《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第1章 实验室爆炸 各位读者们: 首先非常感谢您点开这篇网文。 然后我要强调的是,这是一篇网络小说哈,别太较真了,如果您觉得这篇文写得勉强还算有趣,就请多多支持。 要是觉得不好看,不合适,咱就换一本作品看,请勿随意差评,谢谢。 另外,对于文中可能存在很多不足之处,欢迎各位指导纠正,但是改不改,我还是要根据小说的大纲来决定。 最后,写作不易,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分割线*************** 2444年的科学家谢清,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着做试验。 实验室里闪烁着全息投影的数据流,纳米机器人像萤火虫般在她身边飞舞。 她纤细的手指在量子计算终端上快速滑动,每一次触碰都激起一片淡蓝色的光晕。 谢清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智商达到230。 这个数字让25世纪最先进的脑波扫描仪都发出过载警告。 她天生过目不忘,一目十行,一本书翻一遍,基本就已经复刻在脑海里,想忘都忘不了。 更可怕的是,她能将不同领域的知识在脑中自动建立联系,形成常人难以想象的知识网络。 她还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学、机械学、通信线学等等专家。 每天都在实验室里忙碌,除了做试验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她的实验室位于新亚洲联邦最高科技塔的顶层,四周都是可变形的智能玻璃,能根据她的脑波自动调节透光率。 她的同学、老师在她面前都显得极为愚蠢,压根跟不上她的思维。 有一次学术会议上,她随口提出的量子纠缠新理论让在场三十位诺奖得主集体陷入思维停滞。 会后,其中三位直接申请了脑力重置治疗。 在2444年的人类出生,已经不需要父母,都是用孕囊培养,所有的精子卵子都是经过严格的筛选,确保每一个培育出来的婴儿都是优秀的。 谢清就是第999代基因优化工程的巅峰之作,她的dNA序列曾被印在联邦货币上。 孩子出生后,有专门的婴幼儿培育机构,这些机构都是专业的,刚出生就开始潜移默化地培养,满了三岁就开始启蒙。 谢清三岁时就能解四维方程,五岁时独立设计出第一台反重力装置原型。 七八岁就开始按照智商、天赋等各方面进行划分、培养。 谢清被分在Ω级培养区,那里的天花板都是星空投影,地板是能实时显示思维路径的量子屏幕。 在25世纪,最低的智商都在140以上。 普通人的思维速度是旧时代人类的十倍,但谢清的大脑皮层神经突触数量是普通25世纪人的二十倍。 而谢清是最顶尖的那一个,也是最受关注,甚至是最受容易被敌国当成靶子的那一个。 她的实验室配备了等离子力场防护罩,每天有十二个特种仿生人保镖轮班值守。 实验室的灯光在午夜依然明亮如昼。 谢清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到几乎留下残影。 她的眼睛,那双被同事们私下称为“量子扫描仪”的深黑色眼睛正同时追踪着十二个悬浮屏幕上的数据流。 对她来说,这就像普通人同时呼吸和眨眼一样自然。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了。 但这没什么,她的基因优化让她只需要每天两小时的睡眠就能保持最佳状态。 实际上,她常常觉得睡觉是种浪费,有那么多问题等着解决,那么多谜团等着揭开。 忽然警报声响起:“检测到培养舱内异常量子波动。” 谢清立刻转向主屏幕,数据如瀑布般流下。 她的瞳孔扩大,大脑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信息。 “这,这不可能。”她喃喃道,手指飞快地在空中操作,“量子纠缠状态自发形成,这相当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培养舱中的纳米溶液突然剧烈翻腾,微型大脑模型发出诡异的蓝光。 “紧急关闭量子场发生器。”谢清喊道,同时扑向控制台。 “警告:量子反馈循环正在形成。无法中断。”警报的声音依然平静。 “系统即将过载建议立即撤离。” 谢清没有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培养舱,大脑以极限速度运转着。 在常人无法感知的瞬间里,她已经计算出了十七种可能的干预方案,又一一否决。 就在这一刻,培养舱爆炸了。 冲击波将谢清抛向空中,她感到一阵剧痛,然后是奇怪的漂浮感。 实验室的应急系统启动,防火屏障迅速落下,但为时已晚。 谢清看到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鲜血从头部涌出。 然后,黑暗降临。 当谢清恢复意识时,第一感觉就是温暖、粘稠、全身都被水包裹着。 谢清的意识像被丢进了一个狭窄的隧道,然后被粗暴地挤压出来。 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柔软但有弹性的壁,随着她的触碰微微凹陷。 “这是,哪里?”她想说话,但发出的只是一串无声的泡泡。 液体涌入她的口腔,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窒息。 谢清的大脑,那个曾经容纳了整个人类知识库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她首先排除了死亡的可能性。 死亡不会有触觉,不会有温度感知。 然后她排除了虚拟现实的可能性,她的神经末梢传来的信号太过原始,25世纪的VR技术不可能模拟得如此…粗糙。 她的手指再次触碰周围的壁,这次更加系统。 她测量着空间的尺寸,估算着压力值。 这个封闭环境的直径大约30厘米,温度恒定在37.2摄氏度左右,充满富含营养的液体。 “子宫。”这个结论像闪电一样击中她,“我在一个子宫里。” 荒谬。 不可能。 2444年的人类早已摆脱了这种原始的繁殖方式。 孕囊培育技术已经成熟了两个世纪,没有人会经历这种生物学的怀孕过程。 但数据不会说谎。 谢清的每一个感官都在告诉她,她确实在一个正在发育的胎儿体内。更可怕的是,她似乎正就是这个胎儿。 25世纪的科学精英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培育机构有管理员,有教育师,有职业规划师,但没有这种宣称基于血缘的情感连接。 她们有基因提供者编号,有培育师Id,有营养调配记录,但没有这种原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情感连接。 谢清感到一阵恐慌。 她的意识正在被这个胎儿的本能反应影响。 她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正在被一些更原始的东西渗透,饥饿感、安全感需求、对那个模糊声音的渴望。 不一会黑暗再次降临,但这次是睡眠般的黑暗。 谢清感到自己在下沉,被拉入胎儿本能的意识深处。 第2章 新生 宁国公府的秋夜,月华如水倾泻在青瓦上,将庭院里的桂花树镀上一层银边。 崔令仪在雕花拔步床上翻了个身,蜀锦被面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唔…”她突然蹙起眉头,下腹传来一阵异样的凉意,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泼了一瓢冷水。 崔令仪下意识地摸了摸亵裤,指尖触到一片湿滑。 她猛地睁大眼睛,睡意全无。 崔令仪十五岁嫁入高门,十七岁诞下长子楚临渊,两年后又得次子楚临岳。 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后,她心心念念想要个女儿,却迟迟未能如愿。 直到五年后才又得幼子楚临漳,此后十余年再无动静。 前年世子楚临渊迎娶靖海侯嫡女沈知澜时,崔令仪已将对女儿的期盼寄托在儿媳身上。 谁知去年沈知澜诞下世孙楚景茂,让她暗自失落。 如今次子楚临岳刚娶瑞王爱女赵瑄瑄不久,还未有喜讯,反倒是她这个做婆婆的先老蚌生珠了。 自怀孕以来,崔令仪就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唯一的愿望就是生一个想想软软的闺女。 “春露,春露。”她撑起身子,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值夜的丫鬟春露几乎是跌进内室的,手里提着的羊角灯在屏风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夫人?可是要起夜?” 崔令仪面色苍白,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去,去请稳婆。再派人通知国公爷,就说,就说我可能要生了。” 春露手中的灯“啪”地掉在地上,烛火跳动几下,顽强地没有熄灭,又慌忙地捡了起来 崔令仪咬着牙,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让她不得不抓紧床柱,“还不快去。” “是。”春露这才如梦初醒,提着裙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很快,整个宁国公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般喧闹起来。 脚步声、呼喊声、器皿碰撞声此起彼伏,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崔令仪被小心翼翼地扶到早已准备好的产房,她感到一阵阵宫缩开始袭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十八岁的高龄,这次怀孕本就是个意外,更没想到会在深夜突然发动。 “夫人别怕,老奴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了。”稳婆张氏匆匆赶来,粗糙的手抚上崔令仪隆起的腹部。 “胎位正,夫人身子骨也好,定能平安生产。” 崔令仪咬住下唇点点头。 “啊——”一阵剧烈的疼痛打断了她的思绪,崔令仪忍不住叫出声来。 汗水浸透了她的中衣,黑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这一连串的吵闹声把谢清吵醒了,醒来后她在黑暗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原本温暖舒适的小屋突然开始挤压她,四周的墙壁有规律地收缩、放松,再收缩。 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要出生了。 “真是荒谬。”谢清想道,“一个25世纪的科学家,现在居然要经历最原始的出生过程。”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调整姿势,将头部对准最狭窄的通道,开始配合宫缩的节奏往外挤。 今晚歇在书房的宁国公得到消息后,连忙披上外袍,急匆匆地回了内院。 宁国公今年四十有五,鬓角已见斑白,此刻眉头紧锁,坐在偏房里静静地等待着。 宁国公夫人生男生女,他倒是无所谓,又不是没有女儿,只是不是从宁国公夫人肚子里出来而已。 他现在已经有五儿四女,其中嫡出的儿子有三个,庶出的有两个,女儿全部都是庶出。 早过了那种当爹的兴奋期,不过这个年纪还能有孩子出生,还是嫡出的,那也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毕竟老当益壮嘛。 宁国公正自得,楚临渊携妻子沈知澜匆匆赶来,随后是楚临岳与妻子赵瑄瑄,最后是睡眼惺忪的幼子楚临漳。 “爹,娘的情况如何?”楚临渊沉稳地问道,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 女人生孩子本身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更何况母亲这么大的年纪了,每每想到这他就担心不已。 “刚发动不久,张稳婆说胎位正。”宁国公朝沈知澜说道,“沈氏,你进去看看你婆母吧。” 沈知澜点点头,她去年刚生下世孙景茂,对生产之事尚有经验。 而赵瑄瑄新婚不久,楚临岳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在外面等候。 楚临漳见沈知澜进去后,跟着上前趴在门缝上看,想知道母亲的情况。 可惜什么都没看到,就被大哥拎着领子拽了回来。 产房内,谢清正奋力往外挤。 她知道新生儿要配合宫缩用力。 既然要重活一世,那就别磨蹭。她憋足力气往外冲。 “啊——”崔令仪的惨叫穿透谢清的意识,这让她感到一阵心疼,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过的。 沈知澜站在一旁,用温热的帕子为婆婆擦拭额头的汗水。 她去年刚生下儿子,对生产的痛苦记忆犹新。 看着婆婆痛苦的样子,她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母亲,您省着些力气。”沈知澜轻声地安抚着,“张稳婆说了,这才刚开始呢。” 崔令仪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抓住床单的手指节发白。 沈知澜用湿布轻轻擦拭婆母额头的汗水,眼中满是担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崔令仪的力气似乎被一点点抽走,但宫缩却越来越强烈。 “看到头了!夫人再加把劲!”李稳婆惊喜地喊道。 崔令仪咬紧牙关,额头上布满汗珠,双手死死攥着床单。 “啊——”崔令仪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同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随后身体一轻。 “出来了!出来了!”张稳婆欣喜若狂的声音响起,“是个千金!恭喜夫人喜得贵女!” “哇——”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谢清终于重见天日。 她感到冰冷的空气突然涌入肺部,刺眼的光线让她眯起眼睛。 不禁感叹原来世上真的有轮回啊。 她研究了一辈子的科学,却从未想过死亡竟然是新生的开始。 第3章 崔令仪 谢清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托起,然后放在一个柔软而疲惫的身体上。 刺骨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还没等她适应,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拍在了她的小屁股上。 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清晨的天空,惊起檐下栖雀。 崔令仪虚弱地睁开眼,看向稳婆手上那个粉红团子,二十一年的执念终于化作实体,此刻正蜷缩在染血的襁褓里微微颤动。 崔令仪出身于五姓七望之首的清河崔氏,是嫡支嫡长女,自幼由当世大儒亲自启蒙,诗书礼乐、权谋商道无一不精。 当年求娶她的王孙公子络绎不绝,三位皇子也曾登门提亲,可她最终选择了军功新贵的楚家。 不是攀附,而是投资。 嫁入宁国公府后,她不动声色地接掌了府中三十六处庄园、七条商路,短短数年,收益翻了三倍。 府内那些妄想争宠的妾室,不过是被她捏着命脉的提线木偶。 崔令仪每日卯时雷打不动地向老国公夫人请安,二十几年如一日,既显孝道,也稳地位。 她从不是后宅里争风吃醋的妇人,她是执棋者,落子无声,却步步为营。 清河崔氏的教养,教会她的不是拈酸吃醋。 而是如何持家、如何培养子女、如何把握朝堂风向,让宁国公府能在风云变幻中屹立不倒。 “给国公爷报喜没?”她凝视着女儿皱红的小脸,话音未落,机灵的丫鬟已提着裙角奔出门去。 屋内众人暗自扼腕,国公爷素来手松,这头彩竟叫个粗使丫头抢了先。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多贺喜声:“恭喜国公爷喜添千金。” 谢清想把眼睛睁大一点看看外面是啥情况,可是怎么用力也只睁开了一条小缝隙,最终只能泄气地继续闭上了眼睛。 谢清努力想看清这个世界,新生儿模糊的视线却只捕捉到几团晃动的光影。 血腥味混着艾草香萦绕鼻尖,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给五姑娘清洗一下。”崔嬷嬷从小丫鬟手上接过水盆,放到案几上。 她是崔令仪的奶嬷嬷。 下一秒,谢清就感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托起,放入温水中。 一只粗糙的大掌开始抚摸她的身体,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处都被仔细清洗。 这种前所未有的触感让拥有成人意识的她瞬间羞赧不已,却又无法反抗,只能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等待结束。 “姑娘这眉眼,活脱脱是国公爷的模子刻出来的。”嬷嬷一边擦拭着谢清的身体,一边对床上的崔令仪说道。 “洗好了,抱过来给我看看。”崔令仪伸长脖子想看闺女,可惜只看到崔嬷嬷和稳婆的背影。 谢清被裹进云朵般柔软的襁褓。 透过纱帐缝隙,她看见个年轻妇人俯身而来,簪头的珍珠随着动作轻晃。 沈知澜指尖刚触到婴儿脸颊,就被那豆腐般的触感惊得缩回手。 “娘,您瞧,妹妹在舔嘴唇呢。” 崔令仪爱怜地摸摸闺女的小脸蛋,轻声吩咐道:“知澜,你抱出去给国公爷看看吧。” 此时,正院里的茶已经换了三巡,宁国公握着青瓷盏的指节发白,面上却仍八风不动。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过九次了。 楚临渊坐在一旁,面色沉稳,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担忧。 倚柱而立的楚临岳,看似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直盯着产房的门。 十四岁的楚临漳,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赵瑄瑄站在楚临岳身边,既紧张又好奇。 十八年来,她从未见过生产场面,此刻听着产房内传来的呻吟和喊叫声,脸色都有些发白。 “别怕。”楚临岳注意到妻子的不安,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她的同时也安慰自己,“娘已经经历过三次,有经验的。” 突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产房内传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息等待。 门开了,沈知澜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恭喜父亲,母亲生了个妹妹。” 宁国公走上前掀开包被,低头看去,只见小婴儿皮肤粉嫩,小嘴嘟嘟的,时不时吐一下舌头,那模样让他心头一软。 瞬间有种自家闺女天下第一漂亮的感觉。 谢清感觉自己被转交到一双更有力的大手中。 楚临岳和楚临漳立刻围了上来,争相要看这个意外的小妹妹。 只有楚临渊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目光却不时瞟向产房,担心母亲的状况。 “让我看看妹妹。”楚临漳急切地探头看向襁褓,伸手想把包被掀开一点,自己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 “楚临漳,你毛手毛脚的,别吓着妹妹。”楚临渊拉着楚临漳的手,劝阻道。 赵瑄瑄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想看清楚。 楚临岳朝妻子招招手:“瑄瑄,看看我们的小妹妹。” 赵瑄瑄探头看向襁褓,只见小婴儿的嘴微微张开,小舌头时不时吐出来舔舔。 这可爱的模样让赵瑄瑄的心瞬间融化:“她好小啊……” 谢清在襁褓中扭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好几个人,应该都是她的兄长们。 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个兄弟姐妹。 宁国公用自己粗糙的食指轻轻刮着女儿的小脸蛋,那柔嫩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然而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却让谢清感到不适,她左右扭动着脖子,试图避开那磨人的触感。 “爹,你的手满是茧,弄着妹妹不舒服了。”楚临漳看着谢清瘪着嘴,连忙拉开宁国公的手指。 “临漳说得对,是为父疏忽了。”宁国公难得地认错,声音中带着笑意。 谢清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临漳,应该是她的哥哥,听起来是个直率的人。 “给我抱抱!”楚临漳伸手想接过襁褓。 可惜被宁国公躲开了:“吓着你妹妹了。” 谢清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具新生儿的小身体实在太容易疲倦了。 看着女儿秀气地打哈欠的样子,宁国公心头又是一软,推开儿子们伸过来的手:“孩子困了,抱回去给夫人。” 回到产房,谢清已经睡着了,她被放在母亲身边。 崔令仪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脸,眼中满是慈爱。 第4章 昭宁 天刚蒙蒙亮,宁国公府的后院便热闹起来。 丫鬟们端着铜盆穿梭于回廊之间,婆子们捧着锦缎往来于各院,人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国公夫人崔令仪昨夜诞下一位千金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府邸。 “老国公和老夫人可起身了吗?”大丫鬟春露站在廊下,低声询问刚从主院回来的小丫鬟。 “起了起了。”小丫鬟气喘吁吁,“听说夫人平安生产,老国公高兴得连早茶都没喝完就要过来看孙女呢。” 春露抿唇一笑,转身打起湘妃竹帘。 产房内暖香浮动,崔令仪倚在填漆拔步床上,虽面色苍白如新雪,眉梢眼角却浸着蜜似的欢喜。 锦缎襁褓中的婴孩睡得正酣,粉团似的小脸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偶尔咂咂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夫人,老国公和老夫人要过来了。”春露轻声禀报。 崔令仪点点头,对身旁的嬷嬷道:“快把姑娘抱出去给老国公看看。” 正说着,外间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进来,虽已六旬,那通身的气派却比年轻姑娘还精神。 石榴红的马面裙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檀香。 “孩子呢?快让我瞧瞧。”老夫人径直往床前走去,声音里掩不住的欢喜。 崔令仪连忙要起身行礼,被老夫人一把按住:“你刚生产完,别拘这些虚礼。” 说着已经凑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中的婴儿。 “哎哟,这小模样,像极了你。”老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国公爷在偏房等着呢,他不好进产房,我这就抱去给他瞧瞧。” 崔令仪温顺地点头:“劳母亲走这一趟。” 老夫人抱着孩子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修远呢?” 宁国公楚言韫,字修远。 他的名字取自怀珠韫玉,喻指内藏才华而不露,与字修远形成呼应,修为修养,远即长远,整体寓意修身立德以图远志。 “国公爷上朝去了。”崔令仪答道。 老夫人点点头,抱着孩子转过紫檀屏风。 偏房里,老国公楚战正背着手踱步,玄色常服上的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听到珠帘响动,他立刻转身,目光炯炯地看向门口。 “喏,看看你的小孙女。”老夫人笑着走进来,将襁褓递过去。 老国公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动作有些僵硬,生怕弄疼了这个娇嫩的小生命。 他低头端详着孙女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老夫人轻声提议道。 老国公沉吟片刻,目光从孙女脸上移开,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 他想起自己戎马半生,从北疆的漫天黄沙到南境的瘴气密林,刀光剑影中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功成名就后,又不得不主动退隐,只为保全家族平安。 “就叫昭宁吧。”老国公缓缓道,“昭如日月,宁静致远。” 老夫人闻言一怔,随即会意地点头。 这名字里藏着老国公半生的感慨,二十年前他主动交还兵权时,先帝御笔亲题的正是“宁静致远”四字。 随即,老夫人点点头,说道:“那就叫昭宁。” 正说着,襁褓中的婴儿忽然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威严的老人。 奇怪的是,她不但没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笑容像颗蜜糖,瞬间融化了老将军眼里的坚冰。 卯时的梆子声惊醒了东跨院的秋姨娘。 她披着杏色夹袄倚在门框上,手里绞着帕子对隔壁院的杨姨娘道:“夫人这胎生得可真是时候,三十八岁的老蚌怀珠,也不怕人笑话。” 秋姨娘曾经是宁国公的书房丫鬟,后经老夫人安排做了宁国公的通房。 当年宁国公夫人生下世子后才停了秋姨娘的避子汤,她开始日日盼着能母凭子贵,最后却只生了个姑娘。 虽靠着国公爷长女生母的身份抬了姨娘,终究意难平。 杨姨娘正往发髻上簪一朵新摘的芍药,闻言嗤笑一声:“人家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就算五十岁生子,又有谁敢嚼舌根?” 她指尖沾了沾唇脂,“倒是咱们这位国公爷,平日里看着威严,没想到......” 杨姨娘小时候被拐卖带风月场所,因长相艳丽被培养成瘦马,后被人买了送入宁国公府。 她一直对自己的出生感到自卑,每次提到宁国公夫人崔令仪的出生,她都会表现得特别尖锐。 话未说完,陈姨娘抱着手炉从游廊转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老夫人天刚亮就往夫人院里去了。” 她的兄长是塞北的武将,为了讨好宁国公特意把自己的妹妹送入府,给宁国公当妾室。 不过,陈姨娘自己也是愿意的,她羡慕高门大院的锦衣玉食。 秋姨娘撇撇嘴:“到底是嫡出的金贵。” 她忽然想起什么,朝西边努努嘴,“西厢房那个绣花娘子呢?” 此时西厢房的李姨娘正坐在窗前绣绷前,针尖在绷面上起起落落。 李姨娘出生江南有名的书香门第,可惜李姨娘的父亲李墨林没有多少才干,心气却高。 以为自己能封侯拜相,身居高位。 李墨林为了仕途顺畅,把李姨娘送给宁国公为妾。 她被送到宁国公府,那时的宁国公刚过而立之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没有花轿,没有喜服,甚至没有一杯合卺酒,她就从官婢变成了宁国公府的姨娘。 她不想做妾的,李姨轻轻叹息。 她曾幻想过嫁给一个读书人,红袖添香,举案齐眉。 然而命运弄人,她成了高门大院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妾室。 十二岁的楚明柔跪坐在一旁临帖,宣纸上的簪花小楷已初具风骨。 “姨娘,五妹妹出生了,我们不去看看吗?”她搁下毛笔,腕间的银镯碰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响。 从崔令仪确诊怀孕后,整个府里从上到下都在关注。 作为庶出的三姑娘,楚明柔暗自期盼嫡母此番能再添一位公子。 毕竟府中若无嫡女,她们这些庶女的日子总归能过得安稳些。 可惜,事与愿违,嫡母还是生了个妹妹。 所幸自幼年起,生母李姨娘便时时耳提面命,要她谨记庶女本分。 这十几年来,因着府中并无嫡女,各房庶出的姑娘们吃穿用度皆循旧例,倒也相安无事。 月例银子、四季衣裳皆是按例发放,姐妹们之间既无悬殊差距,自然少了些攀比的心思。 以后,后宅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李姨娘针线不停:“嫡女降生,自有老夫人和国公爷主持。我们晚些时候再去贺喜。” “明柔,你要记住,在这府里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认清自己的位置。” “嫡庶有别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你是庶出不假,但只要知书达理,将来一样能寻个好人家。” 李姨娘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当年她生明柔时,产房外也是这样寂静。 直到满月那日,主母才派人送来几匹妆花缎和一副银镯子。 楚明柔似懂非懂地点头。 望着女儿尚显稚嫩的侧脸,李姨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她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女儿身上,教导她知书达理,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做正妻,不必像自己一样,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活。 第5章 拒绝喝奶 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襁褓里,谢清,不,现在该称她为楚昭宁了。 楚昭宁正睁着一双乌黑澄澈的眸子,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檀木雕花的床顶垂下淡青色纱帐,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一切都再次提醒着她,这不是二十五世纪的医疗舱,而是某个古老时空的深闺绣阁。 “夫人,五姑娘睁眼了。”一个身着褐色比甲的妇人惊喜地叫道,那洪亮的声音震得楚昭宁耳膜生疼。 “快让我看看囡囡。”床榻上传来一个虚弱却威严的女声。 楚昭宁感到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接过,对上了一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这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头戴杏色抹额,面色虽苍白却难掩雍容气度,身上散发着与房间如出一辙的檀香气息。 “我的囡囡醒啦。”崔令仪的声音带着产后的疲惫与为人母的温柔,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娇嫩的脸颊。 望着怀中这个期盼已久的小女儿,崔令仪只觉得整颗心都化作了一汪春水,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这小小的生命上。 她轻轻摇晃着襁褓,怎么也看不够这粉雕玉琢的小脸。 “嬷嬷,唤奶娘过来吧,该喂奶了。” 楚昭宁一听“喂奶”二字,浑身一僵。 不,绝对不行。 楚昭宁闻言浑身一僵。喂奶?她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八岁的现代女性,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原始的哺乳方式? 在二十五世纪,新生儿都是通过特制营养剂获取养分,这种生物性的喂养方式早被淘汰八百年了。 当奶娘解开衣襟靠近时,楚昭宁使出吃奶的力气——字面意义上的——拼命扭开头。 她紧闭双唇,左右摆动着小脑袋,用全身表达着抗拒。 开什么玩笑,她上辈子连恋爱都没谈过,现在却要像个变态一样吸食母乳? 绝对不行。 “夫人,五姑娘她……”奶娘尴尬地拢好衣襟,求助地看向崔令仪。 崔令仪见状蹙起秀眉,这孩子为何如此抗拒?莫非是身子不适?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轻声道:“再试试。” “哇——”当奶娘又一次尝试强行哺乳时,楚昭宁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当那柔软的乳首触到唇边时,她立即用舌头抵出,随即干呕起来,将方才勉强咽下的一点乳汁尽数吐出。 “哎呀!”奶娘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怎么了?”崔令仪撑着床榻坐起身,额上的抹额已被细汗浸湿。 她刚生产完不到十二个时辰,本该静养,却被女儿的异常闹得心神不宁。 崔嬷嬷接过哭闹的婴儿,轻拍着襁褓:“夫人,姑娘就是不肯吃奶,老奴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倔的新生儿。” 楚昭宁抽抽搭搭地停下哭泣,心想你们当然没见过,哪个正常婴儿会带着前世记忆投胎的? “罢了。”崔令仪叹息着接过女儿,指尖轻抚过婴儿泛红的小脸,“把孩子给我吧。” 崔嬷嬷犹豫道:“要不,老奴再找几个奶娘试试?” “哇——”楚昭宁一听又要换人试,立刻扯开嗓子抗议。 换一百个也没用,她宁可饿死也不要喝母乳。 崔令仪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随即若有所思:“罢了,先熬些米汤来,总不能让孩子饿着。” 楚昭宁听到“米汤”二字,哭声戛然而止。 米汤?那是什么?在她的时代,大米早已被合成营养剂取代,真正的谷物是在实验室里。 当崔嬷嬷端着青瓷小碗回来时,一缕清甜的米香飘入楚昭宁的鼻尖。 这气味与她熟悉的消毒剂截然不同,竟让她不由自主地抽动小鼻子。 崔令仪用银匙舀起半透明的米油,小心送到女儿唇边。 楚昭宁犹豫了一瞬,然后试探性地伸出舌头。 那一瞬间,温热的米油在味蕾上绽开,谷物特有的醇香在口腔中弥漫。 这,这就是真正的食物吗? 二十五世纪的食物都被浓缩成各种颜色的营养剂,冰冷无味,哪及这天然滋味的万分之一? 楚昭宁急切地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要求更多。 一碗米汤很快见底,她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小脸上浮现出陶醉的神情。 原来古人每日享用的,竟是这般美味吗? 崔令仪和崔嬷嬷面面相觑。 这哪像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分明是个饿极了的小馋猫。 “能吃就好。”崔令仪轻抚女儿后背,却又忧心忡忡,“只是光饮米油,如何养得壮实?嬷嬷,明日再寻几个奶娘来试试。” 楚昭宁一听又要喝奶,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她已打定主意:宁可日日饮米油,也绝不碰母乳半分。 接下来的三天,宁国公府陆续换了六位奶娘,每位都信心满满而来,铩羽而归。 楚昭宁用各种方式表达对母乳的抗拒,扭头、吐奶、放声大哭,唯独对米汤来者不拒。 第四日寅时,宁国公终于按捺不住:“去请林院判。” 他取出烫金名帖递给长随,“就说五姑娘拒食母乳,请他速来诊治。” 长随拿着帖子匆匆赶往太医院时,楚昭宁正躺在摇篮里,回味着早晨那碗米汤。 那种金黄粘稠的液体竟然如此甜美,比未来任何人工甜味剂都要纯粹。 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顿了。 半时辰后,当林太医为楚昭宁把完脉,听完国公夫妇的描述后,白眉下的眼睛闪烁着惊讶的光芒。 “奇哉怪也。”他捻着胡须,“五姑娘脉象平和,只是略见饥饿之象。老朽行医五十载,倒是头回见拒食母乳却嗜米油的婴孩。” “可有其他办法?”崔令仪急切地问。 林太医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五姑娘饮米油时,可会呛咳?” “非但不呛,反而如饮琼浆。”宁国公苦笑答道。 “嗯…”林太医颔首,从药箱取出一册泛黄古籍,“《千金要方》有载,古时或有厌乳儿,可辅食养之。” 他提笔写下食谱:“初时米油、面汤。半月后添蛋黄,四分取一,研细调水。一月后可试果泥、菜汁……” 楚昭宁竖耳听着这份菜单,口水险些浸湿襁褓。 在未来的世界,她只在历史档案中见过“烹饪”这个词。 而现在,她即将尝到真正的、未经人工干预的天然美味。 林太医写完满满三页纸的食谱,又叮嘱道:“器皿需沸水煮过,初时每餐不过一匙,循序渐进。” 就这样,宁国公府五姑娘楚昭宁的特殊食谱就此定下。 第七天,她尝到了用纱布过滤后的红枣汤,甜得她眯起眼睛。 第十五天,楚昭宁吃到了人生第一口蛋黄。 当那金黄色的粉末混合着温水滑入口中时,她激动得小手乱挥。 浓郁的蛋香在口腔中扩散,比米油更加醇厚丰富。她咂巴着小嘴,恨不得把银匙都吞下去。 第6章 满月了 十月的京城,丹桂飘香。 宁国公府朱漆大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颈系红绸,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府内处处悬着茜纱宫灯,丫鬟仆妇们身着簇新衣裳,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前院三十六席可都备妥了?”大总管赵德立于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腰间玉带在晨风中轻晃。 “回总管,席面已按规制摆好。”小厮躬身答道,额角还沁着细汗。 赵德捋了捋花白胡须:“再去检查一遍,今日来的可都是贵人,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今日是宁国公府嫡女楚昭宁的满月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都会前来道贺。 萱瑞堂正房里,崔令仪正对镜梳妆。 铜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容颜,眼角细纹里还藏着月子的疲惫。 春露手持犀角梳,正为她挽起牡丹髻。 崔令仪轻轻抚了抚腹部,虽然已经出了月子,但生产带来的虚弱还未完全消退。 毕竟年纪大了,恢复肯定会慢一些。 “夫人今日气色比昨天好多了。”夏荷捧来一套绛紫色织金凤穿牡丹纹的礼服。 “这是库房刚取出的云锦料子,绣娘们赶了半月才成。” 崔令仪指尖抚过礼服上细密的针脚:“澄辉阁那边如何了” 澄辉阁是宁国公府专门招待女眷的宴客厅。 “三十六家女眷都安排妥当了。”夏荷微俯首轻声禀报,“老夫人一早就去了云韶部,说是要亲自盯着戏班子排练。” 崔令仪点点头:“世子夫人呢?” 今天女眷的由沈知澜招待,自己只出去露个脸就回来。 “世子夫人天不亮就起来安排了,现在正在澄辉阁检查席位。”秋霜递上一杯温热的红枣茶,“二夫人也到了,正在帮衬着。” 崔令仪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沈知澜作为世子夫人,行事一向稳妥。 赵萱萱虽然性子娇蛮,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 有这样的儿媳帮衬,她这个刚出月子的主母才能稍稍松口气。 “五姑娘醒了吗?”崔令仪问道。 冬雪笑着回答:“醒了,崔嬷嬷正在给五姑娘梳洗呢。” 崔令仪起身,裙裾轻摆间已显出国公夫人的威仪。她穿过回廊,来到隔壁的暖阁。 暖阁里,铜盆中的玫瑰露蒸起甜香,崔嬷嬷的银剪擦过胎发时,楚昭宁盯着梁上《婴戏图》的彩绘出神。 这一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伺候的生活,虽然作为一个曾经的独立女性,这种体验起初让她浑身不自在。 谁让她太小了呢,再不自在也要逼着自己适应。 擦洗干净后,崔令仪亲自为女儿穿戴满月礼的服饰。 红色锦缎包被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银制的手镯脚镯上挂着精巧的小铃铛。 虎头帽和虎头鞋更是做工精细,虎眼用黑曜石镶嵌,栩栩如生。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任由她们摆布。 在过去三十天的囚禁中,她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穿越到了大周朝宁国公府,成了国公夫妇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一堆庶出的兄姊。 最让她庆幸的是,宁国公位列公爵第一等,这意味着她这辈子算是躺在了金字塔的尖尖上。 崔令仪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今日我们昭宁要见许多客人,可不能哭闹。” 楚昭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怎么可能像真的婴儿那样当众哭闹? 楚昭宁在心底叹气。 成年人的灵魂困在婴儿躯壳里,连翻身都要人帮忙,这滋味着实荒谬。 不过今日总算能见到那些活在丫鬟闲谈里的哥嫂侄子了。 “夫人,五公子来了。”冬雪在门外通报。 珠帘哗啦一响,楚临漳风风火火闯进来。 靛蓝锦袍上银线绣的海浪纹还在颤动,人已凑到摇篮前:“妹妹这眉眼,活脱脱是娘亲的模子。” 崔令仪拍开他伸来的手:“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前院多少贵客等着,倒来闹你妹妹。” 楚临漳嘿嘿一笑,凑近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蛋:“让我先看看小妹再去不迟。哎呀,真软。” 小昭宁被这一捏惊动,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与这位传说中的五哥对视。 据说他非常的调皮捣蛋,经常惹得宁国公恨不得拿着鸡毛掸子抽他。 “你这孩子。”崔令仪拍开儿子的手,“别闹你妹妹,快去忙你的。” 楚临漳讪讪地收回手,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妹妹一眼才告退。 “夫人,老夫人问五姑娘准备好了没有。”冬雪匆匆进来传话。 “马上就好。”崔令仪亲自给女儿又系上绣着长命百岁的香囊。 当崔令仪抱着她走出房门时,她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 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那个昏暗的月子房,可惜视线还没发育完全,稍远一点都看不清。 前院正华堂,?主宴厅,用于接待男宾客。 宁国公正与楚临渊核对宾客名单。 宁国公目前任职九门提督,他面容威严,不怒自威,但今日眉宇间却透着难得的柔和。 “爹,兵部尚书李大人到了。”楚临渊低声提醒。 宁国公整了整衣冠,大步迎了出去。 楚临渊紧随其后,举止沉稳有度,颇有乃父之风。 二十一岁的他已经是鸿胪寺少卿,精通多国语言,在外交场合游刃有余。 内院澄辉阁,沈知澜正指挥丫鬟们调整席位。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织金褙子,衬得肤色如雪,英气中透着雍容。 湖蓝色织金马面裙随着她的步伐泛起波纹,发间金凤步摇却纹丝不动。 沈知澜是出身靖海侯府,是靖海侯的嫡长女,她擅骑射,行事爽利。 “大嫂,这盆魏紫摆在这儿可好?”二夫人赵萱萱捧着牡丹过来,腕间翡翠镯子叮咚作响。 这位瑞王府的嫡女虽性子娇蛮,办事却极妥帖。 沈知澜刚要答话,忽听得廊下传来环佩叮当。 崔令仪抱着楚昭宁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八位掌灯丫鬟。 满月婴孩腕间的银铃声响,竟奇异地与远处云韶部传来的笙箫声应和成曲。 第7章 满月宴 “母亲安。”两位少夫人同时行礼。 沈知澜的礼数端正如松,赵萱萱则带着几分娇俏,翡翠耳坠在颊边轻晃。 楚昭宁转动着小脑袋,贪婪地观察着这个对她而言全新的世界。 国公府的回廊上挂满了红灯笼,处处彰显着宁国公府的富贵气象。 雕梁画栋的庭院里,衣香鬓影的人群往来不绝,远处飘来的丝竹声与记忆中的未来都市机械音形成鲜明对比。 她不禁恍惚,自己竟真成了这锦绣堆中的一员。 “元哥儿呢?”崔令仪轻抚鬓边点翠,三十八岁的面容保养得如同二十许人。 “赵嬷嬷正哄着呢,那孩子晨起闹脾气。”沈知澜笑着用染了凤仙花汁的指尖轻点楚昭宁的脸蛋,“小姑姑今日可要见见你的小侄儿了。” 楚昭宁眨了眨眼。 想到自己有个比自己还大一岁的侄子,这种时空错位的荒谬感让她险些破功。 在25世纪,由于生育年龄普遍推迟,这种姑侄倒挂的现象几乎不可能出现。 “哎哟,我们小昭宁今儿打扮得真漂亮。”赵萱萱凑近逗弄。 恰在此时,赵嬷嬷抱着穿湖蓝绸褂的男童款款而入。 楚昭宁眼睛一亮,这就是传说中的侄儿楚景茂? “元哥儿,来见见你小姑姑。”沈知澜柔接过儿子。 小小娃娃鼓着粉团似的脸颊,正津津有味地吮着拇指,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他更小的婴孩。 突然,楚景茂伸出藕节似的小手,精准地揪住了楚昭宁的虎头帽。 “哎呀,元哥儿松手。”沈知澜慌忙去掰孩子的手指。 银镯子哗啦作响,楚昭宁被扯得脑袋一歪,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小屁孩,见面就抢我帽子。 看来是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崔令仪见状却笑了起来:“看来元哥儿很喜欢小姑姑呢。” 她手腕轻转,如拈花般将女儿救出魔爪,却又巧妙地将襁褓往楚景茂那边送了送,“来,让姑侄俩好生亲近。” 被迫与大侄子脸对脸的楚昭宁,猝不及防被滴了满襟口水。 望着咯咯直笑的楚景茂,她无奈腹诽,这就是古代贵族的生活吗? 看似光鲜,实则连自己的帽子都保不住。 “夫人,时辰差不多了。”崔嬷嬷上前提醒道。 崔令仪点点头:“走吧,宾客该到了。” 一行人向澄辉阁行去。 澄辉阁内,席位已布置妥当。 正厅摆着八张紫檀木圆桌,每张桌上都摆着时令鲜花和精致的餐具。 东侧用屏风隔出一块区域,铺着厚厚的绒毯,上面散落着各种玩具,那是为各家带来的孩童准备的。 楚昭宁被放在主桌正中的一张铺着红绸的矮榻上。 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陆续到来的女客们。 第一位到的是靖海侯夫人,沈知澜的母亲。 她一进门就直奔楚昭宁而去:“哎哟,我的小囡囡。” 楚昭宁被抱起来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味。 靖海侯夫人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对崔令仪笑道:“这孩子眉眼像你,鼻子嘴巴却像国公爷,将来必定是个美人胚子。” 接着是瑞王妃,赵萱萱的母亲。 这位王妃一进门就高声道:“让我看看这小姑奶奶。” 她身后跟着几位穿着华丽的妇人,看样子都是王府的女眷。 楚昭宁被传来传去,心里叫苦不迭。 这些贵妇身上的脂粉味熏得她直想打喷嚏,偏偏婴儿的身体控制不住本能反应,她真的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惹得众人哄笑。 宾客到得差不多时,前院传来一阵乐声。 崔令仪解释道:“是云韶部开戏了。今日老夫人特意排了新戏《婴戏图》,说是为昭宁写的。” 楚昭宁惊讶不已。 她知道老夫人周明华喜欢写戏,没想到还会为孙女专门创作。 午时正,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来,丫鬟们穿梭其间,为贵妇们斟酒布菜。 楚昭宁被乳母抱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美食从面前经过。 “小馋猫。”崔令仪注意到她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还小,这些都不能吃。” 楚昭宁瘪了瘪嘴,心想重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看着美食却不能享用。 不多时,一位婆子进来传话,宁国公派人来接五姑娘。 楚昭宁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由崔嬷嬷抱着,前往前院。 穿过几道门廊,楚昭宁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前院比内院更加开阔,仆人们行走如风,说话声也更为洪亮。 正华堂前站着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子,想必是国公府的爷们。 宁国公上前接过襁褓,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昭宁今日可还乖?” 楚昭宁本能地对他露出笑容。这位父亲身上有股松木和墨香混合的气息,让她莫名安心。 “昭宁,我是大哥。”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楚昭宁转头看去,楚昭宁好奇地打量这位大哥。 他穿着靛青色官服,腰间玉带上挂着几个精致的香囊。 “伯湛,小声些,别吓着你妹妹。”宁国公皱眉道。 “爹,祖父在等呢。”另一个更为沉稳的声音插入。 这人比楚临渊稍矮,但肩膀更宽,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楚昭宁猜测这是二哥楚临岳。 一行人进入正华堂,里面已经坐满了男宾。 上首坐着一位白发老者,虽已年过六旬,但腰板挺直,目光如电。 楚昭宁立刻认出这是老国公楚战,那位平定北疆的名将。 “来,让我看看我的小孙女。”老国公声音洪亮,伸手要抱楚昭宁。 宁国公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过去。 楚昭宁近距离观察这位传奇祖父,发现他手掌粗糙有力,却异常温柔地托着她。 “好,好,这眉眼像极了她母亲。”老国公满意地点头,“将来必定是个聪慧的。” 一个月不见,楚昭宁变得白白嫩嫩的,肥肥的双颊像两个下垂的兜兜,手指轻轻一碰都会晃两晃。 楚昭宁被一一介绍给在座的各位大人。 她注意到,这些朝廷重臣虽然在外威风八面,但在老国公面前都恭敬有加。 而她的父亲宁国公则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既不失国公威严,又给足了各位面子。 宴会持续到申时方散。 楚昭宁早已疲惫不堪,睡着了被崔嬷嬷抱回内院。 经过一天的观察,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第8章 妹妹 十二月的清晨,宁国公府萱瑞堂的暖阁里,三个月大的楚昭宁突然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瞳仁映着缠枝莲纹的帐顶。 红木雕花围栏外垂着月影纱,银丝炭在错金火盆里哔剥作响,却掩不住那股突如其来的异味。 楚昭宁她立刻皱起了那张粉嫩的小脸,准确地说,是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好臭。”这是她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作为一个有着成熟心智的穿越者,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自己拉在尿布上了。 襁褓里温热黏腻的触感,让她非常的不舒服。 楚昭宁转动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左右看了看。 值夜的奶娘张嬷嬷正靠在榻边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她深吸一口气,立刻后悔了这个决定,然后按照婴儿的本能行事。 用尽全力哭喊起来:“哇——” 奶娘王氏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扑到婴儿床前:“五姑娘醒了?哎哟,这是怎么了?” 她熟练地解开襁褓,顿时了然,“原来是拉了,奴婢这就给姑娘换干净的。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守在外间的珊瑚跌跌撞撞跑进来,两人配合娴熟地给楚昭宁换下脏污的尿布。 温热帕子擦过肌肤的触感让楚昭宁舒服地眯起眼。 一会儿就给楚昭宁清理干净,换上了带着阳光味道的新尿布。 楚昭宁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睡意全无,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她盯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思绪飘远。 三个月了,她已完全接受自己投胎到架空朝代大周的事实。 而宁国公府五姑娘的身份在大周朝来说,也就是比皇室的地位低一点。 一些没有实权的王爷郡王,甚至还不如宁国公。 唯一让她烦躁的是这具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明明大脑能解高维方程,手指却连个响指都打不了。 “夫人起了吗?”张嬷嬷压低声音问正在系襁褓的冬雪。 “刚听见动静,春露姐姐正伺候梳妆呢。” 楚昭宁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张开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这是她这三个月来发现的吸引注意力的最佳方式。 果然,不一会儿,崔令仪就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色中衣,外罩一件藕荷色褙子,发髻还未完全绾好,斜插着一支金镶玉的蜻蜓簪。 崔令仪伸手将女儿抱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囡囡今日醒得这样早?” 转头交代王氏道:“哄着她再睡会儿吧,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楚昭宁一听急了,挥舞着小手想去抓母亲鬓边的流苏,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 她可不想再被关在这个暖阁里了,作为曾经的实验室狂人,被困在婴儿床里的感觉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必须想办法跟去议事厅,整日躺在摇篮里实在太无聊了。 崔令仪犹豫了一下:“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昭宁再睡会儿可好?” “啊!啊!”楚昭宁不依不饶地挥舞着小手。 崔令仪看着女儿异常精神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不想睡,就随母亲一道去吧。” 她示意王氏给楚昭宁穿上厚实的棉袄,又裹了件狐皮小斗篷:“不过外头天冷,可不许闹。” 楚昭宁心满意足了。 当她被裹成个蚕宝宝似的出现在松鹤堂时,老夫人周明华正在用早膳。 老夫人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福寿簪,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随着舀粥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么冷的天,怎么把昭宁带出来了?”老夫人放下青瓷碗,示意嬷嬷将暖炉挪近些。 崔令仪行礼道:“这孩子今早格外精神,非要跟着来。” 楚昭宁正打量着厅内陈设,忽然听见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大红锦袄的团子摇摇晃晃冲过来,踮着脚要看她。 “妹妹!”奶声奶气的呼唤让楚昭宁差点翻白眼。 老夫人笑着纠正:“元哥儿,这是你小姑姑,不是妹妹。” “哭哭。”刚会说话的楚景茂口齿不清地叫着。 楚昭宁翻了个白眼,如果婴儿能做这个动作的话。 她在心里吐槽:“你才哭呢,小屁孩。” 崔令仪看了看窗外天色:“母亲,今日庄子上要交年租,媳妇得去……” “把昭宁留下吧。”老夫人摆摆手,“让元哥儿陪她玩会儿,你自去忙。” 楚昭宁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内心哀嚎,她现在就像个被留在托儿所的孩子。 “小祖宗们可算安生了。”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笑着将两个绣墩拼在一起,铺上软垫。 楚昭宁被放在上面,楚景茂立刻挨着她坐下,突然伸手戳了戳楚昭宁的脸。 “喂。”楚昭宁想抗议,出口却变成一串咿咿呀呀的婴儿语。 她气鼓鼓地瞪着侄子,后者却咯咯笑起来。 “哭哭。”楚景茂说着又要伸手摸楚昭宁的脸。 “啊!”楚昭宁发出警告的声音,可惜在旁人听来只是婴儿的咿呀声。 “元哥儿轻些,小姑姑还小呢。”老夫人笑着提醒,却并不阻止。 楚景茂好奇地戳了戳楚昭宁的脸蛋,然后咯咯笑起来。 楚昭宁气得想咬他,可惜她连牙齿都还没长出来。 突然楚景茂一把抓住了她的脚丫。 楚昭宁条件反射地一蹬腿,正中楚景茂的鼻子。 “哇——”楚景茂顿时大哭起来。 老夫人连忙过来查看。 楚昭宁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不是故意的,好吧,也许有一点点故意。 眼珠转了两圈,假装很困,打了个哈欠。 “元哥儿不哭,小姑姑不是故意的。”老夫人搂着楚景茂哄着。 老夫人看了眼打哈欠的楚昭宁,吩咐王氏:“送昭宁回去休息吧。” 楚昭宁如蒙大赦,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小魔王了。 被王氏抱起来时,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婴儿的身体就是容易疲倦,虽然她心智成熟,但生理需求却无法抗拒。 回西院的路上,楚昭宁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宁国公府看起来还算和睦。 母亲崔令仪治家有方,老夫人开明慈爱。 第9章 半岁 藤编摇篮里铺着雪白的狐皮垫子,楚昭宁仰卧其间,肉乎乎的小手把玩着一枚精巧的镂空银铃铛。 屋外飘来阵阵喧闹,她却兴致缺缺地晃着铃铛,任那清脆的声响淹没在远处的人声鼎沸里。 六个月大的身子已能稳稳坐着,偶尔也会尝试爬行,不过多数时候,她更愿意像现在这样慵懒地躺着。 “五姑娘,该用膳了。”林嬷嬷端着描金小碗进来,碗中鱼粥熬得浓稠,飘着诱人的香气。 原来的奶妈王氏在两个月前拿着崔令仪赏赐的三百两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换了这位四十岁出头的管事妈妈。 林嬷嬷原是崔令仪的陪嫁丫鬟,后来配给了国公府的外管事。 楚昭宁顿时来了精神。 自打半岁起,她的食谱终于丰富起来,各色肉粥鱼汤轮番上阵,可比从前单调的米油、菜汁可口多了。 她张开粉嫩的小嘴,眼巴巴等着投喂。 “哎哟,五姑娘吃得真香。”翡翠一边绣花一边笑道,“比刘府那位小公子乖多了。听说那孩子都六七岁了,顿顿要人追着喂呢。” 珊瑚凑过来接话:“可不是么,那孩子专挑甜的吃,正经饭菜碰都不碰。” 楚昭宁一边享受着鱼粥的鲜美,一边竖起耳朵听这些闲话。 这是她近来发现的乐趣,丫鬟婆子们总当她是个听不懂话的奶娃娃,在她跟前什么都说。 “嘘,小声些。”林嬷嬷瞪了她们一眼,“五姑娘虽小,也该注意着些。” 翡翠吐了吐舌头,话锋一转:“听说二姑娘又回府了,带着陈校尉一起。老夫人可高兴了,赏了好些东西呢。” “能不赏吗?”珊瑚撇撇嘴,“二姑娘那张嘴,哄得老夫人心花怒放的。” 楚昭宁耳朵一动。 二姐楚明嫣,杨姨娘所出,嫁给了六品校尉陈前安。 这几个月的窃听让她知道,这位二姐最擅交际,三天两头就往娘家跑。 “杨姨娘可得意了,昨儿个在花园里遇见李姨娘,话里话外都是炫耀。”翡翠继续道,“说什么我家嫣儿命好,嫁了个有出息的……” 鱼粥见底,楚昭宁打了个哈欠。婴儿的身子容易倦,思维却清醒得很。 前世的她何曾在意过这些家长里短? 如今却觉得比任何科研课题都有趣。人心之间的弯弯绕,可比分子间的相互作用复杂多了。 “五姑娘困了?”林嬷嬷轻轻拍着她,“睡吧,睡醒了夫人要来看你呢。” 楚昭宁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支棱着。 她听到林嬷嬷低声训斥翡翠:“你这些话要是传到崔嬷嬷耳朵里,有你好受的,夫人最讨厌下人嚼舌根。” “我知道错了,林嬷嬷。”翡翠声音怯怯的,“只是,五姑娘这么小,又听不懂…” 楚昭宁在心里偷笑。 她们哪里知道,这个听不懂的婴儿早把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通过这些零碎信息,她已大致摸清了宁国公府的人际脉络。 最令她好奇的是那位笔名玉茗散人的祖母。 前太医院院正之女,偏生爱写戏本子,这组合着实有趣。 至于父亲宁国公,身为九门提督公务繁忙,出门时她未醒,归来时她已睡,除了休沐日,父女十天方能见上一面。 每天都完美地错过了。 母亲崔令仪则是个厉害角色,偌大个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妾室们个个安分。 楚昭宁很是欣赏这位母亲的才干。 朦胧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与丫鬟的问安。 崔令仪来了。 “五姑娘睡了?”崔令仪的声音轻若游丝。 “回夫人,刚睡着。”林嬷嬷压低嗓音,“鱼肉粥吃了整整一碗,很是喜欢。” “那就好。”脚步声渐近,床幔被轻轻掀起,“看来不喝奶也无妨,看这小脸红润的,长得还挺壮实。” 楚昭宁知道母亲一直悬着心。 她不喝奶这事,让崔令仪担心得紧,生怕好不容易盼来的闺女营养不够。 如今见她吃辅食比别家吃奶的孩子还健康,总算放下心来。 “五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林嬷嬷附和道。 崔令仪的指尖轻轻拂过楚昭宁的额头:“这孩子安静得出奇,很少哭闹,倒是省心。” 那是因为我有成年人的思维。 楚昭宁在心里回答。哭闹?那太不符合科学家的行事风格了。 待崔令仪离去,楚昭宁彻底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林嬷嬷正坐在窗边绣花,翡翠和珊瑚在外间小声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样悠闲的生活,前世她想都不敢想。 那时的她总是匆匆忙忙,从一个实验室赶到另一个实验室,从一场学术报告奔向下一场研讨会。 她曾以为那是充实,如今想来,倒像是自我囚禁。 “五姑娘醒了?”林嬷嬷发现她睁着眼睛,连忙放下绣活走过来,“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楚昭宁发出赞同的咿呀声。 被抱到花园里,她能看见更多风景,听见更多八卦。 花园里,几个小丫鬟正在修剪花枝。 看到林嬷嬷抱着楚昭宁过来,纷纷行礼。 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楚昭宁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样的生活,真好啊。不用做实验,不用写论文,不用应付学术界的明争暗斗。 只需要躺着,吃吃喝喝,听听八卦。 前世的她怎么会觉得那种生活有意义呢? 现在的她,一个国公府的千金,将来无非是嫁个好人家,继续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简单,舒适,毫无压力。 “五姑娘笑了。”林嬷嬷惊喜地说,“看来是喜欢晒太阳呢。” 一只蝴蝶飞过,楚昭宁的视线追随着它。 她的眼睛还看不到太远,但那抹蓝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前世楚昭宁研究过蝴蝶翅膀的微观结构,知道那美丽的蓝色来源于光的衍射而非色素。 但现在,她只想欣赏它的美丽,不去思考背后的科学原理。 “五姑娘看蝴蝶呢,真聪明。”林嬷嬷慈爱地说,“等你会走了,就能追着蝴蝶玩了。” 楚昭宁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一个穿着华服的小女孩在花园里追逐蝴蝶。 多么典型的贵族千金生活啊。 前世的她一定会觉得这种生活毫无意义,但现在…… 现在她觉得,偶尔做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儿,似乎也不错。 至少,这个笼子足够宽敞,足够舒适,而且,里面充满了有趣的八卦。 第10章 小懒货 楚昭宁躺在铺着软缎的小榻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圆润的小脸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翡翠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布偶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五姑娘,来,坐起来玩呀。”翡翠柔声哄着,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背。 楚昭宁瞥了一眼那个做工粗糙的布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前世她可是牛逼轰轰的科学家,这种原始玩具对她毫无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坐着多累啊! 她象征性地挺了挺背,还没坚持到三秒,就顺势往后一倒,重新陷入柔软的锦被中。 “哎呀,又躺下了。”翡翠无奈地叹了口气,“林嬷嬷,五姑娘还是不肯坐久。” 林嬷嬷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走过来,慈爱地摸了摸楚昭宁的额头。 “五姑娘,咱们再坐一会儿好不好?”林嬷嬷又一次把楚昭宁扶起来。 楚昭宁撇撇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春日暖阳正好眠,正是打盹的好时候,何必折腾? 于是她坚持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身子一歪,又舒舒服服地躺平了。 林嬷嬷与翡翠相视一笑。 罢了,横竖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嫡姑娘,纵是懒些又何妨? 转眼蝉鸣渐起,楚昭宁已满八月。 楚昭宁的身体已经具备了爬行的能力,甚至可以尝试扶着东西站立。 翡翠和珊瑚经常在她面前放些色彩鲜艳的玩具,试图引诱她动一动。 但她拒绝练习。 “五姑娘,看这个拨浪鼓,多漂亮呀。”珊瑚跪在毯子上,摇晃着手中的玩具,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昭宁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上辈子够累了,这辈子她决定要把懒字贯彻到底。 爬?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有那力气,不如多躺会儿。 偶尔被烦得受不了,她也会象征性地挪动几下,然后立刻停下来,用眼神明确表示:本姑娘表演完毕,勿扰。 一旁的崔令仪见状,不禁蹙起眉头。 “囡囡,来,娘亲抱你坐一会儿。”说着将女儿搂在怀中,淡雅的檀香萦绕在楚昭宁鼻尖。 她配合地靠了片刻,待母亲稍一松懈,立刻泥鳅似的滑下去,重新瘫成软绵绵的一团。 “这孩子…”崔令仪无奈地摇头,忧心忡忡地转向崔嬷嬷,“嬷嬷,元哥儿这般大时,整日爬得丫鬟们追不上。” “莫不是……” “夫人宽心。”崔嬷嬷笑着递上茶盏,“老奴见过的姑娘里,有七个月能走的,也有周岁才爬的。” “五姑娘金枝玉叶,许是身子娇贵些。” 楚昭宁闻言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当然能爬能走,只是不想费那个力气罢了。 楚昭宁满十个月的时候,她的懒已经成了国公府的一桩奇事。 楚临漳对此尤其感兴趣,每天下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逗她。 “昭宁,看五哥给你带了什么?”楚临漳下学后,直接跑到萱瑞堂。 说着,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银铃铛,在她眼前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昭宁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 确实是个漂亮玩意儿,但要她起身去拿?门都没有! 楚临漳不死心,把铃铛放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来,囡囡,爬过来拿。” 楚昭宁瞥了一眼铃铛,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五哥,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嘿,你这小懒虫,”楚临漳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自己腿上,“站一会儿总可以吧?” 楚昭宁配合地站了约莫两秒,然后膝盖一弯,熟练地完成站—坐—躺的标准流程,一气呵成。 最后还不忘蹭个舒服的姿势。 “哈哈哈!”楚临漳抚掌大笑,“林嬷嬷,你快看!昭宁这套动作比我国子监的礼仪课还标准!” “我带昭宁去给祖父祖母看看吧。” 不等丫鬟们阻拦,楚临漳已经抱起楚昭宁,大步流星地往翠微堂走去。 翠微堂内,老国公楚战正在和夫人周明华下棋。 “祖父,祖母,你们看昭宁。”楚临漳像献宝一样把楚昭宁放在地上,扶着她的小手让她站立。 见楚临漳抱着妹妹风风火火闯进来,老国公眉头一皱:“临漳,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小五,你这是做什么?”周明华放下棋子,担忧地看着摇摇晃晃的小孙女。 “祖父,您快看看昭宁。”楚临漳顾不上请安,又把楚昭宁抱起放在罗汉床上,扶她站好,等她站稳后突然撤手。 楚昭宁感到支撑消失,本能地一屁股坐下,然后顺势往后一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最后还不忘揪个软枕垫在脑后。 老国公的眉毛高高扬起。 “这……”周老夫人团扇半掩朱唇。 老国公突然大笑起来,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好个机灵的小丫头。”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虚点她的小鼻子:“她不是不能,是不想。” 楚昭宁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与老国公锐利的目光相接。 片刻寂静后,她忽然绽开个甜笑,露出六颗珍珠似的小乳牙。 “你们看。”老国公得意地说,“这丫头就是懒,但她聪明着呢,知道怎么省力气。” 楚昭宁在心里给老国公点了个赞。 不愧是曾经统领千军万马的老将军,眼光毒辣。 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冲老国公甜甜一笑,露出六颗小乳牙。 “噗嗤!”老夫人也忍不住笑出声,“这丫头…” “哈哈哈。”老国公大笑起来,“夫人,咱们家出了个小懒货。” 楚临漳闻言却开始担忧起来:“可这么懒,将来可如何是好?” 这么懒可怎么嫁得出去啊? 要是楚昭宁知道肯定给他翻个大大的白眼。 “怕什么。”老国公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咱们楚家的姑娘,就算躺着也能活出个样子来。” 楚昭宁听了,点点头。 这话说得太对了,谁说人生就一定要忙忙碌碌?躺着享受生活也是一种智慧。 周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楚昭宁干脆转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辈子的生活,一定会比上辈子轻松惬意多了。 至于那些担心她太懒的家人,时间会证明,躺着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毕竟,她脑子里装着的,可是未来几百年的科学知识呢。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嘛,还是先睡个回笼觉比较重要。 第11章 楚明雅 翠微堂的紫檀木窗半开着,夏日的凉风斜斜地吹进来,落在楚昭宁躺着的那张软榻上。 她慵懒地蜷着身子,像只餍足的猫儿,耳畔传来老夫人周明华与管事嬷嬷的絮絮低语。 “…城南李员外家的嫡女跟人私奔了,听说那情郎是个唱戏的。”周嬷嬷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李员外气得当场昏过去,现在全京城都在看笑话呢。” 青瓷茶盏在老夫人手中微微一滞,盏中碧螺春泛起细碎涟漪。 “这倒是个好素材。我那出新戏正缺个转折点。”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指尖轻叩案几。 说罢执起狼毫,在摊开的戏本上落下几行簪花小楷。 楚昭宁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 前世她连隔壁实验室换了主任都不知道,现在却能躺在软榻上享受各种市井趣闻,这种生活简直不要太惬意。 “还有更绝的呢。”周嬷嬷见老夫人感兴趣,说得更起劲了,“那唱戏的其实是李员外外室生的儿子,这不就是兄妹……” “咳咳。”老夫人轻咳两声,瞥了一眼看似睡着的楚昭宁,“这些腌臜事就别说了。” 楚昭宁险些破功,忙借着翻身掩饰笑意。 锦缎软枕沁着淡淡沉水香,她将小脸埋得更深些。 珠帘忽而轻响,紫玉踩着碎步进来:“老夫人,四姑娘来请安了。” 楚昭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楚明雅,那个八岁的庶姐,陈姨娘的女儿。 虽然没见过几次,但从丫鬟们的闲谈中,她知道这位四姐最爱在老夫人面前卖乖争宠。 “祖母~”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楚明雅身着杏红撒花襦裙,双丫髻上缠着鎏金丝带,活脱脱是年画里走出的玉女模样。 她规规矩矩行过礼,眼波却往软榻上一溜:“明雅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笑着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没去学堂?” 楚明雅乖巧地行了个礼:“先生染了风寒,放了半日假。” 她的目光扫过榻上的楚昭宁,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明雅想祖母了,特地来看看。” “呀,五妹妹也在呢,怎么还在睡?这都日上三竿了。” 楚昭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小姑娘话里带刺的功夫倒是不错,明着关心,暗里说她懒。 她假装没听见,继续装睡。 她才懒得应付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让她睡,小孩子要多睡才能长身体。”老夫人温和地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书案上的戏本上,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楚明雅咬了咬嘴唇,忽然提高声音:“祖母,雅儿想留下来陪五妹妹用午膳可以吗?雅儿好久没和五妹妹亲近了。” 这一嗓子成功把装睡的楚昭宁惊得睁开了眼。 楚明雅得意地冲她笑了笑,楚昭宁转个身,继续闭上眼睛装睡。 她可不想应付楚明雅,每次来都要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话,活像只装腔作势的百灵鸟。 “好啊,正好元哥儿也要来。”老夫人随口应下,心思显然还在戏本的情节上。 午膳时分,偏厅里热闹非凡。 两岁的楚景茂被赵嬷嬷抱在特制的高椅上,小手不停地拍打桌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嘟嘟”,这是他对“姑姑”楚昭宁的专属称呼。 “五姑娘,先喝汤。”楚昭宁的管事林嬷嬷耐心地哄着,一边示意翡翠给楚昭宁也喂些肉粥。 楚明雅坐在老夫人右手边,不停地给老夫人夹菜,嘴里还说着讨喜的话:“祖母尝尝这个,听说对眼睛好。” “祖母,雅儿特意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莲子羹。” 楚昭宁一边接受翡翠的投喂,一边冷眼旁观楚明雅的表演。 这庶姐的殷勤太过明显,连两岁的楚景茂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歪着头看她。 “嘟嘟,吃。”楚景茂突然用勺子舀了一勺蒸蛋,颤巍巍地递向楚昭宁。 满桌人都笑了,连老夫人的注意力也从戏本上转移过来。 “元哥儿真懂事,知道照顾姑姑了。”老夫人欣慰地说。 楚明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精心设计的讨好戏码,竟被一个两岁孩子无意间抢了风头。 楚昭宁看着楚明雅眼中闪过的嫉恨,心里警铃大作。 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实验室里那些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同事就是这种眼神。 午膳后,按照惯例,楚昭宁要去偏房午睡。 “五妹妹该午睡了。”八岁的楚明雅轻声细语地说道,一双杏眼弯成月牙,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楚昭宁瞥了她一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个庶姐表面温顺,背地里却总用那种阴恻恻的眼神看她,活像条吐信的小蛇。 “元哥儿也一起吧。”赵嬷嬷将楚景茂抱上软榻,小家伙立刻爬向楚昭宁,伸出小手摸她的脸。 楚昭宁配合地咯咯笑起来,任由小侄子捏她的脸颊。 比起虚情假意的楚明雅,她更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家伙。 丫鬟们放下纱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偏房里只剩下三个孩子和门外守着的丫鬟奶娘们。 楚明雅盯着亲密互动的两人,嘴角的笑容渐渐僵硬。 她小心翼翼地爬到楚景茂身边,讨好地说道:“元哥儿,四姑姑给你唱摇篮曲好不好?” 楚景茂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和楚昭宁玩拍手游戏,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 楚明雅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 她咬住下唇,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娃能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而她,明明比楚昭宁大八岁,却要处处讨好,连个一岁小儿都敢无视她? 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抬眼正好捕捉到楚明雅眼中转瞬即逝的怨毒。 她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就在这时,楚明雅突然伸手,长长的指甲隔着薄薄的夏衣,狠狠地拧在楚昭宁的后背上。 “嘶——”楚昭宁倒抽一口冷气,后背传来尖锐的疼痛。 她猛地转头,正对上楚明雅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得意笑容。 电光火石间,楚昭宁做出了反应。 她扬起肉嘟嘟的小手,用尽全身力气朝楚明雅的脸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偏房里格外响亮。 第12章 疏影苑 楚明雅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懵了,脸颊火辣辣的疼,她捂着脸,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是不敢置信。 可楚昭宁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小小的身子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左右开弓,“啪啪啪”又是五六下,又快又狠,直打得楚明雅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旁的楚景茂惊得小嘴微张,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老大,显然被这场面震住了。 终于,楚明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让她瞬间泪崩。 “哇——”她放声大哭,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楚昭宁却只是绷着小脸,一脸奶凶地盯着她,慢悠悠地爬到软榻最远的角落,盘腿坐下。 像个看戏的小大人似的,冷眼瞧着楚明雅哭闹。 楚景茂左右看看,最终选择爬到小姑姑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坐好。 两双同样乌黑明亮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楚明雅,仿佛在欣赏一场闹剧。 “你们…你们……”楚明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两人,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能如此凶残,更没想到楚景茂会站在楚昭宁那边。 楚明雅的哭声终于引来了奶娘和丫鬟。 翡翠第一个冲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顿时傻了眼,楚明雅双颊一片通红,泪流满面。 而自家姑娘和元哥儿则远远地坐在角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翡翠小心翼翼地问道。 “四姑娘,您没事吧?”楚明雅的贴身丫鬟小喜也赶紧去安慰楚明雅。 “她打我,楚昭宁打我!”楚明雅指着自己的脸,声音因哭泣而颤抖,“你看,她把我打成这样。” 翡翠狐疑地看向楚昭宁,后者立刻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歪着头,一脸天真无辜,仿佛完全听不懂楚明雅在说什么。 “这……”翡翠为难地皱起眉。 说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故意打人,这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楚明雅透过泪眼看到这一幕,委屈、愤怒和羞耻感交织在一起,她的哭声更大了。 她猛然意识到,这屋里除了小喜,其他人都是正房的人,自己孤立无援,根本讨不到公道。 “我要告诉姨娘。”楚明雅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冲了出去,一路哭喊着跑回陈姨娘的院子。 小喜连忙追了上去。 楚昭宁看着楚明雅跑走的背影,撇了撇嘴,然后若无其事地躺下,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楚景茂有样学样,也躺在她旁边,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翡翠叹了口气:“让五姑娘睡吧,我去向夫人禀报。” 疏影苑 疏影苑坐落在宁国公府的西北角,是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 苑门朝东,入门便是一条青石小径,两侧植着疏疏落落的梅树,冬日里暗香浮动,与主院暗香堂之名遥相呼应。 小径尽头是一座玲珑假山,山后藏着一眼清泉,泉水蜿蜒流过整个院落,最终汇入东南角的小池塘。 池塘边建了一座六角凉亭—听雪亭,是姨娘们夏日纳凉、冬日赏梅的所在。 疏影苑以主院暗香堂为中心,东西南北四个跨院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四周。 宁国公的姨娘们入住疏影苑后,都紧盯着主院。 为了入住主院,手段层出不穷,天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找崔令仪主持公道,这让她烦不胜烦。 崔令仪索性将主院改为姨娘们共用的茶室、待客厅,这才落得清净。 目前疏影苑内住着五位姨娘,各自分居不同的院落。 东跨院的沁香阁住着秋姨娘和柳姨娘,南院的叠翠居是杨姨娘的住所,西院的听雨阁住着李姨娘,而北院的扶荔轩则是陈姨娘的住处。 宁国公的大姑娘楚明月,今年二十岁,是庶长女,由秋姨娘所生。 秋姨娘本是老夫人为宁国公挑选的通房丫鬟,因生下女儿晋升为姨娘。 楚明月在十六岁时嫁给了新科进士郭常骞,如今夫君在北方小城县阳县任县令,夫妻二人性格皆清冷。 十九岁的三公子楚临贺是柳姨娘所生,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正在书院读书,性格温和但内心不甘平庸。 柳姨娘出身罪臣之家,因家族获罪被贬为官婢,后被宁国公收房。 她性格低调隐忍,靠着生了儿子才得以稳固地位。 楚临贺的妻子姚瑶,同样是十九岁,是六品都督院经历的嫡次女,为人精明能干,但因嫁入高门且夫君是庶子,行事颇为低调。 十八岁的二姑娘楚明嫣,和十六岁的四公子楚临玉都是杨姨娘所生。 楚明嫣已嫁给六品校尉陈前安。她性格娇媚,擅长交际。 而楚临玉是书院才子,但他的容貌在京城都能排得上前三。 杨姨娘出身扬州瘦马,因被拐卖后送入宁国公府,容貌艳丽。 十三岁的三姑娘楚明柔,是李姨娘所生。 李姨娘本是京城八品小官的庶女,被迫送入国公府为妾。 她本不愿生育,却意外怀上女儿,一直担忧女儿会重蹈自己的覆辙。 不过,见国公夫人对庶女的婚事颇为开明,允许她们与姨娘商议,她稍稍安心。 只盼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做正妻,不必像自己这般小心翼翼过活。 四姑娘楚明雅,九岁,是陈姨娘所生,小小年纪便爱争宠,常在老夫人面前卖乖,心机早熟。 陈姨娘是宁国公下属所送,仗着年轻貌美,喜欢在后院争风吃醋。 楚明雅跌跌撞撞地冲出偏房。 她捂着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能感受到路上丫鬟婆子们投来的诧异目光。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一个洒扫婆子停下手中的活计,伸长脖子张望。 “嘘,小声点。”旁边的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看样子是被打了。” 楚明雅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羞愤交加,哭得更凶了。 她加快脚步,绣花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凌乱的声响。 小喜慌忙追上来:“四姑娘,您慢些,当心摔着。” 她想去搀扶,却被楚明雅一把甩开。 “走开,你们都是废物,看着我被打。”楚明雅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脸颊上还留着清晰的指印,红得发亮。 第13章 陈姨娘 转过九曲回廊,便是姨娘们居住的疏影苑。 疏影苑的月洞门半掩在紫藤花影里,杨姨娘正和来访的秋姨娘在院中石凳上品茶。 楚明雅一路哭嚎着穿过月亮门,惊动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秋姨娘。 “哎哟,这不是四姑娘吗?怎么哭成这样?”秋姨娘手中绣着并蒂莲的绢帕飘落在地。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暗纹褙子,银线绣的缠枝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三十出头的妇人急急起身,腕间翡翠镯子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明雅却似未闻,提着杏红裙裾直往北院奔去。 珍珠耳坠在颊边乱晃,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小喜追得钗横鬓乱,绣鞋上沾满了刚洒过水的青苔。 “去瞧瞧怎么回事。”秋姨娘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丫鬟道:“四姑娘这模样,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与此同时,南院的叠翠居里,杨姨娘正倚在窗边嗑瓜子。 听到哭声,雕花窗“吱呀”一声,探出张艳若桃李的脸。 看到楚明雅的狼狈相,杨姨娘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哟,这不是陈姨娘的心肝宝贝吗?怎么,在老夫人那儿没讨到好?” 杨姨娘生得艳丽,一袭大红撒花褙子映着雪肤,唇上胭脂还沾着半片瓜子壳。 她向来与陈姨娘不和,此刻看到楚明雅这副模样,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楚明雅哭声骤然拔高,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 小喜回头瞪眼,却见杨姨娘身旁的刘嬷嬷正阴恻恻地笑,吓得赶紧低头追主子去了。 西厢房的门帘轻轻晃动。李姨娘靛青裙角扫过石阶,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子。 她朝屋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在绣绷前发呆的楚明柔立即垂下头,针尖却在绢帛上戳出个歪斜的针脚。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李姨娘拦下气喘吁吁的小喜,却见小丫鬟咬着唇直摇头,继续追主子去了。 远处楚明雅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裙带绊倒。 李姨娘望着那跌跌撞撞的背影,眉间愁绪更深了。 扶荔轩前,陈姨娘已经听到了女儿的哭声,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杏黄色衫子,衬得肤如凝脂,发间金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陈姨娘一见女儿红肿的脸,顿时惊呼出声,一把将楚明雅搂入怀中。 小喜“扑通”跪地,青石砖上的水渍立刻浸透了她的膝裤。 “姨娘!呜呜呜…五妹妹打我,呜呜……”楚明雅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放声大哭。 把脸埋在陈姨娘怀里蹭来蹭去,把眼泪鼻涕都抹在了那件精致的杏黄色衫子上。 陈姨娘心疼得直抽气,捧起女儿的脸仔细查看。 “天杀的,那个小贱人竟敢这样对你。”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完全不顾及身份和场合。 扶荔轩的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陈姨娘拉着楚明雅快步进屋,一边走一边高声吩咐:“红杏,快去打盆冷水来,小福,去我妆台上把那盒白玉膏拿来。” 红杏是陈姨娘的贴身丫鬟,小福则是楚明雅的丫鬟。 进了内室,陈姨娘让楚明雅坐在绣墩上,自己则跪坐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湿帕子轻敷那红肿的脸颊。 每碰一下,楚明雅就夸张地“嘶”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细细说给娘听。”陈姨娘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愤怒。 楚明雅抽抽搭搭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不过把拧楚昭宁的部分说成是轻轻拍了下。 “…我们三个一起午睡,元哥儿只跟五妹妹玩,不理我,然后五妹妹突然就打我,一连打了五六下……” 她说着又哭起来,“姨娘,我的脸好疼啊。” 陈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帕子都捏得变了形。 “那个小贱种,才十个月大就这么恶毒,长大了还得了。”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完全不顾及楚昭宁是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小福战战兢兢地递上白玉膏,陈姨娘一把夺过,挖了一大块轻轻涂在女儿脸上。 那药膏清凉,楚明雅舒服地叹了口气,但马上又皱起脸做痛苦状。 “姨娘,我好疼,五妹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楚明雅故意问道,她知道怎么激起陈姨娘的怒火。 果然,陈姨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还能为什么?她仗着自己是嫡女,看不起我们这些庶出的。” “她那个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上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教唆孩子欺负人呢!” 楚明雅低下头,嘴角却悄悄扬起。 她知道陈姨娘最恨的就是崔令仪,每次提到国公夫人都会失控。 陈姨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你爹晚上回来,姨娘一定给你讨个公道。”她摸着女儿的头安慰道。 “那个小贱人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奶娃娃,你爹不会偏袒她的。” 楚明雅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知道国公爷虽然宠爱陈姨娘,但对唯一的嫡女也很看重。 “从今以后,你离那个小贱人远点!”陈姨娘恶狠狠地说,“她打你一次,就能打你第二次。” 楚明雅乖巧地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件事在老夫人面前卖惨。 屋外,几个看热闹的丫鬟婆子探头探脑。 陈姨娘猛地推开门:“看什么看?都滚远点。” 众人一哄而散,只有李姨娘还站在院中,驻足听了半晌,才若有所思地看着扶荔轩的方向。 转身回到听雨阁,只见楚明柔正一脸好奇地站在院子里。 看到李姨娘回来,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姨娘,四姐姐为什么哭啊?” 李姨娘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儿记住,在这府里,有些事看见了要当作没看见,听见了要当作没听见。走吧,回去练字。” 楚明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姨娘离开了。 院中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仿佛在嘲笑这府中永不停歇的明争暗斗。 第14章 下次别打脸 暮色四合时分,崔令仪方从账房归来。 春露端着鎏金缠枝莲纹茶盘轻手轻脚地进来,琉璃茶盏碰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极轻的“叮”一声脆响。 茶汤是刚沏的君山银针,水汽氤氲间浮着两片嫩芽。 “夫人,林嬷嬷在外头候着,说是有要事禀报。”春露声音压得极低,眼角余光扫向里间垂着的杏色纱帐。 纱帐上绣着百子嬉春图,此刻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摆动,隐约可见里头晃动的身影。 楚昭宁正在珊瑚的看护下玩九连环。 三寸来长的鎏金铜环在她肉乎乎的小手里翻飞,金属碰撞声清脆如铃,偶尔夹杂着孩童咿咿呀呀的笑语。 这九连环是上月崔令仪命人特制的,每个环上都錾着平安如意纹,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就怕硌着女儿娇嫩的肌肤。 崔令仪搁下狼毫笔,抬手在太阳穴按了按,今日连着见了三拨管事,此刻脑仁隐隐作痛。 但听到林嬷嬷的名字还是立刻坐直了身子,昭宁的管事嬷嬷不会为小事来打扰。 “让她进来。” 林嬷嬷进来时脸色古怪,行礼后禀报了午睡时发生的事。 崔令仪眉头纹丝不动,右手却无意识攥紧了账册边角,上好的澄心堂纸立刻皱起一道褶。 她目光越过林嬷嬷肩头扫向里间,楚昭宁正用肉乎乎的小手试图解开铜环。 感受到母亲视线,她抬头露出个带着奶香的笑,嘴角还沾着半粒芝麻糖屑。 崔令仪食指轻轻敲击案几。 哒、哒、哒。 三下之后,她突然起身走向里间,月白色马面裙扫过青砖地面,绣鞋上的珍珠流苏簌簌作响。 “都下去。” 丫鬟们无声退下,珊瑚临走时还不忘将九连环收进填漆戗金盒里。 崔令仪在女儿面前蹲下,平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楚昭宁歪着头看她,突然把手里的九连环往地上一扔,鎏金铜环骨碌碌滚到博古架下。 她朝母亲伸出双手,嘴里“啊啊”地叫着,腕上的银铃铛叮咚乱响。 崔令仪抱起女儿,轻声问道:“听说你今天打了四姐姐?” 楚昭宁撇撇嘴,小手突然朝自己后背甩去,动作之大差点打到自己脸上。 崔令仪微微皱眉,没明白女儿的意思。 楚昭宁急了,一边“啊啊”叫着,一边抓住崔令仪的手往自己后背拉。 崔令仪顺着她的意思摸了摸后背,忽然明白了什么。 立刻解开女儿的小衣裳检查,虽然没看到明显痕迹,但想到女儿刚才的反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试探地问道:“楚明雅打你后背了?” 楚昭宁重重点头,突然模仿起哭泣的表情,小胖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又指向门外,活灵活现再现了楚明雅告状的场景。 然后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个动作由婴儿做来本该滑稽,却莫名透着一股成年人的讥诮。 崔令仪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借着这个动作掩去嘴角的笑意。 楚昭宁身上淡淡的奶香萦绕在鼻尖,她却在想女儿方才那个白眼,太像自己年少时对付庶妹的神情了。 “春露,去问问今天在场的丫鬟,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知道五姑娘扇了四姑娘耳光后,春露就已经了解过,该问的都问过了。 她直接回复道:“翡翠说,她进去时只看到五姑娘在打四姑娘。” “但元哥儿的奶娘说,之前看到四姑娘的手似乎放在五姑娘背上……” “这个楚明雅……”崔令仪咬了咬牙,“小小年纪,下手倒是狠毒。” 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学了她生母的那些下作手段,认不清自身的身份。 还以为她平时讨好老夫人的心思别人看不出来,自以为是的聪明。 她倒要看看楚明雅以后能走得多远。 崔令仪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忽然笑了,“不过我们昭宁也不是好欺负的,是不是?” 不愧是她崔令仪的女儿,就应该这么硬气。 楚昭宁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然后做了个让崔令仪意外的动作,她扬起小手,在空中“啪啪”地虚扇了几下,小脸上满是得意。 突然崔令仪不知道想到什么,扬声问道,“今日跟着五姑娘的是谁?” 林嬷嬷和翡翠战战兢兢地进来跪下。 崔令仪慢条斯理地抚平女儿衣领,声音像浸了冰:“四姑娘动手时,你们在哪?” “奴婢在外间守着…”翡翠声音发颤,“听见哭声才进去……” “林嬷嬷?” “奴婢,奴婢去给五姑娘取换洗的小衣了……” 崔令仪突然把茶盏重重搁在几上。 瓷器碰撞声吓得两人一哆嗦,楚昭宁也被吓了一跳,仰头看了眼崔令仪。 “从今日起,不要让五姑娘和四姑娘单独相处。”崔令仪指尖轻抚女儿后背。 “再有下次……”她没说完,但目光扫过翡翠发抖的手指,她立刻以额触地。 待人都退下,崔令仪把女儿放在临窗的罗汉床上。 暮色为楚昭宁的轮廓镀上金边,她正努力去够案几上的蜜饯罐子,小短腿一蹬一蹬的。 “昭宁不喜欢四姐姐?”崔令仪突然问。 楚昭宁动作一顿,转头冲母亲咧嘴一笑,六颗小米牙白得耀眼。 她爬过来,一头扎进崔令仪怀里,像只撒娇的小兽。 崔令仪抚摸着女儿细软的胎发,谁能想到十个多月的孩子能连扇五六巴掌? 她突然低笑出声:“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指尖轻点女儿鼻尖:“但下次别打脸,太明显。” 楚昭宁撇撇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她先动手的。 不打脸难道打屁股?屁股肉太多了,她还是觉得打脸最爽。 这副小模样让崔令仪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娘知道是明雅不对。”崔令仪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压得更低,“但下次不要打脸,太明显了。” 楚昭宁仰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母亲。 崔令仪以为她没听懂,便做了个打耳光的动作,然后摇摇头:“不要这样。” 楚昭宁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白牙。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蛋,然后用力点头。 崔令仪松了口气:“真聪明。” 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打人不好,但若是有人欺负你……” 顿了顿,崔令仪意味深长地说,“可以掐她胳膊内侧,或者大腿内侧,那些地方疼却不容易留痕迹。” 楚昭宁眼睛一亮,小手立刻去掐崔令仪的胳膊内侧,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母亲微微皱眉。 “你这丫头。”崔令仪又好气又好笑,“学得倒快。” 楚昭宁咯咯笑起来,在母亲怀里打了个滚。 她心想,这位国公夫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连教训人都这么有技巧。不过…… 下次楚明雅再敢动手,她还是要打脸。 不仅要打,还要打得她没脸见人。 还要专挑眉骨、鼻梁这些容易肿的地方打,让楚明雅十天半月不敢出门见人 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她就最讨厌那些背后使绊子的人,这辈子更不会忍气吞声。 第15章 若无人引导 北院扶荔轩内,陈姨娘对着铜镜往楚明雅脸上扑粉。 陈姨娘打开胭脂盒,用指尖沾了一点淡粉色的胭脂,轻轻抹在女儿眼下,让那哭红的眼睛更显楚楚可怜。 “姨娘,这样行吗?”楚明雅对着铜镜左右转头。 陈姨娘退后两步打量,又拿起一支细笔,沾了些许朱砂,在女儿脸颊的红印上轻轻描摹,让伤痕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记住,你爹来了你就躲在屏风后面,等姨娘叫你才出来。” 陈姨娘俯身在女儿耳边低语,“还有,要哭得恰到好处,既让人心疼,又不显做作。” 楚明雅乖巧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精明。她早已不是第一次配合姨娘演戏了。 陈姨娘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女儿的装扮。 素净的浅绿色衣裙是特意选的,衬得少女肌肤如雪。 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更显楚楚可怜。 她亲手为女儿系上一条月白色丝带,那飘带随着动作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似的。 天色渐暗,小喜匆匆回来禀报:“姨娘,国公爷刚从衙门回来,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说是一会儿来扶荔轩用晚膳。” 陈姨娘眼睛一亮,立刻指挥丫鬟们准备起来。 她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厨娘做了几样国公爷爱吃的菜,清蒸鲈鱼、蜜汁火腿、翡翠虾仁。 还有一盅用老母鸡和人参炖了整整四个时辰的汤,她亲自撇去了浮油,确保汤色清亮。 “把去年埋的那坛桂花酒取出来。”陈姨娘吩咐道,又转头对小喜说。 “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拿来,再配上那条月白色的马面裙。”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记得把熏笼里的茉莉香点上。” 回到内室,陈姨娘对着铜镜重新梳妆。 她将白日里略显张扬的金钗换成了素雅的银簪,发髻松松挽起,几缕青丝故意垂在颈侧。 脸上的胭脂也擦淡了些,只在唇上点了薄薄一层口脂,显得她今日格外疲惫。 最后,她在耳后和手腕处抹了一点点茉莉香膏,这是国公爷最喜欢的气味。 “姨娘,您这样一打扮,国公爷肯定挪不开眼。”小喜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奉承道。 陈姨娘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就这水水嫩嫩的肤质,是那些人老珠黄的能比得了的。 国公夫人保养得再好又如何?男人爱的,终究是这般水嫩光滑、柔软细腻的肌肤。 陈姨娘换上一副忧虑的神情:“去告诉四姑娘,国公爷快到了,让她准备好。” 当院外传来脚步声时,陈姨娘已经摆好了最完美的姿态。 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诗集,眉头微蹙,似乎沉浸在某种忧思中。 听到通报,她“慌忙”起身相迎,动作优雅却不失急切。 “国公爷来了。”她福身行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宁国公大步走进来,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疲惫。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本来挺忙的,今天就没打算进后院,是陈姨娘三番两次派人去请,这才过来一看。 陈姨娘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宁国公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她趁机贴近了些,茉莉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入男人鼻中。 “国公爷辛苦了。”她仰头看着男人,眼中满是仰慕与关切,“妾身备了些您爱吃的菜,还有一坛桂花酒,给您解解乏。” 宁国公点点头,在餐桌前坐下。 陈姨娘亲自为他布菜斟酒,动作娴熟而不刻意。 她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又在每次靠近时让发丝或衣袖轻轻擦过男人的手臂。 酒过三巡,宁国公的脸色渐渐放松下来。 陈姨娘见时机成熟,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宁国公果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原以为只是寻常家宴,看来另有文章。 陈姨娘连忙摇头,强颜欢笑道:“没什么,只是……” 她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今日四姑娘跟五姑娘闹矛盾了。” 他不明白9岁的楚明雅能跟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闹什么矛盾。 宁国公抿了口酒,挑眉问道:“昭宁才十个多月大,两人能闹什么矛盾?” 陈姨娘心中一沉,但面上不显,只是柔声道:“国公爷说得是。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垂下眼帘:“妾身听说五姑娘一连打了雅儿五六下,丫鬟们都看呆了。” “当然,五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正常的。只是妾身担心,若无人教导,日后……” 她的话戛然而止,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宁国公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叫明雅过来我看看。” 自个的小闺女那么虎的吗?路都走不利索,就能打架了? 陈姨娘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轻声吩咐小喜去请四姑娘。 她不信宁国公看到楚明雅的伤情还能无动于衷。 不一会儿,楚明雅低着头慢慢走进来,在距离父亲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礼。 “明雅过来我看看。”宁国公柔声道。 楚明雅缓缓抬头,刻意让烛光直射在自己红肿的脸颊上。 她眼中含泪却不落下,嘴唇微微颤抖,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却强忍着的懂事孩子模样。 “爹,是,是女儿不小心惹恼了五妹妹……”楚明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姨娘适时地插话:“国公爷,四姑娘一向懂事,从不与人争执。今日午睡时,她好心陪着五姑娘玩耍,谁知……” 她欲言又止,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宁国公看着她红肿的脸颊,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几个月的孩子打的。 昭宁有那么大的力气吗? 沉吟了片刻,安抚道:“昭宁还小,应该不是故意的。” 陈姨娘闻言,内心气得要死,也得压着脾气跟着附和:“是是是,五姑娘那么可爱,怎么会故意打人呢?一定是四姑娘不小心惹恼了她。” 她暗中掐了一下女儿的手臂。 楚明雅会意,眼泪终于落下来:“是女儿的错,不该靠五妹妹太近……” 这次哭的是真心实意,明明自己被打得这么惨,还要维护楚昭宁。 就因为她是嫡女,所以就要这么不公平地对待自己吗? 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哭得越伤心。 宁国公看着女儿委屈难过的模样,表情略有松动。 陈姨娘抓住机会,轻声道:“国公爷,妾身不是要告状,只是,只是担心五姑娘年纪这么小就如此。” “冲动,若无人引导,日后怕是更难管教。” 她故意用“冲动”而不是“凶残”,既达到了目的,又不显得刻薄。 宁国公又看了眼楚明雅,缓缓点头:“夫人对孩子们一向管教严格,我会提醒她多注意昭宁的教养。” 他心知陈姨娘为,但只要不过分,他一般都随着她们去折腾。 何况有崔令仪坐镇,以她的手段,谅她们也翻不出大浪。 陈姨娘心中一喜,知道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言。 挥手示意楚明雅回去,转而又温柔地为国公爷斟酒。 “国公爷别为这些小事烦心,尝尝这鲈鱼,是今早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宁国公夹了一筷子鱼,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昭宁为何突然打明雅?可有什么缘由?” 方才只顾看伤,倒忘了问因果。 陈姨娘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酒差点洒出来。 她稳住心神,故作茫然:“这,妾身也不清楚。听丫鬟们说,当时元哥儿也在场,可能是孩子们玩闹时发生了什么误会吧。” 她刻意不提楚明雅先动手拧人的事,强调楚昭宁打人的结果。 横竖正院的人没看见,谁知真相如何? 宁国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第16章 腻味 晚膳后,扶荔轩内烛影摇红。 陈姨娘亲自伺候国公爷洗漱,铜盆里的温水蒸腾起袅袅热气,映得她眉眼如画。 她动作轻柔地为男人擦脸,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他的颈侧,那是他最为敏感的地方。 “国公爷今日辛苦了。”她声音低柔,带着几分心疼。 宁国公闭目,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应答,任由她伺候。 陈姨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习惯了,每当朝中事务繁杂,他总爱来她这里放松。 当宁国公坐在床边时,她顺势跪下来为他脱靴,这个姿势让她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刻意放慢动作,让男人能看清她修长的颈线和精致的锁骨。 “国公爷……”她仰起脸,眼中含着欲说还休的情意,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宁国公却突然站起身:“今晚我还有公文要处理,你先歇着吧。” 陈姨娘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分明看见,男人眼中方才的迷蒙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她心惊的清明。 那盆温水似乎不仅洗去了宁国公面上的疲惫,更将他整个人都洗清醒了。 慢慢回过味来,忽然感觉有点腻味。 昭宁才多大?竟值得她这般费心算计? 再说了,崔氏的教养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她教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像陈姨娘说的那样。 “是妾身哪里伺候不周吗?”她迅速调整表情,眼中泛起水光。 宁国公系上外袍的盘扣,语气平淡:“与你无关。兵部下午送来的折子还没处理,明日早朝要用。”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昭宁的事,我会查清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姨娘头上。 等宁国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陈姨娘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她抓起一个枕头狠狠砸在地上,又怕被外面的丫鬟听见,只能咬着唇生闷气。 小喜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姨娘,国公爷他……” “哼!”陈姨娘冷笑一声,“心里只有那个贱人和她生的小贱种。四姑娘的脸都肿了,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她走到妆台前,粗粗暴地扯下发簪,价值不菲的翡翠簪子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 铜镜中的女人面容姣好,却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不过没关系。”她对着镜子冷笑,“种子已经种下了。一次两次国公爷可能不在意,次数多了,他自然会觉得五姑娘被宠坏了。” 她转头看向小喜,“去告诉四姑娘,明日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记得把受伤的脸露出来。” 小喜会意地点头退下。 她走到窗前,望着正院的方向,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显得格外冷清。 此刻的正院寝室内,崔令仪正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 楚昭宁蜷成小小一团,长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看起来纯真无害。 “夫人。”春露轻手轻脚进来,“国公爷离开疏影苑,正往萱瑞堂这边来。” 崔令仪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宁国公最厌烦后宅吵闹,陈姨娘这番告状怕是适得其反。 她示意春露将灯芯挑亮些,自己则拿起绣了一半的荷包继续做针线。 不到一盏茶时间,院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崔令仪没有起身相迎,只是将荷包放在一旁,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夫人。”宁国公撩开珠帘,脸上带着倦色,“听说今日昭宁和明雅闹了些不愉快?” 崔令仪正在给女儿掖被角,闻言头也不抬:“昭宁打了四姑娘几个巴掌。” 她转身时,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无奈,又带着一丝好笑:“你闺女回来就跟我告状,楚明雅拧她后背了,当时……” 崔令仪将楚昭宁告状的模样细细一说,宁国公眉头微皱。 竟是楚明雅先动的手? 若是这样,那昭宁反击,倒也怪不得她。八岁的孩子去欺负个奶娃娃,被打了也是自找的。 “陈氏小题大做。”他揉着太阳穴,“明雅八岁了还不知轻重,跟个奶娃娃计较什么?” 崔令仪递上一盏参茶:“我训过昭宁了。” 她没说训了什么,转而谈起府里的其他琐事。 窗外,一弯新月爬上柳梢。 楚昭宁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仿佛还在回味白日那一场胜仗。 翌日清晨,翠微堂内檀香袅袅。 老夫人刚用过早膳,正倚在紫檀木雕花罗汉榻上小憩。 阳光透过茜纱窗棂洒进来,她手中握着一卷戏本子,时不时用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轻轻摩挲纸页边缘。 “老夫人,五姑娘来了。”紫玉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老夫人闻言立即放下戏本,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快抱进来。” 崔令仪抱着楚昭宁缓步而入。 她今日着了一袭藕荷色对襟长衫,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咚,却丝毫不显张扬。 “给母亲请安。”崔令仪福身行礼,动作优雅得体。 老夫人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快让我瞧瞧这小祖宗。” 楚昭宁被递到老夫人怀里,立刻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她今日精神极好,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着,老夫人被她这副机灵模样逗乐了,忍不住用指节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昨儿个闹了那么一出,今儿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老夫人笑道,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慈爱的弧度。 这几个月,楚昭宁白日里多在翠微堂,老夫人对她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昨日那事,必定是楚明雅先招惹了她,否则以这丫头的懒性,怕是连理都懒得理。 崔令仪抿唇一笑,从春露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这是新得的武夷岩茶,知道母亲喜欢,特意带来。” 老夫人正要说话,怀里的楚昭宁突然“咿呀”一声,小手在空中抓挠着。 她也想喝,这个茶在后世已经灭绝了。 非常想尝试下这是什么味道。 老夫人见状大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瞧瞧,我们昭宁也知道孝顺祖母了。” 崔令仪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她俯身整理了一下女儿的衣襟:“母亲,前院还有些事要处理,昭宁就先……” “去吧去吧。”老夫人摆摆手,目光始终没离开怀里的婴孩,“有我在呢。” 崔令仪又叮嘱了翡翠几句,这才带着春露离开。 第17章 咬人 待崔令仪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老夫人便将楚昭宁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湘妃榻上。 小丫头甫一沾榻,立刻欢腾起来。 藕节似的小腿在空中踢蹬,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在锦褥上翻来滚去,活像只撒欢的小猫儿。 老夫人被这活泼劲儿逗得笑纹舒展,连声唤紫玉取来那对鎏金拨浪鼓。 “老夫人,陈姨娘来请安了。”紫玉立在珠帘外轻声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 老夫人手中摇晃的拨浪鼓蓦地一顿,笑意如退潮般从眼角褪去。 楚昭宁敏锐地停下动作,小脑袋转向雕花门扉的方向,乌溜溜的眸子闪过一丝与婴孩不符的警觉。 这是打了小的,来了大的? “让她进来吧。”老夫人将拨浪鼓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珠帘轻响,陈姨娘携着楚明雅款款而入。 她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水红色云锦对襟衫衬得肌肤莹白如雪,鬓边金累丝步摇随着莲步轻移,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身后跟着的楚明雅穿着簇新的粉霞绣蝶襦裙,却像只提线木偶般僵硬。 “给老夫人请安。”陈姨娘福身时腰肢软得似三月柳枝。 抬首时特意将最精致的侧颜对着主座,长睫在瓷白的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 楚明雅跟着行礼,眼睛却直往榻上瞟,在看到楚昭宁腕上那对赤金缠丝镯时,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自己的吃穿都是府里的惯例,每月都有定制,超过了就自己出钱买。 而楚昭宁的穿戴跟府里的惯例不一样,她一对镯子比自己两个季度的惯例都贵。 这样的明显的落差,第一次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嫡庶的区别。 在楚昭宁之前,宁国公府没有嫡女,差别没那么大。现在有了嫡女,这一对比,差距就大了。 老夫人漫应一声,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楚昭宁肉乎乎的手背:“今儿怎么过来了?” 陈姨娘脸上堆着笑,眼角却微微抽搐:“惦记着老夫人晨起要用的血燕,特意守着灶火炖了两个时辰。” 说着示意丫鬟捧上描金食盒,盒盖开启时,浓郁的参香顿时盈满内室。 老夫人略一颔首,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身旁的楚昭宁。 “昭宁今日精神真好。”陈姨娘看了彦楚昭宁,强笑着凑近她。 她伸手想摸楚昭宁的脸,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浓郁的茉莉香扑面而来,楚昭宁猛地别过脸,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这指甲划到脸上不得毁容啊。 老夫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作严肃地拍了拍她的小屁股:“没规矩。” 楚明雅见状眼珠一转,突然甜腻腻地开口:“祖母,我能抱抱妹妹么?” 不等老夫人回答,她就伸手去摸楚昭宁的脸。 不等应答便伸手去掐那粉团似的脸蛋,修剪圆润的指甲在触及肌肤前微妙地蜷起,带着几分狠劲。 电光火石间,楚昭宁突然转头,六颗新冒的小牙狠狠咬住那根不安分的手指。 她虽只有十个月大,但下口极准。 “啊!”楚明雅发出一声尖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拼命甩手,却因对方咬得死紧而疼出泪花。 陈姨娘脸色大变,涂着脂粉的脸瞬间煞白。 老夫人赶紧把楚昭宁抱起来,动作却不见慌乱:“松口松口,我的小祖宗。”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眼角却微微弯起。 楚昭宁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牙,还故意“呸呸”两声,仿佛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母女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想来自己面前刷存在感,咬不死她。 “老夫人,您看这……”陈姨娘心疼地捧着女儿的手指,声音里带着哭腔,“明雅不过是想亲近妹妹。” 老夫人把楚昭宁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稚童嬉闹罢了。” 别人以为她年纪大,就没有看到楚明雅狠厉的表情。 她低头看着楚昭宁时,却悄悄眨了眨眼,“不过昭宁啊,下回可不许咬人了。” 楚昭宁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她故意把脸埋进老夫人衣襟里,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偷看楚明雅。 看来来老夫人对陈姨娘母女俩也有一定的了解。 太多的算计,反而让人看不上 楚明雅还在抽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不忘偷偷观察老夫人的反应。 见老夫人没有要责罚楚昭宁的意思,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不管楚昭宁做什么,都要维护,就因为她是嫡出的吗 陈姨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同样是国公爷的子嗣,却受到了区别对待。 她强压下怒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老夫人说得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 她拉过女儿,手指在她背上暗暗用力,“明雅,给妹妹道个歉,定是你吓着妹妹了。” 楚明雅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姨娘!明明是她……” “明雅!”陈姨娘厉声打断,指甲几乎要掐进女儿手臂。 老夫人摆摆手,目光已经回到怀里的楚昭宁身上:“无妨。紫玉,把新做的桂花糖蒸酥酪给四姑娘。”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陈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女儿行礼告退。 转身时,她水红色的裙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金步摇剧烈晃动,几乎要从发间坠落。 待那对母女走远,老夫人捏着楚昭宁的鼻尖笑道:“小机灵鬼,倒会看人下菜碟。” 她声音里满是宠溺,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楚昭宁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门牙。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老夫人的翡翠戒指,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宠爱的感觉真好。 老夫人被她逗得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紫玉,去把我那对金铃铛拿来,给我们昭宁玩。” 崔令仪忙完府中事务来看女儿。 她踏入翠微堂时,正看见老夫人拿着金铃铛逗楚昭宁玩。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一老一小身上,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听说昭宁今天咬人了?”崔令仪接过女儿,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最珍贵的宝贝。 老夫人笑着摇头,将金铃铛放进楚昭宁的小手里:“小孩子闹着玩罢了。”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倒是陈姨娘,越发没规矩了,带着明雅来得越来越勤。” 崔令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抱着楚昭宁轻轻摇晃,声音如常:“母亲不必烦心,我会处理的。” 她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们昭宁也不是好欺负的,是不是?” 楚昭宁在母亲怀里舒服地蹭了蹭,小手紧紧攥着金铃铛。 这是肯定的,这辈子出生在金字塔顶端,她有嚣张的资本。 第18章 人精 崔令仪确认楚昭宁没事后,继续把她留下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刚走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珠帘碰撞的清脆声响。 楚明雅提着鹅黄色裙摆再次款款而入。 她身后跟着蹒跚学步的楚景茂,小家伙一进门就挣脱乳母的搀扶,摇摇晃晃地朝楚昭宁扑去。 “姑姑,玩。”奶声奶气地唤着,圆润的小脸因兴奋而泛着红晕。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精准地攥住了楚昭宁的衣角。 楚昭宁对这个小侄子还算有好感。 她大方地松开金铃铛,朝楚景茂递去。 两个孩子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天衣无缝,看得老夫人连连称奇。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疼侄子。”老夫人欣慰地说,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楚明雅站在一旁,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指尖却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从她进来到现在,竟无人问津。 见楚景茂和楚昭宁玩得开心,她不甘心地凑上前:“祖母,我想留下来陪妹妹用午膳。” 楚景茂一听,立刻鹦鹉学舌:“太祖母,吃饭饭。” 他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老夫人被两个孩子逗乐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好好,都留下。” 她转头吩咐紫玉,“去让小厨房多做几个孩子爱吃的菜。” 午膳摆在外间,楚昭宁被抱到特制的高椅上,由翡翠一勺一勺喂米糊。 楚明雅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投来挑衅的目光。 她故意把筷子弄得叮当作响,想引起老夫人注意。 “妹妹吃得真香。”楚明雅假笑道。 她夹起一块桂花糕,在楚昭宁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条斯理地放进自己嘴里。 楚昭宁不慌不忙地咽下米糊,指着旁边的鱼汤,示意翡翠她要喝汤。 翡翠把手上的米糊,端起鱼汤,楚昭宁推开翡翠手上的汤勺,探头大喝一口。 小嘴一抿,突然“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鱼汤全喷到了楚明雅脸上。 “啊!”楚明雅尖叫着跳起来。 汤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滴,看起来滑稽极了。 老夫人和丫鬟们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脸,楚昭宁则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楚景茂见状,竟然拍着小手咯咯笑起来,也想学着楚昭宁的样子喷水,被赵嬷嬷制止了。 “昭宁!”老夫人故意板起脸,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她接过紫玉递来的帕子,亲自给楚昭宁擦嘴,“可不能这样。” 楚昭宁咿咿呀呀地指着楚明雅,又拍拍自己的胸口。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委屈极了,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崔令仪适时出现,从翡翠手中接过女儿:“母亲,我带昭宁回去换身衣裳。” 她看了眼狼狈的楚明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作严肃地对楚昭宁说,“怎么能对姐姐这样?” 楚昭宁把脸埋进母亲颈窝,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领,一副知道错了的模样。 但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她悄悄对楚明雅吐了吐舌头。 气不死你。 楚明雅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老夫人在场不敢发作。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陈姨娘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儿这副狼狈模样。 “老夫人……”陈姨娘声音发颤,精心修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夫人摆摆手:“小孩子玩闹罢了,不必大惊小怪。”她转向崔令仪,“带昭宁回去休息吧,这孩子今日玩累了。” 崔令仪行礼告退,抱着楚昭宁离开。 踏出门槛时,母女二人不约而同地勾起嘴角。 夜色渐深,宁国公府内院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陈姨娘的凝香阁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陈姨娘斜倚在绣着牡丹的锦缎靠枕上,纤细的手指轻轻绞着帕子。 “国公爷。”见宁国公宁国公踏入内室,陈姨娘立刻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宁国公揉了揉眉心,在床沿坐下。 他今日在兵部处理军务,本就疲惫不堪,此刻更显倦色,早知道就不来了。 “又怎么了?” 陈姨娘立刻红了眼眶,葱白的手指绞着绣帕:“今日四姑娘去给老夫人请安,又被五姑娘欺负了。” “您是没看见,五姑娘牙都没长齐就敢咬人,把雅儿的手指都咬出了印子……” 她边说边用帕子拭泪,眼角余光却偷偷打量着国公爷的反应。 宁国公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这才过了多久啊,怎么又对上了。 见他不为所动,陈姨娘咬了咬下唇,突然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宁国公脚边。 “国公爷。”她仰起脸,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过精致的面庞。 “妾身知道五姑娘是嫡女,可四姑娘也是您的骨血啊。” 宁国公被她这一扑弄得后退半步,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伸手扶起陈姨娘,触到她冰凉的手指时不由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地上凉。” 陈姨娘顺势靠进他怀里,纤细的身子微微发抖:“国公爷,妾身没有儿子撑腰,雅儿才会受这等委屈。” “若是...若是妾身能为您生个儿子……” 她的话戛然而止,却恰到好处地留白了未尽之意。 宁国公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行了,明日我问问是怎么回事。” 陈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将脸埋在他胸前掩去了嘴角的得意。 翌日清晨,宁国公在书房召来了长随赵安。 赵安将昨日翠微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他忍着笑说道,“四姑娘伸手要摸六姑娘的脸,五姑娘转头就是一口……” 宁国公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昭宁才多大啊?” “这么点儿大,可机灵了。”赵安比划了一下,“午膳时四姑娘用眼神挑衅五姑娘,五姑娘直接把水喷了她一脸。” “噗——”宁国公一口茶喷了出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牙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一本正经地对着比她大八岁的姐姐喷汤水…… 赵安憋着笑继续道:“最绝的是元哥儿,见五姑娘这么干,也想跟着学。老夫人那边乱成一团。” “偏五姑娘还一脸无辜地咿咿呀呀比划,倒像是四姑娘先招惹的她。” 宁国公摇头失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这个幺女,似乎是个人精。 “国公爷,您看这事……”赵安试探地问。 “小孩子玩闹罢了。”宁国公摆摆手,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姨娘知道后,将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修饰的面容扭曲得可怕。 第19章 周岁抓周 眨眼间,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宁国公府的琉璃瓦上,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 今天是楚昭宁满一周岁的日子。 “夫人,今日是五姑娘的周岁宴,您看穿哪件合适?”夏荷捧着几件织金绣襦,恭敬地立在崔令仪身侧。 崔令仪葱白指尖掠过一排织金绣襦,正红色缎面上金线牡丹在晨光中流转华彩:“就这件吧。” “春露,把老夫人前日送的那对金镶玉长命锁拿来。”崔令仪吩咐道,声音如清泉击石,清脆而不失威严。 “是。”春露福了福身,转身去取首饰。 “夫人,您看这发饰如何?”夏荷捧着一个锦盒过来,里面是一对精巧的珍珠发簪。 珍珠圆润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崔令仪微微颔首:“再系上那对錾花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才像个周岁的小姑娘。” 翡翠抱着锦缎襁褓转出屏风,怀中小人儿杏眼澄澈,正盯着梁间彩绘出神。 楚昭宁在心底轻叹,周岁宴这等戏码,该抓什么才不负这投胎一场? “夫人,宾客们陆续到了。”夏荷匆匆进来禀报。 崔令仪整了理衣襟,抱起楚昭宁:“走吧,今日是我们昭宁的大日子。” 宁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今日大敞,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小厮们穿着崭新的靛蓝色短打,腰间系着红绸带,在管事的指挥下忙碌地引着各府车驾。 “靖海侯府到——” “瑞王府到——” “户部尚书府到——” 唱名声此起彼伏,国公府大总管赵德站在台阶上,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眼角却不时瞥向内院方向。 前院正华堂早已张灯结彩,宁国公府五姑娘的周岁宴请了京城大半的达官贵人。 老国公一身绛紫色锦袍,正与几位昔日同僚谈笑风生,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宁国公沉稳地站在父亲身侧,偶尔补充几句,父子二人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内院澄辉阁更是热闹非凡。 老夫人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色锦缎衣裳,发髻上的金凤步摇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 沈知澜和赵萱萱正陪在左右,与各府夫人寒暄。 “母亲。”崔令仪抱着楚昭宁行礼。 老夫人笑眯眯地招手:“快让我瞧瞧这小寿星。” 楚昭宁被传到老夫人怀里,立刻露出一个甜笑,小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老夫人腕上的翡翠镯子。 满堂女眷都被逗笑了。 “哎哟,这小机灵鬼,眼光倒毒。”老夫人轻轻捏了捏孙女的小手,“跟你娘一个样儿,专挑好的。” “五姑娘这眼神倒毒。”兵部尚书夫人点翠步摇乱颤,“将来定是个识货的。” 满堂命妇的团扇都掩不住笑意。 “可不是,瞧这眉眼,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瑞王妃拉着楚昭宁的小手笑道。 崔令仪浅笑:“王妃过奖了,只盼她平安长大就好。” 楚昭宁在母亲怀里悄悄打量着这些衣着华贵的妇人,大脑飞速运转着。 那位戴金厢猫睛石抹额的,可不就是刚用瘦马换了盐引的户部侍郎夫人? 穿湖蓝八宝纹马面裙的,府里庶子前夜刚失足落井…… 这些都是这大半年来在老夫人院子里听来。 老夫人要写戏本子,需要大量的素材,所以总会派人出去打听各府的八卦。 “吉时到,抓周礼开始!”随着崔嬷嬷一声高呼,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大厅中央铺着红毯的圆桌上。 桌笔墨纸砚、算盘、针线、印章、书籍、小弓小箭,还有一盘金锭。 这是贵族子弟周岁时必不可少的仪式,通过孩子抓取的物品来预测其未来的志向和命运。 “这是?”瑞王妃看着那盘金锭,好奇地问道。 崔令仪浅笑:“是国公爷的主意。说是小孩子都喜欢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干脆选了金锭。” 女眷们纷纷称赞国公爷心思巧妙。 崔令仪将楚昭宁放在桌中央,轻声道:“昭宁,挑一个你喜欢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小小的人儿身上。 楚昭宁环顾四周,心中暗笑。 前世她精通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学、机械学等多个领域,若按这个时代的观念,她该抓什么好呢? 笔墨?算盘?还是那本《论语》? 小小的身子在众目睽睽下爬向文房四宝,女眷们发出善意的笑声。 就在大家以为她要抓毛笔时,楚昭宁突然调转方向,径直爬向金锭托盘,一把抱住了最上面的那个。 在这个世界生存,金钱无疑是重要的基础。 有了足够的财力,她想怎么躺都行。 况且,以她现在的身份,表现出对金钱的兴趣反而显得天真可爱,不会引人怀疑。 在众目睽睽之下,楚昭宁毫不犹豫地爬向金锭,小手一把抓住几枚,咯咯笑了起来。 “哎呀,抓了金锭。”沈知澜惊呼道。 “这可是好兆头,将来必定富贵盈门。” “小小年纪就知道金子的好,真是聪明。” 宾客们纷纷赞叹。 崔令仪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如常。 她原以为女儿会选笔墨或书籍,平日里楚昭宁看到图画书册总是爬过去翻两翻。 抱着沉甸甸的金锭,她打了个哈欠,引来又一阵笑声。 抓周仪式结束后,宾客们移步澄辉阁的花厅用午宴。 楚昭宁被安排在特制的高脚椅上,由翡翠和珊瑚轮流喂食。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精心准备的肉粥,两只小脚一翘一翘的,眼睛却不时瞟向大人们桌上的菜肴。 “这小馋猫。”崔令仪注意到女儿的眼神,笑着吩咐,“给五姑娘盛一小碗鸡汤来,要撇净油的。” 楚昭宁满足地喝完了鸡汤,开始昏昏欲睡。 周岁宴对她这个实际年龄三十多岁的灵魂来说实在太过无聊。 眼皮越来越沉,她终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林嬷嬷,带昭宁回萱瑞堂休息吧。”崔令仪轻声吩咐,“元哥儿也困了,一并带过去。” 林嬷嬷小心翼翼抱起楚昭宁,赵嬷嬷跟着抱起楚景茂,一行人向内院走去。 第20章 啃脚丫 萱瑞堂离澄辉阁不远不近。 林嬷嬷轻手轻脚地将楚昭宁安置在临窗的绣榻上,赵嬷嬷也小心翼翼地为楚景茂整理好被褥。 外间,林嬷嬷领着赵嬷嬷和几个丫鬟轻声细语地闲话家常。 “五姑娘可真是聪明,那么多东西摆在面前,一眼就相中了金锭。”赵嬷嬷压着嗓子感叹道。 林嬷嬷眼角眉梢都染上骄傲之色:“可不是,平日里教她认东西,一学就会。” “前几日给她看那本《百兽图》,竟能指着上面的猫儿狗儿叫出名来。” 内室中,楚景茂忽然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 两岁的孩童睡意来得急去得快,他一个翻身,好奇地打量着身旁的小人儿。 楚昭宁睡得正酣,粉雕玉琢的小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白嫩的脚丫不知何时从锦缎襁褓中钻了出来。 五个脚趾宛如上好的珍珠,圆润可爱,粉嫩得像是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楚景茂眨了眨眼,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先是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白嫩的脚心。 见没有反应,又想起平日里吃糕点的模样,竟张开小嘴,朝着那脚趾一口咬了下去。 楚昭宁正做着美梦,忽觉脚趾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触感。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楚景茂不知何时爬到了自己榻上,正抱着她的脚丫子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她试着抽回脚,却被咬得更紧了。 这下她彻底清醒过来,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侄子,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两岁的孩童大约正处在用嘴探索世界的阶段,但她的脚趾实在不愿做这实验品。 她轻轻推了推楚景茂的脑袋,谁知对方以为是在玩耍,反而啃得更起劲了,口水糊了她满脚。 楚昭宁心中一阵无奈,终于忍无可忍,顺手抄起榻边的拨浪鼓,朝着楚景茂的额头轻轻一敲。 “哇——”楚景茂吃痛松口,捂着额头嚎啕大哭,随即又不服气地扑向楚昭宁。 两个小团子顿时滚作一团,奶香混着口水糊了满榻。 楚昭宁虽然身躯娇小,神思却格外敏捷,每每能预判楚景茂的动作,灵巧地避开或反击。 但她必须拿捏好分寸,既不能真伤了这个侄儿,又要给他个教训。 林嬷嬷和赵嬷嬷听到声响冲了进来时,只见两个团子已经滚作一团。 楚昭宁的脚丫上沾满口水,楚景茂额头上红了一块,而那个雕花拨浪鼓正可怜兮兮地躺在角落。 “这是闹的哪一出?”沈知澜刚好过来看看两个孩子,就遇到这一出。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满榻狼藉,伸手将两个小家伙分开。 楚景茂立刻扑进母亲怀里,指着额头委屈道:“疼!” 楚昭宁也不甘示弱,抬起湿漉漉的脚丫,一字一顿说道:“他,咬。” 声音虽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 沈知澜一边安抚儿子,一边检查楚昭宁的脚丫。 幸好只是沾了些口水,连牙印都没留下。 “元哥儿怎么能咬姑姑呢?”沈知澜板起脸教训儿子,又转向楚昭宁,“昭宁也不能打侄儿呀。” 楚昭宁撇撇嘴,心想明明是自己的脚丫无辜受害,却要各打五十大板,这世道真是不讲理。 她索性转过身子,用圆滚滚的背影表达不满。 沈知澜吩咐丫鬟去厨房端桂花糕来缓和气氛。 等点心端来,两个小家伙已经又玩在了一起,楚景茂把自己最喜欢的木马让给楚昭宁玩。 楚昭宁则大方地分给他半块米糕,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孩子脸,六月天。”赵嬷嬷笑着摇头。 沈知澜笑着摇头,吩咐嬷嬷们好生照看,又匆匆返回澄辉阁帮忙送客。 前院正华堂内,男宾们的宴席也接近尾声。 宁国公正与几位同僚谈论京城防务,楚临渊在一旁恭敬作陪。 “国公爷好福气啊。”兵部尚书捋着胡须笑道,“听说五姑娘抓了金锭?” 宁国公难得露出笑容:“小女顽劣,让诸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众人纷纷恭维,“五姑娘一看就是聪慧过人的。” 老国公坐在上首,他很少开口,但每说一句都切中要害。 此刻他正与靖海侯低声交谈北疆军情,不时点头。 宴会结束后,崔令仪带着沈知澜和赵萱萱站在二门处送客。 女眷们依依话别,无不称赞国公府的气派和五姑娘的可爱。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崔令仪长舒一口气,对两位儿媳道:“今日辛苦你们了。回去歇着吧,今晚大家在各自的院子里吃晚饭。” 回到正院,崔令仪卸下钗环,换上家常衣服。 春露端来热水为她净面,夏荷则在身后轻轻揉捏她的肩膀。 翌日清晨,棣华院传来喜讯。 “夫人,二夫人有喜了!”崔嬷嬷满脸喜色地进来禀报,“刚请太医诊过,已经两个月了。” 崔令仪正在查看账本,闻言立刻放下毛笔:“当真?快,我这就过去看看。” 赵萱萱嫁入宁国公府一年多未孕,虽然崔令仪从未表露不满,但作为儿媳,心中难免忐忑。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整个棣华院都洋溢着喜气。 “母亲。”赵萱萱见崔令仪进来,想要起身行礼。 “快躺着。”崔令仪按住她,在床边坐下,“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赵萱萱摇摇头,眼中闪着泪光:“儿媳只是,太高兴了。” 崔令仪拍拍她的手:“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明远知道了吗?” 贵族女眷间的明枪暗箭她再清楚不过。 赵萱萱身为亲王府嫡女,嫁入国公府两年无孕,私下不知被多少人嚼舌根。 “已经派人去军营通知了。”赵萱萱抚着平坦的小腹,“不管是男是女,儿媳都会珍之爱之。” 崔令仪欣慰地点头:“好孩子,你且安心养胎,府里的事不必操心。” 正说着,楚临岳(字明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铠甲都未来得及脱:“萱萱,真的吗?我要当爹了?” 看到母亲在场,他连忙刹住脚步行礼。 崔令仪笑着起身:“你们夫妻说说话,我去安排厨房准备些滋补的膳食。” 走出棣华院,崔令仪望着秋日湛蓝的天空,心中感慨万千。 宁国公府人丁兴旺,家族繁盛,这是多少世家大族求之不得的福气。 第21章 赏花宴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 已经三岁的宁国公府五姑娘楚昭宁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软榻上爬起来。 翡翠连忙上前为她整理衣裳,珊瑚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洗漱。 “姑娘,今日要去荣恩公府赏花,夫人说辰时三刻就要出发了。”翡翠一边为她梳着双丫髻,一边提醒道。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知道了。”她懒洋洋地应道。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出府去赴宴。 琥珀端着早膳进来,是一碗鸡丝粥和几样精致小菜。 楚昭宁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宴会。 荣恩公府是当今太后的娘家,这样的场合必定聚集京城大半权贵。 “姑姑,你准备好了吗?”四岁的楚景茂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身后跟着赵嬷嬷。 他只有在喊楚昭宁姑姑,像楚明柔、楚明雅等都是带上排行的。 楚昭宁咽下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马上好。” 宁国公府的车驾缓缓驶向荣恩公府。 崔令仪带着沈知澜、赵萱萱同乘一辆马车,楚昭宁则和楚景茂坐在后面的小车里。 “姑姑,荣恩公府的花园听说比我们家还大呢。”四岁的楚景茂兴奋地手舞足蹈。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大有什么用,关键看布局是否合理。”她小声嘀咕着,声音刚好只有自己能听见。 楚景茂歪着头:“姑姑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元哥儿今天真精神。”楚昭宁笑眯眯地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车驾到达荣恩公府,宁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停在朱红大门前,翡翠和珊瑚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楚昭宁抱了下来。 “姑娘,当心台阶。”翡翠轻声提醒,手指轻轻拂过楚昭宁鹅黄色襦裙上并不存在的皱褶。 楚昭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 她今天起得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此刻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但当她看到荣恩公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狮子口中含着的石球雕刻工艺,竟与后世失传的“玲珑镂空技法”一模一样。 “昭宁,发什么呆呢?”崔令仪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一会儿见了荣恩公夫人要行礼,还记得母亲教你的礼数吗?” 楚昭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一个拥有未来世界全部知识储备的科学家,怎么可能记不住区区见面礼? 但表面上,她还是乖巧地点头:“记得,先屈膝,然后说昭宁见过老夫人,祝老夫人如松如柏,长青不衰,岁岁平安。” “真聪明!”沈知澜惊喜地看向婆婆崔令仪,“母亲,您看昭宁这记性,比元哥儿强多了。” 崔令仪含笑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骄傲。 “宁国公夫人到——”随着门房的高声通报,一行人被引入花厅。 荣恩公夫人李氏正坐在上首,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簪一支简约的翡翠簪子,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礼。 李氏笑着招手让她上前,拿出一对小金镯子戴在她手上:“好伶俐的丫头,这镯子给你玩吧。” “谢老夫人赏赐。”楚昭宁再次行礼。 大人们开始寒暄,楚昭宁百无聊赖地晃荡着两条小短腿,看着自己绣着银色云纹的鹅黄色鞋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昭宁,坐端正了。”崔令仪轻声提醒,手指不着痕迹地抚平女儿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皱褶。 楚昭宁在心里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 前世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都没人管她坐姿,现在倒好,连晃个腿都要被说。 荣恩公老夫人见楚昭宁无聊,笑着朝身后的丫鬟说道:“你带五姑娘去园子里玩,园子里应该有不少小客人了。” 说完又朝崔令仪说道:“我们在这说说话,让孩子去玩,别把孩子闷坏了。” 楚昭宁很快就被打发去和同龄孩子玩耍。 她慢悠悠地走到花园角落,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世家子弟,年龄都不超过六岁。 楚景茂正和一个俊秀的小男孩说着什么。 “元哥儿。”楚昭宁唤了一声。 楚景茂立刻跑过来:“姑姑。” 这一喊,就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 “你就是楚昭宁?”刚刚和楚景茂说话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眼中带着大孩子对小孩子的轻视。 楚昭宁没有回答,朝他抬抬下巴,问楚景茂:“他是谁啊?” “他是荣恩公的少爷庄逸辰。”楚景茂介绍道:“这是我姑姑楚昭宁。” 荣恩公府大少爷庄逸辰挺了挺胸膛:“我叫庄逸辰七岁了,是这里最大的。你们要听我的。” “凭什么?”楚昭宁瞪大眼睛看着他。 庄逸辰骄傲地抬着下巴:“就凭你是三岁的小豆丁。” 楚昭宁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三岁怎么了?”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 庄逸辰一愣,没想到这个小不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其他孩子也都惊讶地看着楚昭宁。 “你会背《论语》?”五岁的庄皓月睁大了眼睛。 楚昭宁心里暗笑,前世她可是能把整本《论语》倒背如流的。 不过现在,她只是歪着头,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只会一点点,听我哥哥背过。” 很快,楚昭宁就用她超龄的智慧和恰到好处的童真赢得了这群孩子的敬佩。 她提议玩诗词接龙,虽然规则被她简化了许多,但足以让这群小豆丁玩得不亦乐乎。 “该你了,陈晨。”楚昭宁指向宰相的孙女。 三岁的陈晨咬着手指,憋了半天才说:“床前,床前……” “明月光!”楚昭宁接上,然后拍手笑道,“陈晨真棒!” 就这样,不到半个时辰,楚昭宁俨然成了这群孩子的带头大姐。 她懂得如何让每个孩子都参与进来,如何化解小争执,甚至连荣恩公府的嬷嬷们都暗暗称奇。 “宁国公家的五姑娘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气度。”一位嬷嬷小声对同伴说。 第22章 醉酒 午宴过后,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花园里,孩子们得了特赦令,被允许在假山莲池间玩耍。 庄逸辰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拽住楚昭宁的衣袖:“想不想玩点新鲜的?” “什么新鲜的?”楚昭宁眯起眼睛。 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什么好玩的?无非是捉迷藏、踢毽子之类的游戏。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庄逸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大人们在前院玩曲水流觞,把酒杯放在小溪里漂流,停在谁面前谁就要作诗。” “我祖父书房藏着荔枝酒,甜滋滋的醉不了人。咱们偷些来,也在后园小溪玩,如何?”庄逸辰兴奋地提议。 楚昭宁暗自摇头。 这群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岁,最小的才三岁,喝什么酒? 但转念想到前世埋头实验室的日子,从未体验过这种文人雅趣,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啊,但得小心别被抓住。”她眨眨眼。 庄逸辰没想到这个三岁的小女孩不仅不害怕,反倒跃跃欲试,顿时对她刮目相看。 他当即召集了楚景茂等五六个孩子,猫着腰溜到前院顺走一壶果酒和几个荷叶杯。 然后带着一群孩子来到花园一处人造溪流边。 荣恩公府的花园东南角有一段人工开凿的溪流,不过五六米长。 清澈的水流从假山间倾泻而下,汇入莲池。 两岸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几株金桂飘落花瓣,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正适合孩子们的游戏。 楚昭宁指挥孩子们围坐在溪边较为平坦的石块上,自己则选了一块略高的石头,方便观察全局。 “我来说规则。”庄逸辰折了一枝桂花当令旗,神气地宣布规则。 “杯子停在谁面前,谁就要表演一个节目,可以是背诗、唱歌、跳舞,或者,喝一口酒。” 庄逸辰拿出一个银杯,倒入少许琥珀色的果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入溪水中。 孩子们屏息凝神,看着银杯随着水流缓缓漂动。 “停在我这里了。”五岁的镇北侯孙女徐明兰惊喜地叫道。 小姑娘麻利地捞起酒杯,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要表演节目。”庄逸辰提示道,“唱歌、跳舞、讲笑话都行,不然就要喝一口酒。”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徐明兰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唱起《采菱曲》,稚嫩的童音收到一片叫好声。 几轮流转间,银杯时而在石缝间打转,时而被浪花推着前行。 有的孩子摇头晃脑背着诗,有的扮着鬼脸学猴子捞月,更有胆大的直接仰脖饮尽杯中琼浆。 楚昭宁瞧着那些复饮者餍足的神情,不觉咽了咽口水。 当银盏第三次停在她面前时,她再按捺不住,举杯轻啜。 甜润的果香瞬间在舌尖绽放,带着杏脯的甘美和梅子的清冽。 她懊恼地想,早知这般可口,前次就该一饮而尽。 日影西斜时,楚昭宁已饮尽两盏。 身侧的楚景茂双颊酡红,正对着溪中倒影傻笑。 她自己也觉天旋地转,恍惚见庄逸辰接过银杯,然后就沉睡过去了。 在醉意朦胧中,楚昭宁还在思考着,乙醇是如何通过血脑屏障影响神经递质。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桂花的甜香混着酒气萦绕在鼻尖,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天爷啊!孩子们在这里!” 尖叫声划破花园的宁静。 楚昭宁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 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拍她的脸,酒精的作用让她无法回应。 “昭宁!元哥儿!”这是沈知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楚昭宁想回答,但只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呢喃。 她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熟悉的熏香味道告诉她这是崔令仪的怀抱。 “怎么回事?”崔令仪的声音罕见地失了冷静。 “回夫人,像是喝醉了。”翡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地上有酒杯和酒壶。” 楚昭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被轻轻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哭声,其他孩子正在被各自的家长发现,有几个已经开始撒酒疯。 “我的老天爷!”李氏颤抖的声音传来,“庄逸辰!你怎么能带弟弟妹妹们喝酒?” 庄逸辰醉兮兮地笑了笑,“我来,表演,表演剑舞……” 丝毫不知道等他酒醒后将面临的是什么。 十几个醉醺醺的小家伙被各家大人半哄半抱地领了回去。 有的哭闹着要再喝一杯,有的咿咿呀呀说着胡话,还有的干脆趴在父亲肩头呼呼大睡。 相比之下,宁国公府的两位小祖宗安静得反常。 崔令仪轻轻抚摸着女儿发烫的小脸,眉头紧锁。 “这两个怎么这么安静?”赵萱萱担忧地问。 楚昭宁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这些对话,她想告诉大人们不必担心,果酒的酒精含量不高,睡一觉就好。 但三岁的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 崔令仪探了探两人的脉搏:“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应该只是睡着了。” “真是万幸。”沈知澜长出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等元哥儿醒了,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还有昭宁。”崔令仪无奈地看着熟睡的孙女,“姑娘家家的,怎么就那么皮呢。” 回府的马车上,崔令仪将楚昭宁轻轻搂在怀里。 小丫头双颊酡红,像染了晚霞,长睫低垂,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影。 她偶尔咂咂嘴,唇角微微翘起,仿佛梦里正偷尝着什么琼浆玉露。 “这孩子,”崔令仪对沈知澜低声道,“平日里懒懒散散,没想到闯起祸来倒是不落人后。” 她瞧着闺女这副模样,既好笑又无奈,心里隐隐浮起一丝预感,往后怕是要替她收拾不少烂摊子。 沈知澜看着怀中同样熟睡的楚景茂,苦笑。 她们自然不知道,此刻楚昭宁的梦里,既没有诗词歌赋,也没有刀光剑影。 而是一坛坛发酵中的酒醅,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她托着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糖化、发酵的化学反应式,甚至琢磨起了古代酿酒工艺里的微生物代谢途径…… 第23章 惩罚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宁国公府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锦帷马车缓缓停驻,沉香木车辕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崔令仪素手掀起绣着缠枝牡丹的车帘,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沈知澜与赵萱萱紧随其后,三人衣袂间皆沾染着淡淡的酒香。 “快,把五姑娘和元哥儿抱下来。”崔令仪压低的声音里藏着几分焦灼。 林嬷嬷与赵嬷嬷闻声而动,各自从车厢里抱出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崔令仪接过醉醺醺的楚昭宁,小丫头的发髻已经歪到了一边。 “唔…娘亲…”楚昭宁半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星星…在转…” 崔令仪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捏了捏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小祖宗,你可真会给娘亲长脸。” 一旁的楚景茂正歪在赵嬷嬷肩头,胖乎乎的小手垂在身侧,随着嬷嬷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偶尔还会打个小小的酒嗝,惹得赵嬷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老夫人和国公爷都在翠微堂等着呢。”门房躬身禀报。 崔令仪点点头,叹了口气,将女儿往怀中拢了拢。 小丫头立刻像只树袋熊似的扒在她肩上,温热的小脸贴着她的颈窝。 崔令仪揉了揉太阳穴,对两位嬷嬷道:“你们先带孩子们回房,好生照料,我去见老夫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给他们喂些醒酒汤,免得明日头疼。” 正说着,楚昭宁突然在她怀里扭动起来:“要,要吐。” 崔令仪连忙把小丫头放下。 楚昭宁站稳后,下意识侧过身,“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酸腐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变了脸色。 “无妨。”崔令仪面不改色,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吐出来就好受了。” 她低头看着楚昭宁泪眼汪汪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 这小丫头虽然闯祸,但那双遗传自她的杏眼一红,任谁都狠不下心责备。 楚景茂见状,也捂着嘴干呕起来。 赵嬷嬷连忙抱着他往旁边避了避,小男孩却挣扎着要下地:“姑姑,陪姑姑。” “元哥儿乖,姑姑不舒服。”沈知澜柔声哄道,同时示意两个嬷嬷,“快带他们进去,别着了风。” 林嬷嬷和赵嬷嬷应了声是,抱着两个孩子往内院走去。 楚昭宁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不满地皱了皱小鼻子,往林嬷嬷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去。 楚景茂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熟悉的赵嬷嬷,又安心地闭上眼睛,小嘴嘟囔着:“姑姑,好玩…” 崔令仪目送他们离开,这才整了整衣衫带着两个儿媳往翠微堂行去。 一路上,她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沈知澜和赵萱萱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翠微堂内,烛火通明。 老国公坐在上首,手中把玩着一对玉核桃,面色阴沉。老夫人坐在一旁,手中佛珠转个不停,眼中满是担忧。 宁国公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看不出情绪。 楚临渊、楚临岳和楚临漳三兄弟则分立两侧,神色各异。 整个宁国公府的核心人物几乎都聚集在此,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来了。”老国公最先看到崔令仪的身影,手中玉核桃“咔”地一响。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崔令仪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两个儿媳妇上前行礼:“父亲、母亲,国公爷。” 楚临渊三兄弟也跟着向崔令仪行礼,然后面露担忧地看着她。 “孩子们怎么样了?”老夫人急声问道。 “已经安顿下了。”崔令仪苦笑道,“就是一群小皮猴偷酒喝,睡一觉便好。” 宁国公转过身,犀利的目光直刺过来:“究竟怎么回事?” 崔令仪简单解释了事情经过:“今日荣恩公府赏花宴上,昭宁带着元哥儿和其他十几个世家子弟在花园里玩曲水流觞的游戏。” “不知怎么弄到了酒……等我们发现时,一群孩子都已经醉倒了。” 随着她的讲述,众人表情从震惊渐渐变成哭笑不得。 “这丫头,才三岁就敢带着人偷喝酒,胆子也太大了。”宁国公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老国公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倒是有我当年的风范。” “爹!”宁国公不赞同地看向老国公,“这要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老夫人突然开口,“谁家孩子没淘气过?我瞧着倒是有趣。” 转头又关切地问:“请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睡一觉就好。”崔令仪好笑地说道:“昭宁睡梦中还嚷着要再来一杯。” 楚临岳忍不住笑出声来,在父亲眼风扫来时赶紧板起脸。 “等酒醒了,罚他们背《千字文》。”宁国公沉声道,“小小年纪就敢饮酒,非得长记性不可。” 崔令仪与沈知澜对视一眼,三岁和四岁的娃娃,如何背得懂《千字文》? 老夫人心疼两个小糯米团子,正要开口求情。 老国公却先开口了:“这主意好。背不出来前,两个小的一律禁足,任何宴席都不许带出去。” 宁国公颔首赞同,老夫人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老夫人见状,也只好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临漳。”宁国公看向小儿子,“你明日休沐,就由你来教他们读《千字文》。” 楚临漳正偷偷打哈欠,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是,爹。” 夜深了,众人各自散去。 宁国公和崔令仪回到主院,崔令仪终于忍不住道:“国公爷,昭宁和元哥儿才多大啊,《千字文》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宁国公脱下外袍,淡淡道:“正因如此,才要他们背。让他们知道,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不管年龄大小。”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笑意,“况且,昭宁那丫头鬼精得很,不治治她,下次指不定闹出什么来。” 崔令仪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第24章 宿醉 楚昭宁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唤醒的。 三岁的小身体蜷缩在锦绣被褥中,她皱着眉头,小手无意识地按在太阳穴上。 眼皮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连吞咽的动作都带来一阵刺痛。 “唔……”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枕面冰凉的丝绸触感稍稍缓解了面颊的燥热,却止不住脑海中翻涌的眩晕感。 “五姑娘醒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床幔外传来,接着是裙裾摩擦的窸窣声。 翡翠轻轻掀开床幔,看到小主子蜷成一团的可怜模样,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笑了:“头还疼吗?” 楚昭宁勉强睁开一只眼睛,透过浓密睫毛的缝隙看向翡翠。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射进来,刺痛了她水润的杏眼,她立刻又闭上了眼,细嫩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水…”她嘶哑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翡翠连忙从青瓷茶壶中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小主子。 楚昭宁像只小猫般蜷在翡翠的臂弯里,小口啜饮着杯中温水。 温水滑过灼热的喉咙时,她舒服得叹了口气,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昨日的记忆碎片开始在她脑海中重组。 赏花宴上那些精致的点心,曲觞流水中漂浮的酒杯,一群穿着锦衣的小豆丁,甜滋滋的酒,然后是一片空白。 楚昭宁的小脸皱成一团,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 她记得自己前世从不饮酒,因为酒精会影响实验数据的准确性。 没想到转世后的第一次醉酒体验如此糟糕,这种宿醉的滋味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受百倍。 以后她再也不碰酒了。 “我爹娘,她们没说什么吧?”她小心翼翼地问,眼睛盯着自己肉乎乎的手指,那上面还有几个可爱的小肉窝。 这么小的年纪就醉酒,换作哪个家长能不生气? 翡翠一边帮她穿上一件浅粉色绣蝶恋花纹的襦裙,一边系上鹅黄色丝带:“夫人倒没说什么,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国公爷说要罚您和元哥儿禁足,还要背完《千字文》才能出门。” 她叹了口气,小手揉了揉太阳穴。 背书她倒是不怕,千字文在上辈子就印在脑海了。 可楚景茂那个坐不住的皮猴子,要是他背不出来,自己岂不是要跟着遭殃? 想到这儿,她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禁足意味着她短期内再难实现探索京城的计划。 昨日从马车上匆匆一瞥,京城的繁华街市早已勾得她心痒难耐。 沿街叫卖的货郎、琳琅满目的商铺、熙攘热闹的市井…… 她本打算央着楚临漳带她好好逛一逛,如今全泡汤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道,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奈。 “用完早膳就去翠微堂。”翡翠帮她整理好衣襟,又取来一对缀着银铃铛的绣花鞋,“国公爷特意叫了五爷来教您和元哥儿。” 楚昭宁撇了撇嘴。 楚临漳虽然嘴甜讨人喜欢,但教起书来却古板得很。 她宁愿自己看书,也不愿听他摇头晃脑地念那些她已经倒背如流的古文。 可惜现在这副身体才三岁,还没开始正式启蒙,在旁人眼里应该是个不识字的小娃娃才对。 “唉~”她学着大人的样子长叹一声,这声叹息从一个三岁孩童口中发出,显得格外滑稽。 惹得翡翠忍俊不禁。 早膳时,她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 珊瑚端来一碗醒酒汤,味道苦涩得让她直皱眉,但她知道这是必要的,便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光了。 汤药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确实让头痛缓解了不少。 “五姑娘,元哥儿已经在翠微堂等着了。”珍珠进来通报。 楚昭宁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感觉双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琥珀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丫头今日梳着双丫髻,发间缠着粉色丝带,随着走动一荡一荡的,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穿过曲折的回廊时,十月的凉风拂过她的小脸,稍稍缓解了残余的头痛。 府中的景色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养着锦鲤的莲花池,飞檐翘角的凉亭,每一处她都探索过无数次。 这种被禁锢在方寸之间的感觉让她无比渴望外面的世界,想要亲眼看看史书中记载的京城究竟是什么模样。 翠微堂的雕花木门敞开着,远远就能听到楚景茂稚嫩的读书声。 楚昭宁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迈步进去。 堂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楚景茂正襟危坐在蒲团上,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一字一句地跟着楚临漳念《千字文》。 看到楚昭宁进来,他投来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求救的意味。 楚临漳转头看到妹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哟,我们的小酒鬼终于醒了?” 楚昭宁白了他一眼,径自走到窗边的矮榻前,费劲地爬上去坐好。她的小短腿悬在空中,够不着地面,只能轻轻晃动着。 “来,昭宁,跟着我念。”楚临漳拿起书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楚昭宁没有理会,而是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鲁班锁,低头摆弄起来。 这是崔令仪最近给她的新玩具,结构相当复杂,由六十六个木块交错组成,需要极高的空间想象力才能解开。 对普通人来说可能需要几天时间,但她已经摸索出了大致思路。 她满周岁后,一次无意间解开了九连环,崔令仪就开始给她搜罗各种益智玩具。 楚昭宁也热衷于玩这些开智的游戏,这让她有一种解决难题时的快感。 “昭宁!”楚临漳提高了声音,“爹说了,背不出来不准出府。你不会想被关在家里吧?” 她头也不抬,只是耸了耸肩,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木块。 木块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第25章 过目不忘 老夫人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沉香木佛珠,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昭宁,你不跟着元哥儿一起背?”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小孙女特别聪慧。 别的孩子三岁时还在牙牙学语,而楚昭宁已经能说会道,甚至能解连大人都觉得困难的鲁班锁。 楚昭宁抬起头,冲祖母甜甜一笑,粉嫩的脸颊上浮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祖母,我听着呢。” 说完,她故意把手中的紫檀木鲁班锁转得更大声了些,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明显,引得正在背书的楚景茂频频侧目。 她眼角余光瞥见侄子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家伙也太老实了,不就是带着一群小豆丁喝了点酒嘛,至于这么害怕吗? 楚临漳十七岁的俊脸上满是无奈,他放下手中的《千字文》,蹲下身来与楚昭宁平视。 “小祖宗。”他压低声音,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鼻尖,“你再不认真背,等爹回来可要挨罚了。” 楚昭宁撇撇嘴,圆润的小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她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楚临漳,继续摆弄她的鲁班锁。 “让她玩吧。”老夫人笑眯眯地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倒想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她目光慈爱地看着小孙女灵活的手指,那动作之娴熟,完全不像个三岁孩童。 楚临漳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教楚景茂诵读。 楚景茂看得眼馋,小声嘟囔:“我也不想背……” 他羡慕地看着姑姑手中的玩具,但又害怕被祖父责罚,只好瘪着嘴继续跟着念书。 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发髻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元哥儿,专心背你的书。”楚临漳板起脸来,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楚景茂立刻挺直了小身板,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继续磕磕绊绊地背诵:“…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他背得认真,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涨得通红。 楚昭宁在心里默默接上了后面的内容,这《千字文》她前世就会背。 她偷偷瞄了一眼楚景茂,见他背得辛苦,不由得有些心疼。 这小家伙才四岁,哪记得住这么多字? 背完一遍,楚昭宁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玩具,外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她的手指以不符合年龄的灵巧度拨弄着木块,大脑高速运转着计算每一个可能的组合方式。 这种纯粹的逻辑挑战让她感到愉悦,远比背诵那些她早已熟记于心的古文有趣得多。 时间悄然流逝,香炉中的沉香渐渐燃尽,午时将至。 “啪嗒”一声,鲁班锁在她手中完全解开,六十六根木条整齐地排列在矮榻上。 楚昭宁满意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正准备重新组装,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那是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特有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老国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 他刚去钓鱼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在看到楚景茂认真背书而楚昭宁专注玩玩具的对比场景时,他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 “昭宁,你这是准备挨罚?”老国公走到楚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楚昭宁这才抬起头,看到祖父严肃的面容。 她眨了眨大眼睛,突然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小脸上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我会背了。” 老国公明显不信,浓密的白眉几乎要竖起来:“哦?那背来听听。”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小孙女。 “现在背了,等爹爹回来还要背,多累啊。”楚昭宁撇撇嘴,小手继续摆弄着鲁班锁,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一千个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背一遍还是要耗费不少时间和口水的。 为了不让自己口干舌燥,她决定等晚上等她爹回来再背。 她可不想重复劳动,这是前世做实验时就养成的习惯。 “现在背出来,就算是罚完了。”老国公说,语气中带着挑战。 楚昭宁眼睛一亮:“真的?”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歪着头看向祖父,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一边继续组装鲁班锁,一边流畅地开始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清脆的童声在厅堂内回荡,一字不差。 两只小手动作不停,却丝毫不影响背诵的准确性,木块在她指间翻转跳跃,仿佛有了生命。 堂内众人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连正在倒茶的丫鬟都忘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位五姑娘。 老国公起初还面带微笑,随着楚昭宁越背越多,他的笑容渐渐凝固,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当背到“孔怀兄弟,同气连枝”时,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明显。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楚昭宁背完最后一个字,恰好也将鲁班锁重新组装完毕。 她抬起头,看到满屋子人惊愕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抬了抬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满屋寂静,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老国公的眼睛瞪得溜圆,胡须微微颤抖。 楚临漳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转动。 就连楚景茂也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姑姑。 “你…之前学过?”老国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楚昭宁摇摇头,将复原的鲁班锁放到一边:“今天早上听五哥念了一遍就会了呀。” 她故意把话说得天真,还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而且这也不算是谎言,但凡是只要她看过、听过的都能牢记于心,想忘都忘不了。 这是她前世就有的天赋,没想到穿越后更加精进了。 第26章 上天赐给楚家的明珠 老国公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小孙女,三岁的孩子,听一遍就能背下整篇《千字文》,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慧能解释的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楚昭宁的眼睛:“昭宁,告诉祖父,你是怎么记住的?” 楚昭宁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嘴一嘟,露出孩童特有的天真表情。 决定装傻到底:“就是,听着听着就记住了呀。” 一旁的楚景茂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崇拜地望着自己的小姑姑,完全忘了方才背书时的吃力,眼中的惊羡几乎要溢出来。 四岁的小男孩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想要离这个神奇的姑姑更近一些。 老国公直直地站在原地,双眼圆睁,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楚昭宁身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小孙女。 窗外吹来的风拂动他的胡须,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震惊。 “这,这样的吗?”老国公喃喃道,声音干涩。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过目不忘,这是百年难遇的天赋。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天才,还是前朝的太傅大人,那人在弱冠之年便高中状元,后来官至宰相,名垂青史。 老国公大步走到书案前,随手抓起一本《岭南游记》,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楚临漳:“念,随便念一段。” 楚临漳回过神来,接过书卷时手指微微发抖。 他清了清嗓子,快速读了两段关于南疆风物的描述,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尖锐。 楚昭宁一边重新拆鲁班锁,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这本书之前没有看过,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南疆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在她脑海中逐渐形成一幅生动的画卷。 “够了。”老国公突然抬手制止,转向楚昭宁,“把刚才你五哥念的背出来。” 厅堂内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静止了。 楚昭宁叹了口气,放下鲁班锁,双手托腮,粉嫩的指尖在脸颊上按出两个小窝:“祖父,我饿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故意拖长了音调,像个普通的三岁孩童那样撒娇。 “背完就让你吃点心。”老国公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素来威严的语气里竟掺了几分哄劝的意味。 楚昭宁撇撇嘴,连眼皮都没抬,用稚嫩的童声开始复述:“岭南多奇木,有树名曰凤凰,高十丈余,叶如羽……” 一字不差地将方才楚临漳念的那段复述出来,甚至连停顿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老国公的手微微发抖。 六十五岁的老人经历过战场厮杀、朝堂风云,却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转身在堂内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震得地板咚咚作响,他的内心翻江倒海。 他楚家竟出了这样一位奇才。 “再去拿本书来。”老国公突然停下脚步,对门口的丫鬟喊道。 丫鬟匆匆取来一本《西域风物志》,老国公亲自选了一段关于沙漠绿洲的生僻内容让楚临漳朗读。 楚昭宁依旧一边玩鲁班锁一边准确无误地复述出来,连一个语气词都没有错漏。 老国公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几步走到楚昭宁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个不及他膝盖高的小人儿:“昭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楚昭宁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意味着我可以出去玩了吗?” 她故意用孩童的思维回答,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老夫人突然大笑起来:“我的小祖宗哟,你可真是,真是……” 她找不出合适的词,只能把小家伙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 楚临漳一脸挫败:“我背《千字文》花了半个月……” 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太打击人了,这样一对比,自己被比到尘埃里了。 虽然他在国子监的成绩不是顶尖的那几个,但也算得上优秀。 如今竟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小姑娘,他要自闭了。 老国公朝楚临漳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还想跟我昭宁比? 他弯腰抱起楚昭宁,让小人儿坐在自己强壮的臂弯里,柔声问道:“昭宁,告诉祖父,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能记住东西的?” 楚昭宁玩着老国公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说:“一直都会啊。” 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小手指绕着玉佩上的红绳打转。 老国公与老夫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老夫人俯身问道:“那以前怎么不说呢?” “你们又没问。”楚昭宁理直气壮地回答,小手一摊,“而且背书多累啊,不如玩锁有趣。” 说完还故意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个困倦的普通孩童。 老国公闻言又是一阵大笑,他摸着楚昭宁柔软的头发,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小孙女,平日里懒散贪玩,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没想到竟有如此天赋。 此时的楚景茂总算是从震惊中回过神,突然“哇”地哭了出来,豆大的泪珠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滚落。 “姑姑会背了,我还要背,我不要禁足……”小胖手揉着眼睛,哭得好不伤心。 楚昭宁从老夫人怀里钻出来,走到侄子面前,用小手拍拍他的头:“别哭,我教你,很快就能背会。” 她凑到楚景茂耳边,小声道,“背会了五哥就带我们去西市玩,我请你吃糖葫芦。” 楚景茂的哭声戛然而止,抽抽搭搭地问:“真的?” “真的。”楚昭宁郑重点头,然后转向大人们,眨着大眼睛,“祖父,我可以教元哥儿背书吗?” 老国公看着两个小不点,严肃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 他揉了揉楚昭宁的脑袋:“去吧,背会了就让我带你们出去玩。” 楚昭宁欢呼一声,拉起楚景茂就往外跑。 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背影,老夫人轻声道:“咱们家怕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老国公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教侄子背书的楚昭宁,眼神深邃:“是啊,这丫头,将来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云。” 楚临漳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反正有我们护着,她想掀就掀呗。” 老国公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楚战半生戎马,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如今退居二线,本以为余生就是养鸟下棋,含饴弄孙。 没想到上天竟赐给楚家这样一颗明珠! 他仿佛已经看到,若干年后,楚昭宁才华横溢,名动京华的样子。 到那时,他定要亲自为她挑选一门好亲事。 不,或许应该让她自己选,老国公越想越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27章 集市 傍晚,宁国公宁国公下衙回府,刚踏入翠微堂就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老国公端坐在主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老夫人则在一旁含笑不语。 楚临漳和楚景茂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正在吃点心的楚昭宁。 “爹,发生什么事了?”宁国公疑惑地问。 老国公哈哈大笑,招手示意儿子过来:“来,你来试试昭宁。”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楚家众人轮番上阵测试楚昭宁的能力。 宁国公找来了府中账本,随后回来的楚临渊拿来了鸿胪寺的外国文书,楚临岳甚至翻出了兵部的密函摘要(当然隐去了关键部分)。 楚昭宁一一应对,但脸上的不耐烦也越来越明显。 当楚临渊又要拿一本新书时,楚昭宁终于爆发了:“够了!我不玩了!” 她把鲁班锁往桌上一拍,小脸气得通红,“你们把我当猴子耍吗?” 全场寂静。 老国公最先反应过来,他大笑着把楚昭宁抱起来:“好好好,不试了不试了。我们昭宁不是猴子,是我们楚家的明珠!” 楚昭宁撅着嘴,但看到老国公眼中真挚的骄傲和疼爱,心又软了下来。 她搂住老国公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带着松香味的衣领里,闷声道:“那明天真的带我出去玩?” “当然!”老国公拍着胸脯保证,“祖父说到做到。”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时,楚昭宁已经醒了。 三岁的小人儿一骨碌翻身而起,赤着白嫩的小脚丫就要往门外冲,却被守夜的翡翠一把揽住。 “哎哟我的小祖宗!”翡翠手忙脚乱地将她抱回床沿。 掌心触及冰凉的小脚,不由心疼地搓了搓:“地上寒气重,姑娘仔细着凉。” 她取来绣着缠枝莲纹的软缎鞋,动作轻柔地为小主人穿上,“时辰尚早,姑娘要不要再歇会儿?” 楚昭宁摇着头,两条小辫子跟着晃来晃去:“不要不要。” 她奶声奶气地抗议,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期待,“祖父答应今日带我去集市玩的。” 翡翠忍俊不禁,取来温热的帕子为她净面。 铜镜中映出一张稚气未脱却透着几分超龄聪慧的小脸。“今日穿这件杏红撒花襦裙可好?” 翡翠展开一件绣着折枝海棠的衣裙,“衬得姑娘像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似的。” 楚昭宁乖巧地站着任她打扮,目光却不住地往窗外飘。 她决定今天一定要做个纯粹的三岁孩童,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童趣时光。 “姑姑,你好了没?曾祖父在等了。”清脆的童声从院中传来。 只见楚景茂穿着宝蓝色团花小袍,腰间悬着个绣有福字的香囊,正在石阶上蹦跳。 昨日他靠着楚昭宁唱的千字文歌谣,总算磕磕绊绊地背完了全文,这才换来今日同游的机会。 楚昭宁拎起裙摆小跑出去,绣鞋上的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院中老国公负手而立,一袭靛青色云纹常服,腰间只悬了块羊脂白玉佩,倒像个寻常的富贵闲人。 见孙女跑来,老人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祖父。”楚昭宁张开藕节般的小胳膊扑过去。 老国公弯腰将她抱起,粗糙的大掌稳稳托住她的小身子,另一手牵起楚景茂,“走,我们去集市玩。”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自国公府侧门缓缓驶出。 楚昭宁趴在车窗边,目不转睛地望着街景。 晨雾尚未散尽,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卖杏仁茶的吆喝声、磨剪子的铁器碰撞声、挑担货郎的摇铃声交织成生动的市井交响。 秋风拂面,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楚昭宁兴奋地晃动着悬空的小腿,绣鞋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前世的三十几年时光里,何曾体验过如此鲜活的人间烟火? “曾祖父,那是什么?”楚景茂突然指着街角惊呼。 一个冒着袅袅白气的摊子前围着三五个孩童,老艺人手持铜勺,金黄的糖浆在青石板上流转成形。 老国公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捋须笑道:“那是糖画摊子。” 马车在摊前停驻。满脸风霜的老艺人见来人衣着华贵,忙不迭躬身行礼。 老国公摆摆手:“给两个孩子各画一个。” “好嘞!”老艺人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浆,手腕灵巧地翻转抖动。 糖浆如金线垂落,在石板上勾勒出雄鹰展翅的轮廓,须臾间栩栩如生地凝固成形。 楚景茂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张成了圆形。 楚昭宁则凝视着糖浆流动的轨迹,科研人员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分析着糖液黏度与温度的关系。 但很快又被香甜的气息唤回现实。 “姑娘的孔雀,小公子的苍鹰。”老艺人将成品插在竹签上递来。 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糖片,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 老国公多付了几枚铜钱,换来老艺人连连道谢。。 楚昭宁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 前世为保持思维清明,她严格控制糖分摄入,此刻却觉得这简单的快乐胜过任何实验成果。 “慢些吃,别粘了衣裳。”老国公掏出手帕给她擦嘴,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征战沙场的老将。 马车驶入西市最繁华的地段,喧嚣声顿时高涨。 绸缎庄的彩幡迎风招展,香料铺里飘出浓郁的檀香,酒楼二层传来琵琶女的吟唱。 楚昭宁看得眼花缭乱。 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学徒抡锤的肌肉线条在炉火映照下格外分明 药铺门前晒着的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清香 胭脂摊上摆着的珐琅妆匣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老国公将车马寄放在相熟的茶楼后院,一手牵一个孩子步入人群时,老人特意放慢脚步。 “好香啊。”楚景茂突然抽动着鼻子。 循着香气望去,只见张记包子铺前蒸汽氤氲,刚出笼的包子在笸箩里泛着油光。 队伍排了十余丈,可见生意兴隆。 老国公笑道:“走,带你们尝尝。” 见老国公一行人走近,排队的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 掌柜的亲自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将军光临,是小店的福气!这是新出的茴香羊肉馅儿,您尝尝鲜” 楚昭宁捧着比她手掌还大的包子,轻轻吹散热气。 咬破薄皮的瞬间,滚烫的肉汁溢满口腔,鲜美的滋味让她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老国公看她吃得欢,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让打包了两笼准备带回府。 第28章 启蒙 转过街角时,楚昭宁注意到,在巷口斑驳的灰墙下,蹲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手中的糖葫芦。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光景,枯黄的头发用草绳勉强扎着,发梢分叉得像秋日干枯的麦穗。 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明显大了好几号,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草鞋,鞋底几乎磨穿,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在深秋的风里不自觉地蜷缩着。 楚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二十五世纪的儿童都被视为珍宝,贫困早成为历史课本上泛黄的照片。 此刻直面这样的场景,她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糖葫芦表面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她犹豫了一下,突然把自己的那串递了过去。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脏兮兮的小手在衣襟上局促地擦了又擦,却迟迟不敢伸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渴望与胆怯,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在消瘦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老国公摸了摸楚昭宁的头:“昭宁确定要给吗?” 楚昭宁仰起小脸,她用力点点头:“我吃过了,给她尝尝。” 这一刻,某种认知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在这个朝代,像这个小女孩一样挣扎求生的人才是常态,而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反倒是异数。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阶级这个抽象概念的温度。 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小女孩和蔼地说:“拿着吧,小妹妹给你的。” 小女孩这才怯生生地接过,糖葫芦在她掌心显得格外鲜亮。 她含糊地道了声谢,转身跑进巷子时,补丁裤子下露出的一截小腿瘦得令人心惊。 楚景茂看着自己只剩一颗的糖葫芦,小脸皱成了包子。 他纠结地咬着下唇,突然迈开小短腿追了上去:“喂!这个也给你。”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老国公带着两个孩子回到茶楼。 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中的草船借箭,醒木一拍,满座喝彩。 跑堂的小二熟稔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间,老国公点了桂花糖蒸酥酪和杏仁茶。 甜品的香气与楼下的茶香混在一起,楚昭宁倚在雕花栏杆边,望着说书人挥舞的折扇出神。 “……却说孔明立于船头,羽扇轻摇……”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嗓音在茶香中流淌。 虽然知道这故事多有演绎,但当讲到诸葛亮笑对箭雨时,楚昭宁还是忍不住跟着听众一起鼓掌。 她的小手拍得通红,恍惚间仿佛看见千年前的江雾弥漫,听见箭矢破空的呼啸。 暮色渐浓时,马车缓缓驶回国公府。 车帘外,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玩了一整日的楚昭宁和楚景茂早已筋疲力尽,随着马车有节奏的摇晃,两个小脑袋渐渐靠在一起。 在即将睡着前,楚昭宁模糊地想:做个普通的三岁小孩,真好。 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她睫毛上洒下细碎的银辉。 接下来的三天,老国公带着他们几乎逛遍了整个京城。 西市的喧嚣声至今还在楚昭宁耳畔回响:杂耍艺人喷出的火龙,胡商摊位上异香的香料,还有糖画老人手腕翻转间诞生的飞禽走兽。 在东街的诗会上,她听见书生们为云想衣裳花想容争得面红耳赤。 在城外的稻田边,她看着农人弯腰收割时,脊背弯成与稻穗同样的弧度。 楚昭宁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着所见所闻。 她的小脑袋不停地转动,将朱雀大街的布局、官署建筑的飞檐角度、市井小贩的叫卖调子——刻进记忆。 最让她震撼的是城墙下的贫民区,低矮的茅草屋里,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笑声却同样清脆。 这让她想起那个拿糖葫芦的小女孩,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酸涩。 第四天傍晚,回府的马车上,老国公看着倚在窗边的小孙女,突然问道:“昭宁,你知道《千字文》里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楚昭宁正盯着窗外转动的水车出神。 木制的轮子吱呀作响,清澈的溪水被一勺勺舀起,又哗啦啦倾入水槽。 她眨了眨眼:“不知道呀。” 这倒是实话,她能背下整篇《千字文》,但对其中涉及的历史典故和文化内涵确实了解有限。 后世很多人对古代圣贤典籍的理解都流于表面。 楚昭宁也没有系统性的学过,只是翻过这些书,而且还是翻多了,慢慢地就能大致看懂。 但是一些深层次的东西她还是不懂的。 老国公眼睛一亮:“要不要学?” “好啊。”她随口应道,目光被街边糖人摊吸引。 老师傅正将融化的糖浆拉成细丝,转眼间就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玉兔。 “好!从明天开始,你和元哥儿来松柏居,祖父找人教你们。”老国公拍板决定,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翌日清晨,楚昭宁早早醒来,让翡翠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双丫髻,穿上一件便于活动的浅绿色襦裙。 她特意选了一个最复杂的机关匣子带在身上。 这是崔令仪最新给她的玩具,外表看似普通的木匣,内里却暗藏玄机,需要解开七道机关才能打开。 松柏居是老国公的院落,比翠微堂更加宽敞肃穆。 院中几株古松苍劲挺拔,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楚昭宁和楚景茂手牵着手穿过回廊,来到老国公的书房。 两个小人儿熟练地爬上为他们准备的小椅子。 椅子对楚昭宁来说还是太高,两条小腿悬在空中轻轻晃动。 她掏出机关匣子放在膝上,开始研究第一道锁。 不一会儿,老国公带着一位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文士面容清癯,一袭青衫,看上去就是典型的读书人。 “这位是林先生,我的幕僚。”老国公介绍道,“从今天起,由他为你们讲解《千字文》的含义。” 林先生向两个孩子拱手行礼,然后拿出《千字文》的册子。 清了清嗓子:“按照私塾的规矩,我们应该从第一句开始,循序渐进……” “不必。”老国公挥手打断,“你直接一次性讲解完。” 他想知道楚昭宁的天赋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林先生面露诧异:“国公爷,这,恐怕不妥。揠苗助长对孩子无益啊。” 老国公捋须而笑:“无妨,就按我说的做。” 林先生无奈,只得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书册:“那我们就从天地玄黄讲起……” 第29章 借书 楚昭宁耳朵竖起,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机关匣子的第一道铜锁已经在她灵巧的指尖下悄然开启,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第二道机关。 这是一个精巧绝伦的数字锁,七块檀木制成的数字方块排列在凹槽中,每块上都用朱砂写着古朴的篆体数字。 楚昭宁的小手轻轻拨弄着这些方块,时不时停下来思考片刻。 “天地玄黄讲的是开天辟地之初,宇宙混沌一片……”林先生清朗的诵读声在厅内回荡。 对面的楚景茂一开始还坐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大人听讲时的庄重神态。 但随着讲解的深入,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 先是手指不安分地抠起锦缎椅垫上的缠枝纹,接着又从袖中偷偷摸出几块小木料。 这是他最近痴迷的新玩具,总是随身携带着,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摆弄一番。 “……日月盈昃,讲的是太阳月亮的运行规律……”林先生继续讲解着。 楚昭宁一边听着天文知识,一边将最后一块数字木块推入正确的位置,随着“咔嗒”一声轻响,第二道锁应声而开。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些天文知识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了,但林先生讲解中那些天圆地方、阴阳相生的古老宇宙观,却让她感到新奇。 前世那些精确的科学理论,在这里被赋予了诗意的想象和哲学的色彩。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林先生讲到气象变化时,楚景茂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先生见了,感觉自己不被尊重,内心里非常的气愤的,但是老国公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再不满也要尽心尽力地做好。 老国公则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责怪。 他的目光主要停留在楚昭宁身上,小丫头看似专注于手中的机关匣子。 但每当林先生讲到关键处,她的眉头就会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林先生讲到文明起源时,楚昭宁已经解开了第四道锁。 林先生继续讲解着,从三皇五帝讲到夏商周三代,从礼仪制度讲到道德修养。 一个时辰过去,他终于讲完了整篇《千字文》的含义,口干舌燥地喝了口茶。 这时,楚景茂也醒了过来,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问道:“讲完了吗?我想去玩。” 他的头发因为趴睡而翘起一撮呆毛,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楚昭宁头也不抬:“再等等。” 她正专注于第六道锁,这是一个需要同时按压三处机关才能解开的复杂结构。 林先生看着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反应,不禁摇头苦笑。 他转向老国公,压低声音道:“国公爷,这样填鸭式的讲解,恐怕……” 老国公抬手示意他噤声,然后走到楚昭宁身边,轻声问道:“昭宁,你听懂了多少?” 楚昭宁终于抬起头,小手仍然摆弄着机关匣子:“大部分吧。”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第六道锁应声而开。 “那你能给元哥儿讲讲吗?”老国公眼中闪烁着期待。 楚昭宁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楚景茂,点了点头。 他是自己的亲侄子,可不能太蠢了,否则以后连玩伴都做不好。 她将机关匣子轻轻放在案几上,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楚景茂身边。 “元哥儿。”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天地玄黄就是说很久很久以前,天和地刚刚分开的时候……” 她没有重复林先生那些文绉绉的解释,而是用小孩子能理解的语言和比喻重新诠释了《千字文》的内容。 讲到日月盈昃时,她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和桂花糕,分别代表太阳和月亮,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讲到云腾致雨时,她将小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又合拢,模拟云朵聚集和雨滴落下的过程。 最后还“哗啦啦”地配着音效,逗得楚景茂咯咯直笑。 楚景茂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困意全消:“小姑姑好厉害,比先生讲的好懂多了。” 林先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个年仅三岁的女童不仅完整记住了他一个时辰的讲解内容。 还能将其转化为适合同龄孩子的语言,这种理解力和表达能力简直匪夷所思。 林先生的胡须因为惊讶而微微颤抖,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 老国公的眼中则满是骄傲和欣喜。 他走到楚昭宁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昭宁真聪明。明天还来学吗?” 楚昭宁仰起小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祖父,我能借几本书看吗?” “你识字吗?”老国公挑挑眉,故意问道。 “当然。”楚昭宁骄傲地点点头,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千字文的字我看了一遍。” 她的言下之意是,以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整篇《千字文》的文字都已经刻印在脑海中。 老国公闻言开怀大笑,笑声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当然!松柏居的书房和藏书楼随你进出。” 他的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楚昭宁的眼睛亮了起来。 书籍,这是她了解这个世界的另一扇窗口。 前世的知识虽然丰富,但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她需要重新学习很多东西。 “谢谢祖父!”她甜甜地道谢,然后转向楚景茂,“元哥儿,我们去花园玩吧?” 楚景茂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跳下椅子,拉住楚昭宁的手。 两个孩子向老国公和林先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手拉着手跑出了松柏居。 他们欢快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回荡,渐渐远去。 老国公望着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深邃。 他转向仍处于震惊中的林先生:“你怎么看?” 总算回过神来的林先生摇了摇头,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惋惜:“神童...不,简直是天纵奇才。” 老国公明白他所谓的可惜是什么,在这个时代,女子再有才华也难以施展。 但对他来说,男女都一样,都是国公府的血脉传承。 大不了等楚昭宁长大了,给她招个赘婿便是。 而此时的花园里,楚昭宁正坐在秋千上,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继续用童趣的语言向楚景茂解释《千字文》中的道理。 “从前啊,有个叫盘古的巨人,睡在一个大鸡蛋里……” 楚昭宁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将《千字文》中的宇宙观娓娓道来。 她加入了夸张的手势和拟声词,讲到盘古一斧子劈开鸡蛋时,还做了个劈砍的动作,逗得楚景茂咯咯直笑。 “所以天每天高一丈,地每天厚一丈,盘古每天长一丈……”楚昭宁边说边踮起脚比划着长高的样子。 楚景茂学着她的样子踮脚,两人像两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后来呢?后来呢?”楚景茂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啊。”楚昭宁眨眨眼,“盘古累倒了,他的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 “就像灯笼一样吗?”楚景茂指着远处丫鬟们点起的灯笼。 “对。”楚昭宁笑着点头。 心里却想着核聚变反应和恒星发光原理。 这些前世的知识像一幅清晰的画卷在她脑海中展开,与眼前这个充满神话色彩的世界形成奇妙的对比。 第30章 说唱 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每日辰时三刻,楚昭宁都会准时牵着楚景茂的小手踏入松柏居。 林先生早已端坐在案前,手边一盏清茶氤氲着袅袅白雾。 “五姑娘,大少爷。”林先生起身行礼,宽大的衣袖扫过案几上摊开的《论语》,竹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个时辰的课业结束后,楚昭宁会留下来亲自教导楚景茂。 可四岁的孩童哪耐得住性子?每每不到盏茶功夫,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就开始往窗外瞟。 这日晌午,楚昭宁懒洋洋地倚在窗边。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些许泪花,望着院子里正与蚂蚁交战的楚景茂,不由轻叹一声。 他手握一根柳枝,正煞有介事地指挥着想象中的千军万马。 他一会儿蹲下身子对着蚁穴指指点点,一会儿又蹦跳着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左翼包抄!弓箭手准备。” 全然将方才先生教授的“学而时习之”抛到了九霄云外。 “元哥儿。”楚昭宁推开雕花木窗,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论语》背得如何了?” 楚景茂闻声抬头,沾着泥土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窗前,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就、就记住第一句……”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呜咽,“后面的记不住了……” 楚昭宁心头一软。 她蹲下身,视线与侄子齐平。 孩子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她忽然想起前世实验室里那个总记不住公式的实习生,后来那人用记忆术硬是把整本《生物化学》都背了下来。 “别急。”她伸手揉了揉楚景茂柔软的发顶,顺手从案几上拈了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姑姑有办法让你记住。” 楚景茂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他含糊不清地问:“真、真的吗?” 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 “比珍珠还真。”楚昭宁眯起眼睛。 她忽然起身,牵起侄子的小手,“走,姑姑带你去个地方。” 穿过重重院落,楚昭宁领着楚景茂来到云韶部。 这是国公府豢养戏班的地方,三进院落里时常飘荡着丝竹之声。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 “小姑姑,我们来听戏吗?”楚景茂仰着小脸,腰间的羊脂玉佩随着蹦跳叮当作响。 “比听戏还有趣。”楚昭宁唇角微扬。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旋律能帮助大脑更高效地储存信息。 既然传统诵读不管用,何不试试音乐记忆法? 戏班班主周德海正在指点学徒们练功。 见二人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周德海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透着梨园行家的气度。 他微微躬身时,宽大的衣袖如流水般垂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五姑娘,大少爷,今日怎么得空来云韶部?”周德海声音温润,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楚昭宁。 “周班主。”楚昭宁开门见山说道,“找你们最好的乐师来,给《论语》谱个曲。” “这…”周德海明显一愣,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又迅速舒展,嘴角微微抽动,似乎在强忍笑意。 “五姑娘,圣贤书也能唱?” “为何不能?”楚昭宁歪着头反问,眼中闪烁着固执的光芒。 “《诗经》本就是歌词,乐府也是诗,词牌更是有固定曲调。文字与音律本就不分家。” 周德海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五姑娘高见。只是,这《论语》如何谱曲,老朽实在没有头绪。” “照着《诗经》的调子来就好。”楚昭宁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要朗朗上口的那种,别太复杂。” “老奴这就去找乐师商议。”周德海行礼退下,转身时忍不住摇头,嘴里嘀咕着奇哉怪也。 待楚昭宁离开后,周德海立刻找到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 “嬷嬷您说,五姑娘这,这事……”周德海搓着手,一脸为难。 “我这就去禀告老夫人。”周嬷嬷福了福身,快步离开了。 不一会儿,周嬷嬷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意:“老夫人说了,既然是五姑娘的主意,就由着她去。” 周德海得了准信,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召集乐师们商议。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乐师抱着琵琶,听完要求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圣人之言怎能随意谱曲?”老乐师连连摇头。 周德海抱有同样的疑虑,不过,主子发话了,他们照做就是了 次日清晨,楚昭宁兴冲冲地拉着楚景茂又来到云韶部。 周德海早已候在那里,身后站着几位乐师,脸上都带着忐忑又好奇的表情。 乐师们战战兢兢地呈上新谱的曲子。 琴弦一响,她嘴角的笑容就僵住了,这哪是助记曲,分明是齁长的戏曲唱段,一句“有朋自远方来”能拐八个弯。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太拖沓,元哥儿记不住。” 乐师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年长的忍不住开口:“五姑娘,这《论语》本就是雅言,按南曲的唱法……” 楚昭宁咬着下唇来回踱步。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说唱音乐,节奏明快,歌词密集,不正是背诵的最佳载体吗? “换种唱法。”楚昭宁忽然说道 她一把拉过站在一旁的楚景茂:“元哥儿,小姑姑教你个新玩法。”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楚昭宁右脚后撤半步,左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作持麦状,右手随着节奏在身前划圈。 开始用说唱的方式演绎《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楚昭宁的尾音陡然拔高,同时左肩下沉,右膝屈起做了个街舞中经典的up rock动作。 云韶部内鸦雀无声。 周德海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乐师们手中的乐器差点脱手。 老琴师的白胡子抖得厉害。 楚景茂瞪圆了眼睛,藕节似的小胳膊悬在半空。 楚昭宁却越唱越投入。 第31章 说唱二 “哈哈哈!小姑姑像只跳舞的猴子!”楚景茂拍着肉乎乎的小手,圆润的小脚不自觉地跟着跺地。 楚昭宁闻言不恼反笑,一个滑步转到楚景茂身后。 “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双手扶住小侄子的肩膀,带着他左右摇摆,故意将“乎”字拖得老长,尾音上扬带着俏皮的颤音。 “哈哈哈!”楚景茂突然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肉乎乎的小脚学着楚昭宁的样子跺地,头上的总角辫跟着一颠一颠。 他转身时踩到自己衣摆,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咯咯笑着爬起来,小拳头学着她比划:“不亦乐乎!” 一旁的赵德和孙乐师面面相觑。 这种唱法他们闻所未闻,既不像正统的戏曲唱腔,也不似坊间流行的歌谣。 倒像是市井小儿信口胡诌的顺口溜,偏生又确实是在诵读《论语》。 “元哥儿想不想玩个游戏?”楚昭宁蹲下身,凑到楚景茂耳边嘀咕几句。 小团子立刻眼睛发亮,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拽着她的袖子蹦跳:“要玩要玩。” 接下来的场面让云韶部的百年老梨木地板都震颤起来。 楚昭宁在前方领舞,每一个重拍都配合着夸张的肢体动作。 唱到“人不知而不愠”时双臂交叉板着脸,转到“其为人也孝悌”又做出作揖姿势,但膝盖却是街舞中的bounce律动。 楚景茂像只笨拙的小鸭子似的跟着学,虽然动作歪歪扭扭,但奇妙地踩准了每一个节拍。 “来,跟着做。”楚昭宁单膝跪地调整小侄子的手势,楚昭宁单膝跪地,握住楚景茂的手腕教他画八字。 “手腕要这样转,‘有朋自远方来’时右脚点地——” “不亦乐乎!”楚景茂突然奶声奶气地接上,小屁股一扭,竟无师自通地加了wave动作。 他圆滚滚的身子像颗跳豆,头上的总角辫跟着节奏一颠一颠。 楚昭宁惊喜地发现,这个小侄子有着惊人的节奏感。 她索性放开了教:“人不知而不愠时双手交叉——” 她做了个嘻哈文化里经典的“x”手势,板着脸摇头晃脑。 楚景茂学得惟妙惟肖,连她挑眉的小动作都模仿到位。 正当姑侄俩玩得兴起,越跳越嗨,楚昭宁忽然察觉背后有道锐利的视线。 回头正对上楚临漳抽搐的嘴角。 “你们这是在……”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糟蹋圣贤书?” “五叔。”楚景茂闻言回头一看是楚临漳,顶着汗湿的额发扑了上去,像只欢快的小狗般抱住楚临漳的腿。 “我会背《论语》了!我会背《论语》了!我会背《论语》了!” 姑姑说的,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仰起的小脸上写满自豪,眼中的光彩让楚临漳恍惚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写出被先生称赞的文章时的雀跃 楚昭宁喘着气走过来,发髻松散,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 她随手解下腰间绣着缠枝纹的汗巾给楚景茂擦脸。 “怎么样?比死记硬背强吧?”她歪着头问,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有辱斯文。”楚临漳故意板着脸,却忍不住伸手扶正她歪掉的珍珠发钗,“若让国子监祭酒看见……” “那就别让他看见呀!”楚昭宁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袖,“五哥也来试试?‘知之者不如好之者’这句特别配你的声音!” 楚临漳如临大敌般后退两步,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落荒而逃的背影惹得叔侄俩笑作一团。 楚景茂笑得直打嗝,楚昭宁则边笑边揉着发酸的腮帮子。 这场别开生面的《论语》唱跳课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宁国公府。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翠微堂的老夫人。 “这小丫头。”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手中的翡翠珠串轻轻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缓缓起身,对身旁的嬷嬷道,“走,我们去看看,这《论语》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与此同时,松柏居内,须发皆白的老国公正与自己对弈。 黑子白子在榧木棋盘上厮杀正酣。 “老国公!”老国公长随青鸿匆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出,出稀奇事了!” 老国公头也不抬,手指间夹着的黑子稳稳落在天元位置:“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稀奇!”青鸿擦了擦汗,“五姑娘带着元哥儿,在云韶部把《论语》唱成了曲子,还配着舞呢。” 老国公的手一抖,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什么?”他浓密的白眉几乎竖了起来,打乱了精心布置的棋局。 他浓密的白眉几乎竖了起来:“昭宁那丫头又闹什么幺蛾子?” 宁国公几个大步走进萱瑞堂。 崔令仪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道:“国公爷,可是朝中有事?” 宁国公揉了揉太阳穴:“比朝中事还头疼,昭宁那丫头带着元哥儿,把《论语》编成了曲子。” “边唱边跳,听说还引得乐师们跟着打拍子。” 崔令仪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她强自镇定地放下茶盏,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丫头……” “你还笑?”宁国公无奈地看着她,“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宁国公府的脸往哪搁?圣贤书岂能如此儿戏?” 崔令仪抿嘴一笑:“国公爷莫急,我们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说不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说不定真有奇效呢?” 消息传到各房姨娘耳中,反应更是五花八门。 柳姨娘正在绣花,闻言针尖戳破了手指;李姨娘直接打翻了胭脂盒。 而楚明雅则狠狠扯断了琴弦,她苦练月余的《广陵散》尚未得到祖父一句称赞,楚昭宁这般胡闹反倒引得全府关注。 当楚昭宁和楚景茂正唱跳得起劲时,庭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国公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老夫人、宁国公夫妇、楚临渊兄弟几个以及各房姨娘姑娘。 整个宁国公府的核心人物几乎全到齐了,阵仗之大堪比年节祭祖。 第32章 我也要去 楚昭宁的小脸一僵,楚景茂下意识地往她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老国公走到近前,浓密的白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昭宁,元哥儿,你们在做什么?”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然后骄傲地抬起下巴:“祖父,我在教元哥儿背书。” “背书?”老国公的眉毛几乎要飞到发际线去,“老夫活了六十五载,从未见过这般背书的方法。” 宁国公上前一步,脸色阴沉:“胡闹!圣贤书岂能如此儿戏?” 楚临渊见状,连忙打圆场:“祖父,爹,您们不妨先听听元哥儿背得如何?” 老国公哼了一声,转向楚景茂:“元哥儿,背来听听。” 楚景茂吓得直往楚昭宁身后缩。 楚昭宁转身握住他的小手,轻声道:“别怕,就像刚才那样。” 在楚昭宁鼓励的目光下,楚景茂终于鼓起勇气,开始背诵。 那些记忆中的节奏和动作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起初声音细如蚊呐,但随着唱词的推进,他的声音逐渐响亮起来。 甚至不自觉地加入了几个动作,说到“不亦说乎”时小手捧脸,背到“不亦乐乎”时张开双臂。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真的把《学而》篇完整背了出来,一字不差。 老国公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宁国公的表情也从严厉变成了诧异,他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 “不错。”老夫人走上前来,笑眯眯地说:“我倒觉得这法子新鲜有趣。昭宁,元哥儿,你们俩一起表演一次如何?” 有了老夫人撑腰,楚昭宁顿时来了精神。 她拉着楚景茂站到庭院中央,向乐师们使了个眼色。 鼓点响起,两个孩子开始了正式表演。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楚昭宁双手捧着脸,做出开心的表情。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楚景茂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势。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两人同时叉腰,然后转了个圈。 在场众人反应各异。 老国公从皱眉到捻须微笑。宁国公一脸无奈却不再出言制止。崔令仪用手帕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 楚临渊和沈知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笑意。 楚临岳更是直接笑出了声,还跟着节奏打起了拍子。 唯独站在角落的楚明雅,死死攥着手中的绣帕,看着备受关注的楚昭宁,眼中闪过一丝嫉恨的火光。 凭什么她能得到祖父的亲自教导,而自己却进去松柏居的资格都没有。 她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表演结束后,老夫人拍手称赞:“好,元哥儿,来,再给曾祖母背一段。” 这次,有了先前的成功经验,楚景茂已经不再害怕。 他走上前,在没有伴奏和动作提示的情况下,竟然把《为政》篇也完整背了出来,虽然有些磕绊,但一字不差。 老国公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小子!” 他转向宁国公,“看来这法子虽新奇,倒真有效果。” 宁国公叹了口气:“爹说的是。只是……” 他严肃地看向楚昭宁和楚景茂:“此事仅限于府内,万不可外传。若让那些读书人知道……” 若是传出去,那些言官的弹劾奏折怕是要装满几大车。 “知道啦知道啦!”楚昭宁笑嘻嘻地行了一礼,“我们只在府里这样背。” 她冲楚景茂眨眨眼,小团子立刻会意,奶声奶气地接道:“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十一月的雪像鹅毛般簌簌落下,将宁国公府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素白。 楚昭宁踮着脚尖站在暖阁的窗边,粉嫩的小手按在冰凉的窗棂上,呼出的热气在窗纸上晕开一小片雾气。 身体实在矮小,她不得不使劲踮着脚才能看清院中的景致。 “姑姑,看!”楚景茂举着木剑冲过来,剑尖差点戳到楚昭宁的后脑勺。 她敏捷地偏头躲开,内心叹了口气,这具三岁的身体反应速度还是跟不上她前世科学家的思维。 “元哥儿,小心些。”楚昭宁转身,无奈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小侄子。 暖阁里烧着地龙,楚昭宁只穿着杏色绣梅花的夹袄,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小脸愈发精致。 她拿起鲁班锁,细嫩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木块。 忽然,楚昭宁的余光瞥见门外闪过一道青色身影。 “五哥回来了。”楚昭宁眼睛一亮,丢下鲁班锁就往门外跑。 她的小短腿跑起来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楚景茂见状也立刻跟上,两个小团子一前一后冲出暖阁。 正屋内,崔令仪正在听楚临漳请安。 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间既有父亲的威严又有母亲的俊秀。 他刚解下沾雪的斗篷,正说着明日休沐的安排。 “长乐侯府世子邀我们去西郊别院烤肉,儿子想着……”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楚临漳还没反应过来,腿上就突然多了两个挂件。 “五哥带我去烤肉。”楚昭宁像只树袋熊一样抱住楚临漳的右腿,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她故意眨巴着大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 “五叔我也要去。”楚景茂有样学样地抱住左腿,还调皮地晃了晃,差点让楚临漳失去平衡。 “胡闹!”崔令仪轻斥一声,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你们两个小淘气,快下来。” 楚临漳低头看着腿上的两个小团子,楚昭宁今天梳着双丫髻,系着红色发带,衬得小脸粉雕玉琢。 楚景茂则穿着宝蓝色小袄,圆滚滚的像个小福娃。 两人都用那种湿漉漉的、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让他想起去年在猎场见过的两只小鹿。 “母亲,这…”楚临漳为难地看向崔令仪,“天寒地冻的,带着他们恐怕……” “不带我们就不下来!”楚昭宁耍赖地抱得更紧了,还把脸贴在哥哥腿上蹭了蹭。 她内心翻了个白眼,作为一个成年人,现在居然要用这种幼稚的手段达成目的。 可是,真的…相当有效。 果然,楚临漳的表情开始松动。 崔令仪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罢了罢了,带他们去吧,多派些人跟着便是。” “母亲!”楚临漳无奈地抗议,但怀里的小人儿已经欢呼起来。 “五哥最好了。”楚昭宁搂着哥哥的脖子,蹭了蹭。 楚临漳哭笑不得,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明日辰时出发,不许赖床。” “嗯嗯!”两个小家伙点头如捣蒜。 第33章 打雪仗 十一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在长乐候府朱漆描金的大门前打着旋儿。 檐角垂下的冰凌折射着冷冽的天光,门楣上“敕造长乐侯府”的鎏金匾额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威严。 青石板路两侧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雕刻着如意纹的石阶。 楚临漳勒住嘶鸣的枣红马,青色锦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片雪花落在织金暗纹的衣料上,转眼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玄色麂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转身向身后的青帷马车伸出手:“昭宁,到了。” 织锦车帘微动,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白嫩如藕节的小手,指尖还沾着半块咬出月牙印的桂花糕。。 楚临漳失笑,干脆伸手将妹妹整个抱了出来。 楚昭宁穿着鹅黄色绣梅花的袄裙,小脸被冷风吹得泛红,却仍不忘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两颊鼓鼓地蠕动。 她拍了拍沾着糕点屑的小手,裹紧了狐裘斗篷,像只圆滚滚的小粽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五叔,我也要抱。”楚景茂从马车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穿着靛蓝色的小袄,腰间挂着个精致的银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临漳挑眉:“元哥儿,你比昭宁还大一岁,好意思让叔叔抱?” 楚景茂撅起嘴,朝赵嬷嬷伸出双手。 长乐候府的门房早已带着四个小厮迎了出来。 为首的管事穿着簇新的靛青棉袍,腰间系着玄色绦带,恭敬地行礼道:“楚五爷安好,侯爷已在正厅候着了。” 说话间,目光却忍不住往两个小娃娃身上瞟,显然对这对年纪悬殊的姑侄颇为好奇。 楚昭宁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府邸。 她一眼就看出这座府邸采用了典型的三路五进规制:中路是礼仪空间,东路由侯府男丁使用,西路则是女眷居所。 歇山顶的正屋上覆着青瓦,檐下斗拱是标准的六铺作单杪双下昂,正脊两端的鸱吻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昭宁,看路。”楚临漳轻轻拉住差点撞上廊柱的妹妹。 小丫头回过神来,仰头冲哥哥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 楚临漳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走吧,先去给侯爷、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穿过三重仪门,迎面是座五开间的正厅。 厅前月台上摆着两尊青铜狻猊香炉,袅袅青烟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消散。 掀开厚重的锦帘,暖意夹杂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四角摆着鎏金炭盆,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细小的火星。 长乐侯程肃正与老夫人、夫人说着话,见客人到了,立刻露出笑容。 侯爷穿着藏青色云纹直裰,腰间悬着和田玉佩,面容威严中透着几分儒雅。 他身侧的老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簪着支素银扁方,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就是宁国公府的五姑娘?长得真俊。”长长乐侯夫人笑着招手。 这位三十出头的贵妇人穿着杏色织金马面裙,发间的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动作标准得让长乐候夫人眼前一亮。 年仅三岁的女童屈膝时裙裾纹丝不动,低头时脖颈弯出优雅的弧度,活脱脱一个小淑女。 “这孩子教得真好。”长乐候夫人笑着对崔令仪派来的管事嬷嬷说道,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楚昭宁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楚景茂,小家伙正有模有样地作揖,圆脸蛋绷得紧紧的,生怕出错。 长乐侯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对身旁的嬷嬷说:“去把庆瑜叫来,让他带着这两个孩子去花园玩。” 不一会儿,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走了进来。 程庆瑜生得眉清目秀,穿着宝蓝色织锦箭袖,腰间系着条银白色绣云纹的腰带。 举止得体地向楚临漳行礼后,目光落在两个小不点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让他一个八岁的少爷带三岁和四岁的娃娃玩? “程二公子不必拘礼。”楚临漳看出他的顾虑,“我妹妹虽然年纪小,但很懂事。” 楚昭宁适时地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后花园里积雪皑皑,太湖石假山上覆着厚厚的雪被,几株老梅虬枝盘曲,点点红梅在雪中分外夺目。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楚昭宁突然松开牵着翡翠的手,整个人扑进松软的雪堆,惊得丫鬟们连声惊呼。 在一片慌乱中,她翻身坐起,捧起一抔雪认真揉捏,忽然仰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庆瑜哥哥,打雪仗呀?” 程庆瑜嗤笑出声,蹲下来平视她:“我八岁,你三岁——” 话音未落,雪球精准砸在他眉心,冰凉的雪粒顺着鼻梁滑进衣领,激得他一个激灵。 楚昭宁歪着头,圆眼睛里盛满狡黠:“《孙子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她拍拍沾着雪屑的小手,学着大人模样背在身后:“难道程二公子怕输给我们小孩子吗?” 这话果然激得程庆瑜立刻挺直了腰板:“谁怕了!不过我得让着你们点……” “不用让。”楚昭宁打断他,小手指着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厮。 “你找九个十岁以下的小厮,我们公平对战。你和五个小厮一队,我和元哥儿带四个小厮一队。” 程庆瑜找齐9个小厮后,瞪大眼睛再次确认:“你认真的?”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哪来的自信。 楚昭宁已经转身开始点人:“你,你,还有你...过来。” 她的小手指着几个看起来机灵的小厮,俨然一副小将军模样。 被她点到的小厮面面相觑,但在主子眼神示意下,还是忍着笑走了过来。 不远处的阁楼上,长乐侯正巧路过,被这一幕吸引。 他悄悄走到雕花窗前,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场悬殊的对决。 第34章 海鲜粥 “列队!”楚昭宁站在雪地里,小手背在身后,声音清脆。 四个小厮忍着笑排成一排,楚景茂也有样学样地挺起小胸膛,只是圆滚滚的身子让这个动作显得格外滑稽。 “都严肃些。”楚昭宁板着小脸,声音压得极低,“听好了,我们采用雁行阵。” 她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根小树枝,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清晰的线条。 “你们四人分成两组,左右包抄。元哥儿和我负责正面诱敌。” 树枝在雪地上勾勒出的阵型图虽简单,却暗合兵法要义。 这是前几日她在父亲书房偷看《孙子兵法》时记下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顺便检验下实用性。 小厮们面面相觑,一个三岁女娃在讲兵法? 但看她画在地上的图形,竟真有几分门道。 “开始!”随着楚昭宁一声令下,雪仗正式开始。 程庆瑜带着五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却突然发现目标不见了。 楚昭宁和楚景茂躲在假山后,而四个小厮已经分成两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两侧。 “放!”楚昭宁一声令下,两侧雪球如雨点般砸向程庆瑜的队伍。 他们慌忙转身应对,却不知这正是楚昭宁设下的圈套,他们这一转身,正好将后背暴露无遗。 楚昭宁抓住时机,和楚景茂一起发动正面攻击。 小丫头投掷的雪球又准又狠,专往人衣领里钻。 一个雪球正中程庆瑜后颈,冰凉的雪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冻得他连连跳脚。 “变换鱼鳞阵!”见对方开始反击,楚昭宁立刻改变战术。 小厮们迅速聚拢,呈阶梯状站位,前排蹲下,后排站立,互相掩护着投掷雪球。 这套阵法他们明明从未演练过,此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程庆瑜完全懵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明明他们占优,却处处受制。 不到半盏茶功夫,他的队伍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小厮们抱头鼠窜,有两个甚至慌不择路撞在了一起。 听雪阁上,长乐侯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八岁的儿子,侯府的嫡次子,居然被一个三岁的小丫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小女娃指挥若定的模样,活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最后一击,楚昭宁亲自上阵。 她迈着小短腿冲到程庆瑜面前,举起一个精心捏制的雪球,那雪球圆得不可思议,就像用模具压出来的一样。 “程公子,认输吗?”她歪着头问,大眼睛眨呀眨。 程庆瑜看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小女孩,再看看自己溃不成军的队伍,终于苦笑着举起双手:“我认输。” 楚昭宁满意地笑了,随手把雪球丢在一旁。 “小姑姑好厉害!”楚景茂扑过来抱住楚昭宁,满脸崇拜。 他头上的小帽子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发髻也散了半边,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楚昭宁拍拍侄子的背,骄傲地抬起下巴,那神气活现的模样,哪还有半点方才在厅中的乖巧样子? 长乐侯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回头找个时间会会宁国公。 雪仗结束,程庆瑜拍了拍沾满雪屑的锦袍,看向楚昭宁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变成了崇拜。 “昭宁妹妹,你怎么懂得那些,那些……”程庆瑜抓耳挠腮,想不出合适的词。 他八年来读过的书也不算少,却从没认真研究过兵法。 “阵法。”楚昭宁接过话茬,小手背在身后,学着父亲平日训话时的模样,“看《孙子兵法》就懂啊。”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三岁孩童都应该掌握的基本常识。 程庆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八岁才刚开始读《论语》,这小丫头三岁就看《孙子兵法》了? 楚景茂骄傲地挺起胸脯:“我姑姑可聪明了。” “庆瑜哥哥,我饿了。”楚昭宁突然摸了摸肚子,小脸皱成一团。 方才激烈的战斗消耗了她太多体力,此刻肚子已经开始抗议。 “啊!大哥他们在烤肉!”程庆瑜如梦初醒,“我带你们去!” 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烤肉的香气越来越浓。 楚昭宁的小鼻子不停地抽动。 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致的六角亭子周围,几个青铜烤架正冒着袅袅青烟。 程庆琛和四五个锦衣少年围坐其间,谈笑风生。 亭子角落里,两个小厮正忙着转动烤架上的鹿肉。 那鹿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表面撒着西域来的香料,在炭火的炙烤下泛着诱人的金黄色。 楚临漳最先看到他们,招手道:“昭宁,元哥儿,过来。” 楚昭宁拉着楚景茂小跑过去,眼睛却黏在那些烤肉上移不开。 肉块被烤得外焦里嫩,油脂顺着纹路缓缓滑落,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的肚子很配合地又叫了一声,这次连坐在对面的程庆琛都听见了,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临漳,你家这小妹妹真可爱。”程庆琛用银刀切下一小块烤好的鹿肉,递到楚昭宁面前,“尝尝?” 楚昭宁刚要伸手,楚临漳却拦住了:“她还小,肠胃弱,不能多吃这个。” 说着,接过那块鹿肉掰成两半,分别递给楚昭宁和楚景茂,“尝尝味道就好。” 肉块入口,浓郁的香味在口腔中爆开。 楚昭宁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这纯粹的肉香。 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外层微焦,内里却还保持着肉质的鲜嫩,西域香料的味道不浓不淡,正好衬托出鹿肉本身的鲜美。 她正想要求再来一块,却见楚景茂拽着楚临漳的袖子摇晃:“五叔,我还要。” 小家伙嘴角还挂着油渍,眼睛却巴巴地望着烤架。 “不行。”楚临漳难得严肃,“你们年纪太小,吃多了会肚子疼。” 他转向程庆琛,“别惯着他们。” 楚昭宁决定采取行动。 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拽了拽程庆琛的衣袖:“庆琛哥哥,肉肉好香啊...” 程庆琛果然中招,笑着又给了她一小块:“就这一点,不能再多了。” 转头又对楚临漳道,“偶尔破例一次也无妨。” 正当楚昭宁暗自得意时,长乐候夫人派丫鬟送来了海鲜粥。 “小孩子还是吃这个好。”丫鬟笑眯眯地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海鲜粥。 楚昭宁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里面漂浮着几粒虾仁和鱼肉。 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又是粥。这三年来,她都快变成粥了! “我不要粥!”楚景茂直接抗议,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我要吃烤肉” 看着小侄子耍赖的样子,楚昭宁叹了口气,拿起勺子。 作为长辈,她得做个榜样。 但粥入口的瞬间,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粥鲜美异常,米粒熬得恰到好处,海鲜的甜味完全融入其中。 看来长乐候府的厨子有两把刷子。 “好吃吗?”程庆瑜凑过来问,脸上还带着雪仗失利的郁闷。 楚昭宁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递到楚景茂嘴边:“元哥儿尝尝,真的很好吃。” 小家伙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烤肉宴持续到申时,楚昭宁已经困得直点头。 她小小的身子歪在楚临漳怀里,眼皮不住地打架。 回程的马车上,她和楚景茂一人一边靠在楚临漳怀里睡着了。 第35章 阵法 酉时三刻,长乐侯府的膳厅内灯火通明。 丫鬟们开始上菜,先是一道清炖鸡汤,香气四溢。 接着是红烧鹿肉、清蒸鲈鱼、冬笋炒腊肉等八道热菜,还有四样时令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都动筷吧。”长乐候发话,众人这才开始用餐。 他夹了一块鹿肉放在老夫人碗里,“母亲尝尝,这是庄子上新送来的。” 老夫人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程庆瑜:“瑜哥儿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平日不是总缠着你哥哥问东问西吗?” 程庆瑜的象牙筷在半空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转向那盘鲈鱼。 八岁少年的面庞在灯下显得格外稚嫩,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长乐侯看着小儿子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瑜哥儿今日可是遇到对手了。” “什么对手?”程庆琛好奇地问,放下手中的汤碗。 长乐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环视一周,见全家人都看着他,这才开口:“今日我在花园旁的阁楼上,看到一场有趣的战事。” 程庆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这么丢脸的事怎么就让他爹知道了呢。 “咱们瑜哥儿带着五个小厮,”长乐侯眼中含笑:“对阵宁国公府的五姑娘和她侄子……” 只要想到那个场景,他就忍不住感叹,才三岁就如此厉害,长大了可不得了。 就是可惜了是个姑娘,难逃礼教樊笼之困。 膳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怎么可能?”程庆琛脱口而出,“瑜哥儿虽然才八岁,但骑射功夫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怎么会输给一个三岁的小娃娃?” “雁行阵和鱼鳞阵。”长乐侯插话道,“那小丫头用了《孙子兵法》中的阵法。” “什么?”程庆琛惊呼,满脸的不可置信,“三岁孩童怎会懂得兵法?” 长乐侯严肃地点头:“不仅懂,而且运用得极为娴熟。” 程庆瑜补充道:“她的雪球打得特别准,每次都打在我脸上。” 说着揉了揉鼻子,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打完雪仗,他都不敢把楚昭宁当三岁孩子看待。 长乐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输给这等天纵之才不丢人。重要的是你可悟出些道理来?” 程庆瑜想了想,小声道:“不能轻敌,还有,要听父亲的话多读兵书。” 长乐侯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亲自给幼子夹了一筷子鲈鱼腹肉。 两个儿子皆能持此心性,莫说侯府三代基业,便是那丹书铁券上的朱砂,怕也要再续上几笔鲜亮。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问:“那楚家小姑娘真这么厉害?” “母亲,您是没看见。”长乐侯的表情变得复杂:“那小姑娘指挥若定,打得瑜哥儿毫无还手之力。” 程庆瑜的脸又红了几分,低头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碧粳米饭,却食不知味。 长乐侯也意识到说得太多,让小儿子难堪了,便转移话题问起程庆琛的学业。 膳厅内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只有程庆瑜依然闷闷不乐,连最爱的鹿肉都只动了一筷。 次日清晨,松柏居内,银丝炭在青铜兽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清香。 老国公正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核桃,核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昨夜的雪为庭院铺上一层素白,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跃,留下细碎的爪印。 “曾祖父!曾祖父!”楚景茂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进屋内。 他身后的楚昭宁迈着小短腿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岁的小女娃裹着大红缂丝斗篷,衬得小脸如雪般白皙。 老国公放下玉核桃,张开双臂接住扑来的曾孙:“哎哟,我的小元哥儿,这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高兴?” 楚景茂手脚并用地爬上老国公的膝头,眼睛亮得惊人:“昨天我们打赢了程家哥哥,姑姑用了特别厉害的阵法。”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从老国公腿上滑下去。 老国公扶稳了他,目光移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楚昭宁:“哦?什么阵法能让我的小元哥儿这么兴奋?” 楚昭宁抿了抿嘴,还未开口,楚景茂已经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 “是雁行阵和鱼鳞阵,程家哥哥比我们大那么多,还是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 他挥舞着小拳头,模仿雪球飞行的轨迹,“嗖——啪!雪球全打在他背上。” 老国公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楚昭宁:“真的?” 楚昭宁轻轻点头,踮起脚尖将机关匣子放在罗汉榻上,小手熟练地拨弄着匣子上的机关锁。 翡翠连忙上前要帮忙,却被她摇头拒绝。 楚景茂见曾祖父似乎不太相信,急得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拉着老国公的手摇晃:“曾祖父,我表演给您看。” 他跑到屋子中央,抓起茶几上的几个橘子开始摆阵。 “这是程家哥哥。”他将最大的橘子放在一侧,然后拿出两个小蜜橘。 “这是我和姑姑。”他抬头看向楚昭宁,眼中满是期待,“姑姑,你快来帮我。” 楚昭宁叹了口气,放下已经解开一半的机关匣子。她缓步走过去,蹲下身与侄子平视。 伸手调整了一下橘子的位置,将它们排成一个斜线:“雁行阵是这样。” 楚景茂立刻兴奋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他模仿着昨天楚昭宁的动作,猫着腰在橘子间穿梭,“程家哥哥追姑姑的时候,我就从旁边偷袭。” 他突然抓起一个小蜜橘砸向大橘子,“砰!正中靶心。” 老国公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直视楚昭宁平静如水的眼睛:“昭宁,告诉祖父,这些阵法你从哪学来的?” 楚昭宁眨了眨大眼睛,“藏书楼,《孙子兵法》,第十三卷,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老国公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当然记得这是《孙子兵法》军形篇的开篇。 但一个三岁孩童,如何能读懂深奥的兵书?又如何能活学活用? 老国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四岁启蒙,六岁习武,十岁才开始接触兵书。 而这个粉团似的小孙女,竟已能运用兵法实战。 “昭宁,”老国公转身,声音有些颤抖,“你能告诉祖父,为什么选择雁行阵和鱼鳞阵吗?” 楚昭宁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敌众我寡,雁行可分其势;敌强我弱,鱼鳞可互为掩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雪地湿滑,行动不便,阵型比灵活更重要。” 老国公的手微微发抖,他扶住窗棂稳住身体。 这番分析,就是一般将领也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 老国公回看着眼前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同时也在惋惜,惋惜楚昭宁的一生将会被礼法枷锁所缚,不能大展身手。 第36章 荐馨堂 腊月二十九的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宁国公府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楚昭宁被翡翠从锦被中轻轻唤醒时,窗棂外还挂着残星。 “姑娘该起了。”翡翠撩起绣帐,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珊瑚捧着鎏金铜盆进来。热水里漂浮的梅花瓣、熏笼里袅袅升起的沉香、丫鬟们手上精致的银镯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老夫人特意嘱咐。”珊瑚拧着热帕子笑道,“今岁姑娘要与元哥儿一同去荐馨堂祭祖。” 荐馨堂是宁国公府的家庙,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年节和忌日才会开启。 翡翠从黄花梨立柜中取出一件杏红缠枝纹缎袄,衣襟上金线绣的忍冬纹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夫人特意让苏绣娘子赶制的。”她抖开衣裳,领口缀着的珍珠排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楚昭宁展开双臂,感受着丝绸滑过肌肤的凉意,镜中倒映出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双螺髻系着红绸带,杏子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焰。 “五姑娘真像年画里的娃娃。”林妈妈端着描金瓷碗进来,眼角笑纹里盛着慈爱。 楚昭宁小口啜饮温热的牛乳,小口啜饮,眯起眼睛,享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同时耳朵捕捉着院外的动静。 “三爷说西跨院的窗花要换五谷丰登的式样。” “赵管家让把荐馨堂的铜炉再擦一遍。” “老夫人命人给各房都送了新裁的衣裳。” 寅正时分,琥珀给楚昭宁系上白狐裘斗篷,前往荐馨堂。 一行人来到前院时,天已蒙蒙亮。 楚昭宁被翡翠抱着,看见府中上下百余人已经按辈分站好。 老国公身着紫金蟒袍,腰佩玉带,肃然而立。 他身旁的老夫人穿着深褐色绣福寿纹的礼服,手中捻着一串玉珠,口中念念有词。 宁国公和崔令仪站在二老身后,两人都是一身正装,神情肃穆。 楚昭宁的目光扫过人群,大哥楚临渊与沈知澜站得笔直,二哥楚临岳不时偷瞄妻子赵萱萱怀中的幼子。 三哥楚临贺与妻子姚瑶站在稍远的位置。 四哥楚临玉容貌出众,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五哥楚临漳则不时扭动,显然站得不耐烦了 “放我下来。”楚昭宁小声对翡翠说。 脚刚沾地,她就看见楚景茂被赵嬷嬷牵着走过来。 穿着与她相配的杏红色衣袍,小脸绷得紧紧的。 “姑姑别怕,”元哥儿凑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拍拍她的手,“跟着我就好。” 楚昭宁差点笑出声,这小豆丁自己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还来安慰她? 但她还是配合地点点头,伸手让他牵着。 她能感觉到元哥儿手心全是汗,不由得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以示安慰。 赵德总管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向荐馨堂移动。 楚昭宁跟在在父母身后,与元哥儿并肩而行,后面跟着楚临渊几兄弟。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发现府中处处张灯结彩,连平日不起眼的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空气中飘着檀香与艾草混合的气味,闻起来庄重又神秘。 荐馨堂坐落在国公府东北角,是一座三进院落。 穿过朱漆大门,迎面是一堵影壁,上面雕刻着楚家先祖征战沙场的场景。 楚昭宁仰头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与老国公有七分相似,想必是某位显赫的先祖。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中央立着一座青铜大鼎,香烟袅袅升起。 两侧廊下站着数十名身着素衣的仆人,个个低眉顺目。 正厅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荐馨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开国皇帝御笔亲题。 楚昭宁感到一阵莫名的颤栗,这就是古代世家的祠堂,是凝聚一个家族灵魂的地方。 她前世在博物馆见过不少祠堂复原模型,但亲身站在一座活生生的祠堂前,那种历史的厚重感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老国公在鼎前站定,众人立刻停下脚步。 楚昭宁注意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更加肃穆,连最爱闹腾的楚临漳都挺直了腰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紧张感,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吉时到——”赵德拖长声音喊道。 老国公率先迈步,老夫人紧随其后,然后是宁国公夫妇带着孩子们。 楚昭宁被崔令仪牵着手,能感觉到母亲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抬头看去,发现崔令仪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直视前方,不敢有丝毫斜视。 踏入正厅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檀香冲鼻而来。 正厅宽敞明亮,正中是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摆满了各色祭品——整猪整羊、时令水果、精致点心,还有数十盏长明灯。 供桌后方的神龛里层层叠叠地供奉着祖先牌位,最高处是一块乌木鎏金的牌位,想必是楚家始祖。 “跪——” 随着赵德的唱喝,众人齐刷刷跪下。 楚昭宁被崔令仪拉着跪在蒲团上,膝盖触地的瞬间,她惊讶地发现蒲团内里竟填充着柔软的丝绵,跪起来丝毫不觉疼痛。 看来即便是严肃的祭祖仪式,世家大族也不忘照顾家人的舒适。 老国公开始诵读祭文,浑厚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兹值岁末,谨以清酌庶馐,祗荐岁事……” 楚昭宁虽然过目不忘,但古文对她来说仍有些晦涩。 她只听懂了大概是在向祖先汇报一年来家族的成就,并祈求来年平安。 “拜——” 楚昭宁来不及多想,赶紧跟着众人叩首。 额头触地的瞬间,她闻到青砖上淡淡的尘土味,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楚昭宁的腿早已麻木,但她咬牙坚持着。 终于到了上香的环节。 从老国公开始,家族成员按辈分依次上前敬香。 这一刻,楚昭宁忽然感到鼻子发酸。 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在这个庄严的祠堂里,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楚昭宁,是宁国公府的五姑娘。 仪式结束后,众人依次退出荐馨堂。 转过回廊时,楚昭宁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荐馨堂。 在阳光下,那座家庙显得庄严肃穆,飞檐上的脊兽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什么。 第37章 过年咯 祭祖仪式结束后,楚昭宁被翡翠牵着往回走。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她不由得把脸往狐裘围脖里缩了缩。 这身体实在不耐寒,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袄,指尖还是冻得发麻。 “姑娘冷了吧?”翡翠蹲下来,把她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呵气,“回去就让小厨房煮姜糖水。” 楚昭宁点点头,目光却被沿途的景象吸引。 宁国公府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朱漆廊柱上悬着鎏金灯笼,万字不到头的窗棂间贴着描金窗花。 仆人们穿梭其间,有的在悬挂彩幡,有的在擦拭灯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在二十五世纪,这些曾在全息影像里见过的场景,此刻鲜活地铺展在眼前。 那些窗花上的缠枝纹比博物馆的复原品更灵动,灯笼上晕染的颜料还带着新鲜的墨香。 转过回廊,楚昭宁忽然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 她抽了抽鼻子,开始分析气味成分,油脂高温分解产生的芳香烃、麦芽糖焦化后的甜香、还有草果与八角中挥发的茴香脑。 这是厨房在准备年节食物。 “翡翠,我想去厨房瞧瞧。”她指着香气飘来的方向。 “这可不行,”翡翠连忙拉住她,“这会儿厨房正忙得人仰马翻,蒸笼汽锅都冒着白烟呢。再说夫人特意嘱咐,祭祖回来得先更衣。” 见小姑娘瘪着嘴,又软声哄道:“晚些让林妈妈给您带盏杏仁酪来?” 楚昭宁只得跟着翡翠回到萱瑞堂。 一进月洞门,就见林嬷嬷已备好柏枝熏过的衣裳,铜盆里的热水浮着几片祛邪的艾叶。 换好衣服,楚昭宁就被崔令仪打发去翠微堂,跟楚景茂一起玩。 直至酉时,老夫人一手牵着楚景茂,一手牵着楚昭宁往崇德堂去。 此时的崇德堂内已张灯结彩,三十六盏鎏金宫灯高悬,映得厅内金碧辉煌。 这座五间九架的正厅平日里庄严肃穆,此刻却被红绸金箔装点得喜气洋洋。 厅内四根金丝楠木柱上缠绕着新剪的松枝,正中央“忠孝传家”的匾额下,摆着三张紫檀木八仙桌,呈“品”字形排列。偏厅另设一桌供姨娘们使用。 每张桌上都铺着绣有岁寒三友的锦缎桌布。 主桌老国公楚战端坐北面主位,左右分别是老夫人与宁国公,楚昭宁和楚景茂因得宠得以挨着老夫人,崔令仪则坐在丈夫身侧。 这是嫡女的待遇,虽然她年纪最小,但作为正室所出,地位高于那些年长的庶出兄姐。 东侧桌以世子楚临渊为首,五位爷按序排开。 西侧桌由沈知澜坐镇,几位奶奶姑娘们环绕。 偏厅另设一桌安置姨娘们,连碗盏都比次一等的甜白釉。 “上菜——”随着大总管赵德一声唱喝,二十余名丫鬟鱼贯而入。 楚昭宁的眼睛瞬间黏在了为首丫鬟手中的鎏金食盒上。 当八宝鸭被端上桌时,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桌沿。 那鸭子通体金黄,鸭皮上缀着的莲子、芡实等八宝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接着是水晶肴肉,切成薄片的蹄髈冻颤巍巍的,能清晰看见其中如琥珀般的肉冻。 炸鹌鹑金黄的脆皮上还沾着几粒芝麻。 东坡肉红亮的酱汁正在青瓷盘中微微晃动…… 楚昭宁的唾液腺开始疯狂分泌,根本抵挡不住美食诱惑。 “先喝汤,暖暖胃。”崔令仪将一盅火腿瑶柱羹放在她面前。 澄澈的高汤里,金华火腿切成的细丝如同金线,瑶柱的鲜香混着竹荪的草木清气直往鼻尖钻。 可楚昭宁的目光早被那盘炸鹌鹑勾了去。 她眨巴着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划:“娘亲,我就吃这么一小口鹌鹑腿好不好?” 宁国公板着脸,但眼中带着笑意:“昭宁,要听母亲的话。” 小姑娘立刻瘪着嘴,睫毛扑闪得像受惊的蝶翼。 老夫人果然心疼了,亲自用公筷夹了块鹌鹑腿:“大过年的,让孩子高兴高兴。” 转头又吩咐:“把五姑娘的银匙换成海棠花式样的。” 楚昭宁小口咬着酥脆的鹌鹑腿,幸福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边吃边回忆《齐民要术》里记载的炙鸭方子,盘算着改日要让厨房试试加入橙皮的法子。 “吃点米饭。”崔令仪盛了小半碗珍珠米饭放在女儿面前。 楚昭宁皱着小脸:“娘亲,我不饿。” 米饭太占胃了少吃点米饭,她可以多吃两口菜。 “不饿还吃那么多鹌鹑?”崔令仪挑眉,指尖轻轻点在她鼓起来的小肚子上。 隔壁桌的楚明雅正用银箸狠狠戳着碗中鱼脍。 那鱼脍早被戳得支离破碎,就像她此刻扭曲的心情。 “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她盯着主桌上其乐融融的景象,酸水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楚昭宁全然未觉,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盘东坡肉。 当崔令仪转身与世子夫人说话时,她立刻踮起脚想去够最肥美的那块。 不料刚伸出小短手,就听见母亲一声轻咳,只得讪讪缩回手指,假装要去拿面前的蜜饯。 宴至亥时,丫鬟们端上冒着热气的饺子。 老夫人亲自夹了个元宝状的放在她碗里:“尝尝这个三鲜馅的。” 薄如蝉翼的面皮里,隐约能看见粉红的虾仁、嫩黄的鸡蛋和碧绿的韭菜。 楚昭宁正咬着元宝饺薄如蝉翼的边皮,忽觉后颈微刺。 四周望了望,直到对上楚明雅怨毒的眼神,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完全不像个十岁孩童该有的神情。 这个四姐,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 楚昭宁楚明雅做了个鬼脸,气得对方差点折断了筷子。 “昭宁,尝尝这个。”老国公突然夹来块鲥鱼,银筷灵巧地剔去细刺。 鱼肉雪白,上面还留着琥珀色的酒酿痕迹。 宴席将尽时,楚昭宁已吃得小肚子滚圆。 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着胃部:“好饱哦。” 崔令仪伸手过来轻按她的胃部:“带五姑娘下去走走,记得系上斗篷。” 又嘱咐林嬷嬷,“斗篷系带要打个双结,夜里风硬。” 宴席结束后,各房各自回院。 楚昭宁被翡翠抱在怀里,昏昏欲睡。 第38章 我不想起 年初二的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宁国公府的后院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中,府中各处却已点起了红纱宫灯。 楚昭宁蜷缩在锦绣被窝里,睡得香甜。 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下,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 屋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中飘散着淡淡的安神香。 “五姑娘,该起了。”翡翠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幔。 她看着小主子皱成一团的脸蛋,忍不住轻笑出声,活像个刚出笼的白胖包子,连鼻尖都皱出了几道可爱的纹路。 楚昭宁在梦中听见呼唤,下意识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这枕头里填的是上等蚕丝,枕面绣着精致的莲花,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宁国公府对嫡女的宠爱。 “今儿个可是要去崔府拜年。”翡翠嘴上哄着,手上动作却利落得很。 她熟练地掀开锦被一角,温暖的被窝立刻灌入一股寒气。 楚昭宁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乌溜溜的杏眼里盛满了不情愿。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早起。 小身体对睡眠的需求远超成人,每次被叫醒都像受刑一般痛苦。 “我不想起……”她翻了个身,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小手紧紧攥着被角。 这声音软糯中带着几分委屈,任谁听了都会心软。 这时珊瑚端着鎏金铜盆进来,盆中热水蒸腾起袅袅白雾。 她见状笑道:“五姑娘再不起,夫人可就不带您去啦!” 说着故意把铜盆放在床边的紫檀木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昭宁的耳朵动了动。 崔家,这个她从出生起就充满好奇却从未踏足的外祖家。 之前因为年纪太小,崔令仪从不带她出府拜访。 只有外祖母卢氏和小舅母孔氏来过几回宁国公府看望自己。 每次她们来,都会带来各种新奇玩意儿,会唱歌的机关小鸟、能浮在水面上的玉雕莲花、用金线绣着故事的香囊……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翡翠和珊瑚相视一笑,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一个去取早已熏暖的衣裳,一个拧了热帕子为她净面。 铜镜里的小人儿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随着丫鬟的动作一点一点,活像只啄米的小鸡。 翡翠熟练地解开她睡乱的小辫子,用象牙梳轻轻梳理着那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 “姑娘今天想穿哪件衣裳?”翡翠打开黄花梨木衣柜,里面整齐挂着数十件精致的小袄裙,每一件都是京城最好的绣娘精心缝制的。 楚昭宁歪着头想了想,伸出白嫩的小手指着一件樱红色的绣花袄裙:“这件。” 那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折枝梅花,花蕊处还缀着细小的珍珠,走动时会发出柔和的光泽。 她的衣柜里清一色都是红色的,正红、朱红、桃红、樱红、海棠红…… 区别只在绣花和颜色深浅。 这是崔令仪特意安排的,说是小姑娘穿红色最显贵气。 对此楚昭宁倒是无所谓,反正出生在国公府,又是嫡女,吃穿用度自然都是顶好的。 穿戴整齐后,楚昭宁站在等身铜镜前转了个圈。 镜中的小人儿圆润的脸蛋白里透红,大大的杏眼黑白分明,小巧的鼻子下是两片粉嫩的嘴唇,活脱脱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翡翠又给她系上一条金丝攒花的腰带,更添几分贵气。 “姑娘真好看。”珊瑚忍不住赞叹,又给她别上一对珍珠耳坠,那是去年生辰时外祖母送的礼物。 楚昭宁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刚满三岁时,周嬷嬷趁她熟睡,用姜片揉热耳垂后一针穿过,她竟未被痛醒。 直到次日清晨,耳垂火辣辣的,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在睡梦中被扎了耳洞。 楚昭宁被抱到二门时,崔令仪正低声嘱咐着管事嬷嬷什么。 晨光中,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的袄裙,发髻上的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端庄中透着几分威严。 见女儿来了,那张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眼角浮现出几道温柔的细纹。 “昭宁来了。”崔令仪伸手接过女儿,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睡醒了吗?”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常年戴在手上的檀木手串的气息。 楚昭宁点点头,把小脑袋靠在母亲肩上。 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自然,上辈子从未体会过的母爱,这辈子,她终于拥有了。 崔令仪的怀抱温暖而踏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一会儿到了外祖家,要守规矩,知道吗?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任性。”崔令仪轻声叮嘱,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额前的碎发。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 “知道了。”楚昭宁乖巧地应着。 心里却想着,我什么时候任性过? 为了不引人怀疑,我可是刻意表现得比普通孩子还要乖巧呢。 “走吧。”宁国公简短地说道。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锦袍,腰间玉带上挂着御赐的鱼袋,整个人挺拔如松。 他对崔家并无恶感,但也谈不上喜欢。 崔家那种处处讲究规矩、时时端着架子的做派,与他这个武将出身的国公格格不入。 不过作为女婿,他对崔家还是非常尊重的,每年三节两寿的礼数从不短缺。 国公府的朱轮华盖车缓缓驶出府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昭宁扒着车窗缝隙好奇地往外瞧。 朱雀大街上家家户户门前都贴着崭新的桃符,有几个顽童正在街角放爆竹,红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一户门前的石狮子上,为那威严的石兽平添几分喜庆。 马车转过鼓楼大街时,楚昭宁看见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翁,他的手艺极好,捏出来的孙悟空活灵活现。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围在旁边,眼中满是渴望却不敢上前,那一文钱一个的糖人,对他们来说已是奢侈品。 楚昭宁非常庆幸自己重活一次能生在富贵人家,比那些饥寒交迫的贫民强上百倍 崔府的黑漆大门已遥遥在望。 第39章 崔府 作为世代簪缨之家,崔府的建筑风格与宁国公府截然不同。 宁国公府讲究的是开阔大气,而崔府则处处透着内敛的奢华。 崔令仪的父亲崔明堂现任吏部左侍郎,出身名门望族清河崔氏,现任崔氏族长。 作为世家大族的掌舵人,他自幼便以严于律己、恪守礼法着称,对妻儿亦要求甚高。 据说他年轻时曾在寒冬腊月因背书不熟而自罚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夜,这种近乎苛刻的自律让他在官场上步步高升。 崔令仪的母亲卢氏同样系出名门,虽出身范阳卢氏旁支,但其父曾任吏部尚书。 自幼受世家教养熏陶的卢氏生就一副慈眉善目,即便愠怒时也掩不住眉宇间的温婉气质。 她对子女虽宠爱有加,却在教养礼仪上从不懈怠。 令人称奇的是,这位鲜少责罚孩子的母亲,竟将四个子女都教养得人人称羡,个个出类拔萃。 卢氏育有三子一女,次女便是崔令仪。 长子崔令衡现任江南布政使,娶前任礼部尚书嫡女刘氏为妻,举家赴任江南。 二人育有二子一女,大儿崔承嗣,年十六,聪颖好学,已中秀才,立志科举入仕。 二儿崔承业,年十四,性情跳脱,尤喜骑射。 幼女崔明姝,年方十岁,娇憨可人,深得父母宠爱。 三子崔令昀天资聪颖,弱冠之年便高中探花,风姿俊逸,堪称崔家四兄妹中容貌最出众者。 他娶翰林院掌院之女王氏为妻,曾在翰林院供职两年,后因不耐官场拘束,辞官归乡,执教清河崔氏族学。 未几又觉教书束缚天性,索性连教职也辞了,如今在祖宅打理庶务,闲时登山临水、饮酒赋诗,逍遥自在。 他与王氏育有一对龙凤胎,大儿崔承风,年十二,随父亲习文练武,颇有乃父年少时的洒脱不羁。 次女崔明月,性情娴静,尤擅丹青。 崔令昀素来不喜京城繁华,除非必要,鲜少踏足京师,他总是说京华虽好,不及清河山水怡人。 幼子崔令暄虽中举却无意继续科举,崔明堂便为他谋了工部都吏科主事一职,常笑言:“功名之事,自有儿辈代劳。” 他娶孔氏当家人堂侄孙女为妻,二人育有一子崔承安,年方八岁,活泼伶俐,现正开蒙读书。 如今崔府之中,唯有崔明堂夫妇与幼子一家常住京城。 恰逢崔令暄的岳家远在曲阜,其妻孔氏的堂叔,国子监孔祭酒又已归乡省亲,因而孔氏特意留府,以待大姑姐崔令仪归宁。 “到了。”马车缓缓停下,宁国公率先下车。 崔府二门前,一位头发花白的嬷嬷领着八个丫鬟早已候着。 见宁国公府的车驾,众人齐齐福身:“给姑爷、姑奶奶请安。” 声音整齐划一,动作分毫不差,显示出世家大族仆役的训练有素。 楚昭宁被抱下车时,忍不住仰头打量这座外祖家。 崔府的大门漆成深沉的朱红色,门楣上悬着“清河世泽”的金字匾额,两侧蹲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门廊下站着两排青衣小厮,个个低眉顺目,却自有一股百年世家仆役的气度,既不谄媚,也不傲慢,恰到好处的恭敬中带着几分从容。 虽然宁国公府也很气派,但武将之家的风格更显粗犷豪放。 而崔府作为文官世家,处处透着股内敛的奢华。 门廊上的雕花是细密的万字纹,影壁上的砖雕是完整的《兰亭集序》。 连脚下踩的青石板都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来,据说这是崔家祖训“修身如琢玉”的体现。 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抄手游廊连接着五进院落,廊下挂着各色琉璃灯,即便在白日也流光溢彩。 楚昭宁注意到每根廊柱底部都包着铜皮,上面錾刻着不同的瑞兽图案,这是防蛀工艺,但在当下应属罕见。 她不禁在心里感叹,这才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啊! “小心台阶。”楚临漳牵着妹妹踏上青石台阶。 正院前栽着两株老梅,虬枝上红梅怒放,暗香浮动。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花香中混杂着远处厨房飘来的蜜饯甜香,还有书斋里飘出的淡淡墨香。 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对外祖家的第一印象。 正堂内,崔明堂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面容肃穆如古松,三缕长须垂至胸前。 见女儿一家进来,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些,却在看到蹦蹦跳跳的外孙女时彻底柔和了神色。 “孙儿给外祖父、外祖母拜年。”孙楚昭宁跪在锦垫上磕头,发间金铃叮当作响。 “快起来让外祖母瞧瞧。”卢氏伸出戴着翡翠镯子的手,绛紫色广袖滑落,露出腕间盘得油亮的菩提串。 这位崔家主母生就一张菩萨脸,圆润的面庞上,两道弯月眉下嵌着温润的杏眼,即便不笑时眼尾也自然上扬。 今日她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观音簪,素雅中透着佛香浸润的雍容。 卢氏将小外女搂入怀中,温暖手掌轻抚其背:“昭宁生得愈发像你小时候了。” 正当厅内气氛热络时,雕花侧门处探出个圆脑袋。 崔承安穿着宝蓝色织金小袄,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扒着门框。 见楚昭宁发现了他,立即挤眉弄眼地比划起弹弓的手势。 “承安,还不行礼?”崔明堂沉声喝道,眼底却闪过笑意。 崔承安立刻规规矩矩作揖,偏那眼珠子仍滴溜溜转着往昭宁身上瞟。 崔明堂见状笑道:“罢了,你们小孩子坐不住,让承安带昭宁去园子里玩吧。临漳留下,外祖父考考你学问。” 楚昭宁如蒙大赦,立刻从外祖母膝上滑下来。 她可不想继续在这规矩森严的正厅里装乖孩子了。 崔令仪刚要开口,卢氏已按住女儿的手:“柳嬷嬷,让青杏跟着。” 柳嬷嬷会意地点头,那青杏原是练过拳脚的丫头。 跨出正厅门槛,崔承安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楚昭宁的小手:“妹妹,走,我们去花园玩。” 第40章 爬犁 崔府的后院远比楚昭宁想象中还要广阔。 绕过几处嶙峋假山和疏影横斜的梅林,一片开阔的冰湖突然闯入视野,宛如天地间镶嵌的一块巨大蓝宝石。 湖面已经完全冻结,在冬日暖阳下泛着晶莹剔透的蓝光。 冰层表面并非完全平滑,细看之下能发现无数细小的气泡和裂纹,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湖边假山错落有致,几株垂柳枝条低垂,枯黄的柳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 “哇!”楚昭宁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崔承安的手,小跑到湖边,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点了点冰面。 冰面传来坚硬而冰冷的触感,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脚。 崔承安慢悠悠地跟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这湖叫静观,夏天可以泛舟赏荷,冬天结冰能有半尺厚呢。” 他们府里夏天用的冰都是从这里起的,储在地窖里能用一整个夏天。 楚昭宁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仔细端详着冰层。 透过清澈的冰面,能看到下方被冻结的气泡和几尾静止的小鱼。 她本能地计算着冰的厚度和承重能力,半尺厚的冰面足以承受数人的重量。 她仰起小脸,刻意睁圆了眼睛,装作天真无邪地问道:“表哥,这冰能踩吗?会不会掉下去呀?” 声音里故意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颤抖。 “当然能。”崔承安挺起胸膛,像只骄傲的小公鸡,“我每年都在这上面玩。不过……” 他挠了挠头,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沮丧,“就是没什么好玩的,只能滑来滑去,还容易摔跤,在冰上摔得特别痛。” 楚昭宁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她拍着小手雀跃道:“我在书上看到过一种叫爬犁的东西,是关东那边的,可以在冰上滑得飞快呢!” 前世在视频里见过的冰上爬犁在她脑海中闪现,那些欢笑着的孩童,在冰面上飞驰的身影。 上辈子忙于学习、工作的她从未有机会体验这种简单的快乐,如今重活一世,她决心要弥补这个遗憾。 “爬犁?那是什么?”崔承安一脸茫然地眨眨眼睛,这个在京城长大的贵公子显然从未听说过这种乡野玩具。 楚昭宁用力点点头,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就是坐在一个小木板上,有人在前面拉,嗖的一下就能滑好远呢!” 她夸张地张开双臂,踮起脚尖转了个圈,“像飞一样!” 崔承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他转头看向湖面,想象着在上面飞驰的感觉,不由得心痒难耐。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捧着炭盆从回廊下经过,崔承安立刻扬声喊道:“你,过来!可知道什么是爬犁?” 那小厮约莫十二三岁,穿着厚实的棉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回少爷,小的在庄子上时,冬天常和小伙伴们玩爬犁。” 他放下炭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们还在前面拴过狗呢,那狗跑起来,爬犁能在冰上滑出老远!” 楚昭宁注意到崔承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她拉了拉崔承安的袖子,仰着小脸央求道:“表哥,我们试试好不好?昭宁好想玩啊。” 崔承安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楚昭宁期待的小脸和冰面之间游移。 但终究抵不过好奇心的驱使,他招手叫来那个小厮:“府里可有爬犁?” “回少爷,马房那边应当有运货用的小雪橇,虽不是专门的爬犁,但也能用。”小厮恭敬地回答,眼中也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很快,一个长约三尺、宽约两尺的简易木制雪橇被两个家丁抬到了湖边。 楚昭宁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个粗糙但结实的工具。 几块厚实的松木板用铁钉牢牢固定在一起,前端微微上翘,底部有两道被磨得光滑的滑轨。 虽然简陋,但完全符合她的预期。 “妹妹,这,安全吗?”崔承安突然有些犹豫,看着光可鉴人的冰面,又看看身边才到他腰际的小妹妹。 楚昭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完全理解表哥的顾虑,作为主人,带着客人在冰面上玩耍确实要承担风险。 但现在她必须表现得像个真正好奇的四岁孩童。 “表哥怕了吗?”她歪着头,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道,同时伸出小手,“那昭宁自己玩好了。” 这招果然奏效。 崔承安立刻挺直了腰板,脸涨得通红:“谁怕了,我是担心你。” 他转头对小厮说,“你先试试冰面结不结实。” 小厮找了把小刀,熟练地走到湖边,用刀在冰面上戳了戳,又用力跺了跺脚:“少爷放心,这冰厚着呢,能经得住马车。” 楚昭宁看着崔承安仍有些犹豫的表情,决定再加把火。 她突然小跑向湖边,故意在冰面上滑了一小段,然后转身对崔承安绽开灿烂的笑容:“看,多好玩!” 冰凉的空气让她脸颊泛红,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云雾。 崔承安终于放下顾虑,快步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慢点!摔着了母亲非骂死我不可。” 但他的语气已经轻松了许多,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两人并排坐在雪橇上,楚昭宁刻意往中间挤了挤,让表哥不得不伸手环住她以防她滑落。 “抓紧了。”小厮在前面拉着绳子,开始缓慢地在冰面上行走。 雪橇起初只是微微滑动,但随着小厮加快步伐,速度渐渐提了上来。 寒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 楚昭宁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前世的她整日埋首实验室,何曾体验过这种单纯的快乐? 冰面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远处的梅树、假山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耳边只有滑轨与冰面摩擦的沙沙声和呼啸的风声。 “再快点。”她听见自己用童稚的声音喊道。 这并非完全伪装,此刻的她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童真。 冷风刮得她眼睛微微发疼,却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这转瞬即逝的美好。 第41章 皮得没边没际 崔承安起初还有些紧张,双臂僵硬地环着楚昭宁,但随着速度的提升,他很快就被这种新奇的感觉征服。 他松开一只手,学着楚昭宁的样子在空中挥舞:“左边!往左边转!” 小厮灵活地改变方向,雪橇在冰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楚昭宁因为惯性往崔承安身上倒去,崔承安连忙用双臂稳住她,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是纯粹的欢乐。 “妹妹抓紧。”崔承安突然从楚昭宁身后伸出双手,握住雪橇前端,用力一压一提,雪橇竟然在冰面上跳了一下,引来楚昭宁一声惊喜的尖叫。 “表哥好厉害!”楚昭宁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她转头看向崔承安,发现男孩的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但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几轮下来,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崔承安甚至尝试站在雪橇后面推着楚昭宁滑行,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在冰面上滑远,然后咯咯笑着等他追上来。 湖面上回荡着两个孩子欢快的笑声,惊起了栖息在梅树上的一群麻雀。 “少爷,表姑娘,该回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小厮小心翼翼地提醒,“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夫人该着急了。” 楚昭宁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她恋恋不舍地从雪橇上爬下来。 回廊下,楚临漳正揉着被外祖父考问得发胀的太阳穴,看见妹妹和表弟从花园方向走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罕见的红晕和掩不住的笑意。 崔承安的锦袍下摆沾了些冰屑,楚昭宁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调皮地翘着。 “你们玩什么了?这么开心。”他好奇地问,伸手帮妹妹拂去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柳叶。 崔承安刚要回答,楚昭宁就抢先道:“爬犁……” 她叽叽喳喳地把刚才的快乐迫不及待地分享出来,小手在空中比划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说到兴奋处,她甚至踮起脚尖转了个圈,差点被自己的斗篷绊倒。 崔令仪站在廊柱旁,抚着额头无奈地看着这一幕。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女儿,皮起来竟能这么没边没际。 而楚临漳却暗自记在心里,决定回去就找人打个爬犁,邀几个同窗去北海玩个痛快。 膳厅设在崔府东路的“清晏堂”。 穿过三重透雕云纹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五楹通敞的厅堂内,十二扇金丝楠木隔扇尽数洞开,地龙烧得暖融融的。 正中摆着三张紫檀木八仙桌,主桌上方悬着“诗礼传家”的匾额,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卢氏已在主位就座。 见女儿领着外孙女进来,她眼角笑纹舒展,朝楚昭宁招手:“昭宁来,坐外祖母身边。” 这安排显然逾了常例。楚昭宁瞥见孔舅母执茶盏的手顿了顿,青瓷盖碗与托碟相击,发出极轻的一声。 崔明堂轻咳一声:“入席吧。” 声音不大,却让厅内细微的交谈声立刻消失。 众人按长幼尊卑依次入座,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楚昭宁被安置在特制的黄花梨矮凳上,恰好能望见满桌珍馐。 她偷偷环视四周,父亲公坐在外祖父下首,五哥楚临漳被安排在男宾席,正冲她挤眼睛。 对面崔舅父正襟危坐,崔承安垂首盯着面前的玛瑙碗,睫毛在脸上投下青灰的影。 “传膳。”崔明堂一挥手,两列着靛青比甲的丫鬟自屏风后转出。 她们穿着统一的靛青色比甲,行走时裙裾纹丝不动,唯有腰间禁步的玉珠偶尔相触,发出清越的碎响。 楚昭宁暗自赞叹这堪比五星级酒店的服务标准。 第一道就是佛跳墙。 描金珐琅盖揭开的刹那,醇厚的鲜香如浪涌来。 楚昭宁看见炖盅里金汤微漾,瑶柱与花胶在琥珀色的汤汁中若隐若现。 她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香气层次之丰富令她震惊。 “这是按祖传方子文火煨了三天三夜的。”卢氏亲自舀了一小碗放在楚昭宁面前。 “海参、鲍鱼、花胶、瑶柱……二十四种食材,用陈年花雕煨制。” 她眉眼含笑,“我们昭宁第一次来外家,自然要吃最好的。” 楚昭宁小心翼翼地捧起碗。 汤色金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捧碗轻啜一口,瞳孔倏地扩大。鲍鱼的鲜甜甫在舌尖绽放,陈酿的酒香又追着漫上来,最后是胶质黏唇的余韵。 这简直是对味蕾的精确打击! “好喝吗?”卢氏期待地问。 楚昭宁直白的赞美:“好喝!外祖母家的汤会在舌头上跳舞!” 说着还晃了晃小脑袋,逗得满座皆笑出了声。 二十四道热菜流水般呈上。 楚昭宁每样都尝一点,内心却在默默分析。 这道松鼠桂鱼淋汁时,她分明看见糖丝在空气中拉出三寸长的金线。 就连那盅看似简单的开水白菜,清汤里也沉着整鸡、火腿与干贝熬就的魂魄。 古代厨师没有温度计、没有计时器,全凭经验就能达到如此精度,实在令人叹服。 宴至中途,丫鬟捧上一个五彩琉璃攒盒。 卢氏亲自打开,里面是十二枚精巧的点心:“这是苏州新来的厨娘做的,昭宁看喜欢哪个?” 楚昭宁眼前一亮,十二枚苏式点心玲珑如真花,芙蓉花瓣上还凝着“露珠”,实则是巧手点染的糖霜。 “尝尝这个。”崔令仪为女儿拣了朵“荷花”。 楚昭宁咬破酥皮,发现馅里竟藏着桂花蜜调的燕窝丝,甜而不腻。 “慢些吃。”崔令仪用手帕擦去女儿嘴角的碎屑,动作轻柔。 回程的马车里,楚昭宁枕着崔令仪的腿假寐。 车帘忽被风吹起一角,掠过街边卖糖人的草把子,那些晶莹的糖画在暮色中闪着蜜色光芒。 忽然觉得当个备受宠爱的世家幼女似乎也不错,她决定明天就怂恿五哥带她去北海滑冰。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渐渐变得规律,楚昭宁真的睡着了。 第42章 楚明柔 楚临漳一回府,便兴冲冲地寻了几个工匠,要赶制几副爬犁。 他盘算着邀几个同窗好友,趁着年节休沐,一道去北海冰嬉。 楚昭宁得知此事,日日缠着哥哥要同去。 谁知年节里应酬不断,不是这家设宴,就是那府邀约,竟是一刻不得闲。 眼看着冰面渐薄,这爬犁之约怕是要等到来年冬日了。 正月初十这日,庆兰侯府大开筵席,遍邀京城权贵。 天还未亮,宁国公府的下人们便忙碌起来,备车马、整衣冠,一派繁忙景象。 疏影苑内,晨光熹微。 楚明柔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从书架上摸出一本《诗经》,坐在堂屋轻轻翻阅。 “三姐姐,一大早的又在看书啊?”一阵珠翠相击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宁静。 楚明雅裹着一身崭新的粉色锦缎小袄闯了进来,袄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蝶恋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头上的赤金珠花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衬得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愈发娇艳。 楚明柔不急不缓地将书合上:“四妹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早?”楚明雅撇撇嘴,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母亲说了,辰时初就要出发去庆兰候府,你还不快些梳洗?” 说着就伸手去夺楚明柔手中的书册。 “还早,不着急”楚明柔按住书本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还是被楚明雅一把抽了出来,书页在空中哗啦作响。 “啧,诗经。”十一岁的楚明雅翻了个白眼,随手将书扔在旁边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一响。 “三姐姐,今日庆兰侯府上可是京城大半的权贵都会到场,你就不想想怎么给父亲长脸?” 楚明柔默默捡起书,指尖拂过被折皱的书页,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四妹妹,我们庶女之身,安分守己便是本分。” “迂腐!”楚明雅跳下床,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新做的衣裙。 “你看我这身,可是求了我姨娘好久才让针线房赶制的。光是这金线就用了三两,袖口的珍珠都是南海来的呢!” 楚明柔看着妹妹眉飞色舞的样子,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块显眼的羊脂玉佩上,那分明是父亲赏给陈姨娘的。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同样是庶女,她继承了生母李姨娘与世无争的性子。 而楚明雅则像极了争强好胜的陈姨娘,连那微微上扬的丹凤眼都如出一辙。 “三姑娘、四姑娘,该梳妆了。”春桃和楚明雅的丫鬟小喜一同进来,打断了楚明雅滔滔不绝的炫耀。 梳妆时,楚明柔只让春桃给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双螺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 而隔壁楚明雅的房间里,不时传来“这支钗太素”“胭脂再红些”的挑剔声。 “姑娘,今日好歹是去庆兰候府,您也太素净了些。”春桃忍不住劝道。 楚明柔摇摇头:“我们是去做客,不是去争奇斗艳。况且……” 她顿了顿,“太过招摇反倒惹人笑话。” 她已经开始议亲了。 前几日嫡母找过李姨娘,说趁着过年宴席多,可以多出去相看适婚的青年。 等出了正月,就要开始安排相看了。 想到这里,她耳尖微微发烫,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这时李姨娘走了进来,一边为她整理衣裙,一边低声道:“三姑娘,明日庆兰侯府宴请,你万不可学那楚明雅般招摇。” “那些高门贵女最是势利,我们庶出的身份在她们眼里本就不值一提,若再不知分寸,只会自取其辱。” “姨娘,我明白。”楚明柔当时这样回答,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同样是国公爷的女儿,只因为生母不同,命运便天差地别。 翠微堂,暖阁。 “姑娘快些,夫人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翡翠手巧,三两下便给楚昭宁挽了个双丫髻,又系上两枚鎏金蝴蝶坠子。 珊瑚捧着件杏红色绣梅花的夹袄过来,领口袖边都滚着雪白的兔毛,衬得小姑娘一张小脸愈发粉雕玉琢。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由着丫鬟们摆弄。 她心里还惦记着楚临漳答应带她去玩爬犁的事,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五哥说话不算话,爬犁都做好了却不带我去玩。” 翡翠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个鎏金小手炉:“我的好姑娘,今儿个可是去庆兰侯府做客,听说长公主特意从宫里请了御厨来做点心呢。” 提到点心,楚昭宁这才来了精神。 前院集合时,楚明柔安静地站在庶妹楚明雅身后。 晨风掠过她素净的衣裙,显得身姿越发单薄。 她看着嫡母崔令仪有条不紊地安排车马。 “三姐姐,你看那边。”楚明雅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柳姨娘又在讨好母亲了。” 楚明柔抬眼看去,果然见三哥楚临贺的生母柳姨娘正恭敬地为崔令仪递上手炉。 那曾经是官家姑娘的女子,如今低眉顺目的样子让人很难想象她出身书香门第。 柳姨娘的月白色裙角沾了雪水,她却恍若未觉,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别乱说。”楚明柔轻声道,“柳姨娘只是尽本分。” 楚明雅不屑地哼了一声,腕上的金镯叮咚作响:“装模作样罢了。你看我姨娘就从不这样卑躬屈膝。”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露出颈间新打的金项圈。 楚明柔没有接话。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楚明柔透过纱帘望着街景。 雪后的京城银装素裹,几个孩童正在街角堆雪人,欢笑声隐约传来 她想起生母李姨娘的叮嘱:“三姑娘,我们这样的身份,不争不抢才能活得安稳。” “夫人是个明理的,只要你安分守己,将来必会为你寻门好亲事。” “三姐姐!你发什么呆呢?”楚明雅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晃着手腕上那对明晃晃的金镯,“你看我这镯子配这身衣裳可好?听说是陈姨娘特意托人从江南带的时新样式呢。” 楚明柔看着妹妹手腕上那对明晃晃的金镯,勉强笑道:“很好。” 楚明柔心里却想,这必是陈姨娘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庶女戴这样贵重的首饰,在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眼里,恐怕只会落得个轻狂的名声。 马车缓缓驶向庆兰侯府。楚明柔透过纱帘望着街景,思绪却飘到远了。 第43章 庆兰侯府 庆兰侯府,倒也是大周朝一段兴衰史。 庆兰侯府的开创者沈毅,乃先帝时期的开国元勋。 追随太祖南征北战,一杆银枪挑落十八员敌将,立下赫赫战功。 太祖登基后论功行赏,封其为庆兰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最鼎盛时,庆兰侯府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连内阁都要给三分颜面。 可惜好景不长。 先帝晚年,朝中党争愈烈。沈毅一时不察,卷入了漕运案的漩涡。 虽因功勋卓着保住了爵位,但从此家族渐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及至现任庆兰侯沈沧袭爵,侯府已是门庭冷落,只剩个空架子在苦苦支撑。 沈沧性情谨慎,在朝中如履薄冰,只在礼部挂了个虚职,平日里连朝会都称病不去。 府中门庭日渐冷落,连年节时往来的贺帖都少了大半。 侯夫人林氏出身江南望族,祖上出过三位进士。 她自幼习画,尤擅工笔花鸟,一幅《百鸟朝凤图》曾得先帝赞赏。奈何嫁入日渐式微的侯府,常在其他贵妇的茶会上受尽冷眼。 每每回府,总要独自在画室待到三更,将满腔郁结倾注笔端。 转机出现在世子沈砚舟十八岁那年。 那年沈砚舟高中二甲进士,殿试时一篇《治国策》文采斐然,被先皇钦点为翰林院编修。 更令人艳羡的是,先皇将最宠爱的长女萧凤敏赐婚于他。 一纸婚书,让沉寂多年的庆兰侯府重新回到了权力中心的视野。 庆兰侯夫妇育有两子一女。 长子沈砚舟如今已是朝中新贵,与长公主琴瑟和鸣,育有两子一女。 嫡长子沈奕,五岁,小字阿鲲,天资聪颖,已蒙圣恩获封正六品云骑尉。 嫡长女沈知雪,三岁,生得玉雪可爱。嫡次子沈怀瑾,尚在襁褓。 次子沈墨卿与兄长沈砚舟截然不同,自幼好武。 十六岁便投笔从戎,如今任水师飞鱼营校尉,统领三百精锐。 去年娶了次辅的嫡次女兰氏,新妇已有身孕。 幼女沈月桥正值及笄之年,因在议亲紧要关头,今日并未露面。 辰时三刻,宁国公府的车驾驶入槐花巷时,楚昭宁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侯府屋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晃。 庆兰侯府的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八名侍卫身着锦袍肃立两侧。 门楣上“敕造庆兰侯府”的金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檐角垂下的冰凌如水晶帘幕,折射出七彩光晕。 楚昭宁被林嬷嬷抱下马车时,目光立刻被二门处两尊汉白玉貔貅石像吸引。 那对石兽足有半人高,口中含着的玉球雕刻着蟠螭纹,而且还能够随风转动,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不由看得入神,小手指着玉球正要发问。 “五姑娘快别盯着地上瞧。”翡翠见她出神,忙将暖手炉往她手里塞了塞,“仔细脚下台阶。” 楚昭宁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却扫过庆兰侯府门前的排水系统。 暗渠设计精妙,青石板下的水道呈鱼骨状分布,主渠宽而深,支渠渐次收窄。 这样的设计,纵使暴雨如注,也能迅速排水。 更妙的是沟渠边缘的弧度,竟与她在现代见过的建筑图纸有七分相似。 “宁国公夫人到——” 随着门房的高声通报,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上前来。 她身着靛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的对牌显示着管事嬷嬷的身份。 “奴婢褚氏,奉长公主之命在此恭迎宁国公府诸位贵客。”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连屈膝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起身时,眼角余光已将宁国公府众人打量了个遍。 崔令仪微微颔首:“有劳褚嬷嬷了。” 按照礼制,宁国公带着成年儿子们去了前院。 崔令仪则领着女眷和孩子们在二门处换了软轿。 轿帘微掀,楚昭宁暗自惊叹庆兰侯府的奢华。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取材于太湖石中的极品皱云峰,就连回廊栏杆上雕刻的缠枝纹。 更令她惊讶的是,她注意到某些建筑布局暗合九宫八卦,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这座府邸看似寻常,实则处处暗藏玄机。 轿子行至栖园外停下。 宴会设在园中的撷芳厅,主厅内早已布置妥当。 数十张紫檀矮几排列有序,每张几案上都摆着鎏金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着清雅的龙涎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锦缎坐垫绣着四季花卉。 “宁国公夫人到——” 随着侍女的通报,厅内已到的贵妇们纷纷起身。 崔令仪面带得体微笑,领着儿媳和女儿们缓步入内。 楚昭宁和楚景茂跟在最后,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厅内主位上坐着一位华服女子,想必就是长公主萧凤敏了。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正红色绣金凤宫装,那凤凰用金线盘成,凤尾迤逦至裙摆,行动间流光溢彩。 发髻高挽,插着一支九凤衔珠步摇,凤口中垂下的东珠有龙眼大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长公主生得极美,肌肤如新雪般洁白,丹凤眼配柳叶眉,左眼角一颗泪痣更添几分妩媚。 此刻她正用一柄金丝团扇半掩面容,扇面上绣着蝶恋花,与身旁的贵妇低声谈笑,看起来温婉可人。 但楚昭宁却注意到,长公主那双美丽的眼睛在扫视众人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崔令仪领着众人行礼。 长公主放下团扇,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宁国公夫人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说话时,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立时有侍女上前引路。 按照身份地位,崔令仪被安排在长公主左侧的首位,世子夫人沈知澜和赵萱萱依次而坐。 而楚明柔、楚明雅等未出阁的姑娘则被带往偏厅。 楚昭宁和楚景茂则被安排在隔壁招待孩童的院子,与其他府邸的7岁以下的姑娘公子们一处。 长公主府的丫鬟,引着楚昭宁和楚景茂穿过一道月洞门。 楚昭宁仰头望着门楣上烫金的三个大字,嘴角微微上扬。这园名取得倒是直白。 第44章 老鼠狮子大象 楚昭宁牵着楚景茂的手,身后跟着林嬷嬷和赵嬷嬷,迈入了这个专为贵族孩童准备的乐园。 林嬷嬷和赵嬷嬷跟在两个小主子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孩子们玩耍,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林嬷嬷手里捧着楚景茂的貂皮小斗篷,赵嬷嬷则提着个锦缎包袱,里面装着备用的手帕和点心。 两位嬷嬷都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伺候,什么时候该退后回避。 甫一入园,楚昭宁便被眼前的景致惊艳。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太湖石上留着昨夜未化的薄霜,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蜿蜒的曲水环绕着园子,几尾锦鲤在冰层下游弋,偶尔激起细小的水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株早开的红梅,点点朱砂点缀在枝头,与雕梁画栋的亭台相映成趣。 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小姑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投壶,有的在斗草,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楚昭宁注意到,园中伺候的丫鬟嬷嬷们都穿着统一的藕荷色比甲,安静地站在廊下,既不会打扰孩子们玩耍,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昭宁,元哥儿。”清脆的童音从右侧传来。 楚昭宁转头,看见徐明兰挥舞着小手朝他们跑来,她身后跟着庄逸辰和王知微。 正是去年赏花宴会上一起偷喝果酒的小伙伴。 三个孩子脸颊都红扑扑的,徐明兰的额发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玩了好一阵子。 “明兰姐姐。”楚景茂欢呼一声,拉着楚昭宁的手冲了过去。 几个孩子抱作一团,又蹦又跳,活像一群撒欢的小兽。 “这位就是宁国公府的五姑娘吧?” 一个温润如玉的男童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昭宁转身,看见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站在三步开外。 男孩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纹龙腰带,面容清秀,眉宇间已能看出几分贵气。 “奴婢见过沈公子。”林嬷嬷连忙上前行礼,同时低声提醒楚昭宁,“五姑娘,这是长公主府的沈公子。” 楚昭宁眨了眨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昭宁见过沈公子。” 沈奕,五岁就获封正六品云骑尉,在这群孩子中无疑是地位最高的。 沈奕微微一笑:“楚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母亲设宴,我负责招待各位弟弟妹妹。” 他说着,目光扫过楚景茂几人,“楚五姑娘、楚公子要不要一起玩投壶?” “好啊好啊!”楚景茂立刻响应。 楚昭宁也点头,内心却对这种简单游戏提不起兴趣。 孩子们来到园子东侧的投壶区。 六个铜壶整齐排列,壶口不过寸许,壶颈细长。 沈奕熟练地分发箭矢,每支箭尾都缠着不同颜色的丝带以区分归属。 “我先来!”庄逸辰信心满满地站到线外,眯起一只眼睛瞄准。 箭矢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最远的铜壶中。 “铛”的一声脆响,箭尾的红色丝带随风飘动。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连站在远处的嬷嬷们都忍不住鼓掌。 轮到她时,楚昭宁深吸一口气。 四岁孩子的身体力量有限,她必须精确计算抛物线。 她学着庄逸辰的样子眯起一只眼,小脸绷得紧紧的。 箭离手的瞬间,她就知道偏了,肌肉控制还不够精准,箭矢擦着壶耳飞过,落在后面的草地上。 “没关系,昭宁,再试一次。”沈奕鼓励道,递来第二支箭。 楚昭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尝试。 然而五轮过后,她一支未中,而沈奕和庄逸辰几乎箭无虚发。 最可气的是,连年纪最小的王知微都投中了两支。 楚昭宁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明明能心算出最佳投掷角度,为什么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前世能轻松完成精密实验的手,如今却连最简单的投壶都做不好。 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的小脸涨得通红。 “我不玩了。”楚昭宁撅起嘴,满脸沮丧,“总是输,没意思。” “那你想玩什么?”沈奕问道,眼中没有不耐烦,只有真诚的询问。 楚昭宁眼睛一转,一个想法浮上心头。 她曾在未来世界的儿童心理学资料中看过一种能培养团队协作和策略思维的游戏。 “我有个新游戏,叫老鼠狮子大象。”她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比投壶好玩多了!” 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 楚昭宁开始解释规则,用稚嫩的语言和夸张的手势:“我们把所有人分成两组,排成两排面对面站着。” 她拉起徐明兰和王知微示范,“排头第一人说一个代号,然后悄悄告诉自己的队员……” 她踮起脚尖,在徐明兰耳边假装耳语,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沈奕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其他孩子也被这新鲜玩法吸引。 “听起来真有趣。”沈奕赞叹道,“我们试试吧。” 楚昭宁将十二个孩子分成两组,自己与楚景茂、镇北侯孙女徐明兰、康怡郡主女儿王知微、荣恩公孙子孙女庄逸辰和庄皓月一组。 另一组由沈奕带领,包括中书令的女儿周敏薇、定远将军嫡子陆昭、盐运使嫡女林清嘉和户部右侍郎孙女苏棠。 “记住规则哦,”楚昭宁竖起食指,像个小老师,“大象抓狮子,狮子抓老鼠,老鼠抓大象。哪队能不说错代号又用时最少就赢了。” 第一轮游戏开始。 楚昭宁这组选择了狮子作为代号,她看到对面沈奕组交头接耳后露出狡黠的笑容,猜测他们可能选了老鼠。 “开始!”沈奕喊道。 “狮子!”楚昭宁一组齐声喊道。 “老鼠!”对面回应。 按照规则,老鼠抓狮子,沈奕组的孩子们立刻冲过来。 楚昭宁早有准备,拉着楚景茂敏捷地躲到假山后,沈奕和韩峻则分别引开追兵。 王知微动作稍慢,被苏棠抓住,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游戏进行得热火朝天,连原本在远处观望的几个嬷嬷都被孩子们的欢笑声吸引,忍不住露出微笑。 第45章 飞花令 楚昭宁在奔跑中感受到久违的纯粹快乐,不是科研出成果的成就感,而是简单的、孩童间的嬉戏之乐。 起初几轮双方互有胜负,但渐渐地,楚昭宁的队伍开始占据上风。 “老鼠抓大象!”楚昭宁高喊着扑向沈奕,后者灵活地闪身避开,却不料被斜刺里冲出的王知微拦住去路。 两个女孩配合默契,很快捕获了沈奕。 游戏一轮接一轮,孩子们的笑声在怡趣园上空回荡。 楚昭宁的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双颊红得像园中的梅花。 直到长公主府的嬷嬷来通知午宴即将开始,大家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别,约定下次再玩。 “昭宁妹妹,你的游戏真有趣,”沈奕真诚地说道,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下次来我家,我们再玩好吗?”沈奕真诚地邀请道。 楚昭宁甜甜一笑,两个小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好啊。” 栖园的另一边。 一位穿着湖绿色比甲的丫鬟引着楚明柔和楚明雅到偏厅。 楚明柔步履从容,楚明雅则忍不住快走几步,几乎要超过引路的丫鬟。 转过一道紫檀木雕花屏风,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 偏厅内已聚集了十几位各府的姑娘,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 厅内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缠枝牡丹纹地毯,四角摆放着鎏金狻猊香炉,袅袅青烟中飘散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 楚明柔一眼扫过,发现厅内的座位安排颇有讲究。 几位公爵府的嫡女端坐在靠前的紫檀木嵌螺钿软椅上,周围簇拥着其他高门嫡女,俨然众星拱月之势。 而庶女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靠后的黄花梨木凳上,虽不至于寒酸,但与嫡女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明柔,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楚明柔转头看去,是威远伯府的庶女周静婉。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绣兰草纹的衣裙,正朝自己招手。 周静婉是楚明柔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两人因同在女学读书而相识。 楚明柔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楚明雅则被另一位相熟的庶女拉走,转眼就融入了叽叽喳喳的少女群中。 “你可算来了。”周静婉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永昌伯府的苏婉如还在问宁国公府的姑娘们怎么还没到呢。” 楚明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她问我们做什么?” 她们之间向来没有交集,也不知道找她们是为了什么。 周静婉撇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谁知道呢,她一向眼高于顶,今日更是趾高气扬。” 正说着,一阵馥郁的茉莉香风袭来,只见一位身着湖蓝色锦缎裙装的少女在众人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约莫十四五年纪,容貌秀丽,眉如远山,唇若点朱,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生生折损了三分颜色。 “哟,这不是宁国公府的三姑娘吗?”林婉如在楚明柔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素雅的装扮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听闻你诗书极好,连女学里的教习嬷嬷都赞不绝口,今日可要讨教一二。” 厅内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悄悄往这边张望。 楚明柔不急不缓地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林姑娘谬赞了,不过是略识几个字罢了,哪敢与林姑娘相提并论。”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林婉如轻哼一声,目光转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庶女说笑的楚明雅,“那位是?” 楚明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是舍妹明雅,年纪尚小,不懂规矩,还望林姑娘多包涵。” 她心中警铃大作,不会是楚明雅惹到她了吧? 林婉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宁国公府的姑娘,想必都是才貌双全的。” 说完,带着一众跟班离开了,留下一阵刺鼻的香风。 周静婉松了口气,凑到楚明柔耳,“这林婉如今日怎么盯上你们了?” 楚明柔摇摇头,心中却隐约不安。 她太了解这种高门嫡女的心态了,她们往往通过打压庶女来彰显自己的高贵地位。 而楚明雅那争强好胜的性格,很容易成为靶子。 果然,不多时,花厅中央便摆起了飞花令的擂台。 这是贵族姑娘们常玩的游戏,由一人起头吟一句诗,下一个人需接上一句首字与上一句尾字相同的诗句,接不上者淘汰。 楚明雅早已跃跃欲试,不等邀请便第一个站了出来,脆生生地道,“我先来,春色满园关不住。” 下一位姑娘接道:“柱杖无时夜叩门。” 游戏进行得热闹,楚明雅一连对了七八轮,脸上得意之色愈发明显。 她每接一句,都要挑衅似的看林婉如一眼,全然没注意到周围嫡女们渐渐冷下来的脸色。 楚明柔看在眼里,心中暗叫不好。 庶女在嫡女面前如此张扬,极易招致不满。 果然,当轮到林婉如时,她故意选了一句生僻的诗句:“鹧鸪啼处百花香。” 这香字开头的诗句本就稀少,明显是冲着楚明雅来的。 楚明雅一时语塞,小脸涨得通红。 她求助地看向四周,却只看到众人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 林婉如轻笑一声:“怎么,宁国公府的姑娘连这么简单的诗句都对不上吗?” 她特意在“宁国公府”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我当然知道!”楚明雅急道,声音因紧张而尖细,“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林婉如挑眉,“哦?这是杜甫的《月夜》,下一句是什么?” 楚明雅愣住了,她只记得这一句,后面的却想不起来。 周围开始有人窃笑,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楚明柔见状,立刻起身走过去,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温声道:“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四妹妹只是一时紧张罢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第46章 台阶 楚明柔转向林婉如,微微一笑,“林姑娘学识渊博,不如我们换个玩法?以春为题,每人说一句带春字的诗,但不能重复,如何?” 林婉如眯起眼睛,似乎没想到楚明柔会出面解围。 片刻后,她轻摇团扇,,朱唇微启“好啊,那就请楚三姑娘先开始吧。” 楚明柔不慌不忙地吟道:“春城无处不飞花。” 游戏继续,楚明柔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才学,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渐渐地,众人的注意力从楚明雅的窘迫转向了这场精彩的诗词较量。 就连几位原本冷眼旁观的嫡女,也不由得露出赞赏的神色。 当林婉如终于接不上来时,楚明柔立刻递了个台阶:“林姑娘今日已经对了二十多句,实在令人佩服。” “不如我们歇息片刻,尝尝侯府准备的茶点?” 她的目光真诚,没有半点胜利者的傲慢。 林婉如深深看了楚明柔一眼,竟点了点头,“楚三姑娘好才学。” 危机就此化解。 楚明柔拉着楚明雅回到座位,递给她一杯热茶。 楚明雅低着头,声音哽咽:“三姐姐,我……”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丢脸,一个小小的伯府,就因为是嫡女就能这样侮辱她。 难道她一个国公府的庶女还不如一个伯府的嫡女吗?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虽然自己是庶女,但是宁国公室超一品的爵位,而伯府只能一个三等爵位,有什么资格比自己优越。 “嘘!”楚明柔轻声道,“喝口茶,什么都别说。” 她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楚明雅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总想着自己是国公府的姑娘,就算是庶出也比侯、伯府的嫡出高一等。 这样天真的想法,迟早会惹出祸事。 楚明雅抬头,看到姐姐平静的眼神,她抿了抿嘴,乖乖喝茶,不再言语。 宴会接下来的时间平静无波。 楚明柔刻意避开可能引起争端的场合,只与几位相熟的庶女轻声交谈。 楚明雅则安静了许多,只是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林婉如那边。 眼中既有不甘,又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很快,长公主就派人来通知姑娘们宴席开始了。 宴席设在栖园的正厅里。 沈奕带着楚昭宁和楚景茂等一众孩童,缓步踏入正厅。 厅内早已布置妥当,十二张紫檀木矮几分两列排开。 每张几案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处特意做成圆弧形,显然是考虑到孩童的安全。 矮几旁摆放着绣墩,墩面上绣着各色吉祥图案,高度正适合孩童就坐。 矮几的前面是各府夫人的席位,矮几后面则坐的是未出阁的姑娘。 “昭宁坐这里。”沈奕将楚昭宁引到右侧第三张矮几前,又示意楚景茂坐在她旁边。 楚昭宁乖巧地坐在绣墩上,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 她抬头望去,正对上对面沈奕含笑的眼眸。 厅内的布置处处彰显着长公主的用心。 每张矮几上都摆放着一套特制的青瓷餐具,碗盏边缘圆润光滑,筷子也比寻常的短上三分,更适合孩童握持。 楚昭宁好奇地摸了摸面前的碗,触手温润,竟是用上等的暖玉制成,盛热食也不会烫手。 “上菜。”随着一声轻唤,侍女们鱼贯而入。 楚昭宁睁大了眼睛,只见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来。 每道菜都切成适口的小块,肉片薄如蝉翼,蔬菜雕成花朵形状,连鱼都细心剔去了骨刺。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盘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皮儿下透着粉嫩的虾仁,放在碧绿的荷叶上,宛如艺术品。 点心更是别出心裁。 有做成梅花状的枣泥酥,酥皮层层分明,上面还点缀着蜜饯做的花蕊。 有晶莹剔透的水晶饺,皮儿薄得能看见里面五彩的馅料。 还有楚昭宁从未见过的西域点心,金黄色的酥皮裹着玫瑰馅料,散发着异域香气。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皮在口中化开,玫瑰的芬芳顿时盈满口腔。 “慢些吃。”沈奕悄悄推过来一盏蜜水,杯沿上还沾着一片花瓣。 楚昭宁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宴席过半时,侍女们又捧来一个个精巧的暖手炉。 这些手炉不过巴掌大小,外面套着绣工精美的锦套。 楚昭宁接过来一看,锦套上绣的正是自己的生肖,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猪,红宝石做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活灵活现。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我的是一只小狗。”楚景茂兴奋地举起自己的暖手炉,引得周围孩童纷纷展示各自的生肖。 一时间,厅内充满了欢声笑语。 楚昭宁将暖手炉贴在脸颊上,感受着融融暖意。 透过袅袅升起的熏香,她看见长公主正含笑望着这边。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贵女风范,不在于穿金戴银,而在于这份润物细无声的体贴入微。 申时三刻,宴会结束。 崔令仪派人来寻两位姑娘一同回府。 楚明柔整理好衣裙,正准备离开时,一位丫鬟匆匆走来,递给她一个精巧的香囊。 香囊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做工极为考究。 “这是我家姑娘送给楚三姑娘的。”丫鬟低声道。 楚明柔打开香囊,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鹧鸪声里夕阳西”,正是飞花令中林婉如出的那句诗的下一句。 她抬头望去,只见林婉如站在远处,对她微微颔首。 回府的马车上,楚明雅异常沉默。 车窗外的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更显得她神情落寞。 楚明柔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暮色中的京城别有一番韵味,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惊起一群归巢的飞鸟。 她想起李姨娘常说的一句话:“在这深宅大院里,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退让比争夺更需要勇气。” 当时她还不甚明白,如今却深有体会。 马车驶入宁国公府的大门时,天已全黑。 府中灯笼高挂,照亮了前院的青石板路。 楚明柔下车时,正好看到楚昭宁被崔令仪抱在怀里,小丫头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明柔、明雅,今日可还顺利?”崔令仪问道,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楚明柔福了福身,“回母亲,一切顺利,长公主府的宴会很是周到。” 崔令仪点点头,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并未多问。 楚昭宁却歪着小脑袋,“四姐姐怎么不高兴呀?” 崔令仪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门,“小孩子别问这些。来,我们回屋去。” 她转向楚明柔姐妹,“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说完转身离去。 楚明柔看着崔令仪抱着楚昭宁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垂头丧气的楚明雅。 突然觉得,这偌大的宁国公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角色。 而她,一个庶女,能做的就是在既定的框架内,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走吧。”她轻声对楚明雅说,“姨娘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向后院。 夜色中,她们的背影一沉稳一活泼,却同样挺直了脊背,如同寒冬中顽强生长的小树,在这深宅大院里默默寻找属于自己的阳光。 第47章 李姨娘往事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楚明柔踏进自己的小院,冬夜的寒气似乎浸透了骨髓。 “姑娘回来了。”春桃提着琉璃灯笼迎上来 楚明柔解下狐裘递给她,指尖仍在微微发抖,不全是因这天气,更多是今日宴会上那一幕幕仍在心头翻涌。 楚明雅涨红的脸,林婉如轻蔑的眼神,还有那些窃窃私语的贵女们。 “姑娘,姨娘命人送了安神茶来,说是等您回来。”春桃低声禀报,指了指案几上冒着热气的青瓷茶盏。 茶盏是上好的越窑青瓷,釉色如冰似玉,上面绘着几枝淡雅的梅花。 楚明柔点点头,捧起茶盏暖手。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是李姨娘亲手调配的方子。 她啜了一口,熟悉的滋味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 “三姑娘可回来了?”门外传来李姨娘温柔的声音。 楚明柔连忙起身相迎。 李姨娘披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却自有一番清雅气质。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笑道:“厨房新做的桂花酥,我想着你宴会上定没吃好。” 母女二人落座,春桃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雕花木门。 李姨娘不急询问宴会情形,只是将点心一一摆出,又为女儿添了茶。 桂花酥晶莹剔透,枣泥糕色泽诱人,还有几样时令果子。 “姨娘…”楚明柔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李姨娘将一块桂花酥推到她面前,“先垫垫肚子。今日宴席可还热闹?” 楚明柔咬了一小口点心,甜香在舌尖化开,却品不出滋味。 “与往年差不多。长公主府的梅花开得极好,席面也精致。” “四姑娘没闯祸吧?”李姨娘突然问道,眼睛直视女儿。 楚明柔的手顿住了。 她早该知道瞒不过姨娘的,她虽不争不抢,却比谁都看得通透。 “四妹妹她…”楚明柔斟酌着词句,“在飞花令上出了些风头。” 李姨娘轻轻“啧”了一声,摇头道:“陈姨娘太惯着她了。庶女在高门宴会上出风头,无异于将脖子往刀口上送。” 楚明柔垂下眼睑,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 楚明雅如何抢着第一个接令,如何对答如流时面露得色,又是如何被林婉如用一句“鹧鸪啼处百花香”难住,当众出丑…… “那永昌伯府的林姑娘,分明是冲着四妹妹来的。”楚明柔声音低了下去。 李姨娘静静听完,忽然问道:“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楚明柔抿了抿唇,“我起初与周家三姑娘说话,见情形不对才过去解围。” 李姨娘一向不许她出风头,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外出赴宴,都要叮嘱她多看少说。 “如何解的围?” 楚明柔感到姨娘的目光如芒在背,却不敢隐瞒:“我接上了下一句诗,又提议换个玩法,把话题岔开了。” 李姨娘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做得很好。” 楚明柔惊讶抬头,没想到会得到夸奖。 “你既保全了国公府颜面,又没让明雅太难堪,还给了那林家三姑娘台阶下。”李姨娘眼中闪着赞许的光,“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屋内光影摇曳。 楚明柔望着姨娘沉静的侧脸,突然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被通知随崔令仪参加宴时,姨娘怕她不懂规矩碰倒了茶盏,连夜教她各种礼仪,告诉她“多看少说”的道理。 “姨娘,我不明白。”楚明柔鼓起勇气,“为何庶女就一定要低眉顺眼?四妹妹诗才确实好,为何不能展现?” 李姨娘长叹一声,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她打开匣子,取出一方泛黄的绣帕,“这是我及笄那年绣的。你看这牡丹,我只敢绣半开,不敢绣全盛。” 楚明柔接过绣帕,只见上面一朵粉白牡丹含苞待放,针脚细密精致,却透着说不出的克制。 “我父亲虽是八品官,但祖上也曾显赫。我及笄那年,嫡母带着我和嫡姐参加安国公府的赏花宴。” 李姨娘声音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宴会上,嫡姐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技惊四座。” “我年少气盛,也跟着弹了一曲《广陵散》。” 说到这里,李姨娘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夜晚。 楚明柔屏息听着,这是姨娘第一次提起往事。 “当晚回府,嫡母便命人砸了我的琴。”李姨娘嘴角泛起苦笑。 “她说,庶女就该有庶女的样子,抢嫡女风头是家门不幸。三个月后,我便被送进了宁国公府。” 那一刻,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嫡庶之别,原来不单单是身份上差别,连弹曲、绣花也是有差别的。 屋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声声。 楚明柔心头剧震,她从未想过姨娘入府前还有这样的故事。 “三姑娘”李姨娘握住女儿的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怨恨命运。” “而是要你明白,在这世道中,我们庶女必须懂得藏拙守愚的道理。” “藏拙守愚……”楚明柔轻声重复。 “对。”李姨娘点头,“不是要你真愚钝,而是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收敛锋芒。” 她指了指那方绣帕上的半开牡丹,“就像这花,留有余地,才能长久。” 楚明柔想起林婉如眼中的轻蔑,心头一阵发冷。 “可这样...太不公平了。” “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李姨娘抚摸着女儿的发丝。 “但我们可以在规则内为自己谋一条好出路。你看大姑娘和二姑娘,虽是庶出,夫人不也给了她们体面的婚事?” 楚明柔想起已出嫁的两位庶姐,确实都嫁得不错。 尤其是大姐楚明月,虽嫁的是个七品县令,但那郭常骞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前途无量。 楚明柔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热,十五岁,正是议亲的年纪。 她忽然想起宴会上收到的那个香囊,林婉如为何突然对她示好? “姨娘,今日离席时,林姑娘送了我一个香囊。”楚明柔从袖中取出那个精巧的绣囊,“里面写着飞花令那句诗的下一联。” 李姨娘接过香囊仔细端详,眉头渐渐舒展:“这是好事。永昌伯府虽不如从前,但在朝中仍有根基。林姑娘主动示好,说明她认可你的为人。” 她将香囊还给女儿,“记住,与人交往要如静水深流,不可操之过急。”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李姨娘起身准备离开,忽然回头问道:“四姑娘回府后如何?” 楚明柔想起楚明雅铁青的脸色:“她...很不好受。回府路上跟我说以后会注意。” “但愿她能记住这个教训。”李姨娘叹息,“陈姨娘心气太高,把女儿教得太争强好胜。在这深宅大院里,过刚易折啊。” 送走姨娘后,楚明柔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如水,照在那方绣帕上,半开的牡丹仿佛在向她诉说姨娘年轻时的故事。 她轻轻抚过香囊上的绣纹,思绪万千。 藏拙守愚,不是认命,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就像姨娘绣的那半开牡丹,留有余地,才能长久。 楚明柔深吸一口气,将香囊和绣帕一起收进妆匣最底层。 取出《女诫》,却久久未能翻动一页。 脑海中回响着姨娘的话,在规则内为自己谋一条好出路。 也许,这就是她作为庶女的生存之道。 既不完全屈服于命运,也不盲目反抗规则,而是在夹缝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就像那半开的牡丹,含蓄而坚韧地绽放着自己的生命。 第48章 好好说话 忙忙碌碌地来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楚昭宁早就想想亲眼见识辛稼轩笔下“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盛景。 后世对这些节日就只剩下日历上的标志,早没人过传统节日了。 “翡翠!快些梳妆!”楚昭宁一个鲤鱼打挺从绣床上蹦起来。 惊得正在薰衣的翡翠手一抖,险些打翻香炉。 “姑娘莫急,这才卯时三刻......” “怎能不急?”刚梳好头,楚昭宁就从椅子上跳下来往外冲,“我要第一个去堵五哥。” 她想让楚临漳带她去逛花灯。 翡翠急得直跺脚,抓起杏色绣缠枝梅的斗篷在后面追:“姑娘!好歹把头发绾起来……”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雪蕉斋,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起来:“五哥,五哥。” 厢房内,楚临漳正裹着锦被睡得香甜,突然被这清脆的童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从雕花窗棂往外一瞧。 只见个粉团子似的小人儿炮弹般冲过来。 “糟糕!”楚临漳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低头看见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白绸亵衣,连忙朝外间喊道。 “砚秋,快上闩,快上闩。” 小厮砚秋正打着哈欠收拾床铺,闻言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手忙脚乱地把门闩插上。 刚落下锁就听见“咚咚咚”的砸门声。 “五哥快开门。”楚昭宁委屈地踢着楠木门,镶铜的门环被她晃得叮当响,“再不开我就告诉爹爹,说你把我关在外头喝西北风。”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楚临漳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急什么?我总得穿戴整齐。” 他系着腰带,故意揶揄道:“不过话说回来,只有没断奶的娃娃才整天找爹告状。” 听到自家五哥是在换衣服,并不是特意见自己过来才锁门后,楚昭宁再也不感到委屈了。 她蹲下身,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小胖手托着肥嘟嘟的下巴,“我本来就是宝宝嘛。” 说罢还故意把“宝”字拖得老长,活像街口卖饴糖的老汉吆喝。 楚临漳被噎得说不出话。 确实,他这个妹妹才四岁,可偏偏聪慧过人,常常让他忘记她的年纪。 正想着,外头传来翡翠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姑、姑娘,你、你不能……” 她看见自家姑娘没骨头似的倚着门框,怕后面的门突然打开,摔着了。 可有时候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话还没说完,砚秋已经打开了房门。 楚昭宁正仰头看着翡翠,猝不及防向后倒去。 吓得砚秋一个猛子扑上来当肉垫,翡翠也慌忙去拽她衣袖。 三人滚作一团。 “我的小祖宗!”楚临漳箭步冲出来,脸色白得跟身上的云纹杭绸衫子似的。 他拎小鸡似的把妹妹提溜起来,手指都在发抖:“这要磕着后脑勺,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你说你,没事坐什么门槛啊?”见妹妹安然无恙,这才板起脸训斥。 “要是刚刚没把你拉住,磕傻了怎么办?” 还好还好,人没磕着,更不会变傻。 惊魂未定的楚昭宁本来要服软,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五哥放心,真要磕傻了,保管比你如今还聪明三分。” “你!”楚临漳气得牙痒,偏生眼前的小人儿是府里最得宠的明珠。 老祖宗的心头肉,父亲的掌中宝,连向来严厉的大哥见了她都眉开眼笑。 打,打不得。说,又说不得。 他只得把满肚子教训咽回去,“哼”了一声甩袖就要走。 谁知衣摆突然一沉。 低头看去,楚昭宁不知何时已化身腿部挂件。 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牢牢箍着他,绣着金鲤的软底鞋还勾着他小腿肚。 “松手” “不松?”楚昭宁把脸贴在他膝头,突然换了副腔调,“五哥哥要去哪儿呀~” 声调拐了十八个弯,甜得能滴出蜜来。 楚临漳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好好说话。”他撸起袖子给她看:“瞧瞧,寒毛都竖成刺猬了!” “哼!”小丫头立刻变脸,凶巴巴道:“说!要去哪儿?” 真是的,这人就是不能对他太好了,好声好气不愿意,非要人大声喝问才行。 楚临漳长舒一口气,还是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看着顺眼。 他试探道:“大清早的,你找我作甚?” 实则心里发虚,他约了同窗去醉仙楼尝新出的蟹黄包。 若被这小缠人精知晓,肯定缠着他不放。 这可不行,就带她出去就是麻烦,不单费荷包,还费哥哥。 懒得要死,走几步就要抱,遇到好玩、好吃的就要买。 楚昭宁闻言立刻松开手,退后两步叉着腰。 “我要去看灯会!就今晚!要五哥带我去!” 楚临漳心里“咯噔”一声。 他早与同窗约好酉时在太白楼碰头,那群风流才子预备先去诗会扬名,再去画舫听曲。 这要带上个小尾巴…… 自己还怎么玩了? 不行,不能带,谁都不带。 “这事得爹点头。”他摆出严肃面孔,“西市人多杂乱,保不齐有拍花子的......” “我不管。”楚昭宁跺脚跺得珍珠坠子乱晃,“你要不带我,你也别想去。” 楚临漳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昭:“我是你哥哥,岂有妹妹管束哥哥的道理?” “这我就不管了,反正你要么带我一起去,要么就都不要去。”楚昭宁继续放话。 “可是,我约了同窗一起。”楚临漳还想继续挣扎,“我们去的地方你不适合去。” “这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楚昭宁小手一挥,非常豪气地说道,“你去哪我去哪,一点都不挑。” 楚临漳学着她翻了个大白眼,“我去茶楼参加诗会,你去不去?” “去去去。”楚昭宁才不相信他会只参加诗会,“诗嘛,很简单,藏书阁的诗我都看过一遍了,正好去见识见识。” 楚临漳夸张地捂住心口:“你才七岁就看遍藏书阁的诗?这让哥哥怎么活啊!”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别人家的妹妹都在玩布娃娃,你怎么整天往藏书阁跑?” 楚昭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夸张的表演。 等他说完才慢悠悠道,“说完了?那我们来商量今晚逛灯会的事。” 楚临漳垂头丧气,在聪明过人的妹妹面前,他那些小伎俩根本不管用。 “你就不能找别人吗?,大哥二哥都行啊。” 楚昭宁坚定地摇头:“我就要五哥带我去。” “那……”楚临漳眼珠一转,“你去找爹吧,我听爹的安排。” 他暗自盘算,元宵灯会人多杂乱,他爹未必会同意。 “哼,等着!”楚昭宁转身就跑。 她决定把食物链最顶端那位搞定,下面的谁还敢不答应。 她早就想好了,要搬出府里最大的靠山,祖父。 只要老太爷发话,别说父亲了,就是十个哥哥也得乖乖带她去看灯会。 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楚临漳长叹一声。 砚秋凑过来小声道:“五少爷,那今晚的诗会……” “还诗什么会!”楚临漳没好气地说,“赶紧去准备些铜钱碎银,这小祖宗看见什么都要买。” 说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她是我唯一的嫡亲妹妹。” 第49章 元宵灯会 黄昏,楚昭宁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往翠微堂走去。 “昭宁来了。”老夫人正坐在堂前的紫檀木圈椅上。 见小孙女进来,立即舒展了眉头,笑着招手道,“过来让祖母看看。”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脆生生地道:“给祖母请安。” 她乖巧地站到祖母跟前,任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为她整理衣襟。 “今晚让你五哥带你去看灯,可不许乱跑。”老夫人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若是走丢了,你母亲非得剥了临漳的皮不可。” “祖母放心,昭宁一定乖乖的。”她甜甜地应着,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 心里却已经开始期待晚上的灯会了。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参加上元灯会,那些在历史书上读到的繁华景象,终于可以亲眼目睹了。 晚饭后,国公府门前已停满了马车。 楚昭宁被翡翠裹成一个小粽子,厚厚的斗篷,毛茸茸的围脖,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她看见大哥楚临渊正扶着大嫂沈知澜上车,楚景茂就像只小猴子般在马车旁蹿来蹿去。 二哥楚临岳则抱着刚满周岁的楚景焕,二嫂赵萱萱正指挥丫鬟们往车上装食盒。 “姑娘,该上车了。”崔嬷嬷将楚昭宁抱上马车。 她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一角,偷偷向外张望。 府中男子皆骑马,女眷则分乘几辆马车。 楚临漳正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五哥!”楚昭宁趴在车窗上喊道。 楚临漳抬头,俊朗的脸上写满不情愿:“小祖宗,今晚我可被你害惨了。” “国子监的同窗们约好了在醉仙楼吟诗作对,偏生要我带你这个小不点。” 楚昭宁撇撇嘴:“你可以把我扔给大哥嘛。” 明明可以带着自己一起去跟人吟诗作对的,是他自己不愿意。 怎么可以怪到自己身上呢。 “哼,娘指名要我照顾你,我敢违抗?”楚临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 “待会儿可别乱跑,否则我真把你扔了。”他恶狠狠地威胁道,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随着管家一声吆喝,马车缓缓驶出府邸,转入京城主街。 楚昭宁的眼睛立刻被外面的景象吸引住了。 整条朱雀大街两侧的楼阁飞檐下挂满形态各异的花灯。 有绘着仕女图的六角宫灯,精致的画工让美人栩栩如生。 有做成莲花形状的纱灯,粉白相间,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还有能随风旋转的走马灯,上面绘着《西游记》的故事,孙悟空的金箍棒在光影中舞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门处那条足有三丈长的龙灯,金鳞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龙眼是用上好的琉璃制成,在火光中仿佛有生命般转动。 街道两旁,商贩的摊位沿着街道一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猜灯谜咯,猜中有奖!” “新出锅的元宵,芝麻馅、豆沙馅、桂花馅——” 楚昭宁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混合的香气。 糖炒栗子的甜腻、烤肉串的焦香、炸元宵的油香,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梅花冷香。 这就是辛弃疾笔下的“香满路”啊。 她在心中感叹,这比任何历史记载都要生动百倍。 要知道,在后世,传统节日早已沦为日历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标记。 “哇——”楚景茂趴在车窗上,小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楚昭宁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比以前看的全息影像都要震撼。 灯海中,行人如织,锦衣华服的公子姑娘们结伴而行。 平民百姓也穿着新衣,扶老携幼出来赏灯。 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丝竹管弦的乐声交织在一起。 马车在一处宽阔的广场边停下。 楚昭宁被抱下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广场中央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灯楼,足有三层高,通体由彩灯构成,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灯楼每一层都挂着不同主题的花灯,最顶层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水车装置,带动着周围的灯饰缓缓转动。 众人步行进入最繁华的灯市。 楚临漳牢牢牵着楚昭宁的小手,生怕她被挤散。 楚昭宁却像只出笼的小鸟,左顾右盼,可惜自己太矮了,看来看去都是密密麻麻的衣摆和裙角。 她仰头看着楚临漳,伸出手:“五哥抱。” “你多大了还要人抱?”楚临漳嘴上嫌弃,却还是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重死了,你是不是又偷吃厨房的点心了?” 楚昭宁不理他的抱怨,只顾着环视四周。 从这个高度,她终于能将整个灯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五哥,那是什么灯?”她指着一盏足有两人高的巨型走马灯。 楚临漳抬头看了眼,说道:“那是八仙过海灯,你看,上面画的不正是张果老、何仙姑他们吗?” 灯面上,彩绘的八仙栩栩如生,铁拐李的葫芦、汉钟离的芭蕉扇、吕洞宾的长剑都描绘得细致入微。 随着灯体旋转,仙人们衣袂飘飘,仿佛真的在踏浪而行。 楚昭宁看得入迷,忽然前方人群骚动起来。 “让一让!鱼龙舞来了!”有人高声喊道。 只见一队身着彩衣的舞者踏着鼓点而来,为首的壮汉举着巨大的龙头,足有一人多高。 龙眼是用夜明珠镶嵌的,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绿光。 龙身由数十节灯笼组成,每节灯笼内都有烛火摇曳,蜿蜒如真龙游动。 后面跟着鲤鱼灯、虾灯、蟹灯,活脱脱一支水族大军,在人群中穿梭游弋。 灯楼四周,舞龙队伍蜿蜒穿行,金红色的龙身在人群中起伏,龙嘴中还不时喷出火花,引来阵阵惊呼。 舞者们配合默契,时而让龙身盘旋而上,时而俯冲而下,引得围观百姓连连叫好。 “是鱼龙百戏!”楚临漳兴奋地说,“听说今年宫里特意从江南请来的灯匠,花了三个月才扎成。” 龙灯经过时,忽然从口中喷出一团火焰,引起一片惊呼。 楚昭宁看得目不转睛,小手紧紧抓住五哥的衣襟。 这可比实验室的化学反应壮观多了。 第50章 小吃 “怎么?看傻了?”楚临漳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楚昭宁柔软的手心,掌心的薄茧蹭得她微微发痒。 “走,五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楚昭宁这才注意到空气中飘荡着各种诱人的香气。 油炸的酥香、甜腻的蜜糖、浓郁的肉香交织在一起,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还好她晚上只喝了碗汤,没有吃饭,否则就错过了街头的美食。 “五哥,我想吃那个!”楚昭宁的小手兴奋地指向不远处冒着热气的摊位。 “昭宁想吃油饼?”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楚昭宁柔软的手心,掌心的薄茧蹭得她微微发痒。 “嗯!”楚昭宁用力点头,小脑袋上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闻起来太香了,就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舔舔嘴唇 “临漳,别惯着她。”楚临渊牵着楚景茂走过来,沉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晚饭才用过不久。” 楚昭宁闻言插着腰,瞪大眼睛看着他。 “大哥放心,我有分寸。”楚临漳笑着将楚昭宁放下,转而牵起她和楚景茂的小手。 “我们每样只尝一点,不会让昭宁和元哥儿吃撑的。” 楚临渊看着小妹的大眼睛,不由失笑:“也罢,仔细着量。” 楚昭宁这才放下小胖手,眯着眼睛朝大哥甜甜地笑了笑。 一行人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左侧卖油饼的老者正将面团甩得啪啪作响,右侧挑着担子的货郎摇响拨浪鼓。 前方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雾里,隐约可见晶莹剔透的水晶饺。 “老丈,来两个油饼。”楚临漳从荷包排出五文大钱。 铜钱落进陶碗的脆响中,面饼滑入油锅的滋啦声随即炸开。 金黄的圆饼在沸油里舒展膨胀,边缘泛起细密的油泡,芝麻的焦香混着猪油的荤香扑面而来。 楚昭宁盯着老者用竹筷翻动的油饼,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老者用油纸包好刚出锅的油饼递过来,她急不可耐地伸手,却被楚临漳捉住手腕。 “急什么?”楚临漳将油饼分成六份。 先给了楚昭宁和楚景茂各一小块,又分别递给沈知澜和赵萱萱,最后才与楚临渊分享剩下的。 楚临漳抱着儿子避在一旁,怕他看到大家在吃好吃的嘴馋,闹着也要吃。 “五哥!”楚昭宁抗议道,小嘴撅得老高,“这么小一块怎么够吃?” 楚临漳挑眉:“后面还有几十种小吃呢,你现在吃饱了,待会儿看到杏仁茶、灌汤包子可别哭。”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觉得这油饼如何?” “外酥里嫩,咸香适中。”沈知澜优雅地小口品尝,“比府里做的多了几分粗犷的风味。” 赵萱萱已经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确实好吃。” 楚景茂突然拽了拽楚昭宁的衣袖:“姑姑,看那个。” 顺着他胖乎乎的手指望去,只见青布棚下浮动着雪白的糯米圆子,在琥珀色糖水里载沉载浮,上面撒着桂花和芝麻。 “那是浮元子。”楚临渊解释道,“用糯米粉做的,里面包着芝麻馅。” 楚临漳照例买了两份,每人分到一小碗。 楚昭宁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颗,轻轻咬开。糯米的q弹、桂花的芬芳、芝麻的香脆,还有恰到好处的甜度,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唔!好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角沾了一点糖水。 沈知澜用手帕轻轻为她擦拭:“慢点吃,别噎着。” “五叔,那个,”楚景茂又指着不远处一个卖“馉饳儿”的摊子兴奋地叫道。 只见满脸油光的汉子正用铜铲翻动金黄的月牙形面食,肉馅渗出的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众人走近时,恰见一只馉饳儿被掀开,鹌鹑肉馅里混着的松仁顿时香气四溢。 楚临漳买了鹌鹑肉馅和羊肉馅两种,照例分成小份。 楚昭宁接过鹌鹑馅的,小心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立刻在口腔迸溅。 “啊!好烫!”她张着小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叫你慢点。”楚临漳提醒道。 却见楚昭宁已经三两口吃完了自己那份,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剩下的。 “不行。”他坚决地摇头,“说好了每样只尝一点。” 楚昭宁撇撇嘴,她居然被个十八岁的小屁孩管着吃东西,真是虎落平阳。 正当众人品尝美食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 转头一看,原来是楚景焕看到大家都在吃东西,急得直挥手。 “啊啊!”楚景焕在父亲怀里扭动着,小脸涨得通红。 “焕哥儿还小,这些他都吃不得。”楚临岳无奈地说,却见儿子越发哭闹起来。 楚临漳左右看了看,见前面有卖蒸板栗糕的,过去买了一块回来。 分成三小块,一半给楚景焕慢慢啃着玩,剩下的一半由楚昭宁和楚景茂分了。 队伍继续前行,楚临漳捏了捏楚昭宁的脸蛋:“前面有卖浆水,喝不喝?” “喝!”楚昭宁立刻回道。 虽然她不知道浆水是什么,但不影响她品尝。 一行人来到浆水摊前。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面前摆着几个大陶罐,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 楚临漳买了一杯给她尝,她谨慎地抿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分明就是酸奶,酸甜适中,带着淡淡的酒香,与现代的乳酸菌饮料几乎无异。 “这是,浆水?”她难以置信地问。 楚临漳点头:“用米汤发酵的,夏日解暑最好。怎么,昭宁喜欢?” 楚昭宁顾不上回答,又喝了一大口。 她没想到古代就有如此成熟的乳酸菌饮品技术。 这发现要是写进论文,足以颠覆后世食品工业的某些定论。 “五叔,我也要。”楚景茂看着楚昭宁陶醉的样子,也闹着要喝。 楚临漳无奈,只好又买了一杯。 楚昭宁看着小侄子喝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千年后的世界,这样天然发酵的健康饮品早已被各种添加剂功能饮料取代。 那些曾经让她惊叹的美食,那些充满人情味的市井烟火,都变成了博物馆里冰冷的全息影像。 人们甚至忘记了食物原本的味道,不再围坐分享一锅热汤的温暖。 一路吃吃喝喝,直到夜色渐深,楚昭宁开始犯困,眼皮似有千斤重。 她伸手要楚临漳抱,没一会就在少年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朦胧中,她想起还有灯谜都没猜。 第51章 仁者爱人 出了元宵,春寒料峭中,林先生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来到书房。 楚昭宁早早地坐在书案前,两条穿着杏红绣鞋的小腿悬空晃荡着,鞋尖上缀着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先生翻开泛黄的《大学》讲义,抑扬顿挫地诵读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楚昭宁一边听着,一边用胖乎乎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圆周率的小数点。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有只麻雀正在梅枝上跳跃。 林先生瞥见她的模样,也只是捋了捋胡须,并不出声训斥。 这位五姑娘的天赋他是知道的,就算她的神魂飞到九霄云外,那些经史子集只要过一遍她的耳朵,就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上。 “五姑娘,请背诵《大学》第一章。”林先生忽然点名,手中的戒尺轻轻敲了敲桌沿。 楚昭宁眨了眨眼,连停顿都没有,清脆的声音便流淌而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她背诵时微微晃着脑袋,发间系着的红绸带随之摆动,竟连林先生方才诵读时的抑扬顿挫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背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时,还学着先生的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林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起自己幼时背这段书,被父亲打了十下手板才记住。 如今五姑娘听一遍就能倒背如流,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内心叹息一声,这样的天赋,他教了三十年书也难得一见。 既羡慕她能过目不忘,又嫉妒她将这天赋视若寻常 林先生摇摇头,继续讲解格物致知的道理,声音里却多了几分沧桑。 楚昭宁今早出门匆忙,忘记带她最爱的鲁班锁了。 平日里她总是一边把玩着那精巧的木锁,一边听课,现在两手空空,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小丫头坐在绣墩上扭来扭去,杏红色的裙裾在凳面上蹭出一道道褶皱。 她一会儿托腮望着梁上的燕子窝,一会儿用指甲刮着案几上的木纹,活像凳子上撒了一把绣花针。 好容易熬到散学时分,楚昭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正准备溜出去玩耍,余光却瞥见侧后方的楚景茂正皱着眉头跟《论语》死磕。 他的嘴唇蠕动着,反复背诵同一段落,却一脸茫然。 楚昭宁撇了撇嘴,元哥儿虽然能把整本《论语》倒背如流,但理解却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元哥儿,昨天讲的‘学而时习之’明白了吗?”楚昭宁懒洋洋地倚在书案边问道。 楚景茂抬起头,额头上还带着方才苦思时留下的红印:“知道是知道了,但是不太懂为什么要‘悦’,读书明明很辛苦。” 楚昭宁翻了个白眼,这就是问题所在。 元哥儿能背诵却无法体会文字背后的情感与智慧。 就像捧着个金饭碗,只知道敲着听响儿。 “今天讲哪一段?”楚昭宁叹了口气问道,拖长声调问道。 “仁者爱人这一章。”楚景茂赶紧翻开书页,指着《论语·颜渊》篇。 楚昭宁凑过去看时,嗅到小侄子身上传来的奶香味。 忽然想起自己箱笼里藏着的糖渍梅子,顿时更没心思讲学了。 “元哥儿,你说什么是仁者爱人?”她心不在焉地问道,目光飘向窗外正在修剪花枝的仆役。 楚景茂挺起小胸膛,背书般答道:“夫子曰,仁者爱人,义者循理。就是,就是有仁德的人会爱护他人。” 说完偷偷抬眼观察姑姑的表情。 “那你可爱护他人了?”楚昭宁忽然转头看着他问道。 “我,我给扫雪的小丫鬟分过蜜饯。”楚景茂犹豫地说。 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帮赵嬷嬷捡过掉落的顶针。”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因为那次其实是他把顶针撞翻的。 楚昭宁深深地叹了口气,咋办呢,她感觉今天的楚景茂有点蠢,就更加的不想讲课。 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从后花园飘来,想必是戏班在排演新戏。 楚昭宁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她一把拉起楚景茂的小手,两个小不点溜出了书房。 楚景茂慌忙中不忘抓起案上的《论语》,书页在奔跑中哗啦啦地响。 两人气喘吁吁地来到国公府后花园的戏台前。 “姑姑,是又要玩说唱吗?”楚景茂兴奋地地问,方才的愁容一扫而空。 他还记得上次楚昭宁教他背论语的场景。 “不,是要教你真正理解仁者爱人。”楚昭宁神秘地笑笑。 说罢深吸一口气,对着后台方向喊道:“周班主!周班主!” 不消片刻,周班主跑来,拱手行礼:“五姑娘有何吩咐?” 眼角却不住地抽搐,这个小祖宗跑来这,又不知道要折腾些什么。 楚昭宁踮起脚尖,在周班主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周班主的表情从惊讶到无奈最后变成认命,活像被逼着吞了三个生鸡蛋。 “都听见了?五姑娘要排新戏!”周班主转身对闻讯赶来的伶人们喊道,“演好了有赏!”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显然是在提醒某个小祖宗别赖账。 上次折腾了那么久,她竟然一点表示也没有。 不到一刻钟,戏班里的生旦净末丑都聚集在戏台前。 楚昭宁不知从哪搬来个小杌子,站上去清了清嗓子:“今日我们要演《仁者爱人》,都打起精神来!” 下人们面面相觑,有个扮花脸的小声嘀咕:“昨儿个才排完《牡丹亭》,这又是什么新戏码?” 被周班主一个眼刀瞪得缩了脖子。 “你,扮演个摔断腿的老丈。”楚昭宁指着一个常演老生的伶人道,“要演得可怜些,最好能挤出两滴泪来。” 又点了个常演富家公子的:“你扮个路过的财主,要拿鼻孔看人那种。” 最后选了个老实巴交的武生:“你当善良的樵夫,记住要演得敦厚。” 布置妥当,她跳下杌子,拉着楚景茂坐到前排的黄花梨圈椅上:“看好喽,这就是活生生的仁者爱人。” 第52章 演技 戏台上,老生抱着腿“哎哟哎哟”叫唤,那声音凄楚得仿佛真折了腿骨。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皱纹里渗出的汗珠在油彩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枯瘦的手指死死掐着大腿处的戏服,将那靛蓝色的布料拧成了麻花。 楚昭宁不自觉地前倾身子。 她前世看过无数影帝表演,却没有一人能把疼痛演得如此入骨。 这老生怕是真折过腿,才能将肌肉记忆融入每个颤抖的尾音里。 “叮铃——” 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自幕后传来,泥金折扇“唰”地展开,财主踩着四方步登场。 他斜睨着地上呻吟的老者,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忽然从荷包拈出三枚铜钱,拇指一弹。 “叮!叮!当!” 钱币在木板上蹦跳着打转,最后两枚竟稳稳停在老者掌心。 这手法准得让楚昭宁倒吸凉气,暗叹这要搁后世,绝对是个赌场高手。 接着武生背着柴捆上场,那捆柴火足有半人高,压得他腰都弯成了弓形。 见老者倒地,他立刻扔下柴担,蹲下身时粗布衣裳发出“刺啦”一声。 这戏服原是演《白蛇传》时用的,尺寸不太合身。 “老丈伤着哪儿了?”武生扶着老人关切地问,浓眉拧成了疙瘩,黝黑的面庞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的背您去瞧大夫吧?” 说着真把老生背了起来,踉跄着往后台走时,差点被自己过长的衣摆绊倒,引得众人的一阵惊呼。 楚昭宁指尖的瓜子“咔”地碎成两半。 这些古代艺人把每个角色都磨成了骨血里的本能,哪像后世演员三个月换个人设。 “看懂了吗?”她抓了把案几上的瓜子,边嗑边问。 见楚景茂眨巴着眼睛发愣,她“噗”地吐出瓜子壳。 那壳儿划出个漂亮的弧线,正好落在周班主刚擦净的戏台边缘。 “财主不是给了钱吗?为何说他不好?”楚景茂眨巴着眼睛,小脸上写满困惑。 仁者爱人这一章他已经背熟了,也基本了解了,但此刻看着戏台,只觉得满脑子浆糊。 楚昭宁忽然灵巧地跳上戏台,红裙翻飞,惊得周班主手里的铜锣差点落地。 “那叫施舍,不叫仁爱。”楚昭宁“噗”地吐出瓜子壳,正好落在周班主刚擦净的戏台上。 她踮脚戳了戳侄子的额头:“就像你给丫鬟蜜饯,可曾问过她爱不爱吃?家里可有牙疼的老娘?” 说着从荷包里掏出颗松子糖,在楚景茂眼前晃了晃:“来,元哥儿,你也来演!你当那樵夫。” 见他犹豫,又补了句:“演好了,我那罐糖渍梅子分你一半。” 楚景茂在糖渍梅子的诱惑下,扭扭捏捏地上了台。 当他蹲下身时,发冠上的玉簪勾住了戏服的衣领,惹得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 但当他结结巴巴说出“老丈莫怕,我,我背您回家”时,眼神却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戏演完了,楚景茂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小声对楚昭宁说:“姑姑,我好像明白了,那财主只当老丈是个物件,而樵夫却把他当人看。” 楚昭宁正忙着把瓜子壳摆成梅花的形状,闻言抬头一笑:“正是这个理!仁爱不在施舍多少,而在是否将心比心。” 她忽然拍手道:“明日我们排《子路负米》,让你也尝尝背米的滋味。” 周班主听到这话,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戏台,那出戏的道具米袋可是实打实的二十斤重。 楚景茂却眼睛发亮,方才背诵《论语》时的迷茫一扫而空。 连声道:“我要背双份的!” 周班主一脸便秘地看着他,内心默默地吐槽,希望你明天还能继续坚持背双份。 问题暂时解决了,楚昭宁摸摸空荡荡的肚子,大手一挥,带着楚景茂回翠微堂吃午饭去。 萱瑞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道楚昭宁身上,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翡翠听见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温热的帕子。 “姑娘醒了?要不要用些杏仁酪?”翡翠轻声问道,小心翼翼地替她擦脸。 那帕子上的玫瑰香是今晨新采的花瓣蒸的,混着楚昭宁发间的桂花油,在暖融融的室内氤氲出甜香。 楚昭宁眯着眼睛,像只餍足的猫儿般伸了个懒腰。 奶声奶气地说:“要加蜂蜜的,还要撒松仁。” 珊瑚端着越窑青瓷碗进来,琥珀则忙着给她梳头。 楚昭宁一边小口啜饮着甜香的杏仁酪,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午的行程。 “姑娘今日想去哪儿玩?”林妈妈慈爱地问道,“元哥儿刚才还派人来问,要不要一起去藏书楼呢。” 楚昭宁的小脸立刻皱成一团,今天她不想再见到楚景茂。 看到他就想到论语,她今天只想玩,连书都不想碰。 “我去园子里走走。”她跳下罗汉床,珊瑚连忙拿来一件杏色绣缠枝纹的比甲给她披上。 走在回廊上,楚昭宁故意放轻了脚步。 经过兰荪苑时,她听见大嫂沈知澜正在教元哥儿射箭。 “手腕要稳,眼睛看准靶心…” 楚昭宁赶紧贴着墙根溜过去,心里松了口气,今天总算能躲个清闲。 转过月洞门,她突然撞上一堵肉墙。 “哎哟!”楚昭宁捂着鼻子抬头,正对上二哥楚临岳带笑的眼睛。 “你怎么跑这来了?”楚临岳蹲下身与她平视,铠甲上的金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楚昭宁挥挥小手,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我随便逛逛。” 眼睛却瞟向二哥腰间那个麂皮囊,隐约露出油纸包的一角。 楚临岳大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松子糖:“刚从军营回来,特意给你带的。” 那糖块个个饱满,裹着厚厚的松子碎,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楚昭宁接过糖,心里泛起暖意。 前世,她孤身一人,从未体会过父母、兄弟姐妹的关爱,现在虽然身体变小了,却收获了家人的宠爱。 “谢谢二哥!”她笑眯眯地塞了块糖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楚临岳揉揉她的发顶:“好了,自己去玩吧。” 望着二哥远去的背影,楚昭宁背着小手,像只巡视领地的小猫般在府中溜达。 第53章 木甲艺伶 国公府占地广阔,光是花园就有三进。 楚昭宁提着裙裾穿过几道雕花月洞门,待回神时,人已站在了戟荫院的青石阶前。 院门前两株百年古松虬枝盘结,深褐色的树皮皲裂如龙鳞。 据说是曾祖年轻时亲手所植。 楚昭宁仰起小脸,黑底金字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暗芒。 “戟荫”二字铁画银钩,隐隐透着沙场肃杀之气。 这是先帝在宁国公府初建时御笔亲题。 平日里,下人们经过?戟荫院都要放轻脚步。 “五姑娘安。”守在院门的小厮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眼角笑纹里都透着恭敬,“国公爷还未下衙。” “我知道,我就是来玩会儿。”楚昭宁摆摆手,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作为宁国公的掌上明珠,她享有随意进出父亲院落的特权。 院中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纤尘不染,角落里一丛湘妃竹随风轻颤,发出沙沙细响。 西边墙角摆着几个青花瓷缸,里头养着的锦鲤见人影掠过,倏地散开又聚拢。 楚昭宁熟门熟路地先往东厢房去。 翡翠和琥珀二人刚要跟上,就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推开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一股冷铁气息扑面而来。 架子上陈列着各式兵器:龙泉宝剑、红缨长枪、九节钢鞭…… 最显眼处摆着副精钢护腕。 楚昭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抚过护腕上的云纹,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 那些细密的鱼鳞纹是千锤百炼的证明,衔接处的榫卯结构更是精妙绝伦。 她有点惋惜不能拿到实验室去,用电子显微镜观察一下晶体结构。 随即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心头掠过一丝怅然。 垂头丧气地退出东厢房,艰难地关上门。 西厢房是宁国公的藏书处,楚昭宁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门环。 推开沉重的楠木门,三面通天书架映入眼帘,线装书整齐排列,书脊上的烫金题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水经注》的位置,这套书她上月就已读完,如今正在钻研《天工开物》。 转身离开西厢房,来到正房。 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全部是青砖黛瓦,檐下挂着铜铃,微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房中间是厅堂,是宁国公平日会客的地方。 屋里的紫檀木家具泛着暗光,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珍玩。 楚昭宁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最里间半掩的房门是宁国公的书房,世恩轩。 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却极为精致,临窗一张黄花梨大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忠孝传家”笔力雄浑,是祖父老国公的手笔。 楚昭宁的目光扫过书架,忽然被书案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约莫一尺高的木甲艺伶,做工精巧绝伦。 艺伶身着彩绘衣裙,面容栩栩如生。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发现关节皆可活动,背后暗藏机关。 “齿轮传动…凸轮机构…这简直是微型机器人”她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试着转动木偶背后的机关。 木甲艺伶立刻活了过来,手臂优雅地摆动,头部左右转动,甚至能做出简单的舞蹈动作。 楚昭宁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以她对机械工程的了解,这艺伶的技术水平至少超前这个时代两百年。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拆解,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卸下一个又一个零件,很快案上就整齐排列着十几个精密部件。 楚昭宁全神贯注地研究着每一个部件的联动方式。 “原来如此。这个偏心轮控制头部转动,这组行星齿轮实现手臂多向运动……” 那些精妙的行星齿轮组在她眼中化作函数图像,偏心轮旋转的轨迹自动换算成微分方程。 她完全沉浸在机械世界的奥秘中,连暮色渐浓都未察觉。 “昭宁。”浑厚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楚昭宁猛地回头,看见父亲宁国公楚韫站在门口。 “爹爹!”楚昭宁甜甜唤道,丝毫不见慌张。 宁国公的目光从女儿无辜的小脸移到散落的零件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木甲艺伶是工部侍郎昨日才送来的珍品。 虽然,原本也是打算送给她的,但不是拆成这样才来送给她的。 楚昭宁举起一个铜制齿轮,眼睛亮得惊人:“这个机关设计太精妙了。” “您看这个凸轮结构,它能控制木偶的手臂做三种不同动作……” 宁国公蹲下身,发现女儿竟将每个零件的功能都说得头头是道。 那些“传动比”“动能转化”之类的词儿,连他都听得云里雾里。 “昭宁。”他指指桌上残局:“你能把它复原吗?” 楚昭宁二话不说,小手飞快动作起来。 齿轮归位,连杆复位,不到半刻钟,艺伶已完好如初地立在案上。 她转动发条,木偶再次翩翩起舞,动作比原先还要流畅三分。 宁国公瞳孔微缩。 这艺伶构造之复杂,连工部那些老匠人都要研究旬月,他四岁的小女儿竟能拆装自如? “爹爹,这个送给我好不好?”楚昭宁抱着艺伶,眨着杏眼撒娇。 “我保证不会再拆坏了……”说着心虚地瞄了眼刚复原的木偶。 宁国公朗声大笑,眼角笑纹里盛满宠溺:“本就是打算送给你的,不过…” 他看了眼复原如初的木偶,“你是怎么懂得这些的?” “藏书楼里有《机巧集》呀。”楚昭宁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一遍就懂了。” 宁国公被噎住了,半晌才苦笑道:“走吧,我们喊上你娘,今晚去祖母那用晚膳。” 他伸手想牵女儿去用晚膳,却被楚昭宁躲开。 “爹爹抱!走累了。”楚昭宁张开双臂,耍赖地站在原地。 如今的他格外享受这种被宠爱的感觉。 宁国公无奈地笑着抱起女儿,四岁的小姑娘在他怀中轻得像片羽毛。 走向翠微堂的路上,楚昭宁把玩着木甲艺伶,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如何改进这个装置的传动效率。 第54章 很难吗 翠微堂 老国公坐在上首,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核桃,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 眼睛却盯着正在绘声绘色讲故事的楚景茂。 他正踮脚模仿戏班老生:“那老生就这么抱着腿……” 话音未落先把自己绊了个趔趄,险些撞上案几上那尊青铜饕餮香炉。 “哎哟,我的小祖宗,仔细磕着。”惹得老夫人腕间翡翠镯子碰在黄花梨木椅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仔细磕着!” 楚景茂稳住身形,朝祖母露出个顽皮的笑容,继续道:“老生抱着腿哎哟哎哟叫唤,学得可像了……” 说着又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连那老生花白胡子抖动的细节都学得入木三分。 老夫人用帕子掩着嘴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昭宁这论语改得妙,比那些老学究讲的有趣多了。” “可不是,”楚临岳拍案大笑,“咱们元哥儿可比国子监那些老古板讲经有趣多了。” 楚临渊看着儿子,眼中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身旁的沈知澜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蛋:“也不知道你俩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的主意。” “娘!”楚景茂不依地扭了扭身子,又转向老国公,“曾祖父,您说我姑姑改得好不好?” 老国公捋了捋花白胡须,手中的玉核桃不停转动。 他眼中精光一闪:“兵法云出奇制胜,你们这小故事改得妙。” 他早些年征战沙场,最是厌烦那些酸腐文人的陈词滥调。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宁国公抱着楚昭宁迈入厅中,身后跟着国公夫人崔令仪和几个丫鬟。 楚昭宁手里摆弄着木甲艺伶,对厅中众人的目光浑然不觉。 “姑姑!”楚景茂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 小跑着凑到宁国公跟前,眼巴巴地看着楚昭宁手中的木人,“这是什么呀?” 楚昭宁这才抬起头来,挣扎着从父亲怀里滑下来。 站稳后骄傲地举起木人:“这是木甲艺伶,会自己动哦。” 说着,她拨动木人背后一个极小的机关。 那木人竟真的活了过来,在桌上迈着机械的步伐转了个圈,最后还做了个拱手礼。 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哇!”楚景茂惊叹出声,伸手想摸又不敢,“它会动。” 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 连最稳重的楚临渊都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盏,凑近细看。 “修远,这是?”老国公眯起眼睛。 宁国公解下大氅递给赵安:“工部侍郎昨天送的,说是新研制的机关人偶。” 老国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却落在楚昭宁身上:“昭宁,你这木甲艺伶能给祖父看看吗?” 楚昭宁撇撇嘴,但还是迈着小短腿走上前。 把木偶递给老国公时,她还不放心地叮嘱:“祖父小心些,别碰坏它的发条。” 老国公翻来覆去地查看,越看越惊讶:“这机关做得精巧,关节处用的是…螺旋纹?” “祖父好眼力。”楚昭宁意外地看了眼他。 “不过这个设计有缺陷,齿轮咬合度不够,最多运转三十次就会卡住。” 厅内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年仅四岁的小女孩。 老国公的手顿在半空,玉核桃差点脱手:“你怎么知道这些?” 楚昭宁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藏书楼东厢第三排架子有《木经》、《机巧集》、《梓人遗制》。” “西廊还有前朝留下的《机枢要术》和半卷《鲁班遗录》,上面都写着呢。”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完全没注意大人们越来越惊骇的表情。 说完,她歪着头继续补充道,“看一遍就会了,很难吗?” 老国公感觉胸口被无形地戳了一剑。 他征战半生,自诩见多识广,却被一个四岁小丫头用“很难吗”三个字打击得体无完肤。 手中的玉核桃不自觉地加快了转速,发出急促的声。 宁国公见自家老父亲受伤的表情,轻咳一声:“昭宁,不得无礼。” 但眼中的骄傲怎么也掩饰不住。 楚景茂泽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宁国公,“祖父,我也想要一个。” “行,明日祖父去工部问问……”宁国公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用了。”楚昭宁小手一挥,“等我研究两天,做个更好的出来。李侍郎这个太粗糙了。” 她皱着小鼻子,胖乎乎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嫌弃。 “你会做?”这次连一向沉稳的楚临渊都忍不住开口。 他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 楚昭宁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家大哥:“不就是齿轮传动加杠杆原理吗?再加个发条装置就能解决动力问题。”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向老夫人,“祖母,您上次写的戏本里那个会跳舞的铜人,我也可以做出来哦。” 老夫人手中的茶盏差点打翻。 她那个未对外公开的戏本里,确实描写了一个能歌善舞的铜人,但那纯粹是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啊。 楚临漳突然从椅子上蹦起来,凑到妹妹面前:“妹妹,我也要。” “都有,都有。”楚昭宁非常大气地挥挥手。 说着,她慢悠悠地走到母亲身边,拽着她的衣袖:“娘,我饿了。” 方才那个侃侃而谈的小天才瞬间又变回了撒娇的孩童。 崔令仪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吩咐道:“夏荷,去看看晚膳好了没。” 不一会,随着丫鬟们鱼贯而入,八仙桌很快摆满佳肴。 楚昭宁被抱到特制的高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那盘樱桃肉。 琥珀色的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樱桃肉混合着桂皮与饴糖的醇香钻入鼻腔。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发出“咕嘟”一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明显。 “小馋猫。”旁边的老夫人笑着用银箸夹了块最肥美的肉,放在她面前青瓷碟里。 楚昭宁小心咬破酥烂的外皮,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开。 甜中带咸的滋味像潮水般冲刷着味蕾,她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在大脑尚未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诚实地晃起了小短腿。 “慢些吃。”崔令仪用帕子拭去女儿嘴角的酱汁。 晚膳在热闹的气氛中继续。 楚昭宁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盘算着木甲艺伶的改良方案。 她决定做一个能跳舞,翻跟头的。 要比李侍郎那个精致十倍。 第55章 经典需要与时俱进 次日五更梆子刚过。 翡翠便端着鎏金铜盆,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拔步床的紫檀木雕花围栏上,垂着层层叠叠的雨过天青色纱帐,隐约可见里头团着个小小的身影。 “五姑娘,该起了。”翡翠用银钩将床幔挽起。 床上的锦被突然鼓起个小包,又迅速塌下去,传来闷闷的嘟囔:“再睡一刻钟…” 翡翠忍笑,将温热的帕子敷在那团鼓包上:“今早厨房做了水晶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红的虾仁,还配了香醋姜丝。” 锦被猛地掀开,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楚昭宁顶着睡得蓬松的鬓发,杏眼里还蒙着层水雾,鼻子却已经微微耸动:“是不是还淋了麻油?” 如今的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吃什么。 她这辈子唯一的追求也是,每天吃什么。 “是呢。”翡翠笑着点点头 楚昭宁满意地点点头,趿拉着绣鞋蹦到妆台前。 享受完美食,她迈着小短腿走向松柏居,身后跟着珊瑚和珍珠两个丫鬟。 松柏居的晨课向来是辰时开始。 楚昭宁揣着鼓鼓的荷包迈进学堂时,楚景茂正对着《论语》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她悄悄往他案几上放了块松子糖,小豆丁顿时一个激灵,嘴角却翘了起来。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老先生摇头晃脑地讲着,戒尺在案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楚昭宁一边听,一边把玩手上的木甲艺伶。 这些来自前世的机械知识在她脑海中纤毫毕现,但在这个时代,她必须小心不暴露太多。 巳时的云韶部热闹非凡。 楚昭宁拉着楚景茂冲进院子时,几个武生正在练把式,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 “周班主——”小姑娘脆生生的喊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我们来排《子路负米》啦——”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回廊里荡出回声。 楚景茂觉得有趣,也学着她的调子喊起来。 两个孩子银铃般的笑声惊得后台正在勾脸的花旦手一抖,画歪了眉梢。 周班主从剧本堆里抬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自打五姑娘突发奇想要把《论语》编成活报剧,他这戏班就再没消停过。 老班主摸出随身带的薄荷油擦了擦太阳穴,这才堆起笑脸迎出去。 “五姑娘、元哥儿。”周班主恭敬地行礼。 “周班主。”楚昭宁喘着粗气说道:“快,安排人排练。晚上祖父要过来看?” “这,老国公也要来?”周班主捏着山羊胡的手一颤,拔下两根白须。 怎么老国公也支持五姑娘瞎闹。 《论语》毕竟是圣人之言,备受读书人推崇,要是被读书人知道了,不知道国公爷会不会被弹劾。 楚昭宁已蹦到戏台中央,绣鞋踩得台板咚咚响。 “周班主,《子路负米》这段,我觉得可以在子路背米摔倒时加个夸张的姿势。” “比如这样——然后米袋可以真的撒出来一些。” 周班主再次偷偷地叹了口气,虽然老夫人特意嘱咐要配合五姑娘,但是…… “五姑娘,这,会不会太过了?《论语》乃圣人之言……” “所以才要让大家笑着记住啊。”楚昭宁眨眨眼。 开心的记忆最牢固。 “而且,祖父晚上要过来看。” 提到老国公,周班主神色松动。 “就现在排的这两个有点太少了。”楚昭宁见状,立刻加码。 “不如我们再排两个?就排《宰予昼寝》和《子见南子》,但要改得滑稽些。” 周班主和戏班众人面面相觑。 在大周朝,戏曲向来严肃庄重,从未有人敢对圣贤经典如此“不敬”。 演孔子的老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小丫头一脸认真,不似玩笑。 “《宰予昼寝》可以让他打呼噜声大得把夫子吵醒……”楚昭宁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就已经开始比划。 “《子见南子》让南子见到孔子时摔一跤……” 他们的思维已经固化,想要打破,就要让他们跟着自己的思维走。 这也就是古代,下位者没有选择权,上位者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要是换了后世,想都不要想。 排练开始后,楚景茂在台下模仿演员动作,逗得众人发笑。 楚昭宁踮着脚尖站在一张红木圆凳上,小手比划着。 “周班主,我觉得宰予打呼噜的声音可以再夸张些,像这样——”她鼓起腮帮子,发出“呼噜——噗!”的怪声。 一旁的楚景茂笑得直打跌,一边笑还一边学“呼噜——噗!” 珊瑚珍珠两个丫鬟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却抖得停不下来。 琴师老李的白脸已经涨成猪肝色,哆嗦着指向戏台:“这,这成何体统?《论语》乃圣人之言,怎能如此儿戏?” 周班主的眉头紧锁,嘴唇颤抖着,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楚景茂,小公子正捂着嘴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五姑娘。”周班主斟酌着词句,“这《宰予昼寝》讲的是孔子责备弟子白天睡觉,若演得太过滑稽,恐怕…” 楚昭宁从凳子上跳下来,绣着缠枝莲的粉色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周班主。”她眨着大眼睛“圣人之言固然庄重,但若能让更多人开怀一笑,进而记住其中道理,岂不更好?” 知识传播应该讲究寓教于乐。 那些枯燥的学术论文若不加点可视化效果,根本没人看。 周班主怔了怔,若按传统演法,那些贵人们怕是又要像往常一样正襟危坐,演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 “好!”周班主咬咬牙一拍大腿,“就依五姑娘的,小六子,你演宰予,打呼噜时把动静闹大些!” 渐渐地,戏班演员们放开了手脚。 演宰予的丑角甚至即兴加了段梦话:“子曰…呼…作业太多…呼…” 全场爆笑,连严肃的周班主都忍不住捻须微笑。 “五姑娘确有才思。”周班主感叹,“老朽排戏四十载,从未想过《论语》还能这般演绎。” 楚昭宁笑而不语。 经典需要与时俱进的表现形式。 看着众人欢乐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原来快乐这样这么的简单。 或许可以在正式演出中加入这种轻松元素。 楚昭宁也没想到,她这一时兴起的改编,竟会给大周朝的戏曲表演带来新风潮。 排练现场笑声不断,连一向稳重的下人们都忍俊不禁。 第56章 正式开演 云韶部的戏台上,伶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周班主手持檀板,穿梭于伶人之间,不时低声叮嘱着什么。 “再检查一遍道具。”周班主的声音在空旷的戏台上格外清晰,“特别是那个特制的米袋,一定要确保能顺利裂开。” 楚昭宁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椅子上,两条穿着绣花鞋的小短腿悬在半空,有节奏地晃荡着。 她嘴里塞满了厨房刚送来的桂花糕,甜腻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五姑娘,您慢些吃,小心噎着。”翡翠在一旁轻声提醒,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这蜂蜜是今晨刚从府里后花园的蜂房取来的,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楚昭宁接过描金白瓷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种味蕾的愉悦,让她恨不得把前世错过的所有美食都尝个遍。 “姑姑,曾祖父他们会喜欢我们排的戏吗?”楚景茂蹲在她身边,小脸上写满期待与忐忑。 他今天虽然没能上台,但全程参与了排练,对每个笑点了如指掌。 楚昭宁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信心满满地说:“元哥儿放心,保管让祖父笑得合不拢嘴。” 她虽然没有艺术细胞,她深谙人类笑点机制。 那些夸张的肢体动作和出人意料的转折,都是经过她精密计算的。 酉时初,宁国公府众人陆续到达云韶部。 三张红木圆桌按尊卑次序排列:首桌坐着老国公夫妇、宁国公和崔令仪。 次桌是世子领着兄弟一起坐,末桌坐着世子妃和府里的其他女眷。 仆人们开始上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蜜汁火方…… 香气四溢的菜肴摆满了桌面。 楚昭宁坐在主桌最末的位置,小短腿悬在椅子边一晃一晃,眼睛却紧盯着桌上那盘刚上的水晶肴肉。 那肉冻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开席吧。”老国公一声令下,银筷齐动。 楚昭宁立刻夹了一块肴肉塞进嘴里,肉冻在舌尖化开的鲜美让她幸福地眯起眼。 “昭宁,元哥儿,听说你们今天折腾了一天,把周班主都指挥得团团转?”老国公放下手中的酒杯,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楚昭宁赶紧咽下食物:“回祖父,只是提了些小建议。周班主排的戏。” 她故意把功劳推给周班主,毕竟一个四岁孩子太过出格也不合适。 老夫人轻轻捏了捏孙女肉嘟嘟的小脸:“你这丫头,从小就鬼点子多。” “不过你改编的是《论语》,可别太出格了。” 她怀疑自己这个小孙女是不是遗传了自己,小小年纪已经会排戏了。 “祖母放心,都是圣贤故事,只是演得活泼些。”楚昭宁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她还是知道在古代哪些底线不能碰的,这些改编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次桌旁,楚明雅盯着主桌上的楚昭宁,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坐上主桌。 除非,除非自己的身份地位比国公府还高。 “装模作样。”她小声嘀咕,却被身旁的楚明柔听见。 楚明柔皱了皱眉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四妹妹,慎言。” 她虽然也羡慕楚昭宁受宠,但更看不惯妹妹的这般失礼。 楚明雅撇撇嘴,不再言语,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想起今早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老人家满口都是小五如何聪明。 凭什么一个四岁的丫头能得到这么多关注? 酒过三巡,周班主上前请示:“老国公,是否可以开演了?” 楚战大手一挥:“开始吧!让老夫看看昭宁和元哥儿都折腾出些什么名堂来。” 云韶部的灯烛暗了下来,只留戏台上一片明亮。 周班主亲自击鼓三声,浑厚的鼓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第一出《宰予昼寝》正式开演。 戏台上,扮演宰予的伶人夸张地打着哈欠,在孔子讲学时鼾声如雷。 孔子气得胡子翘起,用戒尺戳宰予的额头。 宰予却迷迷糊糊抱住戒尺当枕头,呼噜声愈发响亮。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孔子怒斥道。 “哈哈哈!”楚临岳拍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这呼噜打得……” 话未说完,台上宰予一个翻身,把被子踢飞,正好盖在孔子头上。 那被子是特制的,上面还绣着“学而时习之”的字样,此刻歪歪斜斜地罩在孔子头上,活像个大红盖头。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楚临漳更是笑得直拍大腿:“二哥你看,孔子头上顶着被子,像不像新娘子盖头?” 老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台上道:“”这丫头,怎么想出来的。” 她转头看向正往嘴里扒饭的楚昭宁,眼中满是宠溺。 楚昭宁得意地晃着小脑袋,以前看过的喜剧节目给了她灵感,把《论语》中朽木不可雕的典故夸张化,果然效果不错。 第二出《子见南子》更是笑料百出。 当扮演南子的花旦见到孔子时,按照楚昭宁的设计,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发髻都歪了。 “哎呀!圣人恕罪。”南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却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又跌了回去。 这次更狼狈,连发钗都掉了一支。 台下笑声更甚。 楚临漳笑得直揉肚子:“这南子怕是喝醉了。” 宁国公也忍不住莞尔,忽然说道:“原来圣人也曾遭遇这般尴尬事,倒显得亲近了许多。” “歪理邪说!”楚明雅终于忍不住低声斥道。 却被陈姨娘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戏台上,孔子落荒而逃,子路气鼓鼓地追在后面质问,活像捉奸的场面让众人再次笑倒。 连一向端庄的崔令仪都笑得花枝乱颤。 “元哥儿,看懂了吗?”楚临渊问隔壁桌的儿子。 楚景茂眼睛亮晶晶的:“懂!孔夫子怕夫人!” 这童言无忌的回答让全场又是一阵大笑。 楚明雅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板起脸。 她偷瞄主桌,发现楚昭宁正被老国公抱在膝上喂糕点,心中酸涩难当。 凭什么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能得到这么多宠爱? **************************分割线*************************** 作者有话说 首先,衷心感谢各位读者的厚爱,今天中午看到阅读量突破一万大关,实在令我既惊喜又惶恐。 惊喜于能得到如此多读者的青睐,惶恐于担心后续创作能否不负众望。 无论如何,在此谨向所有支持的宝子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这两天有很多人在问这本书的设定是不是双洁?是不是甜宠?有没有宫斗?等等问题。 我在此做个统一的回复。 这本小说,没有太多的宫斗,也没有太多的情情爱爱。 男主立志成为千古明君的帝王,女主想运用自己的学识渴望以学识改变世界。 女主希望运用现代智慧提升国力,改善工匠与商人的社会地位,推动经济发展,并试图弥补历史上的诸多遗憾。 小说的大纲分了三部分,预计100万字左右。 第一部分是闺阁篇,主要是做前期的铺垫,这些铺垫都会影响女主后期的作为。 第二部分是出嫁篇,女主嫁入皇室后,通过自己的专业能力逐步获得太子信任,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影响储君的政治理念,建立特殊的伙伴关系。 第三部分是维新篇,男女主角联手推进社会改革,涵盖教育革新、科技发展、制度优化等。 需要说明的是,虽然已有完整大纲,但在创作过程中可能会进行适当调整。不过作品的核心脉络与主题将始终保持不变。 第57章 小品 最后压轴的是《子路负米》。 伶人扮演的子路背着一个夸张的巨大米袋,摇摇晃晃地走上台,突然一个踉跄。 米袋“砰”地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粒”(其实是筛的白色小沙粒)喷涌而出。 “哎呀!”子路手忙脚乱地捡米,却越捡越乱,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米堆上,一脸茫然。 老国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夫人则掩着嘴,肩膀不住抖动。 三出戏演完,众人意犹未尽。 伶人们谢幕时,老国公特意让管事赏了双倍的银钱。 “妙!实在妙!”老国公抚掌赞叹,“周班主,这新式表演可有名目?” 周班主躬身:“回国公爷,五姑娘称此为‘小品’,取其短小精悍之意。” “小品…”老夫人好奇地看着楚昭宁,“昭宁,你怎么想到的?” 楚昭宁正与一块鱼翅搏斗,闻言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啊?就…忽然想起《小品般若波罗蜜经》。” 她急中生智,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她才不会说这是借鉴了前世春晚的小品形式。 “你连佛经也看了?”楚临漳惊讶地问道,手中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顺手拿了就看了。”楚昭宁边吃边回道,故意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宁国公也好奇地看着闺女:“看懂啦” “啊呜。”楚昭宁咬了一大口鱼翅,鼓着腮帮子摇摇头。 这时崔令仪也松了口气,没看懂才对。 若是一个四岁孩童真能读懂佛经,那才叫骇人听闻。 她轻轻擦了擦女儿嘴角的酱汁,眼中满是慈爱。 “甚好。”老国公捋着花白胡须,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他望着堂下嬉笑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 圣人之言本就源于生活,这般演绎反倒更显亲切。 这些年来,府中子弟诵读经书时总是昏昏欲睡,今日这般热闹景象,倒是多年未见了。 “周班主,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府里都演几出这样的小品,”老国公一锤定音。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老妻含笑点头的模样,心中更是欣慰。 府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欢快的气氛了。 “祖父英明!”楚临漳第一个欢呼。 总算不用整日对着那些枯燥的经书打瞌睡了。 这可比听夫子讲课有趣多了。 但随即对上崔令仪警告的眼神,他立刻缩回座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挠了挠头。 楚明雅死死攥着象牙筷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主桌上被众星捧月的楚昭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个才四岁的小丫头,凭什么能坐在祖父身边? 凭什么能赢得满堂喝彩? 她不得不承认这些小品确实有趣。 但当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身上时,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背了那么多诗书,连祖母一句夸奖都难得……”楚明雅在心中酸涩地想,喉头涌上一股苦涩。 她偷偷瞥了眼身旁的楚明柔,见她正专注地看着表演,心中更是恼火。 这也是一根榆木疙瘩,同样是庶女,都不懂得要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 宴席将散时,楚明柔犹豫再三,楚明柔还是走到楚昭宁身边:“五妹妹,下次排新戏,能让我也看看吗?” 她对这样演出来形式很感兴趣,而且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更容易理解那些晦涩难懂的圣人之言。 “当然可以呀。”楚昭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位三姐倒是府里难得的明白人,不像其他人那样古板。 虽然年纪小,但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个偌大的国公府里,真心喜欢她的人并不多。 但真心喜欢她的人都是宁国公的掌权人。 这就是命呐。 云韶部的灯火渐暗,仆人们开始收拾桌椅碗筷。 宁国公府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月光下的回廊上,人影绰绰,私语窃窃。 老国公和老夫人走在最前面,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显然对今晚的表演极为满意。 楚临贺与姚瑶并肩走在回青藜院的青石小径上。 丫鬟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爷觉得五姑娘今日编排的小品如何?”姚瑶轻声问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丈夫的脸色。 她知道楚临贺一向恪守礼法,对这等离经叛道之事必定不满。 “不妥。”楚临贺冷哼一声,眉头紧锁:“四书五经应当恭敬诵读,怎能改编成这等滑稽戏码?” 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路过的小厮听见,“《宰予昼寝》一出,竟将孔门弟子演得如同市井无赖,成何体统。” 嘴上虽这么说,他的脑海中却不断回放方才《宰予昼寝》中那夸张的呼噜声,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他急忙用袖子掩面,假装咳嗽掩饰笑意。 这种矛盾让他更加烦躁。 姚瑶点头附和:“确实有些轻浮了。不过……” 她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说出真实想法,“那子见南子的桥段,倒让我明白了为何子路会不悦。” “从前读《论语》时,这一节总是想不通透。” 楚临贺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到南子失足跌入孔子怀中时,确实对经文有了新的理解。 但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烦躁,难道一个四岁稚童的胡闹,真能胜过书院夫子的谆谆教诲? “妇人之见。”他甩袖加快步伐,“圣贤之言,当正襟危坐而读。这般嬉笑玩闹,只会让人失了敬畏之心。” 可话一出口,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同窗们昏昏欲睡的样子。 不过这种形式确实生动,若是《春秋》也能这般演绎,或许更容易记住那些复杂的事件…… 姚瑶看着丈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分明看见楚临贺看戏时笑得前仰后合,此刻却要板起脸来训人。 这宁国公府里,人人都戴着面具过活。 姚瑶识趣地不再多言,但心中已打定主意要悄悄打听那戏班子下次何时再来。 她家怡姐儿虽才两岁,但早些接触圣人之言总不是坏事。 而且,她偷偷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腹部,心想这个孩子将来或许也能受益。 第58章 嫡庶之别 楚明雅紧紧挽着陈姨娘的手臂,脚步匆忙得几乎要跑起来。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连平日里最在意的莲步轻移都顾不上了,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慢些走,仔细摔着。”陈姨娘轻声提醒,却也被女儿拽得加快了步伐。 她望着女儿紧绷的侧脸,心中暗叹,这孩子性子太急。 楚明雅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厅堂里的场景。 楚昭宁,居然敢当着全家人的面改编《论语》,更可气的是祖父非但不责备,反而笑得前仰后合。 想到这里,她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戳破丝绸。 一进门,楚明雅就甩开手,气呼呼地坐在绣墩上。 绣墩上的缠枝莲纹硌得她大腿生疼,却比不上心里那股火烧般的难受。 “姨娘你看她那得意样。”楚明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就是会耍些小聪明吗?”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仿佛那就是楚昭宁那张可恶的笑脸。 陈姨娘示意丫鬟小喜去倒茶,自己则坐在女儿身旁。 她看着女儿气得发抖的肩膀,既心疼又无奈。 这孩子自小就要强,偏偏生在庶出这一房。 “我的儿,这话在姨娘这儿说说便罢,可莫让外人听去了。”陈姨娘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背,声音压得极低。 她眼角余光扫过门外,继续道:“你父亲最不喜姊妹间生嫌隙。” “我就是气不过。”楚明雅揪着帕子,“凭什么她能坐在祖父身边?凭什么她胡闹改编圣贤书反而被夸聪明?” 她猛地抬头,泪水终于滚落,“我背了那么多诗书,却连祖母的夸奖都难得一句。” 陈姨娘心中一痛。 她何尝不明白女儿的委屈? 这些年她费尽心思教导明雅琴棋书画,为的就是能在老夫人面前争口气。 可嫡庶之别就像一道鸿沟,任凭她们如何努力都难以跨越。 “傻孩子。”陈姨娘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她是嫡女,你是庶女,这本就不公平。” 她压低声音,“但你比她漂亮,比她懂事,只要多在老夫人面前露脸……” “可祖母今日只顾着笑,根本不理我!”楚明雅委屈地红了眼眶。 她突然想起自己当时也被那滑稽的表演逗得差点笑出声,立刻又羞又恼地咬住下唇。 红杏端来莲子羹。 陈姨娘亲自舀了一勺送到女儿嘴边:“乖,喝点甜的消消气。明日姨娘教你新曲子,老夫人最爱听你弹琴了。” 楚明雅小口啜着甜羹,心里盘算着如何在明日请安时表现得比楚昭宁更乖巧可人。 她一定要让祖母知道,谁才是真正优秀的孙女。 另一边的听雨阁 楚明柔轻轻为李姨娘捶着肩:“姨娘亲觉得今日的戏如何?” 李姨娘闭目享受着女儿的服侍:“虽有些轻佻,但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她睁开眼,“你读《论语》时,可曾想过宰予昼寝是这样的场景?” 楚明柔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浅笑:“不曾。但经此一演,怕是终生难忘了。” 她停下捶肩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女儿倒觉得,若能以此法教授蒙童,或许事半功倍。” 李姨娘拉过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身旁。 她细细打量着女儿秀丽的眉眼,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明柔这般聪慧,若是嫡出…… “你心思灵透,不似明雅那般浮躁。”李姨娘轻叹,“只是这等创新之事,由嫡女提出是聪慧,若由庶女提出,怕就是僭越了。” 楚明柔低头看着自己素净的指甲,上面没有任何蔻丹装饰:“女儿明白。” 她顿了顿,“但五妹妹确实...与众不同。” 李姨娘眼中闪过忧虑。 她比女儿更清楚这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她年纪虽小,却已得府里上下的宠爱。” “你与她相处,既要亲近,又不可过分。嫡庶有别,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窗外月光洒在母女二人身上,映出两道相似的侧影。 楚明柔望着窗外的月色,心想不知那《子见南子》若由自己来改编,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刚起,她就自嘲地笑了笑,她哪有那个胆量。 杨姨娘的院子里,楚临玉正不耐烦地听着母亲的唠叨。 “那小丫头片子,仗着嫡女身份,整日里不务正业。”杨姨娘一边卸下钗环一边抱怨。 “今日那《子见南子》演得什么玩意儿?南子乃卫君夫人,岂能如此轻浮?” 楚临玉靠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姨娘何必动气?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罢了。”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倒是祖父祖母的态度值得玩味,他们似乎很欣赏这种…创新。” “创新?”杨姨娘嗤之以鼻,将金簪重重拍在妆台上,“哗众取宠罢了。四公子,你可不能学她。” 她转身严肃地看着儿子,“你是要考功名的人,正经读书才是正道。” 楚临玉没有回应,他走到窗前望着月色,俊美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心里清楚,楚昭宁今晚的表演绝非简单的胡闹。 那些精心设计的笑料,那些对经典恰到好处的改编,无不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智慧。 这让他既惊讶又…警惕。 “姨娘。”他突然开口,“您说如果我们也能弄出些新奇的玩意儿献给祖父……” 杨姨娘猛地站起身,头上的步摇剧烈晃动:“然后呢?让全府上下看宁国府四爷学那戏子作态?” 楚临玉闻言,想起今天楚昭宁被众人围绕的样子,胸口一阵发闷。 嫡出的做什么都是对的,庶出的再出色也是应该的。 他忽然觉得确实没有必要,将来也不过是分些薄产,自立门户罢了。 父亲眼里只有嫡出的三个儿子,他们这些庶子,不过是锦上添花。 杨姨娘还想说什么,楚临玉已起身告辞:“姨娘早些歇息吧,儿子明日还要去书院。” 他走出院子,抬头望着天空中那轮明月。 心想若自己是嫡子,此刻应该还在前院与父兄品茗论诗,而不是独自回冷清的偏院。 夜深了,宁国府各院的灯火渐次熄灭。 楚昭宁的一场表演,却让府里大半的主子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暗流正在这座豪门大宅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涌动。 第59章 工坊 周班主接手戏班事务后,楚昭宁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新款木甲艺伶的研制中。 宁国公府的书房里,楚昭宁盘腿坐在紫檀木案前,深蓝色绸缎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黄铜零件。 “咔嚓”一声轻响。 木甲艺伶精致的头颅被完整取下。 楚昭宁肉乎乎的小手稳如磐石,指甲边缘沾染了些机油。 楚景茂踮着脚尖趴在案边,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神秘的金属构件。 “姑姑,这个小人儿怎么会自己动啊?”稚嫩的童音里满是好奇。 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金属零件。 楚昭宁轻轻拨动机关,木甲艺伶的背部应声而开,露出内部精妙的传动结构。 她奶声奶气却条理分明地解释:“元哥儿看这里。” 小手指向一组互相咬合的齿轮,“动力从发条传入主齿轮,通过这组行星齿轮减速,再经由凸轮机构转换为往复运动……” 这些堪称古董的机械结构,在她眼中却如同透明的水晶宫。 毕竟前世设计纳米机器人时,她需要处理的是分子级别的精密构造。 眼前这些黄铜齿轮,倒像是回到了机械工程的启蒙时代。 楚景茂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跟着她的指引在零件间游走。 突然,他指着一个斜齿齿轮问道:“姑姑,这个齿为什么是斜的?” 楚昭宁惊讶地看了小侄子一眼。 “为了减少噪音。”她拿起那个齿轮示范,“如果是直齿,啮合时会产生冲击,而斜齿可以平顺过渡。”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走路时脚掌从脚跟到脚尖慢慢着地,比整个脚掌一下子跺下去要安静。” 楚景茂恍然大悟的模样让楚昭宁心中微动。 这孩子或许可能有机械天赋。 “翡翠,放大镜。”楚昭宁伸出小手。 翡翠连忙举着西洋放大镜凑近。 镜片上倒映出楚昭宁专注的杏眼,她正仔细检查一个微小的齿轮。 镜片后那双杏眼忽然眯起:“这个齿轮的渐开线齿形不对...” 小手捏着齿轮对着光线转动检查,“分度圆误差太大,难怪会有周期性异响。” 正当两人专注时,书房门被推开。 宁国公楚临渊下朝归来,官服还未换下就看见自己的紫檀书案变成了工作台。 奏折旁堆着零件,地上散落着木屑,那个价值千金的木甲艺伶已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昭宁。”宁国公扶额,“你知道这里是为父处理公务的地方吗?” “知道呀。”楚昭宁头也不抬,正指挥楚景茂固定一个发条装置。 “元哥儿按住这里,对,就是那个卡榫。” 楚景茂紧张得鼻尖冒汗,却异常认真地执行着姑姑的指令。 宁国公看着这一幕,既好气又好笑。 他走近查看,惊讶地发现女儿不仅拆解了木甲艺伶,旁边还有几张涂鸦般的图纸。 上面线条歪歪扭扭的,依稀能看出齿轮和连杆的轮廓,但比例和精度都差强人意。 但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画得不错的。 楚昭宁点点头,跳下椅子,拽着父亲绣着云纹的衣袖摇晃:“爹,我需要两个手巧的小厮,还要个画师。” 她叹了口气,举起自己胖乎乎的小手:“还要找个会画画的人,帮我画木甲艺伶的图纸。” “我的手还太小,连毛笔都握不稳,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斜斜。” 宁国公凝视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轻笑出声:“好,为父给你找人。不过……” 他指了指满地狼藉,“你得答应我,以后在偏院设个工坊,别再把我的书房当工坊了。” “谢谢爹。”楚昭宁欢呼着扑进父亲怀里,险些碰倒一旁的零件箱。 老国公知道后,让赵德找一个最偏僻的,没人住的院子给楚昭宁做工坊。 翌日,楚昭宁牵着楚景茂的小手迈出院门。 大赵德早已垂手恭候多时。 见二人出来,立即躬身行礼:“五姑娘安好,大少爷安好。老国公命老奴带您去看看几处合适的院子。” (后文,下人对于楚景茂的称呼不再用元哥儿,统一改成大少爷) 楚昭宁点点头:“有劳赵管家了。” 一路上,楚景茂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跟在赵德身后,不时探头张望。 他平日里鲜少有机会到府中这些偏僻处玩耍,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赵德领着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边走边介绍:“府里西北角有三处闲置的院子,都是早年老太爷在世时建的,后来一直空着。” 他们首先来到一处名为静心斋的院落。 推开斑驳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满院荒芜。 杂草丛生间,几株老梅树歪斜地伸展着枝丫。 正房虽还算宽敞,但窗棂上的绢纸早已破损不堪。 楚景茂皱着小鼻子:“姑姑,这里好破啊。” 楚昭宁却眼睛发亮,小跑着查看各个房间:“这里采光不错,空间也够大。” 她指着西厢房,“这间可以改造成工作间,东厢房做材料库房。” 赵德惊讶于楚昭宁的条理分明,但还是提醒道:“五姑娘,这院子离主院太远,您一个人在这里不太安全。” 这处院落本就是他拿来充数的,没想到竟入了五姑娘的眼。 楚昭宁摆摆手:“没关系,我喜欢安静。不过……” 她摸了摸墙壁,“这房子确实需要修缮。” 赵德担心她真的相中这个院子,赶紧带着他们往下一个院子走去。 第二处院子名为栖霞阁,明显比第一处精致许多。 假山玲珑,曲水流觞,处处透着雅致。 楚景茂一见院中的锦鲤池就挪不开步子了:“姑姑,这里有好多鱼儿。” 楚昭宁却蹙眉摇头:“太小了,而且太潮湿,不适合存放木料和金属。” 她指着墙角的水渍,“你看,这些地方都发霉了。” 最后一处是位于府邸最西北角的墨香苑,据说曾是老太爷的书画院。 一进门,迎面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院子呈长方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面还有一个小厨房。 第60章 礼教森严 楚昭宁顿时喜上眉梢,这院落的格局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 她快步走进正房,青砖铺地,四壁厚实,轩窗明亮,处处合她心意。 “这里好!”她兴奋地转了一圈,“正房可以做设计和会客用,东厢房当工作间,西厢房存放材料和工具。” 她跑到后院,指着空地说:“这里还可以加盖一个小工棚,用来做木工活。” 楚昭宁突然转身,差点撞上跟在身后的楚景茂。 他正学着姑姑的样子,背着小手,一脸严肃地打量着院落,连迈步的姿势都刻意模仿她轻快的步伐。 “元哥儿觉得这里怎么样?”楚昭宁蹲下身,与他平视。 楚景茂皱着小眉头,故作深沉地环视一周:“梧桐树很好。” 楚昭宁忍俊不禁,牵起他的手往后院跑,“走,我们去看看具体位置。” 赵德站在廊下,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后院比划着工棚的尺寸。 忍不住提醒道:“五姑娘,这院子确实符合您的要求,只是从主院过来要走足足两刻钟呢。” “没关系。”楚昭宁胸有成竹地说,“我可以直接搬来住下。” 这样自己就不用跑来跑去,干活也方便。 压根忘记了能不能搬,搬到哪里都不是现在的她能决定的。 “赵管家,麻烦您派人把这里收拾出来,正房要重新粉刷,地面要修补,窗户要换新的……” 赵德恭敬应下,心里却打着鼓。 五姑娘这是铁了心要搬来,可这事哪是她一个闺阁姑娘能做主的? 待会儿回禀老国公时,怕是要挨顿训斥。 他偷瞄了眼兴高采烈的楚昭宁,暗叹这姑娘怕是压根没想过男女大防的问题。 交代完,楚昭宁带着楚景茂回翠微堂了。 赵德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该如何向老国公解释。 翠微堂内,老夫人正倚在罗汉榻上翻看戏本子。 忽听院外传来一串银铃般的喊声:“祖母,祖母,我们来啦。” 紧接着是楚景茂奶声奶气的跟喊:“曾祖母,元哥儿也来啦。” 老夫人手中的戏本子差点掉落,连忙让紫烟扶她坐直。 只见楚昭宁拉着楚景茂风风火火冲进来,两人额上都沁着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哎哟,我的小心肝们。”老夫人嘴上嗔怪,手却已经接过紫烟递来的帕子,亲自给两个孩子擦汗。 “这是去哪儿疯了?跑得满头大汗的。” 楚昭宁迫不及待地开口:“祖母,我爹答应给我找个地方做工坊,赵管家带我们看了三处,最后一处特别好。” “哦?是哪处院子?”老夫人明知故问。 昨晚宁国公来请安时已经提过此事,她倒是好奇小孙女会选中哪里。 “墨香苑。”楚昭宁双眼放光,“那里有好多梧桐树,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还有个小厨房呢。” 老夫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墨香苑,那里离主院挺远的。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紫烟,主仆二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正当老夫人斟酌着如何回应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老国公洪亮的声音先至:“什么墨香苑?” 屋内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楚昭宁和楚景茂规规矩矩地福身:给(曾)祖父请安。 老国公大步走入,在主位坐下。 他锐利的目光在楚昭宁身上停留片刻,直接问道:“昭宁,听赵管家说,你要搬到墨香苑去?” 楚昭宁这才注意到躲在门外的赵德,悄悄瞪了他一眼。 赵德缩了缩脖子,心里叫苦不迭。 他哪敢隐瞒老国公,方才在路上就被截住问话了。 “祖父。”楚昭宁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只是想在那里做工坊,不是要搬去住……” 老国公与老夫人交换了个眼神。 老夫人会意,柔声道:“傻孩子,工坊进进出出那么多工匠,你一个闺阁女子,成日与外男相处,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楚昭宁头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这是礼教森严的古代,不是她前世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时代。 也就是这两年她年纪还小,内外院跑来跑去的,也没人提起过。等再过两年,估计她自己连外院都不能去了。 楚昭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一股无力感突然涌上心头。 出生在这个年代,她也只能想办法调整自己去适应而不是去跟整个时代抗争。 楚景茂敏锐地察觉到姑姑情绪的变化。 他迈着小短腿跑到楚昭宁身边,像他娘安慰他时那样,用小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姑姑乖,不难过……” 这稚嫩的举动让楚昭宁心头一暖,却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抱住楚景茂,把脸埋在小家伙肩膀上,不让人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老国公看着这一幕,严肃的面容稍稍松动。 他轻咳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昭宁,虽然墨香苑不行,但松柏居的西跨院可以给你做工坊。” “那里离主院近,也方便你祖母和母亲照看。” 楚昭宁撅着嘴,内心挣扎。 松柏居是祖父的住处,西跨院虽然小些,但有祖父坐镇,确实更方便她行事。 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好吧。”她慢吞吞地应道,声音里还带着些许不情愿,“谢谢祖父。” 老夫人见状,知道小孙女这是妥协了,暗自松了口气。 她转头吩咐紫烟:“去厨房看看午膳准备好了没有,国公爷今日在这里用膳。” 又对楚昭宁招招手,“来,到祖母这儿来,给祖母说说你最近又琢磨出什么新鲜玩意了?” 楚昭宁磨蹭着走过去,被老夫人一把搂在怀里。 熟悉的檀香味让她鼻子一酸,突然就理解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转念一想,能在这样的时代得到家人如此包容,已是莫大的幸运。 楚景茂见状,也挤到曾祖母身边,仰着小脸说:“曾祖母,元哥儿也要听。” 老夫人开怀大笑,一手搂着一个:“好好好,都听都听。” 她朝老国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老国公捋着胡须,看着其乐融融的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第61章 画图纸 三日后清晨,松柏居的西跨院已被改造成一个热火朝天的临时工坊。 楚昭宁踩在特制的高脚凳上,粉嫩的鼻尖沾着木屑,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一个精密的传动装置。 这个齿轮组的啮合还不够顺畅。 前世实验室里的数控机床多方便啊,现在却要靠手工打磨。 不过能重拾机械设计的感觉真好,就像回到了大学时在实验室熬夜的日子。 “昭宁。”宁国公浑厚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楚昭宁抬头时,发髻上的蝴蝶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看见父亲领着一个身着靛青短打的清秀少年走进来。 “这是青竹,府里最擅长工笔的小厮。”宁国公介绍道。 青竹立即躬身行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收敛。 他没想到要服务的大师竟是五姑娘。 楚昭宁眨着杏眼打量这个新伙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如竹般挺拔,垂首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看就是常年执笔之人。 “青竹,从今日起,你负责帮五姑娘绘制图纸。”宁国公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她说什么,你就画什么。” 青竹这才敢抬头看向传说中的五姑娘。 只见一个不及他膝盖高的小女娃站在凳子上,藕节似的手臂上沾着机油。 “五姑娘需要画些什么?” 楚昭宁跳下凳子,拍了拍沾满木屑的小手:“你会按我说的画图吗?精确到分毫那种?” 她仰头看人时总要费力地昂着脖子,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懊恼。 “小的,小的尽力而为。”青竹迟疑道。 楚昭宁二话不说,拽住他的衣袖就往桌前拉。 青竹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踉跄一步,又怕伤着这位金贵的小主子,只得顺着她的力道弯腰前行。 “先画这个齿轮组。”楚昭宁指着自己设计的传动机构,“齿数20,模数0.5,螺旋角15度,比例一比一,每个齿都要清晰……” 她口齿清晰地描述着各种技术参数,听得青竹目瞪口呆。 青竹愣住了。 这些专业术语从一个四岁孩童口中说出,简直匪夷所思。 他求助地看向宁国公,后者只是点点头:“照她说的做。” 青竹只好铺开宣纸,蘸墨提笔。 当他颤抖着手画下第一个齿轮时。 “不对。”楚昭宁突然踮起脚按住他的手腕,小胖手比划着:“这个齿轮的齿形要渐开线,不是圆的……” 她努力描述着,但因为年纪太小,词汇量有限,急得小脸通红。 “五姑娘是说,齿廓曲线要符合啮合定律?”青竹试探着问道。 “对对对。”楚昭宁眼睛亮得像星星,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袖摇晃:“就是这个。” 她惊喜地看着青竹,“你懂机械?” 青竹谦虚地摇头:“小的只是略通画理,曾临摹过《天工开物》中的图谱……” 话未说完,就见小主子已经麻利地爬上凳子,半个身子都趴在了图纸上,小手指着某个部件开始滔滔不绝。 经过楚昭宁的解说,青竹下笔如飞,很快一个精确的齿轮图形跃然纸上,连齿形曲线都分毫不差。 “太好了。”楚昭宁拍着小手,立刻又指向下一个零件,“现在画这个凸轮机构……” 楚景茂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图纸:“这个圈圈是做什么的呀?” “不是圈圈,是齿轮。”楚昭宁耐心解释,“就像你玩的九连环,一个带动一个……” 宁国公悄悄退出工坊时,听到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他吩咐下人:“去告诉老国公,他孙女需要铁匠。”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里原本摆放文房四宝的案几被各种工具和零件占据,墙上挂满了青竹绘制的精密图纸。 楚昭宁每天早早地就带着楚景茂来上工,两个小不点在一堆金属部件中忙得不亦乐乎。 “青竹哥哥,这个连杆的长度要再精确一些。”楚昭宁踮着脚,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细节,“公差不能超过1丝米。” 青竹已经习惯了这个小主子的专业要求,他仔细修改着图纸。 “五姑娘,这个,这个叫什么结构?”青竹指着图纸上一处特殊设计忍不住问道。 “行星齿轮组。”楚昭宁脱口而出。 随即意识到失言,赶紧补充,“我,我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小齿轮绕着大齿轮转,就像行星绕太阳一样。” “很贴切的比喻。”青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俯身作画。 他的手极稳,线条精准流畅,终于能完美呈现楚昭宁脑海中的设计。 等图纸画好后,老国公也带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来到西跨院。 “昭宁,这是京城最好的铁匠张铁锤。”老国公笑呵呵地介绍道,“你要的零件,他都能打。” 张铁锤是京城有名的铁匠,古铜色的脸庞上留着道疤痕,粗壮的手臂比楚昭宁的腰还粗。 他原本对这次差事不以为然,直到看见满墙的精密图纸。 张铁锤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姑娘想要打些什么?”张铁锤锤毕恭毕敬地问道。 楚昭宁她拿起一张图纸递给他:“张师傅,请先看看,这样的零件您能打造吗?” 张铁锤随意地扫了一眼,突然瞪大眼睛。 图纸上的齿轮设计精妙,标注的参数极为专业。“这,这是姑娘您画的?” “青竹哥哥帮我画的,但设计是我的。”楚昭宁挺起小胸脯。 “张师傅能打造吗?材料要用黄铜,热处理后硬度要达到……” 她流利地说出一系列技术要求,张铁锤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成了佩服。 “姑娘放下。”他拱手道,“就是不吃不睡,也定把这些零件打得毫厘不差。” 内心却在想着这国公府的姑娘莫不是鲁班转世? 看来,得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 “太好了。”楚昭宁开心地拍手,又指向另一堆图纸,“这些都需要尽快打造,特别是这个差速器,精度要求很高……” 张铁锤擦了擦额头的汗,郑重地接过图纸:“张某这就回去开工。” 老国公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骄傲。 他摸着胡子笑道:“昭宁啊,祖父再给你找个木匠来?” “谢谢祖父。”楚昭宁甜甜地道谢,又补充道,“最好再找个会做弹簧的工匠。” ***********分割线*************** 感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 由于之前关注人数较少,我的更新节奏比较随性,常常写完就立即发布。 为了更好地服务大家,现正式确定更新计划:每日固定两更,分别在晚间9点和11点发布。 周末将视情况额外加更,希望未来能为大家带来更多的精彩内容。 这个新的更新安排将从即日起执行,希望能带给读者更稳定、 第62章 会扫地 松柏居的西跨院向来是宁国公府最僻静的角落,平日里除了几个洒扫的婆子按时来去,鲜少有人踏足。 可这段时间以来,这处冷清的院落却突然热闹起来,院墙外总有三三两两的丫鬟小厮探头探脑。 时不时能听见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孩童清脆的笑语。 “听说了吗?五姑娘和大少爷在里头造会动的木头人呢。”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扒着门缝,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年长些的婢女点点头,忍不住凑上前去张望。 此时西跨院内,楚昭宁趴在红木桌上,小短腿悬空晃荡,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小胖手在比划着怎么修改机械结构图。 青竹站在一旁认真地记录着修改意见。 楚景茂则趴在桌子的另一边,抓了块杏仁酥塞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乌溜溜的眼珠一会儿看看图纸,一会儿瞅瞅小姑姑。 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院中槐树下,老国公特意寻来的巧匠王二财正打磨着木甲艺伶的躯干。 这汉子是京城有名的木作大家,此刻却对个小女娃言听计从。 只见他时而用刨子修整木料,时而拿起尺子比量。 这光景已持续了半个来月,青竹画了三十多张详细图纸,张铁锤打废了十几块铜料才做出符合要求的微型齿轮,王二财则日夜琢磨如何将弹簧与木制躯干完美结合。 “王木匠,这个关节的榫卯还得再精细些。”小姑娘踮着脚指点,“对,就是这个凹槽要再深半分,否则齿轮咬合不紧。” 王二财连连称是,心中却暗自惊叹。 他做木匠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构造,更想不到这些主意竟出自个四岁女童之口。 楚昭宁每天都要检查进度,时不时提出修改意见,让几位匠人又是佩服又是头疼。 这日傍晚,楚临漳放学回来,照例先往西跨院跑。 自从这里成了楚昭宁的工坊后,他每日都要来探看进展。 刚跨进月洞门,就看见满地零件,楚昭宁正指挥楚景茂将一个小齿轮安装到木甲艺伶的膝盖部位。 “昭宁,开始组装啦?”楚临漳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青竹忙不迭地行礼。 楚景茂闻声抬头,小脸上沾着木屑,却掩不住兴奋:“五叔,快来快来。” 很快,他就拥有自己的木甲艺伶。 楚临漳拾起一个铜制关节细看,只见这零件不过指甲盖大小,却雕刻着细密的齿纹。 “这么小的机关?”他忍不住惊叹,“五妹你从哪学的这些?” 同一个爹娘生的,为什么他们的差距就那么大。 “《考工记》里都有记载。”楚昭宁头也不抬,专注地调整着弹簧张力,“五哥来得正好,帮我把那个发条拧紧三圈半——记住,不能多也不能少。” 随着零件逐渐齐全,西跨院越来越热闹。 宁国公下朝后总要来瞧上一眼,楚临渊、楚临岳兄弟更是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书房。 休沐日里,几位爷们恨不得长在松柏居的西跨院,连午膳都要小厮送到这里来用。 连一向深居简出的老国公也闻讯而来,背着手在旁观看,时不时点评几句。 自黄帝造指南车始,华夏男儿对机巧之物便有种刻骨的痴缠。 市井间常见郎君们围着水转翻车啧啧称奇,那眼神炽热得能熔了生铁。 坊间有笑谈,看一个汉子是不是真男儿,就看他见着连弩时眼珠子转不转。 “这关节设计得巧妙,比军中的弩机还精细。”老国公捋着胡须道。 楚昭宁正往木甲艺伶体内安装最后几个齿轮,闻言抬头:“祖父要不要试试给它上发条?” 说着递过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老国公眼睛一亮,接过小巧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拧了三圈。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 木甲艺伶的腿部立刻轻微颤动起来,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还差最后一步。”楚昭宁从针线筐里取出一块茜素红软烟罗,让翡翠裁剪成小衣裳。 又唤琥珀用金线绣上云纹,给木甲人穿戴整齐。 “明日就能完工了。”楚昭宁看着手上那简陋的玩意,很想叹一口气。 也就是没有材料,否则做出来跟真人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枉费了她满脑子的科技知识,还是受到了时代的限制,不能发挥。 次日清晨,整个国公府都听说了西跨院的奇事。 连平日忙于家务的崔令仪都抽空过来,看着女儿专注工作的侧脸,心中满是骄傲。 “娘亲。”楚昭宁发现崔令仪,立刻举起手中的小扫帚,“您看,这是给它扫地用的。” 扫帚柄上缠着金丝,帚穗用银线扎束,精致得不像玩具。 崔令仪接过那尺长的扫帚,惊叹道:“这么精细的物件,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元哥儿说想要个会干活的玩具嘛。”楚昭宁笑嘻嘻地说,转头喊道,“青竹,把那个小铜锣拿来!” 午后的西跨院挤得水泄不通。 老国公夫妇坐在上首,宁国公夫妇站在一旁,几位兄嫂和兄弟姐妹们围成一圈。 楚昭宁拉着楚景茂坐在中央的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着个一尺来高的木甲人偶。 “元哥儿,你来给它上发条。”楚昭宁指导侄儿将钥匙插入木甲艺伶背部的机关。 楚景茂屏住呼吸,小手轻轻转动钥匙。 随着“铮”的一声轻响,一尺高的木甲艺伶突然站了起来,先是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摆动四肢,竟真的跳起舞来。 “天爷!”沈知澜捂住嘴,“它真的在跳舞。” 更令人惊叹的还在后面。 楚昭宁轻轻敲了一下小铜锣,木甲艺伶立刻停止舞蹈,从桌上拿起那把小扫帚,开始有模有样地清扫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扫了几下后,它突然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引得满堂喝彩。 “妙,妙极了。”老国公拍案叫绝,“这技艺比皇宫里的木甲师还高明。” 楚临岳挤到前面:“五妹,它能打架吗?” 武将出身的二公子看着这个小人,已经在脑海中构想它在沙盘上演示阵法的场景。。 不过,这玩意的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不如人体灵活。 楚昭宁白了他一眼:“二哥,这是艺伶,不是兵器。” 说着,她让木甲人做了个谢幕的动作,然后倒在桌上不动了。 满屋子顿时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赵萱萱拉着沈知澜直夸小姑聪慧,几个小丫鬟挤在门外踮脚张望,连一向严肃的宁国公都露出罕见的笑容。 “好孩子,有出息。”他欣慰地摸着楚昭宁的头。 “五妹,这小木甲人能多做几个吗?”楚临漳眼馋地问,“能不能给二哥做一个?” “行啊。”楚昭宁环视一周,看着家人们期待的眼神,大方地摆摆手。 “不过得等我把这个改进一下。现在的发条只能维持一刻钟,我要做个能活动更久的。” 夕阳西下,西跨院的人群渐渐散去。 楚昭宁抱着吃饱喝足的肚子,看着楚景茂小心翼翼捧着小舞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前世的实验室里只有冰冷的仪器,而这里,有温暖的家人,有点心的甜香,还有一个四岁孩童本该拥有的简单快乐。 第63章 三月三踏青 眨眼间就来到三月。 她趴在石桌上,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黑葡萄似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一堆精巧的木制零件。 小小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齿轮和连杆,时不时发出不满的咕哝声。 “又失败了。”楚昭宁叹了口气,小手懊恼地拍了下桌子。 受限于这个时代的炼铁技术,关键部位的金属部件始终无法达到她需要的精度和强度。 “姑姑,怎么啦?”楚景茂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木甲艺伶,迈着小短腿凑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楚昭宁摇摇头,没有解释她面临的真正问题。 她捻起一枚铜制连杆,对着阳光仔细观察内壁的纹路。 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终究局限太大, 即使用最上等的百炼钢,关节处的磨损问题依然无法解决。 “元哥儿,你看这个关节。”楚昭宁指向连杆内侧:“这里每次转到这个位置就会发涩。” 她轻轻转动部件,果然在某个角度出现了明显的阻滞。 楚景茂认真地拿起那个金属关节部件,学着大人的样子眯起眼睛检查:“嗯,转动的时候有点卡。” “姑姑,要不要再多磨一磨?上次王师傅就是这样修的。” 楚昭宁抿了抿嘴。 这哪里是表面打磨能解决的问题? 她需要的是一套完整的现代冶金体系,从高炉温度控制到钢材成分配比。 可这些概念,在这个连温度计都没有的时代要如何解释? 现在的炼铁炉温不够,根本无法完全熔化铁矿,形成铁水完全分离杂质,直接获得高纯度钢水 只能通过反复锻打去除杂质,无法像现代高炉那样直接获得高纯度钢水。 她需要更高温度的炉子,需要更好的耐火材料。 小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个铜制齿轮。 以后有机会还是要想办法提升下炼铁的技术。 现在先将就着,多锻打几遍再看看。 “五姑娘,该回去用午膳了,别让老夫人等着急。”翡翠轻声唤道。 看着自家小主子又沉浸在木工世界里,不由暗自摇头。 也不知道自家姑娘为什么会喜欢摆弄这些机关木甲,她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楚昭宁这才发现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央。 “知道啦。”她跳下椅子,顺手拉起楚景茂的小手:“走吧元哥儿,吃完饭我们再继续。”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穿过回廊,朝翠微堂走去。 楚昭宁却心不在焉地应着,脑海里仍在思考着炼铁技术的改进方案。 她掌握着完整的冶金学知识,但要将这些理论转化为这个时代能够实现的技术,还需要克服许多困难。 翠微堂内,崔令仪正在安排上巳节踏青的事宜。 “临漳、临渊,过两天三月三上巳节,你们带着明柔、明雅一起去昆明湖踏青。”崔令仪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明柔到了议亲的年纪,该多出去走动走动。” 楚临漳撇了撇嘴:“娘,我才不想去相看什么姑娘……” 他不想太早成家,连以后要做什么都还没想好,成家后拿什么养家。 “胡闹。”崔令仪瞪了小儿子一眼,“是让你陪妹妹去,谁说是让你相看了?” 想起月前儿子红着脸说要弱冠后再议亲的模样,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也罢,少年郎心性未定,过两年再议不迟。 楚昭宁和楚景茂刚进门就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眼睛一亮。 “娘亲,昭宁也想去。”楚昭宁扑到崔令仪膝前,仰着小脸撒娇。 后世早已没人过上巳节。 她只在文献中见过的上巳节,那些曲水流觞、祓禊祈福的场面,如今竟能亲临现场,怎能错过。 “祖母,我也要去。”楚景茂有样学样地抱住崔令仪另一条腿。 崔令仪被两个小娃娃逗笑了:“好好好,都去都去。临漳,你可看好妹妹和侄子。” 楚临漳无奈地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楚昭宁和楚景茂身上。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本该是少年郎最恣意的时光,如今却要当起孩子王。 他望着廊外纷扬的柳絮,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三月三日,晨光熹微,翡翠和珊瑚早早地叫醒了楚昭宁。 “姑娘快醒醒,今日要沐浴兰汤呢。”翡翠轻轻掀开绣着缠枝纹的锦帐。 楚昭宁揉着眼睛坐起来,就见珊瑚捧着套崭新的春装立在床边。 浅绿上襦用的是最时新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杏黄裙摆上疏落有致地绣着折枝杏花。 最别致的是腰间那条银丝绦带,轻轻一动就泛起流水般的光泽。 “这是夫人特意为姑娘准备的上巳节新衣。”珊瑚一边给楚昭宁梳头一边笑道。 翡翠已备好兰汤,铜盆里漂浮着新鲜的桃花瓣。 她取来一枝带着晨露的桃花,蘸着铜盆里的兰汤轻轻拂过小姑娘的发梢。 氤氲的水汽里混着兰草与桃花的芬芳。 梳妆时,楚昭宁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双丫髻上缠着嫩绿丝带,衬得小脸越发莹白如玉。 忽然想起昨日祖母给的香囊,小姑娘急得赤着脚就要下榻。 “珊瑚,我的香囊呢?”楚昭宁踮着脚尖,在梳妆台前翻找着。 “五姑娘别急,在这儿呢。”珊瑚从填漆抽屉里取出一个杏色的香囊。 香囊上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着兰草,暗纹里藏着“平安”二字。 解开金丝绳,里头整齐码着佩兰、白芷、薰草,都是昨日太医院刚配的时令药材。 楚昭宁接过香囊,贴在鼻尖轻嗅,草药的清苦里混着蜜炼的甜香。 “五姑娘,该去给夫人请安了。”林妈妈立在珠帘外轻声提醒。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楚景茂的声音:“姑姑准备好了吗?”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新做的湖蓝色袍子,腰间也挂着一个精致的香囊。 “元哥儿来啦。”楚昭宁立刻挣脱林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我早就准备好了,咱们快走吧。” 两个孩子手拉手往前正跑,林妈妈和楚景茂的奶娘张嬷嬷在后面追着喊“慢些跑”。 第64章 昆明湖 萱瑞堂 崔令仪立在紫檀雕花案前,正细细嘱咐春露备办踏青的物事。 她葱白似的手指划过食单,点在“玫瑰酥”三个字上:“这酥皮最忌潮气,需得用油纸隔层。” 话音未落,珠帘外已传来孩子们清脆的脚步声。 “给母亲请安。”楚明柔领着楚明雅盈盈下拜。 她今日着了件淡粉折枝梅纹衫子,腰间系着月白绣带,行动时裙摆漾开层层涟漪,恰似三月枝头初绽的樱花。 崔令仪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临漳和临玉呢?” “回母亲,五哥在检查马车,四哥被杨姨娘叫去了。”楚明柔答话时,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 十六岁的少女亭亭玉立,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衣裙,显得格外温婉。 崔令仪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翳。 这些姨娘们,总爱在节骨眼上生事 她转向楚明柔,眼中多了几分深意:“今日昆明湖人多,你们要照看好妹妹和侄子。” “特别是你,明柔,今日有不少世家子弟也会去踏青,是个相看的好机会。” 楚明柔脸上一红,低头应是。 一旁的楚明雅撇了撇嘴,故意挤到崔令仪身边:“母亲,我会看好五妹妹和元哥儿的。” 崔令仪笑着点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庶女们的小心思,在她眼里不过是池塘里的涟漪。 作为正室夫人,她既不会刻意打压,也不会过分亲近。 就像对待园中那些不名贵的花木,任其自然生长,偶尔修剪些歪枝罢了。 毕竟,庶女们将来若能嫁得好,于家族也是助力。 若不成器,横竖也碍不着嫡系的前程。 前院里,几辆朱轮华盖车已列队候着。 楚临漳正抚着一匹枣红马的鬃毛,靛青骑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鎏金马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楚临玉则倚在车辕边,月白长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活脱脱是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五叔。”楚景茂松开楚昭宁的手,扑向楚临漳,“我要和你一起骑马。” 楚临漳大笑着把侄子举起来转了个圈:“元哥儿想骑马?那可不行,你还太小。” “等你长得够得着马镫再说。”说完看了眼蠢蠢欲动的楚昭宁:“你也一样。” 楚昭宁嘟着嘴哼了一声,甩头和楚景茂上了第一辆马车。 “出发。”随着楚临漳一声令下,车队缓缓驶出宁国公府的大门。 打头的是楚昭宁和楚景茂的翠盖珠缨小车,窗棂上糊着轻薄的蝉翼纱,里头设了特制的矮凳,铺着软绵绵的狐皮垫子。 第二辆朱轮华盖车垂着青纱帷帐,内置鎏金熏笼,坐的是楚明柔和楚明雅,透过纱帘能看到她们正在低声交谈。 后面跟着的两辆青幔车载着随行的丫鬟仆妇以及各色器具,掐丝珐琅的茶具、紫檀木的文具箱、描金食盒里装着玫瑰酥、茯苓糕等时令点心。 楚昭宁和楚景茂趴在车窗边,看着国公府的大门渐渐远去。 京城街道上已是车水马龙,前往各处踏青的队伍络绎不绝。 “那是去西山的车队。”林嬷嬷指着对面一队人马道。 只见十余辆青幔马车在侍卫护送下向西行去,车帘微掀处露出一张娇艳的少女面容。 楚景茂好奇地问:“西山有什么好玩的?” “有香山寺、碧云寺,还能看桃花。”林妈妈答道。 车队行至宣武门时,遇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二十余辆华美马车被上百侍卫簇拥着,缓缓出城。 “是瑞王府的车驾。”赶车的老赵低声道,“看方向也是去昆明湖的。” 出了城门,道路渐宽,春光愈盛。 贵族们的华美车驾与平民的简朴驴车在官道上交错而行。 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艳,远处青山如黛。 不少平民百姓也携家带口出来踏青,路边小贩支起摊子,叫卖着艾草、柳枝和各式香囊。 巳时初,昆明湖终于映入眼帘。 碧波荡漾的湖面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倒映着远处西山的轮廓。 岸边垂柳垂柳抽出嫩黄的新芽,桃花初绽,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花香的清新气息。 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几艘画舫悠然漂过,丝竹声隐隐约约飘到岸上。 湖堤上早已停满各色车马,贵妇们撑着油纸伞在桃树下漫步,公子们则三三两两吟诗作对。 还有各色纸鸢在湛蓝的天空中争奇斗艳。 有展翅高飞的雄鹰,有翩翩起舞的蝴蝶,还有长达数丈的蜈蚣风筝,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现捏的泥人儿,姑娘要不要来一个?” “杏仁茶,热乎乎的杏仁茶——” 路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游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 楚昭宁被楚临漳抱下马车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飘荡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肉摊的烟火气,还有不知从哪个胭脂铺子飘来的淡淡花香。 这千年之前的节日氛围如此鲜活,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史书上的只言片语,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生动的市井画卷。 这就是活生生的历史,而她,正身处其中。 不远处,楚明柔正指挥着仆人们在湖畔最佳位置铺设丈余长的青毡毯,并用鎏金瑞兽镇纸压着毡毯的四角。 那毯子用的是上好的西域羊毛,青得如同雨后的远山,边缘绣着连绵的云纹。 几个小丫鬟跪在毯边,将朱漆食盒层层叠放。 楚明雅却早已带着贴身丫鬟跑开了,正往几位相熟的官家姑娘那边去。 而楚临玉则迫不及待地往湖边跑去,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公子,正在举行投壶比赛。 “姑娘尝尝这个。”珊瑚捧来描金攒盒,揭开盖子便见玫瑰酥整齐码着。 金黄的酥皮上缀着芝麻,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 楚昭宁刚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玫红色馅料便溢了出来,沾在嘴角像抹了胭脂。 第65章 瑞王府 忽然一阵东风掠过湖面,垂柳的嫩枝齐齐向西摇曳。 楚昭宁仰头时,正见一只巨大的蜈蚣风筝摇头摆尾地掠过柳梢。 那蜈蚣足有丈余长,每一节都描金绘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长的尾须随风飘舞,活灵活现。 “五哥,我要那个。”她拽着楚临漳的衣袖蹦跳起来,绣鞋上的珍珠坠子跟着叮当乱晃。 这景象若落在后世之人眼中,怕是惊得要跌碎眼镜。 二十五世纪的城市天际线早被反重力车轨割裂成蜂窝状的囚笼。 自三百年前《大气清洁法案》颁布后,连孩童都知道纸鸢是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禁忌。 楚昭宁只在全息影像里见过纸鸢蹁跹的模样,何曾想过能亲眼目睹这般精妙的活物? 楚临漳朗声大笑,伸手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那是兵部尚书家的特制风筝,听说用了上好的湘绢,光画工就请了三位大师。” 说着从侍从手中接过锦布包裹,抖开竟是两只精工细作的风筝,“咱们的虽没那么气派,可也是城南最好的风筝匠人做的。” 只见一只是展翅的燕子,通体乌黑发亮,只有腹部点缀着雪白的绢布。 另一只则是威风凛凛的鹰隼,金褐色的羽翼上细细勾勒着每一根羽毛,锐利的眼神栩栩如生。 楚景茂立刻扑向那只鹰隼:“我要这个。” “不行不行。”楚昭宁拽住风筝尾巴,杏眼圆睁,“我是长辈,该我先选。” 眼看两个孩子谁也不让谁,楚临漳挑了挑眉,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又摸出一只蝴蝶风筝。 那蝴蝶双翅薄如蝉翼,用渐变色的丝绢制成,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晕。 “喏,这个给昭宁,燕子给元哥儿,鹰隼归我,等你们学会了,再带你们放这个大的。” 楚昭宁不服气,小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我也要鹰隼。” 楚景茂也嘟着嘴,倔强地仰着小脸:“我、我也可以拿着鹰隼来学的。” 楚临漳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把鹰隼风筝举高,故意在两人眼前晃了晃,道:“想要?那得看谁先学会放风筝。” 他蹲下身,一手一个按住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威胁,“要是再闹,今日谁也别想放。” 楚昭宁和楚景茂瞬间噤声,两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对视一眼。 又齐刷刷地看向楚临漳,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只好乖乖妥协。 楚昭宁不情不愿地接过蝴蝶风筝,楚景茂则抱紧了燕子风筝,两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楚临漳手里的鹰隼。 “走。”楚临漳揉了揉他们的脑袋:“我教你们放风筝去。”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笑声从湖畔小径传来。 楚临漳抬头望去,只见一行人正向这边走来。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靛青色锦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行走间自有一派威严气度。 他身旁的妇人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色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累丝金凤钗。 牵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身后乳母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 楚临漳神色微凝,竟是瑞王世子赵世雉携家眷出游。 瑞王府的前身是瑞安公府,其崛起始于初代家主赵鸿祯。 在先帝时期的琴海平藩之役中,赵鸿祯率三万水师横扫东海倭寇联军,七战七捷。 最传奇的是在鹭岛海战中,他亲率死士乘小舟潜入敌营,冒死救出被叛藩挟持的太子,即后来的先帝。 那一役,赵鸿祯身中十三箭仍死战不退,立下不世之功。 先帝感念其忠勇,破格晋封其为忠勇瑞王,赐丹书铁券,爵位世袭罔替,但诏书明定三代后降回瑞安公。 由此,赵氏一族从瑞安公府跃升为瑞王府,成为本朝唯一以军功封王的异姓世家。 如今传到第二代瑞王赵清玄,虽延续家族武勋传统,早年戍边平叛。 后因精通火器研制被今上擢升为神机营统领,但三代后降爵的祖制始终是悬在瑞王府头顶的利剑。 世子赵世雉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这些思绪在楚临漳脑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不显,只从容行礼。 “世子,世子妃。”楚临漳上前行礼,笑容温润如玉,“真是巧遇。” 他眼角余光扫过赵世雉身后的侍卫,注意到其中两人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赵世雉显然也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遥遥拱手:“楚五公子,好巧。” 他的目光在楚临漳身边的两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带妹妹、侄子出来踏青?” 他曾听庆兰侯提到过楚昭宁,说她小小年纪就能熟练地运用阵法打雪仗。 现在亲眼见到真人,看起来确实很机灵,要是真如庆兰侯所说…… 思及此,他目光不由转向自己的儿子。 心下暗叹,可惜差了辈分,终究是…… “正是。今日上巳节,家父特许我带昭宁和元哥儿出来放风筝。”楚临漳说着,轻轻推了推楚昭宁的后背。 “昭宁,元哥儿还不给世子请安?” 楚昭宁和楚景茂乖巧地行了个礼。 赵世雉招手唤来两个孩子,“崧儿,玥儿,来见过楚家叔叔。” 七岁的赵绍崧生得眉清目秀,行礼时腰板笔直,俨然有小大人的模样。 三岁的赵铭玥则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酷似其父的凤眼,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郑氏温婉一笑,眼尾绽开细碎的纹路,这是定远侯府的嫡女,当年以郑家海棠名动京城的才女。 定远侯府的先祖郑骁本为前朝边军参将,曾率三千铁骑归附太祖皇帝,在鄱阳湖之战中以火攻奇计焚毁敌舰七十余艘,受封靖海伯。 第三代家主郑寰随成祖北伐,在土木堡之变中护驾阵亡,追赠定远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 郑氏轻推女儿后背:“玥儿,去跟楚家姑姑妹玩。” 第66章 放风筝 楚昭宁很少遇到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看着赵铭玥像只受惊的小兔。 粉雕玉琢的脸蛋上嵌着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松子糖,主动走过去:“给你吃。” 这糖还是今早厨娘新熬的,裹着厚厚的松子碎,在阳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赵铭玥盯着糖块看了半晌,忽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却在即将碰到时又缩了回去。 楚昭宁索性掰开糖块,自己先咬了一口,又将另一半递过去。 这下小姑娘终于接过,粉嫩的舌尖试探地舔了舔,随即眯起眼睛露出甜甜的微笑。 “簌簌”的风声自头顶传来,楚临漳手中那只碧玉蝴蝶风筝正在春风里颤动。 楚景茂趁机扯了扯楚临漳的衣角:“五叔,咱们还放风筝吗?” 郑世子妃见状,温柔地笑道:“孩子们怕是等不及要放风筝了。不如我们一同找个开阔处?” “正有此意。”楚临漳欣然应允。 赵世雉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冷峻的面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他转身吩咐侍从取出自家的风筝,一只五彩锦鸡和一只锦鲤,分别给了赵绍崧和赵铭玥。 “我们也来学学?”郑世子妃温柔地对丈夫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赵世雉点点头,难得地放松了神情:“好。” 两家人沿着湖畔前行,很快找到一片开阔的草地。 各自散开,在湖畔的空地上开始放风筝。 “崧儿,这是给你的。”赵世雉接过孔雀风筝,递给儿子,“去年你放得不错,今年试试这只。” 赵绍崧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恢复了小大人的稳重:“谢谢父亲。” 他接过风筝,转向楚景茂,“你要一起放吗?” 楚景茂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崇拜地看着比自己大两岁的赵绍崧:“我可以吗?” “当然。”赵绍崧点点头,俨然一副大哥哥的模样,“我教你。” 两个男孩很快跑到一边,赵绍崧认真地给楚景茂讲解如何判断风向,如何放线。 楚景茂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声。 另一边,楚昭宁和赵铭玥也玩到了一起。 楚昭宁把自己带来的小布偶拿出来分享,赵铭玥渐渐不再害羞,开始小声地和楚昭宁说话。 “风筝要这样拿。”楚临漳蹲下身,耐心地教楚昭宁如何持风筝,“等风来的时候,轻轻往上送,然后慢慢放线。” 楚昭宁学得很认真,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 赵铭玥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小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郑氏注意到女儿的神情,从随从那里拿来一只小巧的燕子风筝:“玥儿想试试吗?” 赵铭玥点点头,又摇摇头,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玥儿胆子小,从小就这样。”郑氏无奈地笑着解释。 楚昭宁突然跑过来,拉起赵铭玥的手:“我们一起放,一起学。” 两家人其乐融融地准备着各自的风筝。 赵世雉和楚临漳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玩耍。 “楚五公子近来可好?”赵世雉随口问道,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儿子。 也就是这几年无忧无虑,过几年,瑞王府的重担就要落到他肩膀上了。 自己很可能是最后一位瑞王,在自己有生之年还找不到机遇,等儿子继承时就不再是瑞王府,而是瑞安国公府。 “托世子的福,一切安好。”楚临漳回答,注意到赵世雉眼中的关切,“绍崧公子小小年纪就如此稳重,世子教导有方。” 上面肯定不会让瑞王继续存续下去,他觉得瑞王府顺其自然才能能走得更远。 越着相,做得越多,反噬越大。 赵世雉嘴角微微上扬:“崧儿像我小时候。” 语气中难掩骄傲,但随即又恢复平静,“听说令妹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灵气逼人。” 两人正寒暄着,忽然听到楚景茂兴奋的喊声:“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只见赵绍崧的五彩锦鸡风筝已经乘风而起,在蓝天中展开绚丽的尾羽。 楚景茂在旁边又蹦又跳,比自己放风筝还要高兴。 “元哥儿,来,该你了。”楚临漳招呼侄子过来,帮他拿起风筝。 在楚临漳的指导下,楚景茂有模有样地学着赵绍崧的样子,迎着风小跑起来。 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虽然不如赵绍崧的风筝飞得高,但也足够让小男孩欢呼雀跃了。 “五叔,你看,我也会放风筝了。”楚景茂兴奋地喊道,小脸因为奔跑而通红。 楚昭宁这边却遇到了困难。 赵铭玥太害羞,不敢独自拿风筝,楚昭宁虽然努力想教她,但三岁的小女孩显然还无法掌握技巧。 “这样,玥儿拿着线轴,我来拿风筝。”楚昭宁想了个办法,“等风筝飞起来,你再拿着,好不好?” 赵铭玥怯生生地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线轴。 楚昭宁在侍从的教导下迎着风跑了几步,锦鲤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她赶紧跑回赵铭玥身边,帮她把线轴握好。 “你看,飞上去了。”楚昭宁指着天空中的锦鲤说道。 赵铭玥仰头看着越飞越高的风筝,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还是不敢自己控制,但至少不再害怕了。 正当大家沉浸在欢乐中时,楚明柔派来的嬷嬷寻来,楚临漳才带着楚昭宁、楚景茂跟瑞王世子一家告别。 赵世雉点点头:“改日再聚。崧儿今天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楚五公子若有空,可带昭宁和元哥儿来王府做客。” “一定。”楚临漳微笑应允。 分别时,赵铭玥突然跑过来,塞给楚昭宁一个小小的香囊:“给你。” 声音细如蚊呐,但足够真诚。 她第一次和跟自己差不多的姑娘一起玩,平时在府里都是跟在自己娘身边,没有什么玩伴。 楚昭宁惊喜地接过,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红绳编的手链:“这个送你。” 两个小女孩交换了礼物,依依不舍地道别。 另一边,赵绍崧和楚景茂也约定下次再一起放风筝。 第67章 行酒令 另一边,楚明雅带着贴身丫鬟小喜,沿着湖畔的石子小径款款而行。 “姑娘,咱们要去找李家姑娘她们吗?”小喜小声问道,眼睛却不住地往远处揽月亭方向瞟。 那里聚集了不少衣着华贵的姑娘,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楚明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嘴角微微上扬:“自然要去。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纤纤玉指轻抚鬓角,“先去找李姐姐她们叙叙旧,待会儿再去揽月亭凑个热闹也不迟。” 主仆二人沿着落英缤纷的湖畔小径前行,不多时便在一处桃花灼灼的坡地上寻见了正在赏花的几位闺秀。 “明雅妹妹,这边。”为首的太仆寺主事之女李淑兰眼尖,远远便挥着绣帕招呼。 楚明雅脸上立刻绽放出甜美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淑兰姐姐,静姝姐姐,婉清姐姐,你们来得真早。” 她声音清甜如蜜,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众人略显朴素的衣饰。 这三位都是京城六品小官家的嫡女,见了宁国公府的千金自然格外热络。 毕竟宁国公府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权贵,即便是庶女,身份也比她们高出不少。 “我们刚到不久。”王静姝笑着拉过楚明雅的手,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她袖口的金线刺绣。 “明雅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真好看,衬得人比花娇。” “姐姐谬赞了。”楚明雅微微垂首,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唇角却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她娴熟地掩饰着眼底流转的得意,这些微末小官之女,连她衣袖上一根金线都买不起? 指间传来的细腻触感让王静姝暗自心惊。 这样上等的衣料,怕是连她出嫁时都未必穿得上。 她强压下心头酸涩,笑容却更殷勤了几分:“妹妹这般品貌,便是放在京城贵女堆里也是拔尖的。” 楚明雅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尖在绣着缠枝纹的帕子上轻轻拂过,仿佛要掸去什么不洁之物。 她示意小喜呈上描金漆盒,“我带了府里新制的玫瑰酥和茯苓糕,姐姐们尝尝可还合口?” 几位姑娘在桃树下铺开锦茵,分食着精致的点心。 楚明雅妙语连珠,不时引得众人掩唇轻笑。 她看似专注地参与着闲谈,余光却频频瞥向远处笙歌鼎沸的揽月亭。 “听说揽月亭那边在玩“春”字行酒令呢。”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指尖轻轻拨弄着落在裙裾上的花瓣。 张婉清叹了口气,“我这样的身份,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话到一半突然惊觉失言,急忙补救道:“不像妹妹出身国公府,便是庶出也比我们尊贵许多。” 她笑容勉强,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这个庶女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京城谁不知道那些真正的贵女们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楚明雅闻言心头一刺。 那些眼高于顶的嫡女们何曾正眼瞧过她这个庶女? 偏生这些寒门之女还要往她痛处戳。 她楚明雅的父亲可是从一品的国公,比那些尚书、侍郎不知尊贵多少。 那些所谓的嫡女,不过是仗着父亲在朝中有些实权,就敢对她这个国公府千金摆脸色? 指甲不知不觉陷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总有一天,她要让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知道,即便是国公府的庶女,也比她们这些所谓的“嫡出”高贵得多。 “姐姐们何必妄自菲薄?”楚明雅压下内心的不满,站起起身说道:“今日上巳佳节,本就是同乐之时。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李淑兰绞着手中的帕子,面露难色:“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她实在不愿去面对那些贵女们居高临下的目光,更不想陪着楚明雅去自取其辱。 可这话又不好明说,只得委婉推拒 “有何不妥?”楚明雅倏然起身,“听闻行酒令正缺人手,输了便下来,便是旁观也可随时加入。” 她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咱们权当去赏个景致,若有缘便参与一二,若无缘就当看个热闹。” 几位姑娘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这位国公府千金的意思。 她们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得提起裙裾跟上,却都暗自打定主意只在外围观望,绝不参与其中。 随着距离渐近,丝竹笑语越发清晰。 楚明雅心跳不由加速。 工部尚书之女、礼部侍郎侄女、几位侯府伯府的千金,此刻都聚在这方寸之地。 亭中正在进行“春”字行酒令。 一位着湖蓝色织锦襦裙的少女正朗声道:“‘春水碧于天’,该你了,田姑娘。” 被点名的田雪蘅绞着手中绣帕,面色泛白,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是户部十三清吏司山西司郎中田光续的孙女。 亭中众女或掩唇轻笑,或投来玩味的目光,更让她如坐针毡。 楚明雅在外围看得真切,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故意扬声道:“‘春城无处不飞花’,这般常见的句子竟答不上来?”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亭中众人听得真切。 田雪蘅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主持酒令的秋如意,内阁中书舍人之女。 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立即向楚明雅招手:“这位姑娘既然知道,不如代为一答?” 楚明雅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迟疑:“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无妨的。”秋如意笑得意味深长,特意让出位置,“本就是以诗会友。” 她早听闻这位国公府庶女心比天高,今日正好借她煞煞田雪蘅的威风。 李淑兰三人见状,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 她们父亲官职卑微,哪边都得罪不起,只得作壁上观。 楚明雅款款走入亭中,她从容落座,朱唇轻启:“‘春城无处不飞花’,韩愈的《晚春》。” 亭中响起稀落掌声。 楚明雅垂眸整理袖口繁复的刺绣,掩去眼底得色。 田雪蘅脸色铁青,不情不愿地起身让座,绣鞋踏地时格外用力。 秋如意冷眼旁观,唇边笑意渐深。 这场好戏,才刚拉开帷幕。 第68章 礼义廉耻 揽月亭的行酒令正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清脆的声响与少女们的笑语交织在一起。 楚明雅很快融入其中,她本就聪慧机敏,加上在宁国公府受过严格教导,诗词歌赋都颇有造诣。 虽不及楚明柔那般学识丰富,但放在这京中闺秀圈里,仍是能碾压大半人的存在。 又走了四轮酒令,描金漆盘中的海棠花签已去了小半。 楚明雅依旧稳稳留在席间,先前失手的田雪蘅也重整旗鼓回到席间。 工部尚书家的李姑娘刚吟完“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楚明雅流畅地接上一句,引来姑娘们一阵赞叹。 这句改自冯延巳的妙对引来满座惊叹,几位姑娘忍不住交头接耳:“到底是宁国公府出来的”,“虽说是庶出……” 楚明雅耳尖捕捉到这些细碎的议论,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垂眸浅笑,作掩去眼底的波澜。 就这样又走了三轮。 描金盘中的花签转到田雪蘅面前时,她突然面色涨红,手中的绣帕绞成了麻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我……”田雪蘅的嘴唇颤抖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秋如意见状,掩唇轻笑,眸光一转,故意拖长了声调道:“楚四姑娘,要不你代田姐姐答了这轮?” 亭中霎时静了下来。 围观的姑娘们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谁不知道秋如意与田雪蘅素有龃龉,这般当众折辱,实在过分。 楚明雅感到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玉连环,喉间那句早已想好的诗句几乎要脱口而出。 若能在此刻大放异彩,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嫡女们瞧瞧…… 忽然,袖口传来轻微的牵扯。 小喜的手指在暗处微微发抖,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足以提醒主子,又不至被旁人察觉。 楚明雅眸光微闪,余光瞥见丫鬟焦急的眼神,心头猛然一凛。 若真接了这话,明日满京城都会传她楚明雅恃才傲物,仗着国公府的出身欺压户部山西司郎家的嫡女。 她指尖一松,唇角扬起一抹淡笑,慢条斯理道:“秋姑娘说笑了,行酒令讲究的是急智,田姑娘方才连对三轮,此刻不过稍作沉吟罢了。” 这话既全了田雪蘅的颜面,又暗讽秋如意不懂规矩,亭中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秋如意脸上精致的笑容顿时僵住。她没料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庶女竟敢当众驳她面子。 不过以她对田雪蘅的了解,这倔脾气非但不领情,反而将怒火转向了楚明雅。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是如何狗咬狗的。 果然,田雪蘅并不领情,她觉得楚明雅就是在看自己笑话,在奚落自己。 她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在楚明雅身上刮过,语带讥诮,“既然秋妹妹这般抬举你,不如你就接一下?” “也让我等欣赏欣赏,宁国公府庶出姑娘的才情。” 她特意在庶出两个字时咬重音,眼神轻蔑地扫过楚明雅周身。 今日在座的,除了楚明雅,哪个不是嫡女? 一个庶出的,也配在这儿卖弄? 此言一出,亭中霎时寂静,连风声都似凝滞。 楚明雅指尖微微发冷,胸口如被针刺,却仍挺直了脊背。 她缓缓抬眸,学着嫡母平日的气度,将田雪蘅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而后轻轻“哼”了一声,“既然田姑娘开口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吧。” 说罢,她眸光一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曼声吟道:“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 这是丘逢甲的《春愁》,字字带刺。 田雪蘅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庶女。” “宁国公府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让个庶出的在这儿指手画脚?” 她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就算出身国公府又如何? 只要她是庶出,日后议亲、交际,终究要矮嫡女一头,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耀武扬威? 楚明雅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仍带着笑,只是眸色愈发冷冽。 她缓缓起身,直视田雪蘅,一字一顿道:“田姑娘既觉得我不配,那不如,你亲自来?” 亭内气氛骤然紧绷,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哼,庶女就是庶女,读再多书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田雪蘅脸色一沉,冷笑道。 两人的争执引来了不少游人驻足观望。 楚明柔派来查看情况的丫鬟小喜恰好路过,见状连忙跑回去报信。 不多时,楚明柔匆匆赶来。 她步履从容,面带温和的微笑,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明雅,怎么了?”楚明柔轻声问道,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楚明雅见到姐姐,眼眶顿时红了。 田雪蘅见又来了个宁国公府的庶女,更加不屑:“宁国公府的庶女倒是团结。怎么,一个不够,还要来一双?” “你们宁国公府也是奇怪,竟让庶女出来抛头露面,莫不是嫡出的都见不得人?” 凉亭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楚明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感到一阵热血涌上脸颊。 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可以忍受别人说她,但不能容忍有人诋毁她的家族。 楚明柔神色不变,将妹妹挡在身后半步,柔和地说道:“田姑娘,春日游玩本是乐事,何必出口伤人?” “我宁国公府的女儿,无论嫡庶,都懂得礼义廉耻。” “礼义廉耻?”田雪蘅讥讽道,“两个庶女也配谈这个?你们连自己的生母都上不得台面。” 楚明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复平静。 “田姑娘说我们不配谈礼义廉耻,我倒要请教,何为礼?何为义?何为廉?何为耻?” 不等她回答,楚明柔继续道:“礼者,敬人也。义者,宜也。廉者,清也。耻者,知辱也。” 她每说一词,便向前一步:“姑娘当众羞辱他人,是为无礼;不明是非,是为不义;言语刻薄,是为不廉;不知收敛,是为无耻。” 凉亭内外一片哗然。 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假山后,一袭月白锦袍的男子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一幕,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 第69章 勋贵VS寒门 田雪蘅脸色铁青,指尖微微发颤地指着楚明柔,嘴唇开合数次却只挤出一个破碎的“你”字。 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此刻扭曲成怪异的弧度,额角隐隐有青筋浮现。 这位自诩书香门第出身的官家姑娘,从未想过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庶女逼至如此境地。 “我什么我?”看到田雪蘅难看的脸色,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像是三伏天饮了冰镇酸梅汤般畅快。 楚明柔嘴角微翘,声音不疾不徐:“《礼记》有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 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可辨,在初春微寒的空气里如珠落玉盘。 凉亭四周的贵女们不约而同地屏息,这场争执已从寻常口角升级为关乎教养的辩论。 几位原本在赏梅的姑娘也悄悄靠近,绢帕掩唇,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田姑娘身为官家姑娘,却当众贬低他人抬高自己,岂不是违背圣贤教诲?” 田雪蘅只觉耳中嗡鸣,四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她分明看见平日里交好的几位姑娘悄悄后退,其中秋如意甚至用团扇遮面,装作欣赏远处梅花的模样。 这比楚明柔的话语更令她难堪,精心涂抹的胭脂也盖不住骤然褪去的血色。 “再者。”楚明柔向前半步,“若论门第,我宁国公府虽不敢说多么显赫,但祖上也是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的。” 她特意在“汗马功劳”四字上加重语气,这是勋贵子弟最引以为傲的资本。 田雪蘅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强迫自己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好一张利嘴。”声音却不如想象中平稳,尾音带着可疑的颤抖,“可惜再怎么能说会道,也改变不了你们是庶出的事实。”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几位同样出身庶女的姑娘脸色骤变,其中一位穿藕荷色襦裙的姑娘甚至红了眼眶。 田雪蘅却浑然不觉,继续道:“我祖父虽只是五品官,却是正经科举出身,一步步凭本事升上来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们这些有爵位的人家,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 这话一出,把周边几个勋贵家的姑娘都得罪了一遍。 话音刚落,田雪蘅就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凉亭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英国公府嫡次女周琳棠手中茶盏“咔”地搁在石桌上,几位勋贵千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句话不仅得罪了宁国公府,简直是把在场所有有爵之家都骂了进去。 楚明柔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又恢复成一泓秋水。 她正欲开口,一个稚嫩却清亮的声音突然从凉亭外传来。 “哟,哪来的忘恩负义之辈?” 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牵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站在台阶下。 楚明柔下意识想招呼,见楚昭宁微微摇手,迅速抿紧了嘴唇。 看着这个嫡出的妹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楚昭宁不过四岁年纪,却已能看出与嫡母相似的眉眼,那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无一不在彰显着她嫡出的身份。 楚明雅的反应更为明显。 她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一直以来她都不喜欢楚昭宁,因为她的出生,导致了宁国公府嫡庶姑娘间的落差,让她清晰地认清了嫡庶之别。 但此刻,她竟因为楚昭宁的出现而心生欢喜。 楚明雅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这样,或许是因为田雪蘅的羞辱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求家人的支持,哪怕这个家人是她平日里并不亲近的嫡妹。 楚昭宁朝楚明柔和楚明雅点点头,然后松开楚景茂的手,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走上台阶。 明明步履还有些蹒跚,气势却丝毫不输在场任何一位千金。 楚昭宁其实已经在凉亭外听了许久。 她本是被楚临漳派来查看情况的,因此时揽月亭里都是些未婚姑娘,楚临漳不方便上前。 没想到会听到如此荒谬的言论。 作为宁国公府嫡出的五姑娘,她深谙家族荣誉的重要性。 此刻她仰头盯着田雪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有点不明白,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是怎么教出这种开口便似秋风扫落叶,三句话能斩断十段交情的女儿。 坐在一旁的周琳棠见状又坐了回去,眼中闪过兴味。 她家与宁国公府素有往来,知道这位五姑娘虽年幼却极受宠爱。 最主要的是,她想看看宁国公府的这位嫡出姑娘会怎么应对。 田雪蘅嗤笑道,试图用轻蔑掩饰慌乱:“哪里来的小娃娃,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楚昭宁在四岁前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三岁生辰前,她从未踏出过宁国公府的大门。 即便过了三岁,被允许参加的社交场合也寥寥无几,仅限于与宁国公交好的几家勋贵府邸的宴请。 因此,尽管京城权贵圈都知道宁国公有一位年方四岁的嫡出千金,但真正见过这位小姑娘真容的人却屈指可数。 田雪蘅虽然没有见过楚昭宁,但是从她的年纪,以及对楚明柔、楚明雅的维护可以猜到,这位很大的可能是宁国公的嫡出姑娘。 楚昭宁不慌不忙地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动作标准得让在场几位年长的姑娘都暗自惊叹。 “我是宁国公府的五姑娘楚昭宁。”她声音清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姑娘位方才说我勋贵人家是靠着祖上余荫,比不过你祖父有本事。” 她顿了顿,突然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旌忠坊:“可是,你可曾想过,若没有我们这些人家祖宗血肉垒起的边关城墙,哪来你们这些文官舞文弄墨的太平?” 凉亭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楚明柔注意到英国公府的周琳棠眼中闪过的赞赏,以及秋如意脸上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何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昭宁继续道:“昭宁虽小,却知道边关将士的忠骨都埋在祖父书房那幅《山河图》里呢。” 她说着突然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钱,“这是去年中元节,祖母让我供在忠烈祠的抚恤钱,田姑娘要不要看看背面刻着什么?” 铜钱在阳光下泛着古旧的光泽,背面“忠魂毅魄”四个小字清晰可见。 第70章 蟹黄灌汤包 田雪蘅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原想借今日诗会彰显书香门第的傲骨,此刻才惊觉自己竟犯了大忌。 在满座勋贵面前,她那番言论无异于自绝于京城社交圈。 更令她难堪的是,将她逼至如此境地的,竟是个总角之年的小丫头。 这让她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几乎呕血。 楚明柔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胸中怒火忽而化作一丝怜悯。 这些只知吟风弄月的清流,永远不会明白何为将门世家的风骨。 “说得好。”周琳棠突然拍案而起,“区区五品官家也敢妄议勋贵?我家先祖随太祖打天下时,她田家祖上怕是还在陇西放羊。” “我英国公府虽不如文官清贵,倒记得祖训。”她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铁骑踏冰河,热血沃中原。” 她刻意抬高了声音,引得远处赏梅的公子们都往这边张望。 此刻看着田雪蘅惨白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些寒门就像祖父书房里那些蛀书的蠹鱼,表面清高,内里早被功利啃噬得千疮百孔。 这些清流最是可恨,一边骂着勋贵奢靡,一边削尖脑袋想把女儿嫁进侯府。 秋如意的鎏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原只想看田雪蘅和楚明雅出丑,没承想田雪蘅竟蠢到开罪所有勋贵。 这场针对庶女的刁难,最终演变成了寒门与勋贵的对峙。 想到这,秋如意气得狠瞪了田雪蘅一眼。 现在当务之急是撇清关系,她悄悄挪步到凉亭另一侧,装作与田雪蘅素不相识的模样。 楚明柔注意到秋如意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她蹲下身将妹妹楚昭宁揽入怀中,轻声道:“五妹妹怎么来了?” 声音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五哥不方便过来,让我看看情况。”楚昭宁凑在姐姐耳边小声道,随即又提高音量。 “这位姑娘说我们靠祖上余荫,可她家祖父若不是在太平年间考科举,哪有机会做官呢?”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田雪蘅强撑的体面。 她踉跄后退两步,绣着兰草的裙摆绊到了石凳,险些摔倒。 没有一个人伸手扶她,偌大的梅园仿佛突然变得逼仄,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般扎在她身上。 楚明雅摇着团扇,凉凉地补了一句:“田姑娘,既然看不起我们这些勋贵,今日又何必来这玩行酒令?” 她意有所指地环顾四周,“在座的可都是您口中的靠祖上余荫之人呢。” 田雪蘅终于崩溃,掩面奔出凉亭,她的丫鬟慌忙追去。 楚昭宁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就走了?真没意思。” 楚明雅这时才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平日里并不亲近的妹妹,心中五味杂陈。 她蹲下身,轻声道:“五妹妹,谢谢你。” 楚昭宁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一家人嘛。”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看似平息,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京城贵族圈。 田家的名声,田雪蘅的婚事,乃至文官与勋贵之间微妙的关系,都将因此产生难以预料的变化。 不过,这些都跟楚昭宁无关,她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转向楚明柔,“三姐姐,我饿了,咱们回去吃东西吧。” 楚明柔温柔地点头,牵起楚昭宁和楚景茂的手。 楚明雅跟在后面,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嫡出的小妹妹生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不过都是暂时的,过后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 远处,楚临漳站在一棵柳树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嘴角含笑,转身对身旁的小厮道:“走吧,晚点回去告诉爹,咱们宁国公府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厉害。” 此时,楚昭宁的注意力已被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完全吸引。 “是蟹黄灌汤包。”楚景茂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边,小鼻子一耸一耸的,“还有桶子鸡,姑姑你闻。”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荡的香气层次分明,焦脆的面皮、鲜美的蟹黄、醇厚的鸡汤…… 她的味蕾像久旱逢甘霖般苏醒过来。 “我要吃那个。”她指着远处冒着热气的食摊,对着朝她走来的楚临漳喊道。 翡翠为难道:“五姑娘,府里带了玫瑰酥和茯苓糕……” “不要。”楚昭宁摇头,眼睛仍盯着食摊,“就要吃那个灌汤包。” 她记得前世文献记载,这种包子皮薄如纸,汤汁鲜美,是古代江南名点。 如今有机会亲尝,怎能错过? 楚景茂立刻附和:“我也要,五叔,我也要吃灌汤包。” 说着已经拽住楚临漳的衣袖摇晃起来,活像只讨食的小狗。 “罢了,我带你们去。”楚临漳被两个小家伙闹得头疼,只得妥协。 食摊前已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对中年夫妇,男人负责擀皮包馅,女人守着蒸笼。 揭开笼盖的瞬间,白雾腾起,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包子,薄得能看见内里晃动的汤汁。 楚昭宁看得眼睛发直,这可比全息影像里的画面诱人多了。 “小心烫。”楚临漳接过油纸包,亲自用银筷夹起一个递给楚昭宁,“先咬个小口,把汤汁吸了。” 楚昭宁依言而行。 当第一口热汤滑入喉咙时,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鲜味层次之丰富,远超她所有想象。 蟹黄的醇厚、猪肉的香甜、姜汁的辛辣完美融合。 她眯起眼睛,连指尖沾到的汤汁都舍不得擦掉,悄悄吮了吮。 楚明雅吃得优雅,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楚明柔则细嚼慢咽,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的人群,眼中带着新奇。 “好吃吗?”楚景茂凑过来,嘴边还沾着蛋黄屑,他刚吃完一个咸蛋黄烧麦。 楚昭宁郑重其事地点头:“好吃到想哭。” 这是真心话。 楚临漳失笑,掏出帕子给她擦嘴:“慢些吃。” 一行人沿着湖边的小吃摊边走边买边吃。 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食客,香气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桶子鸡的焦香、炸鹌鹑的酥香、杏仁茶的甜香…… 楚昭宁的小肚子很快吃得滚圆,手里还攥着串冰糖葫芦来消食。 直到吃饱喝足后,才看到从人群中挤过来的楚临玉。 人员到齐,开始打道回府。 楚昭宁趴在车窗上,看着逐渐远去的昆明湖,开始陷入沉思。 关于家族、关于荣誉、关于这个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贵族世界。 第71章 承恩候 揽月亭的争执早已散去,湖面泛起的涟漪渐渐归于平静,仿佛方才唇枪舌剑的硝烟从未存在。 假山后,一袭月白锦袍的少年缓缓走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十七岁的承恩侯钟霖望着宁国公府众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他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自幼习武的耳力让他将亭中每一句交锋都听得清清楚楚。 楚明柔字字珠玑的沉稳应对,楚昭宁石破天惊的童言稚语,田雪蘅色厉内荏的愚蠢狂妄,秋如意绵里藏针的阴险算计。 在他眼中,这场闺阁之间的争执俨然是朝堂博弈的缩影。 “勋贵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他在心底冷笑,指腹划过玉佩上忠勇传家的铭文。 这四个字是曾祖父用鲜血写就的。 泰安十二年北疆之战,老侯爷为护先帝突围,三千亲兵尽殁,最后连尸骨都是副将一块块从敌阵中抢回来的。 昆明湖的碧波映着他清俊的侧脸,水面下暗流涌动,就像这看似太平的京城。 承恩侯府坐落在皇城东侧,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座府邸见证了钟家三代人的荣耀与权谋。 承恩侯府钟氏,曾是开国功勋之后,高祖钟岳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 老侯爷钟毅一生戎马,战功累累,却在幼子钟霖两岁时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而还。 其父钟老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兼多年征战积下的旧伤发作,在孙子钟霖十岁那年郁郁而终。 如今偌大的侯府,只剩下三位主子。 花甲之年的太夫人范明仪、寡居多年的老夫人叶青云,以及年幼的承恩侯钟霖 因钟霖年幼,爵位迟迟未定,朝中曾有宵小之辈上奏削爵。 幸而圣上念及钟家世代忠烈,祖孙三代皆为国捐躯,特旨保留爵位。 太夫人出身将门范氏,可惜范家如今由其侄掌权,对侯府不过面子情分。 老夫人叶青云乃前任吏部尚书叶昀嫡女,其父虽已致仕归乡。 但两位兄长叶远霖、叶远澈分别执掌陇西兵权与杭州政务,在朝中颇有根基。 然远水难救近火,侯府在京城日渐式微,渐渐被权贵圈子边缘化。 钟霖却在这逆境中淬炼成一把未出鞘的利剑。 他自幼便显露出过人天资,武艺得祖父亲授,后又得军中旧部倾囊相授。 文韬则承外祖父叶昀真传,不仅延请当世大儒授课,更得叶昀亲自教导为官之道。 十六岁袭爵时,虽只是空有侯爵虚名,却已在暗中执掌天子近卫龙鳞卫。 这支只听命于皇帝的精锐,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连侯府至亲都蒙在鼓里。 穿过重重院落,钟霖径直来到书房。 墙上悬挂的《山河社稷图》已显陈旧,老侯爷用朱砂标记的边防要隘渐渐淡去。 钟霖指尖划过北疆十二州,那里有父亲战死的苍狼原。 地图右下角题着祖父的字迹:“一寸山河一寸血”。 他突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来人,备马。”钟霖突然转身,“我要进宫。” 皇宫,养心殿。 徽文帝萧怀昭正在批阅的奏折上。 御前总管太监高平轻步入内:“陛下,承恩侯求见。” 徽文帝闻言抬头,俊朗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 他年长钟霖十一岁,年少时拜钟老将军为师,常与幼年的钟霖一同习武。 此刻听闻师弟求见,冷峻的眉目不觉柔和三分。 “这小子又来了?宣。”他随手将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 “陛下。”钟霖入殿行礼时,腰间玉佩轻叩青砖,发出清越声响。 徽文帝看着他腰间那枚先帝赐予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这枚玉佩是钟老将军临终前传给孙子的,象征着两代君臣的情谊。 徽文帝已挥手免礼:“今日昆明湖赏春,可还尽兴?” 他的语气闲适,手中却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 钟霖唇角微扬“臣看了一出好戏。” 他将揽月亭的争执娓娓道来。 从楚明柔不卑不亢的辩驳,到楚昭宁那句惊人之语,若没有我们祖宗血肉垒起的边关城墙,哪来你们这些文官舞文弄墨的太平,再到田雪蘅那句愚蠢的勋贵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徽文帝萧怀昭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朱砂无声地落在奏折上,洇开如血。 “四岁孩童能出此言?”皇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三分。 钟霖微微抬眼,看见皇帝那双如墨玉般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钟霖的声音不疾不徐,“那楚五姑娘言辞犀利,可比寻常孩童聪慧多了。” “田家姑娘当场就被噎得面色铁青,连带着几个文官家的姑娘都坐立不安。” “田光续…”皇帝冷笑,“一个五品郎中,女儿敢当众羞辱勋贵千金,背后必有倚仗。” 他忽然盯住钟霖,“上月清查军饷,田光续经手的那笔三十万两银子,最后去了何处?” 钟霖早有准备:“账面显示拨往大同府,但臣查到实际到账不足二十五万两。蹊跷的是,缺口正好出现在田光续经手的环节。”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龙鳞卫暗查的账目副本。” 徽文帝眼中寒光乍现,治国如御马,文武两缰缺一不可。 如今文官集团却想斩断另一根缰绳,其心可诛。 “查!”皇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跳,“从田家姑娘今日言行,到那五万两雪花银的去向,一查到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徽文帝缓缓放下朱笔,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三下。 这三声轻响如同战场上的鼓点,敲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高平立刻会意,无声地挥退所有宫人,只留下皇帝与承恩侯二人。 “钟霖。”徽文帝忽然问道,“你可知那孩子一句话,抵得上十万兵书?” 钟霖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是说?” 第72章 亲自祭奠 “朕登基近十载,日日与那些文官周旋。”徽文帝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抚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们总道朕偏袒勋贵,却忘了这江山是谁打下来的。” 最后一字落下时,钟霖看见陛下眼中闪过一丝血色。 “一个四岁稚童尚知此理,那些读圣贤书的反倒糊涂了。”徽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殿角的铜鹤香炉都仿佛凝住了烟气。 他转身走向雕花槛窗,背影挺拔如雪中青松,腰间玉带上的龙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当年北境十三城,每一块城砖下都埋着一位勋贵先祖的骸骨。”徽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徽文帝忽然冷笑一声:“可如今朝堂之上,文官们动辄以祖制、礼法压人,倒像是他们用笔墨写出的太平。” 钟霖想起揽月亭中那个不及他腰高的小姑娘,挺直脊背说出那番话时,周围勋贵千金们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 “陛下,今日之事恐怕……” “已经传遍京城了?”徽文帝突然转身,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正好。朕倒要看看,那些整日把圣贤之道挂在嘴边的文官们,如何回应一个四岁稚子的质问。” “不过。”徽文帝摩挲着腰间玉佩,话锋陡转:“今日之事,你觉得今日之事当真只是小姑娘口角?”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京钟霖瞬间绷紧了神经。 “寒门清流对勋贵的轻视已深入骨髓。”钟霖略一沉吟:“田家姑娘敢当众说出这种话,必是家中常闻此类言论。” 徽文帝冷笑一声:“自朕登基以来,文官集团一直试图削弱勋贵权力。” “去年朕想恢复五军都督府的职权,内阁就以祖制不可轻改为由反对。” “陛下”钟霖忽然抬眼直视君王,“不知道为什么,臣忽然想起了三年前江南漕运案?” 这事一起时,他就感觉跟漕运案由异曲同工之处。 徽文帝瞳孔骤缩。 当年也是先有闺阁流言中伤漕运总督之女,继而御史弹劾,最终导致掌控漕运的勋贵势力大损。 他忽然觉得养心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这是要故技重施,还是有人要效仿前例?”徽文帝的步子越来越急。 北疆军报的蜡封还在案头,户部山西司的军饷调度文书刚过中书省…… “北疆告急,他们却在此时对勋贵发难,究竟意欲何为?” “查。”徽文帝袖中突然滑出一枚黑玉棋子,啪地按在《北疆防务图》上。 “朕倒要看看背后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棋子落处,正是瓦剌部最近异动的位置。 钟霖低头应诺:“臣遵旨。” “那个楚家小姑娘倒是有趣。”徽文帝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小小年纪就懂得维护家族荣誉。” “宁国公教女有方。”钟霖笑道,“不过更令人惊讶的是那位庶出的三姑娘,面对羞辱不卑不亢,引经据典颇有章法。” 徽文帝若有所思,宁国公府是个明白人,去年北疆军饷案,他是少数没有伸手的勋贵。 “那小姑娘拿的铜钱…”皇上转身看着钟霖问道,“真是忠烈祠的抚恤钱?” “确是。宁国公府每年中元节都会准备特制铜钱,背面刻‘忠魂毅魄’,分发给府中子弟供奉忠烈祠,以示不忘祖上功勋。” 京城绝大部分的勋贵每年也会去忠烈祠祭祀,对于宁国公的铜钱,大家都知道。 徽文帝眼中寒光一闪,《北疆防务图》图中标注的六个重要关隘,守将清一色都是勋贵子弟。 皇帝神色动容:“难怪,四岁孩童能说出那番话,必是自幼耳濡目染。” 他忽然压低声音,“北疆需要勋贵子弟的忠诚,但文官集团处处掣肘……” 钟霖会意:“陛下是担心,若勋贵声望受损,将来用兵时恐有阻碍?” “正是。”徽文帝目光深沉,“今日之事看似小事,却可能是文官集团试探的第一步。” “他们想让百姓觉得,勋贵子弟都是靠祖上余荫的纨绔,不配掌兵权。” “要不要敲打一下田家?”钟霖皱眉建议道。 徽文帝摇头,走回御案前从密匣取出一封朱批未干的奏折:“不必打草惊蛇。你查清楚上月消失的五万两军饷,朕自有打算。” “治国最难的不是明枪,而是暗箭。”皇帝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 “若勋贵声望扫地,朕用兵时无人可用,就只能倚重文官集团。届时兵权尽归兵部……” 徽文帝拿起一份奏折又放下:“钟霖,你还记得老师临终前说的话吗?” 钟霖神色一肃:“祖父说,大周既需要文治,也需要武功。偏废任何一方,都是取祸之道。” “不错。”徽文帝长叹,“可惜如今朝中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越来越少。” “文官想独揽大权,勋贵中又有不少腐化堕落之辈。”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说起来,那位楚五姑娘倒是提醒了朕。” “没有勋贵先祖的血战,哪有今日的太平?这个道理,该让更多人明白。” 通过公开祭奠勋贵先烈,既能提振军心,又可敲打文官集团。 钟霖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初六寒食节,朕要亲自去忠烈祠祭奠,让天下人记得,没有边关血战,何来笔墨文章。”皇帝转身望向忠烈祠方向,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 “同时,让礼部准备一场讲学,主题就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你负责联络几家可靠的勋贵,让他们子弟务必参加。” “臣会安排妥当。”钟霖郑重应下。 徽文帝的目光渐冷,“这场暗流,迟早会变成惊涛骇浪。” 钟霖坚定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徽文帝拍拍他肩膀,语气缓和:“去查。记住,要悄无声息。” 权力如同棋局,落子无声却暗藏杀机。 钟霖在心中默念。 他自幼跟随徽文帝,深知这位帝王表面温和,实则手段凌厉。 今日这场看似偶然的冲突,或许将成为朝堂洗牌的导火索。 第73章 佳人与权利 正事议毕,殿内沉香袅袅。 钟霖见徽文帝已走回御案前执起朱笔,便欲告退。 徽文帝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了头:“钟卿今年十七了?”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正欲退下的钟霖身形微滞。 他转身抬手行礼:“回陛下,正是。” 徽文帝的目光掠过年轻人俊朗的眉眼,在瞥见那抹淡青色眼影时,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稚童,如今肩头已能担起龙鳞卫的重任。 “可有成家的打算?” 闻言,钟霖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 他脑海中闪过今日那道不卑不亢的身影。 但随即,祖父临终时枯槁的面容又如阴云般覆上心头。 那年隆冬,十岁的他跪在紫檀木雕花床榻前,老侯爷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霖儿记住…”老承恩侯气若游丝,浑浊的眼中却迸发出最后的光芒,“要让陛下看得透你…我们钟家…只能靠赤诚立足…” 那声音如同淬火的铁器,在他灵魂上烙下永久的印记。 后来他果真凭着这份赤诚,十六岁便执掌了天子近卫。 钟霖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忽然想起《韩非子》中“恃术不恃信”的告诫,又想起孔子“民无信不立”的箴言。 作为龙鳞卫指挥使,他本该是帝王手中最无情的利器,可此刻却在这权术与赤诚的悖论中辗转。 宁国公府是天子心腹,若与楚家联姻,必将打破朝堂上微妙的平衡。 “臣斗胆…”钟霖突然单膝跪地,“恳请陛下帮我物色一位合适的。” 龙鳞卫乃天子近卫,执掌宫禁宿卫、刺探情报之权,可谓权柄极重。 朝中多少人明争暗斗、梦寐以求的位置,钟霖怎么可能为了个女人而放弃。 徽文帝拿起笔,继续低头边批奏折,边漫不经心问道:“可有中意的闺秀?” “没有。”钟霖答得干脆。 徽文帝忽然轻笑一声,从案头抽出一本奏折。 朱砂笔在纸上游走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满京城贵女那么多,你就没一个看上的?” “臣,臣就没有见过几个贵女。”钟霖凝视着殿角那盏长明灯,火苗在琉璃罩中兀自燃烧。 忽然觉得好笑,自己就像庄周梦里的蝴蝶,分不清是选择了命运,还是早被命运写好戏本。 承恩侯府独子的身份,天子心腹的荣耀,这些金光闪闪的枷锁,早已注定他必须放弃某些凡人的欢愉? 更何况,若与权贵联姻,钟家便会如祖父预言的那般,渐渐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这不是他想要的,孰轻孰重,他已有选择。 遗憾是有一些,但不多,也就一面之缘,也没有多深的感情。 徽文帝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无波。 “想清楚了?”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你该知道,如果你想继续执掌龙鳞卫,是不能跟权贵联姻。” “臣明白。”钟霖再次跪地。 他抬头时,眼中灼灼光华竟让帝王微微眯眼:“陛下,臣不需要靠联姻巩固地位。” “臣自幼承蒙圣恩,十六岁执掌龙鳞卫,至今未有一日敢忘,臣这把刀,生来只为陛下所用。”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字字如铁。 “陛下若要臣征北疆,臣便跨马提枪;若要臣镇南境,臣便披甲执锐。臣的刀,永远只为您出鞘。”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殿内激起轻微的回音。 徽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兄长般的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钟霖,你当真想好了?”帝王再次确认,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臣愿以性命起誓。”钟霖重重叩首,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 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却又很快隐没。 “哦?”他搁下朱笔:“那你说说,想要个什么样的?” “首先要貌美的。”钟霖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猎物入套的猎人,“其次要心性坚韧的、会持家的。” 徽文帝看着这个自幼沉稳的孩子突然露出少年心性,不由失笑。 钟霖见状,继续补充道:“最好是...会赚钱的...” 说着声音渐低,像是突然意识到失态,耳尖泛起薄红。 “会赚钱?”他挑挑眉,这个要求让他笔下的“准”字写歪了笔画,“承恩侯府会缺钱?” 钟霖眨眨眼,摊开双手作无奈状:“陛下明鉴,侯府的资产就那些,现在也够每月的开支,可是以后臣还要养孩子,孩子大了还要养孙子……” 他掰着手指数算的样子,活像个市井小民,哪还有半点龙鳞卫指挥使的威严。 “行了行了。”徽文帝摆摆手,打断他,“八字还没一撇就想得那么长远。” “赶紧滚去干活,先干完活再说其他。先去把田光续的案子查清楚,还有安排好初七的春祭。” 钟霖笑嘻嘻地行礼退下。 他走出养心殿,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一群白鸽正掠过金黄色的琉璃瓦。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已经做好了选择。 钟霖轻笑一声,大步走向宫门,径直往龙鳞卫衙门走去。 穿过三重朱漆大门时,值守的侍卫纷纷行礼,他略一颔首,玄色披风在青石板上扫过飒飒声响。 “指挥使大人。”副使赵栩正在整理卷宗,见他进来立即起身。 钟霖解下佩刀搁在案上,刀鞘与紫檀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 他展开舆图,修长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游走:“调两队暗卫。” 指尖在舆图上轻点,正好压在田氏祖宅所在的城西位置,“田光续近半年的行踪,我要精确到每个时辰。” 赵栩正要领命,又听他道:“再派个生面孔去这里。” 这次手指移到了秋辞府邸的位置,在图纸上轻轻叩击,“也查查秋辞。” “属下明白。”赵栩躬身退下。 钟霖独自站在窗前,官靴踏在地砖上的声响渐渐远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74章 锋利的钥匙 傍晚时分,宁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楚临漳牵着楚昭宁的小手跨过门槛,身后跟着楚临玉、楚明柔和楚明雅。 楚景茂则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五爷回来了。”门房老赵躬身行礼,目光在几位主子身上转了一圈,“老夫人吩咐,请直接去翠微堂回话。” 楚昭宁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绣鞋尖踢到门槛时一个踉跄。 她今天在昆明湖玩得尽兴,又吃了不少新鲜吃食,此刻困意上涌。 楚临漳见状,干脆将她抱了起来。 “昭宁困了?”少年郎的声音带着笑意,“方才怼人的精神头哪去了?” 楚昭宁把脸埋在他肩头,不想说话。 翠微堂内灯火通明。 老国公楚战正与宁国公对弈,老夫人和崔令仪、沈知澜婆媳三人说着闲话。 楚景焕犯困,赵萱萱带着他回去了,并没有留在翠微堂。 见孩子们进来,老夫人立刻放下茶盏,脸上绽开慈爱的笑容。 “可算回来了。”老夫人招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玩得可还尽兴?” 楚景茂本来已经睡眼惺忪,一见曾祖母立刻精神起来。 从赵嬷嬷怀里溜下来,迈着小短腿扑过去:“曾祖母,我们今天遇到瑞王府的大少爷和大姑娘了。赵绍崧放的风筝有这么——大!” 他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着。 老国公闻言抬起头,花白眉毛下的眼睛精光闪烁:哦?赵世雉也去了昆明湖? 楚临漳行礼后笑道:“正是。世子还邀我们改日过府做客。” 他将楚昭宁放下时,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楚昭宁的手心,小姑娘立刻清醒过来。 规规矩矩地向长辈们行礼,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崔令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这个幺女虽然平日里懒散,但该有的礼数从不含糊。 “昭宁今天可了不得。”楚临漳突然笑道,“在揽月亭把户部田郎中的孙女怼得哑口无言。” 老国公手中的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怎么回事?” 楚昭宁正昏昏欲睡,听到问话立刻清醒了几分。 她最擅长的就是精准描述事件经过。 当下便将田雪蘅如何羞辱庶姐、自己如何反驳的经过一一道来,连对话都记得一字不差。 “……然后我说,若没有边关将士的血肉,哪来你们舞文弄墨的太平,田姑娘就哭着跑了。”楚昭宁说完,瞄了眼老国公的脸色。 老国公突然放声大笑,震得案几上的茶盏都微微颤动:“好!说得好!” 他一把将小孙女抱到膝上,粗糙的大掌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小小年纪就知道敬重将士,不愧是我楚家的血脉。” “告诉祖父,怎么想到说那番话的?” 楚昭宁晃着小短腿,她曾在祖父书房见过的《阵亡将士名录》,那厚重的册子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 “因为祖父常说,没有将士们的血肉,就没有我们的锦衣玉食。”她歪着头,用稚嫩的嗓音说出与年龄不符的话。 “那个田姑娘说我们靠祖上余荫,可她祖父能考科举,不也是因为将士们守住了太平?” 堂内霎时寂静。 崔令仪手中的茶盖停在半空,连楚临渊都露出讶色。 老国公的眼眶微微发红,将小孙女搂得更紧了些。 “修远,你听听。”他看向儿子,声音有些沙哑,“四岁的娃娃都明白的道理,那些读圣贤书的倒糊涂了。” 老夫人闻言却微微蹙起眉头,抬眸看向两个庶孙女:“明雅,明柔,究竟怎么回事?” 楚明柔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不失清晰地将事情原委道来。 楚明雅在一旁补充,说到田雪蘅刻意强调庶出二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崔令仪端坐如松,面上看不出喜怒。 老夫人听完,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沉淀着数十载看尽女子命运的苍凉:“田家姑娘和秋家姑娘行事确实不妥,但我们宁国公府的人,不在背后议论闺阁女子。” 她缓缓环视几个孙女,目光在楚明雅和楚明柔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既含着怜惜,又带着几分倔强的期许。 “你们记住,宁国公府有自己的风骨。只要你们行得正坐得端,走出去谁都不敢看低。别被嫡庶二字束缚了自己。” 楚昭宁注意到,楚明雅泛红的眼眶,那里面盛着的不仅是委屈,更是一个庶女在这世道中挣扎的缩影。 而楚明柔挺直的脊背,则像一株在石缝中倔强生长的青竹。 她偷偷看了眼自家老母亲,见崔令仪低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夫人望着窗外飘落的梨花,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从出生起就被各种规矩束缚着,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 “嫡庶之别、贞洁名声、才德兼备……哪一样不是悬在头上的利剑?” 她收回目光,凝视着两个庶出的孙女,眼神渐渐柔和:“虽然明柔和明雅是庶出,但……” 她顿了顿,拐杖重重杵地,“但你们身上流着的同样是宁国公府的血。” “记住,女子生存于世,最要紧的是活得有骨气。外人的闲言碎语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能困住你们的,只有自己的心。” 楚昭宁从未想过,在这个女子以三从四德为圭臬的深宅大院里,竟能听到如此振聋发聩的话语。 老夫人看透世事的疲惫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抗争?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下,又曾有过怎样鲜活的锋芒? 老夫人说得对,真正能困住女子的,从来不是别人的闲言碎语,而是自己画地为牢的心。 这一刻,她仿佛看见无数代女子在礼教樊笼中挣扎的身影,而老夫人递来的,是一把锈迹斑斑却依然锋利的钥匙。 老国公冷哼一声:“要我说,这些清流世家最是虚伪。当年北疆告急,他们一个个缩在后方吟诗作对,现在倒来指责我们勋贵奢靡?” 堂内气氛陡然凝重。 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成年人们无声的交流。 她故意打了个哈欠,小手揉着眼睛嘟囔:“祖母,我饿了……” “哎哟,光顾着说话,都忘了孩子们还没用膳。”老夫人立刻拍手唤来周嬷嬷,“快去小厨房把温着的杏仁酪端来。” 晚膳后,老国公楚战独自站在庭院里。 掌心那枚忠烈祠供钱被摩挲得发烫,月光下“忠魂毅魄”四个小字清晰可辨。 四十年前战死在雪原上的同袍们,如今只剩碑林里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爹。”宁国公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月光下父子二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查过了,田家与瑞王府没有往来。” 老国公将铜钱收入怀中:“盯着秋家。那秋如意今日挑拨,未必是她自己的主意。” “儿子明白。”宁国公顿了顿,“昭宁她,今日表现是否太过惹眼?” “怕什么?”老国公转身,眼中精光乍现,“我楚战的孙女,就该有这份胆识。” “倒是你,九门提督的位子坐稳了,别让些跳梁小丑扰了心神。” 此时的楚昭宁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又尝到了蟹黄灌汤包的鲜美。 而宁国公府邸外,更漏声声,九重宫阙内外,犹闻议论今日寒门与世族之争锋。 第75章 田光续 酉时三刻,田光续的官轿在青石板路上匆匆行进,四名轿夫脚步比平日急促许多,皂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快些。”田光续第三次掀开轿帘催促,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他瞥见街边几个身着锦缎长袍的公子哥正围在一处酒楼门前高声谈笑。 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的密信,这是他在户部衙门收到的。 落款处盖着慕容府特有的暗记,一枚看似寻常的火漆印,细看却能发现其中暗藏的三道细纹。 内容却让他如坐针毡,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轿子刚在田府门前停稳,管家田忠便急匆匆地迎上来,一张老脸皱得像揉皱的宣纸。 “老爷,大事不好,”他附耳低语,“姑娘在揽月亭……” 田光续闻言面色骤变,原本疲惫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 他大步流星穿过前院,沿途丫鬟仆役纷纷避让。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又重重合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混账东西。”一声怒喝从书房传出,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田光续铁青着脸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案头的青瓷茶盏叮当乱颤,盏中茶水溅出。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他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又狠狠摔在桌上。 火漆印已经破碎,露出里面工整的馆阁体字迹。 信中提到,宁国公、英国公等勋贵已经联络了三位佥都御史?,连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都被说动了,明日早朝就要联名上奏。 “若是因她这番话坏了我的仕途……”田光续咬牙切齿地想着,眼前浮现出自己三十年宦海沉浮的艰辛。 从七品知县到五品郎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今六十有二,眼看就要熬到致仕的年纪,却要毁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他两个儿子在读书上都没天赋。 长子田明德止步于秀才,目前管理府里的庶务,虽然勤勉却缺乏魄力。 次子田明理稍好一些,但也止步于举人,目前在肃州安化县当县令,政绩平平。 下一辈还没成长起来,若是他的仕途受阻,田家也就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了。 想到这里,田光续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他扶着桌角缓缓坐下。 书房里的动静惊动了后院。 田夫人提着裙摆匆匆赶来,发髻上的银簪都歪了几分。 她一眼就看见丈夫铁青的脸色和桌上那封被揉皱的密信,心头顿时如坠冰窟。 今日揽月亭上的风波,她已从提前回来的丫鬟口中得知一二,却没想到会闹得这般严重。 “老爷息怒,雪蘅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田夫人声音发颤,手中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形状。 “不知轻重?”田光续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摔在桌上。 “你可知她今日那番混账话,明日会引来多少弹劾?” 他的声音越提越高,最后几乎成了嘶吼,“勋贵们正愁找不到由头打压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 田夫人展开信笺,越看脸色越白。 信中提到不仅朝中勋贵要借题发挥,就连几个素来与田光续不睦的寒门同僚也准备落井下石。 她最担心的就是连累老爷的仕途,若是被贬官,她们一家只能收拾家当回乡下。 想到要离开这雕梁画栋的宅院,告别京城繁华,田夫人只觉得一阵眩晕。 田光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七品知县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五品郎中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 眼下最要紧的是止损。 “明天一早,立刻送雪蘅出城。”他沉声道,“回庆安去。” “这……”田夫人面露难色,“庆安老家现在只有隔房的堂兄弟在,到雪蘅这一辈都已经出五服了。” “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独自生活,若有个闪失……” 田光续是家中独子,上有三个姐姐。 当年父母为了供他读书,几乎是半嫁半卖地将女儿们打发出门。 自出嫁后,三个姐姐从未回过娘家,就连田光续高中进士时也不曾露面。 他与姐姐们年岁相差甚大,最小的姐姐也比他年长八岁。 幼时在外求学,与几位姐姐的情分本就淡薄,上次相见还是在父母葬礼上。 三个姐姐哭灵时的表情都带着怨怼。 田光续眉头紧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这时,田大奶奶,田雪蘅的母亲也闻讯赶来。 她得知公爹要将女儿遣回庆安,立即献策道:“父亲,不如先送雪蘅去京郊别院暂避风头?” “那处离城三十里,是咱们自己的产业,守门的都是老家带来的老人,嘴严得很。” 田大奶奶很清楚家里的处境。 作为光禄寺少卿的庶女,她深知官场女儿的价值。 每一个姑娘都是可以用来联姻的棋子,但她不希望盲目攀爬关系。 记得自己出嫁前,生母曾拉着她的手说:“宁做寒门正妻,不为豪门妾室。” 这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待风波平息再接回来。”田大奶奶继续道“雪蘅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庆安那等小地方,如何觅得良配?” 田光续停下脚步,目光在儿媳脸上停留片刻。 这个儿媳虽然出身不高,但胜在处事圆滑,这些年帮衬家务很是用心。 他沉吟道:“京郊别院,倒是个权宜之计。只是……” “父亲放心。”田大奶奶立刻接话,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儿媳亲自送雪蘅过去,再派翠柳、墨竹两个大丫鬟跟着。对外就说雪蘅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去的是通州的庄子,横竖咱们在通州确实有处产业。” 思忖片刻,田光续微微颔首,同意次日便将田雪蘅送往京郊。 但在田大奶奶告退去收拾行装时,他突然说道:“告诉那丫头,若是再闹脾气,就直接送回庆安老家去。” 待女眷们退下,田光续立刻吩咐田忠:“去请徐先生、钱先生和赵师爷过来,就说有紧急公务。” 第76章 慕容铎 不到半个时辰,三位心腹幕僚便悄然而至。 为首的是徐鹤年,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清瘦老者,曾在都察院当过二十年书办,对朝中弹劾的门道了如指掌。 另外两位分别是专精刑名的赵师爷和负责钱粮账目的钱先生。 书房的门窗紧闭,田光续亲自为三人斟茶。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平日里他可舍不得拿出来待客的。 “诸位,”他开门见山,“今日小孙女闯了祸……” 徐鹤年听完事情始末,捋着胡须道:“大人不必过虑。依老朽之见,明日朝堂上只需咬定是孩童戏言。” “万万不可让此事上升到寒门与勋贵之争的高度。” 刚好田雪蘅未及笄,还有操作的空间,但凡她再大一岁,定性都不一样 他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宁国公、英国公等虽势大,但朝中寒门官员也不少。” “只要大人姿态放低,承认管教不严,再请几位同乡御史帮着说话,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徐先生所言极是。”赵师爷点头附和,“不过在下以为,还需双管齐下。一是立刻送走令孙女,以示悔过之意。” “二是……”他压低声音,“找位够分量的贵人帮着转圜。” 田光续点点头,眼中精光闪烁:“我已派人去联络几位同乡御史,还有,慕容大人那边也会相助。” 提到慕容大人时,几位幕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文渊阁大学士慕容铎,三朝元老,三皇子萧瑾琰的外祖父。 这条线,田光续已经经营多年。 去年山西司的军饷调拨,他就曾暗中给慕容铎的老家多拨了三万两。 “慕容大人若能出面,此事就好办了。”徐鹤年意味深长地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慕容大人近来与勋贵走得很近。”徐鹤年皱眉道,“大人要做好两手准备。” 田光续心头一凛。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夹杂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备轿。”他突然转身,“我要去一趟慕容府。” “这个时辰?”钱先生惊呼。 “正是这个时辰才好。”田光续已经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斗篷,“慕容大人有个习惯,四更天起床练字。我赶在那之前到,才不会引人注目。” 他不知道,房檐上,一名龙鳞卫暗探正屏息静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田光续的轿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时,田府后院的厢房里,田雪蘅正伏在床上啜泣。 烛光下,她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泪水已经打湿了一大片被面。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为何会惹来这般祸事。 与此同时,秋辞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秋辞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指尖轻叩案几,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是姑娘家闹别扭,何至于此?”秋辞撩起官袍下摆,在女儿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田家姑娘口无遮拦是她田家的祸事,与我们何干?” 秋如意抬担心地看着父亲:“可、可那些御史……” “御史弹劾的是田光续教孙无方。”秋辞压低嗓音,字字如冰,“你且记住,在朝堂上,实话最不能说,蠢话最不该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田家姑娘今日说的那些话,字字属实,却字字致命。”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秋辞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内阁中书舍人虽只是五品官,却因掌管文书出入,知晓太多不能说的秘密。 “爹爹,那明日……”秋如意不安地绞着衣带。 “无妨。”秋辞拍拍女儿的肩膀,“去吧,你娘亲备了雪梨炖官燕。” 待那抹鹅黄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脸上的慈爱瞬间褪尽,露出政客特有的冷峻。 秋辞负手立于窗前。 一弯残月悬在飞檐之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慕容铎许诺的兵部侍郎之位固然诱人,可今日这事一出,不知多少双眼睛会暗中窥视。 他想起才满九岁的儿子,那孩子背《论语》时专注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场赌局押上的或许是满门性命。 屋脊之上,两名龙鳞卫如壁虎般蛰伏。 卫三的耳朵紧贴着铜管,听见书房内传来踱步声,接着是砚台轻叩的脆响,那是暗格开启的声音。 年轻的卫七正要探头,被卫三一把按住。 月光下,秋辞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手中似乎展开了一封密函。 “慕容氏的手笔。”卫三用唇语道。 秋辞将密函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页的瞬间化成了灰烬。 次日,寅时的紫禁城仍笼罩在朦胧夜色中,唯有午门前的宫灯在微风中摇曳,照出百官肃立的身影。 钟霖一身玄色朝服立于人群边缘,目光如静水深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田光续来得极早,官帽下的鬓发略显凌乱,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彻夜未眠。 他站在户部官员队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象牙笏板,眼神闪烁,似在盘算今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钟侯爷今日气色不佳啊。” 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钟霖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文渊阁大学士慕容铎,三皇子的外祖父,朝中最擅以退为进的老狐狸。 他今日穿着绛紫色官服,腰间玉带上挂着的金鱼袋在宫灯下泛着暗芒。 钟霖转身,微微拱手,语气谦和:“慕容大人说笑了。昨夜雨急风骤,想是没睡安稳。” 慕容铎捋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春雨贵如油,只是下得急了,难免冲垮些根基不牢的堤坝。”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正在擦汗的田光续,“钟侯爷以为如何?” 话中有话,钟霖只作不觉,含笑应和:“大人高见,只是堤坝若筑得深,纵使风雨再急,也未必能撼动分毫。” 慕容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朗声笑道:“钟侯爷果然通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心照不宣。 第77章 早朝 五更鼓声骤然响起,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朝。 钟霖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徽文帝端坐龙椅,面色如常,唯有钟霖注意到他扶在龙纹扶手上有节奏轻叩的食指,这是陛下心绪不宁时的习惯动作。 朝议开始后,先是工部汇报了春汛防治事宜,接着户部陈述了今年的赋税征收情况。 一切看似平常,直到宁国公突然出列。 “臣有本奏。”宁国公洪亮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户部山西司郎田光续家教不严。” “其孙女昨日于揽月亭诗会上,公然辱及勋贵先祖,言我勋贵世家‘不过仗祖上余荫’。” “此等狂悖之言,实乃藐视朝廷功勋,请陛下明察。”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宁国公话音刚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承业已跨步上前,厉声道:“臣附议。” “田光续身为朝廷命官,纵容家眷妄议朝政,更辱及功臣之后,此风若长,何以正朝纲。” 紧接着,又有三位御史连番上奏,弹劾之声如雪片般飞来。 田光续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金砖:“臣罪该万死!臣孙女年幼无知,口不择言,实非有意冒犯……” 钟霖冷眼旁观,注意到田光续虽然声音颤抖,但陈述条理分明,显然是经过高人指点。 老郎中先是强调孙女未及笄,再搬出《大明律》中“十五岁以下犯罪者收赎”的条款,最后声泪俱下地请求致仕归乡。 好一招以退为进。 钟霖在心中冷笑。 若陛下准了致仕,明日言官就会弹劾勋贵逼退老臣。 若不准,田家就有了转圜余地。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绿袍太监捧着奏折碎步而入,漆盘里躺着秋辞连夜写就的辩折。 作为从七品中书舍人,秋辞连踏入紫宸殿的资格都没有。 徽文帝展开洒金宣纸,目光停留在“闺阁稚语,岂堪朝议”八个字上,墨迹力透纸背,字字如刀。 “众卿且看。”徽文帝将奏折递给司礼监掌印太监。 当“女子议政本非国朝旧制”一句被尖细的嗓音读出时,勋贵们的脸色稍霁。 而读到“然稚子赤心,恰显教化之功”时,以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勉为首的寒门官员们纷纷挺直了腰杆。 徽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众臣,语气平静:“闺阁稚语,何足朝议?田卿且回去好生管教。”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钟霖眸色一深,陛下这是欲擒故纵。 果然,未等田光续松一口气,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恪出列,沉声道:“陛下,此事虽起于闺阁之争,然田氏女所言实乃动摇朝廷根基之言。若人人效仿,岂不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徽文帝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慕容铎此时缓缓出列,温声道:“陛下,老臣以为,童言无忌,田大人素来勤勉,此事不如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他话音未落,英国公已冷笑一声:“慕容大人此言差矣!若人人以童言无忌为由肆意妄言,朝廷威严何在?”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钟霖冷眼旁观,见田光续伏在地上的手已攥得发白,而慕容铎面上虽仍带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徽文帝沉吟片刻,忽而看向一直沉默的钟霖:“承恩侯,你怎么看?” 钟霖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大可小。若论言辞之过,田姑娘确该受罚。” “但若论朝廷体统,不如让田大人亲自向宁国公府致歉,以示诚意。” 他这一番话,既全了勋贵的颜面,又给了田光续台阶下。 徽文帝微微颔首:“准奏。田卿,你可有异议?” 田光续连忙叩首:“臣遵旨!” 退朝后,钟霖刚踏出宫门,便见慕容铎在不远处含笑而立,似在等他。 钟霖上前行礼,慕容铎捋须笑道:“钟侯爷今日之言,倒是四两拨千斤啊。” 钟霖淡笑:“慕容大人过奖,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慕容铎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年轻人懂得权衡,是好事。不过……”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有些事,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钟霖眸色微动,正欲再言,忽见一名龙鳞卫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面色不变,向慕容铎拱手告辞:“慕容大人,恕晚辈先行一步。” 慕容铎含笑点头,目送钟霖离去,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 宁国公府 宁国公楚临漳垂手立于书案前,神色凝重。 老国公楚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盘着一对核桃,目光沉静如水。 “爹。”楚临漳压低声音,“儿子派去盯田光续和秋辞的人,今日发现还有另一批人在盯着他们。”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往上指了指,“儿子怀疑,是那位的手笔。” 老国公手中佛珠一顿,抬眸看向儿子,眼神锐利如刀:“你派人盯他们做什么?” 楚临漳微微低头:“田家那丫头昨日在揽月亭羞辱明柔和明雅,甚至出言不逊,诋毁勋贵。” “儿子想查查田光续最近是否有什么异动,免得他在朝中借机生事。” 老国公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儿子:“你把人撤回来了?” “已经撤了。”宁国公点头,“儿子觉得,这事恐怕不简单。” 老国公指尖轻敲桌面,声音低沉:“田光续管着山西司,秋辞在中书省,这两个位置可都是要害。” 他抬眼,目光深邃,“现在连圣上都派人盯着他,说明此事不简单。” 宁国公走近两步,低声道:“慕容铎今日在朝上为田光续说话,态度暧昧。而陛下……”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徽文帝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意味深长的态度,“似乎另有打算。” 老国公微微颔首:“朝中近来暗流涌动,三皇子还没成长起来,慕容铎就动作频频。” “那老狐狸今日在朝堂上话里有话……” 他冷笑一声,“既然陛下已经派人盯着,我们就不要再插手。记住,我们楚家世代忠烈,只忠于朝廷,不参与党争。” 宁国公郑重点头:“儿子明白。” 第78章 俱是天恩 承恩侯府的书房里,钟霖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檐角滴落的雨珠。 三日的监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主子,田府有新动静。”卫七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身上的夜行衣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他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正是做密探的最佳人选。 钟霖缓缓转身,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田光续今日申时三刻,在醉仙楼雅间听雨轩秘密会见了山西盐商李崇义。” 卫七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双手呈上时,匣面上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这是他们交易的证物。” 钟霖接过漆盒,指尖抚过盒面上精致的云纹。 这漆盒做工考究,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轻轻一按暗扣,夹层应声而开,十张崭新的银票整齐排列。 每张千两的面额上,山西通宝钱庄的朱印鲜红如血。 “好一个清正廉明的田大人。”十张崭新的银票整齐排列,每张千两的面额上,山西通宝钱庄的朱印鲜红如血。 “可查清这李崇义的底细?” “表面是盐商,实则是慕容家在山西的钱袋子。”卫七呈上密报,羊皮纸上蝇头小楷记录着李崇义三月来的行踪轨迹。 “此人每月初五必秘密押运银两入京,今日特意选了雨天,车队都做了特殊防水处理。” 钟霖的目光在银票上逡巡:“票号可查实了?” “查清了。”卫七声音又低了几分,“是永昌号的票子,这家钱庄明面上做汇兑,暗地里专营边关走私。” “上月刚往漠北运了三十车禁运的镔铁。” 钟霖将密报一角凑近烛火,看着火舌慢慢吞噬那些见不得光的字句。 “田光续在山西司五年,经手的军饷足够养十万精兵。看来这位两袖清风的田大人,胃口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若田光续真与慕容家勾结,那就不只是贪腐案这么简单了。 钟霖转向另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载着秋辞昨夜子时焚毁文书,在书房踱步至天明的异常举动。 “秋辞那边如何?” “慕容铎连送三封密信,都被原封退回。”卫七顿了顿,“不过今今早秋辞去了吏部考功司,似乎在打听外放的事。” 钟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秋辞倒是个聪明人,懂得及时抽身的道理。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钟霖合上漆盒,声音冷峻,“特别是慕容府的动向。” 卫七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他来时一般不留痕迹。 钟霖低头整理三日来的密报,赵栩突然匆匆闯入。 “大人,慕容铎秘密入宫了。” 钟霖手中的朱笔一顿,眼神一凛:“什么时候?去了哪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走的西华门偏道,直接去了景仁宫,不过只待了一盏茶时间。”卫七压低声音。 “蹊跷的是,德妃的大宫女翠缕随后去了御膳房,指名要三皇子最爱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景仁宫位于宫城的东六宫之列,原是先帝宠妃的居所。如今德妃居于此地 钟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五岁的三皇子,香甜的糕点,德妃这是要让稚子成为传话的工具? “备轿,入宫。”钟霖起身,将密报收入袖中,“派人盯住景仁宫所有角门,连狗洞都不要放过。” 轿辇穿过东华门时,残阳如血,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赤色。 钟霖掀开轿帘,恰见一群乌鸦从奉先殿的飞檐惊起,在暮色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乾清门前,钟霖整了整衣冠。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殿内走去。 徽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到通报头也不抬:“查清楚了?” 钟霖躬身行礼,将密报呈上:“田光续收受山西盐商贿赂,数额之巨令人咋舌,银钱大部分都进了慕容府。” “秋辞已有退意,正在谋求外放。至于慕容铎……” 他顿了顿,“今日秘密入宫见了德妃娘娘。” “朕知道了。”徽文帝冷笑,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三皇子尚在稚龄,德妃就急着为他铺路了。” 殿内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将天子的身影投在蟠龙柱上,显得格外庞大。 “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徽文帝突然问道,目光如炬地盯着钟霖。 钟霖沉吟片刻:“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徽文帝大笑,笑声中却无半分欢愉:“好一个俱是天恩,传旨:田光续即刻收监,秋辞,就让他去定南县吧。” 是夜三更,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德全捧着明黄圣旨踏入景仁宫。 德妃正在灯下为三皇子缝制冬衣,见来人阵仗,手中银针不慎刺破指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德妃慕容氏氏,虽不知其父所为,然有失察之责。着降为嫔,迁居长春宫。三皇子即刻移居文华殿,交由内务府妥善照料。钦此。” 德嫔手中绣绷落地,珠泪滚落:“臣妾冤枉,三皇子年幼,离不得生母啊。” 德嫔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她忽然想起父亲今日反常的举动,还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来如此……”她惨然一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看着嬷嬷们抱着熟睡的三皇子离去,那小小的身影让她心如刀绞。 “我的儿啊…”她在心里呐喊,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生怕泄露半分情绪。 冯德全躬身道:“娘娘明鉴,皇上这是保全之意。三殿下入文华殿与诸皇子同习圣贤书,正是天家恩典。” 语毕示意嬷嬷们收拾三皇子物件,小太监已捧着明黄小轿在外候着。 次日,文华殿多了位粉雕玉琢的小皇子,而长春宫朱门终日紧闭。 五日后,田光续在诏狱用腰带自缢,慕容铎被判流放琼州。 而秋辞的马车在晨雾中驶出城门,带着家眷远赴定南县任职。 钟霖站在城楼上,望着秋辞离去的马车,手中把玩着那枚玉佩。 暗流涌动的第三天,终于落下了帷幕。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时徽文帝在准备寒食节和清明祭祀的事。 第79章 忠烈祠 三月初六,寒食节。 天刚蒙蒙亮,寅时刚过,乾清宫内已亮起烛火。 徽文帝负手立于雕花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晨风拂过他的龙纹常服,带起衣袂微动。 “陛下,龙鳞卫已准备妥当。”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躬身禀报。 徽文帝收回思绪,转头看向内室。 内室里,七岁的太子正由宫人伺候着更衣。 素白锦袍裹着他单薄的身躯,腰间玉带却系得一丝不苟。 见父皇目光投来,太子立即挺直腰背,稚嫩的脸上努力摆出庄重神色。 “父皇,我们是要去忠烈祠吗?”太子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他昨日听太傅讲过,忠烈祠里供奉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伸手为太子正了正玉冠:“不错。今日寒食,我们该去祭奠那些为大周捐躯的英烈。” 皇帝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 三日前楚家那孩子的童言稚语,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作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周的太平盛世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西北大营外累累白骨,是用东海之滨未寒的鲜血。 “儿臣听太傅说过,寒食当祭忠魂。”太子忽然挺直腰板,稚嫩的脸上努力摆出庄重神色。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 他伸手抚过太子柔软的发顶:“太傅教得很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你会见到许多功臣之后,要记住,他们父辈的功绩,就是大周的基石。” 十二名龙鳞卫已静候多时,为首的钟霖按刀而立。 卯时三刻,一队不起眼的马车从宫城侧门悄然驶出。 除了领队的龙鳞卫统领钟霖和几名贴身侍卫,无人知晓皇帝今日的行踪。 徽文帝特意嘱咐不必惊动礼部,只带了光禄寺提前准备好的三牲祭品。 马车穿过尚在沉睡的京城,向城西的忠烈祠驶去。 太子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张望着街景,徽文帝则闭目养神。 忠烈祠始建于大周开国之初,最初只是供奉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三十六位开国功臣。 历经百年扩建,如今已成为供奉所有为国捐躯将士的圣地。 祠堂依山而建,占地近百亩,建筑依山势而建,青石台阶共九十九级,象征“忠魂久远”。 当徽文帝的马车抵达山脚时,朝阳刚刚爬上祠堂的飞檐。 那屋檐上排列着九只青铜鸱吻,每只口中都衔着一枚铜铃。 山风拂过,铃声如泣如诉,与松涛混作一处。 晨雾中,楚昭宁被父亲牵着拾级而上,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淹没在勋贵人群中。 “昭宁,待会见到…”楚临漳话未说完,忽见众人齐齐变色。 转头望去,石阶下方赫然是微服而来的皇帝与太子。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勋贵们慌忙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又透着仓促。 楚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一愣。 她仰头望去,只见传说中的徽文帝一袭素袍,面容清癯却威仪天成。 而他身侧的小太子……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屈膝行礼,却因年纪太小动作显得笨拙可爱。 起身时,正对上太子好奇的目光。 小太子似乎没想到会有同龄人在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免礼。”徽文帝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却在扫过楚昭宁时微微一顿。 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杏眼,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实在难以相信,那样锋利的话,出自这样一个小姑娘之口。 楚景茂跪在父亲身后,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石阶。 他心跳如鼓,直到皇帝叫起,他才敢稍稍抬头。 忠烈祠的执事慌慌张张推开朱漆大门,铜门环碰撞声惊飞檐下栖鸟。 穿过五进院落甬道两侧的石像身旁,矗立着文臣武将造型的石雕。 每尊石雕前摆着新鲜的山楂糕与麦芽糖,民间自发的供奉,据说能甜了英魂黄泉路。 楚昭宁看着那些斑驳的碑文,想起后世代烈士陵园里那些永不熄灭的长明火。 时代虽异,但人们对英烈的崇敬何其相似。 只是后人用科技守护忠魂,而古人只能以糖糕慰藉亡灵。 她忽然觉得,这些石像生不该静静矗立甬道两侧,而应当矗立在皇城正门前。 让每个经过的人都记住:山河无恙,是因有人曾血沃疆场。 正殿前的青铜鼎已升起袅袅香烟。 执事唱诵着“吉时到”时,众人不约而同望向皇帝。 徽文帝却抬手示意太常寺少卿上前。 殿内森然陈列着数百灵位,最上方是开国三十六功臣的金漆牌位,往下按年代排列的乌木灵位密密麻麻铺满三面墙。 光禄寺卿亲自点燃了第一炷香。 当青烟缭绕至殿顶的《万里江山图》时,徽文帝注意到楚昭宁正仰头数着横梁上悬挂的青铜铃铛。 每个铃铛代表一场着名战役,铃铛下系着的红绸写着阵亡人数。 “请献爵——” 随着唱礼声,三牲被抬到殿前广场的祭台上。 执事的动作一丝不苟。 牛头朝北,象征镇守边疆。 羊首向东,寓意紫气东来。 豕面向西,取义落日归魂。 光禄寺卿亲自执刀,刀刃划过祭牲咽喉时,鲜血准确地落入三个玉碗中,竟无半点溅出。 “读祝——” 太常寺少卿展开黄绢,声音在空旷的祠院内回荡:“维大周元启二十三年,岁次癸卯……” 祝文提到北疆战事时,勋贵们不约而同绷直了背脊。 他的父亲就埋骨在那片戈壁,坟前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祭祀接近尾声时,执事捧出个鎏金匣子。 匣中存放着历代帝王祭奠忠烈祠的御笔,最新一页还是先帝十二年前留下的“气壮山河”。 徽文帝执笔蘸墨,在太子与楚昭宁共同的注视下,挥毫写下“忠魂昭昭”四个大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恰好一阵穿堂风过,吹得梁上青铜铃铛齐鸣,宛如沙场金戈交击。 “回宫。”皇帝搁笔时,目光扫过勋贵子弟们年轻的面庞。 这些孩子今日亲眼见证了牲血成字、忠魂显圣,来日若边疆有变,便是最好的火种。 离开时,徽文帝的玉辂特意绕到正门。 那里矗立着忠烈祠最着名的“无字碑”,碑前堆满新摘的野花。 几个布衣老者正在碑前焚化纸钱,灰烬打着旋儿升向天空。 皇帝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对随侍的史官道:“记下来,明年寒食,朕要带文武百官都来祭拜。” 马车驶离时,楚昭宁回头望去,看见朝阳为整座祠堂镀上一层金边。 那九十九级石阶像一条通往天上的路,而檐角的铜铃仍在风中轻响。 第80章 楚明柔议亲 松柏居西跨院 楚昭宁盘腿坐在黄花梨高脚椅上,面前摊开一本《天工开物》。 旁边坐着的青竹,手正握着一支改良过的炭笔,在纸上涂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姑娘,新做的桂花糕。”翡翠端着桂花糕和牛乳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见自家姑娘又对着那些古怪图形出神,不由摇头。 案几上散落的图纸里,赫然画着精密的传动装置,旁边密密麻麻列着些古怪符号。 楚昭宁头也不抬,含混地应了一声:“放着吧。” 她正全神贯注地计算齿轮传动比,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 在这个连淬火技术都不成熟的大周朝,要复现现代机械简直是痴人说梦。 前日铁匠铺送来的铜齿轮,精度差得能塞进半根绣花针。 “姑娘,夫人说了,您若再不吃东西。”翡翠故意拖长声调,“今晚的樱桃肉就赏给厨房的婆子了。” “我吃我吃。”方才还沉浸在计算中的小人儿瞬间弹起,抓起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天知道她多贪恋这口古法点心,前世那些合成营养剂比起这满口桂花香,简直是味觉的酷刑。 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翡翠姐姐,我让铁匠铺做的铜齿轮送来了吗?” 翡翠一边替她擦去嘴角的糕点屑,一边摇头:“还没。” 楚昭宁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已经尝试了三次改良打铁工艺,没有精密机床,这导致她的木甲艺伶始终无法达到理想的活动精度。 “算了,先放一放吧。”她咕咚咕咚喝完牛乳茶,从椅子上蹦下来,“咱们去正房转转。” 楚景茂被他外祖家接过去住几天,最近她只能自己跟自己玩。 穿过曲折的回廊,楚昭宁迈着小短腿走得飞快。 翡翠和青竹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生怕这位小祖宗磕着碰着。 “姑娘慢些。” 国公府占地广阔,从她松柏居到正房要穿过两个花园,这对四岁的身体来说实在是个挑战。 看来要想个办法搞个代步工具出来,她在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做个简易的脚踏车? 反正大周朝已经有了类似自行车的木马,改进一下应该不难。 回廊两侧栽种着各色花卉,几只彩蝶在花间翩翩起舞,这个品种貌似没有见过。 楚昭宁伸手想去捉,却扑了个空,反倒差点摔进花丛。 翡翠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哭笑不得:“姑娘仔细摔着。” “知道啦知道啦。”楚昭宁见蝴蝶飞走了,继续往前跑。 转过一道影壁,正房萱瑞堂的匾额已然在望。 萱瑞堂内,崔令仪端坐在主位,一袭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衣裙衬得她雍容华贵。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面前的庚帖。 李姨娘和楚明柔坐在下首,面前摊着几份庚帖。 “这四位都是家世清白的官宦子弟。”崔令仪将庚帖推向李姨娘,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 楚明柔这孩子性子温顺,若嫁到复杂人家怕是会吃亏。 这几个候选人都要好好把关才是。 见楚昭宁进来,崔令仪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笑着朝楚昭宁招招手:“昭宁,怎么来了?” “娘亲~”楚昭宁立刻使出撒娇大法,扑到崔令仪膝前。 她眨巴着大眼睛,目光却迅速扫过桌上的四份庚帖。 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户部主事家的长子、金吾卫指挥佥事徐砚,还有安远伯的庶子。 她三姐准备嫁人啦? 崔令仪捏了捏女儿鼻尖:“小皮猴又来捣乱。” 楚昭宁乖巧地爬到一旁的矮凳上坐好,顺手从果盘里摸了个蜜饯塞进嘴里。 她观察着楚明柔,生得温婉秀丽,此刻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显然对即将决定的终身大事既紧张又忐忑。 “这四位都是家世清白的官宦子弟。”崔令仪将庚帖推向李姨娘。 “具体人品如何,还需你们自己派人去打听。若有中意的,再来回我。” 李姨娘恭敬地应了,却面露难色:“夫人,妾身久居内宅,实在不知该如何打听。” 楚昭宁咽下蜜饯,忍不住插嘴:“问各府下人呀,主子们装门面,奴婢们的闲话才见真章。” “昭宁!”崔令仪厉声呵斥,“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小小年纪懂什么?” 楚昭宁缩了缩脖子,却不死心地小声嘀咕:“女子嫁人等于第二次投胎,嫁错了害的可是自己一辈子。” 李姨娘眼睛一亮,犹豫地看向崔令仪:“夫人,五姑娘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那些官面上的打听,难免有人刻意粉饰,反倒是下人间流传的闲话……” 崔令仪沉吟片刻,瞥了眼一脸无辜的楚昭宁,终于松口:“罢了,你想怎么打听就怎么打听吧。” “只是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最终决定权在明柔自己手上。” 半月后,萱瑞堂的紫檀木案几上再次整齐摆放着四份庚帖。 崔令仪端起青花瓷盏轻啜一口雨前龙井。 李姨娘正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丫鬟们打听来的消息册子。 这本用上好宣纸装订的册子记录着四位候选公子的详细情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 “夫人明鉴。”李姨娘将册子推到崔令仪面前,“这四位公子,倒是有三位都……”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坐在绣墩上的楚明柔,眼中满是担忧。 楚昭宁蹲在角落里,手里摆弄着新做的木甲艺伶。 这个机关人偶虽然还是不尽如人意,但已经比最开始那个好多了。 李姨娘深吸一口气,翻开册子的第一页:“王侍郎家的公子,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房里已经抬出去两个丫鬟了,都是血崩而亡。他院里的小厮说,公子酒后常拿丫鬟撒气……” 楚明柔手中的绣帕倏然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陈主事家的长子倒是没有这些毛病,可……” 李姨娘翻开第二页继续道,“去年在赌坊输掉了一座庄子,听说还欠着地下钱庄五千两银子。” “他家的老管家说,公子每月俸禄还不够还利息的……” 第81章 季淮安 崔令仪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微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至于安远伯家的庶子……”李姨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品性倒是不错,只是他那位嫡母……” 她没说完,但在场众人都明白,高门庶女配伯府庶子本是良配,可若遇上刻薄嫡母,日子怕是比寻常百姓家还要难熬。 而陈姨娘最中意的其实就是这个,可惜了。 室内陷入沉寂,只听得见铜壶滴漏的滴水声。 楚昭宁终于从木甲艺伶上抬起头来,发现堂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她眨了眨眼睛,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面容。 李姨娘发到最后一页,看了半晌后犹豫着说道:“这位季淮安确实无可挑剔。” “金吾卫的同僚都说他为人正直,武艺高强,从不涉足烟花之地。”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女儿,“无父无母的,还有一个觊觎他官职的叔叔。” “明柔若嫁过去,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万一受人欺负……” 季淮安是世袭金吾卫指挥佥事,父母双亡,家中简单,本人武艺高强且风评甚佳。 最重要的是,金吾卫属于九门提督统辖,也就是宁国公的直属部下。 楚昭宁正坐在角落调试她的木甲艺伶,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无父无母可以自己当家做主还不好啊。” “再说他还在我爹手下干活呢,谁敢欺负三姐姐?当我们宁国公是吃素的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崔令仪无语地看着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女儿,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不过…… 她眸光微动,金吾卫掌管皇城防务,指挥佥事虽只是四品,却是实打实的要职。 若能通过姻亲笼络这样一个年轻将领…… 而李姨娘则若有所思,似乎被这个观点说服了。 她想起前几日丫鬟打听到的消息,季淮安的叔叔确实一直觊觎侄子的官职。 但就像楚昭宁说的,只要他娶了宁国公的女儿,就算是季淮安的爷爷在世也不敢打他的主意。 楚明柔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袖子:“昭宁,别胡说……” 但她的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那本册子,眸中透着一丝期待和羞涩。 “我说的是实话嘛。”楚昭宁终于放下手中的木甲艺伶,拍拍裙子站起来。 “三姐姐性子软,若嫁到复杂人家难免受气。这个季大人家里简单,又有世袭官职,最重要是还有我爹。”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着,老气横秋的样子逗得崔令仪忍不住摇头。 崔令仪扶额:“你这孩子,从哪学来这些。”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小女儿的分析切中要害。 这场联姻对双方都有利。 季淮安需要靠山保住官职家产,宁国公府则需要拉拢军中势力。 她抬眼看向李姨娘:“你怎么看?” 李姨娘看了看女儿羞红的脸,又看了看崔令仪,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但凭夫人做主。”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季淮安收到官媒回信时,正在金吾卫衙门的演武场练刀。 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热度,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青石板上。 “季大人,您的信。”亲兵赵虎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个烫金信封。 季淮安反手收刀入鞘,玄铁刀镡与鲨鱼皮鞘相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当他看清信封上的宁国公府徽记时,瞳孔猛地一缩,拆信的手指竟有些发抖。 半月前官媒提起宁国公府三姑娘时,他正被二叔引荐的通判家嫡女偶遇在醉仙楼。 当时只当媒人昏了头,宁国公府世代清贵,怎会看上他这样父母双亡的六品武官? 信纸展开,信里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愿意安排相看的意思。 季淮安反复读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人?”赵虎疑惑地看着自家上司变幻的脸色。 季淮安迅速收敛情绪:“备马,我要去长乐侯府。” 暮色中的长乐侯,老侯爷正在书房临《快雪时晴帖》。 见季淮安匆匆而来,他笑着招手:“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 搁下手上的笔,问道“宁国公府那边有回音了?” 季淮安执晚辈礼深深一揖:“正要请世叔相助。” 烛花爆响,长乐侯望着年轻人眉宇间的坚毅,恍惚看见几年前那个在箭雨中把他扛出尸山血海的季将军。 若老友还在,何至于让独子沦落到要用婚姻当护身符的地步? “你可想清楚了?”侯爷摩挲着画上积雪的松枝,“宁国公庶女虽好,但到底比不得嫡女尊贵。我与你父亲当年……” 如果不是自家没有适婚的闺女,怎么轮到宁国公。 季淮安不仅才干出众,为人更是敦厚可靠,他日前程必定不可估量。 “二叔前日带着通判家的嫡女偶遇我,若再不动作,怕是要被按头拜堂了。”季淮安满含苦涩地说道。 “世叔。”他的声音发紧,“侄儿要的不是助力,是活路。” 去岁冬至祭祖时,二叔带着族老们逼他过继堂弟的场景。 若非金吾卫的弟兄们佩刀立在祠堂外,季家祖产怕是早被瓜分殆尽。 父亲临终前曾说过,与长乐侯家的情分要慎用。 但眼下这桩婚事关系到他能否保住父亲留下的基业,不得不动用这层关系。 长乐侯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你是怕你那个二叔?” “正是。”季淮安苦笑,“他为了谋夺世袭官职,已经暗中使了不少绊子。若知道这门亲事……” “放心。”长乐侯拍拍他的肩。 从案头取过泥金拜帖,“我亲自做这个冰人。三日后,我陪你去宁国公府,明天就给宁国公府送拜帖。” “让你二叔知道,季将军的儿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次日,宁国公府垂花门前,管家捧着烫金拜帖疾步穿过回廊。 烫金的帖子上墨迹犹新,写着季淮安请了长乐侯做媒,三日后将正式登门拜访。 第82章 相看 楚昭宁踮着脚,看崔令仪将烫金的帖子放在案几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季家这孩子,倒是个有心的。”崔令仪对身旁的李姨娘道,“请了长乐侯做媒人,礼数周全。” 李姨娘绞着帕子,眼中既有期待又有忐忑:“夫人觉得,这人选如何?” 目光落在烫金的帖子上,她的心口怦怦直跳。 她不想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一辈子做妾,处处看人脸色。 可明柔是庶女,即便国公夫人再开明,也难觅高门嫡子为婿。 如今这位季淮安,虽无父母,但好歹是个世袭的指挥佥事,家境殷实,又在国公爷手下当差,若人品可靠,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可,她总是患得患失,害怕他不如传言那般好。 李姨娘心中忐忑,却不敢多言,只低眉顺眼地站着,等崔令仪发话。 崔令仪瞥了她一眼:“既是你和明柔都看中的,自然要见见。”她顿了顿,“不过最终如何,还要看明柔自己的意思。” 三月二十八,宜相亲。 天刚蒙蒙亮,李姨娘就来到了楚明柔的闺房。 春桃已经备好了热水,袅袅热气在晨光中升腾。 “姨娘,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楚明柔从床榻上支起身子,乌黑的长发垂落在雪白的中衣上。 李姨娘在床沿坐下,手指轻抚过女儿的脸庞:“今日相看,姨娘想亲自为你梳妆。” 楚明柔的脸立刻红了,像抹了胭脂似的。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不过是走个过场……” “傻孩子。”李姨娘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浸了热水轻轻为女儿擦脸。 “长乐侯夫人亲自做媒,说是世袭的金吾卫指挥佥事,虽无父无母,但在你父亲手下颇受重用。” “宅子虽不算大,却靠近皇城,地段极好。” 楚明柔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知道,作为庶女,能得这样一门亲事已是万幸。 宁国公府庶女的嫁妆惯例不过三千两,若非崔令仪大度,恐怕连这些都没有。 “今日穿那件藕荷色绣兰花的褙子可好?”李姨娘的声音将楚明柔的思绪拉回,“既不失大家闺秀的体面,又不过分招摇。” 楚明柔点点头,看着母亲从衣柜中精心挑选衣物。 李姨娘的手在一件大红织金褙子上顿了顿,最终还是选了那件素雅的藕荷色。 庶女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界线,时刻提醒她们不可逾矩。 梳妆完毕,楚明柔站在铜镜前转了个圈。 藕荷色褙子衬得她肌肤如雪,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镶珍珠的步摇,行动间珠光轻颤,宛如晨露滴落。 “好看吗?”她小声问。 李姨娘眼眶微红,替女儿理了理衣领:“我的明柔,自是最好看的。” “记住,待会儿见了季大人,不可多言,但也不能显得木讷。问什么答什么,眼睛要看着对方鼻梁,既不失礼,也不轻浮。” 楚明柔点头应下。 “国公爷派人来传话,说贵客已到前厅了。”门外传来婆子的声音。 李姨娘手一抖,差点打翻香膏盒子。 她连忙为女儿整了整衣领,又检查了一遍发髻,这才拉着楚明柔往外走:“快些,莫让贵客久等。” 穿过曲折的回廊,楚明柔的心跳越来越快。 回廊两侧的芍药开得正艳,她却无心欣赏。 转过最后一处假山,前厅的朱红大门已近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崇德堂是宁国公府的主厅,坐北朝南,五间九架的结构,朱漆大门上钉着鎏金铜钉。 正厅中央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忠勤贞固”匾额,两侧立柱上镌刻着“诗礼传家久,忠孝继世长”的金漆对联。 厅内陈设处处彰显着世家的底蕴。 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纹理间仿佛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多宝阁上陈列的皆是前朝珍玩:一件越窑青瓷莲花尊温润如玉,一尊鎏金铜佛像宝相庄严,还有几方古砚错落其间。 地上铺着的西域缠枝牡丹纹地毯,繁复的图案间隐约可见金线穿梭,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锦绣之上。 碧纱橱后,楚昭宁正踮着脚尖,小手紧紧扒着镂空雕花的隔扇,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 她今日一早趁着林嬷嬷不备,偷偷溜到了这里。 杏眼里盛满了好奇,透过雕花的缝隙,她能看到厅堂里的每一个角落。 “五姑娘怎么来这里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楚昭宁转头,见是李姨娘,猜她应该是来相看未来女婿的。 “我来看看。”她小声回答,目光却舍不得离开厅堂。 身后的珍珠急得直搓手:“姑娘,咱们快回房吧,若被夫人发现……” 楚昭宁竖起肉乎乎的手指抵在唇上:“嘘,我就看一眼。” 厅堂内,宁国公端坐主位,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崔令仪坐在下首,突然蹙起眉头往碧纱橱方向瞥了一眼。 她不动声色地向身边的崔嬷嬷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楚昭宁对上了母亲锐利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 眼见崔嬷嬷朝这边走来,她连忙转身窜出后堂,一溜烟往老夫人住的翠微堂跑去。 客位上,一对衣着华贵的中年夫妇正与国公谈笑,正是长乐侯夫妇。 而在他们身侧,一名身着靛蓝色织金直裰的男子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 “明柔来了。”崔令仪笑着招呼。 季淮安闻声转身,只见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站在厅门口,逆着晨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光里。 她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纤细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却莫名让人心生怜惜。 “晚辈季淮安,见过楚姑娘。”他拱手一礼,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摆动,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季淮安面上不显,心里却已转过几个念头,这位楚姑娘看起来温婉可人,不似那些骄纵的贵女。 若能娶她,至少后院不会生乱。 第83章 相看二 楚明柔慌忙回礼,耳尖已红得滴血。 “见、见过季大人。”她鼓起勇气抬眼望去。 楚明柔只觉得呼吸一滞。 他生得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下颌线条坚毅却不显冷硬。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温和而通透,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这让她心头一跳,又赶紧低下头去。 长乐侯哈哈一笑,拍了拍季淮安的肩膀:“淮安这孩子我看着长大,品性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说着转向宁国公,神色忽然郑重起来,“他父亲与我乃是至交,当年在西北战场上救过我的命,可惜去得早……” 神色间流露出真切的哀伤。 季淮安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很快又抬起:“侯爷过誉了。属下不过尽忠职守,不敢辱没先父名声。” 宁国公满意地捋着胡须,眼角堆起笑纹:“淮安在我手下当差三年,确实勤勉。上月查获私盐案,就是他带人连夜蹲守……” 话说到一半,被崔令仪一个眼神止住了。 毕竟在闺阁姑娘面前谈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实在不合时宜。 楚明柔安静地站在李姨娘身侧,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是最标准的闺秀姿态。 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季淮安腰间佩戴的白玉所吸引。 那是一枚雕刻着松鹤纹的玉佩,玉质莹润如凝脂,鹤羽纤毫毕现,松针错落有致,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崔令仪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明柔虽为庶出,但自幼读书习字,女红中馈也都学过。性子安静,最是省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庶女身份,又不失体面。 碧纱橱后面的李姨娘悄悄松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季淮安闻言,郑重地又行一礼:“久闻楚姑娘蕙质兰心,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坦荡,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得敷衍。 宁国公府的庶女虽然身份不高,但毕竟是国公血脉。 有这层关系在,叔叔一家总该有所顾忌。 至于庶女的嫁妆多少,他并不在意,只要能保住父亲留下的家业就好。 楚明柔感觉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这位季大人看起来并不因她的庶出身份而轻视她,反而目光中带着真诚的欣赏。 “明柔,给季大人奉茶。”崔令仪轻声吩咐。 楚明柔深吸一口气,接过丫鬟递来的青瓷茶盏,缓步走向季淮安。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生怕将茶水洒出来。 当她将茶盏递出时,季淮安接茶的手有意无意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动作极轻,却让她心头一颤。 “多谢楚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楚明柔抬眼,正对上他琥珀色的眸子,那里面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含蓄克制。 楚明柔慌忙退后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耳尖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姨娘见状,心脏吓快跳出来,还好没有出丑。 长乐侯夫人见状,笑着打圆场:“两个孩子看起来倒是般配。淮安性子沉稳,明柔温柔贤淑,正是天作之合。” 宁国公捋须微笑:“淮安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明柔能许配给他,是她的福气。” 显然对季淮安满意得不得了。 季淮安微微低头:“国公爷谬赞了。能得楚姑娘为妻,是晚辈的福分。” 他说这话时,目光真诚地看向楚明柔,让她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崔令仪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李姨娘也对季淮安的态度非常满意。 相看结束后,众人移步花厅用膳。 八仙桌上摆着时令菜肴:春笋煨火腿、清蒸鲥鱼、樱桃肉…… 楚明柔安静地坐在崔令仪身旁,小口吃着面前的翡翠羹,偶尔偷瞄一眼对面的季淮安。 季淮安正与宁国公谈论朝中事务,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转头冲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让楚明柔手中的银箸差点滑落。 她急忙低头,却看见自己映在羹汤中的倒影,唇角不知何时已悄悄上扬。 午膳过后,长乐侯夫妇起身告辞时,崔令仪注意到季淮安的目光在楚明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如同蜻蜓点水,却在她这个过来人眼中无所遁形。 “国公爷留步。”长乐侯拱手行礼,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今日叨扰多时,改日定当在寒舍设宴相请。” 宁国公捋须微笑:“侯爷客气了。” 楚明柔站在崔令仪身侧半步之后,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两弯浅影。 季淮安落在最后,趁着众人寒暄的间隙,袖中手指微动,一个锦缎织就的锦囊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楚明柔虚握的掌心。 “一点小心意。”他低声说完,便快步跟上长乐侯夫妇离开了。 楚明柔攥紧锦囊,丝缎面料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她此刻躁动的心跳声。 锦囊上绣着暗纹,指尖抚过能感受到凹凸的纹路,却不敢低头细看。 她将它藏进袖中,丝绸的凉意贴着腕间脉搏,像藏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她才敢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制书签,上面雕刻着兰草图案,背面刻着“蕙质兰心”四个小字。 “姑娘,这是什么?”贴身丫鬟青杏好奇地凑过来。 楚明柔急忙将书签藏入袖中,脸上却掩不住笑意:“没什么,去把我的《诗经》拿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春桃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姨娘回来了。” “姨娘。”楚明柔刚抬头,就看到掀帘进来的李姨娘。 “四姑娘。”李姨娘在女儿身旁坐下,伸手抚平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今日见的季大人,你觉得……” 话未说完,就看见女儿耳尖泛起薄红,那颜色一直蔓延到脖颈,直至领口处消失不见。 李姨娘心头一动,这是相看上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这般的情态,分明是已经动了心思。 第84章 治家之能 “女儿,全凭姨娘做主。”楚明柔声音轻得像柳絮,却将手中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枚银制书签此刻正贴着她的心口,冰凉的金属已被捂得温热。 李姨娘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自己初入府时的情形。 那日的阳光也如今日这般好,崔令仪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腕间的翡翠镯子映着天光。 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玉磬敲在她心上:“既进了这个门,就要守国公府的规矩。” 那时的她,每日里都尽可能缩在偏院的角落里,连走路都要数着步子,生怕多走一步就会坏了什么不成文的规矩。 晨昏定省时站在最末位,用膳时不敢夹第三筷子菜,连呼吸都像是种奢侈。 如今她的女儿终于不必重蹈覆辙,可以堂堂正正地做正室夫人,不必看人脸色度日。 这个认知让李姨娘眼眶发热,她拿起桌上的桃木梳,开始为女儿梳理长发。 “傻孩子。”李姨娘继续梳着发尾,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她扳过女儿的肩膀,强迫她直视自己眼睛:“告诉姨娘实话。” 楚明柔睫毛颤了颤,终于轻声道:“季大人,看着是个端方君子。” 话音未落,自己先羞得低下头去 李姨娘眼眶一热。 她想起季淮安行礼时挺直的脊背,想起他听国公爷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 “家风清正比万贯家财要紧。”李姨娘从妆奁底层取出个锦囊,倒出几粒金瓜子。 金瓜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季家虽只有世袭的指挥佥事之职,但胜在没有公婆掣肘。” 她将金瓜子排成个小塔,“你父亲说,那孩子在金吾卫当差三年,从不参与那些吃酒赌钱的勾当。” 楚明柔捏着衣角的手松了松,她记得季淮安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调。 记得他看向自己时眼中那一瞬的惊艳,也记得他临走时看她的那个眼神 “最要紧的是…”李姨娘突然压低声音,“他在你父亲手下当差。” 金瓜子被推倒又立起,“将来若有什么,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窗外传来粗使婆子和丫鬟的轻声细语,隐约能听见季大人、四姑娘等字眼。 李姨娘眉头微蹙,起身关紧了雕花窗。 木窗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那些闲言碎语隔绝在外。 再转身时,脸上已换了肃然神色:“四姑娘,姨娘今日要教你些体己话。” “做正头娘子不比当姑娘。”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 “治家如烹小鲜,火候差一分便是天壤之别。” 册子扉页上《中馈录》三个簪花小楷微微泛黄,“这是夫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楚明柔翻开册子,里面细细记载着四季衣裳如何熏香、不同宾客该上什么茶、甚至各房下人的月例银子该怎么发放。 她突然明白为何国公府十几房姨娘,却从不见有人敢在崔令仪面前造次。 这份治家之能,便是最大的底气。 “姨娘…”楚明柔突然扑进李姨娘怀里,闻到熟悉的沉水香。 这个怀抱从小就是她的避风港,如今却要学着离开她了。 李姨娘抚着女儿的发,十六年的光阴仿佛都在指间流过。 她想起楚明柔第一次学走路时跌跌撞撞的样子,想起她开蒙时摇头晃脑背《千字文》的模样,如今竟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记住,嫁妆是你的底气,贤名是你的铠甲。” 李姨娘指向正房的方向,“明日开始,夫人会教你掌管中馈,你每日卯时正到正院去,跟着夫人好好学。” “记住了,多看少说,不懂就问,夫人既然教了就不会藏私。” “你中馈管得好,以后也是夫人的体面。” 母女俩聊到三更梆子响时,春桃来添第三回灯油。 灯芯爆出个灯花,李姨娘说是好兆头。 楚明柔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对未来生出几分期待。 回到季淮安离开后,崔令仪来到老夫人住的翠微堂。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果然看见楚昭宁正趴在老夫人膝上,嘴里塞满了桂花糖,两颊鼓得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你这孩子,又偷跑去看热闹。”崔令仪板起脸,却见小女儿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老老夫人布满皱纹的手轻抚楚昭宁的发顶,笑道:“我们昭宁是关心姐姐,是不是?” 楚昭宁从老夫人怀里露出半张小脸,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对,我只是想看看未来姐夫长什么样子嘛!” 她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块糖,甜得眯起了眼睛。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嗜糖如命。 崔令仪看着小女儿这副模样,想板起脸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楚昭宁长得极像她年轻时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灵动的杏眼,让她每每想要严加管教时都会心软。 她的话没说完,楚昭宁已经扑到她腿边,仰着小脸撒娇:“唉呀,我就看看嘛。为了姐夫长得可真好看,就是太严肃了,像块冰似的。” 崔令仪被逗笑了,伸手将小女儿揽入怀中 二十几年前她刚嫁入宁国公府时,也是这般天真烂漫的年纪。 时光荏苒,如今孙子有了。 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母女俩:“昭宁还小,好奇是正常的。我像她这么大时,还躲在屏风后偷看过我兄长相看呢。” “母亲,您就惯着她吧。”崔令仪无奈地笑了,“再过几年也该学规矩了,这般跳脱的性子,将来可怎么找婆家。” 楚昭宁朝崔令仪做个鬼脸,又钻回老夫人怀里。 “今日相看很顺利。”崔令仪转向老夫人,“明柔的婚事应该很快就能定下来。”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明柔怎么说?” 虽然楚明柔是庶出,但终究是她的血脉。 在这深宅大院里浸淫数十载,老夫人比谁都明白,女子的婚事关乎一生幸福。 崔令仪唇角微扬:“明柔性子内敛,但看得出来对季大人很满意。” 她顿了顿,补充道,“季家虽是侯府,但家风清正。淮安那孩子,我看着也是个有担当的。” 闻言,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孩子喜欢就行,偌大的宁国公府在这里,不用担心楚明柔被人欺负。 第1章 实验室爆炸 各位读者们: 首先非常感谢您点开这篇网文。 然后我要强调的是,这是一篇网络小说哈,别太较真了,如果您觉得这篇文写得勉强还算有趣,就请多多支持。 要是觉得不好看,不合适,咱就换一本作品看,请勿随意差评,谢谢。 另外,对于文中可能存在很多不足之处,欢迎各位指导纠正,但是改不改,我还是要根据小说的大纲来决定。 最后,写作不易,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分割线*************** 2444年的科学家谢清,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着做试验。 实验室里闪烁着全息投影的数据流,纳米机器人像萤火虫般在她身边飞舞。 她纤细的手指在量子计算终端上快速滑动,每一次触碰都激起一片淡蓝色的光晕。 谢清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智商达到230。 这个数字让25世纪最先进的脑波扫描仪都发出过载警告。 她天生过目不忘,一目十行,一本书翻一遍,基本就已经复刻在脑海里,想忘都忘不了。 更可怕的是,她能将不同领域的知识在脑中自动建立联系,形成常人难以想象的知识网络。 她还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学、机械学、通信线学等等专家。 每天都在实验室里忙碌,除了做试验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她的实验室位于新亚洲联邦最高科技塔的顶层,四周都是可变形的智能玻璃,能根据她的脑波自动调节透光率。 她的同学、老师在她面前都显得极为愚蠢,压根跟不上她的思维。 有一次学术会议上,她随口提出的量子纠缠新理论让在场三十位诺奖得主集体陷入思维停滞。 会后,其中三位直接申请了脑力重置治疗。 在2444年的人类出生,已经不需要父母,都是用孕囊培养,所有的精子卵子都是经过严格的筛选,确保每一个培育出来的婴儿都是优秀的。 谢清就是第999代基因优化工程的巅峰之作,她的dNA序列曾被印在联邦货币上。 孩子出生后,有专门的婴幼儿培育机构,这些机构都是专业的,刚出生就开始潜移默化地培养,满了三岁就开始启蒙。 谢清三岁时就能解四维方程,五岁时独立设计出第一台反重力装置原型。 七八岁就开始按照智商、天赋等各方面进行划分、培养。 谢清被分在Ω级培养区,那里的天花板都是星空投影,地板是能实时显示思维路径的量子屏幕。 在25世纪,最低的智商都在140以上。 普通人的思维速度是旧时代人类的十倍,但谢清的大脑皮层神经突触数量是普通25世纪人的二十倍。 而谢清是最顶尖的那一个,也是最受关注,甚至是最受容易被敌国当成靶子的那一个。 她的实验室配备了等离子力场防护罩,每天有十二个特种仿生人保镖轮班值守。 实验室的灯光在午夜依然明亮如昼。 谢清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到几乎留下残影。 她的眼睛,那双被同事们私下称为“量子扫描仪”的深黑色眼睛正同时追踪着十二个悬浮屏幕上的数据流。 对她来说,这就像普通人同时呼吸和眨眼一样自然。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了。 但这没什么,她的基因优化让她只需要每天两小时的睡眠就能保持最佳状态。 实际上,她常常觉得睡觉是种浪费,有那么多问题等着解决,那么多谜团等着揭开。 忽然警报声响起:“检测到培养舱内异常量子波动。” 谢清立刻转向主屏幕,数据如瀑布般流下。 她的瞳孔扩大,大脑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信息。 “这,这不可能。”她喃喃道,手指飞快地在空中操作,“量子纠缠状态自发形成,这相当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培养舱中的纳米溶液突然剧烈翻腾,微型大脑模型发出诡异的蓝光。 “紧急关闭量子场发生器。”谢清喊道,同时扑向控制台。 “警告:量子反馈循环正在形成。无法中断。”警报的声音依然平静。 “系统即将过载建议立即撤离。” 谢清没有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培养舱,大脑以极限速度运转着。 在常人无法感知的瞬间里,她已经计算出了十七种可能的干预方案,又一一否决。 就在这一刻,培养舱爆炸了。 冲击波将谢清抛向空中,她感到一阵剧痛,然后是奇怪的漂浮感。 实验室的应急系统启动,防火屏障迅速落下,但为时已晚。 谢清看到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鲜血从头部涌出。 然后,黑暗降临。 当谢清恢复意识时,第一感觉就是温暖、粘稠、全身都被水包裹着。 谢清的意识像被丢进了一个狭窄的隧道,然后被粗暴地挤压出来。 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柔软但有弹性的壁,随着她的触碰微微凹陷。 “这是,哪里?”她想说话,但发出的只是一串无声的泡泡。 液体涌入她的口腔,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窒息。 谢清的大脑,那个曾经容纳了整个人类知识库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她首先排除了死亡的可能性。 死亡不会有触觉,不会有温度感知。 然后她排除了虚拟现实的可能性,她的神经末梢传来的信号太过原始,25世纪的VR技术不可能模拟得如此…粗糙。 她的手指再次触碰周围的壁,这次更加系统。 她测量着空间的尺寸,估算着压力值。 这个封闭环境的直径大约30厘米,温度恒定在37.2摄氏度左右,充满富含营养的液体。 “子宫。”这个结论像闪电一样击中她,“我在一个子宫里。” 荒谬。 不可能。 2444年的人类早已摆脱了这种原始的繁殖方式。 孕囊培育技术已经成熟了两个世纪,没有人会经历这种生物学的怀孕过程。 但数据不会说谎。 谢清的每一个感官都在告诉她,她确实在一个正在发育的胎儿体内。更可怕的是,她似乎正就是这个胎儿。 25世纪的科学精英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培育机构有管理员,有教育师,有职业规划师,但没有这种宣称基于血缘的情感连接。 她们有基因提供者编号,有培育师Id,有营养调配记录,但没有这种原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情感连接。 谢清感到一阵恐慌。 她的意识正在被这个胎儿的本能反应影响。 她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正在被一些更原始的东西渗透,饥饿感、安全感需求、对那个模糊声音的渴望。 不一会黑暗再次降临,但这次是睡眠般的黑暗。 谢清感到自己在下沉,被拉入胎儿本能的意识深处。 第2章 新生 宁国公府的秋夜,月华如水倾泻在青瓦上,将庭院里的桂花树镀上一层银边。 崔令仪在雕花拔步床上翻了个身,蜀锦被面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唔…”她突然蹙起眉头,下腹传来一阵异样的凉意,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泼了一瓢冷水。 崔令仪下意识地摸了摸亵裤,指尖触到一片湿滑。 她猛地睁大眼睛,睡意全无。 崔令仪十五岁嫁入高门,十七岁诞下长子楚临渊,两年后又得次子楚临岳。 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后,她心心念念想要个女儿,却迟迟未能如愿。 直到五年后才又得幼子楚临漳,此后十余年再无动静。 前年世子楚临渊迎娶靖海侯嫡女沈知澜时,崔令仪已将对女儿的期盼寄托在儿媳身上。 谁知去年沈知澜诞下世孙楚景茂,让她暗自失落。 如今次子楚临岳刚娶瑞王爱女赵瑄瑄不久,还未有喜讯,反倒是她这个做婆婆的先老蚌生珠了。 自怀孕以来,崔令仪就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唯一的愿望就是生一个想想软软的闺女。 “春露,春露。”她撑起身子,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值夜的丫鬟春露几乎是跌进内室的,手里提着的羊角灯在屏风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夫人?可是要起夜?” 崔令仪面色苍白,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去,去请稳婆。再派人通知国公爷,就说,就说我可能要生了。” 春露手中的灯“啪”地掉在地上,烛火跳动几下,顽强地没有熄灭,又慌忙地捡了起来 崔令仪咬着牙,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让她不得不抓紧床柱,“还不快去。” “是。”春露这才如梦初醒,提着裙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很快,整个宁国公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般喧闹起来。 脚步声、呼喊声、器皿碰撞声此起彼伏,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崔令仪被小心翼翼地扶到早已准备好的产房,她感到一阵阵宫缩开始袭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十八岁的高龄,这次怀孕本就是个意外,更没想到会在深夜突然发动。 “夫人别怕,老奴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了。”稳婆张氏匆匆赶来,粗糙的手抚上崔令仪隆起的腹部。 “胎位正,夫人身子骨也好,定能平安生产。” 崔令仪咬住下唇点点头。 “啊——”一阵剧烈的疼痛打断了她的思绪,崔令仪忍不住叫出声来。 汗水浸透了她的中衣,黑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这一连串的吵闹声把谢清吵醒了,醒来后她在黑暗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原本温暖舒适的小屋突然开始挤压她,四周的墙壁有规律地收缩、放松,再收缩。 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要出生了。 “真是荒谬。”谢清想道,“一个25世纪的科学家,现在居然要经历最原始的出生过程。”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调整姿势,将头部对准最狭窄的通道,开始配合宫缩的节奏往外挤。 今晚歇在书房的宁国公得到消息后,连忙披上外袍,急匆匆地回了内院。 宁国公今年四十有五,鬓角已见斑白,此刻眉头紧锁,坐在偏房里静静地等待着。 宁国公夫人生男生女,他倒是无所谓,又不是没有女儿,只是不是从宁国公夫人肚子里出来而已。 他现在已经有五儿四女,其中嫡出的儿子有三个,庶出的有两个,女儿全部都是庶出。 早过了那种当爹的兴奋期,不过这个年纪还能有孩子出生,还是嫡出的,那也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毕竟老当益壮嘛。 宁国公正自得,楚临渊携妻子沈知澜匆匆赶来,随后是楚临岳与妻子赵瑄瑄,最后是睡眼惺忪的幼子楚临漳。 “爹,娘的情况如何?”楚临渊沉稳地问道,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 女人生孩子本身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更何况母亲这么大的年纪了,每每想到这他就担心不已。 “刚发动不久,张稳婆说胎位正。”宁国公朝沈知澜说道,“沈氏,你进去看看你婆母吧。” 沈知澜点点头,她去年刚生下世孙景茂,对生产之事尚有经验。 而赵瑄瑄新婚不久,楚临岳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在外面等候。 楚临漳见沈知澜进去后,跟着上前趴在门缝上看,想知道母亲的情况。 可惜什么都没看到,就被大哥拎着领子拽了回来。 产房内,谢清正奋力往外挤。 她知道新生儿要配合宫缩用力。 既然要重活一世,那就别磨蹭。她憋足力气往外冲。 “啊——”崔令仪的惨叫穿透谢清的意识,这让她感到一阵心疼,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过的。 沈知澜站在一旁,用温热的帕子为婆婆擦拭额头的汗水。 她去年刚生下儿子,对生产的痛苦记忆犹新。 看着婆婆痛苦的样子,她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母亲,您省着些力气。”沈知澜轻声地安抚着,“张稳婆说了,这才刚开始呢。” 崔令仪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抓住床单的手指节发白。 沈知澜用湿布轻轻擦拭婆母额头的汗水,眼中满是担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崔令仪的力气似乎被一点点抽走,但宫缩却越来越强烈。 “看到头了!夫人再加把劲!”李稳婆惊喜地喊道。 崔令仪咬紧牙关,额头上布满汗珠,双手死死攥着床单。 “啊——”崔令仪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同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随后身体一轻。 “出来了!出来了!”张稳婆欣喜若狂的声音响起,“是个千金!恭喜夫人喜得贵女!” “哇——”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谢清终于重见天日。 她感到冰冷的空气突然涌入肺部,刺眼的光线让她眯起眼睛。 不禁感叹原来世上真的有轮回啊。 她研究了一辈子的科学,却从未想过死亡竟然是新生的开始。 第3章 崔令仪 谢清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托起,然后放在一个柔软而疲惫的身体上。 刺骨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还没等她适应,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拍在了她的小屁股上。 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清晨的天空,惊起檐下栖雀。 崔令仪虚弱地睁开眼,看向稳婆手上那个粉红团子,二十一年的执念终于化作实体,此刻正蜷缩在染血的襁褓里微微颤动。 崔令仪出身于五姓七望之首的清河崔氏,是嫡支嫡长女,自幼由当世大儒亲自启蒙,诗书礼乐、权谋商道无一不精。 当年求娶她的王孙公子络绎不绝,三位皇子也曾登门提亲,可她最终选择了军功新贵的楚家。 不是攀附,而是投资。 嫁入宁国公府后,她不动声色地接掌了府中三十六处庄园、七条商路,短短数年,收益翻了三倍。 府内那些妄想争宠的妾室,不过是被她捏着命脉的提线木偶。 崔令仪每日卯时雷打不动地向老国公夫人请安,二十几年如一日,既显孝道,也稳地位。 她从不是后宅里争风吃醋的妇人,她是执棋者,落子无声,却步步为营。 清河崔氏的教养,教会她的不是拈酸吃醋。 而是如何持家、如何培养子女、如何把握朝堂风向,让宁国公府能在风云变幻中屹立不倒。 “给国公爷报喜没?”她凝视着女儿皱红的小脸,话音未落,机灵的丫鬟已提着裙角奔出门去。 屋内众人暗自扼腕,国公爷素来手松,这头彩竟叫个粗使丫头抢了先。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多贺喜声:“恭喜国公爷喜添千金。” 谢清想把眼睛睁大一点看看外面是啥情况,可是怎么用力也只睁开了一条小缝隙,最终只能泄气地继续闭上了眼睛。 谢清努力想看清这个世界,新生儿模糊的视线却只捕捉到几团晃动的光影。 血腥味混着艾草香萦绕鼻尖,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给五姑娘清洗一下。”崔嬷嬷从小丫鬟手上接过水盆,放到案几上。 她是崔令仪的奶嬷嬷。 下一秒,谢清就感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托起,放入温水中。 一只粗糙的大掌开始抚摸她的身体,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处都被仔细清洗。 这种前所未有的触感让拥有成人意识的她瞬间羞赧不已,却又无法反抗,只能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等待结束。 “姑娘这眉眼,活脱脱是国公爷的模子刻出来的。”嬷嬷一边擦拭着谢清的身体,一边对床上的崔令仪说道。 “洗好了,抱过来给我看看。”崔令仪伸长脖子想看闺女,可惜只看到崔嬷嬷和稳婆的背影。 谢清被裹进云朵般柔软的襁褓。 透过纱帐缝隙,她看见个年轻妇人俯身而来,簪头的珍珠随着动作轻晃。 沈知澜指尖刚触到婴儿脸颊,就被那豆腐般的触感惊得缩回手。 “娘,您瞧,妹妹在舔嘴唇呢。” 崔令仪爱怜地摸摸闺女的小脸蛋,轻声吩咐道:“知澜,你抱出去给国公爷看看吧。” 此时,正院里的茶已经换了三巡,宁国公握着青瓷盏的指节发白,面上却仍八风不动。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过九次了。 楚临渊坐在一旁,面色沉稳,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担忧。 倚柱而立的楚临岳,看似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直盯着产房的门。 十四岁的楚临漳,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赵瑄瑄站在楚临岳身边,既紧张又好奇。 十八年来,她从未见过生产场面,此刻听着产房内传来的呻吟和喊叫声,脸色都有些发白。 “别怕。”楚临岳注意到妻子的不安,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她的同时也安慰自己,“娘已经经历过三次,有经验的。” 突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产房内传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息等待。 门开了,沈知澜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恭喜父亲,母亲生了个妹妹。” 宁国公走上前掀开包被,低头看去,只见小婴儿皮肤粉嫩,小嘴嘟嘟的,时不时吐一下舌头,那模样让他心头一软。 瞬间有种自家闺女天下第一漂亮的感觉。 谢清感觉自己被转交到一双更有力的大手中。 楚临岳和楚临漳立刻围了上来,争相要看这个意外的小妹妹。 只有楚临渊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目光却不时瞟向产房,担心母亲的状况。 “让我看看妹妹。”楚临漳急切地探头看向襁褓,伸手想把包被掀开一点,自己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 “楚临漳,你毛手毛脚的,别吓着妹妹。”楚临渊拉着楚临漳的手,劝阻道。 赵瑄瑄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想看清楚。 楚临岳朝妻子招招手:“瑄瑄,看看我们的小妹妹。” 赵瑄瑄探头看向襁褓,只见小婴儿的嘴微微张开,小舌头时不时吐出来舔舔。 这可爱的模样让赵瑄瑄的心瞬间融化:“她好小啊……” 谢清在襁褓中扭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好几个人,应该都是她的兄长们。 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个兄弟姐妹。 宁国公用自己粗糙的食指轻轻刮着女儿的小脸蛋,那柔嫩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然而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却让谢清感到不适,她左右扭动着脖子,试图避开那磨人的触感。 “爹,你的手满是茧,弄着妹妹不舒服了。”楚临漳看着谢清瘪着嘴,连忙拉开宁国公的手指。 “临漳说得对,是为父疏忽了。”宁国公难得地认错,声音中带着笑意。 谢清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临漳,应该是她的哥哥,听起来是个直率的人。 “给我抱抱!”楚临漳伸手想接过襁褓。 可惜被宁国公躲开了:“吓着你妹妹了。” 谢清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具新生儿的小身体实在太容易疲倦了。 看着女儿秀气地打哈欠的样子,宁国公心头又是一软,推开儿子们伸过来的手:“孩子困了,抱回去给夫人。” 回到产房,谢清已经睡着了,她被放在母亲身边。 崔令仪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脸,眼中满是慈爱。 第4章 昭宁 天刚蒙蒙亮,宁国公府的后院便热闹起来。 丫鬟们端着铜盆穿梭于回廊之间,婆子们捧着锦缎往来于各院,人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国公夫人崔令仪昨夜诞下一位千金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府邸。 “老国公和老夫人可起身了吗?”大丫鬟春露站在廊下,低声询问刚从主院回来的小丫鬟。 “起了起了。”小丫鬟气喘吁吁,“听说夫人平安生产,老国公高兴得连早茶都没喝完就要过来看孙女呢。” 春露抿唇一笑,转身打起湘妃竹帘。 产房内暖香浮动,崔令仪倚在填漆拔步床上,虽面色苍白如新雪,眉梢眼角却浸着蜜似的欢喜。 锦缎襁褓中的婴孩睡得正酣,粉团似的小脸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偶尔咂咂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夫人,老国公和老夫人要过来了。”春露轻声禀报。 崔令仪点点头,对身旁的嬷嬷道:“快把姑娘抱出去给老国公看看。” 正说着,外间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进来,虽已六旬,那通身的气派却比年轻姑娘还精神。 石榴红的马面裙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檀香。 “孩子呢?快让我瞧瞧。”老夫人径直往床前走去,声音里掩不住的欢喜。 崔令仪连忙要起身行礼,被老夫人一把按住:“你刚生产完,别拘这些虚礼。” 说着已经凑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中的婴儿。 “哎哟,这小模样,像极了你。”老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国公爷在偏房等着呢,他不好进产房,我这就抱去给他瞧瞧。” 崔令仪温顺地点头:“劳母亲走这一趟。” 老夫人抱着孩子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修远呢?” 宁国公楚言韫,字修远。 他的名字取自怀珠韫玉,喻指内藏才华而不露,与字修远形成呼应,修为修养,远即长远,整体寓意修身立德以图远志。 “国公爷上朝去了。”崔令仪答道。 老夫人点点头,抱着孩子转过紫檀屏风。 偏房里,老国公楚战正背着手踱步,玄色常服上的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听到珠帘响动,他立刻转身,目光炯炯地看向门口。 “喏,看看你的小孙女。”老夫人笑着走进来,将襁褓递过去。 老国公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动作有些僵硬,生怕弄疼了这个娇嫩的小生命。 他低头端详着孙女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老夫人轻声提议道。 老国公沉吟片刻,目光从孙女脸上移开,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 他想起自己戎马半生,从北疆的漫天黄沙到南境的瘴气密林,刀光剑影中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功成名就后,又不得不主动退隐,只为保全家族平安。 “就叫昭宁吧。”老国公缓缓道,“昭如日月,宁静致远。” 老夫人闻言一怔,随即会意地点头。 这名字里藏着老国公半生的感慨,二十年前他主动交还兵权时,先帝御笔亲题的正是“宁静致远”四字。 随即,老夫人点点头,说道:“那就叫昭宁。” 正说着,襁褓中的婴儿忽然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威严的老人。 奇怪的是,她不但没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笑容像颗蜜糖,瞬间融化了老将军眼里的坚冰。 卯时的梆子声惊醒了东跨院的秋姨娘。 她披着杏色夹袄倚在门框上,手里绞着帕子对隔壁院的杨姨娘道:“夫人这胎生得可真是时候,三十八岁的老蚌怀珠,也不怕人笑话。” 秋姨娘曾经是宁国公的书房丫鬟,后经老夫人安排做了宁国公的通房。 当年宁国公夫人生下世子后才停了秋姨娘的避子汤,她开始日日盼着能母凭子贵,最后却只生了个姑娘。 虽靠着国公爷长女生母的身份抬了姨娘,终究意难平。 杨姨娘正往发髻上簪一朵新摘的芍药,闻言嗤笑一声:“人家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就算五十岁生子,又有谁敢嚼舌根?” 她指尖沾了沾唇脂,“倒是咱们这位国公爷,平日里看着威严,没想到......” 杨姨娘小时候被拐卖带风月场所,因长相艳丽被培养成瘦马,后被人买了送入宁国公府。 她一直对自己的出生感到自卑,每次提到宁国公夫人崔令仪的出生,她都会表现得特别尖锐。 话未说完,陈姨娘抱着手炉从游廊转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老夫人天刚亮就往夫人院里去了。” 她的兄长是塞北的武将,为了讨好宁国公特意把自己的妹妹送入府,给宁国公当妾室。 不过,陈姨娘自己也是愿意的,她羡慕高门大院的锦衣玉食。 秋姨娘撇撇嘴:“到底是嫡出的金贵。” 她忽然想起什么,朝西边努努嘴,“西厢房那个绣花娘子呢?” 此时西厢房的李姨娘正坐在窗前绣绷前,针尖在绷面上起起落落。 李姨娘出生江南有名的书香门第,可惜李姨娘的父亲李墨林没有多少才干,心气却高。 以为自己能封侯拜相,身居高位。 李墨林为了仕途顺畅,把李姨娘送给宁国公为妾。 她被送到宁国公府,那时的宁国公刚过而立之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没有花轿,没有喜服,甚至没有一杯合卺酒,她就从官婢变成了宁国公府的姨娘。 她不想做妾的,李姨轻轻叹息。 她曾幻想过嫁给一个读书人,红袖添香,举案齐眉。 然而命运弄人,她成了高门大院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妾室。 十二岁的楚明柔跪坐在一旁临帖,宣纸上的簪花小楷已初具风骨。 “姨娘,五妹妹出生了,我们不去看看吗?”她搁下毛笔,腕间的银镯碰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响。 从崔令仪确诊怀孕后,整个府里从上到下都在关注。 作为庶出的三姑娘,楚明柔暗自期盼嫡母此番能再添一位公子。 毕竟府中若无嫡女,她们这些庶女的日子总归能过得安稳些。 可惜,事与愿违,嫡母还是生了个妹妹。 所幸自幼年起,生母李姨娘便时时耳提面命,要她谨记庶女本分。 这十几年来,因着府中并无嫡女,各房庶出的姑娘们吃穿用度皆循旧例,倒也相安无事。 月例银子、四季衣裳皆是按例发放,姐妹们之间既无悬殊差距,自然少了些攀比的心思。 以后,后宅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李姨娘针线不停:“嫡女降生,自有老夫人和国公爷主持。我们晚些时候再去贺喜。” “明柔,你要记住,在这府里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认清自己的位置。” “嫡庶有别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你是庶出不假,但只要知书达理,将来一样能寻个好人家。” 李姨娘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当年她生明柔时,产房外也是这样寂静。 直到满月那日,主母才派人送来几匹妆花缎和一副银镯子。 楚明柔似懂非懂地点头。 望着女儿尚显稚嫩的侧脸,李姨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她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女儿身上,教导她知书达理,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做正妻,不必像自己一样,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活。 第5章 拒绝喝奶 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襁褓里,谢清,不,现在该称她为楚昭宁了。 楚昭宁正睁着一双乌黑澄澈的眸子,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檀木雕花的床顶垂下淡青色纱帐,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一切都再次提醒着她,这不是二十五世纪的医疗舱,而是某个古老时空的深闺绣阁。 “夫人,五姑娘睁眼了。”一个身着褐色比甲的妇人惊喜地叫道,那洪亮的声音震得楚昭宁耳膜生疼。 “快让我看看囡囡。”床榻上传来一个虚弱却威严的女声。 楚昭宁感到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接过,对上了一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这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头戴杏色抹额,面色虽苍白却难掩雍容气度,身上散发着与房间如出一辙的檀香气息。 “我的囡囡醒啦。”崔令仪的声音带着产后的疲惫与为人母的温柔,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娇嫩的脸颊。 望着怀中这个期盼已久的小女儿,崔令仪只觉得整颗心都化作了一汪春水,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这小小的生命上。 她轻轻摇晃着襁褓,怎么也看不够这粉雕玉琢的小脸。 “嬷嬷,唤奶娘过来吧,该喂奶了。” 楚昭宁一听“喂奶”二字,浑身一僵。 不,绝对不行。 楚昭宁闻言浑身一僵。喂奶?她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八岁的现代女性,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原始的哺乳方式? 在二十五世纪,新生儿都是通过特制营养剂获取养分,这种生物性的喂养方式早被淘汰八百年了。 当奶娘解开衣襟靠近时,楚昭宁使出吃奶的力气——字面意义上的——拼命扭开头。 她紧闭双唇,左右摆动着小脑袋,用全身表达着抗拒。 开什么玩笑,她上辈子连恋爱都没谈过,现在却要像个变态一样吸食母乳? 绝对不行。 “夫人,五姑娘她……”奶娘尴尬地拢好衣襟,求助地看向崔令仪。 崔令仪见状蹙起秀眉,这孩子为何如此抗拒?莫非是身子不适?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轻声道:“再试试。” “哇——”当奶娘又一次尝试强行哺乳时,楚昭宁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当那柔软的乳首触到唇边时,她立即用舌头抵出,随即干呕起来,将方才勉强咽下的一点乳汁尽数吐出。 “哎呀!”奶娘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怎么了?”崔令仪撑着床榻坐起身,额上的抹额已被细汗浸湿。 她刚生产完不到十二个时辰,本该静养,却被女儿的异常闹得心神不宁。 崔嬷嬷接过哭闹的婴儿,轻拍着襁褓:“夫人,姑娘就是不肯吃奶,老奴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倔的新生儿。” 楚昭宁抽抽搭搭地停下哭泣,心想你们当然没见过,哪个正常婴儿会带着前世记忆投胎的? “罢了。”崔令仪叹息着接过女儿,指尖轻抚过婴儿泛红的小脸,“把孩子给我吧。” 崔嬷嬷犹豫道:“要不,老奴再找几个奶娘试试?” “哇——”楚昭宁一听又要换人试,立刻扯开嗓子抗议。 换一百个也没用,她宁可饿死也不要喝母乳。 崔令仪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随即若有所思:“罢了,先熬些米汤来,总不能让孩子饿着。” 楚昭宁听到“米汤”二字,哭声戛然而止。 米汤?那是什么?在她的时代,大米早已被合成营养剂取代,真正的谷物是在实验室里。 当崔嬷嬷端着青瓷小碗回来时,一缕清甜的米香飘入楚昭宁的鼻尖。 这气味与她熟悉的消毒剂截然不同,竟让她不由自主地抽动小鼻子。 崔令仪用银匙舀起半透明的米油,小心送到女儿唇边。 楚昭宁犹豫了一瞬,然后试探性地伸出舌头。 那一瞬间,温热的米油在味蕾上绽开,谷物特有的醇香在口腔中弥漫。 这,这就是真正的食物吗? 二十五世纪的食物都被浓缩成各种颜色的营养剂,冰冷无味,哪及这天然滋味的万分之一? 楚昭宁急切地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要求更多。 一碗米汤很快见底,她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小脸上浮现出陶醉的神情。 原来古人每日享用的,竟是这般美味吗? 崔令仪和崔嬷嬷面面相觑。 这哪像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分明是个饿极了的小馋猫。 “能吃就好。”崔令仪轻抚女儿后背,却又忧心忡忡,“只是光饮米油,如何养得壮实?嬷嬷,明日再寻几个奶娘来试试。” 楚昭宁一听又要喝奶,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她已打定主意:宁可日日饮米油,也绝不碰母乳半分。 接下来的三天,宁国公府陆续换了六位奶娘,每位都信心满满而来,铩羽而归。 楚昭宁用各种方式表达对母乳的抗拒,扭头、吐奶、放声大哭,唯独对米汤来者不拒。 第四日寅时,宁国公终于按捺不住:“去请林院判。” 他取出烫金名帖递给长随,“就说五姑娘拒食母乳,请他速来诊治。” 长随拿着帖子匆匆赶往太医院时,楚昭宁正躺在摇篮里,回味着早晨那碗米汤。 那种金黄粘稠的液体竟然如此甜美,比未来任何人工甜味剂都要纯粹。 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顿了。 半时辰后,当林太医为楚昭宁把完脉,听完国公夫妇的描述后,白眉下的眼睛闪烁着惊讶的光芒。 “奇哉怪也。”他捻着胡须,“五姑娘脉象平和,只是略见饥饿之象。老朽行医五十载,倒是头回见拒食母乳却嗜米油的婴孩。” “可有其他办法?”崔令仪急切地问。 林太医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五姑娘饮米油时,可会呛咳?” “非但不呛,反而如饮琼浆。”宁国公苦笑答道。 “嗯…”林太医颔首,从药箱取出一册泛黄古籍,“《千金要方》有载,古时或有厌乳儿,可辅食养之。” 他提笔写下食谱:“初时米油、面汤。半月后添蛋黄,四分取一,研细调水。一月后可试果泥、菜汁……” 楚昭宁竖耳听着这份菜单,口水险些浸湿襁褓。 在未来的世界,她只在历史档案中见过“烹饪”这个词。 而现在,她即将尝到真正的、未经人工干预的天然美味。 林太医写完满满三页纸的食谱,又叮嘱道:“器皿需沸水煮过,初时每餐不过一匙,循序渐进。” 就这样,宁国公府五姑娘楚昭宁的特殊食谱就此定下。 第七天,她尝到了用纱布过滤后的红枣汤,甜得她眯起眼睛。 第十五天,楚昭宁吃到了人生第一口蛋黄。 当那金黄色的粉末混合着温水滑入口中时,她激动得小手乱挥。 浓郁的蛋香在口腔中扩散,比米油更加醇厚丰富。她咂巴着小嘴,恨不得把银匙都吞下去。 第6章 满月了 十月的京城,丹桂飘香。 宁国公府朱漆大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颈系红绸,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府内处处悬着茜纱宫灯,丫鬟仆妇们身着簇新衣裳,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前院三十六席可都备妥了?”大总管赵德立于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腰间玉带在晨风中轻晃。 “回总管,席面已按规制摆好。”小厮躬身答道,额角还沁着细汗。 赵德捋了捋花白胡须:“再去检查一遍,今日来的可都是贵人,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今日是宁国公府嫡女楚昭宁的满月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都会前来道贺。 萱瑞堂正房里,崔令仪正对镜梳妆。 铜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容颜,眼角细纹里还藏着月子的疲惫。 春露手持犀角梳,正为她挽起牡丹髻。 崔令仪轻轻抚了抚腹部,虽然已经出了月子,但生产带来的虚弱还未完全消退。 毕竟年纪大了,恢复肯定会慢一些。 “夫人今日气色比昨天好多了。”夏荷捧来一套绛紫色织金凤穿牡丹纹的礼服。 “这是库房刚取出的云锦料子,绣娘们赶了半月才成。” 崔令仪指尖抚过礼服上细密的针脚:“澄辉阁那边如何了” 澄辉阁是宁国公府专门招待女眷的宴客厅。 “三十六家女眷都安排妥当了。”夏荷微俯首轻声禀报,“老夫人一早就去了云韶部,说是要亲自盯着戏班子排练。” 崔令仪点点头:“世子夫人呢?” 今天女眷的由沈知澜招待,自己只出去露个脸就回来。 “世子夫人天不亮就起来安排了,现在正在澄辉阁检查席位。”秋霜递上一杯温热的红枣茶,“二夫人也到了,正在帮衬着。” 崔令仪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沈知澜作为世子夫人,行事一向稳妥。 赵萱萱虽然性子娇蛮,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 有这样的儿媳帮衬,她这个刚出月子的主母才能稍稍松口气。 “五姑娘醒了吗?”崔令仪问道。 冬雪笑着回答:“醒了,崔嬷嬷正在给五姑娘梳洗呢。” 崔令仪起身,裙裾轻摆间已显出国公夫人的威仪。她穿过回廊,来到隔壁的暖阁。 暖阁里,铜盆中的玫瑰露蒸起甜香,崔嬷嬷的银剪擦过胎发时,楚昭宁盯着梁上《婴戏图》的彩绘出神。 这一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伺候的生活,虽然作为一个曾经的独立女性,这种体验起初让她浑身不自在。 谁让她太小了呢,再不自在也要逼着自己适应。 擦洗干净后,崔令仪亲自为女儿穿戴满月礼的服饰。 红色锦缎包被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银制的手镯脚镯上挂着精巧的小铃铛。 虎头帽和虎头鞋更是做工精细,虎眼用黑曜石镶嵌,栩栩如生。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任由她们摆布。 在过去三十天的囚禁中,她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穿越到了大周朝宁国公府,成了国公夫妇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一堆庶出的兄姊。 最让她庆幸的是,宁国公位列公爵第一等,这意味着她这辈子算是躺在了金字塔的尖尖上。 崔令仪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今日我们昭宁要见许多客人,可不能哭闹。” 楚昭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怎么可能像真的婴儿那样当众哭闹? 楚昭宁在心底叹气。 成年人的灵魂困在婴儿躯壳里,连翻身都要人帮忙,这滋味着实荒谬。 不过今日总算能见到那些活在丫鬟闲谈里的哥嫂侄子了。 “夫人,五公子来了。”冬雪在门外通报。 珠帘哗啦一响,楚临漳风风火火闯进来。 靛蓝锦袍上银线绣的海浪纹还在颤动,人已凑到摇篮前:“妹妹这眉眼,活脱脱是娘亲的模子。” 崔令仪拍开他伸来的手:“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前院多少贵客等着,倒来闹你妹妹。” 楚临漳嘿嘿一笑,凑近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蛋:“让我先看看小妹再去不迟。哎呀,真软。” 小昭宁被这一捏惊动,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与这位传说中的五哥对视。 据说他非常的调皮捣蛋,经常惹得宁国公恨不得拿着鸡毛掸子抽他。 “你这孩子。”崔令仪拍开儿子的手,“别闹你妹妹,快去忙你的。” 楚临漳讪讪地收回手,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妹妹一眼才告退。 “夫人,老夫人问五姑娘准备好了没有。”冬雪匆匆进来传话。 “马上就好。”崔令仪亲自给女儿又系上绣着长命百岁的香囊。 当崔令仪抱着她走出房门时,她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 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开那个昏暗的月子房,可惜视线还没发育完全,稍远一点都看不清。 前院正华堂,?主宴厅,用于接待男宾客。 宁国公正与楚临渊核对宾客名单。 宁国公目前任职九门提督,他面容威严,不怒自威,但今日眉宇间却透着难得的柔和。 “爹,兵部尚书李大人到了。”楚临渊低声提醒。 宁国公整了整衣冠,大步迎了出去。 楚临渊紧随其后,举止沉稳有度,颇有乃父之风。 二十一岁的他已经是鸿胪寺少卿,精通多国语言,在外交场合游刃有余。 内院澄辉阁,沈知澜正指挥丫鬟们调整席位。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织金褙子,衬得肤色如雪,英气中透着雍容。 湖蓝色织金马面裙随着她的步伐泛起波纹,发间金凤步摇却纹丝不动。 沈知澜是出身靖海侯府,是靖海侯的嫡长女,她擅骑射,行事爽利。 “大嫂,这盆魏紫摆在这儿可好?”二夫人赵萱萱捧着牡丹过来,腕间翡翠镯子叮咚作响。 这位瑞王府的嫡女虽性子娇蛮,办事却极妥帖。 沈知澜刚要答话,忽听得廊下传来环佩叮当。 崔令仪抱着楚昭宁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八位掌灯丫鬟。 满月婴孩腕间的银铃声响,竟奇异地与远处云韶部传来的笙箫声应和成曲。 第7章 满月宴 “母亲安。”两位少夫人同时行礼。 沈知澜的礼数端正如松,赵萱萱则带着几分娇俏,翡翠耳坠在颊边轻晃。 楚昭宁转动着小脑袋,贪婪地观察着这个对她而言全新的世界。 国公府的回廊上挂满了红灯笼,处处彰显着宁国公府的富贵气象。 雕梁画栋的庭院里,衣香鬓影的人群往来不绝,远处飘来的丝竹声与记忆中的未来都市机械音形成鲜明对比。 她不禁恍惚,自己竟真成了这锦绣堆中的一员。 “元哥儿呢?”崔令仪轻抚鬓边点翠,三十八岁的面容保养得如同二十许人。 “赵嬷嬷正哄着呢,那孩子晨起闹脾气。”沈知澜笑着用染了凤仙花汁的指尖轻点楚昭宁的脸蛋,“小姑姑今日可要见见你的小侄儿了。” 楚昭宁眨了眨眼。 想到自己有个比自己还大一岁的侄子,这种时空错位的荒谬感让她险些破功。 在25世纪,由于生育年龄普遍推迟,这种姑侄倒挂的现象几乎不可能出现。 “哎哟,我们小昭宁今儿打扮得真漂亮。”赵萱萱凑近逗弄。 恰在此时,赵嬷嬷抱着穿湖蓝绸褂的男童款款而入。 楚昭宁眼睛一亮,这就是传说中的侄儿楚景茂? “元哥儿,来见见你小姑姑。”沈知澜柔接过儿子。 小小娃娃鼓着粉团似的脸颊,正津津有味地吮着拇指,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他更小的婴孩。 突然,楚景茂伸出藕节似的小手,精准地揪住了楚昭宁的虎头帽。 “哎呀,元哥儿松手。”沈知澜慌忙去掰孩子的手指。 银镯子哗啦作响,楚昭宁被扯得脑袋一歪,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小屁孩,见面就抢我帽子。 看来是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崔令仪见状却笑了起来:“看来元哥儿很喜欢小姑姑呢。” 她手腕轻转,如拈花般将女儿救出魔爪,却又巧妙地将襁褓往楚景茂那边送了送,“来,让姑侄俩好生亲近。” 被迫与大侄子脸对脸的楚昭宁,猝不及防被滴了满襟口水。 望着咯咯直笑的楚景茂,她无奈腹诽,这就是古代贵族的生活吗? 看似光鲜,实则连自己的帽子都保不住。 “夫人,时辰差不多了。”崔嬷嬷上前提醒道。 崔令仪点点头:“走吧,宾客该到了。” 一行人向澄辉阁行去。 澄辉阁内,席位已布置妥当。 正厅摆着八张紫檀木圆桌,每张桌上都摆着时令鲜花和精致的餐具。 东侧用屏风隔出一块区域,铺着厚厚的绒毯,上面散落着各种玩具,那是为各家带来的孩童准备的。 楚昭宁被放在主桌正中的一张铺着红绸的矮榻上。 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陆续到来的女客们。 第一位到的是靖海侯夫人,沈知澜的母亲。 她一进门就直奔楚昭宁而去:“哎哟,我的小囡囡。” 楚昭宁被抱起来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味。 靖海侯夫人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对崔令仪笑道:“这孩子眉眼像你,鼻子嘴巴却像国公爷,将来必定是个美人胚子。” 接着是瑞王妃,赵萱萱的母亲。 这位王妃一进门就高声道:“让我看看这小姑奶奶。” 她身后跟着几位穿着华丽的妇人,看样子都是王府的女眷。 楚昭宁被传来传去,心里叫苦不迭。 这些贵妇身上的脂粉味熏得她直想打喷嚏,偏偏婴儿的身体控制不住本能反应,她真的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惹得众人哄笑。 宾客到得差不多时,前院传来一阵乐声。 崔令仪解释道:“是云韶部开戏了。今日老夫人特意排了新戏《婴戏图》,说是为昭宁写的。” 楚昭宁惊讶不已。 她知道老夫人周明华喜欢写戏,没想到还会为孙女专门创作。 午时正,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来,丫鬟们穿梭其间,为贵妇们斟酒布菜。 楚昭宁被乳母抱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美食从面前经过。 “小馋猫。”崔令仪注意到她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还小,这些都不能吃。” 楚昭宁瘪了瘪嘴,心想重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看着美食却不能享用。 不多时,一位婆子进来传话,宁国公派人来接五姑娘。 楚昭宁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由崔嬷嬷抱着,前往前院。 穿过几道门廊,楚昭宁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变化。 前院比内院更加开阔,仆人们行走如风,说话声也更为洪亮。 正华堂前站着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子,想必是国公府的爷们。 宁国公上前接过襁褓,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昭宁今日可还乖?” 楚昭宁本能地对他露出笑容。这位父亲身上有股松木和墨香混合的气息,让她莫名安心。 “昭宁,我是大哥。”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楚昭宁转头看去,楚昭宁好奇地打量这位大哥。 他穿着靛青色官服,腰间玉带上挂着几个精致的香囊。 “伯湛,小声些,别吓着你妹妹。”宁国公皱眉道。 “爹,祖父在等呢。”另一个更为沉稳的声音插入。 这人比楚临渊稍矮,但肩膀更宽,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楚昭宁猜测这是二哥楚临岳。 一行人进入正华堂,里面已经坐满了男宾。 上首坐着一位白发老者,虽已年过六旬,但腰板挺直,目光如电。 楚昭宁立刻认出这是老国公楚战,那位平定北疆的名将。 “来,让我看看我的小孙女。”老国公声音洪亮,伸手要抱楚昭宁。 宁国公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过去。 楚昭宁近距离观察这位传奇祖父,发现他手掌粗糙有力,却异常温柔地托着她。 “好,好,这眉眼像极了她母亲。”老国公满意地点头,“将来必定是个聪慧的。” 一个月不见,楚昭宁变得白白嫩嫩的,肥肥的双颊像两个下垂的兜兜,手指轻轻一碰都会晃两晃。 楚昭宁被一一介绍给在座的各位大人。 她注意到,这些朝廷重臣虽然在外威风八面,但在老国公面前都恭敬有加。 而她的父亲宁国公则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既不失国公威严,又给足了各位面子。 宴会持续到申时方散。 楚昭宁早已疲惫不堪,睡着了被崔嬷嬷抱回内院。 经过一天的观察,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第8章 妹妹 十二月的清晨,宁国公府萱瑞堂的暖阁里,三个月大的楚昭宁突然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瞳仁映着缠枝莲纹的帐顶。 红木雕花围栏外垂着月影纱,银丝炭在错金火盆里哔剥作响,却掩不住那股突如其来的异味。 楚昭宁她立刻皱起了那张粉嫩的小脸,准确地说,是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好臭。”这是她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作为一个有着成熟心智的穿越者,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自己拉在尿布上了。 襁褓里温热黏腻的触感,让她非常的不舒服。 楚昭宁转动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左右看了看。 值夜的奶娘张嬷嬷正靠在榻边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她深吸一口气,立刻后悔了这个决定,然后按照婴儿的本能行事。 用尽全力哭喊起来:“哇——” 奶娘王氏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扑到婴儿床前:“五姑娘醒了?哎哟,这是怎么了?” 她熟练地解开襁褓,顿时了然,“原来是拉了,奴婢这就给姑娘换干净的。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守在外间的珊瑚跌跌撞撞跑进来,两人配合娴熟地给楚昭宁换下脏污的尿布。 温热帕子擦过肌肤的触感让楚昭宁舒服地眯起眼。 一会儿就给楚昭宁清理干净,换上了带着阳光味道的新尿布。 楚昭宁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睡意全无,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她盯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思绪飘远。 三个月了,她已完全接受自己投胎到架空朝代大周的事实。 而宁国公府五姑娘的身份在大周朝来说,也就是比皇室的地位低一点。 一些没有实权的王爷郡王,甚至还不如宁国公。 唯一让她烦躁的是这具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明明大脑能解高维方程,手指却连个响指都打不了。 “夫人起了吗?”张嬷嬷压低声音问正在系襁褓的冬雪。 “刚听见动静,春露姐姐正伺候梳妆呢。” 楚昭宁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张开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这是她这三个月来发现的吸引注意力的最佳方式。 果然,不一会儿,崔令仪就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色中衣,外罩一件藕荷色褙子,发髻还未完全绾好,斜插着一支金镶玉的蜻蜓簪。 崔令仪伸手将女儿抱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囡囡今日醒得这样早?” 转头交代王氏道:“哄着她再睡会儿吧,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楚昭宁一听急了,挥舞着小手想去抓母亲鬓边的流苏,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 她可不想再被关在这个暖阁里了,作为曾经的实验室狂人,被困在婴儿床里的感觉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必须想办法跟去议事厅,整日躺在摇篮里实在太无聊了。 崔令仪犹豫了一下:“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昭宁再睡会儿可好?” “啊!啊!”楚昭宁不依不饶地挥舞着小手。 崔令仪看着女儿异常精神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不想睡,就随母亲一道去吧。” 她示意王氏给楚昭宁穿上厚实的棉袄,又裹了件狐皮小斗篷:“不过外头天冷,可不许闹。” 楚昭宁心满意足了。 当她被裹成个蚕宝宝似的出现在松鹤堂时,老夫人周明华正在用早膳。 老夫人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福寿簪,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随着舀粥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么冷的天,怎么把昭宁带出来了?”老夫人放下青瓷碗,示意嬷嬷将暖炉挪近些。 崔令仪行礼道:“这孩子今早格外精神,非要跟着来。” 楚昭宁正打量着厅内陈设,忽然听见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大红锦袄的团子摇摇晃晃冲过来,踮着脚要看她。 “妹妹!”奶声奶气的呼唤让楚昭宁差点翻白眼。 老夫人笑着纠正:“元哥儿,这是你小姑姑,不是妹妹。” “哭哭。”刚会说话的楚景茂口齿不清地叫着。 楚昭宁翻了个白眼,如果婴儿能做这个动作的话。 她在心里吐槽:“你才哭呢,小屁孩。” 崔令仪看了看窗外天色:“母亲,今日庄子上要交年租,媳妇得去……” “把昭宁留下吧。”老夫人摆摆手,“让元哥儿陪她玩会儿,你自去忙。” 楚昭宁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内心哀嚎,她现在就像个被留在托儿所的孩子。 “小祖宗们可算安生了。”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笑着将两个绣墩拼在一起,铺上软垫。 楚昭宁被放在上面,楚景茂立刻挨着她坐下,突然伸手戳了戳楚昭宁的脸。 “喂。”楚昭宁想抗议,出口却变成一串咿咿呀呀的婴儿语。 她气鼓鼓地瞪着侄子,后者却咯咯笑起来。 “哭哭。”楚景茂说着又要伸手摸楚昭宁的脸。 “啊!”楚昭宁发出警告的声音,可惜在旁人听来只是婴儿的咿呀声。 “元哥儿轻些,小姑姑还小呢。”老夫人笑着提醒,却并不阻止。 楚景茂好奇地戳了戳楚昭宁的脸蛋,然后咯咯笑起来。 楚昭宁气得想咬他,可惜她连牙齿都还没长出来。 突然楚景茂一把抓住了她的脚丫。 楚昭宁条件反射地一蹬腿,正中楚景茂的鼻子。 “哇——”楚景茂顿时大哭起来。 老夫人连忙过来查看。 楚昭宁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不是故意的,好吧,也许有一点点故意。 眼珠转了两圈,假装很困,打了个哈欠。 “元哥儿不哭,小姑姑不是故意的。”老夫人搂着楚景茂哄着。 老夫人看了眼打哈欠的楚昭宁,吩咐王氏:“送昭宁回去休息吧。” 楚昭宁如蒙大赦,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小魔王了。 被王氏抱起来时,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婴儿的身体就是容易疲倦,虽然她心智成熟,但生理需求却无法抗拒。 回西院的路上,楚昭宁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宁国公府看起来还算和睦。 母亲崔令仪治家有方,老夫人开明慈爱。 第9章 半岁 藤编摇篮里铺着雪白的狐皮垫子,楚昭宁仰卧其间,肉乎乎的小手把玩着一枚精巧的镂空银铃铛。 屋外飘来阵阵喧闹,她却兴致缺缺地晃着铃铛,任那清脆的声响淹没在远处的人声鼎沸里。 六个月大的身子已能稳稳坐着,偶尔也会尝试爬行,不过多数时候,她更愿意像现在这样慵懒地躺着。 “五姑娘,该用膳了。”林嬷嬷端着描金小碗进来,碗中鱼粥熬得浓稠,飘着诱人的香气。 原来的奶妈王氏在两个月前拿着崔令仪赏赐的三百两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换了这位四十岁出头的管事妈妈。 林嬷嬷原是崔令仪的陪嫁丫鬟,后来配给了国公府的外管事。 楚昭宁顿时来了精神。 自打半岁起,她的食谱终于丰富起来,各色肉粥鱼汤轮番上阵,可比从前单调的米油、菜汁可口多了。 她张开粉嫩的小嘴,眼巴巴等着投喂。 “哎哟,五姑娘吃得真香。”翡翠一边绣花一边笑道,“比刘府那位小公子乖多了。听说那孩子都六七岁了,顿顿要人追着喂呢。” 珊瑚凑过来接话:“可不是么,那孩子专挑甜的吃,正经饭菜碰都不碰。” 楚昭宁一边享受着鱼粥的鲜美,一边竖起耳朵听这些闲话。 这是她近来发现的乐趣,丫鬟婆子们总当她是个听不懂话的奶娃娃,在她跟前什么都说。 “嘘,小声些。”林嬷嬷瞪了她们一眼,“五姑娘虽小,也该注意着些。” 翡翠吐了吐舌头,话锋一转:“听说二姑娘又回府了,带着陈校尉一起。老夫人可高兴了,赏了好些东西呢。” “能不赏吗?”珊瑚撇撇嘴,“二姑娘那张嘴,哄得老夫人心花怒放的。” 楚昭宁耳朵一动。 二姐楚明嫣,杨姨娘所出,嫁给了六品校尉陈前安。 这几个月的窃听让她知道,这位二姐最擅交际,三天两头就往娘家跑。 “杨姨娘可得意了,昨儿个在花园里遇见李姨娘,话里话外都是炫耀。”翡翠继续道,“说什么我家嫣儿命好,嫁了个有出息的……” 鱼粥见底,楚昭宁打了个哈欠。婴儿的身子容易倦,思维却清醒得很。 前世的她何曾在意过这些家长里短? 如今却觉得比任何科研课题都有趣。人心之间的弯弯绕,可比分子间的相互作用复杂多了。 “五姑娘困了?”林嬷嬷轻轻拍着她,“睡吧,睡醒了夫人要来看你呢。” 楚昭宁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支棱着。 她听到林嬷嬷低声训斥翡翠:“你这些话要是传到崔嬷嬷耳朵里,有你好受的,夫人最讨厌下人嚼舌根。” “我知道错了,林嬷嬷。”翡翠声音怯怯的,“只是,五姑娘这么小,又听不懂…” 楚昭宁在心里偷笑。 她们哪里知道,这个听不懂的婴儿早把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通过这些零碎信息,她已大致摸清了宁国公府的人际脉络。 最令她好奇的是那位笔名玉茗散人的祖母。 前太医院院正之女,偏生爱写戏本子,这组合着实有趣。 至于父亲宁国公,身为九门提督公务繁忙,出门时她未醒,归来时她已睡,除了休沐日,父女十天方能见上一面。 每天都完美地错过了。 母亲崔令仪则是个厉害角色,偌大个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妾室们个个安分。 楚昭宁很是欣赏这位母亲的才干。 朦胧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与丫鬟的问安。 崔令仪来了。 “五姑娘睡了?”崔令仪的声音轻若游丝。 “回夫人,刚睡着。”林嬷嬷压低嗓音,“鱼肉粥吃了整整一碗,很是喜欢。” “那就好。”脚步声渐近,床幔被轻轻掀起,“看来不喝奶也无妨,看这小脸红润的,长得还挺壮实。” 楚昭宁知道母亲一直悬着心。 她不喝奶这事,让崔令仪担心得紧,生怕好不容易盼来的闺女营养不够。 如今见她吃辅食比别家吃奶的孩子还健康,总算放下心来。 “五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林嬷嬷附和道。 崔令仪的指尖轻轻拂过楚昭宁的额头:“这孩子安静得出奇,很少哭闹,倒是省心。” 那是因为我有成年人的思维。 楚昭宁在心里回答。哭闹?那太不符合科学家的行事风格了。 待崔令仪离去,楚昭宁彻底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林嬷嬷正坐在窗边绣花,翡翠和珊瑚在外间小声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样悠闲的生活,前世她想都不敢想。 那时的她总是匆匆忙忙,从一个实验室赶到另一个实验室,从一场学术报告奔向下一场研讨会。 她曾以为那是充实,如今想来,倒像是自我囚禁。 “五姑娘醒了?”林嬷嬷发现她睁着眼睛,连忙放下绣活走过来,“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楚昭宁发出赞同的咿呀声。 被抱到花园里,她能看见更多风景,听见更多八卦。 花园里,几个小丫鬟正在修剪花枝。 看到林嬷嬷抱着楚昭宁过来,纷纷行礼。 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楚昭宁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样的生活,真好啊。不用做实验,不用写论文,不用应付学术界的明争暗斗。 只需要躺着,吃吃喝喝,听听八卦。 前世的她怎么会觉得那种生活有意义呢? 现在的她,一个国公府的千金,将来无非是嫁个好人家,继续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简单,舒适,毫无压力。 “五姑娘笑了。”林嬷嬷惊喜地说,“看来是喜欢晒太阳呢。” 一只蝴蝶飞过,楚昭宁的视线追随着它。 她的眼睛还看不到太远,但那抹蓝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前世楚昭宁研究过蝴蝶翅膀的微观结构,知道那美丽的蓝色来源于光的衍射而非色素。 但现在,她只想欣赏它的美丽,不去思考背后的科学原理。 “五姑娘看蝴蝶呢,真聪明。”林嬷嬷慈爱地说,“等你会走了,就能追着蝴蝶玩了。” 楚昭宁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一个穿着华服的小女孩在花园里追逐蝴蝶。 多么典型的贵族千金生活啊。 前世的她一定会觉得这种生活毫无意义,但现在…… 现在她觉得,偶尔做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儿,似乎也不错。 至少,这个笼子足够宽敞,足够舒适,而且,里面充满了有趣的八卦。 第10章 小懒货 楚昭宁躺在铺着软缎的小榻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圆润的小脸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翡翠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布偶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五姑娘,来,坐起来玩呀。”翡翠柔声哄着,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背。 楚昭宁瞥了一眼那个做工粗糙的布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前世她可是牛逼轰轰的科学家,这种原始玩具对她毫无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坐着多累啊! 她象征性地挺了挺背,还没坚持到三秒,就顺势往后一倒,重新陷入柔软的锦被中。 “哎呀,又躺下了。”翡翠无奈地叹了口气,“林嬷嬷,五姑娘还是不肯坐久。” 林嬷嬷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走过来,慈爱地摸了摸楚昭宁的额头。 “五姑娘,咱们再坐一会儿好不好?”林嬷嬷又一次把楚昭宁扶起来。 楚昭宁撇撇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春日暖阳正好眠,正是打盹的好时候,何必折腾? 于是她坚持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身子一歪,又舒舒服服地躺平了。 林嬷嬷与翡翠相视一笑。 罢了,横竖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嫡姑娘,纵是懒些又何妨? 转眼蝉鸣渐起,楚昭宁已满八月。 楚昭宁的身体已经具备了爬行的能力,甚至可以尝试扶着东西站立。 翡翠和珊瑚经常在她面前放些色彩鲜艳的玩具,试图引诱她动一动。 但她拒绝练习。 “五姑娘,看这个拨浪鼓,多漂亮呀。”珊瑚跪在毯子上,摇晃着手中的玩具,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昭宁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上辈子够累了,这辈子她决定要把懒字贯彻到底。 爬?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有那力气,不如多躺会儿。 偶尔被烦得受不了,她也会象征性地挪动几下,然后立刻停下来,用眼神明确表示:本姑娘表演完毕,勿扰。 一旁的崔令仪见状,不禁蹙起眉头。 “囡囡,来,娘亲抱你坐一会儿。”说着将女儿搂在怀中,淡雅的檀香萦绕在楚昭宁鼻尖。 她配合地靠了片刻,待母亲稍一松懈,立刻泥鳅似的滑下去,重新瘫成软绵绵的一团。 “这孩子…”崔令仪无奈地摇头,忧心忡忡地转向崔嬷嬷,“嬷嬷,元哥儿这般大时,整日爬得丫鬟们追不上。” “莫不是……” “夫人宽心。”崔嬷嬷笑着递上茶盏,“老奴见过的姑娘里,有七个月能走的,也有周岁才爬的。” “五姑娘金枝玉叶,许是身子娇贵些。” 楚昭宁闻言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当然能爬能走,只是不想费那个力气罢了。 楚昭宁满十个月的时候,她的懒已经成了国公府的一桩奇事。 楚临漳对此尤其感兴趣,每天下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逗她。 “昭宁,看五哥给你带了什么?”楚临漳下学后,直接跑到萱瑞堂。 说着,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银铃铛,在她眼前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昭宁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 确实是个漂亮玩意儿,但要她起身去拿?门都没有! 楚临漳不死心,把铃铛放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来,囡囡,爬过来拿。” 楚昭宁瞥了一眼铃铛,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五哥,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嘿,你这小懒虫,”楚临漳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自己腿上,“站一会儿总可以吧?” 楚昭宁配合地站了约莫两秒,然后膝盖一弯,熟练地完成站—坐—躺的标准流程,一气呵成。 最后还不忘蹭个舒服的姿势。 “哈哈哈!”楚临漳抚掌大笑,“林嬷嬷,你快看!昭宁这套动作比我国子监的礼仪课还标准!” “我带昭宁去给祖父祖母看看吧。” 不等丫鬟们阻拦,楚临漳已经抱起楚昭宁,大步流星地往翠微堂走去。 翠微堂内,老国公楚战正在和夫人周明华下棋。 “祖父,祖母,你们看昭宁。”楚临漳像献宝一样把楚昭宁放在地上,扶着她的小手让她站立。 见楚临漳抱着妹妹风风火火闯进来,老国公眉头一皱:“临漳,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小五,你这是做什么?”周明华放下棋子,担忧地看着摇摇晃晃的小孙女。 “祖父,您快看看昭宁。”楚临漳顾不上请安,又把楚昭宁抱起放在罗汉床上,扶她站好,等她站稳后突然撤手。 楚昭宁感到支撑消失,本能地一屁股坐下,然后顺势往后一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最后还不忘揪个软枕垫在脑后。 老国公的眉毛高高扬起。 “这……”周老夫人团扇半掩朱唇。 老国公突然大笑起来,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好个机灵的小丫头。”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虚点她的小鼻子:“她不是不能,是不想。” 楚昭宁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与老国公锐利的目光相接。 片刻寂静后,她忽然绽开个甜笑,露出六颗珍珠似的小乳牙。 “你们看。”老国公得意地说,“这丫头就是懒,但她聪明着呢,知道怎么省力气。” 楚昭宁在心里给老国公点了个赞。 不愧是曾经统领千军万马的老将军,眼光毒辣。 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冲老国公甜甜一笑,露出六颗小乳牙。 “噗嗤!”老夫人也忍不住笑出声,“这丫头…” “哈哈哈。”老国公大笑起来,“夫人,咱们家出了个小懒货。” 楚临漳闻言却开始担忧起来:“可这么懒,将来可如何是好?” 这么懒可怎么嫁得出去啊? 要是楚昭宁知道肯定给他翻个大大的白眼。 “怕什么。”老国公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咱们楚家的姑娘,就算躺着也能活出个样子来。” 楚昭宁听了,点点头。 这话说得太对了,谁说人生就一定要忙忙碌碌?躺着享受生活也是一种智慧。 周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楚昭宁干脆转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辈子的生活,一定会比上辈子轻松惬意多了。 至于那些担心她太懒的家人,时间会证明,躺着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毕竟,她脑子里装着的,可是未来几百年的科学知识呢。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嘛,还是先睡个回笼觉比较重要。 第11章 楚明雅 翠微堂的紫檀木窗半开着,夏日的凉风斜斜地吹进来,落在楚昭宁躺着的那张软榻上。 她慵懒地蜷着身子,像只餍足的猫儿,耳畔传来老夫人周明华与管事嬷嬷的絮絮低语。 “…城南李员外家的嫡女跟人私奔了,听说那情郎是个唱戏的。”周嬷嬷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李员外气得当场昏过去,现在全京城都在看笑话呢。” 青瓷茶盏在老夫人手中微微一滞,盏中碧螺春泛起细碎涟漪。 “这倒是个好素材。我那出新戏正缺个转折点。”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指尖轻叩案几。 说罢执起狼毫,在摊开的戏本上落下几行簪花小楷。 楚昭宁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 前世她连隔壁实验室换了主任都不知道,现在却能躺在软榻上享受各种市井趣闻,这种生活简直不要太惬意。 “还有更绝的呢。”周嬷嬷见老夫人感兴趣,说得更起劲了,“那唱戏的其实是李员外外室生的儿子,这不就是兄妹……” “咳咳。”老夫人轻咳两声,瞥了一眼看似睡着的楚昭宁,“这些腌臜事就别说了。” 楚昭宁险些破功,忙借着翻身掩饰笑意。 锦缎软枕沁着淡淡沉水香,她将小脸埋得更深些。 珠帘忽而轻响,紫玉踩着碎步进来:“老夫人,四姑娘来请安了。” 楚昭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楚明雅,那个八岁的庶姐,陈姨娘的女儿。 虽然没见过几次,但从丫鬟们的闲谈中,她知道这位四姐最爱在老夫人面前卖乖争宠。 “祖母~”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楚明雅身着杏红撒花襦裙,双丫髻上缠着鎏金丝带,活脱脱是年画里走出的玉女模样。 她规规矩矩行过礼,眼波却往软榻上一溜:“明雅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笑着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没去学堂?” 楚明雅乖巧地行了个礼:“先生染了风寒,放了半日假。” 她的目光扫过榻上的楚昭宁,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明雅想祖母了,特地来看看。” “呀,五妹妹也在呢,怎么还在睡?这都日上三竿了。” 楚昭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小姑娘话里带刺的功夫倒是不错,明着关心,暗里说她懒。 她假装没听见,继续装睡。 她才懒得应付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让她睡,小孩子要多睡才能长身体。”老夫人温和地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书案上的戏本上,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楚明雅咬了咬嘴唇,忽然提高声音:“祖母,雅儿想留下来陪五妹妹用午膳可以吗?雅儿好久没和五妹妹亲近了。” 这一嗓子成功把装睡的楚昭宁惊得睁开了眼。 楚明雅得意地冲她笑了笑,楚昭宁转个身,继续闭上眼睛装睡。 她可不想应付楚明雅,每次来都要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话,活像只装腔作势的百灵鸟。 “好啊,正好元哥儿也要来。”老夫人随口应下,心思显然还在戏本的情节上。 午膳时分,偏厅里热闹非凡。 两岁的楚景茂被赵嬷嬷抱在特制的高椅上,小手不停地拍打桌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嘟嘟”,这是他对“姑姑”楚昭宁的专属称呼。 “五姑娘,先喝汤。”楚昭宁的管事林嬷嬷耐心地哄着,一边示意翡翠给楚昭宁也喂些肉粥。 楚明雅坐在老夫人右手边,不停地给老夫人夹菜,嘴里还说着讨喜的话:“祖母尝尝这个,听说对眼睛好。” “祖母,雅儿特意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莲子羹。” 楚昭宁一边接受翡翠的投喂,一边冷眼旁观楚明雅的表演。 这庶姐的殷勤太过明显,连两岁的楚景茂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歪着头看她。 “嘟嘟,吃。”楚景茂突然用勺子舀了一勺蒸蛋,颤巍巍地递向楚昭宁。 满桌人都笑了,连老夫人的注意力也从戏本上转移过来。 “元哥儿真懂事,知道照顾姑姑了。”老夫人欣慰地说。 楚明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精心设计的讨好戏码,竟被一个两岁孩子无意间抢了风头。 楚昭宁看着楚明雅眼中闪过的嫉恨,心里警铃大作。 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实验室里那些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同事就是这种眼神。 午膳后,按照惯例,楚昭宁要去偏房午睡。 “五妹妹该午睡了。”八岁的楚明雅轻声细语地说道,一双杏眼弯成月牙,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楚昭宁瞥了她一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个庶姐表面温顺,背地里却总用那种阴恻恻的眼神看她,活像条吐信的小蛇。 “元哥儿也一起吧。”赵嬷嬷将楚景茂抱上软榻,小家伙立刻爬向楚昭宁,伸出小手摸她的脸。 楚昭宁配合地咯咯笑起来,任由小侄子捏她的脸颊。 比起虚情假意的楚明雅,她更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家伙。 丫鬟们放下纱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偏房里只剩下三个孩子和门外守着的丫鬟奶娘们。 楚明雅盯着亲密互动的两人,嘴角的笑容渐渐僵硬。 她小心翼翼地爬到楚景茂身边,讨好地说道:“元哥儿,四姑姑给你唱摇篮曲好不好?” 楚景茂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和楚昭宁玩拍手游戏,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 楚明雅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 她咬住下唇,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娃能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而她,明明比楚昭宁大八岁,却要处处讨好,连个一岁小儿都敢无视她? 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抬眼正好捕捉到楚明雅眼中转瞬即逝的怨毒。 她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就在这时,楚明雅突然伸手,长长的指甲隔着薄薄的夏衣,狠狠地拧在楚昭宁的后背上。 “嘶——”楚昭宁倒抽一口冷气,后背传来尖锐的疼痛。 她猛地转头,正对上楚明雅还未来得及收起的得意笑容。 电光火石间,楚昭宁做出了反应。 她扬起肉嘟嘟的小手,用尽全身力气朝楚明雅的脸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偏房里格外响亮。 第12章 疏影苑 楚明雅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懵了,脸颊火辣辣的疼,她捂着脸,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是不敢置信。 可楚昭宁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小小的身子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左右开弓,“啪啪啪”又是五六下,又快又狠,直打得楚明雅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旁的楚景茂惊得小嘴微张,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老大,显然被这场面震住了。 终于,楚明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让她瞬间泪崩。 “哇——”她放声大哭,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楚昭宁却只是绷着小脸,一脸奶凶地盯着她,慢悠悠地爬到软榻最远的角落,盘腿坐下。 像个看戏的小大人似的,冷眼瞧着楚明雅哭闹。 楚景茂左右看看,最终选择爬到小姑姑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坐好。 两双同样乌黑明亮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楚明雅,仿佛在欣赏一场闹剧。 “你们…你们……”楚明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两人,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能如此凶残,更没想到楚景茂会站在楚昭宁那边。 楚明雅的哭声终于引来了奶娘和丫鬟。 翡翠第一个冲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顿时傻了眼,楚明雅双颊一片通红,泪流满面。 而自家姑娘和元哥儿则远远地坐在角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翡翠小心翼翼地问道。 “四姑娘,您没事吧?”楚明雅的贴身丫鬟小喜也赶紧去安慰楚明雅。 “她打我,楚昭宁打我!”楚明雅指着自己的脸,声音因哭泣而颤抖,“你看,她把我打成这样。” 翡翠狐疑地看向楚昭宁,后者立刻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歪着头,一脸天真无辜,仿佛完全听不懂楚明雅在说什么。 “这……”翡翠为难地皱起眉。 说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故意打人,这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楚明雅透过泪眼看到这一幕,委屈、愤怒和羞耻感交织在一起,她的哭声更大了。 她猛然意识到,这屋里除了小喜,其他人都是正房的人,自己孤立无援,根本讨不到公道。 “我要告诉姨娘。”楚明雅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冲了出去,一路哭喊着跑回陈姨娘的院子。 小喜连忙追了上去。 楚昭宁看着楚明雅跑走的背影,撇了撇嘴,然后若无其事地躺下,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楚景茂有样学样,也躺在她旁边,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翡翠叹了口气:“让五姑娘睡吧,我去向夫人禀报。” 疏影苑 疏影苑坐落在宁国公府的西北角,是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 苑门朝东,入门便是一条青石小径,两侧植着疏疏落落的梅树,冬日里暗香浮动,与主院暗香堂之名遥相呼应。 小径尽头是一座玲珑假山,山后藏着一眼清泉,泉水蜿蜒流过整个院落,最终汇入东南角的小池塘。 池塘边建了一座六角凉亭—听雪亭,是姨娘们夏日纳凉、冬日赏梅的所在。 疏影苑以主院暗香堂为中心,东西南北四个跨院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四周。 宁国公的姨娘们入住疏影苑后,都紧盯着主院。 为了入住主院,手段层出不穷,天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找崔令仪主持公道,这让她烦不胜烦。 崔令仪索性将主院改为姨娘们共用的茶室、待客厅,这才落得清净。 目前疏影苑内住着五位姨娘,各自分居不同的院落。 东跨院的沁香阁住着秋姨娘和柳姨娘,南院的叠翠居是杨姨娘的住所,西院的听雨阁住着李姨娘,而北院的扶荔轩则是陈姨娘的住处。 宁国公的大姑娘楚明月,今年二十岁,是庶长女,由秋姨娘所生。 秋姨娘本是老夫人为宁国公挑选的通房丫鬟,因生下女儿晋升为姨娘。 楚明月在十六岁时嫁给了新科进士郭常骞,如今夫君在北方小城县阳县任县令,夫妻二人性格皆清冷。 十九岁的三公子楚临贺是柳姨娘所生,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正在书院读书,性格温和但内心不甘平庸。 柳姨娘出身罪臣之家,因家族获罪被贬为官婢,后被宁国公收房。 她性格低调隐忍,靠着生了儿子才得以稳固地位。 楚临贺的妻子姚瑶,同样是十九岁,是六品都督院经历的嫡次女,为人精明能干,但因嫁入高门且夫君是庶子,行事颇为低调。 十八岁的二姑娘楚明嫣,和十六岁的四公子楚临玉都是杨姨娘所生。 楚明嫣已嫁给六品校尉陈前安。她性格娇媚,擅长交际。 而楚临玉是书院才子,但他的容貌在京城都能排得上前三。 杨姨娘出身扬州瘦马,因被拐卖后送入宁国公府,容貌艳丽。 十三岁的三姑娘楚明柔,是李姨娘所生。 李姨娘本是京城八品小官的庶女,被迫送入国公府为妾。 她本不愿生育,却意外怀上女儿,一直担忧女儿会重蹈自己的覆辙。 不过,见国公夫人对庶女的婚事颇为开明,允许她们与姨娘商议,她稍稍安心。 只盼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做正妻,不必像自己这般小心翼翼过活。 四姑娘楚明雅,九岁,是陈姨娘所生,小小年纪便爱争宠,常在老夫人面前卖乖,心机早熟。 陈姨娘是宁国公下属所送,仗着年轻貌美,喜欢在后院争风吃醋。 楚明雅跌跌撞撞地冲出偏房。 她捂着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能感受到路上丫鬟婆子们投来的诧异目光。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一个洒扫婆子停下手中的活计,伸长脖子张望。 “嘘,小声点。”旁边的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看样子是被打了。” 楚明雅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羞愤交加,哭得更凶了。 她加快脚步,绣花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凌乱的声响。 小喜慌忙追上来:“四姑娘,您慢些,当心摔着。” 她想去搀扶,却被楚明雅一把甩开。 “走开,你们都是废物,看着我被打。”楚明雅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脸颊上还留着清晰的指印,红得发亮。 第13章 陈姨娘 转过九曲回廊,便是姨娘们居住的疏影苑。 疏影苑的月洞门半掩在紫藤花影里,杨姨娘正和来访的秋姨娘在院中石凳上品茶。 楚明雅一路哭嚎着穿过月亮门,惊动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秋姨娘。 “哎哟,这不是四姑娘吗?怎么哭成这样?”秋姨娘手中绣着并蒂莲的绢帕飘落在地。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暗纹褙子,银线绣的缠枝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三十出头的妇人急急起身,腕间翡翠镯子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明雅却似未闻,提着杏红裙裾直往北院奔去。 珍珠耳坠在颊边乱晃,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小喜追得钗横鬓乱,绣鞋上沾满了刚洒过水的青苔。 “去瞧瞧怎么回事。”秋姨娘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丫鬟道:“四姑娘这模样,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与此同时,南院的叠翠居里,杨姨娘正倚在窗边嗑瓜子。 听到哭声,雕花窗“吱呀”一声,探出张艳若桃李的脸。 看到楚明雅的狼狈相,杨姨娘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哟,这不是陈姨娘的心肝宝贝吗?怎么,在老夫人那儿没讨到好?” 杨姨娘生得艳丽,一袭大红撒花褙子映着雪肤,唇上胭脂还沾着半片瓜子壳。 她向来与陈姨娘不和,此刻看到楚明雅这副模样,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楚明雅哭声骤然拔高,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 小喜回头瞪眼,却见杨姨娘身旁的刘嬷嬷正阴恻恻地笑,吓得赶紧低头追主子去了。 西厢房的门帘轻轻晃动。李姨娘靛青裙角扫过石阶,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子。 她朝屋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在绣绷前发呆的楚明柔立即垂下头,针尖却在绢帛上戳出个歪斜的针脚。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李姨娘拦下气喘吁吁的小喜,却见小丫鬟咬着唇直摇头,继续追主子去了。 远处楚明雅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裙带绊倒。 李姨娘望着那跌跌撞撞的背影,眉间愁绪更深了。 扶荔轩前,陈姨娘已经听到了女儿的哭声,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杏黄色衫子,衬得肤如凝脂,发间金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陈姨娘一见女儿红肿的脸,顿时惊呼出声,一把将楚明雅搂入怀中。 小喜“扑通”跪地,青石砖上的水渍立刻浸透了她的膝裤。 “姨娘!呜呜呜…五妹妹打我,呜呜……”楚明雅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放声大哭。 把脸埋在陈姨娘怀里蹭来蹭去,把眼泪鼻涕都抹在了那件精致的杏黄色衫子上。 陈姨娘心疼得直抽气,捧起女儿的脸仔细查看。 “天杀的,那个小贱人竟敢这样对你。”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完全不顾及身份和场合。 扶荔轩的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陈姨娘拉着楚明雅快步进屋,一边走一边高声吩咐:“红杏,快去打盆冷水来,小福,去我妆台上把那盒白玉膏拿来。” 红杏是陈姨娘的贴身丫鬟,小福则是楚明雅的丫鬟。 进了内室,陈姨娘让楚明雅坐在绣墩上,自己则跪坐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湿帕子轻敷那红肿的脸颊。 每碰一下,楚明雅就夸张地“嘶”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细细说给娘听。”陈姨娘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愤怒。 楚明雅抽抽搭搭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不过把拧楚昭宁的部分说成是轻轻拍了下。 “…我们三个一起午睡,元哥儿只跟五妹妹玩,不理我,然后五妹妹突然就打我,一连打了五六下……” 她说着又哭起来,“姨娘,我的脸好疼啊。” 陈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帕子都捏得变了形。 “那个小贱种,才十个月大就这么恶毒,长大了还得了。”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完全不顾及楚昭宁是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小福战战兢兢地递上白玉膏,陈姨娘一把夺过,挖了一大块轻轻涂在女儿脸上。 那药膏清凉,楚明雅舒服地叹了口气,但马上又皱起脸做痛苦状。 “姨娘,我好疼,五妹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楚明雅故意问道,她知道怎么激起陈姨娘的怒火。 果然,陈姨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还能为什么?她仗着自己是嫡女,看不起我们这些庶出的。” “她那个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上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教唆孩子欺负人呢!” 楚明雅低下头,嘴角却悄悄扬起。 她知道陈姨娘最恨的就是崔令仪,每次提到国公夫人都会失控。 陈姨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你爹晚上回来,姨娘一定给你讨个公道。”她摸着女儿的头安慰道。 “那个小贱人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奶娃娃,你爹不会偏袒她的。” 楚明雅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 她知道国公爷虽然宠爱陈姨娘,但对唯一的嫡女也很看重。 “从今以后,你离那个小贱人远点!”陈姨娘恶狠狠地说,“她打你一次,就能打你第二次。” 楚明雅乖巧地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件事在老夫人面前卖惨。 屋外,几个看热闹的丫鬟婆子探头探脑。 陈姨娘猛地推开门:“看什么看?都滚远点。” 众人一哄而散,只有李姨娘还站在院中,驻足听了半晌,才若有所思地看着扶荔轩的方向。 转身回到听雨阁,只见楚明柔正一脸好奇地站在院子里。 看到李姨娘回来,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姨娘,四姐姐为什么哭啊?” 李姨娘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柔儿记住,在这府里,有些事看见了要当作没看见,听见了要当作没听见。走吧,回去练字。” 楚明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姨娘离开了。 院中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仿佛在嘲笑这府中永不停歇的明争暗斗。 第14章 下次别打脸 暮色四合时分,崔令仪方从账房归来。 春露端着鎏金缠枝莲纹茶盘轻手轻脚地进来,琉璃茶盏碰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极轻的“叮”一声脆响。 茶汤是刚沏的君山银针,水汽氤氲间浮着两片嫩芽。 “夫人,林嬷嬷在外头候着,说是有要事禀报。”春露声音压得极低,眼角余光扫向里间垂着的杏色纱帐。 纱帐上绣着百子嬉春图,此刻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摆动,隐约可见里头晃动的身影。 楚昭宁正在珊瑚的看护下玩九连环。 三寸来长的鎏金铜环在她肉乎乎的小手里翻飞,金属碰撞声清脆如铃,偶尔夹杂着孩童咿咿呀呀的笑语。 这九连环是上月崔令仪命人特制的,每个环上都錾着平安如意纹,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就怕硌着女儿娇嫩的肌肤。 崔令仪搁下狼毫笔,抬手在太阳穴按了按,今日连着见了三拨管事,此刻脑仁隐隐作痛。 但听到林嬷嬷的名字还是立刻坐直了身子,昭宁的管事嬷嬷不会为小事来打扰。 “让她进来。” 林嬷嬷进来时脸色古怪,行礼后禀报了午睡时发生的事。 崔令仪眉头纹丝不动,右手却无意识攥紧了账册边角,上好的澄心堂纸立刻皱起一道褶。 她目光越过林嬷嬷肩头扫向里间,楚昭宁正用肉乎乎的小手试图解开铜环。 感受到母亲视线,她抬头露出个带着奶香的笑,嘴角还沾着半粒芝麻糖屑。 崔令仪食指轻轻敲击案几。 哒、哒、哒。 三下之后,她突然起身走向里间,月白色马面裙扫过青砖地面,绣鞋上的珍珠流苏簌簌作响。 “都下去。” 丫鬟们无声退下,珊瑚临走时还不忘将九连环收进填漆戗金盒里。 崔令仪在女儿面前蹲下,平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楚昭宁歪着头看她,突然把手里的九连环往地上一扔,鎏金铜环骨碌碌滚到博古架下。 她朝母亲伸出双手,嘴里“啊啊”地叫着,腕上的银铃铛叮咚乱响。 崔令仪抱起女儿,轻声问道:“听说你今天打了四姐姐?” 楚昭宁撇撇嘴,小手突然朝自己后背甩去,动作之大差点打到自己脸上。 崔令仪微微皱眉,没明白女儿的意思。 楚昭宁急了,一边“啊啊”叫着,一边抓住崔令仪的手往自己后背拉。 崔令仪顺着她的意思摸了摸后背,忽然明白了什么。 立刻解开女儿的小衣裳检查,虽然没看到明显痕迹,但想到女儿刚才的反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试探地问道:“楚明雅打你后背了?” 楚昭宁重重点头,突然模仿起哭泣的表情,小胖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又指向门外,活灵活现再现了楚明雅告状的场景。 然后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个动作由婴儿做来本该滑稽,却莫名透着一股成年人的讥诮。 崔令仪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借着这个动作掩去嘴角的笑意。 楚昭宁身上淡淡的奶香萦绕在鼻尖,她却在想女儿方才那个白眼,太像自己年少时对付庶妹的神情了。 “春露,去问问今天在场的丫鬟,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知道五姑娘扇了四姑娘耳光后,春露就已经了解过,该问的都问过了。 她直接回复道:“翡翠说,她进去时只看到五姑娘在打四姑娘。” “但元哥儿的奶娘说,之前看到四姑娘的手似乎放在五姑娘背上……” “这个楚明雅……”崔令仪咬了咬牙,“小小年纪,下手倒是狠毒。” 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学了她生母的那些下作手段,认不清自身的身份。 还以为她平时讨好老夫人的心思别人看不出来,自以为是的聪明。 她倒要看看楚明雅以后能走得多远。 崔令仪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忽然笑了,“不过我们昭宁也不是好欺负的,是不是?” 不愧是她崔令仪的女儿,就应该这么硬气。 楚昭宁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然后做了个让崔令仪意外的动作,她扬起小手,在空中“啪啪”地虚扇了几下,小脸上满是得意。 突然崔令仪不知道想到什么,扬声问道,“今日跟着五姑娘的是谁?” 林嬷嬷和翡翠战战兢兢地进来跪下。 崔令仪慢条斯理地抚平女儿衣领,声音像浸了冰:“四姑娘动手时,你们在哪?” “奴婢在外间守着…”翡翠声音发颤,“听见哭声才进去……” “林嬷嬷?” “奴婢,奴婢去给五姑娘取换洗的小衣了……” 崔令仪突然把茶盏重重搁在几上。 瓷器碰撞声吓得两人一哆嗦,楚昭宁也被吓了一跳,仰头看了眼崔令仪。 “从今日起,不要让五姑娘和四姑娘单独相处。”崔令仪指尖轻抚女儿后背。 “再有下次……”她没说完,但目光扫过翡翠发抖的手指,她立刻以额触地。 待人都退下,崔令仪把女儿放在临窗的罗汉床上。 暮色为楚昭宁的轮廓镀上金边,她正努力去够案几上的蜜饯罐子,小短腿一蹬一蹬的。 “昭宁不喜欢四姐姐?”崔令仪突然问。 楚昭宁动作一顿,转头冲母亲咧嘴一笑,六颗小米牙白得耀眼。 她爬过来,一头扎进崔令仪怀里,像只撒娇的小兽。 崔令仪抚摸着女儿细软的胎发,谁能想到十个多月的孩子能连扇五六巴掌? 她突然低笑出声:“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指尖轻点女儿鼻尖:“但下次别打脸,太明显。” 楚昭宁撇撇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她先动手的。 不打脸难道打屁股?屁股肉太多了,她还是觉得打脸最爽。 这副小模样让崔令仪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娘知道是明雅不对。”崔令仪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压得更低,“但下次不要打脸,太明显了。” 楚昭宁仰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母亲。 崔令仪以为她没听懂,便做了个打耳光的动作,然后摇摇头:“不要这样。” 楚昭宁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白牙。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蛋,然后用力点头。 崔令仪松了口气:“真聪明。” 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打人不好,但若是有人欺负你……” 顿了顿,崔令仪意味深长地说,“可以掐她胳膊内侧,或者大腿内侧,那些地方疼却不容易留痕迹。” 楚昭宁眼睛一亮,小手立刻去掐崔令仪的胳膊内侧,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母亲微微皱眉。 “你这丫头。”崔令仪又好气又好笑,“学得倒快。” 楚昭宁咯咯笑起来,在母亲怀里打了个滚。 她心想,这位国公夫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连教训人都这么有技巧。不过…… 下次楚明雅再敢动手,她还是要打脸。 不仅要打,还要打得她没脸见人。 还要专挑眉骨、鼻梁这些容易肿的地方打,让楚明雅十天半月不敢出门见人 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她就最讨厌那些背后使绊子的人,这辈子更不会忍气吞声。 第15章 若无人引导 北院扶荔轩内,陈姨娘对着铜镜往楚明雅脸上扑粉。 陈姨娘打开胭脂盒,用指尖沾了一点淡粉色的胭脂,轻轻抹在女儿眼下,让那哭红的眼睛更显楚楚可怜。 “姨娘,这样行吗?”楚明雅对着铜镜左右转头。 陈姨娘退后两步打量,又拿起一支细笔,沾了些许朱砂,在女儿脸颊的红印上轻轻描摹,让伤痕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记住,你爹来了你就躲在屏风后面,等姨娘叫你才出来。” 陈姨娘俯身在女儿耳边低语,“还有,要哭得恰到好处,既让人心疼,又不显做作。” 楚明雅乖巧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精明。她早已不是第一次配合姨娘演戏了。 陈姨娘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女儿的装扮。 素净的浅绿色衣裙是特意选的,衬得少女肌肤如雪。 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更显楚楚可怜。 她亲手为女儿系上一条月白色丝带,那飘带随着动作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似的。 天色渐暗,小喜匆匆回来禀报:“姨娘,国公爷刚从衙门回来,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说是一会儿来扶荔轩用晚膳。” 陈姨娘眼睛一亮,立刻指挥丫鬟们准备起来。 她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厨娘做了几样国公爷爱吃的菜,清蒸鲈鱼、蜜汁火腿、翡翠虾仁。 还有一盅用老母鸡和人参炖了整整四个时辰的汤,她亲自撇去了浮油,确保汤色清亮。 “把去年埋的那坛桂花酒取出来。”陈姨娘吩咐道,又转头对小喜说。 “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拿来,再配上那条月白色的马面裙。”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记得把熏笼里的茉莉香点上。” 回到内室,陈姨娘对着铜镜重新梳妆。 她将白日里略显张扬的金钗换成了素雅的银簪,发髻松松挽起,几缕青丝故意垂在颈侧。 脸上的胭脂也擦淡了些,只在唇上点了薄薄一层口脂,显得她今日格外疲惫。 最后,她在耳后和手腕处抹了一点点茉莉香膏,这是国公爷最喜欢的气味。 “姨娘,您这样一打扮,国公爷肯定挪不开眼。”小喜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奉承道。 陈姨娘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就这水水嫩嫩的肤质,是那些人老珠黄的能比得了的。 国公夫人保养得再好又如何?男人爱的,终究是这般水嫩光滑、柔软细腻的肌肤。 陈姨娘换上一副忧虑的神情:“去告诉四姑娘,国公爷快到了,让她准备好。” 当院外传来脚步声时,陈姨娘已经摆好了最完美的姿态。 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诗集,眉头微蹙,似乎沉浸在某种忧思中。 听到通报,她“慌忙”起身相迎,动作优雅却不失急切。 “国公爷来了。”她福身行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宁国公大步走进来,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疲惫。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本来挺忙的,今天就没打算进后院,是陈姨娘三番两次派人去请,这才过来一看。 陈姨娘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宁国公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她趁机贴近了些,茉莉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入男人鼻中。 “国公爷辛苦了。”她仰头看着男人,眼中满是仰慕与关切,“妾身备了些您爱吃的菜,还有一坛桂花酒,给您解解乏。” 宁国公点点头,在餐桌前坐下。 陈姨娘亲自为他布菜斟酒,动作娴熟而不刻意。 她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又在每次靠近时让发丝或衣袖轻轻擦过男人的手臂。 酒过三巡,宁国公的脸色渐渐放松下来。 陈姨娘见时机成熟,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宁国公果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原以为只是寻常家宴,看来另有文章。 陈姨娘连忙摇头,强颜欢笑道:“没什么,只是……” 她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今日四姑娘跟五姑娘闹矛盾了。” 他不明白9岁的楚明雅能跟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闹什么矛盾。 宁国公抿了口酒,挑眉问道:“昭宁才十个多月大,两人能闹什么矛盾?” 陈姨娘心中一沉,但面上不显,只是柔声道:“国公爷说得是。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垂下眼帘:“妾身听说五姑娘一连打了雅儿五六下,丫鬟们都看呆了。” “当然,五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正常的。只是妾身担心,若无人教导,日后……” 她的话戛然而止,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宁国公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叫明雅过来我看看。” 自个的小闺女那么虎的吗?路都走不利索,就能打架了? 陈姨娘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轻声吩咐小喜去请四姑娘。 她不信宁国公看到楚明雅的伤情还能无动于衷。 不一会儿,楚明雅低着头慢慢走进来,在距离父亲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行礼。 “明雅过来我看看。”宁国公柔声道。 楚明雅缓缓抬头,刻意让烛光直射在自己红肿的脸颊上。 她眼中含泪却不落下,嘴唇微微颤抖,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却强忍着的懂事孩子模样。 “爹,是,是女儿不小心惹恼了五妹妹……”楚明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姨娘适时地插话:“国公爷,四姑娘一向懂事,从不与人争执。今日午睡时,她好心陪着五姑娘玩耍,谁知……” 她欲言又止,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宁国公看着她红肿的脸颊,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几个月的孩子打的。 昭宁有那么大的力气吗? 沉吟了片刻,安抚道:“昭宁还小,应该不是故意的。” 陈姨娘闻言,内心气得要死,也得压着脾气跟着附和:“是是是,五姑娘那么可爱,怎么会故意打人呢?一定是四姑娘不小心惹恼了她。” 她暗中掐了一下女儿的手臂。 楚明雅会意,眼泪终于落下来:“是女儿的错,不该靠五妹妹太近……” 这次哭的是真心实意,明明自己被打得这么惨,还要维护楚昭宁。 就因为她是嫡女,所以就要这么不公平地对待自己吗? 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哭得越伤心。 宁国公看着女儿委屈难过的模样,表情略有松动。 陈姨娘抓住机会,轻声道:“国公爷,妾身不是要告状,只是,只是担心五姑娘年纪这么小就如此。” “冲动,若无人引导,日后怕是更难管教。” 她故意用“冲动”而不是“凶残”,既达到了目的,又不显得刻薄。 宁国公又看了眼楚明雅,缓缓点头:“夫人对孩子们一向管教严格,我会提醒她多注意昭宁的教养。” 他心知陈姨娘为,但只要不过分,他一般都随着她们去折腾。 何况有崔令仪坐镇,以她的手段,谅她们也翻不出大浪。 陈姨娘心中一喜,知道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言。 挥手示意楚明雅回去,转而又温柔地为国公爷斟酒。 “国公爷别为这些小事烦心,尝尝这鲈鱼,是今早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宁国公夹了一筷子鱼,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昭宁为何突然打明雅?可有什么缘由?” 方才只顾看伤,倒忘了问因果。 陈姨娘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酒差点洒出来。 她稳住心神,故作茫然:“这,妾身也不清楚。听丫鬟们说,当时元哥儿也在场,可能是孩子们玩闹时发生了什么误会吧。” 她刻意不提楚明雅先动手拧人的事,强调楚昭宁打人的结果。 横竖正院的人没看见,谁知真相如何? 宁国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第16章 腻味 晚膳后,扶荔轩内烛影摇红。 陈姨娘亲自伺候国公爷洗漱,铜盆里的温水蒸腾起袅袅热气,映得她眉眼如画。 她动作轻柔地为男人擦脸,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他的颈侧,那是他最为敏感的地方。 “国公爷今日辛苦了。”她声音低柔,带着几分心疼。 宁国公闭目,喉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应答,任由她伺候。 陈姨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习惯了,每当朝中事务繁杂,他总爱来她这里放松。 当宁国公坐在床边时,她顺势跪下来为他脱靴,这个姿势让她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刻意放慢动作,让男人能看清她修长的颈线和精致的锁骨。 “国公爷……”她仰起脸,眼中含着欲说还休的情意,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宁国公却突然站起身:“今晚我还有公文要处理,你先歇着吧。” 陈姨娘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分明看见,男人眼中方才的迷蒙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她心惊的清明。 那盆温水似乎不仅洗去了宁国公面上的疲惫,更将他整个人都洗清醒了。 慢慢回过味来,忽然感觉有点腻味。 昭宁才多大?竟值得她这般费心算计? 再说了,崔氏的教养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她教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像陈姨娘说的那样。 “是妾身哪里伺候不周吗?”她迅速调整表情,眼中泛起水光。 宁国公系上外袍的盘扣,语气平淡:“与你无关。兵部下午送来的折子还没处理,明日早朝要用。”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昭宁的事,我会查清楚。”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姨娘头上。 等宁国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陈姨娘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她抓起一个枕头狠狠砸在地上,又怕被外面的丫鬟听见,只能咬着唇生闷气。 小喜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姨娘,国公爷他……” “哼!”陈姨娘冷笑一声,“心里只有那个贱人和她生的小贱种。四姑娘的脸都肿了,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她走到妆台前,粗粗暴地扯下发簪,价值不菲的翡翠簪子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 铜镜中的女人面容姣好,却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不过没关系。”她对着镜子冷笑,“种子已经种下了。一次两次国公爷可能不在意,次数多了,他自然会觉得五姑娘被宠坏了。” 她转头看向小喜,“去告诉四姑娘,明日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记得把受伤的脸露出来。” 小喜会意地点头退下。 她走到窗前,望着正院的方向,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显得格外冷清。 此刻的正院寝室内,崔令仪正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 楚昭宁蜷成小小一团,长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看起来纯真无害。 “夫人。”春露轻手轻脚进来,“国公爷离开疏影苑,正往萱瑞堂这边来。” 崔令仪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宁国公最厌烦后宅吵闹,陈姨娘这番告状怕是适得其反。 她示意春露将灯芯挑亮些,自己则拿起绣了一半的荷包继续做针线。 不到一盏茶时间,院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崔令仪没有起身相迎,只是将荷包放在一旁,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夫人。”宁国公撩开珠帘,脸上带着倦色,“听说今日昭宁和明雅闹了些不愉快?” 崔令仪正在给女儿掖被角,闻言头也不抬:“昭宁打了四姑娘几个巴掌。” 她转身时,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无奈,又带着一丝好笑:“你闺女回来就跟我告状,楚明雅拧她后背了,当时……” 崔令仪将楚昭宁告状的模样细细一说,宁国公眉头微皱。 竟是楚明雅先动的手? 若是这样,那昭宁反击,倒也怪不得她。八岁的孩子去欺负个奶娃娃,被打了也是自找的。 “陈氏小题大做。”他揉着太阳穴,“明雅八岁了还不知轻重,跟个奶娃娃计较什么?” 崔令仪递上一盏参茶:“我训过昭宁了。” 她没说训了什么,转而谈起府里的其他琐事。 窗外,一弯新月爬上柳梢。 楚昭宁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仿佛还在回味白日那一场胜仗。 翌日清晨,翠微堂内檀香袅袅。 老夫人刚用过早膳,正倚在紫檀木雕花罗汉榻上小憩。 阳光透过茜纱窗棂洒进来,她手中握着一卷戏本子,时不时用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轻轻摩挲纸页边缘。 “老夫人,五姑娘来了。”紫玉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老夫人闻言立即放下戏本,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快抱进来。” 崔令仪抱着楚昭宁缓步而入。 她今日着了一袭藕荷色对襟长衫,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咚,却丝毫不显张扬。 “给母亲请安。”崔令仪福身行礼,动作优雅得体。 老夫人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快让我瞧瞧这小祖宗。” 楚昭宁被递到老夫人怀里,立刻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她今日精神极好,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着,老夫人被她这副机灵模样逗乐了,忍不住用指节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昨儿个闹了那么一出,今儿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老夫人笑道,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慈爱的弧度。 这几个月,楚昭宁白日里多在翠微堂,老夫人对她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昨日那事,必定是楚明雅先招惹了她,否则以这丫头的懒性,怕是连理都懒得理。 崔令仪抿唇一笑,从春露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这是新得的武夷岩茶,知道母亲喜欢,特意带来。” 老夫人正要说话,怀里的楚昭宁突然“咿呀”一声,小手在空中抓挠着。 她也想喝,这个茶在后世已经灭绝了。 非常想尝试下这是什么味道。 老夫人见状大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瞧瞧,我们昭宁也知道孝顺祖母了。” 崔令仪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她俯身整理了一下女儿的衣襟:“母亲,前院还有些事要处理,昭宁就先……” “去吧去吧。”老夫人摆摆手,目光始终没离开怀里的婴孩,“有我在呢。” 崔令仪又叮嘱了翡翠几句,这才带着春露离开。 第17章 咬人 待崔令仪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老夫人便将楚昭宁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湘妃榻上。 小丫头甫一沾榻,立刻欢腾起来。 藕节似的小腿在空中踢蹬,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在锦褥上翻来滚去,活像只撒欢的小猫儿。 老夫人被这活泼劲儿逗得笑纹舒展,连声唤紫玉取来那对鎏金拨浪鼓。 “老夫人,陈姨娘来请安了。”紫玉立在珠帘外轻声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 老夫人手中摇晃的拨浪鼓蓦地一顿,笑意如退潮般从眼角褪去。 楚昭宁敏锐地停下动作,小脑袋转向雕花门扉的方向,乌溜溜的眸子闪过一丝与婴孩不符的警觉。 这是打了小的,来了大的? “让她进来吧。”老夫人将拨浪鼓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珠帘轻响,陈姨娘携着楚明雅款款而入。 她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水红色云锦对襟衫衬得肌肤莹白如雪,鬓边金累丝步摇随着莲步轻移,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身后跟着的楚明雅穿着簇新的粉霞绣蝶襦裙,却像只提线木偶般僵硬。 “给老夫人请安。”陈姨娘福身时腰肢软得似三月柳枝。 抬首时特意将最精致的侧颜对着主座,长睫在瓷白的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 楚明雅跟着行礼,眼睛却直往榻上瞟,在看到楚昭宁腕上那对赤金缠丝镯时,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自己的吃穿都是府里的惯例,每月都有定制,超过了就自己出钱买。 而楚昭宁的穿戴跟府里的惯例不一样,她一对镯子比自己两个季度的惯例都贵。 这样的明显的落差,第一次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嫡庶的区别。 在楚昭宁之前,宁国公府没有嫡女,差别没那么大。现在有了嫡女,这一对比,差距就大了。 老夫人漫应一声,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楚昭宁肉乎乎的手背:“今儿怎么过来了?” 陈姨娘脸上堆着笑,眼角却微微抽搐:“惦记着老夫人晨起要用的血燕,特意守着灶火炖了两个时辰。” 说着示意丫鬟捧上描金食盒,盒盖开启时,浓郁的参香顿时盈满内室。 老夫人略一颔首,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身旁的楚昭宁。 “昭宁今日精神真好。”陈姨娘看了彦楚昭宁,强笑着凑近她。 她伸手想摸楚昭宁的脸,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浓郁的茉莉香扑面而来,楚昭宁猛地别过脸,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这指甲划到脸上不得毁容啊。 老夫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作严肃地拍了拍她的小屁股:“没规矩。” 楚明雅见状眼珠一转,突然甜腻腻地开口:“祖母,我能抱抱妹妹么?” 不等老夫人回答,她就伸手去摸楚昭宁的脸。 不等应答便伸手去掐那粉团似的脸蛋,修剪圆润的指甲在触及肌肤前微妙地蜷起,带着几分狠劲。 电光火石间,楚昭宁突然转头,六颗新冒的小牙狠狠咬住那根不安分的手指。 她虽只有十个月大,但下口极准。 “啊!”楚明雅发出一声尖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拼命甩手,却因对方咬得死紧而疼出泪花。 陈姨娘脸色大变,涂着脂粉的脸瞬间煞白。 老夫人赶紧把楚昭宁抱起来,动作却不见慌乱:“松口松口,我的小祖宗。”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眼角却微微弯起。 楚昭宁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牙,还故意“呸呸”两声,仿佛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母女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想来自己面前刷存在感,咬不死她。 “老夫人,您看这……”陈姨娘心疼地捧着女儿的手指,声音里带着哭腔,“明雅不过是想亲近妹妹。” 老夫人把楚昭宁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稚童嬉闹罢了。” 别人以为她年纪大,就没有看到楚明雅狠厉的表情。 她低头看着楚昭宁时,却悄悄眨了眨眼,“不过昭宁啊,下回可不许咬人了。” 楚昭宁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她故意把脸埋进老夫人衣襟里,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偷看楚明雅。 看来来老夫人对陈姨娘母女俩也有一定的了解。 太多的算计,反而让人看不上 楚明雅还在抽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不忘偷偷观察老夫人的反应。 见老夫人没有要责罚楚昭宁的意思,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不管楚昭宁做什么,都要维护,就因为她是嫡出的吗 陈姨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同样是国公爷的子嗣,却受到了区别对待。 她强压下怒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老夫人说得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 她拉过女儿,手指在她背上暗暗用力,“明雅,给妹妹道个歉,定是你吓着妹妹了。” 楚明雅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姨娘!明明是她……” “明雅!”陈姨娘厉声打断,指甲几乎要掐进女儿手臂。 老夫人摆摆手,目光已经回到怀里的楚昭宁身上:“无妨。紫玉,把新做的桂花糖蒸酥酪给四姑娘。”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陈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女儿行礼告退。 转身时,她水红色的裙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金步摇剧烈晃动,几乎要从发间坠落。 待那对母女走远,老夫人捏着楚昭宁的鼻尖笑道:“小机灵鬼,倒会看人下菜碟。” 她声音里满是宠溺,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楚昭宁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门牙。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老夫人的翡翠戒指,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宠爱的感觉真好。 老夫人被她逗得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紫玉,去把我那对金铃铛拿来,给我们昭宁玩。” 崔令仪忙完府中事务来看女儿。 她踏入翠微堂时,正看见老夫人拿着金铃铛逗楚昭宁玩。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一老一小身上,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听说昭宁今天咬人了?”崔令仪接过女儿,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最珍贵的宝贝。 老夫人笑着摇头,将金铃铛放进楚昭宁的小手里:“小孩子闹着玩罢了。”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倒是陈姨娘,越发没规矩了,带着明雅来得越来越勤。” 崔令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抱着楚昭宁轻轻摇晃,声音如常:“母亲不必烦心,我会处理的。” 她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们昭宁也不是好欺负的,是不是?” 楚昭宁在母亲怀里舒服地蹭了蹭,小手紧紧攥着金铃铛。 这是肯定的,这辈子出生在金字塔顶端,她有嚣张的资本。 第18章 人精 崔令仪确认楚昭宁没事后,继续把她留下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刚走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珠帘碰撞的清脆声响。 楚明雅提着鹅黄色裙摆再次款款而入。 她身后跟着蹒跚学步的楚景茂,小家伙一进门就挣脱乳母的搀扶,摇摇晃晃地朝楚昭宁扑去。 “姑姑,玩。”奶声奶气地唤着,圆润的小脸因兴奋而泛着红晕。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精准地攥住了楚昭宁的衣角。 楚昭宁对这个小侄子还算有好感。 她大方地松开金铃铛,朝楚景茂递去。 两个孩子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天衣无缝,看得老夫人连连称奇。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疼侄子。”老夫人欣慰地说,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楚明雅站在一旁,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指尖却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从她进来到现在,竟无人问津。 见楚景茂和楚昭宁玩得开心,她不甘心地凑上前:“祖母,我想留下来陪妹妹用午膳。” 楚景茂一听,立刻鹦鹉学舌:“太祖母,吃饭饭。” 他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老夫人被两个孩子逗乐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好好,都留下。” 她转头吩咐紫玉,“去让小厨房多做几个孩子爱吃的菜。” 午膳摆在外间,楚昭宁被抱到特制的高椅上,由翡翠一勺一勺喂米糊。 楚明雅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投来挑衅的目光。 她故意把筷子弄得叮当作响,想引起老夫人注意。 “妹妹吃得真香。”楚明雅假笑道。 她夹起一块桂花糕,在楚昭宁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条斯理地放进自己嘴里。 楚昭宁不慌不忙地咽下米糊,指着旁边的鱼汤,示意翡翠她要喝汤。 翡翠把手上的米糊,端起鱼汤,楚昭宁推开翡翠手上的汤勺,探头大喝一口。 小嘴一抿,突然“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鱼汤全喷到了楚明雅脸上。 “啊!”楚明雅尖叫着跳起来。 汤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滴,看起来滑稽极了。 老夫人和丫鬟们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脸,楚昭宁则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楚景茂见状,竟然拍着小手咯咯笑起来,也想学着楚昭宁的样子喷水,被赵嬷嬷制止了。 “昭宁!”老夫人故意板起脸,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她接过紫玉递来的帕子,亲自给楚昭宁擦嘴,“可不能这样。” 楚昭宁咿咿呀呀地指着楚明雅,又拍拍自己的胸口。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委屈极了,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崔令仪适时出现,从翡翠手中接过女儿:“母亲,我带昭宁回去换身衣裳。” 她看了眼狼狈的楚明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作严肃地对楚昭宁说,“怎么能对姐姐这样?” 楚昭宁把脸埋进母亲颈窝,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领,一副知道错了的模样。 但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她悄悄对楚明雅吐了吐舌头。 气不死你。 楚明雅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老夫人在场不敢发作。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陈姨娘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儿这副狼狈模样。 “老夫人……”陈姨娘声音发颤,精心修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夫人摆摆手:“小孩子玩闹罢了,不必大惊小怪。”她转向崔令仪,“带昭宁回去休息吧,这孩子今日玩累了。” 崔令仪行礼告退,抱着楚昭宁离开。 踏出门槛时,母女二人不约而同地勾起嘴角。 夜色渐深,宁国公府内院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陈姨娘的凝香阁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陈姨娘斜倚在绣着牡丹的锦缎靠枕上,纤细的手指轻轻绞着帕子。 “国公爷。”见宁国公宁国公踏入内室,陈姨娘立刻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宁国公揉了揉眉心,在床沿坐下。 他今日在兵部处理军务,本就疲惫不堪,此刻更显倦色,早知道就不来了。 “又怎么了?” 陈姨娘立刻红了眼眶,葱白的手指绞着绣帕:“今日四姑娘去给老夫人请安,又被五姑娘欺负了。” “您是没看见,五姑娘牙都没长齐就敢咬人,把雅儿的手指都咬出了印子……” 她边说边用帕子拭泪,眼角余光却偷偷打量着国公爷的反应。 宁国公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这才过了多久啊,怎么又对上了。 见他不为所动,陈姨娘咬了咬下唇,突然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宁国公脚边。 “国公爷。”她仰起脸,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过精致的面庞。 “妾身知道五姑娘是嫡女,可四姑娘也是您的骨血啊。” 宁国公被她这一扑弄得后退半步,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伸手扶起陈姨娘,触到她冰凉的手指时不由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地上凉。” 陈姨娘顺势靠进他怀里,纤细的身子微微发抖:“国公爷,妾身没有儿子撑腰,雅儿才会受这等委屈。” “若是...若是妾身能为您生个儿子……” 她的话戛然而止,却恰到好处地留白了未尽之意。 宁国公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行了,明日我问问是怎么回事。” 陈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将脸埋在他胸前掩去了嘴角的得意。 翌日清晨,宁国公在书房召来了长随赵安。 赵安将昨日翠微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他忍着笑说道,“四姑娘伸手要摸六姑娘的脸,五姑娘转头就是一口……” 宁国公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昭宁才多大啊?” “这么点儿大,可机灵了。”赵安比划了一下,“午膳时四姑娘用眼神挑衅五姑娘,五姑娘直接把水喷了她一脸。” “噗——”宁国公一口茶喷了出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牙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一本正经地对着比她大八岁的姐姐喷汤水…… 赵安憋着笑继续道:“最绝的是元哥儿,见五姑娘这么干,也想跟着学。老夫人那边乱成一团。” “偏五姑娘还一脸无辜地咿咿呀呀比划,倒像是四姑娘先招惹的她。” 宁国公摇头失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这个幺女,似乎是个人精。 “国公爷,您看这事……”赵安试探地问。 “小孩子玩闹罢了。”宁国公摆摆手,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姨娘知道后,将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修饰的面容扭曲得可怕。 第19章 周岁抓周 眨眼间,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宁国公府的琉璃瓦上,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 今天是楚昭宁满一周岁的日子。 “夫人,今日是五姑娘的周岁宴,您看穿哪件合适?”夏荷捧着几件织金绣襦,恭敬地立在崔令仪身侧。 崔令仪葱白指尖掠过一排织金绣襦,正红色缎面上金线牡丹在晨光中流转华彩:“就这件吧。” “春露,把老夫人前日送的那对金镶玉长命锁拿来。”崔令仪吩咐道,声音如清泉击石,清脆而不失威严。 “是。”春露福了福身,转身去取首饰。 “夫人,您看这发饰如何?”夏荷捧着一个锦盒过来,里面是一对精巧的珍珠发簪。 珍珠圆润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崔令仪微微颔首:“再系上那对錾花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才像个周岁的小姑娘。” 翡翠抱着锦缎襁褓转出屏风,怀中小人儿杏眼澄澈,正盯着梁间彩绘出神。 楚昭宁在心底轻叹,周岁宴这等戏码,该抓什么才不负这投胎一场? “夫人,宾客们陆续到了。”夏荷匆匆进来禀报。 崔令仪整了理衣襟,抱起楚昭宁:“走吧,今日是我们昭宁的大日子。” 宁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今日大敞,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小厮们穿着崭新的靛蓝色短打,腰间系着红绸带,在管事的指挥下忙碌地引着各府车驾。 “靖海侯府到——” “瑞王府到——” “户部尚书府到——” 唱名声此起彼伏,国公府大总管赵德站在台阶上,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眼角却不时瞥向内院方向。 前院正华堂早已张灯结彩,宁国公府五姑娘的周岁宴请了京城大半的达官贵人。 老国公一身绛紫色锦袍,正与几位昔日同僚谈笑风生,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宁国公沉稳地站在父亲身侧,偶尔补充几句,父子二人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内院澄辉阁更是热闹非凡。 老夫人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色锦缎衣裳,发髻上的金凤步摇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 沈知澜和赵萱萱正陪在左右,与各府夫人寒暄。 “母亲。”崔令仪抱着楚昭宁行礼。 老夫人笑眯眯地招手:“快让我瞧瞧这小寿星。” 楚昭宁被传到老夫人怀里,立刻露出一个甜笑,小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老夫人腕上的翡翠镯子。 满堂女眷都被逗笑了。 “哎哟,这小机灵鬼,眼光倒毒。”老夫人轻轻捏了捏孙女的小手,“跟你娘一个样儿,专挑好的。” “五姑娘这眼神倒毒。”兵部尚书夫人点翠步摇乱颤,“将来定是个识货的。” 满堂命妇的团扇都掩不住笑意。 “可不是,瞧这眉眼,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瑞王妃拉着楚昭宁的小手笑道。 崔令仪浅笑:“王妃过奖了,只盼她平安长大就好。” 楚昭宁在母亲怀里悄悄打量着这些衣着华贵的妇人,大脑飞速运转着。 那位戴金厢猫睛石抹额的,可不就是刚用瘦马换了盐引的户部侍郎夫人? 穿湖蓝八宝纹马面裙的,府里庶子前夜刚失足落井…… 这些都是这大半年来在老夫人院子里听来。 老夫人要写戏本子,需要大量的素材,所以总会派人出去打听各府的八卦。 “吉时到,抓周礼开始!”随着崔嬷嬷一声高呼,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大厅中央铺着红毯的圆桌上。 桌笔墨纸砚、算盘、针线、印章、书籍、小弓小箭,还有一盘金锭。 这是贵族子弟周岁时必不可少的仪式,通过孩子抓取的物品来预测其未来的志向和命运。 “这是?”瑞王妃看着那盘金锭,好奇地问道。 崔令仪浅笑:“是国公爷的主意。说是小孩子都喜欢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干脆选了金锭。” 女眷们纷纷称赞国公爷心思巧妙。 崔令仪将楚昭宁放在桌中央,轻声道:“昭宁,挑一个你喜欢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小小的人儿身上。 楚昭宁环顾四周,心中暗笑。 前世她精通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学、机械学等多个领域,若按这个时代的观念,她该抓什么好呢? 笔墨?算盘?还是那本《论语》? 小小的身子在众目睽睽下爬向文房四宝,女眷们发出善意的笑声。 就在大家以为她要抓毛笔时,楚昭宁突然调转方向,径直爬向金锭托盘,一把抱住了最上面的那个。 在这个世界生存,金钱无疑是重要的基础。 有了足够的财力,她想怎么躺都行。 况且,以她现在的身份,表现出对金钱的兴趣反而显得天真可爱,不会引人怀疑。 在众目睽睽之下,楚昭宁毫不犹豫地爬向金锭,小手一把抓住几枚,咯咯笑了起来。 “哎呀,抓了金锭。”沈知澜惊呼道。 “这可是好兆头,将来必定富贵盈门。” “小小年纪就知道金子的好,真是聪明。” 宾客们纷纷赞叹。 崔令仪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如常。 她原以为女儿会选笔墨或书籍,平日里楚昭宁看到图画书册总是爬过去翻两翻。 抱着沉甸甸的金锭,她打了个哈欠,引来又一阵笑声。 抓周仪式结束后,宾客们移步澄辉阁的花厅用午宴。 楚昭宁被安排在特制的高脚椅上,由翡翠和珊瑚轮流喂食。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精心准备的肉粥,两只小脚一翘一翘的,眼睛却不时瞟向大人们桌上的菜肴。 “这小馋猫。”崔令仪注意到女儿的眼神,笑着吩咐,“给五姑娘盛一小碗鸡汤来,要撇净油的。” 楚昭宁满足地喝完了鸡汤,开始昏昏欲睡。 周岁宴对她这个实际年龄三十多岁的灵魂来说实在太过无聊。 眼皮越来越沉,她终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林嬷嬷,带昭宁回萱瑞堂休息吧。”崔令仪轻声吩咐,“元哥儿也困了,一并带过去。” 林嬷嬷小心翼翼抱起楚昭宁,赵嬷嬷跟着抱起楚景茂,一行人向内院走去。 第20章 啃脚丫 萱瑞堂离澄辉阁不远不近。 林嬷嬷轻手轻脚地将楚昭宁安置在临窗的绣榻上,赵嬷嬷也小心翼翼地为楚景茂整理好被褥。 外间,林嬷嬷领着赵嬷嬷和几个丫鬟轻声细语地闲话家常。 “五姑娘可真是聪明,那么多东西摆在面前,一眼就相中了金锭。”赵嬷嬷压着嗓子感叹道。 林嬷嬷眼角眉梢都染上骄傲之色:“可不是,平日里教她认东西,一学就会。” “前几日给她看那本《百兽图》,竟能指着上面的猫儿狗儿叫出名来。” 内室中,楚景茂忽然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 两岁的孩童睡意来得急去得快,他一个翻身,好奇地打量着身旁的小人儿。 楚昭宁睡得正酣,粉雕玉琢的小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白嫩的脚丫不知何时从锦缎襁褓中钻了出来。 五个脚趾宛如上好的珍珠,圆润可爱,粉嫩得像是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楚景茂眨了眨眼,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先是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白嫩的脚心。 见没有反应,又想起平日里吃糕点的模样,竟张开小嘴,朝着那脚趾一口咬了下去。 楚昭宁正做着美梦,忽觉脚趾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触感。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楚景茂不知何时爬到了自己榻上,正抱着她的脚丫子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她试着抽回脚,却被咬得更紧了。 这下她彻底清醒过来,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侄子,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两岁的孩童大约正处在用嘴探索世界的阶段,但她的脚趾实在不愿做这实验品。 她轻轻推了推楚景茂的脑袋,谁知对方以为是在玩耍,反而啃得更起劲了,口水糊了她满脚。 楚昭宁心中一阵无奈,终于忍无可忍,顺手抄起榻边的拨浪鼓,朝着楚景茂的额头轻轻一敲。 “哇——”楚景茂吃痛松口,捂着额头嚎啕大哭,随即又不服气地扑向楚昭宁。 两个小团子顿时滚作一团,奶香混着口水糊了满榻。 楚昭宁虽然身躯娇小,神思却格外敏捷,每每能预判楚景茂的动作,灵巧地避开或反击。 但她必须拿捏好分寸,既不能真伤了这个侄儿,又要给他个教训。 林嬷嬷和赵嬷嬷听到声响冲了进来时,只见两个团子已经滚作一团。 楚昭宁的脚丫上沾满口水,楚景茂额头上红了一块,而那个雕花拨浪鼓正可怜兮兮地躺在角落。 “这是闹的哪一出?”沈知澜刚好过来看看两个孩子,就遇到这一出。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满榻狼藉,伸手将两个小家伙分开。 楚景茂立刻扑进母亲怀里,指着额头委屈道:“疼!” 楚昭宁也不甘示弱,抬起湿漉漉的脚丫,一字一顿说道:“他,咬。” 声音虽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 沈知澜一边安抚儿子,一边检查楚昭宁的脚丫。 幸好只是沾了些口水,连牙印都没留下。 “元哥儿怎么能咬姑姑呢?”沈知澜板起脸教训儿子,又转向楚昭宁,“昭宁也不能打侄儿呀。” 楚昭宁撇撇嘴,心想明明是自己的脚丫无辜受害,却要各打五十大板,这世道真是不讲理。 她索性转过身子,用圆滚滚的背影表达不满。 沈知澜吩咐丫鬟去厨房端桂花糕来缓和气氛。 等点心端来,两个小家伙已经又玩在了一起,楚景茂把自己最喜欢的木马让给楚昭宁玩。 楚昭宁则大方地分给他半块米糕,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孩子脸,六月天。”赵嬷嬷笑着摇头。 沈知澜笑着摇头,吩咐嬷嬷们好生照看,又匆匆返回澄辉阁帮忙送客。 前院正华堂内,男宾们的宴席也接近尾声。 宁国公正与几位同僚谈论京城防务,楚临渊在一旁恭敬作陪。 “国公爷好福气啊。”兵部尚书捋着胡须笑道,“听说五姑娘抓了金锭?” 宁国公难得露出笑容:“小女顽劣,让诸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众人纷纷恭维,“五姑娘一看就是聪慧过人的。” 老国公坐在上首,他很少开口,但每说一句都切中要害。 此刻他正与靖海侯低声交谈北疆军情,不时点头。 宴会结束后,崔令仪带着沈知澜和赵萱萱站在二门处送客。 女眷们依依话别,无不称赞国公府的气派和五姑娘的可爱。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崔令仪长舒一口气,对两位儿媳道:“今日辛苦你们了。回去歇着吧,今晚大家在各自的院子里吃晚饭。” 回到正院,崔令仪卸下钗环,换上家常衣服。 春露端来热水为她净面,夏荷则在身后轻轻揉捏她的肩膀。 翌日清晨,棣华院传来喜讯。 “夫人,二夫人有喜了!”崔嬷嬷满脸喜色地进来禀报,“刚请太医诊过,已经两个月了。” 崔令仪正在查看账本,闻言立刻放下毛笔:“当真?快,我这就过去看看。” 赵萱萱嫁入宁国公府一年多未孕,虽然崔令仪从未表露不满,但作为儿媳,心中难免忐忑。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整个棣华院都洋溢着喜气。 “母亲。”赵萱萱见崔令仪进来,想要起身行礼。 “快躺着。”崔令仪按住她,在床边坐下,“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赵萱萱摇摇头,眼中闪着泪光:“儿媳只是,太高兴了。” 崔令仪拍拍她的手:“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明远知道了吗?” 贵族女眷间的明枪暗箭她再清楚不过。 赵萱萱身为亲王府嫡女,嫁入国公府两年无孕,私下不知被多少人嚼舌根。 “已经派人去军营通知了。”赵萱萱抚着平坦的小腹,“不管是男是女,儿媳都会珍之爱之。” 崔令仪欣慰地点头:“好孩子,你且安心养胎,府里的事不必操心。” 正说着,楚临岳(字明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铠甲都未来得及脱:“萱萱,真的吗?我要当爹了?” 看到母亲在场,他连忙刹住脚步行礼。 崔令仪笑着起身:“你们夫妻说说话,我去安排厨房准备些滋补的膳食。” 走出棣华院,崔令仪望着秋日湛蓝的天空,心中感慨万千。 宁国公府人丁兴旺,家族繁盛,这是多少世家大族求之不得的福气。 第21章 赏花宴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 已经三岁的宁国公府五姑娘楚昭宁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软榻上爬起来。 翡翠连忙上前为她整理衣裳,珊瑚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洗漱。 “姑娘,今日要去荣恩公府赏花,夫人说辰时三刻就要出发了。”翡翠一边为她梳着双丫髻,一边提醒道。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知道了。”她懒洋洋地应道。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出府去赴宴。 琥珀端着早膳进来,是一碗鸡丝粥和几样精致小菜。 楚昭宁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宴会。 荣恩公府是当今太后的娘家,这样的场合必定聚集京城大半权贵。 “姑姑,你准备好了吗?”四岁的楚景茂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身后跟着赵嬷嬷。 他只有在喊楚昭宁姑姑,像楚明柔、楚明雅等都是带上排行的。 楚昭宁咽下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马上好。” 宁国公府的车驾缓缓驶向荣恩公府。 崔令仪带着沈知澜、赵萱萱同乘一辆马车,楚昭宁则和楚景茂坐在后面的小车里。 “姑姑,荣恩公府的花园听说比我们家还大呢。”四岁的楚景茂兴奋地手舞足蹈。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大有什么用,关键看布局是否合理。”她小声嘀咕着,声音刚好只有自己能听见。 楚景茂歪着头:“姑姑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元哥儿今天真精神。”楚昭宁笑眯眯地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车驾到达荣恩公府,宁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停在朱红大门前,翡翠和珊瑚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楚昭宁抱了下来。 “姑娘,当心台阶。”翡翠轻声提醒,手指轻轻拂过楚昭宁鹅黄色襦裙上并不存在的皱褶。 楚昭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 她今天起得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此刻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但当她看到荣恩公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狮子口中含着的石球雕刻工艺,竟与后世失传的“玲珑镂空技法”一模一样。 “昭宁,发什么呆呢?”崔令仪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一会儿见了荣恩公夫人要行礼,还记得母亲教你的礼数吗?” 楚昭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一个拥有未来世界全部知识储备的科学家,怎么可能记不住区区见面礼? 但表面上,她还是乖巧地点头:“记得,先屈膝,然后说昭宁见过老夫人,祝老夫人如松如柏,长青不衰,岁岁平安。” “真聪明!”沈知澜惊喜地看向婆婆崔令仪,“母亲,您看昭宁这记性,比元哥儿强多了。” 崔令仪含笑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骄傲。 “宁国公夫人到——”随着门房的高声通报,一行人被引入花厅。 荣恩公夫人李氏正坐在上首,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簪一支简约的翡翠簪子,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礼。 李氏笑着招手让她上前,拿出一对小金镯子戴在她手上:“好伶俐的丫头,这镯子给你玩吧。” “谢老夫人赏赐。”楚昭宁再次行礼。 大人们开始寒暄,楚昭宁百无聊赖地晃荡着两条小短腿,看着自己绣着银色云纹的鹅黄色鞋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昭宁,坐端正了。”崔令仪轻声提醒,手指不着痕迹地抚平女儿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皱褶。 楚昭宁在心里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 前世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都没人管她坐姿,现在倒好,连晃个腿都要被说。 荣恩公老夫人见楚昭宁无聊,笑着朝身后的丫鬟说道:“你带五姑娘去园子里玩,园子里应该有不少小客人了。” 说完又朝崔令仪说道:“我们在这说说话,让孩子去玩,别把孩子闷坏了。” 楚昭宁很快就被打发去和同龄孩子玩耍。 她慢悠悠地走到花园角落,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世家子弟,年龄都不超过六岁。 楚景茂正和一个俊秀的小男孩说着什么。 “元哥儿。”楚昭宁唤了一声。 楚景茂立刻跑过来:“姑姑。” 这一喊,就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 “你就是楚昭宁?”刚刚和楚景茂说话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眼中带着大孩子对小孩子的轻视。 楚昭宁没有回答,朝他抬抬下巴,问楚景茂:“他是谁啊?” “他是荣恩公的少爷庄逸辰。”楚景茂介绍道:“这是我姑姑楚昭宁。” 荣恩公府大少爷庄逸辰挺了挺胸膛:“我叫庄逸辰七岁了,是这里最大的。你们要听我的。” “凭什么?”楚昭宁瞪大眼睛看着他。 庄逸辰骄傲地抬着下巴:“就凭你是三岁的小豆丁。” 楚昭宁不慌不忙地拿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三岁怎么了?”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 庄逸辰一愣,没想到这个小不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其他孩子也都惊讶地看着楚昭宁。 “你会背《论语》?”五岁的庄皓月睁大了眼睛。 楚昭宁心里暗笑,前世她可是能把整本《论语》倒背如流的。 不过现在,她只是歪着头,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只会一点点,听我哥哥背过。” 很快,楚昭宁就用她超龄的智慧和恰到好处的童真赢得了这群孩子的敬佩。 她提议玩诗词接龙,虽然规则被她简化了许多,但足以让这群小豆丁玩得不亦乐乎。 “该你了,陈晨。”楚昭宁指向宰相的孙女。 三岁的陈晨咬着手指,憋了半天才说:“床前,床前……” “明月光!”楚昭宁接上,然后拍手笑道,“陈晨真棒!” 就这样,不到半个时辰,楚昭宁俨然成了这群孩子的带头大姐。 她懂得如何让每个孩子都参与进来,如何化解小争执,甚至连荣恩公府的嬷嬷们都暗暗称奇。 “宁国公家的五姑娘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气度。”一位嬷嬷小声对同伴说。 第22章 醉酒 午宴过后,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花园里,孩子们得了特赦令,被允许在假山莲池间玩耍。 庄逸辰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拽住楚昭宁的衣袖:“想不想玩点新鲜的?” “什么新鲜的?”楚昭宁眯起眼睛。 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什么好玩的?无非是捉迷藏、踢毽子之类的游戏。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庄逸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大人们在前院玩曲水流觞,把酒杯放在小溪里漂流,停在谁面前谁就要作诗。” “我祖父书房藏着荔枝酒,甜滋滋的醉不了人。咱们偷些来,也在后园小溪玩,如何?”庄逸辰兴奋地提议。 楚昭宁暗自摇头。 这群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岁,最小的才三岁,喝什么酒? 但转念想到前世埋头实验室的日子,从未体验过这种文人雅趣,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啊,但得小心别被抓住。”她眨眨眼。 庄逸辰没想到这个三岁的小女孩不仅不害怕,反倒跃跃欲试,顿时对她刮目相看。 他当即召集了楚景茂等五六个孩子,猫着腰溜到前院顺走一壶果酒和几个荷叶杯。 然后带着一群孩子来到花园一处人造溪流边。 荣恩公府的花园东南角有一段人工开凿的溪流,不过五六米长。 清澈的水流从假山间倾泻而下,汇入莲池。 两岸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几株金桂飘落花瓣,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正适合孩子们的游戏。 楚昭宁指挥孩子们围坐在溪边较为平坦的石块上,自己则选了一块略高的石头,方便观察全局。 “我来说规则。”庄逸辰折了一枝桂花当令旗,神气地宣布规则。 “杯子停在谁面前,谁就要表演一个节目,可以是背诗、唱歌、跳舞,或者,喝一口酒。” 庄逸辰拿出一个银杯,倒入少许琥珀色的果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入溪水中。 孩子们屏息凝神,看着银杯随着水流缓缓漂动。 “停在我这里了。”五岁的镇北侯孙女徐明兰惊喜地叫道。 小姑娘麻利地捞起酒杯,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要表演节目。”庄逸辰提示道,“唱歌、跳舞、讲笑话都行,不然就要喝一口酒。”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徐明兰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唱起《采菱曲》,稚嫩的童音收到一片叫好声。 几轮流转间,银杯时而在石缝间打转,时而被浪花推着前行。 有的孩子摇头晃脑背着诗,有的扮着鬼脸学猴子捞月,更有胆大的直接仰脖饮尽杯中琼浆。 楚昭宁瞧着那些复饮者餍足的神情,不觉咽了咽口水。 当银盏第三次停在她面前时,她再按捺不住,举杯轻啜。 甜润的果香瞬间在舌尖绽放,带着杏脯的甘美和梅子的清冽。 她懊恼地想,早知这般可口,前次就该一饮而尽。 日影西斜时,楚昭宁已饮尽两盏。 身侧的楚景茂双颊酡红,正对着溪中倒影傻笑。 她自己也觉天旋地转,恍惚见庄逸辰接过银杯,然后就沉睡过去了。 在醉意朦胧中,楚昭宁还在思考着,乙醇是如何通过血脑屏障影响神经递质。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桂花的甜香混着酒气萦绕在鼻尖,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天爷啊!孩子们在这里!” 尖叫声划破花园的宁静。 楚昭宁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 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拍她的脸,酒精的作用让她无法回应。 “昭宁!元哥儿!”这是沈知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楚昭宁想回答,但只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呢喃。 她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熟悉的熏香味道告诉她这是崔令仪的怀抱。 “怎么回事?”崔令仪的声音罕见地失了冷静。 “回夫人,像是喝醉了。”翡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地上有酒杯和酒壶。” 楚昭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被轻轻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哭声,其他孩子正在被各自的家长发现,有几个已经开始撒酒疯。 “我的老天爷!”李氏颤抖的声音传来,“庄逸辰!你怎么能带弟弟妹妹们喝酒?” 庄逸辰醉兮兮地笑了笑,“我来,表演,表演剑舞……” 丝毫不知道等他酒醒后将面临的是什么。 十几个醉醺醺的小家伙被各家大人半哄半抱地领了回去。 有的哭闹着要再喝一杯,有的咿咿呀呀说着胡话,还有的干脆趴在父亲肩头呼呼大睡。 相比之下,宁国公府的两位小祖宗安静得反常。 崔令仪轻轻抚摸着女儿发烫的小脸,眉头紧锁。 “这两个怎么这么安静?”赵萱萱担忧地问。 楚昭宁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这些对话,她想告诉大人们不必担心,果酒的酒精含量不高,睡一觉就好。 但三岁的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 崔令仪探了探两人的脉搏:“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应该只是睡着了。” “真是万幸。”沈知澜长出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等元哥儿醒了,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还有昭宁。”崔令仪无奈地看着熟睡的孙女,“姑娘家家的,怎么就那么皮呢。” 回府的马车上,崔令仪将楚昭宁轻轻搂在怀里。 小丫头双颊酡红,像染了晚霞,长睫低垂,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影。 她偶尔咂咂嘴,唇角微微翘起,仿佛梦里正偷尝着什么琼浆玉露。 “这孩子,”崔令仪对沈知澜低声道,“平日里懒懒散散,没想到闯起祸来倒是不落人后。” 她瞧着闺女这副模样,既好笑又无奈,心里隐隐浮起一丝预感,往后怕是要替她收拾不少烂摊子。 沈知澜看着怀中同样熟睡的楚景茂,苦笑。 她们自然不知道,此刻楚昭宁的梦里,既没有诗词歌赋,也没有刀光剑影。 而是一坛坛发酵中的酒醅,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她托着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糖化、发酵的化学反应式,甚至琢磨起了古代酿酒工艺里的微生物代谢途径…… 第23章 惩罚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宁国公府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锦帷马车缓缓停驻,沉香木车辕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崔令仪素手掀起绣着缠枝牡丹的车帘,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沈知澜与赵萱萱紧随其后,三人衣袂间皆沾染着淡淡的酒香。 “快,把五姑娘和元哥儿抱下来。”崔令仪压低的声音里藏着几分焦灼。 林嬷嬷与赵嬷嬷闻声而动,各自从车厢里抱出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崔令仪接过醉醺醺的楚昭宁,小丫头的发髻已经歪到了一边。 “唔…娘亲…”楚昭宁半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星星…在转…” 崔令仪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捏了捏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小祖宗,你可真会给娘亲长脸。” 一旁的楚景茂正歪在赵嬷嬷肩头,胖乎乎的小手垂在身侧,随着嬷嬷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偶尔还会打个小小的酒嗝,惹得赵嬷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老夫人和国公爷都在翠微堂等着呢。”门房躬身禀报。 崔令仪点点头,叹了口气,将女儿往怀中拢了拢。 小丫头立刻像只树袋熊似的扒在她肩上,温热的小脸贴着她的颈窝。 崔令仪揉了揉太阳穴,对两位嬷嬷道:“你们先带孩子们回房,好生照料,我去见老夫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给他们喂些醒酒汤,免得明日头疼。” 正说着,楚昭宁突然在她怀里扭动起来:“要,要吐。” 崔令仪连忙把小丫头放下。 楚昭宁站稳后,下意识侧过身,“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酸腐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变了脸色。 “无妨。”崔令仪面不改色,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吐出来就好受了。” 她低头看着楚昭宁泪眼汪汪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 这小丫头虽然闯祸,但那双遗传自她的杏眼一红,任谁都狠不下心责备。 楚景茂见状,也捂着嘴干呕起来。 赵嬷嬷连忙抱着他往旁边避了避,小男孩却挣扎着要下地:“姑姑,陪姑姑。” “元哥儿乖,姑姑不舒服。”沈知澜柔声哄道,同时示意两个嬷嬷,“快带他们进去,别着了风。” 林嬷嬷和赵嬷嬷应了声是,抱着两个孩子往内院走去。 楚昭宁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不满地皱了皱小鼻子,往林嬷嬷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去。 楚景茂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熟悉的赵嬷嬷,又安心地闭上眼睛,小嘴嘟囔着:“姑姑,好玩…” 崔令仪目送他们离开,这才整了整衣衫带着两个儿媳往翠微堂行去。 一路上,她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沈知澜和赵萱萱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翠微堂内,烛火通明。 老国公坐在上首,手中把玩着一对玉核桃,面色阴沉。老夫人坐在一旁,手中佛珠转个不停,眼中满是担忧。 宁国公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看不出情绪。 楚临渊、楚临岳和楚临漳三兄弟则分立两侧,神色各异。 整个宁国公府的核心人物几乎都聚集在此,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来了。”老国公最先看到崔令仪的身影,手中玉核桃“咔”地一响。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崔令仪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两个儿媳妇上前行礼:“父亲、母亲,国公爷。” 楚临渊三兄弟也跟着向崔令仪行礼,然后面露担忧地看着她。 “孩子们怎么样了?”老夫人急声问道。 “已经安顿下了。”崔令仪苦笑道,“就是一群小皮猴偷酒喝,睡一觉便好。” 宁国公转过身,犀利的目光直刺过来:“究竟怎么回事?” 崔令仪简单解释了事情经过:“今日荣恩公府赏花宴上,昭宁带着元哥儿和其他十几个世家子弟在花园里玩曲水流觞的游戏。” “不知怎么弄到了酒……等我们发现时,一群孩子都已经醉倒了。” 随着她的讲述,众人表情从震惊渐渐变成哭笑不得。 “这丫头,才三岁就敢带着人偷喝酒,胆子也太大了。”宁国公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老国公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倒是有我当年的风范。” “爹!”宁国公不赞同地看向老国公,“这要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老夫人突然开口,“谁家孩子没淘气过?我瞧着倒是有趣。” 转头又关切地问:“请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睡一觉就好。”崔令仪好笑地说道:“昭宁睡梦中还嚷着要再来一杯。” 楚临岳忍不住笑出声来,在父亲眼风扫来时赶紧板起脸。 “等酒醒了,罚他们背《千字文》。”宁国公沉声道,“小小年纪就敢饮酒,非得长记性不可。” 崔令仪与沈知澜对视一眼,三岁和四岁的娃娃,如何背得懂《千字文》? 老夫人心疼两个小糯米团子,正要开口求情。 老国公却先开口了:“这主意好。背不出来前,两个小的一律禁足,任何宴席都不许带出去。” 宁国公颔首赞同,老夫人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老夫人见状,也只好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临漳。”宁国公看向小儿子,“你明日休沐,就由你来教他们读《千字文》。” 楚临漳正偷偷打哈欠,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是,爹。” 夜深了,众人各自散去。 宁国公和崔令仪回到主院,崔令仪终于忍不住道:“国公爷,昭宁和元哥儿才多大啊,《千字文》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宁国公脱下外袍,淡淡道:“正因如此,才要他们背。让他们知道,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不管年龄大小。”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笑意,“况且,昭宁那丫头鬼精得很,不治治她,下次指不定闹出什么来。” 崔令仪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第24章 宿醉 楚昭宁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唤醒的。 三岁的小身体蜷缩在锦绣被褥中,她皱着眉头,小手无意识地按在太阳穴上。 眼皮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连吞咽的动作都带来一阵刺痛。 “唔……”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枕面冰凉的丝绸触感稍稍缓解了面颊的燥热,却止不住脑海中翻涌的眩晕感。 “五姑娘醒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床幔外传来,接着是裙裾摩擦的窸窣声。 翡翠轻轻掀开床幔,看到小主子蜷成一团的可怜模样,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笑了:“头还疼吗?” 楚昭宁勉强睁开一只眼睛,透过浓密睫毛的缝隙看向翡翠。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射进来,刺痛了她水润的杏眼,她立刻又闭上了眼,细嫩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水…”她嘶哑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翡翠连忙从青瓷茶壶中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小主子。 楚昭宁像只小猫般蜷在翡翠的臂弯里,小口啜饮着杯中温水。 温水滑过灼热的喉咙时,她舒服得叹了口气,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昨日的记忆碎片开始在她脑海中重组。 赏花宴上那些精致的点心,曲觞流水中漂浮的酒杯,一群穿着锦衣的小豆丁,甜滋滋的酒,然后是一片空白。 楚昭宁的小脸皱成一团,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 她记得自己前世从不饮酒,因为酒精会影响实验数据的准确性。 没想到转世后的第一次醉酒体验如此糟糕,这种宿醉的滋味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受百倍。 以后她再也不碰酒了。 “我爹娘,她们没说什么吧?”她小心翼翼地问,眼睛盯着自己肉乎乎的手指,那上面还有几个可爱的小肉窝。 这么小的年纪就醉酒,换作哪个家长能不生气? 翡翠一边帮她穿上一件浅粉色绣蝶恋花纹的襦裙,一边系上鹅黄色丝带:“夫人倒没说什么,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国公爷说要罚您和元哥儿禁足,还要背完《千字文》才能出门。” 她叹了口气,小手揉了揉太阳穴。 背书她倒是不怕,千字文在上辈子就印在脑海了。 可楚景茂那个坐不住的皮猴子,要是他背不出来,自己岂不是要跟着遭殃? 想到这儿,她的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禁足意味着她短期内再难实现探索京城的计划。 昨日从马车上匆匆一瞥,京城的繁华街市早已勾得她心痒难耐。 沿街叫卖的货郎、琳琅满目的商铺、熙攘热闹的市井…… 她本打算央着楚临漳带她好好逛一逛,如今全泡汤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道,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奈。 “用完早膳就去翠微堂。”翡翠帮她整理好衣襟,又取来一对缀着银铃铛的绣花鞋,“国公爷特意叫了五爷来教您和元哥儿。” 楚昭宁撇了撇嘴。 楚临漳虽然嘴甜讨人喜欢,但教起书来却古板得很。 她宁愿自己看书,也不愿听他摇头晃脑地念那些她已经倒背如流的古文。 可惜现在这副身体才三岁,还没开始正式启蒙,在旁人眼里应该是个不识字的小娃娃才对。 “唉~”她学着大人的样子长叹一声,这声叹息从一个三岁孩童口中发出,显得格外滑稽。 惹得翡翠忍俊不禁。 早膳时,她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 珊瑚端来一碗醒酒汤,味道苦涩得让她直皱眉,但她知道这是必要的,便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光了。 汤药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确实让头痛缓解了不少。 “五姑娘,元哥儿已经在翠微堂等着了。”珍珠进来通报。 楚昭宁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感觉双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琥珀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丫头今日梳着双丫髻,发间缠着粉色丝带,随着走动一荡一荡的,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穿过曲折的回廊时,十月的凉风拂过她的小脸,稍稍缓解了残余的头痛。 府中的景色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养着锦鲤的莲花池,飞檐翘角的凉亭,每一处她都探索过无数次。 这种被禁锢在方寸之间的感觉让她无比渴望外面的世界,想要亲眼看看史书中记载的京城究竟是什么模样。 翠微堂的雕花木门敞开着,远远就能听到楚景茂稚嫩的读书声。 楚昭宁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迈步进去。 堂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楚景茂正襟危坐在蒲团上,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一字一句地跟着楚临漳念《千字文》。 看到楚昭宁进来,他投来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求救的意味。 楚临漳转头看到妹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哟,我们的小酒鬼终于醒了?” 楚昭宁白了他一眼,径自走到窗边的矮榻前,费劲地爬上去坐好。她的小短腿悬在空中,够不着地面,只能轻轻晃动着。 “来,昭宁,跟着我念。”楚临漳拿起书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楚昭宁没有理会,而是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鲁班锁,低头摆弄起来。 这是崔令仪最近给她的新玩具,结构相当复杂,由六十六个木块交错组成,需要极高的空间想象力才能解开。 对普通人来说可能需要几天时间,但她已经摸索出了大致思路。 她满周岁后,一次无意间解开了九连环,崔令仪就开始给她搜罗各种益智玩具。 楚昭宁也热衷于玩这些开智的游戏,这让她有一种解决难题时的快感。 “昭宁!”楚临漳提高了声音,“爹说了,背不出来不准出府。你不会想被关在家里吧?” 她头也不抬,只是耸了耸肩,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木块。 木块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第25章 过目不忘 老夫人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沉香木佛珠,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昭宁,你不跟着元哥儿一起背?”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小孙女特别聪慧。 别的孩子三岁时还在牙牙学语,而楚昭宁已经能说会道,甚至能解连大人都觉得困难的鲁班锁。 楚昭宁抬起头,冲祖母甜甜一笑,粉嫩的脸颊上浮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祖母,我听着呢。” 说完,她故意把手中的紫檀木鲁班锁转得更大声了些,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明显,引得正在背书的楚景茂频频侧目。 她眼角余光瞥见侄子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家伙也太老实了,不就是带着一群小豆丁喝了点酒嘛,至于这么害怕吗? 楚临漳十七岁的俊脸上满是无奈,他放下手中的《千字文》,蹲下身来与楚昭宁平视。 “小祖宗。”他压低声音,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鼻尖,“你再不认真背,等爹回来可要挨罚了。” 楚昭宁撇撇嘴,圆润的小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她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楚临漳,继续摆弄她的鲁班锁。 “让她玩吧。”老夫人笑眯眯地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倒想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她目光慈爱地看着小孙女灵活的手指,那动作之娴熟,完全不像个三岁孩童。 楚临漳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教楚景茂诵读。 楚景茂看得眼馋,小声嘟囔:“我也不想背……” 他羡慕地看着姑姑手中的玩具,但又害怕被祖父责罚,只好瘪着嘴继续跟着念书。 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发髻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元哥儿,专心背你的书。”楚临漳板起脸来,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楚景茂立刻挺直了小身板,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继续磕磕绊绊地背诵:“…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他背得认真,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涨得通红。 楚昭宁在心里默默接上了后面的内容,这《千字文》她前世就会背。 她偷偷瞄了一眼楚景茂,见他背得辛苦,不由得有些心疼。 这小家伙才四岁,哪记得住这么多字? 背完一遍,楚昭宁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玩具,外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她的手指以不符合年龄的灵巧度拨弄着木块,大脑高速运转着计算每一个可能的组合方式。 这种纯粹的逻辑挑战让她感到愉悦,远比背诵那些她早已熟记于心的古文有趣得多。 时间悄然流逝,香炉中的沉香渐渐燃尽,午时将至。 “啪嗒”一声,鲁班锁在她手中完全解开,六十六根木条整齐地排列在矮榻上。 楚昭宁满意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正准备重新组装,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那是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特有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老国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 他刚去钓鱼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在看到楚景茂认真背书而楚昭宁专注玩玩具的对比场景时,他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 “昭宁,你这是准备挨罚?”老国公走到楚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楚昭宁这才抬起头,看到祖父严肃的面容。 她眨了眨大眼睛,突然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小脸上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我会背了。” 老国公明显不信,浓密的白眉几乎要竖起来:“哦?那背来听听。”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小孙女。 “现在背了,等爹爹回来还要背,多累啊。”楚昭宁撇撇嘴,小手继续摆弄着鲁班锁,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一千个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背一遍还是要耗费不少时间和口水的。 为了不让自己口干舌燥,她决定等晚上等她爹回来再背。 她可不想重复劳动,这是前世做实验时就养成的习惯。 “现在背出来,就算是罚完了。”老国公说,语气中带着挑战。 楚昭宁眼睛一亮:“真的?”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歪着头看向祖父,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一边继续组装鲁班锁,一边流畅地开始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清脆的童声在厅堂内回荡,一字不差。 两只小手动作不停,却丝毫不影响背诵的准确性,木块在她指间翻转跳跃,仿佛有了生命。 堂内众人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连正在倒茶的丫鬟都忘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位五姑娘。 老国公起初还面带微笑,随着楚昭宁越背越多,他的笑容渐渐凝固,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当背到“孔怀兄弟,同气连枝”时,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明显。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楚昭宁背完最后一个字,恰好也将鲁班锁重新组装完毕。 她抬起头,看到满屋子人惊愕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抬了抬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满屋寂静,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老国公的眼睛瞪得溜圆,胡须微微颤抖。 楚临漳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转动。 就连楚景茂也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姑姑。 “你…之前学过?”老国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楚昭宁摇摇头,将复原的鲁班锁放到一边:“今天早上听五哥念了一遍就会了呀。” 她故意把话说得天真,还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而且这也不算是谎言,但凡是只要她看过、听过的都能牢记于心,想忘都忘不了。 这是她前世就有的天赋,没想到穿越后更加精进了。 第26章 上天赐给楚家的明珠 老国公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小孙女,三岁的孩子,听一遍就能背下整篇《千字文》,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慧能解释的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楚昭宁的眼睛:“昭宁,告诉祖父,你是怎么记住的?” 楚昭宁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嘴一嘟,露出孩童特有的天真表情。 决定装傻到底:“就是,听着听着就记住了呀。” 一旁的楚景茂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崇拜地望着自己的小姑姑,完全忘了方才背书时的吃力,眼中的惊羡几乎要溢出来。 四岁的小男孩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想要离这个神奇的姑姑更近一些。 老国公直直地站在原地,双眼圆睁,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楚昭宁身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小孙女。 窗外吹来的风拂动他的胡须,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震惊。 “这,这样的吗?”老国公喃喃道,声音干涩。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过目不忘,这是百年难遇的天赋。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天才,还是前朝的太傅大人,那人在弱冠之年便高中状元,后来官至宰相,名垂青史。 老国公大步走到书案前,随手抓起一本《岭南游记》,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楚临漳:“念,随便念一段。” 楚临漳回过神来,接过书卷时手指微微发抖。 他清了清嗓子,快速读了两段关于南疆风物的描述,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尖锐。 楚昭宁一边重新拆鲁班锁,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这本书之前没有看过,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南疆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在她脑海中逐渐形成一幅生动的画卷。 “够了。”老国公突然抬手制止,转向楚昭宁,“把刚才你五哥念的背出来。” 厅堂内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静止了。 楚昭宁叹了口气,放下鲁班锁,双手托腮,粉嫩的指尖在脸颊上按出两个小窝:“祖父,我饿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故意拖长了音调,像个普通的三岁孩童那样撒娇。 “背完就让你吃点心。”老国公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素来威严的语气里竟掺了几分哄劝的意味。 楚昭宁撇撇嘴,连眼皮都没抬,用稚嫩的童声开始复述:“岭南多奇木,有树名曰凤凰,高十丈余,叶如羽……” 一字不差地将方才楚临漳念的那段复述出来,甚至连停顿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老国公的手微微发抖。 六十五岁的老人经历过战场厮杀、朝堂风云,却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转身在堂内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震得地板咚咚作响,他的内心翻江倒海。 他楚家竟出了这样一位奇才。 “再去拿本书来。”老国公突然停下脚步,对门口的丫鬟喊道。 丫鬟匆匆取来一本《西域风物志》,老国公亲自选了一段关于沙漠绿洲的生僻内容让楚临漳朗读。 楚昭宁依旧一边玩鲁班锁一边准确无误地复述出来,连一个语气词都没有错漏。 老国公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几步走到楚昭宁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个不及他膝盖高的小人儿:“昭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楚昭宁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意味着我可以出去玩了吗?” 她故意用孩童的思维回答,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 老夫人突然大笑起来:“我的小祖宗哟,你可真是,真是……” 她找不出合适的词,只能把小家伙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 楚临漳一脸挫败:“我背《千字文》花了半个月……” 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太打击人了,这样一对比,自己被比到尘埃里了。 虽然他在国子监的成绩不是顶尖的那几个,但也算得上优秀。 如今竟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小姑娘,他要自闭了。 老国公朝楚临漳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还想跟我昭宁比? 他弯腰抱起楚昭宁,让小人儿坐在自己强壮的臂弯里,柔声问道:“昭宁,告诉祖父,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能记住东西的?” 楚昭宁玩着老国公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说:“一直都会啊。” 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小手指绕着玉佩上的红绳打转。 老国公与老夫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老夫人俯身问道:“那以前怎么不说呢?” “你们又没问。”楚昭宁理直气壮地回答,小手一摊,“而且背书多累啊,不如玩锁有趣。” 说完还故意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个困倦的普通孩童。 老国公闻言又是一阵大笑,他摸着楚昭宁柔软的头发,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小孙女,平日里懒散贪玩,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没想到竟有如此天赋。 此时的楚景茂总算是从震惊中回过神,突然“哇”地哭了出来,豆大的泪珠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滚落。 “姑姑会背了,我还要背,我不要禁足……”小胖手揉着眼睛,哭得好不伤心。 楚昭宁从老夫人怀里钻出来,走到侄子面前,用小手拍拍他的头:“别哭,我教你,很快就能背会。” 她凑到楚景茂耳边,小声道,“背会了五哥就带我们去西市玩,我请你吃糖葫芦。” 楚景茂的哭声戛然而止,抽抽搭搭地问:“真的?” “真的。”楚昭宁郑重点头,然后转向大人们,眨着大眼睛,“祖父,我可以教元哥儿背书吗?” 老国公看着两个小不点,严肃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 他揉了揉楚昭宁的脑袋:“去吧,背会了就让我带你们出去玩。” 楚昭宁欢呼一声,拉起楚景茂就往外跑。 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背影,老夫人轻声道:“咱们家怕是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老国公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教侄子背书的楚昭宁,眼神深邃:“是啊,这丫头,将来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云。” 楚临漳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反正有我们护着,她想掀就掀呗。” 老国公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楚战半生戎马,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如今退居二线,本以为余生就是养鸟下棋,含饴弄孙。 没想到上天竟赐给楚家这样一颗明珠! 他仿佛已经看到,若干年后,楚昭宁才华横溢,名动京华的样子。 到那时,他定要亲自为她挑选一门好亲事。 不,或许应该让她自己选,老国公越想越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27章 集市 傍晚,宁国公宁国公下衙回府,刚踏入翠微堂就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老国公端坐在主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老夫人则在一旁含笑不语。 楚临漳和楚景茂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正在吃点心的楚昭宁。 “爹,发生什么事了?”宁国公疑惑地问。 老国公哈哈大笑,招手示意儿子过来:“来,你来试试昭宁。”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楚家众人轮番上阵测试楚昭宁的能力。 宁国公找来了府中账本,随后回来的楚临渊拿来了鸿胪寺的外国文书,楚临岳甚至翻出了兵部的密函摘要(当然隐去了关键部分)。 楚昭宁一一应对,但脸上的不耐烦也越来越明显。 当楚临渊又要拿一本新书时,楚昭宁终于爆发了:“够了!我不玩了!” 她把鲁班锁往桌上一拍,小脸气得通红,“你们把我当猴子耍吗?” 全场寂静。 老国公最先反应过来,他大笑着把楚昭宁抱起来:“好好好,不试了不试了。我们昭宁不是猴子,是我们楚家的明珠!” 楚昭宁撅着嘴,但看到老国公眼中真挚的骄傲和疼爱,心又软了下来。 她搂住老国公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带着松香味的衣领里,闷声道:“那明天真的带我出去玩?” “当然!”老国公拍着胸脯保证,“祖父说到做到。”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时,楚昭宁已经醒了。 三岁的小人儿一骨碌翻身而起,赤着白嫩的小脚丫就要往门外冲,却被守夜的翡翠一把揽住。 “哎哟我的小祖宗!”翡翠手忙脚乱地将她抱回床沿。 掌心触及冰凉的小脚,不由心疼地搓了搓:“地上寒气重,姑娘仔细着凉。” 她取来绣着缠枝莲纹的软缎鞋,动作轻柔地为小主人穿上,“时辰尚早,姑娘要不要再歇会儿?” 楚昭宁摇着头,两条小辫子跟着晃来晃去:“不要不要。” 她奶声奶气地抗议,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期待,“祖父答应今日带我去集市玩的。” 翡翠忍俊不禁,取来温热的帕子为她净面。 铜镜中映出一张稚气未脱却透着几分超龄聪慧的小脸。“今日穿这件杏红撒花襦裙可好?” 翡翠展开一件绣着折枝海棠的衣裙,“衬得姑娘像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似的。” 楚昭宁乖巧地站着任她打扮,目光却不住地往窗外飘。 她决定今天一定要做个纯粹的三岁孩童,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童趣时光。 “姑姑,你好了没?曾祖父在等了。”清脆的童声从院中传来。 只见楚景茂穿着宝蓝色团花小袍,腰间悬着个绣有福字的香囊,正在石阶上蹦跳。 昨日他靠着楚昭宁唱的千字文歌谣,总算磕磕绊绊地背完了全文,这才换来今日同游的机会。 楚昭宁拎起裙摆小跑出去,绣鞋上的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院中老国公负手而立,一袭靛青色云纹常服,腰间只悬了块羊脂白玉佩,倒像个寻常的富贵闲人。 见孙女跑来,老人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祖父。”楚昭宁张开藕节般的小胳膊扑过去。 老国公弯腰将她抱起,粗糙的大掌稳稳托住她的小身子,另一手牵起楚景茂,“走,我们去集市玩。”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自国公府侧门缓缓驶出。 楚昭宁趴在车窗边,目不转睛地望着街景。 晨雾尚未散尽,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蒸腾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卖杏仁茶的吆喝声、磨剪子的铁器碰撞声、挑担货郎的摇铃声交织成生动的市井交响。 秋风拂面,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楚昭宁兴奋地晃动着悬空的小腿,绣鞋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前世的三十几年时光里,何曾体验过如此鲜活的人间烟火? “曾祖父,那是什么?”楚景茂突然指着街角惊呼。 一个冒着袅袅白气的摊子前围着三五个孩童,老艺人手持铜勺,金黄的糖浆在青石板上流转成形。 老国公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捋须笑道:“那是糖画摊子。” 马车在摊前停驻。满脸风霜的老艺人见来人衣着华贵,忙不迭躬身行礼。 老国公摆摆手:“给两个孩子各画一个。” “好嘞!”老艺人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浆,手腕灵巧地翻转抖动。 糖浆如金线垂落,在石板上勾勒出雄鹰展翅的轮廓,须臾间栩栩如生地凝固成形。 楚景茂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张成了圆形。 楚昭宁则凝视着糖浆流动的轨迹,科研人员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分析着糖液黏度与温度的关系。 但很快又被香甜的气息唤回现实。 “姑娘的孔雀,小公子的苍鹰。”老艺人将成品插在竹签上递来。 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糖片,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 老国公多付了几枚铜钱,换来老艺人连连道谢。。 楚昭宁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 前世为保持思维清明,她严格控制糖分摄入,此刻却觉得这简单的快乐胜过任何实验成果。 “慢些吃,别粘了衣裳。”老国公掏出手帕给她擦嘴,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征战沙场的老将。 马车驶入西市最繁华的地段,喧嚣声顿时高涨。 绸缎庄的彩幡迎风招展,香料铺里飘出浓郁的檀香,酒楼二层传来琵琶女的吟唱。 楚昭宁看得眼花缭乱。 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学徒抡锤的肌肉线条在炉火映照下格外分明 药铺门前晒着的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清香 胭脂摊上摆着的珐琅妆匣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老国公将车马寄放在相熟的茶楼后院,一手牵一个孩子步入人群时,老人特意放慢脚步。 “好香啊。”楚景茂突然抽动着鼻子。 循着香气望去,只见张记包子铺前蒸汽氤氲,刚出笼的包子在笸箩里泛着油光。 队伍排了十余丈,可见生意兴隆。 老国公笑道:“走,带你们尝尝。” 见老国公一行人走近,排队的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 掌柜的亲自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将军光临,是小店的福气!这是新出的茴香羊肉馅儿,您尝尝鲜” 楚昭宁捧着比她手掌还大的包子,轻轻吹散热气。 咬破薄皮的瞬间,滚烫的肉汁溢满口腔,鲜美的滋味让她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老国公看她吃得欢,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让打包了两笼准备带回府。 第28章 启蒙 转过街角时,楚昭宁注意到,在巷口斑驳的灰墙下,蹲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手中的糖葫芦。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光景,枯黄的头发用草绳勉强扎着,发梢分叉得像秋日干枯的麦穗。 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明显大了好几号,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草鞋,鞋底几乎磨穿,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在深秋的风里不自觉地蜷缩着。 楚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二十五世纪的儿童都被视为珍宝,贫困早成为历史课本上泛黄的照片。 此刻直面这样的场景,她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糖葫芦表面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她犹豫了一下,突然把自己的那串递了过去。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脏兮兮的小手在衣襟上局促地擦了又擦,却迟迟不敢伸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渴望与胆怯,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在消瘦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老国公摸了摸楚昭宁的头:“昭宁确定要给吗?” 楚昭宁仰起小脸,她用力点点头:“我吃过了,给她尝尝。” 这一刻,某种认知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在这个朝代,像这个小女孩一样挣扎求生的人才是常态,而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反倒是异数。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阶级这个抽象概念的温度。 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小女孩和蔼地说:“拿着吧,小妹妹给你的。” 小女孩这才怯生生地接过,糖葫芦在她掌心显得格外鲜亮。 她含糊地道了声谢,转身跑进巷子时,补丁裤子下露出的一截小腿瘦得令人心惊。 楚景茂看着自己只剩一颗的糖葫芦,小脸皱成了包子。 他纠结地咬着下唇,突然迈开小短腿追了上去:“喂!这个也给你。”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老国公带着两个孩子回到茶楼。 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中的草船借箭,醒木一拍,满座喝彩。 跑堂的小二熟稔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间,老国公点了桂花糖蒸酥酪和杏仁茶。 甜品的香气与楼下的茶香混在一起,楚昭宁倚在雕花栏杆边,望着说书人挥舞的折扇出神。 “……却说孔明立于船头,羽扇轻摇……”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嗓音在茶香中流淌。 虽然知道这故事多有演绎,但当讲到诸葛亮笑对箭雨时,楚昭宁还是忍不住跟着听众一起鼓掌。 她的小手拍得通红,恍惚间仿佛看见千年前的江雾弥漫,听见箭矢破空的呼啸。 暮色渐浓时,马车缓缓驶回国公府。 车帘外,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玩了一整日的楚昭宁和楚景茂早已筋疲力尽,随着马车有节奏的摇晃,两个小脑袋渐渐靠在一起。 在即将睡着前,楚昭宁模糊地想:做个普通的三岁小孩,真好。 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她睫毛上洒下细碎的银辉。 接下来的三天,老国公带着他们几乎逛遍了整个京城。 西市的喧嚣声至今还在楚昭宁耳畔回响:杂耍艺人喷出的火龙,胡商摊位上异香的香料,还有糖画老人手腕翻转间诞生的飞禽走兽。 在东街的诗会上,她听见书生们为云想衣裳花想容争得面红耳赤。 在城外的稻田边,她看着农人弯腰收割时,脊背弯成与稻穗同样的弧度。 楚昭宁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着所见所闻。 她的小脑袋不停地转动,将朱雀大街的布局、官署建筑的飞檐角度、市井小贩的叫卖调子——刻进记忆。 最让她震撼的是城墙下的贫民区,低矮的茅草屋里,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笑声却同样清脆。 这让她想起那个拿糖葫芦的小女孩,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酸涩。 第四天傍晚,回府的马车上,老国公看着倚在窗边的小孙女,突然问道:“昭宁,你知道《千字文》里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楚昭宁正盯着窗外转动的水车出神。 木制的轮子吱呀作响,清澈的溪水被一勺勺舀起,又哗啦啦倾入水槽。 她眨了眨眼:“不知道呀。” 这倒是实话,她能背下整篇《千字文》,但对其中涉及的历史典故和文化内涵确实了解有限。 后世很多人对古代圣贤典籍的理解都流于表面。 楚昭宁也没有系统性的学过,只是翻过这些书,而且还是翻多了,慢慢地就能大致看懂。 但是一些深层次的东西她还是不懂的。 老国公眼睛一亮:“要不要学?” “好啊。”她随口应道,目光被街边糖人摊吸引。 老师傅正将融化的糖浆拉成细丝,转眼间就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玉兔。 “好!从明天开始,你和元哥儿来松柏居,祖父找人教你们。”老国公拍板决定,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翌日清晨,楚昭宁早早醒来,让翡翠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双丫髻,穿上一件便于活动的浅绿色襦裙。 她特意选了一个最复杂的机关匣子带在身上。 这是崔令仪最新给她的玩具,外表看似普通的木匣,内里却暗藏玄机,需要解开七道机关才能打开。 松柏居是老国公的院落,比翠微堂更加宽敞肃穆。 院中几株古松苍劲挺拔,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楚昭宁和楚景茂手牵着手穿过回廊,来到老国公的书房。 两个小人儿熟练地爬上为他们准备的小椅子。 椅子对楚昭宁来说还是太高,两条小腿悬在空中轻轻晃动。 她掏出机关匣子放在膝上,开始研究第一道锁。 不一会儿,老国公带着一位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文士面容清癯,一袭青衫,看上去就是典型的读书人。 “这位是林先生,我的幕僚。”老国公介绍道,“从今天起,由他为你们讲解《千字文》的含义。” 林先生向两个孩子拱手行礼,然后拿出《千字文》的册子。 清了清嗓子:“按照私塾的规矩,我们应该从第一句开始,循序渐进……” “不必。”老国公挥手打断,“你直接一次性讲解完。” 他想知道楚昭宁的天赋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林先生面露诧异:“国公爷,这,恐怕不妥。揠苗助长对孩子无益啊。” 老国公捋须而笑:“无妨,就按我说的做。” 林先生无奈,只得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书册:“那我们就从天地玄黄讲起……” 第29章 借书 楚昭宁耳朵竖起,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机关匣子的第一道铜锁已经在她灵巧的指尖下悄然开启,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第二道机关。 这是一个精巧绝伦的数字锁,七块檀木制成的数字方块排列在凹槽中,每块上都用朱砂写着古朴的篆体数字。 楚昭宁的小手轻轻拨弄着这些方块,时不时停下来思考片刻。 “天地玄黄讲的是开天辟地之初,宇宙混沌一片……”林先生清朗的诵读声在厅内回荡。 对面的楚景茂一开始还坐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大人听讲时的庄重神态。 但随着讲解的深入,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 先是手指不安分地抠起锦缎椅垫上的缠枝纹,接着又从袖中偷偷摸出几块小木料。 这是他最近痴迷的新玩具,总是随身携带着,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摆弄一番。 “……日月盈昃,讲的是太阳月亮的运行规律……”林先生继续讲解着。 楚昭宁一边听着天文知识,一边将最后一块数字木块推入正确的位置,随着“咔嗒”一声轻响,第二道锁应声而开。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些天文知识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了,但林先生讲解中那些天圆地方、阴阳相生的古老宇宙观,却让她感到新奇。 前世那些精确的科学理论,在这里被赋予了诗意的想象和哲学的色彩。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林先生讲到气象变化时,楚景茂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先生见了,感觉自己不被尊重,内心里非常的气愤的,但是老国公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再不满也要尽心尽力地做好。 老国公则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责怪。 他的目光主要停留在楚昭宁身上,小丫头看似专注于手中的机关匣子。 但每当林先生讲到关键处,她的眉头就会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林先生讲到文明起源时,楚昭宁已经解开了第四道锁。 林先生继续讲解着,从三皇五帝讲到夏商周三代,从礼仪制度讲到道德修养。 一个时辰过去,他终于讲完了整篇《千字文》的含义,口干舌燥地喝了口茶。 这时,楚景茂也醒了过来,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问道:“讲完了吗?我想去玩。” 他的头发因为趴睡而翘起一撮呆毛,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楚昭宁头也不抬:“再等等。” 她正专注于第六道锁,这是一个需要同时按压三处机关才能解开的复杂结构。 林先生看着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反应,不禁摇头苦笑。 他转向老国公,压低声音道:“国公爷,这样填鸭式的讲解,恐怕……” 老国公抬手示意他噤声,然后走到楚昭宁身边,轻声问道:“昭宁,你听懂了多少?” 楚昭宁终于抬起头,小手仍然摆弄着机关匣子:“大部分吧。”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第六道锁应声而开。 “那你能给元哥儿讲讲吗?”老国公眼中闪烁着期待。 楚昭宁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楚景茂,点了点头。 他是自己的亲侄子,可不能太蠢了,否则以后连玩伴都做不好。 她将机关匣子轻轻放在案几上,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楚景茂身边。 “元哥儿。”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天地玄黄就是说很久很久以前,天和地刚刚分开的时候……” 她没有重复林先生那些文绉绉的解释,而是用小孩子能理解的语言和比喻重新诠释了《千字文》的内容。 讲到日月盈昃时,她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和桂花糕,分别代表太阳和月亮,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讲到云腾致雨时,她将小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又合拢,模拟云朵聚集和雨滴落下的过程。 最后还“哗啦啦”地配着音效,逗得楚景茂咯咯直笑。 楚景茂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困意全消:“小姑姑好厉害,比先生讲的好懂多了。” 林先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个年仅三岁的女童不仅完整记住了他一个时辰的讲解内容。 还能将其转化为适合同龄孩子的语言,这种理解力和表达能力简直匪夷所思。 林先生的胡须因为惊讶而微微颤抖,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 老国公的眼中则满是骄傲和欣喜。 他走到楚昭宁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昭宁真聪明。明天还来学吗?” 楚昭宁仰起小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祖父,我能借几本书看吗?” “你识字吗?”老国公挑挑眉,故意问道。 “当然。”楚昭宁骄傲地点点头,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千字文的字我看了一遍。” 她的言下之意是,以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整篇《千字文》的文字都已经刻印在脑海中。 老国公闻言开怀大笑,笑声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当然!松柏居的书房和藏书楼随你进出。” 他的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楚昭宁的眼睛亮了起来。 书籍,这是她了解这个世界的另一扇窗口。 前世的知识虽然丰富,但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她需要重新学习很多东西。 “谢谢祖父!”她甜甜地道谢,然后转向楚景茂,“元哥儿,我们去花园玩吧?” 楚景茂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跳下椅子,拉住楚昭宁的手。 两个孩子向老国公和林先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手拉着手跑出了松柏居。 他们欢快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回荡,渐渐远去。 老国公望着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深邃。 他转向仍处于震惊中的林先生:“你怎么看?” 总算回过神来的林先生摇了摇头,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惋惜:“神童...不,简直是天纵奇才。” 老国公明白他所谓的可惜是什么,在这个时代,女子再有才华也难以施展。 但对他来说,男女都一样,都是国公府的血脉传承。 大不了等楚昭宁长大了,给她招个赘婿便是。 而此时的花园里,楚昭宁正坐在秋千上,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继续用童趣的语言向楚景茂解释《千字文》中的道理。 “从前啊,有个叫盘古的巨人,睡在一个大鸡蛋里……” 楚昭宁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将《千字文》中的宇宙观娓娓道来。 她加入了夸张的手势和拟声词,讲到盘古一斧子劈开鸡蛋时,还做了个劈砍的动作,逗得楚景茂咯咯直笑。 “所以天每天高一丈,地每天厚一丈,盘古每天长一丈……”楚昭宁边说边踮起脚比划着长高的样子。 楚景茂学着她的样子踮脚,两人像两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后来呢?后来呢?”楚景茂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啊。”楚昭宁眨眨眼,“盘古累倒了,他的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 “就像灯笼一样吗?”楚景茂指着远处丫鬟们点起的灯笼。 “对。”楚昭宁笑着点头。 心里却想着核聚变反应和恒星发光原理。 这些前世的知识像一幅清晰的画卷在她脑海中展开,与眼前这个充满神话色彩的世界形成奇妙的对比。 第30章 说唱 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每日辰时三刻,楚昭宁都会准时牵着楚景茂的小手踏入松柏居。 林先生早已端坐在案前,手边一盏清茶氤氲着袅袅白雾。 “五姑娘,大少爷。”林先生起身行礼,宽大的衣袖扫过案几上摊开的《论语》,竹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个时辰的课业结束后,楚昭宁会留下来亲自教导楚景茂。 可四岁的孩童哪耐得住性子?每每不到盏茶功夫,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就开始往窗外瞟。 这日晌午,楚昭宁懒洋洋地倚在窗边。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些许泪花,望着院子里正与蚂蚁交战的楚景茂,不由轻叹一声。 他手握一根柳枝,正煞有介事地指挥着想象中的千军万马。 他一会儿蹲下身子对着蚁穴指指点点,一会儿又蹦跳着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左翼包抄!弓箭手准备。” 全然将方才先生教授的“学而时习之”抛到了九霄云外。 “元哥儿。”楚昭宁推开雕花木窗,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论语》背得如何了?” 楚景茂闻声抬头,沾着泥土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窗前,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就、就记住第一句……”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呜咽,“后面的记不住了……” 楚昭宁心头一软。 她蹲下身,视线与侄子齐平。 孩子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她忽然想起前世实验室里那个总记不住公式的实习生,后来那人用记忆术硬是把整本《生物化学》都背了下来。 “别急。”她伸手揉了揉楚景茂柔软的发顶,顺手从案几上拈了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姑姑有办法让你记住。” 楚景茂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他含糊不清地问:“真、真的吗?” 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 “比珍珠还真。”楚昭宁眯起眼睛。 她忽然起身,牵起侄子的小手,“走,姑姑带你去个地方。” 穿过重重院落,楚昭宁领着楚景茂来到云韶部。 这是国公府豢养戏班的地方,三进院落里时常飘荡着丝竹之声。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 “小姑姑,我们来听戏吗?”楚景茂仰着小脸,腰间的羊脂玉佩随着蹦跳叮当作响。 “比听戏还有趣。”楚昭宁唇角微扬。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旋律能帮助大脑更高效地储存信息。 既然传统诵读不管用,何不试试音乐记忆法? 戏班班主周德海正在指点学徒们练功。 见二人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周德海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透着梨园行家的气度。 他微微躬身时,宽大的衣袖如流水般垂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五姑娘,大少爷,今日怎么得空来云韶部?”周德海声音温润,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楚昭宁。 “周班主。”楚昭宁开门见山说道,“找你们最好的乐师来,给《论语》谱个曲。” “这…”周德海明显一愣,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又迅速舒展,嘴角微微抽动,似乎在强忍笑意。 “五姑娘,圣贤书也能唱?” “为何不能?”楚昭宁歪着头反问,眼中闪烁着固执的光芒。 “《诗经》本就是歌词,乐府也是诗,词牌更是有固定曲调。文字与音律本就不分家。” 周德海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五姑娘高见。只是,这《论语》如何谱曲,老朽实在没有头绪。” “照着《诗经》的调子来就好。”楚昭宁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要朗朗上口的那种,别太复杂。” “老奴这就去找乐师商议。”周德海行礼退下,转身时忍不住摇头,嘴里嘀咕着奇哉怪也。 待楚昭宁离开后,周德海立刻找到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 “嬷嬷您说,五姑娘这,这事……”周德海搓着手,一脸为难。 “我这就去禀告老夫人。”周嬷嬷福了福身,快步离开了。 不一会儿,周嬷嬷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意:“老夫人说了,既然是五姑娘的主意,就由着她去。” 周德海得了准信,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召集乐师们商议。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乐师抱着琵琶,听完要求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圣人之言怎能随意谱曲?”老乐师连连摇头。 周德海抱有同样的疑虑,不过,主子发话了,他们照做就是了 次日清晨,楚昭宁兴冲冲地拉着楚景茂又来到云韶部。 周德海早已候在那里,身后站着几位乐师,脸上都带着忐忑又好奇的表情。 乐师们战战兢兢地呈上新谱的曲子。 琴弦一响,她嘴角的笑容就僵住了,这哪是助记曲,分明是齁长的戏曲唱段,一句“有朋自远方来”能拐八个弯。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太拖沓,元哥儿记不住。” 乐师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年长的忍不住开口:“五姑娘,这《论语》本就是雅言,按南曲的唱法……” 楚昭宁咬着下唇来回踱步。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说唱音乐,节奏明快,歌词密集,不正是背诵的最佳载体吗? “换种唱法。”楚昭宁忽然说道 她一把拉过站在一旁的楚景茂:“元哥儿,小姑姑教你个新玩法。”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楚昭宁右脚后撤半步,左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作持麦状,右手随着节奏在身前划圈。 开始用说唱的方式演绎《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楚昭宁的尾音陡然拔高,同时左肩下沉,右膝屈起做了个街舞中经典的up rock动作。 云韶部内鸦雀无声。 周德海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乐师们手中的乐器差点脱手。 老琴师的白胡子抖得厉害。 楚景茂瞪圆了眼睛,藕节似的小胳膊悬在半空。 楚昭宁却越唱越投入。 第31章 说唱二 “哈哈哈!小姑姑像只跳舞的猴子!”楚景茂拍着肉乎乎的小手,圆润的小脚不自觉地跟着跺地。 楚昭宁闻言不恼反笑,一个滑步转到楚景茂身后。 “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双手扶住小侄子的肩膀,带着他左右摇摆,故意将“乎”字拖得老长,尾音上扬带着俏皮的颤音。 “哈哈哈!”楚景茂突然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肉乎乎的小脚学着楚昭宁的样子跺地,头上的总角辫跟着一颠一颠。 他转身时踩到自己衣摆,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咯咯笑着爬起来,小拳头学着她比划:“不亦乐乎!” 一旁的赵德和孙乐师面面相觑。 这种唱法他们闻所未闻,既不像正统的戏曲唱腔,也不似坊间流行的歌谣。 倒像是市井小儿信口胡诌的顺口溜,偏生又确实是在诵读《论语》。 “元哥儿想不想玩个游戏?”楚昭宁蹲下身,凑到楚景茂耳边嘀咕几句。 小团子立刻眼睛发亮,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拽着她的袖子蹦跳:“要玩要玩。” 接下来的场面让云韶部的百年老梨木地板都震颤起来。 楚昭宁在前方领舞,每一个重拍都配合着夸张的肢体动作。 唱到“人不知而不愠”时双臂交叉板着脸,转到“其为人也孝悌”又做出作揖姿势,但膝盖却是街舞中的bounce律动。 楚景茂像只笨拙的小鸭子似的跟着学,虽然动作歪歪扭扭,但奇妙地踩准了每一个节拍。 “来,跟着做。”楚昭宁单膝跪地调整小侄子的手势,楚昭宁单膝跪地,握住楚景茂的手腕教他画八字。 “手腕要这样转,‘有朋自远方来’时右脚点地——” “不亦乐乎!”楚景茂突然奶声奶气地接上,小屁股一扭,竟无师自通地加了wave动作。 他圆滚滚的身子像颗跳豆,头上的总角辫跟着节奏一颠一颠。 楚昭宁惊喜地发现,这个小侄子有着惊人的节奏感。 她索性放开了教:“人不知而不愠时双手交叉——” 她做了个嘻哈文化里经典的“x”手势,板着脸摇头晃脑。 楚景茂学得惟妙惟肖,连她挑眉的小动作都模仿到位。 正当姑侄俩玩得兴起,越跳越嗨,楚昭宁忽然察觉背后有道锐利的视线。 回头正对上楚临漳抽搐的嘴角。 “你们这是在……”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糟蹋圣贤书?” “五叔。”楚景茂闻言回头一看是楚临漳,顶着汗湿的额发扑了上去,像只欢快的小狗般抱住楚临漳的腿。 “我会背《论语》了!我会背《论语》了!我会背《论语》了!” 姑姑说的,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仰起的小脸上写满自豪,眼中的光彩让楚临漳恍惚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写出被先生称赞的文章时的雀跃 楚昭宁喘着气走过来,发髻松散,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 她随手解下腰间绣着缠枝纹的汗巾给楚景茂擦脸。 “怎么样?比死记硬背强吧?”她歪着头问,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有辱斯文。”楚临漳故意板着脸,却忍不住伸手扶正她歪掉的珍珠发钗,“若让国子监祭酒看见……” “那就别让他看见呀!”楚昭宁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袖,“五哥也来试试?‘知之者不如好之者’这句特别配你的声音!” 楚临漳如临大敌般后退两步,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落荒而逃的背影惹得叔侄俩笑作一团。 楚景茂笑得直打嗝,楚昭宁则边笑边揉着发酸的腮帮子。 这场别开生面的《论语》唱跳课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宁国公府。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翠微堂的老夫人。 “这小丫头。”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手中的翡翠珠串轻轻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缓缓起身,对身旁的嬷嬷道,“走,我们去看看,这《论语》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与此同时,松柏居内,须发皆白的老国公正与自己对弈。 黑子白子在榧木棋盘上厮杀正酣。 “老国公!”老国公长随青鸿匆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出,出稀奇事了!” 老国公头也不抬,手指间夹着的黑子稳稳落在天元位置:“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稀奇!”青鸿擦了擦汗,“五姑娘带着元哥儿,在云韶部把《论语》唱成了曲子,还配着舞呢。” 老国公的手一抖,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什么?”他浓密的白眉几乎竖了起来,打乱了精心布置的棋局。 他浓密的白眉几乎竖了起来:“昭宁那丫头又闹什么幺蛾子?” 宁国公几个大步走进萱瑞堂。 崔令仪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道:“国公爷,可是朝中有事?” 宁国公揉了揉太阳穴:“比朝中事还头疼,昭宁那丫头带着元哥儿,把《论语》编成了曲子。” “边唱边跳,听说还引得乐师们跟着打拍子。” 崔令仪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她强自镇定地放下茶盏,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丫头……” “你还笑?”宁国公无奈地看着她,“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宁国公府的脸往哪搁?圣贤书岂能如此儿戏?” 崔令仪抿嘴一笑:“国公爷莫急,我们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说不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说不定真有奇效呢?” 消息传到各房姨娘耳中,反应更是五花八门。 柳姨娘正在绣花,闻言针尖戳破了手指;李姨娘直接打翻了胭脂盒。 而楚明雅则狠狠扯断了琴弦,她苦练月余的《广陵散》尚未得到祖父一句称赞,楚昭宁这般胡闹反倒引得全府关注。 当楚昭宁和楚景茂正唱跳得起劲时,庭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国公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老夫人、宁国公夫妇、楚临渊兄弟几个以及各房姨娘姑娘。 整个宁国公府的核心人物几乎全到齐了,阵仗之大堪比年节祭祖。 第32章 我也要去 楚昭宁的小脸一僵,楚景茂下意识地往她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老国公走到近前,浓密的白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昭宁,元哥儿,你们在做什么?”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然后骄傲地抬起下巴:“祖父,我在教元哥儿背书。” “背书?”老国公的眉毛几乎要飞到发际线去,“老夫活了六十五载,从未见过这般背书的方法。” 宁国公上前一步,脸色阴沉:“胡闹!圣贤书岂能如此儿戏?” 楚临渊见状,连忙打圆场:“祖父,爹,您们不妨先听听元哥儿背得如何?” 老国公哼了一声,转向楚景茂:“元哥儿,背来听听。” 楚景茂吓得直往楚昭宁身后缩。 楚昭宁转身握住他的小手,轻声道:“别怕,就像刚才那样。” 在楚昭宁鼓励的目光下,楚景茂终于鼓起勇气,开始背诵。 那些记忆中的节奏和动作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起初声音细如蚊呐,但随着唱词的推进,他的声音逐渐响亮起来。 甚至不自觉地加入了几个动作,说到“不亦说乎”时小手捧脸,背到“不亦乐乎”时张开双臂。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真的把《学而》篇完整背了出来,一字不差。 老国公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宁国公的表情也从严厉变成了诧异,他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 “不错。”老夫人走上前来,笑眯眯地说:“我倒觉得这法子新鲜有趣。昭宁,元哥儿,你们俩一起表演一次如何?” 有了老夫人撑腰,楚昭宁顿时来了精神。 她拉着楚景茂站到庭院中央,向乐师们使了个眼色。 鼓点响起,两个孩子开始了正式表演。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楚昭宁双手捧着脸,做出开心的表情。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楚景茂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势。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两人同时叉腰,然后转了个圈。 在场众人反应各异。 老国公从皱眉到捻须微笑。宁国公一脸无奈却不再出言制止。崔令仪用手帕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 楚临渊和沈知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笑意。 楚临岳更是直接笑出了声,还跟着节奏打起了拍子。 唯独站在角落的楚明雅,死死攥着手中的绣帕,看着备受关注的楚昭宁,眼中闪过一丝嫉恨的火光。 凭什么她能得到祖父的亲自教导,而自己却进去松柏居的资格都没有。 她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表演结束后,老夫人拍手称赞:“好,元哥儿,来,再给曾祖母背一段。” 这次,有了先前的成功经验,楚景茂已经不再害怕。 他走上前,在没有伴奏和动作提示的情况下,竟然把《为政》篇也完整背了出来,虽然有些磕绊,但一字不差。 老国公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小子!” 他转向宁国公,“看来这法子虽新奇,倒真有效果。” 宁国公叹了口气:“爹说的是。只是……” 他严肃地看向楚昭宁和楚景茂:“此事仅限于府内,万不可外传。若让那些读书人知道……” 若是传出去,那些言官的弹劾奏折怕是要装满几大车。 “知道啦知道啦!”楚昭宁笑嘻嘻地行了一礼,“我们只在府里这样背。” 她冲楚景茂眨眨眼,小团子立刻会意,奶声奶气地接道:“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十一月的雪像鹅毛般簌簌落下,将宁国公府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素白。 楚昭宁踮着脚尖站在暖阁的窗边,粉嫩的小手按在冰凉的窗棂上,呼出的热气在窗纸上晕开一小片雾气。 身体实在矮小,她不得不使劲踮着脚才能看清院中的景致。 “姑姑,看!”楚景茂举着木剑冲过来,剑尖差点戳到楚昭宁的后脑勺。 她敏捷地偏头躲开,内心叹了口气,这具三岁的身体反应速度还是跟不上她前世科学家的思维。 “元哥儿,小心些。”楚昭宁转身,无奈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小侄子。 暖阁里烧着地龙,楚昭宁只穿着杏色绣梅花的夹袄,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小脸愈发精致。 她拿起鲁班锁,细嫩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木块。 忽然,楚昭宁的余光瞥见门外闪过一道青色身影。 “五哥回来了。”楚昭宁眼睛一亮,丢下鲁班锁就往门外跑。 她的小短腿跑起来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楚景茂见状也立刻跟上,两个小团子一前一后冲出暖阁。 正屋内,崔令仪正在听楚临漳请安。 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间既有父亲的威严又有母亲的俊秀。 他刚解下沾雪的斗篷,正说着明日休沐的安排。 “长乐侯府世子邀我们去西郊别院烤肉,儿子想着……”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楚临漳还没反应过来,腿上就突然多了两个挂件。 “五哥带我去烤肉。”楚昭宁像只树袋熊一样抱住楚临漳的右腿,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她故意眨巴着大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 “五叔我也要去。”楚景茂有样学样地抱住左腿,还调皮地晃了晃,差点让楚临漳失去平衡。 “胡闹!”崔令仪轻斥一声,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你们两个小淘气,快下来。” 楚临漳低头看着腿上的两个小团子,楚昭宁今天梳着双丫髻,系着红色发带,衬得小脸粉雕玉琢。 楚景茂则穿着宝蓝色小袄,圆滚滚的像个小福娃。 两人都用那种湿漉漉的、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让他想起去年在猎场见过的两只小鹿。 “母亲,这…”楚临漳为难地看向崔令仪,“天寒地冻的,带着他们恐怕……” “不带我们就不下来!”楚昭宁耍赖地抱得更紧了,还把脸贴在哥哥腿上蹭了蹭。 她内心翻了个白眼,作为一个成年人,现在居然要用这种幼稚的手段达成目的。 可是,真的…相当有效。 果然,楚临漳的表情开始松动。 崔令仪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罢了罢了,带他们去吧,多派些人跟着便是。” “母亲!”楚临漳无奈地抗议,但怀里的小人儿已经欢呼起来。 “五哥最好了。”楚昭宁搂着哥哥的脖子,蹭了蹭。 楚临漳哭笑不得,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明日辰时出发,不许赖床。” “嗯嗯!”两个小家伙点头如捣蒜。 第33章 打雪仗 十一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在长乐候府朱漆描金的大门前打着旋儿。 檐角垂下的冰凌折射着冷冽的天光,门楣上“敕造长乐侯府”的鎏金匾额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威严。 青石板路两侧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雕刻着如意纹的石阶。 楚临漳勒住嘶鸣的枣红马,青色锦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片雪花落在织金暗纹的衣料上,转眼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玄色麂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转身向身后的青帷马车伸出手:“昭宁,到了。” 织锦车帘微动,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白嫩如藕节的小手,指尖还沾着半块咬出月牙印的桂花糕。。 楚临漳失笑,干脆伸手将妹妹整个抱了出来。 楚昭宁穿着鹅黄色绣梅花的袄裙,小脸被冷风吹得泛红,却仍不忘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两颊鼓鼓地蠕动。 她拍了拍沾着糕点屑的小手,裹紧了狐裘斗篷,像只圆滚滚的小粽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五叔,我也要抱。”楚景茂从马车里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穿着靛蓝色的小袄,腰间挂着个精致的银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临漳挑眉:“元哥儿,你比昭宁还大一岁,好意思让叔叔抱?” 楚景茂撅起嘴,朝赵嬷嬷伸出双手。 长乐候府的门房早已带着四个小厮迎了出来。 为首的管事穿着簇新的靛青棉袍,腰间系着玄色绦带,恭敬地行礼道:“楚五爷安好,侯爷已在正厅候着了。” 说话间,目光却忍不住往两个小娃娃身上瞟,显然对这对年纪悬殊的姑侄颇为好奇。 楚昭宁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府邸。 她一眼就看出这座府邸采用了典型的三路五进规制:中路是礼仪空间,东路由侯府男丁使用,西路则是女眷居所。 歇山顶的正屋上覆着青瓦,檐下斗拱是标准的六铺作单杪双下昂,正脊两端的鸱吻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昭宁,看路。”楚临漳轻轻拉住差点撞上廊柱的妹妹。 小丫头回过神来,仰头冲哥哥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 楚临漳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走吧,先去给侯爷、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穿过三重仪门,迎面是座五开间的正厅。 厅前月台上摆着两尊青铜狻猊香炉,袅袅青烟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消散。 掀开厚重的锦帘,暖意夹杂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四角摆着鎏金炭盆,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细小的火星。 长乐侯程肃正与老夫人、夫人说着话,见客人到了,立刻露出笑容。 侯爷穿着藏青色云纹直裰,腰间悬着和田玉佩,面容威严中透着几分儒雅。 他身侧的老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簪着支素银扁方,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就是宁国公府的五姑娘?长得真俊。”长长乐侯夫人笑着招手。 这位三十出头的贵妇人穿着杏色织金马面裙,发间的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动作标准得让长乐候夫人眼前一亮。 年仅三岁的女童屈膝时裙裾纹丝不动,低头时脖颈弯出优雅的弧度,活脱脱一个小淑女。 “这孩子教得真好。”长乐候夫人笑着对崔令仪派来的管事嬷嬷说道,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楚昭宁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楚景茂,小家伙正有模有样地作揖,圆脸蛋绷得紧紧的,生怕出错。 长乐侯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对身旁的嬷嬷说:“去把庆瑜叫来,让他带着这两个孩子去花园玩。” 不一会儿,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走了进来。 程庆瑜生得眉清目秀,穿着宝蓝色织锦箭袖,腰间系着条银白色绣云纹的腰带。 举止得体地向楚临漳行礼后,目光落在两个小不点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让他一个八岁的少爷带三岁和四岁的娃娃玩? “程二公子不必拘礼。”楚临漳看出他的顾虑,“我妹妹虽然年纪小,但很懂事。” 楚昭宁适时地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后花园里积雪皑皑,太湖石假山上覆着厚厚的雪被,几株老梅虬枝盘曲,点点红梅在雪中分外夺目。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楚昭宁突然松开牵着翡翠的手,整个人扑进松软的雪堆,惊得丫鬟们连声惊呼。 在一片慌乱中,她翻身坐起,捧起一抔雪认真揉捏,忽然仰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庆瑜哥哥,打雪仗呀?” 程庆瑜嗤笑出声,蹲下来平视她:“我八岁,你三岁——” 话音未落,雪球精准砸在他眉心,冰凉的雪粒顺着鼻梁滑进衣领,激得他一个激灵。 楚昭宁歪着头,圆眼睛里盛满狡黠:“《孙子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她拍拍沾着雪屑的小手,学着大人模样背在身后:“难道程二公子怕输给我们小孩子吗?” 这话果然激得程庆瑜立刻挺直了腰板:“谁怕了!不过我得让着你们点……” “不用让。”楚昭宁打断他,小手指着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厮。 “你找九个十岁以下的小厮,我们公平对战。你和五个小厮一队,我和元哥儿带四个小厮一队。” 程庆瑜找齐9个小厮后,瞪大眼睛再次确认:“你认真的?”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哪来的自信。 楚昭宁已经转身开始点人:“你,你,还有你...过来。” 她的小手指着几个看起来机灵的小厮,俨然一副小将军模样。 被她点到的小厮面面相觑,但在主子眼神示意下,还是忍着笑走了过来。 不远处的阁楼上,长乐侯正巧路过,被这一幕吸引。 他悄悄走到雕花窗前,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场悬殊的对决。 第34章 海鲜粥 “列队!”楚昭宁站在雪地里,小手背在身后,声音清脆。 四个小厮忍着笑排成一排,楚景茂也有样学样地挺起小胸膛,只是圆滚滚的身子让这个动作显得格外滑稽。 “都严肃些。”楚昭宁板着小脸,声音压得极低,“听好了,我们采用雁行阵。” 她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根小树枝,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清晰的线条。 “你们四人分成两组,左右包抄。元哥儿和我负责正面诱敌。” 树枝在雪地上勾勒出的阵型图虽简单,却暗合兵法要义。 这是前几日她在父亲书房偷看《孙子兵法》时记下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顺便检验下实用性。 小厮们面面相觑,一个三岁女娃在讲兵法? 但看她画在地上的图形,竟真有几分门道。 “开始!”随着楚昭宁一声令下,雪仗正式开始。 程庆瑜带着五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却突然发现目标不见了。 楚昭宁和楚景茂躲在假山后,而四个小厮已经分成两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两侧。 “放!”楚昭宁一声令下,两侧雪球如雨点般砸向程庆瑜的队伍。 他们慌忙转身应对,却不知这正是楚昭宁设下的圈套,他们这一转身,正好将后背暴露无遗。 楚昭宁抓住时机,和楚景茂一起发动正面攻击。 小丫头投掷的雪球又准又狠,专往人衣领里钻。 一个雪球正中程庆瑜后颈,冰凉的雪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冻得他连连跳脚。 “变换鱼鳞阵!”见对方开始反击,楚昭宁立刻改变战术。 小厮们迅速聚拢,呈阶梯状站位,前排蹲下,后排站立,互相掩护着投掷雪球。 这套阵法他们明明从未演练过,此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程庆瑜完全懵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明明他们占优,却处处受制。 不到半盏茶功夫,他的队伍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小厮们抱头鼠窜,有两个甚至慌不择路撞在了一起。 听雪阁上,长乐侯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八岁的儿子,侯府的嫡次子,居然被一个三岁的小丫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小女娃指挥若定的模样,活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最后一击,楚昭宁亲自上阵。 她迈着小短腿冲到程庆瑜面前,举起一个精心捏制的雪球,那雪球圆得不可思议,就像用模具压出来的一样。 “程公子,认输吗?”她歪着头问,大眼睛眨呀眨。 程庆瑜看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小女孩,再看看自己溃不成军的队伍,终于苦笑着举起双手:“我认输。” 楚昭宁满意地笑了,随手把雪球丢在一旁。 “小姑姑好厉害!”楚景茂扑过来抱住楚昭宁,满脸崇拜。 他头上的小帽子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发髻也散了半边,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楚昭宁拍拍侄子的背,骄傲地抬起下巴,那神气活现的模样,哪还有半点方才在厅中的乖巧样子? 长乐侯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回头找个时间会会宁国公。 雪仗结束,程庆瑜拍了拍沾满雪屑的锦袍,看向楚昭宁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变成了崇拜。 “昭宁妹妹,你怎么懂得那些,那些……”程庆瑜抓耳挠腮,想不出合适的词。 他八年来读过的书也不算少,却从没认真研究过兵法。 “阵法。”楚昭宁接过话茬,小手背在身后,学着父亲平日训话时的模样,“看《孙子兵法》就懂啊。”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三岁孩童都应该掌握的基本常识。 程庆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八岁才刚开始读《论语》,这小丫头三岁就看《孙子兵法》了? 楚景茂骄傲地挺起胸脯:“我姑姑可聪明了。” “庆瑜哥哥,我饿了。”楚昭宁突然摸了摸肚子,小脸皱成一团。 方才激烈的战斗消耗了她太多体力,此刻肚子已经开始抗议。 “啊!大哥他们在烤肉!”程庆瑜如梦初醒,“我带你们去!” 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烤肉的香气越来越浓。 楚昭宁的小鼻子不停地抽动。 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致的六角亭子周围,几个青铜烤架正冒着袅袅青烟。 程庆琛和四五个锦衣少年围坐其间,谈笑风生。 亭子角落里,两个小厮正忙着转动烤架上的鹿肉。 那鹿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表面撒着西域来的香料,在炭火的炙烤下泛着诱人的金黄色。 楚临漳最先看到他们,招手道:“昭宁,元哥儿,过来。” 楚昭宁拉着楚景茂小跑过去,眼睛却黏在那些烤肉上移不开。 肉块被烤得外焦里嫩,油脂顺着纹路缓缓滑落,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的肚子很配合地又叫了一声,这次连坐在对面的程庆琛都听见了,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临漳,你家这小妹妹真可爱。”程庆琛用银刀切下一小块烤好的鹿肉,递到楚昭宁面前,“尝尝?” 楚昭宁刚要伸手,楚临漳却拦住了:“她还小,肠胃弱,不能多吃这个。” 说着,接过那块鹿肉掰成两半,分别递给楚昭宁和楚景茂,“尝尝味道就好。” 肉块入口,浓郁的香味在口腔中爆开。 楚昭宁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这纯粹的肉香。 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外层微焦,内里却还保持着肉质的鲜嫩,西域香料的味道不浓不淡,正好衬托出鹿肉本身的鲜美。 她正想要求再来一块,却见楚景茂拽着楚临漳的袖子摇晃:“五叔,我还要。” 小家伙嘴角还挂着油渍,眼睛却巴巴地望着烤架。 “不行。”楚临漳难得严肃,“你们年纪太小,吃多了会肚子疼。” 他转向程庆琛,“别惯着他们。” 楚昭宁决定采取行动。 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拽了拽程庆琛的衣袖:“庆琛哥哥,肉肉好香啊...” 程庆琛果然中招,笑着又给了她一小块:“就这一点,不能再多了。” 转头又对楚临漳道,“偶尔破例一次也无妨。” 正当楚昭宁暗自得意时,长乐候夫人派丫鬟送来了海鲜粥。 “小孩子还是吃这个好。”丫鬟笑眯眯地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海鲜粥。 楚昭宁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里面漂浮着几粒虾仁和鱼肉。 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又是粥。这三年来,她都快变成粥了! “我不要粥!”楚景茂直接抗议,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我要吃烤肉” 看着小侄子耍赖的样子,楚昭宁叹了口气,拿起勺子。 作为长辈,她得做个榜样。 但粥入口的瞬间,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粥鲜美异常,米粒熬得恰到好处,海鲜的甜味完全融入其中。 看来长乐候府的厨子有两把刷子。 “好吃吗?”程庆瑜凑过来问,脸上还带着雪仗失利的郁闷。 楚昭宁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递到楚景茂嘴边:“元哥儿尝尝,真的很好吃。” 小家伙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烤肉宴持续到申时,楚昭宁已经困得直点头。 她小小的身子歪在楚临漳怀里,眼皮不住地打架。 回程的马车上,她和楚景茂一人一边靠在楚临漳怀里睡着了。 第35章 阵法 酉时三刻,长乐侯府的膳厅内灯火通明。 丫鬟们开始上菜,先是一道清炖鸡汤,香气四溢。 接着是红烧鹿肉、清蒸鲈鱼、冬笋炒腊肉等八道热菜,还有四样时令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都动筷吧。”长乐候发话,众人这才开始用餐。 他夹了一块鹿肉放在老夫人碗里,“母亲尝尝,这是庄子上新送来的。” 老夫人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程庆瑜:“瑜哥儿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平日不是总缠着你哥哥问东问西吗?” 程庆瑜的象牙筷在半空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转向那盘鲈鱼。 八岁少年的面庞在灯下显得格外稚嫩,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长乐侯看着小儿子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瑜哥儿今日可是遇到对手了。” “什么对手?”程庆琛好奇地问,放下手中的汤碗。 长乐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环视一周,见全家人都看着他,这才开口:“今日我在花园旁的阁楼上,看到一场有趣的战事。” 程庆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这么丢脸的事怎么就让他爹知道了呢。 “咱们瑜哥儿带着五个小厮,”长乐侯眼中含笑:“对阵宁国公府的五姑娘和她侄子……” 只要想到那个场景,他就忍不住感叹,才三岁就如此厉害,长大了可不得了。 就是可惜了是个姑娘,难逃礼教樊笼之困。 膳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怎么可能?”程庆琛脱口而出,“瑜哥儿虽然才八岁,但骑射功夫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怎么会输给一个三岁的小娃娃?” “雁行阵和鱼鳞阵。”长乐侯插话道,“那小丫头用了《孙子兵法》中的阵法。” “什么?”程庆琛惊呼,满脸的不可置信,“三岁孩童怎会懂得兵法?” 长乐侯严肃地点头:“不仅懂,而且运用得极为娴熟。” 程庆瑜补充道:“她的雪球打得特别准,每次都打在我脸上。” 说着揉了揉鼻子,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打完雪仗,他都不敢把楚昭宁当三岁孩子看待。 长乐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输给这等天纵之才不丢人。重要的是你可悟出些道理来?” 程庆瑜想了想,小声道:“不能轻敌,还有,要听父亲的话多读兵书。” 长乐侯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亲自给幼子夹了一筷子鲈鱼腹肉。 两个儿子皆能持此心性,莫说侯府三代基业,便是那丹书铁券上的朱砂,怕也要再续上几笔鲜亮。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问:“那楚家小姑娘真这么厉害?” “母亲,您是没看见。”长乐侯的表情变得复杂:“那小姑娘指挥若定,打得瑜哥儿毫无还手之力。” 程庆瑜的脸又红了几分,低头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碧粳米饭,却食不知味。 长乐侯也意识到说得太多,让小儿子难堪了,便转移话题问起程庆琛的学业。 膳厅内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只有程庆瑜依然闷闷不乐,连最爱的鹿肉都只动了一筷。 次日清晨,松柏居内,银丝炭在青铜兽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清香。 老国公正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核桃,核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昨夜的雪为庭院铺上一层素白,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跃,留下细碎的爪印。 “曾祖父!曾祖父!”楚景茂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进屋内。 他身后的楚昭宁迈着小短腿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岁的小女娃裹着大红缂丝斗篷,衬得小脸如雪般白皙。 老国公放下玉核桃,张开双臂接住扑来的曾孙:“哎哟,我的小元哥儿,这一大早的,什么事这么高兴?” 楚景茂手脚并用地爬上老国公的膝头,眼睛亮得惊人:“昨天我们打赢了程家哥哥,姑姑用了特别厉害的阵法。”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从老国公腿上滑下去。 老国公扶稳了他,目光移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楚昭宁:“哦?什么阵法能让我的小元哥儿这么兴奋?” 楚昭宁抿了抿嘴,还未开口,楚景茂已经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 “是雁行阵和鱼鳞阵,程家哥哥比我们大那么多,还是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 他挥舞着小拳头,模仿雪球飞行的轨迹,“嗖——啪!雪球全打在他背上。” 老国公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楚昭宁:“真的?” 楚昭宁轻轻点头,踮起脚尖将机关匣子放在罗汉榻上,小手熟练地拨弄着匣子上的机关锁。 翡翠连忙上前要帮忙,却被她摇头拒绝。 楚景茂见曾祖父似乎不太相信,急得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拉着老国公的手摇晃:“曾祖父,我表演给您看。” 他跑到屋子中央,抓起茶几上的几个橘子开始摆阵。 “这是程家哥哥。”他将最大的橘子放在一侧,然后拿出两个小蜜橘。 “这是我和姑姑。”他抬头看向楚昭宁,眼中满是期待,“姑姑,你快来帮我。” 楚昭宁叹了口气,放下已经解开一半的机关匣子。她缓步走过去,蹲下身与侄子平视。 伸手调整了一下橘子的位置,将它们排成一个斜线:“雁行阵是这样。” 楚景茂立刻兴奋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他模仿着昨天楚昭宁的动作,猫着腰在橘子间穿梭,“程家哥哥追姑姑的时候,我就从旁边偷袭。” 他突然抓起一个小蜜橘砸向大橘子,“砰!正中靶心。” 老国公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直视楚昭宁平静如水的眼睛:“昭宁,告诉祖父,这些阵法你从哪学来的?” 楚昭宁眨了眨大眼睛,“藏书楼,《孙子兵法》,第十三卷,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老国公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当然记得这是《孙子兵法》军形篇的开篇。 但一个三岁孩童,如何能读懂深奥的兵书?又如何能活学活用? 老国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四岁启蒙,六岁习武,十岁才开始接触兵书。 而这个粉团似的小孙女,竟已能运用兵法实战。 “昭宁,”老国公转身,声音有些颤抖,“你能告诉祖父,为什么选择雁行阵和鱼鳞阵吗?” 楚昭宁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敌众我寡,雁行可分其势;敌强我弱,鱼鳞可互为掩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雪地湿滑,行动不便,阵型比灵活更重要。” 老国公的手微微发抖,他扶住窗棂稳住身体。 这番分析,就是一般将领也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 老国公回看着眼前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同时也在惋惜,惋惜楚昭宁的一生将会被礼法枷锁所缚,不能大展身手。 第36章 荐馨堂 腊月二十九的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宁国公府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楚昭宁被翡翠从锦被中轻轻唤醒时,窗棂外还挂着残星。 “姑娘该起了。”翡翠撩起绣帐,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珊瑚捧着鎏金铜盆进来。热水里漂浮的梅花瓣、熏笼里袅袅升起的沉香、丫鬟们手上精致的银镯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老夫人特意嘱咐。”珊瑚拧着热帕子笑道,“今岁姑娘要与元哥儿一同去荐馨堂祭祖。” 荐馨堂是宁国公府的家庙,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年节和忌日才会开启。 翡翠从黄花梨立柜中取出一件杏红缠枝纹缎袄,衣襟上金线绣的忍冬纹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夫人特意让苏绣娘子赶制的。”她抖开衣裳,领口缀着的珍珠排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楚昭宁展开双臂,感受着丝绸滑过肌肤的凉意,镜中倒映出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双螺髻系着红绸带,杏子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焰。 “五姑娘真像年画里的娃娃。”林妈妈端着描金瓷碗进来,眼角笑纹里盛着慈爱。 楚昭宁小口啜饮温热的牛乳,小口啜饮,眯起眼睛,享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同时耳朵捕捉着院外的动静。 “三爷说西跨院的窗花要换五谷丰登的式样。” “赵管家让把荐馨堂的铜炉再擦一遍。” “老夫人命人给各房都送了新裁的衣裳。” 寅正时分,琥珀给楚昭宁系上白狐裘斗篷,前往荐馨堂。 一行人来到前院时,天已蒙蒙亮。 楚昭宁被翡翠抱着,看见府中上下百余人已经按辈分站好。 老国公身着紫金蟒袍,腰佩玉带,肃然而立。 他身旁的老夫人穿着深褐色绣福寿纹的礼服,手中捻着一串玉珠,口中念念有词。 宁国公和崔令仪站在二老身后,两人都是一身正装,神情肃穆。 楚昭宁的目光扫过人群,大哥楚临渊与沈知澜站得笔直,二哥楚临岳不时偷瞄妻子赵萱萱怀中的幼子。 三哥楚临贺与妻子姚瑶站在稍远的位置。 四哥楚临玉容貌出众,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五哥楚临漳则不时扭动,显然站得不耐烦了 “放我下来。”楚昭宁小声对翡翠说。 脚刚沾地,她就看见楚景茂被赵嬷嬷牵着走过来。 穿着与她相配的杏红色衣袍,小脸绷得紧紧的。 “姑姑别怕,”元哥儿凑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拍拍她的手,“跟着我就好。” 楚昭宁差点笑出声,这小豆丁自己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还来安慰她? 但她还是配合地点点头,伸手让他牵着。 她能感觉到元哥儿手心全是汗,不由得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以示安慰。 赵德总管一声令下,队伍开始向荐馨堂移动。 楚昭宁跟在在父母身后,与元哥儿并肩而行,后面跟着楚临渊几兄弟。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发现府中处处张灯结彩,连平日不起眼的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空气中飘着檀香与艾草混合的气味,闻起来庄重又神秘。 荐馨堂坐落在国公府东北角,是一座三进院落。 穿过朱漆大门,迎面是一堵影壁,上面雕刻着楚家先祖征战沙场的场景。 楚昭宁仰头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与老国公有七分相似,想必是某位显赫的先祖。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庭院中央立着一座青铜大鼎,香烟袅袅升起。 两侧廊下站着数十名身着素衣的仆人,个个低眉顺目。 正厅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荐馨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开国皇帝御笔亲题。 楚昭宁感到一阵莫名的颤栗,这就是古代世家的祠堂,是凝聚一个家族灵魂的地方。 她前世在博物馆见过不少祠堂复原模型,但亲身站在一座活生生的祠堂前,那种历史的厚重感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老国公在鼎前站定,众人立刻停下脚步。 楚昭宁注意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更加肃穆,连最爱闹腾的楚临漳都挺直了腰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紧张感,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吉时到——”赵德拖长声音喊道。 老国公率先迈步,老夫人紧随其后,然后是宁国公夫妇带着孩子们。 楚昭宁被崔令仪牵着手,能感觉到母亲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抬头看去,发现崔令仪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直视前方,不敢有丝毫斜视。 踏入正厅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檀香冲鼻而来。 正厅宽敞明亮,正中是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摆满了各色祭品——整猪整羊、时令水果、精致点心,还有数十盏长明灯。 供桌后方的神龛里层层叠叠地供奉着祖先牌位,最高处是一块乌木鎏金的牌位,想必是楚家始祖。 “跪——” 随着赵德的唱喝,众人齐刷刷跪下。 楚昭宁被崔令仪拉着跪在蒲团上,膝盖触地的瞬间,她惊讶地发现蒲团内里竟填充着柔软的丝绵,跪起来丝毫不觉疼痛。 看来即便是严肃的祭祖仪式,世家大族也不忘照顾家人的舒适。 老国公开始诵读祭文,浑厚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兹值岁末,谨以清酌庶馐,祗荐岁事……” 楚昭宁虽然过目不忘,但古文对她来说仍有些晦涩。 她只听懂了大概是在向祖先汇报一年来家族的成就,并祈求来年平安。 “拜——” 楚昭宁来不及多想,赶紧跟着众人叩首。 额头触地的瞬间,她闻到青砖上淡淡的尘土味,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楚昭宁的腿早已麻木,但她咬牙坚持着。 终于到了上香的环节。 从老国公开始,家族成员按辈分依次上前敬香。 这一刻,楚昭宁忽然感到鼻子发酸。 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在这个庄严的祠堂里,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楚昭宁,是宁国公府的五姑娘。 仪式结束后,众人依次退出荐馨堂。 转过回廊时,楚昭宁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荐馨堂。 在阳光下,那座家庙显得庄严肃穆,飞檐上的脊兽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什么。 第37章 过年咯 祭祖仪式结束后,楚昭宁被翡翠牵着往回走。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她不由得把脸往狐裘围脖里缩了缩。 这身体实在不耐寒,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袄,指尖还是冻得发麻。 “姑娘冷了吧?”翡翠蹲下来,把她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呵气,“回去就让小厨房煮姜糖水。” 楚昭宁点点头,目光却被沿途的景象吸引。 宁国公府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朱漆廊柱上悬着鎏金灯笼,万字不到头的窗棂间贴着描金窗花。 仆人们穿梭其间,有的在悬挂彩幡,有的在擦拭灯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在二十五世纪,这些曾在全息影像里见过的场景,此刻鲜活地铺展在眼前。 那些窗花上的缠枝纹比博物馆的复原品更灵动,灯笼上晕染的颜料还带着新鲜的墨香。 转过回廊,楚昭宁忽然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 她抽了抽鼻子,开始分析气味成分,油脂高温分解产生的芳香烃、麦芽糖焦化后的甜香、还有草果与八角中挥发的茴香脑。 这是厨房在准备年节食物。 “翡翠,我想去厨房瞧瞧。”她指着香气飘来的方向。 “这可不行,”翡翠连忙拉住她,“这会儿厨房正忙得人仰马翻,蒸笼汽锅都冒着白烟呢。再说夫人特意嘱咐,祭祖回来得先更衣。” 见小姑娘瘪着嘴,又软声哄道:“晚些让林妈妈给您带盏杏仁酪来?” 楚昭宁只得跟着翡翠回到萱瑞堂。 一进月洞门,就见林嬷嬷已备好柏枝熏过的衣裳,铜盆里的热水浮着几片祛邪的艾叶。 换好衣服,楚昭宁就被崔令仪打发去翠微堂,跟楚景茂一起玩。 直至酉时,老夫人一手牵着楚景茂,一手牵着楚昭宁往崇德堂去。 此时的崇德堂内已张灯结彩,三十六盏鎏金宫灯高悬,映得厅内金碧辉煌。 这座五间九架的正厅平日里庄严肃穆,此刻却被红绸金箔装点得喜气洋洋。 厅内四根金丝楠木柱上缠绕着新剪的松枝,正中央“忠孝传家”的匾额下,摆着三张紫檀木八仙桌,呈“品”字形排列。偏厅另设一桌供姨娘们使用。 每张桌上都铺着绣有岁寒三友的锦缎桌布。 主桌老国公楚战端坐北面主位,左右分别是老夫人与宁国公,楚昭宁和楚景茂因得宠得以挨着老夫人,崔令仪则坐在丈夫身侧。 这是嫡女的待遇,虽然她年纪最小,但作为正室所出,地位高于那些年长的庶出兄姐。 东侧桌以世子楚临渊为首,五位爷按序排开。 西侧桌由沈知澜坐镇,几位奶奶姑娘们环绕。 偏厅另设一桌安置姨娘们,连碗盏都比次一等的甜白釉。 “上菜——”随着大总管赵德一声唱喝,二十余名丫鬟鱼贯而入。 楚昭宁的眼睛瞬间黏在了为首丫鬟手中的鎏金食盒上。 当八宝鸭被端上桌时,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桌沿。 那鸭子通体金黄,鸭皮上缀着的莲子、芡实等八宝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接着是水晶肴肉,切成薄片的蹄髈冻颤巍巍的,能清晰看见其中如琥珀般的肉冻。 炸鹌鹑金黄的脆皮上还沾着几粒芝麻。 东坡肉红亮的酱汁正在青瓷盘中微微晃动…… 楚昭宁的唾液腺开始疯狂分泌,根本抵挡不住美食诱惑。 “先喝汤,暖暖胃。”崔令仪将一盅火腿瑶柱羹放在她面前。 澄澈的高汤里,金华火腿切成的细丝如同金线,瑶柱的鲜香混着竹荪的草木清气直往鼻尖钻。 可楚昭宁的目光早被那盘炸鹌鹑勾了去。 她眨巴着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划:“娘亲,我就吃这么一小口鹌鹑腿好不好?” 宁国公板着脸,但眼中带着笑意:“昭宁,要听母亲的话。” 小姑娘立刻瘪着嘴,睫毛扑闪得像受惊的蝶翼。 老夫人果然心疼了,亲自用公筷夹了块鹌鹑腿:“大过年的,让孩子高兴高兴。” 转头又吩咐:“把五姑娘的银匙换成海棠花式样的。” 楚昭宁小口咬着酥脆的鹌鹑腿,幸福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边吃边回忆《齐民要术》里记载的炙鸭方子,盘算着改日要让厨房试试加入橙皮的法子。 “吃点米饭。”崔令仪盛了小半碗珍珠米饭放在女儿面前。 楚昭宁皱着小脸:“娘亲,我不饿。” 米饭太占胃了少吃点米饭,她可以多吃两口菜。 “不饿还吃那么多鹌鹑?”崔令仪挑眉,指尖轻轻点在她鼓起来的小肚子上。 隔壁桌的楚明雅正用银箸狠狠戳着碗中鱼脍。 那鱼脍早被戳得支离破碎,就像她此刻扭曲的心情。 “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她盯着主桌上其乐融融的景象,酸水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楚昭宁全然未觉,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盘东坡肉。 当崔令仪转身与世子夫人说话时,她立刻踮起脚想去够最肥美的那块。 不料刚伸出小短手,就听见母亲一声轻咳,只得讪讪缩回手指,假装要去拿面前的蜜饯。 宴至亥时,丫鬟们端上冒着热气的饺子。 老夫人亲自夹了个元宝状的放在她碗里:“尝尝这个三鲜馅的。” 薄如蝉翼的面皮里,隐约能看见粉红的虾仁、嫩黄的鸡蛋和碧绿的韭菜。 楚昭宁正咬着元宝饺薄如蝉翼的边皮,忽觉后颈微刺。 四周望了望,直到对上楚明雅怨毒的眼神,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完全不像个十岁孩童该有的神情。 这个四姐,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 楚昭宁楚明雅做了个鬼脸,气得对方差点折断了筷子。 “昭宁,尝尝这个。”老国公突然夹来块鲥鱼,银筷灵巧地剔去细刺。 鱼肉雪白,上面还留着琥珀色的酒酿痕迹。 宴席将尽时,楚昭宁已吃得小肚子滚圆。 她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着胃部:“好饱哦。” 崔令仪伸手过来轻按她的胃部:“带五姑娘下去走走,记得系上斗篷。” 又嘱咐林嬷嬷,“斗篷系带要打个双结,夜里风硬。” 宴席结束后,各房各自回院。 楚昭宁被翡翠抱在怀里,昏昏欲睡。 第38章 我不想起 年初二的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宁国公府的后院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中,府中各处却已点起了红纱宫灯。 楚昭宁蜷缩在锦绣被窝里,睡得香甜。 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下,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 屋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中飘散着淡淡的安神香。 “五姑娘,该起了。”翡翠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幔。 她看着小主子皱成一团的脸蛋,忍不住轻笑出声,活像个刚出笼的白胖包子,连鼻尖都皱出了几道可爱的纹路。 楚昭宁在梦中听见呼唤,下意识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这枕头里填的是上等蚕丝,枕面绣着精致的莲花,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宁国公府对嫡女的宠爱。 “今儿个可是要去崔府拜年。”翡翠嘴上哄着,手上动作却利落得很。 她熟练地掀开锦被一角,温暖的被窝立刻灌入一股寒气。 楚昭宁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乌溜溜的杏眼里盛满了不情愿。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早起。 小身体对睡眠的需求远超成人,每次被叫醒都像受刑一般痛苦。 “我不想起……”她翻了个身,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小手紧紧攥着被角。 这声音软糯中带着几分委屈,任谁听了都会心软。 这时珊瑚端着鎏金铜盆进来,盆中热水蒸腾起袅袅白雾。 她见状笑道:“五姑娘再不起,夫人可就不带您去啦!” 说着故意把铜盆放在床边的紫檀木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昭宁的耳朵动了动。 崔家,这个她从出生起就充满好奇却从未踏足的外祖家。 之前因为年纪太小,崔令仪从不带她出府拜访。 只有外祖母卢氏和小舅母孔氏来过几回宁国公府看望自己。 每次她们来,都会带来各种新奇玩意儿,会唱歌的机关小鸟、能浮在水面上的玉雕莲花、用金线绣着故事的香囊……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翡翠和珊瑚相视一笑,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一个去取早已熏暖的衣裳,一个拧了热帕子为她净面。 铜镜里的小人儿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随着丫鬟的动作一点一点,活像只啄米的小鸡。 翡翠熟练地解开她睡乱的小辫子,用象牙梳轻轻梳理着那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 “姑娘今天想穿哪件衣裳?”翡翠打开黄花梨木衣柜,里面整齐挂着数十件精致的小袄裙,每一件都是京城最好的绣娘精心缝制的。 楚昭宁歪着头想了想,伸出白嫩的小手指着一件樱红色的绣花袄裙:“这件。” 那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折枝梅花,花蕊处还缀着细小的珍珠,走动时会发出柔和的光泽。 她的衣柜里清一色都是红色的,正红、朱红、桃红、樱红、海棠红…… 区别只在绣花和颜色深浅。 这是崔令仪特意安排的,说是小姑娘穿红色最显贵气。 对此楚昭宁倒是无所谓,反正出生在国公府,又是嫡女,吃穿用度自然都是顶好的。 穿戴整齐后,楚昭宁站在等身铜镜前转了个圈。 镜中的小人儿圆润的脸蛋白里透红,大大的杏眼黑白分明,小巧的鼻子下是两片粉嫩的嘴唇,活脱脱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翡翠又给她系上一条金丝攒花的腰带,更添几分贵气。 “姑娘真好看。”珊瑚忍不住赞叹,又给她别上一对珍珠耳坠,那是去年生辰时外祖母送的礼物。 楚昭宁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刚满三岁时,周嬷嬷趁她熟睡,用姜片揉热耳垂后一针穿过,她竟未被痛醒。 直到次日清晨,耳垂火辣辣的,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在睡梦中被扎了耳洞。 楚昭宁被抱到二门时,崔令仪正低声嘱咐着管事嬷嬷什么。 晨光中,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的袄裙,发髻上的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端庄中透着几分威严。 见女儿来了,那张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眼角浮现出几道温柔的细纹。 “昭宁来了。”崔令仪伸手接过女儿,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睡醒了吗?”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常年戴在手上的檀木手串的气息。 楚昭宁点点头,把小脑袋靠在母亲肩上。 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自然,上辈子从未体会过的母爱,这辈子,她终于拥有了。 崔令仪的怀抱温暖而踏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一会儿到了外祖家,要守规矩,知道吗?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任性。”崔令仪轻声叮嘱,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额前的碎发。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 “知道了。”楚昭宁乖巧地应着。 心里却想着,我什么时候任性过? 为了不引人怀疑,我可是刻意表现得比普通孩子还要乖巧呢。 “走吧。”宁国公简短地说道。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锦袍,腰间玉带上挂着御赐的鱼袋,整个人挺拔如松。 他对崔家并无恶感,但也谈不上喜欢。 崔家那种处处讲究规矩、时时端着架子的做派,与他这个武将出身的国公格格不入。 不过作为女婿,他对崔家还是非常尊重的,每年三节两寿的礼数从不短缺。 国公府的朱轮华盖车缓缓驶出府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昭宁扒着车窗缝隙好奇地往外瞧。 朱雀大街上家家户户门前都贴着崭新的桃符,有几个顽童正在街角放爆竹,红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一户门前的石狮子上,为那威严的石兽平添几分喜庆。 马车转过鼓楼大街时,楚昭宁看见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翁,他的手艺极好,捏出来的孙悟空活灵活现。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围在旁边,眼中满是渴望却不敢上前,那一文钱一个的糖人,对他们来说已是奢侈品。 楚昭宁非常庆幸自己重活一次能生在富贵人家,比那些饥寒交迫的贫民强上百倍 崔府的黑漆大门已遥遥在望。 第39章 崔府 作为世代簪缨之家,崔府的建筑风格与宁国公府截然不同。 宁国公府讲究的是开阔大气,而崔府则处处透着内敛的奢华。 崔令仪的父亲崔明堂现任吏部左侍郎,出身名门望族清河崔氏,现任崔氏族长。 作为世家大族的掌舵人,他自幼便以严于律己、恪守礼法着称,对妻儿亦要求甚高。 据说他年轻时曾在寒冬腊月因背书不熟而自罚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夜,这种近乎苛刻的自律让他在官场上步步高升。 崔令仪的母亲卢氏同样系出名门,虽出身范阳卢氏旁支,但其父曾任吏部尚书。 自幼受世家教养熏陶的卢氏生就一副慈眉善目,即便愠怒时也掩不住眉宇间的温婉气质。 她对子女虽宠爱有加,却在教养礼仪上从不懈怠。 令人称奇的是,这位鲜少责罚孩子的母亲,竟将四个子女都教养得人人称羡,个个出类拔萃。 卢氏育有三子一女,次女便是崔令仪。 长子崔令衡现任江南布政使,娶前任礼部尚书嫡女刘氏为妻,举家赴任江南。 二人育有二子一女,大儿崔承嗣,年十六,聪颖好学,已中秀才,立志科举入仕。 二儿崔承业,年十四,性情跳脱,尤喜骑射。 幼女崔明姝,年方十岁,娇憨可人,深得父母宠爱。 三子崔令昀天资聪颖,弱冠之年便高中探花,风姿俊逸,堪称崔家四兄妹中容貌最出众者。 他娶翰林院掌院之女王氏为妻,曾在翰林院供职两年,后因不耐官场拘束,辞官归乡,执教清河崔氏族学。 未几又觉教书束缚天性,索性连教职也辞了,如今在祖宅打理庶务,闲时登山临水、饮酒赋诗,逍遥自在。 他与王氏育有一对龙凤胎,大儿崔承风,年十二,随父亲习文练武,颇有乃父年少时的洒脱不羁。 次女崔明月,性情娴静,尤擅丹青。 崔令昀素来不喜京城繁华,除非必要,鲜少踏足京师,他总是说京华虽好,不及清河山水怡人。 幼子崔令暄虽中举却无意继续科举,崔明堂便为他谋了工部都吏科主事一职,常笑言:“功名之事,自有儿辈代劳。” 他娶孔氏当家人堂侄孙女为妻,二人育有一子崔承安,年方八岁,活泼伶俐,现正开蒙读书。 如今崔府之中,唯有崔明堂夫妇与幼子一家常住京城。 恰逢崔令暄的岳家远在曲阜,其妻孔氏的堂叔,国子监孔祭酒又已归乡省亲,因而孔氏特意留府,以待大姑姐崔令仪归宁。 “到了。”马车缓缓停下,宁国公率先下车。 崔府二门前,一位头发花白的嬷嬷领着八个丫鬟早已候着。 见宁国公府的车驾,众人齐齐福身:“给姑爷、姑奶奶请安。” 声音整齐划一,动作分毫不差,显示出世家大族仆役的训练有素。 楚昭宁被抱下车时,忍不住仰头打量这座外祖家。 崔府的大门漆成深沉的朱红色,门楣上悬着“清河世泽”的金字匾额,两侧蹲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门廊下站着两排青衣小厮,个个低眉顺目,却自有一股百年世家仆役的气度,既不谄媚,也不傲慢,恰到好处的恭敬中带着几分从容。 虽然宁国公府也很气派,但武将之家的风格更显粗犷豪放。 而崔府作为文官世家,处处透着股内敛的奢华。 门廊上的雕花是细密的万字纹,影壁上的砖雕是完整的《兰亭集序》。 连脚下踩的青石板都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来,据说这是崔家祖训“修身如琢玉”的体现。 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抄手游廊连接着五进院落,廊下挂着各色琉璃灯,即便在白日也流光溢彩。 楚昭宁注意到每根廊柱底部都包着铜皮,上面錾刻着不同的瑞兽图案,这是防蛀工艺,但在当下应属罕见。 她不禁在心里感叹,这才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啊! “小心台阶。”楚临漳牵着妹妹踏上青石台阶。 正院前栽着两株老梅,虬枝上红梅怒放,暗香浮动。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花香中混杂着远处厨房飘来的蜜饯甜香,还有书斋里飘出的淡淡墨香。 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对外祖家的第一印象。 正堂内,崔明堂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面容肃穆如古松,三缕长须垂至胸前。 见女儿一家进来,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些,却在看到蹦蹦跳跳的外孙女时彻底柔和了神色。 “孙儿给外祖父、外祖母拜年。”孙楚昭宁跪在锦垫上磕头,发间金铃叮当作响。 “快起来让外祖母瞧瞧。”卢氏伸出戴着翡翠镯子的手,绛紫色广袖滑落,露出腕间盘得油亮的菩提串。 这位崔家主母生就一张菩萨脸,圆润的面庞上,两道弯月眉下嵌着温润的杏眼,即便不笑时眼尾也自然上扬。 今日她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观音簪,素雅中透着佛香浸润的雍容。 卢氏将小外女搂入怀中,温暖手掌轻抚其背:“昭宁生得愈发像你小时候了。” 正当厅内气氛热络时,雕花侧门处探出个圆脑袋。 崔承安穿着宝蓝色织金小袄,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扒着门框。 见楚昭宁发现了他,立即挤眉弄眼地比划起弹弓的手势。 “承安,还不行礼?”崔明堂沉声喝道,眼底却闪过笑意。 崔承安立刻规规矩矩作揖,偏那眼珠子仍滴溜溜转着往昭宁身上瞟。 崔明堂见状笑道:“罢了,你们小孩子坐不住,让承安带昭宁去园子里玩吧。临漳留下,外祖父考考你学问。” 楚昭宁如蒙大赦,立刻从外祖母膝上滑下来。 她可不想继续在这规矩森严的正厅里装乖孩子了。 崔令仪刚要开口,卢氏已按住女儿的手:“柳嬷嬷,让青杏跟着。” 柳嬷嬷会意地点头,那青杏原是练过拳脚的丫头。 跨出正厅门槛,崔承安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楚昭宁的小手:“妹妹,走,我们去花园玩。” 第40章 爬犁 崔府的后院远比楚昭宁想象中还要广阔。 绕过几处嶙峋假山和疏影横斜的梅林,一片开阔的冰湖突然闯入视野,宛如天地间镶嵌的一块巨大蓝宝石。 湖面已经完全冻结,在冬日暖阳下泛着晶莹剔透的蓝光。 冰层表面并非完全平滑,细看之下能发现无数细小的气泡和裂纹,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湖边假山错落有致,几株垂柳枝条低垂,枯黄的柳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 “哇!”楚昭宁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崔承安的手,小跑到湖边,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点了点冰面。 冰面传来坚硬而冰冷的触感,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脚。 崔承安慢悠悠地跟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这湖叫静观,夏天可以泛舟赏荷,冬天结冰能有半尺厚呢。” 他们府里夏天用的冰都是从这里起的,储在地窖里能用一整个夏天。 楚昭宁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仔细端详着冰层。 透过清澈的冰面,能看到下方被冻结的气泡和几尾静止的小鱼。 她本能地计算着冰的厚度和承重能力,半尺厚的冰面足以承受数人的重量。 她仰起小脸,刻意睁圆了眼睛,装作天真无邪地问道:“表哥,这冰能踩吗?会不会掉下去呀?” 声音里故意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颤抖。 “当然能。”崔承安挺起胸膛,像只骄傲的小公鸡,“我每年都在这上面玩。不过……” 他挠了挠头,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沮丧,“就是没什么好玩的,只能滑来滑去,还容易摔跤,在冰上摔得特别痛。” 楚昭宁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她拍着小手雀跃道:“我在书上看到过一种叫爬犁的东西,是关东那边的,可以在冰上滑得飞快呢!” 前世在视频里见过的冰上爬犁在她脑海中闪现,那些欢笑着的孩童,在冰面上飞驰的身影。 上辈子忙于学习、工作的她从未有机会体验这种简单的快乐,如今重活一世,她决心要弥补这个遗憾。 “爬犁?那是什么?”崔承安一脸茫然地眨眨眼睛,这个在京城长大的贵公子显然从未听说过这种乡野玩具。 楚昭宁用力点点头,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就是坐在一个小木板上,有人在前面拉,嗖的一下就能滑好远呢!” 她夸张地张开双臂,踮起脚尖转了个圈,“像飞一样!” 崔承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他转头看向湖面,想象着在上面飞驰的感觉,不由得心痒难耐。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捧着炭盆从回廊下经过,崔承安立刻扬声喊道:“你,过来!可知道什么是爬犁?” 那小厮约莫十二三岁,穿着厚实的棉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回少爷,小的在庄子上时,冬天常和小伙伴们玩爬犁。” 他放下炭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们还在前面拴过狗呢,那狗跑起来,爬犁能在冰上滑出老远!” 楚昭宁注意到崔承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她拉了拉崔承安的袖子,仰着小脸央求道:“表哥,我们试试好不好?昭宁好想玩啊。” 崔承安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楚昭宁期待的小脸和冰面之间游移。 但终究抵不过好奇心的驱使,他招手叫来那个小厮:“府里可有爬犁?” “回少爷,马房那边应当有运货用的小雪橇,虽不是专门的爬犁,但也能用。”小厮恭敬地回答,眼中也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很快,一个长约三尺、宽约两尺的简易木制雪橇被两个家丁抬到了湖边。 楚昭宁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个粗糙但结实的工具。 几块厚实的松木板用铁钉牢牢固定在一起,前端微微上翘,底部有两道被磨得光滑的滑轨。 虽然简陋,但完全符合她的预期。 “妹妹,这,安全吗?”崔承安突然有些犹豫,看着光可鉴人的冰面,又看看身边才到他腰际的小妹妹。 楚昭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完全理解表哥的顾虑,作为主人,带着客人在冰面上玩耍确实要承担风险。 但现在她必须表现得像个真正好奇的四岁孩童。 “表哥怕了吗?”她歪着头,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道,同时伸出小手,“那昭宁自己玩好了。” 这招果然奏效。 崔承安立刻挺直了腰板,脸涨得通红:“谁怕了,我是担心你。” 他转头对小厮说,“你先试试冰面结不结实。” 小厮找了把小刀,熟练地走到湖边,用刀在冰面上戳了戳,又用力跺了跺脚:“少爷放心,这冰厚着呢,能经得住马车。” 楚昭宁看着崔承安仍有些犹豫的表情,决定再加把火。 她突然小跑向湖边,故意在冰面上滑了一小段,然后转身对崔承安绽开灿烂的笑容:“看,多好玩!” 冰凉的空气让她脸颊泛红,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云雾。 崔承安终于放下顾虑,快步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慢点!摔着了母亲非骂死我不可。” 但他的语气已经轻松了许多,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两人并排坐在雪橇上,楚昭宁刻意往中间挤了挤,让表哥不得不伸手环住她以防她滑落。 “抓紧了。”小厮在前面拉着绳子,开始缓慢地在冰面上行走。 雪橇起初只是微微滑动,但随着小厮加快步伐,速度渐渐提了上来。 寒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 楚昭宁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前世的她整日埋首实验室,何曾体验过这种单纯的快乐? 冰面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远处的梅树、假山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耳边只有滑轨与冰面摩擦的沙沙声和呼啸的风声。 “再快点。”她听见自己用童稚的声音喊道。 这并非完全伪装,此刻的她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童真。 冷风刮得她眼睛微微发疼,却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这转瞬即逝的美好。 第41章 皮得没边没际 崔承安起初还有些紧张,双臂僵硬地环着楚昭宁,但随着速度的提升,他很快就被这种新奇的感觉征服。 他松开一只手,学着楚昭宁的样子在空中挥舞:“左边!往左边转!” 小厮灵活地改变方向,雪橇在冰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楚昭宁因为惯性往崔承安身上倒去,崔承安连忙用双臂稳住她,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是纯粹的欢乐。 “妹妹抓紧。”崔承安突然从楚昭宁身后伸出双手,握住雪橇前端,用力一压一提,雪橇竟然在冰面上跳了一下,引来楚昭宁一声惊喜的尖叫。 “表哥好厉害!”楚昭宁真心实意地赞叹道。 她转头看向崔承安,发现男孩的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但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几轮下来,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崔承安甚至尝试站在雪橇后面推着楚昭宁滑行,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在冰面上滑远,然后咯咯笑着等他追上来。 湖面上回荡着两个孩子欢快的笑声,惊起了栖息在梅树上的一群麻雀。 “少爷,表姑娘,该回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小厮小心翼翼地提醒,“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夫人该着急了。” 楚昭宁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她恋恋不舍地从雪橇上爬下来。 回廊下,楚临漳正揉着被外祖父考问得发胀的太阳穴,看见妹妹和表弟从花园方向走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罕见的红晕和掩不住的笑意。 崔承安的锦袍下摆沾了些冰屑,楚昭宁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调皮地翘着。 “你们玩什么了?这么开心。”他好奇地问,伸手帮妹妹拂去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柳叶。 崔承安刚要回答,楚昭宁就抢先道:“爬犁……” 她叽叽喳喳地把刚才的快乐迫不及待地分享出来,小手在空中比划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说到兴奋处,她甚至踮起脚尖转了个圈,差点被自己的斗篷绊倒。 崔令仪站在廊柱旁,抚着额头无奈地看着这一幕。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女儿,皮起来竟能这么没边没际。 而楚临漳却暗自记在心里,决定回去就找人打个爬犁,邀几个同窗去北海玩个痛快。 膳厅设在崔府东路的“清晏堂”。 穿过三重透雕云纹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五楹通敞的厅堂内,十二扇金丝楠木隔扇尽数洞开,地龙烧得暖融融的。 正中摆着三张紫檀木八仙桌,主桌上方悬着“诗礼传家”的匾额,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卢氏已在主位就座。 见女儿领着外孙女进来,她眼角笑纹舒展,朝楚昭宁招手:“昭宁来,坐外祖母身边。” 这安排显然逾了常例。楚昭宁瞥见孔舅母执茶盏的手顿了顿,青瓷盖碗与托碟相击,发出极轻的一声。 崔明堂轻咳一声:“入席吧。” 声音不大,却让厅内细微的交谈声立刻消失。 众人按长幼尊卑依次入座,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楚昭宁被安置在特制的黄花梨矮凳上,恰好能望见满桌珍馐。 她偷偷环视四周,父亲公坐在外祖父下首,五哥楚临漳被安排在男宾席,正冲她挤眼睛。 对面崔舅父正襟危坐,崔承安垂首盯着面前的玛瑙碗,睫毛在脸上投下青灰的影。 “传膳。”崔明堂一挥手,两列着靛青比甲的丫鬟自屏风后转出。 她们穿着统一的靛青色比甲,行走时裙裾纹丝不动,唯有腰间禁步的玉珠偶尔相触,发出清越的碎响。 楚昭宁暗自赞叹这堪比五星级酒店的服务标准。 第一道就是佛跳墙。 描金珐琅盖揭开的刹那,醇厚的鲜香如浪涌来。 楚昭宁看见炖盅里金汤微漾,瑶柱与花胶在琥珀色的汤汁中若隐若现。 她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香气层次之丰富令她震惊。 “这是按祖传方子文火煨了三天三夜的。”卢氏亲自舀了一小碗放在楚昭宁面前。 “海参、鲍鱼、花胶、瑶柱……二十四种食材,用陈年花雕煨制。” 她眉眼含笑,“我们昭宁第一次来外家,自然要吃最好的。” 楚昭宁小心翼翼地捧起碗。 汤色金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捧碗轻啜一口,瞳孔倏地扩大。鲍鱼的鲜甜甫在舌尖绽放,陈酿的酒香又追着漫上来,最后是胶质黏唇的余韵。 这简直是对味蕾的精确打击! “好喝吗?”卢氏期待地问。 楚昭宁直白的赞美:“好喝!外祖母家的汤会在舌头上跳舞!” 说着还晃了晃小脑袋,逗得满座皆笑出了声。 二十四道热菜流水般呈上。 楚昭宁每样都尝一点,内心却在默默分析。 这道松鼠桂鱼淋汁时,她分明看见糖丝在空气中拉出三寸长的金线。 就连那盅看似简单的开水白菜,清汤里也沉着整鸡、火腿与干贝熬就的魂魄。 古代厨师没有温度计、没有计时器,全凭经验就能达到如此精度,实在令人叹服。 宴至中途,丫鬟捧上一个五彩琉璃攒盒。 卢氏亲自打开,里面是十二枚精巧的点心:“这是苏州新来的厨娘做的,昭宁看喜欢哪个?” 楚昭宁眼前一亮,十二枚苏式点心玲珑如真花,芙蓉花瓣上还凝着“露珠”,实则是巧手点染的糖霜。 “尝尝这个。”崔令仪为女儿拣了朵“荷花”。 楚昭宁咬破酥皮,发现馅里竟藏着桂花蜜调的燕窝丝,甜而不腻。 “慢些吃。”崔令仪用手帕擦去女儿嘴角的碎屑,动作轻柔。 回程的马车里,楚昭宁枕着崔令仪的腿假寐。 车帘忽被风吹起一角,掠过街边卖糖人的草把子,那些晶莹的糖画在暮色中闪着蜜色光芒。 忽然觉得当个备受宠爱的世家幼女似乎也不错,她决定明天就怂恿五哥带她去北海滑冰。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渐渐变得规律,楚昭宁真的睡着了。 第42章 楚明柔 楚临漳一回府,便兴冲冲地寻了几个工匠,要赶制几副爬犁。 他盘算着邀几个同窗好友,趁着年节休沐,一道去北海冰嬉。 楚昭宁得知此事,日日缠着哥哥要同去。 谁知年节里应酬不断,不是这家设宴,就是那府邀约,竟是一刻不得闲。 眼看着冰面渐薄,这爬犁之约怕是要等到来年冬日了。 正月初十这日,庆兰侯府大开筵席,遍邀京城权贵。 天还未亮,宁国公府的下人们便忙碌起来,备车马、整衣冠,一派繁忙景象。 疏影苑内,晨光熹微。 楚明柔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从书架上摸出一本《诗经》,坐在堂屋轻轻翻阅。 “三姐姐,一大早的又在看书啊?”一阵珠翠相击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宁静。 楚明雅裹着一身崭新的粉色锦缎小袄闯了进来,袄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蝶恋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头上的赤金珠花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衬得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愈发娇艳。 楚明柔不急不缓地将书合上:“四妹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早?”楚明雅撇撇嘴,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母亲说了,辰时初就要出发去庆兰候府,你还不快些梳洗?” 说着就伸手去夺楚明柔手中的书册。 “还早,不着急”楚明柔按住书本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还是被楚明雅一把抽了出来,书页在空中哗啦作响。 “啧,诗经。”十一岁的楚明雅翻了个白眼,随手将书扔在旁边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一响。 “三姐姐,今日庆兰侯府上可是京城大半的权贵都会到场,你就不想想怎么给父亲长脸?” 楚明柔默默捡起书,指尖拂过被折皱的书页,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四妹妹,我们庶女之身,安分守己便是本分。” “迂腐!”楚明雅跳下床,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新做的衣裙。 “你看我这身,可是求了我姨娘好久才让针线房赶制的。光是这金线就用了三两,袖口的珍珠都是南海来的呢!” 楚明柔看着妹妹眉飞色舞的样子,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块显眼的羊脂玉佩上,那分明是父亲赏给陈姨娘的。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同样是庶女,她继承了生母李姨娘与世无争的性子。 而楚明雅则像极了争强好胜的陈姨娘,连那微微上扬的丹凤眼都如出一辙。 “三姑娘、四姑娘,该梳妆了。”春桃和楚明雅的丫鬟小喜一同进来,打断了楚明雅滔滔不绝的炫耀。 梳妆时,楚明柔只让春桃给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双螺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 而隔壁楚明雅的房间里,不时传来“这支钗太素”“胭脂再红些”的挑剔声。 “姑娘,今日好歹是去庆兰候府,您也太素净了些。”春桃忍不住劝道。 楚明柔摇摇头:“我们是去做客,不是去争奇斗艳。况且……” 她顿了顿,“太过招摇反倒惹人笑话。” 她已经开始议亲了。 前几日嫡母找过李姨娘,说趁着过年宴席多,可以多出去相看适婚的青年。 等出了正月,就要开始安排相看了。 想到这里,她耳尖微微发烫,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这时李姨娘走了进来,一边为她整理衣裙,一边低声道:“三姑娘,明日庆兰侯府宴请,你万不可学那楚明雅般招摇。” “那些高门贵女最是势利,我们庶出的身份在她们眼里本就不值一提,若再不知分寸,只会自取其辱。” “姨娘,我明白。”楚明柔当时这样回答,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同样是国公爷的女儿,只因为生母不同,命运便天差地别。 翠微堂,暖阁。 “姑娘快些,夫人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翡翠手巧,三两下便给楚昭宁挽了个双丫髻,又系上两枚鎏金蝴蝶坠子。 珊瑚捧着件杏红色绣梅花的夹袄过来,领口袖边都滚着雪白的兔毛,衬得小姑娘一张小脸愈发粉雕玉琢。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由着丫鬟们摆弄。 她心里还惦记着楚临漳答应带她去玩爬犁的事,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五哥说话不算话,爬犁都做好了却不带我去玩。” 翡翠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个鎏金小手炉:“我的好姑娘,今儿个可是去庆兰侯府做客,听说长公主特意从宫里请了御厨来做点心呢。” 提到点心,楚昭宁这才来了精神。 前院集合时,楚明柔安静地站在庶妹楚明雅身后。 晨风掠过她素净的衣裙,显得身姿越发单薄。 她看着嫡母崔令仪有条不紊地安排车马。 “三姐姐,你看那边。”楚明雅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柳姨娘又在讨好母亲了。” 楚明柔抬眼看去,果然见三哥楚临贺的生母柳姨娘正恭敬地为崔令仪递上手炉。 那曾经是官家姑娘的女子,如今低眉顺目的样子让人很难想象她出身书香门第。 柳姨娘的月白色裙角沾了雪水,她却恍若未觉,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别乱说。”楚明柔轻声道,“柳姨娘只是尽本分。” 楚明雅不屑地哼了一声,腕上的金镯叮咚作响:“装模作样罢了。你看我姨娘就从不这样卑躬屈膝。”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露出颈间新打的金项圈。 楚明柔没有接话。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楚明柔透过纱帘望着街景。 雪后的京城银装素裹,几个孩童正在街角堆雪人,欢笑声隐约传来 她想起生母李姨娘的叮嘱:“三姑娘,我们这样的身份,不争不抢才能活得安稳。” “夫人是个明理的,只要你安分守己,将来必会为你寻门好亲事。” “三姐姐!你发什么呆呢?”楚明雅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晃着手腕上那对明晃晃的金镯,“你看我这镯子配这身衣裳可好?听说是陈姨娘特意托人从江南带的时新样式呢。” 楚明柔看着妹妹手腕上那对明晃晃的金镯,勉强笑道:“很好。” 楚明柔心里却想,这必是陈姨娘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庶女戴这样贵重的首饰,在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眼里,恐怕只会落得个轻狂的名声。 马车缓缓驶向庆兰侯府。楚明柔透过纱帘望着街景,思绪却飘到远了。 第43章 庆兰侯府 庆兰侯府,倒也是大周朝一段兴衰史。 庆兰侯府的开创者沈毅,乃先帝时期的开国元勋。 追随太祖南征北战,一杆银枪挑落十八员敌将,立下赫赫战功。 太祖登基后论功行赏,封其为庆兰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最鼎盛时,庆兰侯府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连内阁都要给三分颜面。 可惜好景不长。 先帝晚年,朝中党争愈烈。沈毅一时不察,卷入了漕运案的漩涡。 虽因功勋卓着保住了爵位,但从此家族渐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及至现任庆兰侯沈沧袭爵,侯府已是门庭冷落,只剩个空架子在苦苦支撑。 沈沧性情谨慎,在朝中如履薄冰,只在礼部挂了个虚职,平日里连朝会都称病不去。 府中门庭日渐冷落,连年节时往来的贺帖都少了大半。 侯夫人林氏出身江南望族,祖上出过三位进士。 她自幼习画,尤擅工笔花鸟,一幅《百鸟朝凤图》曾得先帝赞赏。奈何嫁入日渐式微的侯府,常在其他贵妇的茶会上受尽冷眼。 每每回府,总要独自在画室待到三更,将满腔郁结倾注笔端。 转机出现在世子沈砚舟十八岁那年。 那年沈砚舟高中二甲进士,殿试时一篇《治国策》文采斐然,被先皇钦点为翰林院编修。 更令人艳羡的是,先皇将最宠爱的长女萧凤敏赐婚于他。 一纸婚书,让沉寂多年的庆兰侯府重新回到了权力中心的视野。 庆兰侯夫妇育有两子一女。 长子沈砚舟如今已是朝中新贵,与长公主琴瑟和鸣,育有两子一女。 嫡长子沈奕,五岁,小字阿鲲,天资聪颖,已蒙圣恩获封正六品云骑尉。 嫡长女沈知雪,三岁,生得玉雪可爱。嫡次子沈怀瑾,尚在襁褓。 次子沈墨卿与兄长沈砚舟截然不同,自幼好武。 十六岁便投笔从戎,如今任水师飞鱼营校尉,统领三百精锐。 去年娶了次辅的嫡次女兰氏,新妇已有身孕。 幼女沈月桥正值及笄之年,因在议亲紧要关头,今日并未露面。 辰时三刻,宁国公府的车驾驶入槐花巷时,楚昭宁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侯府屋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晃。 庆兰侯府的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八名侍卫身着锦袍肃立两侧。 门楣上“敕造庆兰侯府”的金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檐角垂下的冰凌如水晶帘幕,折射出七彩光晕。 楚昭宁被林嬷嬷抱下马车时,目光立刻被二门处两尊汉白玉貔貅石像吸引。 那对石兽足有半人高,口中含着的玉球雕刻着蟠螭纹,而且还能够随风转动,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不由看得入神,小手指着玉球正要发问。 “五姑娘快别盯着地上瞧。”翡翠见她出神,忙将暖手炉往她手里塞了塞,“仔细脚下台阶。” 楚昭宁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却扫过庆兰侯府门前的排水系统。 暗渠设计精妙,青石板下的水道呈鱼骨状分布,主渠宽而深,支渠渐次收窄。 这样的设计,纵使暴雨如注,也能迅速排水。 更妙的是沟渠边缘的弧度,竟与她在现代见过的建筑图纸有七分相似。 “宁国公夫人到——” 随着门房的高声通报,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上前来。 她身着靛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的对牌显示着管事嬷嬷的身份。 “奴婢褚氏,奉长公主之命在此恭迎宁国公府诸位贵客。”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连屈膝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起身时,眼角余光已将宁国公府众人打量了个遍。 崔令仪微微颔首:“有劳褚嬷嬷了。” 按照礼制,宁国公带着成年儿子们去了前院。 崔令仪则领着女眷和孩子们在二门处换了软轿。 轿帘微掀,楚昭宁暗自惊叹庆兰侯府的奢华。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取材于太湖石中的极品皱云峰,就连回廊栏杆上雕刻的缠枝纹。 更令她惊讶的是,她注意到某些建筑布局暗合九宫八卦,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这座府邸看似寻常,实则处处暗藏玄机。 轿子行至栖园外停下。 宴会设在园中的撷芳厅,主厅内早已布置妥当。 数十张紫檀矮几排列有序,每张几案上都摆着鎏金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着清雅的龙涎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锦缎坐垫绣着四季花卉。 “宁国公夫人到——” 随着侍女的通报,厅内已到的贵妇们纷纷起身。 崔令仪面带得体微笑,领着儿媳和女儿们缓步入内。 楚昭宁和楚景茂跟在最后,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厅内主位上坐着一位华服女子,想必就是长公主萧凤敏了。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正红色绣金凤宫装,那凤凰用金线盘成,凤尾迤逦至裙摆,行动间流光溢彩。 发髻高挽,插着一支九凤衔珠步摇,凤口中垂下的东珠有龙眼大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长公主生得极美,肌肤如新雪般洁白,丹凤眼配柳叶眉,左眼角一颗泪痣更添几分妩媚。 此刻她正用一柄金丝团扇半掩面容,扇面上绣着蝶恋花,与身旁的贵妇低声谈笑,看起来温婉可人。 但楚昭宁却注意到,长公主那双美丽的眼睛在扫视众人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崔令仪领着众人行礼。 长公主放下团扇,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宁国公夫人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说话时,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立时有侍女上前引路。 按照身份地位,崔令仪被安排在长公主左侧的首位,世子夫人沈知澜和赵萱萱依次而坐。 而楚明柔、楚明雅等未出阁的姑娘则被带往偏厅。 楚昭宁和楚景茂则被安排在隔壁招待孩童的院子,与其他府邸的7岁以下的姑娘公子们一处。 长公主府的丫鬟,引着楚昭宁和楚景茂穿过一道月洞门。 楚昭宁仰头望着门楣上烫金的三个大字,嘴角微微上扬。这园名取得倒是直白。 第44章 老鼠狮子大象 楚昭宁牵着楚景茂的手,身后跟着林嬷嬷和赵嬷嬷,迈入了这个专为贵族孩童准备的乐园。 林嬷嬷和赵嬷嬷跟在两个小主子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孩子们玩耍,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林嬷嬷手里捧着楚景茂的貂皮小斗篷,赵嬷嬷则提着个锦缎包袱,里面装着备用的手帕和点心。 两位嬷嬷都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伺候,什么时候该退后回避。 甫一入园,楚昭宁便被眼前的景致惊艳。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太湖石上留着昨夜未化的薄霜,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蜿蜒的曲水环绕着园子,几尾锦鲤在冰层下游弋,偶尔激起细小的水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株早开的红梅,点点朱砂点缀在枝头,与雕梁画栋的亭台相映成趣。 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小姑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投壶,有的在斗草,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楚昭宁注意到,园中伺候的丫鬟嬷嬷们都穿着统一的藕荷色比甲,安静地站在廊下,既不会打扰孩子们玩耍,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昭宁,元哥儿。”清脆的童音从右侧传来。 楚昭宁转头,看见徐明兰挥舞着小手朝他们跑来,她身后跟着庄逸辰和王知微。 正是去年赏花宴会上一起偷喝果酒的小伙伴。 三个孩子脸颊都红扑扑的,徐明兰的额发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玩了好一阵子。 “明兰姐姐。”楚景茂欢呼一声,拉着楚昭宁的手冲了过去。 几个孩子抱作一团,又蹦又跳,活像一群撒欢的小兽。 “这位就是宁国公府的五姑娘吧?” 一个温润如玉的男童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昭宁转身,看见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站在三步开外。 男孩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纹龙腰带,面容清秀,眉宇间已能看出几分贵气。 “奴婢见过沈公子。”林嬷嬷连忙上前行礼,同时低声提醒楚昭宁,“五姑娘,这是长公主府的沈公子。” 楚昭宁眨了眨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昭宁见过沈公子。” 沈奕,五岁就获封正六品云骑尉,在这群孩子中无疑是地位最高的。 沈奕微微一笑:“楚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母亲设宴,我负责招待各位弟弟妹妹。” 他说着,目光扫过楚景茂几人,“楚五姑娘、楚公子要不要一起玩投壶?” “好啊好啊!”楚景茂立刻响应。 楚昭宁也点头,内心却对这种简单游戏提不起兴趣。 孩子们来到园子东侧的投壶区。 六个铜壶整齐排列,壶口不过寸许,壶颈细长。 沈奕熟练地分发箭矢,每支箭尾都缠着不同颜色的丝带以区分归属。 “我先来!”庄逸辰信心满满地站到线外,眯起一只眼睛瞄准。 箭矢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最远的铜壶中。 “铛”的一声脆响,箭尾的红色丝带随风飘动。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连站在远处的嬷嬷们都忍不住鼓掌。 轮到她时,楚昭宁深吸一口气。 四岁孩子的身体力量有限,她必须精确计算抛物线。 她学着庄逸辰的样子眯起一只眼,小脸绷得紧紧的。 箭离手的瞬间,她就知道偏了,肌肉控制还不够精准,箭矢擦着壶耳飞过,落在后面的草地上。 “没关系,昭宁,再试一次。”沈奕鼓励道,递来第二支箭。 楚昭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尝试。 然而五轮过后,她一支未中,而沈奕和庄逸辰几乎箭无虚发。 最可气的是,连年纪最小的王知微都投中了两支。 楚昭宁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明明能心算出最佳投掷角度,为什么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前世能轻松完成精密实验的手,如今却连最简单的投壶都做不好。 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的小脸涨得通红。 “我不玩了。”楚昭宁撅起嘴,满脸沮丧,“总是输,没意思。” “那你想玩什么?”沈奕问道,眼中没有不耐烦,只有真诚的询问。 楚昭宁眼睛一转,一个想法浮上心头。 她曾在未来世界的儿童心理学资料中看过一种能培养团队协作和策略思维的游戏。 “我有个新游戏,叫老鼠狮子大象。”她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比投壶好玩多了!” 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 楚昭宁开始解释规则,用稚嫩的语言和夸张的手势:“我们把所有人分成两组,排成两排面对面站着。” 她拉起徐明兰和王知微示范,“排头第一人说一个代号,然后悄悄告诉自己的队员……” 她踮起脚尖,在徐明兰耳边假装耳语,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沈奕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其他孩子也被这新鲜玩法吸引。 “听起来真有趣。”沈奕赞叹道,“我们试试吧。” 楚昭宁将十二个孩子分成两组,自己与楚景茂、镇北侯孙女徐明兰、康怡郡主女儿王知微、荣恩公孙子孙女庄逸辰和庄皓月一组。 另一组由沈奕带领,包括中书令的女儿周敏薇、定远将军嫡子陆昭、盐运使嫡女林清嘉和户部右侍郎孙女苏棠。 “记住规则哦,”楚昭宁竖起食指,像个小老师,“大象抓狮子,狮子抓老鼠,老鼠抓大象。哪队能不说错代号又用时最少就赢了。” 第一轮游戏开始。 楚昭宁这组选择了狮子作为代号,她看到对面沈奕组交头接耳后露出狡黠的笑容,猜测他们可能选了老鼠。 “开始!”沈奕喊道。 “狮子!”楚昭宁一组齐声喊道。 “老鼠!”对面回应。 按照规则,老鼠抓狮子,沈奕组的孩子们立刻冲过来。 楚昭宁早有准备,拉着楚景茂敏捷地躲到假山后,沈奕和韩峻则分别引开追兵。 王知微动作稍慢,被苏棠抓住,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游戏进行得热火朝天,连原本在远处观望的几个嬷嬷都被孩子们的欢笑声吸引,忍不住露出微笑。 第45章 飞花令 楚昭宁在奔跑中感受到久违的纯粹快乐,不是科研出成果的成就感,而是简单的、孩童间的嬉戏之乐。 起初几轮双方互有胜负,但渐渐地,楚昭宁的队伍开始占据上风。 “老鼠抓大象!”楚昭宁高喊着扑向沈奕,后者灵活地闪身避开,却不料被斜刺里冲出的王知微拦住去路。 两个女孩配合默契,很快捕获了沈奕。 游戏一轮接一轮,孩子们的笑声在怡趣园上空回荡。 楚昭宁的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双颊红得像园中的梅花。 直到长公主府的嬷嬷来通知午宴即将开始,大家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别,约定下次再玩。 “昭宁妹妹,你的游戏真有趣,”沈奕真诚地说道,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下次来我家,我们再玩好吗?”沈奕真诚地邀请道。 楚昭宁甜甜一笑,两个小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好啊。” 栖园的另一边。 一位穿着湖绿色比甲的丫鬟引着楚明柔和楚明雅到偏厅。 楚明柔步履从容,楚明雅则忍不住快走几步,几乎要超过引路的丫鬟。 转过一道紫檀木雕花屏风,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 偏厅内已聚集了十几位各府的姑娘,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 厅内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缠枝牡丹纹地毯,四角摆放着鎏金狻猊香炉,袅袅青烟中飘散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 楚明柔一眼扫过,发现厅内的座位安排颇有讲究。 几位公爵府的嫡女端坐在靠前的紫檀木嵌螺钿软椅上,周围簇拥着其他高门嫡女,俨然众星拱月之势。 而庶女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靠后的黄花梨木凳上,虽不至于寒酸,但与嫡女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明柔,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楚明柔转头看去,是威远伯府的庶女周静婉。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绣兰草纹的衣裙,正朝自己招手。 周静婉是楚明柔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两人因同在女学读书而相识。 楚明柔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楚明雅则被另一位相熟的庶女拉走,转眼就融入了叽叽喳喳的少女群中。 “你可算来了。”周静婉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永昌伯府的苏婉如还在问宁国公府的姑娘们怎么还没到呢。” 楚明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她问我们做什么?” 她们之间向来没有交集,也不知道找她们是为了什么。 周静婉撇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谁知道呢,她一向眼高于顶,今日更是趾高气扬。” 正说着,一阵馥郁的茉莉香风袭来,只见一位身着湖蓝色锦缎裙装的少女在众人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约莫十四五年纪,容貌秀丽,眉如远山,唇若点朱,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生生折损了三分颜色。 “哟,这不是宁国公府的三姑娘吗?”林婉如在楚明柔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素雅的装扮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听闻你诗书极好,连女学里的教习嬷嬷都赞不绝口,今日可要讨教一二。” 厅内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悄悄往这边张望。 楚明柔不急不缓地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林姑娘谬赞了,不过是略识几个字罢了,哪敢与林姑娘相提并论。”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林婉如轻哼一声,目光转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庶女说笑的楚明雅,“那位是?” 楚明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是舍妹明雅,年纪尚小,不懂规矩,还望林姑娘多包涵。” 她心中警铃大作,不会是楚明雅惹到她了吧? 林婉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宁国公府的姑娘,想必都是才貌双全的。” 说完,带着一众跟班离开了,留下一阵刺鼻的香风。 周静婉松了口气,凑到楚明柔耳,“这林婉如今日怎么盯上你们了?” 楚明柔摇摇头,心中却隐约不安。 她太了解这种高门嫡女的心态了,她们往往通过打压庶女来彰显自己的高贵地位。 而楚明雅那争强好胜的性格,很容易成为靶子。 果然,不多时,花厅中央便摆起了飞花令的擂台。 这是贵族姑娘们常玩的游戏,由一人起头吟一句诗,下一个人需接上一句首字与上一句尾字相同的诗句,接不上者淘汰。 楚明雅早已跃跃欲试,不等邀请便第一个站了出来,脆生生地道,“我先来,春色满园关不住。” 下一位姑娘接道:“柱杖无时夜叩门。” 游戏进行得热闹,楚明雅一连对了七八轮,脸上得意之色愈发明显。 她每接一句,都要挑衅似的看林婉如一眼,全然没注意到周围嫡女们渐渐冷下来的脸色。 楚明柔看在眼里,心中暗叫不好。 庶女在嫡女面前如此张扬,极易招致不满。 果然,当轮到林婉如时,她故意选了一句生僻的诗句:“鹧鸪啼处百花香。” 这香字开头的诗句本就稀少,明显是冲着楚明雅来的。 楚明雅一时语塞,小脸涨得通红。 她求助地看向四周,却只看到众人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 林婉如轻笑一声:“怎么,宁国公府的姑娘连这么简单的诗句都对不上吗?” 她特意在“宁国公府”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我当然知道!”楚明雅急道,声音因紧张而尖细,“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林婉如挑眉,“哦?这是杜甫的《月夜》,下一句是什么?” 楚明雅愣住了,她只记得这一句,后面的却想不起来。 周围开始有人窃笑,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楚明柔见状,立刻起身走过去,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温声道:“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四妹妹只是一时紧张罢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第46章 台阶 楚明柔转向林婉如,微微一笑,“林姑娘学识渊博,不如我们换个玩法?以春为题,每人说一句带春字的诗,但不能重复,如何?” 林婉如眯起眼睛,似乎没想到楚明柔会出面解围。 片刻后,她轻摇团扇,,朱唇微启“好啊,那就请楚三姑娘先开始吧。” 楚明柔不慌不忙地吟道:“春城无处不飞花。” 游戏继续,楚明柔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才学,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渐渐地,众人的注意力从楚明雅的窘迫转向了这场精彩的诗词较量。 就连几位原本冷眼旁观的嫡女,也不由得露出赞赏的神色。 当林婉如终于接不上来时,楚明柔立刻递了个台阶:“林姑娘今日已经对了二十多句,实在令人佩服。” “不如我们歇息片刻,尝尝侯府准备的茶点?” 她的目光真诚,没有半点胜利者的傲慢。 林婉如深深看了楚明柔一眼,竟点了点头,“楚三姑娘好才学。” 危机就此化解。 楚明柔拉着楚明雅回到座位,递给她一杯热茶。 楚明雅低着头,声音哽咽:“三姐姐,我……”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丢脸,一个小小的伯府,就因为是嫡女就能这样侮辱她。 难道她一个国公府的庶女还不如一个伯府的嫡女吗?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虽然自己是庶女,但是宁国公室超一品的爵位,而伯府只能一个三等爵位,有什么资格比自己优越。 “嘘!”楚明柔轻声道,“喝口茶,什么都别说。” 她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楚明雅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总想着自己是国公府的姑娘,就算是庶出也比侯、伯府的嫡出高一等。 这样天真的想法,迟早会惹出祸事。 楚明雅抬头,看到姐姐平静的眼神,她抿了抿嘴,乖乖喝茶,不再言语。 宴会接下来的时间平静无波。 楚明柔刻意避开可能引起争端的场合,只与几位相熟的庶女轻声交谈。 楚明雅则安静了许多,只是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林婉如那边。 眼中既有不甘,又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很快,长公主就派人来通知姑娘们宴席开始了。 宴席设在栖园的正厅里。 沈奕带着楚昭宁和楚景茂等一众孩童,缓步踏入正厅。 厅内早已布置妥当,十二张紫檀木矮几分两列排开。 每张几案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处特意做成圆弧形,显然是考虑到孩童的安全。 矮几旁摆放着绣墩,墩面上绣着各色吉祥图案,高度正适合孩童就坐。 矮几的前面是各府夫人的席位,矮几后面则坐的是未出阁的姑娘。 “昭宁坐这里。”沈奕将楚昭宁引到右侧第三张矮几前,又示意楚景茂坐在她旁边。 楚昭宁乖巧地坐在绣墩上,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 她抬头望去,正对上对面沈奕含笑的眼眸。 厅内的布置处处彰显着长公主的用心。 每张矮几上都摆放着一套特制的青瓷餐具,碗盏边缘圆润光滑,筷子也比寻常的短上三分,更适合孩童握持。 楚昭宁好奇地摸了摸面前的碗,触手温润,竟是用上等的暖玉制成,盛热食也不会烫手。 “上菜。”随着一声轻唤,侍女们鱼贯而入。 楚昭宁睁大了眼睛,只见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来。 每道菜都切成适口的小块,肉片薄如蝉翼,蔬菜雕成花朵形状,连鱼都细心剔去了骨刺。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盘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皮儿下透着粉嫩的虾仁,放在碧绿的荷叶上,宛如艺术品。 点心更是别出心裁。 有做成梅花状的枣泥酥,酥皮层层分明,上面还点缀着蜜饯做的花蕊。 有晶莹剔透的水晶饺,皮儿薄得能看见里面五彩的馅料。 还有楚昭宁从未见过的西域点心,金黄色的酥皮裹着玫瑰馅料,散发着异域香气。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皮在口中化开,玫瑰的芬芳顿时盈满口腔。 “慢些吃。”沈奕悄悄推过来一盏蜜水,杯沿上还沾着一片花瓣。 楚昭宁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宴席过半时,侍女们又捧来一个个精巧的暖手炉。 这些手炉不过巴掌大小,外面套着绣工精美的锦套。 楚昭宁接过来一看,锦套上绣的正是自己的生肖,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猪,红宝石做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活灵活现。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我的是一只小狗。”楚景茂兴奋地举起自己的暖手炉,引得周围孩童纷纷展示各自的生肖。 一时间,厅内充满了欢声笑语。 楚昭宁将暖手炉贴在脸颊上,感受着融融暖意。 透过袅袅升起的熏香,她看见长公主正含笑望着这边。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贵女风范,不在于穿金戴银,而在于这份润物细无声的体贴入微。 申时三刻,宴会结束。 崔令仪派人来寻两位姑娘一同回府。 楚明柔整理好衣裙,正准备离开时,一位丫鬟匆匆走来,递给她一个精巧的香囊。 香囊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做工极为考究。 “这是我家姑娘送给楚三姑娘的。”丫鬟低声道。 楚明柔打开香囊,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鹧鸪声里夕阳西”,正是飞花令中林婉如出的那句诗的下一句。 她抬头望去,只见林婉如站在远处,对她微微颔首。 回府的马车上,楚明雅异常沉默。 车窗外的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更显得她神情落寞。 楚明柔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暮色中的京城别有一番韵味,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惊起一群归巢的飞鸟。 她想起李姨娘常说的一句话:“在这深宅大院里,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退让比争夺更需要勇气。” 当时她还不甚明白,如今却深有体会。 马车驶入宁国公府的大门时,天已全黑。 府中灯笼高挂,照亮了前院的青石板路。 楚明柔下车时,正好看到楚昭宁被崔令仪抱在怀里,小丫头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明柔、明雅,今日可还顺利?”崔令仪问道,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楚明柔福了福身,“回母亲,一切顺利,长公主府的宴会很是周到。” 崔令仪点点头,似乎看出了什么,但并未多问。 楚昭宁却歪着小脑袋,“四姐姐怎么不高兴呀?” 崔令仪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门,“小孩子别问这些。来,我们回屋去。” 她转向楚明柔姐妹,“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说完转身离去。 楚明柔看着崔令仪抱着楚昭宁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垂头丧气的楚明雅。 突然觉得,这偌大的宁国公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角色。 而她,一个庶女,能做的就是在既定的框架内,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走吧。”她轻声对楚明雅说,“姨娘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向后院。 夜色中,她们的背影一沉稳一活泼,却同样挺直了脊背,如同寒冬中顽强生长的小树,在这深宅大院里默默寻找属于自己的阳光。 第47章 李姨娘往事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楚明柔踏进自己的小院,冬夜的寒气似乎浸透了骨髓。 “姑娘回来了。”春桃提着琉璃灯笼迎上来 楚明柔解下狐裘递给她,指尖仍在微微发抖,不全是因这天气,更多是今日宴会上那一幕幕仍在心头翻涌。 楚明雅涨红的脸,林婉如轻蔑的眼神,还有那些窃窃私语的贵女们。 “姑娘,姨娘命人送了安神茶来,说是等您回来。”春桃低声禀报,指了指案几上冒着热气的青瓷茶盏。 茶盏是上好的越窑青瓷,釉色如冰似玉,上面绘着几枝淡雅的梅花。 楚明柔点点头,捧起茶盏暖手。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是李姨娘亲手调配的方子。 她啜了一口,熟悉的滋味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 “三姑娘可回来了?”门外传来李姨娘温柔的声音。 楚明柔连忙起身相迎。 李姨娘披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却自有一番清雅气质。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笑道:“厨房新做的桂花酥,我想着你宴会上定没吃好。” 母女二人落座,春桃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雕花木门。 李姨娘不急询问宴会情形,只是将点心一一摆出,又为女儿添了茶。 桂花酥晶莹剔透,枣泥糕色泽诱人,还有几样时令果子。 “姨娘…”楚明柔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李姨娘将一块桂花酥推到她面前,“先垫垫肚子。今日宴席可还热闹?” 楚明柔咬了一小口点心,甜香在舌尖化开,却品不出滋味。 “与往年差不多。长公主府的梅花开得极好,席面也精致。” “四姑娘没闯祸吧?”李姨娘突然问道,眼睛直视女儿。 楚明柔的手顿住了。 她早该知道瞒不过姨娘的,她虽不争不抢,却比谁都看得通透。 “四妹妹她…”楚明柔斟酌着词句,“在飞花令上出了些风头。” 李姨娘轻轻“啧”了一声,摇头道:“陈姨娘太惯着她了。庶女在高门宴会上出风头,无异于将脖子往刀口上送。” 楚明柔垂下眼睑,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 楚明雅如何抢着第一个接令,如何对答如流时面露得色,又是如何被林婉如用一句“鹧鸪啼处百花香”难住,当众出丑…… “那永昌伯府的林姑娘,分明是冲着四妹妹来的。”楚明柔声音低了下去。 李姨娘静静听完,忽然问道:“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楚明柔抿了抿唇,“我起初与周家三姑娘说话,见情形不对才过去解围。” 李姨娘一向不许她出风头,不管是在府里还是外出赴宴,都要叮嘱她多看少说。 “如何解的围?” 楚明柔感到姨娘的目光如芒在背,却不敢隐瞒:“我接上了下一句诗,又提议换个玩法,把话题岔开了。” 李姨娘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做得很好。” 楚明柔惊讶抬头,没想到会得到夸奖。 “你既保全了国公府颜面,又没让明雅太难堪,还给了那林家三姑娘台阶下。”李姨娘眼中闪着赞许的光,“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屋内光影摇曳。 楚明柔望着姨娘沉静的侧脸,突然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被通知随崔令仪参加宴时,姨娘怕她不懂规矩碰倒了茶盏,连夜教她各种礼仪,告诉她“多看少说”的道理。 “姨娘,我不明白。”楚明柔鼓起勇气,“为何庶女就一定要低眉顺眼?四妹妹诗才确实好,为何不能展现?” 李姨娘长叹一声,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她打开匣子,取出一方泛黄的绣帕,“这是我及笄那年绣的。你看这牡丹,我只敢绣半开,不敢绣全盛。” 楚明柔接过绣帕,只见上面一朵粉白牡丹含苞待放,针脚细密精致,却透着说不出的克制。 “我父亲虽是八品官,但祖上也曾显赫。我及笄那年,嫡母带着我和嫡姐参加安国公府的赏花宴。” 李姨娘声音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宴会上,嫡姐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技惊四座。” “我年少气盛,也跟着弹了一曲《广陵散》。” 说到这里,李姨娘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夜晚。 楚明柔屏息听着,这是姨娘第一次提起往事。 “当晚回府,嫡母便命人砸了我的琴。”李姨娘嘴角泛起苦笑。 “她说,庶女就该有庶女的样子,抢嫡女风头是家门不幸。三个月后,我便被送进了宁国公府。” 那一刻,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嫡庶之别,原来不单单是身份上差别,连弹曲、绣花也是有差别的。 屋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声声。 楚明柔心头剧震,她从未想过姨娘入府前还有这样的故事。 “三姑娘”李姨娘握住女儿的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怨恨命运。” “而是要你明白,在这世道中,我们庶女必须懂得藏拙守愚的道理。” “藏拙守愚……”楚明柔轻声重复。 “对。”李姨娘点头,“不是要你真愚钝,而是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收敛锋芒。” 她指了指那方绣帕上的半开牡丹,“就像这花,留有余地,才能长久。” 楚明柔想起林婉如眼中的轻蔑,心头一阵发冷。 “可这样...太不公平了。” “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李姨娘抚摸着女儿的发丝。 “但我们可以在规则内为自己谋一条好出路。你看大姑娘和二姑娘,虽是庶出,夫人不也给了她们体面的婚事?” 楚明柔想起已出嫁的两位庶姐,确实都嫁得不错。 尤其是大姐楚明月,虽嫁的是个七品县令,但那郭常骞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前途无量。 楚明柔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热,十五岁,正是议亲的年纪。 她忽然想起宴会上收到的那个香囊,林婉如为何突然对她示好? “姨娘,今日离席时,林姑娘送了我一个香囊。”楚明柔从袖中取出那个精巧的绣囊,“里面写着飞花令那句诗的下一联。” 李姨娘接过香囊仔细端详,眉头渐渐舒展:“这是好事。永昌伯府虽不如从前,但在朝中仍有根基。林姑娘主动示好,说明她认可你的为人。” 她将香囊还给女儿,“记住,与人交往要如静水深流,不可操之过急。”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 李姨娘起身准备离开,忽然回头问道:“四姑娘回府后如何?” 楚明柔想起楚明雅铁青的脸色:“她...很不好受。回府路上跟我说以后会注意。” “但愿她能记住这个教训。”李姨娘叹息,“陈姨娘心气太高,把女儿教得太争强好胜。在这深宅大院里,过刚易折啊。” 送走姨娘后,楚明柔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如水,照在那方绣帕上,半开的牡丹仿佛在向她诉说姨娘年轻时的故事。 她轻轻抚过香囊上的绣纹,思绪万千。 藏拙守愚,不是认命,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就像姨娘绣的那半开牡丹,留有余地,才能长久。 楚明柔深吸一口气,将香囊和绣帕一起收进妆匣最底层。 取出《女诫》,却久久未能翻动一页。 脑海中回响着姨娘的话,在规则内为自己谋一条好出路。 也许,这就是她作为庶女的生存之道。 既不完全屈服于命运,也不盲目反抗规则,而是在夹缝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就像那半开的牡丹,含蓄而坚韧地绽放着自己的生命。 第48章 好好说话 忙忙碌碌地来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楚昭宁早就想想亲眼见识辛稼轩笔下“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盛景。 后世对这些节日就只剩下日历上的标志,早没人过传统节日了。 “翡翠!快些梳妆!”楚昭宁一个鲤鱼打挺从绣床上蹦起来。 惊得正在薰衣的翡翠手一抖,险些打翻香炉。 “姑娘莫急,这才卯时三刻......” “怎能不急?”刚梳好头,楚昭宁就从椅子上跳下来往外冲,“我要第一个去堵五哥。” 她想让楚临漳带她去逛花灯。 翡翠急得直跺脚,抓起杏色绣缠枝梅的斗篷在后面追:“姑娘!好歹把头发绾起来……”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雪蕉斋,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起来:“五哥,五哥。” 厢房内,楚临漳正裹着锦被睡得香甜,突然被这清脆的童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从雕花窗棂往外一瞧。 只见个粉团子似的小人儿炮弹般冲过来。 “糟糕!”楚临漳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低头看见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白绸亵衣,连忙朝外间喊道。 “砚秋,快上闩,快上闩。” 小厮砚秋正打着哈欠收拾床铺,闻言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手忙脚乱地把门闩插上。 刚落下锁就听见“咚咚咚”的砸门声。 “五哥快开门。”楚昭宁委屈地踢着楠木门,镶铜的门环被她晃得叮当响,“再不开我就告诉爹爹,说你把我关在外头喝西北风。”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楚临漳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急什么?我总得穿戴整齐。” 他系着腰带,故意揶揄道:“不过话说回来,只有没断奶的娃娃才整天找爹告状。” 听到自家五哥是在换衣服,并不是特意见自己过来才锁门后,楚昭宁再也不感到委屈了。 她蹲下身,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小胖手托着肥嘟嘟的下巴,“我本来就是宝宝嘛。” 说罢还故意把“宝”字拖得老长,活像街口卖饴糖的老汉吆喝。 楚临漳被噎得说不出话。 确实,他这个妹妹才四岁,可偏偏聪慧过人,常常让他忘记她的年纪。 正想着,外头传来翡翠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姑、姑娘,你、你不能……” 她看见自家姑娘没骨头似的倚着门框,怕后面的门突然打开,摔着了。 可有时候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话还没说完,砚秋已经打开了房门。 楚昭宁正仰头看着翡翠,猝不及防向后倒去。 吓得砚秋一个猛子扑上来当肉垫,翡翠也慌忙去拽她衣袖。 三人滚作一团。 “我的小祖宗!”楚临漳箭步冲出来,脸色白得跟身上的云纹杭绸衫子似的。 他拎小鸡似的把妹妹提溜起来,手指都在发抖:“这要磕着后脑勺,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你说你,没事坐什么门槛啊?”见妹妹安然无恙,这才板起脸训斥。 “要是刚刚没把你拉住,磕傻了怎么办?” 还好还好,人没磕着,更不会变傻。 惊魂未定的楚昭宁本来要服软,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五哥放心,真要磕傻了,保管比你如今还聪明三分。” “你!”楚临漳气得牙痒,偏生眼前的小人儿是府里最得宠的明珠。 老祖宗的心头肉,父亲的掌中宝,连向来严厉的大哥见了她都眉开眼笑。 打,打不得。说,又说不得。 他只得把满肚子教训咽回去,“哼”了一声甩袖就要走。 谁知衣摆突然一沉。 低头看去,楚昭宁不知何时已化身腿部挂件。 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牢牢箍着他,绣着金鲤的软底鞋还勾着他小腿肚。 “松手” “不松?”楚昭宁把脸贴在他膝头,突然换了副腔调,“五哥哥要去哪儿呀~” 声调拐了十八个弯,甜得能滴出蜜来。 楚临漳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好好说话。”他撸起袖子给她看:“瞧瞧,寒毛都竖成刺猬了!” “哼!”小丫头立刻变脸,凶巴巴道:“说!要去哪儿?” 真是的,这人就是不能对他太好了,好声好气不愿意,非要人大声喝问才行。 楚临漳长舒一口气,还是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看着顺眼。 他试探道:“大清早的,你找我作甚?” 实则心里发虚,他约了同窗去醉仙楼尝新出的蟹黄包。 若被这小缠人精知晓,肯定缠着他不放。 这可不行,就带她出去就是麻烦,不单费荷包,还费哥哥。 懒得要死,走几步就要抱,遇到好玩、好吃的就要买。 楚昭宁闻言立刻松开手,退后两步叉着腰。 “我要去看灯会!就今晚!要五哥带我去!” 楚临漳心里“咯噔”一声。 他早与同窗约好酉时在太白楼碰头,那群风流才子预备先去诗会扬名,再去画舫听曲。 这要带上个小尾巴…… 自己还怎么玩了? 不行,不能带,谁都不带。 “这事得爹点头。”他摆出严肃面孔,“西市人多杂乱,保不齐有拍花子的......” “我不管。”楚昭宁跺脚跺得珍珠坠子乱晃,“你要不带我,你也别想去。” 楚临漳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昭:“我是你哥哥,岂有妹妹管束哥哥的道理?” “这我就不管了,反正你要么带我一起去,要么就都不要去。”楚昭宁继续放话。 “可是,我约了同窗一起。”楚临漳还想继续挣扎,“我们去的地方你不适合去。” “这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楚昭宁小手一挥,非常豪气地说道,“你去哪我去哪,一点都不挑。” 楚临漳学着她翻了个大白眼,“我去茶楼参加诗会,你去不去?” “去去去。”楚昭宁才不相信他会只参加诗会,“诗嘛,很简单,藏书阁的诗我都看过一遍了,正好去见识见识。” 楚临漳夸张地捂住心口:“你才七岁就看遍藏书阁的诗?这让哥哥怎么活啊!”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别人家的妹妹都在玩布娃娃,你怎么整天往藏书阁跑?” 楚昭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夸张的表演。 等他说完才慢悠悠道,“说完了?那我们来商量今晚逛灯会的事。” 楚临漳垂头丧气,在聪明过人的妹妹面前,他那些小伎俩根本不管用。 “你就不能找别人吗?,大哥二哥都行啊。” 楚昭宁坚定地摇头:“我就要五哥带我去。” “那……”楚临漳眼珠一转,“你去找爹吧,我听爹的安排。” 他暗自盘算,元宵灯会人多杂乱,他爹未必会同意。 “哼,等着!”楚昭宁转身就跑。 她决定把食物链最顶端那位搞定,下面的谁还敢不答应。 她早就想好了,要搬出府里最大的靠山,祖父。 只要老太爷发话,别说父亲了,就是十个哥哥也得乖乖带她去看灯会。 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楚临漳长叹一声。 砚秋凑过来小声道:“五少爷,那今晚的诗会……” “还诗什么会!”楚临漳没好气地说,“赶紧去准备些铜钱碎银,这小祖宗看见什么都要买。” 说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她是我唯一的嫡亲妹妹。” 第49章 元宵灯会 黄昏,楚昭宁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往翠微堂走去。 “昭宁来了。”老夫人正坐在堂前的紫檀木圈椅上。 见小孙女进来,立即舒展了眉头,笑着招手道,“过来让祖母看看。”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脆生生地道:“给祖母请安。” 她乖巧地站到祖母跟前,任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为她整理衣襟。 “今晚让你五哥带你去看灯,可不许乱跑。”老夫人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若是走丢了,你母亲非得剥了临漳的皮不可。” “祖母放心,昭宁一定乖乖的。”她甜甜地应着,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 心里却已经开始期待晚上的灯会了。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参加上元灯会,那些在历史书上读到的繁华景象,终于可以亲眼目睹了。 晚饭后,国公府门前已停满了马车。 楚昭宁被翡翠裹成一个小粽子,厚厚的斗篷,毛茸茸的围脖,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她看见大哥楚临渊正扶着大嫂沈知澜上车,楚景茂就像只小猴子般在马车旁蹿来蹿去。 二哥楚临岳则抱着刚满周岁的楚景焕,二嫂赵萱萱正指挥丫鬟们往车上装食盒。 “姑娘,该上车了。”崔嬷嬷将楚昭宁抱上马车。 她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一角,偷偷向外张望。 府中男子皆骑马,女眷则分乘几辆马车。 楚临漳正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五哥!”楚昭宁趴在车窗上喊道。 楚临漳抬头,俊朗的脸上写满不情愿:“小祖宗,今晚我可被你害惨了。” “国子监的同窗们约好了在醉仙楼吟诗作对,偏生要我带你这个小不点。” 楚昭宁撇撇嘴:“你可以把我扔给大哥嘛。” 明明可以带着自己一起去跟人吟诗作对的,是他自己不愿意。 怎么可以怪到自己身上呢。 “哼,娘指名要我照顾你,我敢违抗?”楚临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 “待会儿可别乱跑,否则我真把你扔了。”他恶狠狠地威胁道,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随着管家一声吆喝,马车缓缓驶出府邸,转入京城主街。 楚昭宁的眼睛立刻被外面的景象吸引住了。 整条朱雀大街两侧的楼阁飞檐下挂满形态各异的花灯。 有绘着仕女图的六角宫灯,精致的画工让美人栩栩如生。 有做成莲花形状的纱灯,粉白相间,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还有能随风旋转的走马灯,上面绘着《西游记》的故事,孙悟空的金箍棒在光影中舞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门处那条足有三丈长的龙灯,金鳞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龙眼是用上好的琉璃制成,在火光中仿佛有生命般转动。 街道两旁,商贩的摊位沿着街道一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猜灯谜咯,猜中有奖!” “新出锅的元宵,芝麻馅、豆沙馅、桂花馅——” 楚昭宁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混合的香气。 糖炒栗子的甜腻、烤肉串的焦香、炸元宵的油香,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梅花冷香。 这就是辛弃疾笔下的“香满路”啊。 她在心中感叹,这比任何历史记载都要生动百倍。 要知道,在后世,传统节日早已沦为日历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标记。 “哇——”楚景茂趴在车窗上,小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楚昭宁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比以前看的全息影像都要震撼。 灯海中,行人如织,锦衣华服的公子姑娘们结伴而行。 平民百姓也穿着新衣,扶老携幼出来赏灯。 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丝竹管弦的乐声交织在一起。 马车在一处宽阔的广场边停下。 楚昭宁被抱下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广场中央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灯楼,足有三层高,通体由彩灯构成,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灯楼每一层都挂着不同主题的花灯,最顶层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水车装置,带动着周围的灯饰缓缓转动。 众人步行进入最繁华的灯市。 楚临漳牢牢牵着楚昭宁的小手,生怕她被挤散。 楚昭宁却像只出笼的小鸟,左顾右盼,可惜自己太矮了,看来看去都是密密麻麻的衣摆和裙角。 她仰头看着楚临漳,伸出手:“五哥抱。” “你多大了还要人抱?”楚临漳嘴上嫌弃,却还是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重死了,你是不是又偷吃厨房的点心了?” 楚昭宁不理他的抱怨,只顾着环视四周。 从这个高度,她终于能将整个灯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五哥,那是什么灯?”她指着一盏足有两人高的巨型走马灯。 楚临漳抬头看了眼,说道:“那是八仙过海灯,你看,上面画的不正是张果老、何仙姑他们吗?” 灯面上,彩绘的八仙栩栩如生,铁拐李的葫芦、汉钟离的芭蕉扇、吕洞宾的长剑都描绘得细致入微。 随着灯体旋转,仙人们衣袂飘飘,仿佛真的在踏浪而行。 楚昭宁看得入迷,忽然前方人群骚动起来。 “让一让!鱼龙舞来了!”有人高声喊道。 只见一队身着彩衣的舞者踏着鼓点而来,为首的壮汉举着巨大的龙头,足有一人多高。 龙眼是用夜明珠镶嵌的,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绿光。 龙身由数十节灯笼组成,每节灯笼内都有烛火摇曳,蜿蜒如真龙游动。 后面跟着鲤鱼灯、虾灯、蟹灯,活脱脱一支水族大军,在人群中穿梭游弋。 灯楼四周,舞龙队伍蜿蜒穿行,金红色的龙身在人群中起伏,龙嘴中还不时喷出火花,引来阵阵惊呼。 舞者们配合默契,时而让龙身盘旋而上,时而俯冲而下,引得围观百姓连连叫好。 “是鱼龙百戏!”楚临漳兴奋地说,“听说今年宫里特意从江南请来的灯匠,花了三个月才扎成。” 龙灯经过时,忽然从口中喷出一团火焰,引起一片惊呼。 楚昭宁看得目不转睛,小手紧紧抓住五哥的衣襟。 这可比实验室的化学反应壮观多了。 第50章 小吃 “怎么?看傻了?”楚临漳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楚昭宁柔软的手心,掌心的薄茧蹭得她微微发痒。 “走,五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楚昭宁这才注意到空气中飘荡着各种诱人的香气。 油炸的酥香、甜腻的蜜糖、浓郁的肉香交织在一起,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还好她晚上只喝了碗汤,没有吃饭,否则就错过了街头的美食。 “五哥,我想吃那个!”楚昭宁的小手兴奋地指向不远处冒着热气的摊位。 “昭宁想吃油饼?”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楚昭宁柔软的手心,掌心的薄茧蹭得她微微发痒。 “嗯!”楚昭宁用力点头,小脑袋上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闻起来太香了,就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舔舔嘴唇 “临漳,别惯着她。”楚临渊牵着楚景茂走过来,沉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晚饭才用过不久。” 楚昭宁闻言插着腰,瞪大眼睛看着他。 “大哥放心,我有分寸。”楚临漳笑着将楚昭宁放下,转而牵起她和楚景茂的小手。 “我们每样只尝一点,不会让昭宁和元哥儿吃撑的。” 楚临渊看着小妹的大眼睛,不由失笑:“也罢,仔细着量。” 楚昭宁这才放下小胖手,眯着眼睛朝大哥甜甜地笑了笑。 一行人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左侧卖油饼的老者正将面团甩得啪啪作响,右侧挑着担子的货郎摇响拨浪鼓。 前方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雾里,隐约可见晶莹剔透的水晶饺。 “老丈,来两个油饼。”楚临漳从荷包排出五文大钱。 铜钱落进陶碗的脆响中,面饼滑入油锅的滋啦声随即炸开。 金黄的圆饼在沸油里舒展膨胀,边缘泛起细密的油泡,芝麻的焦香混着猪油的荤香扑面而来。 楚昭宁盯着老者用竹筷翻动的油饼,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老者用油纸包好刚出锅的油饼递过来,她急不可耐地伸手,却被楚临漳捉住手腕。 “急什么?”楚临漳将油饼分成六份。 先给了楚昭宁和楚景茂各一小块,又分别递给沈知澜和赵萱萱,最后才与楚临渊分享剩下的。 楚临漳抱着儿子避在一旁,怕他看到大家在吃好吃的嘴馋,闹着也要吃。 “五哥!”楚昭宁抗议道,小嘴撅得老高,“这么小一块怎么够吃?” 楚临漳挑眉:“后面还有几十种小吃呢,你现在吃饱了,待会儿看到杏仁茶、灌汤包子可别哭。”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觉得这油饼如何?” “外酥里嫩,咸香适中。”沈知澜优雅地小口品尝,“比府里做的多了几分粗犷的风味。” 赵萱萱已经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确实好吃。” 楚景茂突然拽了拽楚昭宁的衣袖:“姑姑,看那个。” 顺着他胖乎乎的手指望去,只见青布棚下浮动着雪白的糯米圆子,在琥珀色糖水里载沉载浮,上面撒着桂花和芝麻。 “那是浮元子。”楚临渊解释道,“用糯米粉做的,里面包着芝麻馅。” 楚临漳照例买了两份,每人分到一小碗。 楚昭宁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颗,轻轻咬开。糯米的q弹、桂花的芬芳、芝麻的香脆,还有恰到好处的甜度,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唔!好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角沾了一点糖水。 沈知澜用手帕轻轻为她擦拭:“慢点吃,别噎着。” “五叔,那个,”楚景茂又指着不远处一个卖“馉饳儿”的摊子兴奋地叫道。 只见满脸油光的汉子正用铜铲翻动金黄的月牙形面食,肉馅渗出的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众人走近时,恰见一只馉饳儿被掀开,鹌鹑肉馅里混着的松仁顿时香气四溢。 楚临漳买了鹌鹑肉馅和羊肉馅两种,照例分成小份。 楚昭宁接过鹌鹑馅的,小心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立刻在口腔迸溅。 “啊!好烫!”她张着小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叫你慢点。”楚临漳提醒道。 却见楚昭宁已经三两口吃完了自己那份,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剩下的。 “不行。”他坚决地摇头,“说好了每样只尝一点。” 楚昭宁撇撇嘴,她居然被个十八岁的小屁孩管着吃东西,真是虎落平阳。 正当众人品尝美食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 转头一看,原来是楚景焕看到大家都在吃东西,急得直挥手。 “啊啊!”楚景焕在父亲怀里扭动着,小脸涨得通红。 “焕哥儿还小,这些他都吃不得。”楚临岳无奈地说,却见儿子越发哭闹起来。 楚临漳左右看了看,见前面有卖蒸板栗糕的,过去买了一块回来。 分成三小块,一半给楚景焕慢慢啃着玩,剩下的一半由楚昭宁和楚景茂分了。 队伍继续前行,楚临漳捏了捏楚昭宁的脸蛋:“前面有卖浆水,喝不喝?” “喝!”楚昭宁立刻回道。 虽然她不知道浆水是什么,但不影响她品尝。 一行人来到浆水摊前。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面前摆着几个大陶罐,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 楚临漳买了一杯给她尝,她谨慎地抿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分明就是酸奶,酸甜适中,带着淡淡的酒香,与现代的乳酸菌饮料几乎无异。 “这是,浆水?”她难以置信地问。 楚临漳点头:“用米汤发酵的,夏日解暑最好。怎么,昭宁喜欢?” 楚昭宁顾不上回答,又喝了一大口。 她没想到古代就有如此成熟的乳酸菌饮品技术。 这发现要是写进论文,足以颠覆后世食品工业的某些定论。 “五叔,我也要。”楚景茂看着楚昭宁陶醉的样子,也闹着要喝。 楚临漳无奈,只好又买了一杯。 楚昭宁看着小侄子喝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千年后的世界,这样天然发酵的健康饮品早已被各种添加剂功能饮料取代。 那些曾经让她惊叹的美食,那些充满人情味的市井烟火,都变成了博物馆里冰冷的全息影像。 人们甚至忘记了食物原本的味道,不再围坐分享一锅热汤的温暖。 一路吃吃喝喝,直到夜色渐深,楚昭宁开始犯困,眼皮似有千斤重。 她伸手要楚临漳抱,没一会就在少年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朦胧中,她想起还有灯谜都没猜。 第51章 仁者爱人 出了元宵,春寒料峭中,林先生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来到书房。 楚昭宁早早地坐在书案前,两条穿着杏红绣鞋的小腿悬空晃荡着,鞋尖上缀着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先生翻开泛黄的《大学》讲义,抑扬顿挫地诵读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楚昭宁一边听着,一边用胖乎乎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圆周率的小数点。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有只麻雀正在梅枝上跳跃。 林先生瞥见她的模样,也只是捋了捋胡须,并不出声训斥。 这位五姑娘的天赋他是知道的,就算她的神魂飞到九霄云外,那些经史子集只要过一遍她的耳朵,就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上。 “五姑娘,请背诵《大学》第一章。”林先生忽然点名,手中的戒尺轻轻敲了敲桌沿。 楚昭宁眨了眨眼,连停顿都没有,清脆的声音便流淌而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她背诵时微微晃着脑袋,发间系着的红绸带随之摆动,竟连林先生方才诵读时的抑扬顿挫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背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时,还学着先生的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林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起自己幼时背这段书,被父亲打了十下手板才记住。 如今五姑娘听一遍就能倒背如流,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内心叹息一声,这样的天赋,他教了三十年书也难得一见。 既羡慕她能过目不忘,又嫉妒她将这天赋视若寻常 林先生摇摇头,继续讲解格物致知的道理,声音里却多了几分沧桑。 楚昭宁今早出门匆忙,忘记带她最爱的鲁班锁了。 平日里她总是一边把玩着那精巧的木锁,一边听课,现在两手空空,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小丫头坐在绣墩上扭来扭去,杏红色的裙裾在凳面上蹭出一道道褶皱。 她一会儿托腮望着梁上的燕子窝,一会儿用指甲刮着案几上的木纹,活像凳子上撒了一把绣花针。 好容易熬到散学时分,楚昭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正准备溜出去玩耍,余光却瞥见侧后方的楚景茂正皱着眉头跟《论语》死磕。 他的嘴唇蠕动着,反复背诵同一段落,却一脸茫然。 楚昭宁撇了撇嘴,元哥儿虽然能把整本《论语》倒背如流,但理解却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元哥儿,昨天讲的‘学而时习之’明白了吗?”楚昭宁懒洋洋地倚在书案边问道。 楚景茂抬起头,额头上还带着方才苦思时留下的红印:“知道是知道了,但是不太懂为什么要‘悦’,读书明明很辛苦。” 楚昭宁翻了个白眼,这就是问题所在。 元哥儿能背诵却无法体会文字背后的情感与智慧。 就像捧着个金饭碗,只知道敲着听响儿。 “今天讲哪一段?”楚昭宁叹了口气问道,拖长声调问道。 “仁者爱人这一章。”楚景茂赶紧翻开书页,指着《论语·颜渊》篇。 楚昭宁凑过去看时,嗅到小侄子身上传来的奶香味。 忽然想起自己箱笼里藏着的糖渍梅子,顿时更没心思讲学了。 “元哥儿,你说什么是仁者爱人?”她心不在焉地问道,目光飘向窗外正在修剪花枝的仆役。 楚景茂挺起小胸膛,背书般答道:“夫子曰,仁者爱人,义者循理。就是,就是有仁德的人会爱护他人。” 说完偷偷抬眼观察姑姑的表情。 “那你可爱护他人了?”楚昭宁忽然转头看着他问道。 “我,我给扫雪的小丫鬟分过蜜饯。”楚景茂犹豫地说。 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帮赵嬷嬷捡过掉落的顶针。”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因为那次其实是他把顶针撞翻的。 楚昭宁深深地叹了口气,咋办呢,她感觉今天的楚景茂有点蠢,就更加的不想讲课。 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从后花园飘来,想必是戏班在排演新戏。 楚昭宁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她一把拉起楚景茂的小手,两个小不点溜出了书房。 楚景茂慌忙中不忘抓起案上的《论语》,书页在奔跑中哗啦啦地响。 两人气喘吁吁地来到国公府后花园的戏台前。 “姑姑,是又要玩说唱吗?”楚景茂兴奋地地问,方才的愁容一扫而空。 他还记得上次楚昭宁教他背论语的场景。 “不,是要教你真正理解仁者爱人。”楚昭宁神秘地笑笑。 说罢深吸一口气,对着后台方向喊道:“周班主!周班主!” 不消片刻,周班主跑来,拱手行礼:“五姑娘有何吩咐?” 眼角却不住地抽搐,这个小祖宗跑来这,又不知道要折腾些什么。 楚昭宁踮起脚尖,在周班主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周班主的表情从惊讶到无奈最后变成认命,活像被逼着吞了三个生鸡蛋。 “都听见了?五姑娘要排新戏!”周班主转身对闻讯赶来的伶人们喊道,“演好了有赏!”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显然是在提醒某个小祖宗别赖账。 上次折腾了那么久,她竟然一点表示也没有。 不到一刻钟,戏班里的生旦净末丑都聚集在戏台前。 楚昭宁不知从哪搬来个小杌子,站上去清了清嗓子:“今日我们要演《仁者爱人》,都打起精神来!” 下人们面面相觑,有个扮花脸的小声嘀咕:“昨儿个才排完《牡丹亭》,这又是什么新戏码?” 被周班主一个眼刀瞪得缩了脖子。 “你,扮演个摔断腿的老丈。”楚昭宁指着一个常演老生的伶人道,“要演得可怜些,最好能挤出两滴泪来。” 又点了个常演富家公子的:“你扮个路过的财主,要拿鼻孔看人那种。” 最后选了个老实巴交的武生:“你当善良的樵夫,记住要演得敦厚。” 布置妥当,她跳下杌子,拉着楚景茂坐到前排的黄花梨圈椅上:“看好喽,这就是活生生的仁者爱人。” 第52章 演技 戏台上,老生抱着腿“哎哟哎哟”叫唤,那声音凄楚得仿佛真折了腿骨。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皱纹里渗出的汗珠在油彩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枯瘦的手指死死掐着大腿处的戏服,将那靛蓝色的布料拧成了麻花。 楚昭宁不自觉地前倾身子。 她前世看过无数影帝表演,却没有一人能把疼痛演得如此入骨。 这老生怕是真折过腿,才能将肌肉记忆融入每个颤抖的尾音里。 “叮铃——” 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自幕后传来,泥金折扇“唰”地展开,财主踩着四方步登场。 他斜睨着地上呻吟的老者,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忽然从荷包拈出三枚铜钱,拇指一弹。 “叮!叮!当!” 钱币在木板上蹦跳着打转,最后两枚竟稳稳停在老者掌心。 这手法准得让楚昭宁倒吸凉气,暗叹这要搁后世,绝对是个赌场高手。 接着武生背着柴捆上场,那捆柴火足有半人高,压得他腰都弯成了弓形。 见老者倒地,他立刻扔下柴担,蹲下身时粗布衣裳发出“刺啦”一声。 这戏服原是演《白蛇传》时用的,尺寸不太合身。 “老丈伤着哪儿了?”武生扶着老人关切地问,浓眉拧成了疙瘩,黝黑的面庞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的背您去瞧大夫吧?” 说着真把老生背了起来,踉跄着往后台走时,差点被自己过长的衣摆绊倒,引得众人的一阵惊呼。 楚昭宁指尖的瓜子“咔”地碎成两半。 这些古代艺人把每个角色都磨成了骨血里的本能,哪像后世演员三个月换个人设。 “看懂了吗?”她抓了把案几上的瓜子,边嗑边问。 见楚景茂眨巴着眼睛发愣,她“噗”地吐出瓜子壳。 那壳儿划出个漂亮的弧线,正好落在周班主刚擦净的戏台边缘。 “财主不是给了钱吗?为何说他不好?”楚景茂眨巴着眼睛,小脸上写满困惑。 仁者爱人这一章他已经背熟了,也基本了解了,但此刻看着戏台,只觉得满脑子浆糊。 楚昭宁忽然灵巧地跳上戏台,红裙翻飞,惊得周班主手里的铜锣差点落地。 “那叫施舍,不叫仁爱。”楚昭宁“噗”地吐出瓜子壳,正好落在周班主刚擦净的戏台上。 她踮脚戳了戳侄子的额头:“就像你给丫鬟蜜饯,可曾问过她爱不爱吃?家里可有牙疼的老娘?” 说着从荷包里掏出颗松子糖,在楚景茂眼前晃了晃:“来,元哥儿,你也来演!你当那樵夫。” 见他犹豫,又补了句:“演好了,我那罐糖渍梅子分你一半。” 楚景茂在糖渍梅子的诱惑下,扭扭捏捏地上了台。 当他蹲下身时,发冠上的玉簪勾住了戏服的衣领,惹得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 但当他结结巴巴说出“老丈莫怕,我,我背您回家”时,眼神却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戏演完了,楚景茂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小声对楚昭宁说:“姑姑,我好像明白了,那财主只当老丈是个物件,而樵夫却把他当人看。” 楚昭宁正忙着把瓜子壳摆成梅花的形状,闻言抬头一笑:“正是这个理!仁爱不在施舍多少,而在是否将心比心。” 她忽然拍手道:“明日我们排《子路负米》,让你也尝尝背米的滋味。” 周班主听到这话,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戏台,那出戏的道具米袋可是实打实的二十斤重。 楚景茂却眼睛发亮,方才背诵《论语》时的迷茫一扫而空。 连声道:“我要背双份的!” 周班主一脸便秘地看着他,内心默默地吐槽,希望你明天还能继续坚持背双份。 问题暂时解决了,楚昭宁摸摸空荡荡的肚子,大手一挥,带着楚景茂回翠微堂吃午饭去。 萱瑞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道楚昭宁身上,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翡翠听见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温热的帕子。 “姑娘醒了?要不要用些杏仁酪?”翡翠轻声问道,小心翼翼地替她擦脸。 那帕子上的玫瑰香是今晨新采的花瓣蒸的,混着楚昭宁发间的桂花油,在暖融融的室内氤氲出甜香。 楚昭宁眯着眼睛,像只餍足的猫儿般伸了个懒腰。 奶声奶气地说:“要加蜂蜜的,还要撒松仁。” 珊瑚端着越窑青瓷碗进来,琥珀则忙着给她梳头。 楚昭宁一边小口啜饮着甜香的杏仁酪,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午的行程。 “姑娘今日想去哪儿玩?”林妈妈慈爱地问道,“元哥儿刚才还派人来问,要不要一起去藏书楼呢。” 楚昭宁的小脸立刻皱成一团,今天她不想再见到楚景茂。 看到他就想到论语,她今天只想玩,连书都不想碰。 “我去园子里走走。”她跳下罗汉床,珊瑚连忙拿来一件杏色绣缠枝纹的比甲给她披上。 走在回廊上,楚昭宁故意放轻了脚步。 经过兰荪苑时,她听见大嫂沈知澜正在教元哥儿射箭。 “手腕要稳,眼睛看准靶心…” 楚昭宁赶紧贴着墙根溜过去,心里松了口气,今天总算能躲个清闲。 转过月洞门,她突然撞上一堵肉墙。 “哎哟!”楚昭宁捂着鼻子抬头,正对上二哥楚临岳带笑的眼睛。 “你怎么跑这来了?”楚临岳蹲下身与她平视,铠甲上的金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楚昭宁挥挥小手,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我随便逛逛。” 眼睛却瞟向二哥腰间那个麂皮囊,隐约露出油纸包的一角。 楚临岳大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松子糖:“刚从军营回来,特意给你带的。” 那糖块个个饱满,裹着厚厚的松子碎,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楚昭宁接过糖,心里泛起暖意。 前世,她孤身一人,从未体会过父母、兄弟姐妹的关爱,现在虽然身体变小了,却收获了家人的宠爱。 “谢谢二哥!”她笑眯眯地塞了块糖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楚临岳揉揉她的发顶:“好了,自己去玩吧。” 望着二哥远去的背影,楚昭宁背着小手,像只巡视领地的小猫般在府中溜达。 第53章 木甲艺伶 国公府占地广阔,光是花园就有三进。 楚昭宁提着裙裾穿过几道雕花月洞门,待回神时,人已站在了戟荫院的青石阶前。 院门前两株百年古松虬枝盘结,深褐色的树皮皲裂如龙鳞。 据说是曾祖年轻时亲手所植。 楚昭宁仰起小脸,黑底金字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暗芒。 “戟荫”二字铁画银钩,隐隐透着沙场肃杀之气。 这是先帝在宁国公府初建时御笔亲题。 平日里,下人们经过?戟荫院都要放轻脚步。 “五姑娘安。”守在院门的小厮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眼角笑纹里都透着恭敬,“国公爷还未下衙。” “我知道,我就是来玩会儿。”楚昭宁摆摆手,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作为宁国公的掌上明珠,她享有随意进出父亲院落的特权。 院中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纤尘不染,角落里一丛湘妃竹随风轻颤,发出沙沙细响。 西边墙角摆着几个青花瓷缸,里头养着的锦鲤见人影掠过,倏地散开又聚拢。 楚昭宁熟门熟路地先往东厢房去。 翡翠和琥珀二人刚要跟上,就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推开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一股冷铁气息扑面而来。 架子上陈列着各式兵器:龙泉宝剑、红缨长枪、九节钢鞭…… 最显眼处摆着副精钢护腕。 楚昭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抚过护腕上的云纹,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 那些细密的鱼鳞纹是千锤百炼的证明,衔接处的榫卯结构更是精妙绝伦。 她有点惋惜不能拿到实验室去,用电子显微镜观察一下晶体结构。 随即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心头掠过一丝怅然。 垂头丧气地退出东厢房,艰难地关上门。 西厢房是宁国公的藏书处,楚昭宁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门环。 推开沉重的楠木门,三面通天书架映入眼帘,线装书整齐排列,书脊上的烫金题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水经注》的位置,这套书她上月就已读完,如今正在钻研《天工开物》。 转身离开西厢房,来到正房。 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全部是青砖黛瓦,檐下挂着铜铃,微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房中间是厅堂,是宁国公平日会客的地方。 屋里的紫檀木家具泛着暗光,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珍玩。 楚昭宁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最里间半掩的房门是宁国公的书房,世恩轩。 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却极为精致,临窗一张黄花梨大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忠孝传家”笔力雄浑,是祖父老国公的手笔。 楚昭宁的目光扫过书架,忽然被书案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约莫一尺高的木甲艺伶,做工精巧绝伦。 艺伶身着彩绘衣裙,面容栩栩如生。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发现关节皆可活动,背后暗藏机关。 “齿轮传动…凸轮机构…这简直是微型机器人”她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试着转动木偶背后的机关。 木甲艺伶立刻活了过来,手臂优雅地摆动,头部左右转动,甚至能做出简单的舞蹈动作。 楚昭宁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以她对机械工程的了解,这艺伶的技术水平至少超前这个时代两百年。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拆解,纤细的手指灵活地卸下一个又一个零件,很快案上就整齐排列着十几个精密部件。 楚昭宁全神贯注地研究着每一个部件的联动方式。 “原来如此。这个偏心轮控制头部转动,这组行星齿轮实现手臂多向运动……” 那些精妙的行星齿轮组在她眼中化作函数图像,偏心轮旋转的轨迹自动换算成微分方程。 她完全沉浸在机械世界的奥秘中,连暮色渐浓都未察觉。 “昭宁。”浑厚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楚昭宁猛地回头,看见父亲宁国公楚韫站在门口。 “爹爹!”楚昭宁甜甜唤道,丝毫不见慌张。 宁国公的目光从女儿无辜的小脸移到散落的零件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木甲艺伶是工部侍郎昨日才送来的珍品。 虽然,原本也是打算送给她的,但不是拆成这样才来送给她的。 楚昭宁举起一个铜制齿轮,眼睛亮得惊人:“这个机关设计太精妙了。” “您看这个凸轮结构,它能控制木偶的手臂做三种不同动作……” 宁国公蹲下身,发现女儿竟将每个零件的功能都说得头头是道。 那些“传动比”“动能转化”之类的词儿,连他都听得云里雾里。 “昭宁。”他指指桌上残局:“你能把它复原吗?” 楚昭宁二话不说,小手飞快动作起来。 齿轮归位,连杆复位,不到半刻钟,艺伶已完好如初地立在案上。 她转动发条,木偶再次翩翩起舞,动作比原先还要流畅三分。 宁国公瞳孔微缩。 这艺伶构造之复杂,连工部那些老匠人都要研究旬月,他四岁的小女儿竟能拆装自如? “爹爹,这个送给我好不好?”楚昭宁抱着艺伶,眨着杏眼撒娇。 “我保证不会再拆坏了……”说着心虚地瞄了眼刚复原的木偶。 宁国公朗声大笑,眼角笑纹里盛满宠溺:“本就是打算送给你的,不过…” 他看了眼复原如初的木偶,“你是怎么懂得这些的?” “藏书楼里有《机巧集》呀。”楚昭宁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一遍就懂了。” 宁国公被噎住了,半晌才苦笑道:“走吧,我们喊上你娘,今晚去祖母那用晚膳。” 他伸手想牵女儿去用晚膳,却被楚昭宁躲开。 “爹爹抱!走累了。”楚昭宁张开双臂,耍赖地站在原地。 如今的他格外享受这种被宠爱的感觉。 宁国公无奈地笑着抱起女儿,四岁的小姑娘在他怀中轻得像片羽毛。 走向翠微堂的路上,楚昭宁把玩着木甲艺伶,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如何改进这个装置的传动效率。 第54章 很难吗 翠微堂 老国公坐在上首,手中把玩着一对和田玉核桃,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 眼睛却盯着正在绘声绘色讲故事的楚景茂。 他正踮脚模仿戏班老生:“那老生就这么抱着腿……” 话音未落先把自己绊了个趔趄,险些撞上案几上那尊青铜饕餮香炉。 “哎哟,我的小祖宗,仔细磕着。”惹得老夫人腕间翡翠镯子碰在黄花梨木椅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仔细磕着!” 楚景茂稳住身形,朝祖母露出个顽皮的笑容,继续道:“老生抱着腿哎哟哎哟叫唤,学得可像了……” 说着又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连那老生花白胡子抖动的细节都学得入木三分。 老夫人用帕子掩着嘴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昭宁这论语改得妙,比那些老学究讲的有趣多了。” “可不是,”楚临岳拍案大笑,“咱们元哥儿可比国子监那些老古板讲经有趣多了。” 楚临渊看着儿子,眼中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身旁的沈知澜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蛋:“也不知道你俩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的主意。” “娘!”楚景茂不依地扭了扭身子,又转向老国公,“曾祖父,您说我姑姑改得好不好?” 老国公捋了捋花白胡须,手中的玉核桃不停转动。 他眼中精光一闪:“兵法云出奇制胜,你们这小故事改得妙。” 他早些年征战沙场,最是厌烦那些酸腐文人的陈词滥调。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宁国公抱着楚昭宁迈入厅中,身后跟着国公夫人崔令仪和几个丫鬟。 楚昭宁手里摆弄着木甲艺伶,对厅中众人的目光浑然不觉。 “姑姑!”楚景茂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 小跑着凑到宁国公跟前,眼巴巴地看着楚昭宁手中的木人,“这是什么呀?” 楚昭宁这才抬起头来,挣扎着从父亲怀里滑下来。 站稳后骄傲地举起木人:“这是木甲艺伶,会自己动哦。” 说着,她拨动木人背后一个极小的机关。 那木人竟真的活了过来,在桌上迈着机械的步伐转了个圈,最后还做了个拱手礼。 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哇!”楚景茂惊叹出声,伸手想摸又不敢,“它会动。” 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 连最稳重的楚临渊都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盏,凑近细看。 “修远,这是?”老国公眯起眼睛。 宁国公解下大氅递给赵安:“工部侍郎昨天送的,说是新研制的机关人偶。” 老国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却落在楚昭宁身上:“昭宁,你这木甲艺伶能给祖父看看吗?” 楚昭宁撇撇嘴,但还是迈着小短腿走上前。 把木偶递给老国公时,她还不放心地叮嘱:“祖父小心些,别碰坏它的发条。” 老国公翻来覆去地查看,越看越惊讶:“这机关做得精巧,关节处用的是…螺旋纹?” “祖父好眼力。”楚昭宁意外地看了眼他。 “不过这个设计有缺陷,齿轮咬合度不够,最多运转三十次就会卡住。” 厅内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年仅四岁的小女孩。 老国公的手顿在半空,玉核桃差点脱手:“你怎么知道这些?” 楚昭宁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藏书楼东厢第三排架子有《木经》、《机巧集》、《梓人遗制》。” “西廊还有前朝留下的《机枢要术》和半卷《鲁班遗录》,上面都写着呢。”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完全没注意大人们越来越惊骇的表情。 说完,她歪着头继续补充道,“看一遍就会了,很难吗?” 老国公感觉胸口被无形地戳了一剑。 他征战半生,自诩见多识广,却被一个四岁小丫头用“很难吗”三个字打击得体无完肤。 手中的玉核桃不自觉地加快了转速,发出急促的声。 宁国公见自家老父亲受伤的表情,轻咳一声:“昭宁,不得无礼。” 但眼中的骄傲怎么也掩饰不住。 楚景茂泽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宁国公,“祖父,我也想要一个。” “行,明日祖父去工部问问……”宁国公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用了。”楚昭宁小手一挥,“等我研究两天,做个更好的出来。李侍郎这个太粗糙了。” 她皱着小鼻子,胖乎乎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嫌弃。 “你会做?”这次连一向沉稳的楚临渊都忍不住开口。 他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 楚昭宁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家大哥:“不就是齿轮传动加杠杆原理吗?再加个发条装置就能解决动力问题。”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向老夫人,“祖母,您上次写的戏本里那个会跳舞的铜人,我也可以做出来哦。” 老夫人手中的茶盏差点打翻。 她那个未对外公开的戏本里,确实描写了一个能歌善舞的铜人,但那纯粹是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啊。 楚临漳突然从椅子上蹦起来,凑到妹妹面前:“妹妹,我也要。” “都有,都有。”楚昭宁非常大气地挥挥手。 说着,她慢悠悠地走到母亲身边,拽着她的衣袖:“娘,我饿了。” 方才那个侃侃而谈的小天才瞬间又变回了撒娇的孩童。 崔令仪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吩咐道:“夏荷,去看看晚膳好了没。” 不一会,随着丫鬟们鱼贯而入,八仙桌很快摆满佳肴。 楚昭宁被抱到特制的高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那盘樱桃肉。 琥珀色的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樱桃肉混合着桂皮与饴糖的醇香钻入鼻腔。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发出“咕嘟”一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明显。 “小馋猫。”旁边的老夫人笑着用银箸夹了块最肥美的肉,放在她面前青瓷碟里。 楚昭宁小心咬破酥烂的外皮,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开。 甜中带咸的滋味像潮水般冲刷着味蕾,她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在大脑尚未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诚实地晃起了小短腿。 “慢些吃。”崔令仪用帕子拭去女儿嘴角的酱汁。 晚膳在热闹的气氛中继续。 楚昭宁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盘算着木甲艺伶的改良方案。 她决定做一个能跳舞,翻跟头的。 要比李侍郎那个精致十倍。 第55章 经典需要与时俱进 次日五更梆子刚过。 翡翠便端着鎏金铜盆,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拔步床的紫檀木雕花围栏上,垂着层层叠叠的雨过天青色纱帐,隐约可见里头团着个小小的身影。 “五姑娘,该起了。”翡翠用银钩将床幔挽起。 床上的锦被突然鼓起个小包,又迅速塌下去,传来闷闷的嘟囔:“再睡一刻钟…” 翡翠忍笑,将温热的帕子敷在那团鼓包上:“今早厨房做了水晶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红的虾仁,还配了香醋姜丝。” 锦被猛地掀开,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楚昭宁顶着睡得蓬松的鬓发,杏眼里还蒙着层水雾,鼻子却已经微微耸动:“是不是还淋了麻油?” 如今的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吃什么。 她这辈子唯一的追求也是,每天吃什么。 “是呢。”翡翠笑着点点头 楚昭宁满意地点点头,趿拉着绣鞋蹦到妆台前。 享受完美食,她迈着小短腿走向松柏居,身后跟着珊瑚和珍珠两个丫鬟。 松柏居的晨课向来是辰时开始。 楚昭宁揣着鼓鼓的荷包迈进学堂时,楚景茂正对着《论语》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她悄悄往他案几上放了块松子糖,小豆丁顿时一个激灵,嘴角却翘了起来。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老先生摇头晃脑地讲着,戒尺在案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楚昭宁一边听,一边把玩手上的木甲艺伶。 这些来自前世的机械知识在她脑海中纤毫毕现,但在这个时代,她必须小心不暴露太多。 巳时的云韶部热闹非凡。 楚昭宁拉着楚景茂冲进院子时,几个武生正在练把式,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 “周班主——”小姑娘脆生生的喊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我们来排《子路负米》啦——”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回廊里荡出回声。 楚景茂觉得有趣,也学着她的调子喊起来。 两个孩子银铃般的笑声惊得后台正在勾脸的花旦手一抖,画歪了眉梢。 周班主从剧本堆里抬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自打五姑娘突发奇想要把《论语》编成活报剧,他这戏班就再没消停过。 老班主摸出随身带的薄荷油擦了擦太阳穴,这才堆起笑脸迎出去。 “五姑娘、元哥儿。”周班主恭敬地行礼。 “周班主。”楚昭宁喘着粗气说道:“快,安排人排练。晚上祖父要过来看?” “这,老国公也要来?”周班主捏着山羊胡的手一颤,拔下两根白须。 怎么老国公也支持五姑娘瞎闹。 《论语》毕竟是圣人之言,备受读书人推崇,要是被读书人知道了,不知道国公爷会不会被弹劾。 楚昭宁已蹦到戏台中央,绣鞋踩得台板咚咚响。 “周班主,《子路负米》这段,我觉得可以在子路背米摔倒时加个夸张的姿势。” “比如这样——然后米袋可以真的撒出来一些。” 周班主再次偷偷地叹了口气,虽然老夫人特意嘱咐要配合五姑娘,但是…… “五姑娘,这,会不会太过了?《论语》乃圣人之言……” “所以才要让大家笑着记住啊。”楚昭宁眨眨眼。 开心的记忆最牢固。 “而且,祖父晚上要过来看。” 提到老国公,周班主神色松动。 “就现在排的这两个有点太少了。”楚昭宁见状,立刻加码。 “不如我们再排两个?就排《宰予昼寝》和《子见南子》,但要改得滑稽些。” 周班主和戏班众人面面相觑。 在大周朝,戏曲向来严肃庄重,从未有人敢对圣贤经典如此“不敬”。 演孔子的老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小丫头一脸认真,不似玩笑。 “《宰予昼寝》可以让他打呼噜声大得把夫子吵醒……”楚昭宁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就已经开始比划。 “《子见南子》让南子见到孔子时摔一跤……” 他们的思维已经固化,想要打破,就要让他们跟着自己的思维走。 这也就是古代,下位者没有选择权,上位者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要是换了后世,想都不要想。 排练开始后,楚景茂在台下模仿演员动作,逗得众人发笑。 楚昭宁踮着脚尖站在一张红木圆凳上,小手比划着。 “周班主,我觉得宰予打呼噜的声音可以再夸张些,像这样——”她鼓起腮帮子,发出“呼噜——噗!”的怪声。 一旁的楚景茂笑得直打跌,一边笑还一边学“呼噜——噗!” 珊瑚珍珠两个丫鬟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却抖得停不下来。 琴师老李的白脸已经涨成猪肝色,哆嗦着指向戏台:“这,这成何体统?《论语》乃圣人之言,怎能如此儿戏?” 周班主的眉头紧锁,嘴唇颤抖着,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楚景茂,小公子正捂着嘴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五姑娘。”周班主斟酌着词句,“这《宰予昼寝》讲的是孔子责备弟子白天睡觉,若演得太过滑稽,恐怕…” 楚昭宁从凳子上跳下来,绣着缠枝莲的粉色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周班主。”她眨着大眼睛“圣人之言固然庄重,但若能让更多人开怀一笑,进而记住其中道理,岂不更好?” 知识传播应该讲究寓教于乐。 那些枯燥的学术论文若不加点可视化效果,根本没人看。 周班主怔了怔,若按传统演法,那些贵人们怕是又要像往常一样正襟危坐,演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 “好!”周班主咬咬牙一拍大腿,“就依五姑娘的,小六子,你演宰予,打呼噜时把动静闹大些!” 渐渐地,戏班演员们放开了手脚。 演宰予的丑角甚至即兴加了段梦话:“子曰…呼…作业太多…呼…” 全场爆笑,连严肃的周班主都忍不住捻须微笑。 “五姑娘确有才思。”周班主感叹,“老朽排戏四十载,从未想过《论语》还能这般演绎。” 楚昭宁笑而不语。 经典需要与时俱进的表现形式。 看着众人欢乐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原来快乐这样这么的简单。 或许可以在正式演出中加入这种轻松元素。 楚昭宁也没想到,她这一时兴起的改编,竟会给大周朝的戏曲表演带来新风潮。 排练现场笑声不断,连一向稳重的下人们都忍俊不禁。 第56章 正式开演 云韶部的戏台上,伶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周班主手持檀板,穿梭于伶人之间,不时低声叮嘱着什么。 “再检查一遍道具。”周班主的声音在空旷的戏台上格外清晰,“特别是那个特制的米袋,一定要确保能顺利裂开。” 楚昭宁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椅子上,两条穿着绣花鞋的小短腿悬在半空,有节奏地晃荡着。 她嘴里塞满了厨房刚送来的桂花糕,甜腻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五姑娘,您慢些吃,小心噎着。”翡翠在一旁轻声提醒,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这蜂蜜是今晨刚从府里后花园的蜂房取来的,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楚昭宁接过描金白瓷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种味蕾的愉悦,让她恨不得把前世错过的所有美食都尝个遍。 “姑姑,曾祖父他们会喜欢我们排的戏吗?”楚景茂蹲在她身边,小脸上写满期待与忐忑。 他今天虽然没能上台,但全程参与了排练,对每个笑点了如指掌。 楚昭宁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信心满满地说:“元哥儿放心,保管让祖父笑得合不拢嘴。” 她虽然没有艺术细胞,她深谙人类笑点机制。 那些夸张的肢体动作和出人意料的转折,都是经过她精密计算的。 酉时初,宁国公府众人陆续到达云韶部。 三张红木圆桌按尊卑次序排列:首桌坐着老国公夫妇、宁国公和崔令仪。 次桌是世子领着兄弟一起坐,末桌坐着世子妃和府里的其他女眷。 仆人们开始上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蜜汁火方…… 香气四溢的菜肴摆满了桌面。 楚昭宁坐在主桌最末的位置,小短腿悬在椅子边一晃一晃,眼睛却紧盯着桌上那盘刚上的水晶肴肉。 那肉冻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开席吧。”老国公一声令下,银筷齐动。 楚昭宁立刻夹了一块肴肉塞进嘴里,肉冻在舌尖化开的鲜美让她幸福地眯起眼。 “昭宁,元哥儿,听说你们今天折腾了一天,把周班主都指挥得团团转?”老国公放下手中的酒杯,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楚昭宁赶紧咽下食物:“回祖父,只是提了些小建议。周班主排的戏。” 她故意把功劳推给周班主,毕竟一个四岁孩子太过出格也不合适。 老夫人轻轻捏了捏孙女肉嘟嘟的小脸:“你这丫头,从小就鬼点子多。” “不过你改编的是《论语》,可别太出格了。” 她怀疑自己这个小孙女是不是遗传了自己,小小年纪已经会排戏了。 “祖母放心,都是圣贤故事,只是演得活泼些。”楚昭宁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她还是知道在古代哪些底线不能碰的,这些改编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次桌旁,楚明雅盯着主桌上的楚昭宁,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坐上主桌。 除非,除非自己的身份地位比国公府还高。 “装模作样。”她小声嘀咕,却被身旁的楚明柔听见。 楚明柔皱了皱眉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四妹妹,慎言。” 她虽然也羡慕楚昭宁受宠,但更看不惯妹妹的这般失礼。 楚明雅撇撇嘴,不再言语,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想起今早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老人家满口都是小五如何聪明。 凭什么一个四岁的丫头能得到这么多关注? 酒过三巡,周班主上前请示:“老国公,是否可以开演了?” 楚战大手一挥:“开始吧!让老夫看看昭宁和元哥儿都折腾出些什么名堂来。” 云韶部的灯烛暗了下来,只留戏台上一片明亮。 周班主亲自击鼓三声,浑厚的鼓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第一出《宰予昼寝》正式开演。 戏台上,扮演宰予的伶人夸张地打着哈欠,在孔子讲学时鼾声如雷。 孔子气得胡子翘起,用戒尺戳宰予的额头。 宰予却迷迷糊糊抱住戒尺当枕头,呼噜声愈发响亮。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孔子怒斥道。 “哈哈哈!”楚临岳拍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这呼噜打得……” 话未说完,台上宰予一个翻身,把被子踢飞,正好盖在孔子头上。 那被子是特制的,上面还绣着“学而时习之”的字样,此刻歪歪斜斜地罩在孔子头上,活像个大红盖头。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楚临漳更是笑得直拍大腿:“二哥你看,孔子头上顶着被子,像不像新娘子盖头?” 老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台上道:“”这丫头,怎么想出来的。” 她转头看向正往嘴里扒饭的楚昭宁,眼中满是宠溺。 楚昭宁得意地晃着小脑袋,以前看过的喜剧节目给了她灵感,把《论语》中朽木不可雕的典故夸张化,果然效果不错。 第二出《子见南子》更是笑料百出。 当扮演南子的花旦见到孔子时,按照楚昭宁的设计,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发髻都歪了。 “哎呀!圣人恕罪。”南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却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又跌了回去。 这次更狼狈,连发钗都掉了一支。 台下笑声更甚。 楚临漳笑得直揉肚子:“这南子怕是喝醉了。” 宁国公也忍不住莞尔,忽然说道:“原来圣人也曾遭遇这般尴尬事,倒显得亲近了许多。” “歪理邪说!”楚明雅终于忍不住低声斥道。 却被陈姨娘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戏台上,孔子落荒而逃,子路气鼓鼓地追在后面质问,活像捉奸的场面让众人再次笑倒。 连一向端庄的崔令仪都笑得花枝乱颤。 “元哥儿,看懂了吗?”楚临渊问隔壁桌的儿子。 楚景茂眼睛亮晶晶的:“懂!孔夫子怕夫人!” 这童言无忌的回答让全场又是一阵大笑。 楚明雅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板起脸。 她偷瞄主桌,发现楚昭宁正被老国公抱在膝上喂糕点,心中酸涩难当。 凭什么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能得到这么多宠爱? **************************分割线*************************** 作者有话说 首先,衷心感谢各位读者的厚爱,今天中午看到阅读量突破一万大关,实在令我既惊喜又惶恐。 惊喜于能得到如此多读者的青睐,惶恐于担心后续创作能否不负众望。 无论如何,在此谨向所有支持的宝子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这两天有很多人在问这本书的设定是不是双洁?是不是甜宠?有没有宫斗?等等问题。 我在此做个统一的回复。 这本小说,没有太多的宫斗,也没有太多的情情爱爱。 男主立志成为千古明君的帝王,女主想运用自己的学识渴望以学识改变世界。 女主希望运用现代智慧提升国力,改善工匠与商人的社会地位,推动经济发展,并试图弥补历史上的诸多遗憾。 小说的大纲分了三部分,预计100万字左右。 第一部分是闺阁篇,主要是做前期的铺垫,这些铺垫都会影响女主后期的作为。 第二部分是出嫁篇,女主嫁入皇室后,通过自己的专业能力逐步获得太子信任,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影响储君的政治理念,建立特殊的伙伴关系。 第三部分是维新篇,男女主角联手推进社会改革,涵盖教育革新、科技发展、制度优化等。 需要说明的是,虽然已有完整大纲,但在创作过程中可能会进行适当调整。不过作品的核心脉络与主题将始终保持不变。 第57章 小品 最后压轴的是《子路负米》。 伶人扮演的子路背着一个夸张的巨大米袋,摇摇晃晃地走上台,突然一个踉跄。 米袋“砰”地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粒”(其实是筛的白色小沙粒)喷涌而出。 “哎呀!”子路手忙脚乱地捡米,却越捡越乱,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米堆上,一脸茫然。 老国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夫人则掩着嘴,肩膀不住抖动。 三出戏演完,众人意犹未尽。 伶人们谢幕时,老国公特意让管事赏了双倍的银钱。 “妙!实在妙!”老国公抚掌赞叹,“周班主,这新式表演可有名目?” 周班主躬身:“回国公爷,五姑娘称此为‘小品’,取其短小精悍之意。” “小品…”老夫人好奇地看着楚昭宁,“昭宁,你怎么想到的?” 楚昭宁正与一块鱼翅搏斗,闻言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啊?就…忽然想起《小品般若波罗蜜经》。” 她急中生智,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她才不会说这是借鉴了前世春晚的小品形式。 “你连佛经也看了?”楚临漳惊讶地问道,手中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顺手拿了就看了。”楚昭宁边吃边回道,故意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宁国公也好奇地看着闺女:“看懂啦” “啊呜。”楚昭宁咬了一大口鱼翅,鼓着腮帮子摇摇头。 这时崔令仪也松了口气,没看懂才对。 若是一个四岁孩童真能读懂佛经,那才叫骇人听闻。 她轻轻擦了擦女儿嘴角的酱汁,眼中满是慈爱。 “甚好。”老国公捋着花白胡须,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他望着堂下嬉笑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 圣人之言本就源于生活,这般演绎反倒更显亲切。 这些年来,府中子弟诵读经书时总是昏昏欲睡,今日这般热闹景象,倒是多年未见了。 “周班主,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府里都演几出这样的小品,”老国公一锤定音。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老妻含笑点头的模样,心中更是欣慰。 府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欢快的气氛了。 “祖父英明!”楚临漳第一个欢呼。 总算不用整日对着那些枯燥的经书打瞌睡了。 这可比听夫子讲课有趣多了。 但随即对上崔令仪警告的眼神,他立刻缩回座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挠了挠头。 楚明雅死死攥着象牙筷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主桌上被众星捧月的楚昭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个才四岁的小丫头,凭什么能坐在祖父身边? 凭什么能赢得满堂喝彩? 她不得不承认这些小品确实有趣。 但当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身上时,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背了那么多诗书,连祖母一句夸奖都难得……”楚明雅在心中酸涩地想,喉头涌上一股苦涩。 她偷偷瞥了眼身旁的楚明柔,见她正专注地看着表演,心中更是恼火。 这也是一根榆木疙瘩,同样是庶女,都不懂得要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 宴席将散时,楚明柔犹豫再三,楚明柔还是走到楚昭宁身边:“五妹妹,下次排新戏,能让我也看看吗?” 她对这样演出来形式很感兴趣,而且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更容易理解那些晦涩难懂的圣人之言。 “当然可以呀。”楚昭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位三姐倒是府里难得的明白人,不像其他人那样古板。 虽然年纪小,但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个偌大的国公府里,真心喜欢她的人并不多。 但真心喜欢她的人都是宁国公的掌权人。 这就是命呐。 云韶部的灯火渐暗,仆人们开始收拾桌椅碗筷。 宁国公府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月光下的回廊上,人影绰绰,私语窃窃。 老国公和老夫人走在最前面,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显然对今晚的表演极为满意。 楚临贺与姚瑶并肩走在回青藜院的青石小径上。 丫鬟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爷觉得五姑娘今日编排的小品如何?”姚瑶轻声问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丈夫的脸色。 她知道楚临贺一向恪守礼法,对这等离经叛道之事必定不满。 “不妥。”楚临贺冷哼一声,眉头紧锁:“四书五经应当恭敬诵读,怎能改编成这等滑稽戏码?” 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路过的小厮听见,“《宰予昼寝》一出,竟将孔门弟子演得如同市井无赖,成何体统。” 嘴上虽这么说,他的脑海中却不断回放方才《宰予昼寝》中那夸张的呼噜声,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他急忙用袖子掩面,假装咳嗽掩饰笑意。 这种矛盾让他更加烦躁。 姚瑶点头附和:“确实有些轻浮了。不过……” 她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说出真实想法,“那子见南子的桥段,倒让我明白了为何子路会不悦。” “从前读《论语》时,这一节总是想不通透。” 楚临贺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到南子失足跌入孔子怀中时,确实对经文有了新的理解。 但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烦躁,难道一个四岁稚童的胡闹,真能胜过书院夫子的谆谆教诲? “妇人之见。”他甩袖加快步伐,“圣贤之言,当正襟危坐而读。这般嬉笑玩闹,只会让人失了敬畏之心。” 可话一出口,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同窗们昏昏欲睡的样子。 不过这种形式确实生动,若是《春秋》也能这般演绎,或许更容易记住那些复杂的事件…… 姚瑶看着丈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分明看见楚临贺看戏时笑得前仰后合,此刻却要板起脸来训人。 这宁国公府里,人人都戴着面具过活。 姚瑶识趣地不再多言,但心中已打定主意要悄悄打听那戏班子下次何时再来。 她家怡姐儿虽才两岁,但早些接触圣人之言总不是坏事。 而且,她偷偷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腹部,心想这个孩子将来或许也能受益。 第58章 嫡庶之别 楚明雅紧紧挽着陈姨娘的手臂,脚步匆忙得几乎要跑起来。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连平日里最在意的莲步轻移都顾不上了,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慢些走,仔细摔着。”陈姨娘轻声提醒,却也被女儿拽得加快了步伐。 她望着女儿紧绷的侧脸,心中暗叹,这孩子性子太急。 楚明雅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厅堂里的场景。 楚昭宁,居然敢当着全家人的面改编《论语》,更可气的是祖父非但不责备,反而笑得前仰后合。 想到这里,她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戳破丝绸。 一进门,楚明雅就甩开手,气呼呼地坐在绣墩上。 绣墩上的缠枝莲纹硌得她大腿生疼,却比不上心里那股火烧般的难受。 “姨娘你看她那得意样。”楚明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就是会耍些小聪明吗?”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仿佛那就是楚昭宁那张可恶的笑脸。 陈姨娘示意丫鬟小喜去倒茶,自己则坐在女儿身旁。 她看着女儿气得发抖的肩膀,既心疼又无奈。 这孩子自小就要强,偏偏生在庶出这一房。 “我的儿,这话在姨娘这儿说说便罢,可莫让外人听去了。”陈姨娘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背,声音压得极低。 她眼角余光扫过门外,继续道:“你父亲最不喜姊妹间生嫌隙。” “我就是气不过。”楚明雅揪着帕子,“凭什么她能坐在祖父身边?凭什么她胡闹改编圣贤书反而被夸聪明?” 她猛地抬头,泪水终于滚落,“我背了那么多诗书,却连祖母的夸奖都难得一句。” 陈姨娘心中一痛。 她何尝不明白女儿的委屈? 这些年她费尽心思教导明雅琴棋书画,为的就是能在老夫人面前争口气。 可嫡庶之别就像一道鸿沟,任凭她们如何努力都难以跨越。 “傻孩子。”陈姨娘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她是嫡女,你是庶女,这本就不公平。” 她压低声音,“但你比她漂亮,比她懂事,只要多在老夫人面前露脸……” “可祖母今日只顾着笑,根本不理我!”楚明雅委屈地红了眼眶。 她突然想起自己当时也被那滑稽的表演逗得差点笑出声,立刻又羞又恼地咬住下唇。 红杏端来莲子羹。 陈姨娘亲自舀了一勺送到女儿嘴边:“乖,喝点甜的消消气。明日姨娘教你新曲子,老夫人最爱听你弹琴了。” 楚明雅小口啜着甜羹,心里盘算着如何在明日请安时表现得比楚昭宁更乖巧可人。 她一定要让祖母知道,谁才是真正优秀的孙女。 另一边的听雨阁 楚明柔轻轻为李姨娘捶着肩:“姨娘亲觉得今日的戏如何?” 李姨娘闭目享受着女儿的服侍:“虽有些轻佻,但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她睁开眼,“你读《论语》时,可曾想过宰予昼寝是这样的场景?” 楚明柔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浅笑:“不曾。但经此一演,怕是终生难忘了。” 她停下捶肩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女儿倒觉得,若能以此法教授蒙童,或许事半功倍。” 李姨娘拉过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身旁。 她细细打量着女儿秀丽的眉眼,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明柔这般聪慧,若是嫡出…… “你心思灵透,不似明雅那般浮躁。”李姨娘轻叹,“只是这等创新之事,由嫡女提出是聪慧,若由庶女提出,怕就是僭越了。” 楚明柔低头看着自己素净的指甲,上面没有任何蔻丹装饰:“女儿明白。” 她顿了顿,“但五妹妹确实...与众不同。” 李姨娘眼中闪过忧虑。 她比女儿更清楚这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她年纪虽小,却已得府里上下的宠爱。” “你与她相处,既要亲近,又不可过分。嫡庶有别,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窗外月光洒在母女二人身上,映出两道相似的侧影。 楚明柔望着窗外的月色,心想不知那《子见南子》若由自己来改编,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刚起,她就自嘲地笑了笑,她哪有那个胆量。 杨姨娘的院子里,楚临玉正不耐烦地听着母亲的唠叨。 “那小丫头片子,仗着嫡女身份,整日里不务正业。”杨姨娘一边卸下钗环一边抱怨。 “今日那《子见南子》演得什么玩意儿?南子乃卫君夫人,岂能如此轻浮?” 楚临玉靠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姨娘何必动气?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罢了。”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倒是祖父祖母的态度值得玩味,他们似乎很欣赏这种…创新。” “创新?”杨姨娘嗤之以鼻,将金簪重重拍在妆台上,“哗众取宠罢了。四公子,你可不能学她。” 她转身严肃地看着儿子,“你是要考功名的人,正经读书才是正道。” 楚临玉没有回应,他走到窗前望着月色,俊美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心里清楚,楚昭宁今晚的表演绝非简单的胡闹。 那些精心设计的笑料,那些对经典恰到好处的改编,无不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智慧。 这让他既惊讶又…警惕。 “姨娘。”他突然开口,“您说如果我们也能弄出些新奇的玩意儿献给祖父……” 杨姨娘猛地站起身,头上的步摇剧烈晃动:“然后呢?让全府上下看宁国府四爷学那戏子作态?” 楚临玉闻言,想起今天楚昭宁被众人围绕的样子,胸口一阵发闷。 嫡出的做什么都是对的,庶出的再出色也是应该的。 他忽然觉得确实没有必要,将来也不过是分些薄产,自立门户罢了。 父亲眼里只有嫡出的三个儿子,他们这些庶子,不过是锦上添花。 杨姨娘还想说什么,楚临玉已起身告辞:“姨娘早些歇息吧,儿子明日还要去书院。” 他走出院子,抬头望着天空中那轮明月。 心想若自己是嫡子,此刻应该还在前院与父兄品茗论诗,而不是独自回冷清的偏院。 夜深了,宁国府各院的灯火渐次熄灭。 楚昭宁的一场表演,却让府里大半的主子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暗流正在这座豪门大宅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涌动。 第59章 工坊 周班主接手戏班事务后,楚昭宁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新款木甲艺伶的研制中。 宁国公府的书房里,楚昭宁盘腿坐在紫檀木案前,深蓝色绸缎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黄铜零件。 “咔嚓”一声轻响。 木甲艺伶精致的头颅被完整取下。 楚昭宁肉乎乎的小手稳如磐石,指甲边缘沾染了些机油。 楚景茂踮着脚尖趴在案边,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神秘的金属构件。 “姑姑,这个小人儿怎么会自己动啊?”稚嫩的童音里满是好奇。 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金属零件。 楚昭宁轻轻拨动机关,木甲艺伶的背部应声而开,露出内部精妙的传动结构。 她奶声奶气却条理分明地解释:“元哥儿看这里。” 小手指向一组互相咬合的齿轮,“动力从发条传入主齿轮,通过这组行星齿轮减速,再经由凸轮机构转换为往复运动……” 这些堪称古董的机械结构,在她眼中却如同透明的水晶宫。 毕竟前世设计纳米机器人时,她需要处理的是分子级别的精密构造。 眼前这些黄铜齿轮,倒像是回到了机械工程的启蒙时代。 楚景茂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跟着她的指引在零件间游走。 突然,他指着一个斜齿齿轮问道:“姑姑,这个齿为什么是斜的?” 楚昭宁惊讶地看了小侄子一眼。 “为了减少噪音。”她拿起那个齿轮示范,“如果是直齿,啮合时会产生冲击,而斜齿可以平顺过渡。”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走路时脚掌从脚跟到脚尖慢慢着地,比整个脚掌一下子跺下去要安静。” 楚景茂恍然大悟的模样让楚昭宁心中微动。 这孩子或许可能有机械天赋。 “翡翠,放大镜。”楚昭宁伸出小手。 翡翠连忙举着西洋放大镜凑近。 镜片上倒映出楚昭宁专注的杏眼,她正仔细检查一个微小的齿轮。 镜片后那双杏眼忽然眯起:“这个齿轮的渐开线齿形不对...” 小手捏着齿轮对着光线转动检查,“分度圆误差太大,难怪会有周期性异响。” 正当两人专注时,书房门被推开。 宁国公楚临渊下朝归来,官服还未换下就看见自己的紫檀书案变成了工作台。 奏折旁堆着零件,地上散落着木屑,那个价值千金的木甲艺伶已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昭宁。”宁国公扶额,“你知道这里是为父处理公务的地方吗?” “知道呀。”楚昭宁头也不抬,正指挥楚景茂固定一个发条装置。 “元哥儿按住这里,对,就是那个卡榫。” 楚景茂紧张得鼻尖冒汗,却异常认真地执行着姑姑的指令。 宁国公看着这一幕,既好气又好笑。 他走近查看,惊讶地发现女儿不仅拆解了木甲艺伶,旁边还有几张涂鸦般的图纸。 上面线条歪歪扭扭的,依稀能看出齿轮和连杆的轮廓,但比例和精度都差强人意。 但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画得不错的。 楚昭宁点点头,跳下椅子,拽着父亲绣着云纹的衣袖摇晃:“爹,我需要两个手巧的小厮,还要个画师。” 她叹了口气,举起自己胖乎乎的小手:“还要找个会画画的人,帮我画木甲艺伶的图纸。” “我的手还太小,连毛笔都握不稳,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斜斜。” 宁国公凝视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轻笑出声:“好,为父给你找人。不过……” 他指了指满地狼藉,“你得答应我,以后在偏院设个工坊,别再把我的书房当工坊了。” “谢谢爹。”楚昭宁欢呼着扑进父亲怀里,险些碰倒一旁的零件箱。 老国公知道后,让赵德找一个最偏僻的,没人住的院子给楚昭宁做工坊。 翌日,楚昭宁牵着楚景茂的小手迈出院门。 大赵德早已垂手恭候多时。 见二人出来,立即躬身行礼:“五姑娘安好,大少爷安好。老国公命老奴带您去看看几处合适的院子。” (后文,下人对于楚景茂的称呼不再用元哥儿,统一改成大少爷) 楚昭宁点点头:“有劳赵管家了。” 一路上,楚景茂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跟在赵德身后,不时探头张望。 他平日里鲜少有机会到府中这些偏僻处玩耍,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赵德领着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边走边介绍:“府里西北角有三处闲置的院子,都是早年老太爷在世时建的,后来一直空着。” 他们首先来到一处名为静心斋的院落。 推开斑驳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满院荒芜。 杂草丛生间,几株老梅树歪斜地伸展着枝丫。 正房虽还算宽敞,但窗棂上的绢纸早已破损不堪。 楚景茂皱着小鼻子:“姑姑,这里好破啊。” 楚昭宁却眼睛发亮,小跑着查看各个房间:“这里采光不错,空间也够大。” 她指着西厢房,“这间可以改造成工作间,东厢房做材料库房。” 赵德惊讶于楚昭宁的条理分明,但还是提醒道:“五姑娘,这院子离主院太远,您一个人在这里不太安全。” 这处院落本就是他拿来充数的,没想到竟入了五姑娘的眼。 楚昭宁摆摆手:“没关系,我喜欢安静。不过……” 她摸了摸墙壁,“这房子确实需要修缮。” 赵德担心她真的相中这个院子,赶紧带着他们往下一个院子走去。 第二处院子名为栖霞阁,明显比第一处精致许多。 假山玲珑,曲水流觞,处处透着雅致。 楚景茂一见院中的锦鲤池就挪不开步子了:“姑姑,这里有好多鱼儿。” 楚昭宁却蹙眉摇头:“太小了,而且太潮湿,不适合存放木料和金属。” 她指着墙角的水渍,“你看,这些地方都发霉了。” 最后一处是位于府邸最西北角的墨香苑,据说曾是老太爷的书画院。 一进门,迎面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院子呈长方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面还有一个小厨房。 第60章 礼教森严 楚昭宁顿时喜上眉梢,这院落的格局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 她快步走进正房,青砖铺地,四壁厚实,轩窗明亮,处处合她心意。 “这里好!”她兴奋地转了一圈,“正房可以做设计和会客用,东厢房当工作间,西厢房存放材料和工具。” 她跑到后院,指着空地说:“这里还可以加盖一个小工棚,用来做木工活。” 楚昭宁突然转身,差点撞上跟在身后的楚景茂。 他正学着姑姑的样子,背着小手,一脸严肃地打量着院落,连迈步的姿势都刻意模仿她轻快的步伐。 “元哥儿觉得这里怎么样?”楚昭宁蹲下身,与他平视。 楚景茂皱着小眉头,故作深沉地环视一周:“梧桐树很好。” 楚昭宁忍俊不禁,牵起他的手往后院跑,“走,我们去看看具体位置。” 赵德站在廊下,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后院比划着工棚的尺寸。 忍不住提醒道:“五姑娘,这院子确实符合您的要求,只是从主院过来要走足足两刻钟呢。” “没关系。”楚昭宁胸有成竹地说,“我可以直接搬来住下。” 这样自己就不用跑来跑去,干活也方便。 压根忘记了能不能搬,搬到哪里都不是现在的她能决定的。 “赵管家,麻烦您派人把这里收拾出来,正房要重新粉刷,地面要修补,窗户要换新的……” 赵德恭敬应下,心里却打着鼓。 五姑娘这是铁了心要搬来,可这事哪是她一个闺阁姑娘能做主的? 待会儿回禀老国公时,怕是要挨顿训斥。 他偷瞄了眼兴高采烈的楚昭宁,暗叹这姑娘怕是压根没想过男女大防的问题。 交代完,楚昭宁带着楚景茂回翠微堂了。 赵德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该如何向老国公解释。 翠微堂内,老夫人正倚在罗汉榻上翻看戏本子。 忽听院外传来一串银铃般的喊声:“祖母,祖母,我们来啦。” 紧接着是楚景茂奶声奶气的跟喊:“曾祖母,元哥儿也来啦。” 老夫人手中的戏本子差点掉落,连忙让紫烟扶她坐直。 只见楚昭宁拉着楚景茂风风火火冲进来,两人额上都沁着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哎哟,我的小心肝们。”老夫人嘴上嗔怪,手却已经接过紫烟递来的帕子,亲自给两个孩子擦汗。 “这是去哪儿疯了?跑得满头大汗的。” 楚昭宁迫不及待地开口:“祖母,我爹答应给我找个地方做工坊,赵管家带我们看了三处,最后一处特别好。” “哦?是哪处院子?”老夫人明知故问。 昨晚宁国公来请安时已经提过此事,她倒是好奇小孙女会选中哪里。 “墨香苑。”楚昭宁双眼放光,“那里有好多梧桐树,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还有个小厨房呢。” 老夫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墨香苑,那里离主院挺远的。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紫烟,主仆二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正当老夫人斟酌着如何回应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老国公洪亮的声音先至:“什么墨香苑?” 屋内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楚昭宁和楚景茂规规矩矩地福身:给(曾)祖父请安。 老国公大步走入,在主位坐下。 他锐利的目光在楚昭宁身上停留片刻,直接问道:“昭宁,听赵管家说,你要搬到墨香苑去?” 楚昭宁这才注意到躲在门外的赵德,悄悄瞪了他一眼。 赵德缩了缩脖子,心里叫苦不迭。 他哪敢隐瞒老国公,方才在路上就被截住问话了。 “祖父。”楚昭宁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只是想在那里做工坊,不是要搬去住……” 老国公与老夫人交换了个眼神。 老夫人会意,柔声道:“傻孩子,工坊进进出出那么多工匠,你一个闺阁女子,成日与外男相处,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楚昭宁头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这是礼教森严的古代,不是她前世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时代。 也就是这两年她年纪还小,内外院跑来跑去的,也没人提起过。等再过两年,估计她自己连外院都不能去了。 楚昭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一股无力感突然涌上心头。 出生在这个年代,她也只能想办法调整自己去适应而不是去跟整个时代抗争。 楚景茂敏锐地察觉到姑姑情绪的变化。 他迈着小短腿跑到楚昭宁身边,像他娘安慰他时那样,用小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姑姑乖,不难过……” 这稚嫩的举动让楚昭宁心头一暖,却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抱住楚景茂,把脸埋在小家伙肩膀上,不让人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老国公看着这一幕,严肃的面容稍稍松动。 他轻咳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昭宁,虽然墨香苑不行,但松柏居的西跨院可以给你做工坊。” “那里离主院近,也方便你祖母和母亲照看。” 楚昭宁撅着嘴,内心挣扎。 松柏居是祖父的住处,西跨院虽然小些,但有祖父坐镇,确实更方便她行事。 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好吧。”她慢吞吞地应道,声音里还带着些许不情愿,“谢谢祖父。” 老夫人见状,知道小孙女这是妥协了,暗自松了口气。 她转头吩咐紫烟:“去厨房看看午膳准备好了没有,国公爷今日在这里用膳。” 又对楚昭宁招招手,“来,到祖母这儿来,给祖母说说你最近又琢磨出什么新鲜玩意了?” 楚昭宁磨蹭着走过去,被老夫人一把搂在怀里。 熟悉的檀香味让她鼻子一酸,突然就理解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转念一想,能在这样的时代得到家人如此包容,已是莫大的幸运。 楚景茂见状,也挤到曾祖母身边,仰着小脸说:“曾祖母,元哥儿也要听。” 老夫人开怀大笑,一手搂着一个:“好好好,都听都听。” 她朝老国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老国公捋着胡须,看着其乐融融的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第61章 画图纸 三日后清晨,松柏居的西跨院已被改造成一个热火朝天的临时工坊。 楚昭宁踩在特制的高脚凳上,粉嫩的鼻尖沾着木屑,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一个精密的传动装置。 这个齿轮组的啮合还不够顺畅。 前世实验室里的数控机床多方便啊,现在却要靠手工打磨。 不过能重拾机械设计的感觉真好,就像回到了大学时在实验室熬夜的日子。 “昭宁。”宁国公浑厚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楚昭宁抬头时,发髻上的蝴蝶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看见父亲领着一个身着靛青短打的清秀少年走进来。 “这是青竹,府里最擅长工笔的小厮。”宁国公介绍道。 青竹立即躬身行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收敛。 他没想到要服务的大师竟是五姑娘。 楚昭宁眨着杏眼打量这个新伙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如竹般挺拔,垂首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看就是常年执笔之人。 “青竹,从今日起,你负责帮五姑娘绘制图纸。”宁国公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她说什么,你就画什么。” 青竹这才敢抬头看向传说中的五姑娘。 只见一个不及他膝盖高的小女娃站在凳子上,藕节似的手臂上沾着机油。 “五姑娘需要画些什么?” 楚昭宁跳下凳子,拍了拍沾满木屑的小手:“你会按我说的画图吗?精确到分毫那种?” 她仰头看人时总要费力地昂着脖子,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懊恼。 “小的,小的尽力而为。”青竹迟疑道。 楚昭宁二话不说,拽住他的衣袖就往桌前拉。 青竹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踉跄一步,又怕伤着这位金贵的小主子,只得顺着她的力道弯腰前行。 “先画这个齿轮组。”楚昭宁指着自己设计的传动机构,“齿数20,模数0.5,螺旋角15度,比例一比一,每个齿都要清晰……” 她口齿清晰地描述着各种技术参数,听得青竹目瞪口呆。 青竹愣住了。 这些专业术语从一个四岁孩童口中说出,简直匪夷所思。 他求助地看向宁国公,后者只是点点头:“照她说的做。” 青竹只好铺开宣纸,蘸墨提笔。 当他颤抖着手画下第一个齿轮时。 “不对。”楚昭宁突然踮起脚按住他的手腕,小胖手比划着:“这个齿轮的齿形要渐开线,不是圆的……” 她努力描述着,但因为年纪太小,词汇量有限,急得小脸通红。 “五姑娘是说,齿廓曲线要符合啮合定律?”青竹试探着问道。 “对对对。”楚昭宁眼睛亮得像星星,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袖摇晃:“就是这个。” 她惊喜地看着青竹,“你懂机械?” 青竹谦虚地摇头:“小的只是略通画理,曾临摹过《天工开物》中的图谱……” 话未说完,就见小主子已经麻利地爬上凳子,半个身子都趴在了图纸上,小手指着某个部件开始滔滔不绝。 经过楚昭宁的解说,青竹下笔如飞,很快一个精确的齿轮图形跃然纸上,连齿形曲线都分毫不差。 “太好了。”楚昭宁拍着小手,立刻又指向下一个零件,“现在画这个凸轮机构……” 楚景茂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图纸:“这个圈圈是做什么的呀?” “不是圈圈,是齿轮。”楚昭宁耐心解释,“就像你玩的九连环,一个带动一个……” 宁国公悄悄退出工坊时,听到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他吩咐下人:“去告诉老国公,他孙女需要铁匠。”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里原本摆放文房四宝的案几被各种工具和零件占据,墙上挂满了青竹绘制的精密图纸。 楚昭宁每天早早地就带着楚景茂来上工,两个小不点在一堆金属部件中忙得不亦乐乎。 “青竹哥哥,这个连杆的长度要再精确一些。”楚昭宁踮着脚,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细节,“公差不能超过1丝米。” 青竹已经习惯了这个小主子的专业要求,他仔细修改着图纸。 “五姑娘,这个,这个叫什么结构?”青竹指着图纸上一处特殊设计忍不住问道。 “行星齿轮组。”楚昭宁脱口而出。 随即意识到失言,赶紧补充,“我,我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小齿轮绕着大齿轮转,就像行星绕太阳一样。” “很贴切的比喻。”青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俯身作画。 他的手极稳,线条精准流畅,终于能完美呈现楚昭宁脑海中的设计。 等图纸画好后,老国公也带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来到西跨院。 “昭宁,这是京城最好的铁匠张铁锤。”老国公笑呵呵地介绍道,“你要的零件,他都能打。” 张铁锤是京城有名的铁匠,古铜色的脸庞上留着道疤痕,粗壮的手臂比楚昭宁的腰还粗。 他原本对这次差事不以为然,直到看见满墙的精密图纸。 张铁锤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姑娘想要打些什么?”张铁锤锤毕恭毕敬地问道。 楚昭宁她拿起一张图纸递给他:“张师傅,请先看看,这样的零件您能打造吗?” 张铁锤随意地扫了一眼,突然瞪大眼睛。 图纸上的齿轮设计精妙,标注的参数极为专业。“这,这是姑娘您画的?” “青竹哥哥帮我画的,但设计是我的。”楚昭宁挺起小胸脯。 “张师傅能打造吗?材料要用黄铜,热处理后硬度要达到……” 她流利地说出一系列技术要求,张铁锤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成了佩服。 “姑娘放下。”他拱手道,“就是不吃不睡,也定把这些零件打得毫厘不差。” 内心却在想着这国公府的姑娘莫不是鲁班转世? 看来,得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 “太好了。”楚昭宁开心地拍手,又指向另一堆图纸,“这些都需要尽快打造,特别是这个差速器,精度要求很高……” 张铁锤擦了擦额头的汗,郑重地接过图纸:“张某这就回去开工。” 老国公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骄傲。 他摸着胡子笑道:“昭宁啊,祖父再给你找个木匠来?” “谢谢祖父。”楚昭宁甜甜地道谢,又补充道,“最好再找个会做弹簧的工匠。” ***********分割线*************** 感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 由于之前关注人数较少,我的更新节奏比较随性,常常写完就立即发布。 为了更好地服务大家,现正式确定更新计划:每日固定两更,分别在晚间9点和11点发布。 周末将视情况额外加更,希望未来能为大家带来更多的精彩内容。 这个新的更新安排将从即日起执行,希望能带给读者更稳定、 第62章 会扫地 松柏居的西跨院向来是宁国公府最僻静的角落,平日里除了几个洒扫的婆子按时来去,鲜少有人踏足。 可这段时间以来,这处冷清的院落却突然热闹起来,院墙外总有三三两两的丫鬟小厮探头探脑。 时不时能听见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孩童清脆的笑语。 “听说了吗?五姑娘和大少爷在里头造会动的木头人呢。”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扒着门缝,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年长些的婢女点点头,忍不住凑上前去张望。 此时西跨院内,楚昭宁趴在红木桌上,小短腿悬空晃荡,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小胖手在比划着怎么修改机械结构图。 青竹站在一旁认真地记录着修改意见。 楚景茂则趴在桌子的另一边,抓了块杏仁酥塞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乌溜溜的眼珠一会儿看看图纸,一会儿瞅瞅小姑姑。 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院中槐树下,老国公特意寻来的巧匠王二财正打磨着木甲艺伶的躯干。 这汉子是京城有名的木作大家,此刻却对个小女娃言听计从。 只见他时而用刨子修整木料,时而拿起尺子比量。 这光景已持续了半个来月,青竹画了三十多张详细图纸,张铁锤打废了十几块铜料才做出符合要求的微型齿轮,王二财则日夜琢磨如何将弹簧与木制躯干完美结合。 “王木匠,这个关节的榫卯还得再精细些。”小姑娘踮着脚指点,“对,就是这个凹槽要再深半分,否则齿轮咬合不紧。” 王二财连连称是,心中却暗自惊叹。 他做木匠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构造,更想不到这些主意竟出自个四岁女童之口。 楚昭宁每天都要检查进度,时不时提出修改意见,让几位匠人又是佩服又是头疼。 这日傍晚,楚临漳放学回来,照例先往西跨院跑。 自从这里成了楚昭宁的工坊后,他每日都要来探看进展。 刚跨进月洞门,就看见满地零件,楚昭宁正指挥楚景茂将一个小齿轮安装到木甲艺伶的膝盖部位。 “昭宁,开始组装啦?”楚临漳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青竹忙不迭地行礼。 楚景茂闻声抬头,小脸上沾着木屑,却掩不住兴奋:“五叔,快来快来。” 很快,他就拥有自己的木甲艺伶。 楚临漳拾起一个铜制关节细看,只见这零件不过指甲盖大小,却雕刻着细密的齿纹。 “这么小的机关?”他忍不住惊叹,“五妹你从哪学的这些?” 同一个爹娘生的,为什么他们的差距就那么大。 “《考工记》里都有记载。”楚昭宁头也不抬,专注地调整着弹簧张力,“五哥来得正好,帮我把那个发条拧紧三圈半——记住,不能多也不能少。” 随着零件逐渐齐全,西跨院越来越热闹。 宁国公下朝后总要来瞧上一眼,楚临渊、楚临岳兄弟更是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书房。 休沐日里,几位爷们恨不得长在松柏居的西跨院,连午膳都要小厮送到这里来用。 连一向深居简出的老国公也闻讯而来,背着手在旁观看,时不时点评几句。 自黄帝造指南车始,华夏男儿对机巧之物便有种刻骨的痴缠。 市井间常见郎君们围着水转翻车啧啧称奇,那眼神炽热得能熔了生铁。 坊间有笑谈,看一个汉子是不是真男儿,就看他见着连弩时眼珠子转不转。 “这关节设计得巧妙,比军中的弩机还精细。”老国公捋着胡须道。 楚昭宁正往木甲艺伶体内安装最后几个齿轮,闻言抬头:“祖父要不要试试给它上发条?” 说着递过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老国公眼睛一亮,接过小巧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拧了三圈。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 木甲艺伶的腿部立刻轻微颤动起来,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还差最后一步。”楚昭宁从针线筐里取出一块茜素红软烟罗,让翡翠裁剪成小衣裳。 又唤琥珀用金线绣上云纹,给木甲人穿戴整齐。 “明日就能完工了。”楚昭宁看着手上那简陋的玩意,很想叹一口气。 也就是没有材料,否则做出来跟真人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枉费了她满脑子的科技知识,还是受到了时代的限制,不能发挥。 次日清晨,整个国公府都听说了西跨院的奇事。 连平日忙于家务的崔令仪都抽空过来,看着女儿专注工作的侧脸,心中满是骄傲。 “娘亲。”楚昭宁发现崔令仪,立刻举起手中的小扫帚,“您看,这是给它扫地用的。” 扫帚柄上缠着金丝,帚穗用银线扎束,精致得不像玩具。 崔令仪接过那尺长的扫帚,惊叹道:“这么精细的物件,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元哥儿说想要个会干活的玩具嘛。”楚昭宁笑嘻嘻地说,转头喊道,“青竹,把那个小铜锣拿来!” 午后的西跨院挤得水泄不通。 老国公夫妇坐在上首,宁国公夫妇站在一旁,几位兄嫂和兄弟姐妹们围成一圈。 楚昭宁拉着楚景茂坐在中央的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着个一尺来高的木甲人偶。 “元哥儿,你来给它上发条。”楚昭宁指导侄儿将钥匙插入木甲艺伶背部的机关。 楚景茂屏住呼吸,小手轻轻转动钥匙。 随着“铮”的一声轻响,一尺高的木甲艺伶突然站了起来,先是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摆动四肢,竟真的跳起舞来。 “天爷!”沈知澜捂住嘴,“它真的在跳舞。” 更令人惊叹的还在后面。 楚昭宁轻轻敲了一下小铜锣,木甲艺伶立刻停止舞蹈,从桌上拿起那把小扫帚,开始有模有样地清扫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扫了几下后,它突然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引得满堂喝彩。 “妙,妙极了。”老国公拍案叫绝,“这技艺比皇宫里的木甲师还高明。” 楚临岳挤到前面:“五妹,它能打架吗?” 武将出身的二公子看着这个小人,已经在脑海中构想它在沙盘上演示阵法的场景。。 不过,这玩意的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不如人体灵活。 楚昭宁白了他一眼:“二哥,这是艺伶,不是兵器。” 说着,她让木甲人做了个谢幕的动作,然后倒在桌上不动了。 满屋子顿时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赵萱萱拉着沈知澜直夸小姑聪慧,几个小丫鬟挤在门外踮脚张望,连一向严肃的宁国公都露出罕见的笑容。 “好孩子,有出息。”他欣慰地摸着楚昭宁的头。 “五妹,这小木甲人能多做几个吗?”楚临漳眼馋地问,“能不能给二哥做一个?” “行啊。”楚昭宁环视一周,看着家人们期待的眼神,大方地摆摆手。 “不过得等我把这个改进一下。现在的发条只能维持一刻钟,我要做个能活动更久的。” 夕阳西下,西跨院的人群渐渐散去。 楚昭宁抱着吃饱喝足的肚子,看着楚景茂小心翼翼捧着小舞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前世的实验室里只有冰冷的仪器,而这里,有温暖的家人,有点心的甜香,还有一个四岁孩童本该拥有的简单快乐。 第63章 三月三踏青 眨眼间就来到三月。 她趴在石桌上,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黑葡萄似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一堆精巧的木制零件。 小小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齿轮和连杆,时不时发出不满的咕哝声。 “又失败了。”楚昭宁叹了口气,小手懊恼地拍了下桌子。 受限于这个时代的炼铁技术,关键部位的金属部件始终无法达到她需要的精度和强度。 “姑姑,怎么啦?”楚景茂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木甲艺伶,迈着小短腿凑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楚昭宁摇摇头,没有解释她面临的真正问题。 她捻起一枚铜制连杆,对着阳光仔细观察内壁的纹路。 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终究局限太大, 即使用最上等的百炼钢,关节处的磨损问题依然无法解决。 “元哥儿,你看这个关节。”楚昭宁指向连杆内侧:“这里每次转到这个位置就会发涩。” 她轻轻转动部件,果然在某个角度出现了明显的阻滞。 楚景茂认真地拿起那个金属关节部件,学着大人的样子眯起眼睛检查:“嗯,转动的时候有点卡。” “姑姑,要不要再多磨一磨?上次王师傅就是这样修的。” 楚昭宁抿了抿嘴。 这哪里是表面打磨能解决的问题? 她需要的是一套完整的现代冶金体系,从高炉温度控制到钢材成分配比。 可这些概念,在这个连温度计都没有的时代要如何解释? 现在的炼铁炉温不够,根本无法完全熔化铁矿,形成铁水完全分离杂质,直接获得高纯度钢水 只能通过反复锻打去除杂质,无法像现代高炉那样直接获得高纯度钢水。 她需要更高温度的炉子,需要更好的耐火材料。 小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个铜制齿轮。 以后有机会还是要想办法提升下炼铁的技术。 现在先将就着,多锻打几遍再看看。 “五姑娘,该回去用午膳了,别让老夫人等着急。”翡翠轻声唤道。 看着自家小主子又沉浸在木工世界里,不由暗自摇头。 也不知道自家姑娘为什么会喜欢摆弄这些机关木甲,她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楚昭宁这才发现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央。 “知道啦。”她跳下椅子,顺手拉起楚景茂的小手:“走吧元哥儿,吃完饭我们再继续。”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穿过回廊,朝翠微堂走去。 楚昭宁却心不在焉地应着,脑海里仍在思考着炼铁技术的改进方案。 她掌握着完整的冶金学知识,但要将这些理论转化为这个时代能够实现的技术,还需要克服许多困难。 翠微堂内,崔令仪正在安排上巳节踏青的事宜。 “临漳、临渊,过两天三月三上巳节,你们带着明柔、明雅一起去昆明湖踏青。”崔令仪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明柔到了议亲的年纪,该多出去走动走动。” 楚临漳撇了撇嘴:“娘,我才不想去相看什么姑娘……” 他不想太早成家,连以后要做什么都还没想好,成家后拿什么养家。 “胡闹。”崔令仪瞪了小儿子一眼,“是让你陪妹妹去,谁说是让你相看了?” 想起月前儿子红着脸说要弱冠后再议亲的模样,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也罢,少年郎心性未定,过两年再议不迟。 楚昭宁和楚景茂刚进门就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眼睛一亮。 “娘亲,昭宁也想去。”楚昭宁扑到崔令仪膝前,仰着小脸撒娇。 后世早已没人过上巳节。 她只在文献中见过的上巳节,那些曲水流觞、祓禊祈福的场面,如今竟能亲临现场,怎能错过。 “祖母,我也要去。”楚景茂有样学样地抱住崔令仪另一条腿。 崔令仪被两个小娃娃逗笑了:“好好好,都去都去。临漳,你可看好妹妹和侄子。” 楚临漳无奈地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楚昭宁和楚景茂身上。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本该是少年郎最恣意的时光,如今却要当起孩子王。 他望着廊外纷扬的柳絮,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三月三日,晨光熹微,翡翠和珊瑚早早地叫醒了楚昭宁。 “姑娘快醒醒,今日要沐浴兰汤呢。”翡翠轻轻掀开绣着缠枝纹的锦帐。 楚昭宁揉着眼睛坐起来,就见珊瑚捧着套崭新的春装立在床边。 浅绿上襦用的是最时新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杏黄裙摆上疏落有致地绣着折枝杏花。 最别致的是腰间那条银丝绦带,轻轻一动就泛起流水般的光泽。 “这是夫人特意为姑娘准备的上巳节新衣。”珊瑚一边给楚昭宁梳头一边笑道。 翡翠已备好兰汤,铜盆里漂浮着新鲜的桃花瓣。 她取来一枝带着晨露的桃花,蘸着铜盆里的兰汤轻轻拂过小姑娘的发梢。 氤氲的水汽里混着兰草与桃花的芬芳。 梳妆时,楚昭宁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双丫髻上缠着嫩绿丝带,衬得小脸越发莹白如玉。 忽然想起昨日祖母给的香囊,小姑娘急得赤着脚就要下榻。 “珊瑚,我的香囊呢?”楚昭宁踮着脚尖,在梳妆台前翻找着。 “五姑娘别急,在这儿呢。”珊瑚从填漆抽屉里取出一个杏色的香囊。 香囊上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着兰草,暗纹里藏着“平安”二字。 解开金丝绳,里头整齐码着佩兰、白芷、薰草,都是昨日太医院刚配的时令药材。 楚昭宁接过香囊,贴在鼻尖轻嗅,草药的清苦里混着蜜炼的甜香。 “五姑娘,该去给夫人请安了。”林妈妈立在珠帘外轻声提醒。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楚景茂的声音:“姑姑准备好了吗?”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新做的湖蓝色袍子,腰间也挂着一个精致的香囊。 “元哥儿来啦。”楚昭宁立刻挣脱林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我早就准备好了,咱们快走吧。” 两个孩子手拉手往前正跑,林妈妈和楚景茂的奶娘张嬷嬷在后面追着喊“慢些跑”。 第64章 昆明湖 萱瑞堂 崔令仪立在紫檀雕花案前,正细细嘱咐春露备办踏青的物事。 她葱白似的手指划过食单,点在“玫瑰酥”三个字上:“这酥皮最忌潮气,需得用油纸隔层。” 话音未落,珠帘外已传来孩子们清脆的脚步声。 “给母亲请安。”楚明柔领着楚明雅盈盈下拜。 她今日着了件淡粉折枝梅纹衫子,腰间系着月白绣带,行动时裙摆漾开层层涟漪,恰似三月枝头初绽的樱花。 崔令仪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临漳和临玉呢?” “回母亲,五哥在检查马车,四哥被杨姨娘叫去了。”楚明柔答话时,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 十六岁的少女亭亭玉立,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衣裙,显得格外温婉。 崔令仪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翳。 这些姨娘们,总爱在节骨眼上生事 她转向楚明柔,眼中多了几分深意:“今日昆明湖人多,你们要照看好妹妹和侄子。” “特别是你,明柔,今日有不少世家子弟也会去踏青,是个相看的好机会。” 楚明柔脸上一红,低头应是。 一旁的楚明雅撇了撇嘴,故意挤到崔令仪身边:“母亲,我会看好五妹妹和元哥儿的。” 崔令仪笑着点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庶女们的小心思,在她眼里不过是池塘里的涟漪。 作为正室夫人,她既不会刻意打压,也不会过分亲近。 就像对待园中那些不名贵的花木,任其自然生长,偶尔修剪些歪枝罢了。 毕竟,庶女们将来若能嫁得好,于家族也是助力。 若不成器,横竖也碍不着嫡系的前程。 前院里,几辆朱轮华盖车已列队候着。 楚临漳正抚着一匹枣红马的鬃毛,靛青骑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鎏金马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楚临玉则倚在车辕边,月白长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活脱脱是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五叔。”楚景茂松开楚昭宁的手,扑向楚临漳,“我要和你一起骑马。” 楚临漳大笑着把侄子举起来转了个圈:“元哥儿想骑马?那可不行,你还太小。” “等你长得够得着马镫再说。”说完看了眼蠢蠢欲动的楚昭宁:“你也一样。” 楚昭宁嘟着嘴哼了一声,甩头和楚景茂上了第一辆马车。 “出发。”随着楚临漳一声令下,车队缓缓驶出宁国公府的大门。 打头的是楚昭宁和楚景茂的翠盖珠缨小车,窗棂上糊着轻薄的蝉翼纱,里头设了特制的矮凳,铺着软绵绵的狐皮垫子。 第二辆朱轮华盖车垂着青纱帷帐,内置鎏金熏笼,坐的是楚明柔和楚明雅,透过纱帘能看到她们正在低声交谈。 后面跟着的两辆青幔车载着随行的丫鬟仆妇以及各色器具,掐丝珐琅的茶具、紫檀木的文具箱、描金食盒里装着玫瑰酥、茯苓糕等时令点心。 楚昭宁和楚景茂趴在车窗边,看着国公府的大门渐渐远去。 京城街道上已是车水马龙,前往各处踏青的队伍络绎不绝。 “那是去西山的车队。”林嬷嬷指着对面一队人马道。 只见十余辆青幔马车在侍卫护送下向西行去,车帘微掀处露出一张娇艳的少女面容。 楚景茂好奇地问:“西山有什么好玩的?” “有香山寺、碧云寺,还能看桃花。”林妈妈答道。 车队行至宣武门时,遇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二十余辆华美马车被上百侍卫簇拥着,缓缓出城。 “是瑞王府的车驾。”赶车的老赵低声道,“看方向也是去昆明湖的。” 出了城门,道路渐宽,春光愈盛。 贵族们的华美车驾与平民的简朴驴车在官道上交错而行。 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艳,远处青山如黛。 不少平民百姓也携家带口出来踏青,路边小贩支起摊子,叫卖着艾草、柳枝和各式香囊。 巳时初,昆明湖终于映入眼帘。 碧波荡漾的湖面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倒映着远处西山的轮廓。 岸边垂柳垂柳抽出嫩黄的新芽,桃花初绽,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花香的清新气息。 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几艘画舫悠然漂过,丝竹声隐隐约约飘到岸上。 湖堤上早已停满各色车马,贵妇们撑着油纸伞在桃树下漫步,公子们则三三两两吟诗作对。 还有各色纸鸢在湛蓝的天空中争奇斗艳。 有展翅高飞的雄鹰,有翩翩起舞的蝴蝶,还有长达数丈的蜈蚣风筝,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现捏的泥人儿,姑娘要不要来一个?” “杏仁茶,热乎乎的杏仁茶——” 路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游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 楚昭宁被楚临漳抱下马车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飘荡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肉摊的烟火气,还有不知从哪个胭脂铺子飘来的淡淡花香。 这千年之前的节日氛围如此鲜活,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史书上的只言片语,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生动的市井画卷。 这就是活生生的历史,而她,正身处其中。 不远处,楚明柔正指挥着仆人们在湖畔最佳位置铺设丈余长的青毡毯,并用鎏金瑞兽镇纸压着毡毯的四角。 那毯子用的是上好的西域羊毛,青得如同雨后的远山,边缘绣着连绵的云纹。 几个小丫鬟跪在毯边,将朱漆食盒层层叠放。 楚明雅却早已带着贴身丫鬟跑开了,正往几位相熟的官家姑娘那边去。 而楚临玉则迫不及待地往湖边跑去,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公子,正在举行投壶比赛。 “姑娘尝尝这个。”珊瑚捧来描金攒盒,揭开盖子便见玫瑰酥整齐码着。 金黄的酥皮上缀着芝麻,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 楚昭宁刚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玫红色馅料便溢了出来,沾在嘴角像抹了胭脂。 第65章 瑞王府 忽然一阵东风掠过湖面,垂柳的嫩枝齐齐向西摇曳。 楚昭宁仰头时,正见一只巨大的蜈蚣风筝摇头摆尾地掠过柳梢。 那蜈蚣足有丈余长,每一节都描金绘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长的尾须随风飘舞,活灵活现。 “五哥,我要那个。”她拽着楚临漳的衣袖蹦跳起来,绣鞋上的珍珠坠子跟着叮当乱晃。 这景象若落在后世之人眼中,怕是惊得要跌碎眼镜。 二十五世纪的城市天际线早被反重力车轨割裂成蜂窝状的囚笼。 自三百年前《大气清洁法案》颁布后,连孩童都知道纸鸢是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禁忌。 楚昭宁只在全息影像里见过纸鸢蹁跹的模样,何曾想过能亲眼目睹这般精妙的活物? 楚临漳朗声大笑,伸手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那是兵部尚书家的特制风筝,听说用了上好的湘绢,光画工就请了三位大师。” 说着从侍从手中接过锦布包裹,抖开竟是两只精工细作的风筝,“咱们的虽没那么气派,可也是城南最好的风筝匠人做的。” 只见一只是展翅的燕子,通体乌黑发亮,只有腹部点缀着雪白的绢布。 另一只则是威风凛凛的鹰隼,金褐色的羽翼上细细勾勒着每一根羽毛,锐利的眼神栩栩如生。 楚景茂立刻扑向那只鹰隼:“我要这个。” “不行不行。”楚昭宁拽住风筝尾巴,杏眼圆睁,“我是长辈,该我先选。” 眼看两个孩子谁也不让谁,楚临漳挑了挑眉,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又摸出一只蝴蝶风筝。 那蝴蝶双翅薄如蝉翼,用渐变色的丝绢制成,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晕。 “喏,这个给昭宁,燕子给元哥儿,鹰隼归我,等你们学会了,再带你们放这个大的。” 楚昭宁不服气,小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我也要鹰隼。” 楚景茂也嘟着嘴,倔强地仰着小脸:“我、我也可以拿着鹰隼来学的。” 楚临漳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把鹰隼风筝举高,故意在两人眼前晃了晃,道:“想要?那得看谁先学会放风筝。” 他蹲下身,一手一个按住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威胁,“要是再闹,今日谁也别想放。” 楚昭宁和楚景茂瞬间噤声,两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对视一眼。 又齐刷刷地看向楚临漳,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只好乖乖妥协。 楚昭宁不情不愿地接过蝴蝶风筝,楚景茂则抱紧了燕子风筝,两人都眼巴巴地望着楚临漳手里的鹰隼。 “走。”楚临漳揉了揉他们的脑袋:“我教你们放风筝去。”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笑声从湖畔小径传来。 楚临漳抬头望去,只见一行人正向这边走来。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靛青色锦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行走间自有一派威严气度。 他身旁的妇人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色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累丝金凤钗。 牵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身后乳母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 楚临漳神色微凝,竟是瑞王世子赵世雉携家眷出游。 瑞王府的前身是瑞安公府,其崛起始于初代家主赵鸿祯。 在先帝时期的琴海平藩之役中,赵鸿祯率三万水师横扫东海倭寇联军,七战七捷。 最传奇的是在鹭岛海战中,他亲率死士乘小舟潜入敌营,冒死救出被叛藩挟持的太子,即后来的先帝。 那一役,赵鸿祯身中十三箭仍死战不退,立下不世之功。 先帝感念其忠勇,破格晋封其为忠勇瑞王,赐丹书铁券,爵位世袭罔替,但诏书明定三代后降回瑞安公。 由此,赵氏一族从瑞安公府跃升为瑞王府,成为本朝唯一以军功封王的异姓世家。 如今传到第二代瑞王赵清玄,虽延续家族武勋传统,早年戍边平叛。 后因精通火器研制被今上擢升为神机营统领,但三代后降爵的祖制始终是悬在瑞王府头顶的利剑。 世子赵世雉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这些思绪在楚临漳脑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不显,只从容行礼。 “世子,世子妃。”楚临漳上前行礼,笑容温润如玉,“真是巧遇。” 他眼角余光扫过赵世雉身后的侍卫,注意到其中两人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赵世雉显然也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遥遥拱手:“楚五公子,好巧。” 他的目光在楚临漳身边的两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带妹妹、侄子出来踏青?” 他曾听庆兰侯提到过楚昭宁,说她小小年纪就能熟练地运用阵法打雪仗。 现在亲眼见到真人,看起来确实很机灵,要是真如庆兰侯所说…… 思及此,他目光不由转向自己的儿子。 心下暗叹,可惜差了辈分,终究是…… “正是。今日上巳节,家父特许我带昭宁和元哥儿出来放风筝。”楚临漳说着,轻轻推了推楚昭宁的后背。 “昭宁,元哥儿还不给世子请安?” 楚昭宁和楚景茂乖巧地行了个礼。 赵世雉招手唤来两个孩子,“崧儿,玥儿,来见过楚家叔叔。” 七岁的赵绍崧生得眉清目秀,行礼时腰板笔直,俨然有小大人的模样。 三岁的赵铭玥则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酷似其父的凤眼,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郑氏温婉一笑,眼尾绽开细碎的纹路,这是定远侯府的嫡女,当年以郑家海棠名动京城的才女。 定远侯府的先祖郑骁本为前朝边军参将,曾率三千铁骑归附太祖皇帝,在鄱阳湖之战中以火攻奇计焚毁敌舰七十余艘,受封靖海伯。 第三代家主郑寰随成祖北伐,在土木堡之变中护驾阵亡,追赠定远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 郑氏轻推女儿后背:“玥儿,去跟楚家姑姑妹玩。” 第66章 放风筝 楚昭宁很少遇到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看着赵铭玥像只受惊的小兔。 粉雕玉琢的脸蛋上嵌着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松子糖,主动走过去:“给你吃。” 这糖还是今早厨娘新熬的,裹着厚厚的松子碎,在阳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赵铭玥盯着糖块看了半晌,忽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却在即将碰到时又缩了回去。 楚昭宁索性掰开糖块,自己先咬了一口,又将另一半递过去。 这下小姑娘终于接过,粉嫩的舌尖试探地舔了舔,随即眯起眼睛露出甜甜的微笑。 “簌簌”的风声自头顶传来,楚临漳手中那只碧玉蝴蝶风筝正在春风里颤动。 楚景茂趁机扯了扯楚临漳的衣角:“五叔,咱们还放风筝吗?” 郑世子妃见状,温柔地笑道:“孩子们怕是等不及要放风筝了。不如我们一同找个开阔处?” “正有此意。”楚临漳欣然应允。 赵世雉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冷峻的面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他转身吩咐侍从取出自家的风筝,一只五彩锦鸡和一只锦鲤,分别给了赵绍崧和赵铭玥。 “我们也来学学?”郑世子妃温柔地对丈夫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赵世雉点点头,难得地放松了神情:“好。” 两家人沿着湖畔前行,很快找到一片开阔的草地。 各自散开,在湖畔的空地上开始放风筝。 “崧儿,这是给你的。”赵世雉接过孔雀风筝,递给儿子,“去年你放得不错,今年试试这只。” 赵绍崧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恢复了小大人的稳重:“谢谢父亲。” 他接过风筝,转向楚景茂,“你要一起放吗?” 楚景茂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崇拜地看着比自己大两岁的赵绍崧:“我可以吗?” “当然。”赵绍崧点点头,俨然一副大哥哥的模样,“我教你。” 两个男孩很快跑到一边,赵绍崧认真地给楚景茂讲解如何判断风向,如何放线。 楚景茂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声。 另一边,楚昭宁和赵铭玥也玩到了一起。 楚昭宁把自己带来的小布偶拿出来分享,赵铭玥渐渐不再害羞,开始小声地和楚昭宁说话。 “风筝要这样拿。”楚临漳蹲下身,耐心地教楚昭宁如何持风筝,“等风来的时候,轻轻往上送,然后慢慢放线。” 楚昭宁学得很认真,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 赵铭玥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小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郑氏注意到女儿的神情,从随从那里拿来一只小巧的燕子风筝:“玥儿想试试吗?” 赵铭玥点点头,又摇摇头,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玥儿胆子小,从小就这样。”郑氏无奈地笑着解释。 楚昭宁突然跑过来,拉起赵铭玥的手:“我们一起放,一起学。” 两家人其乐融融地准备着各自的风筝。 赵世雉和楚临漳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玩耍。 “楚五公子近来可好?”赵世雉随口问道,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儿子。 也就是这几年无忧无虑,过几年,瑞王府的重担就要落到他肩膀上了。 自己很可能是最后一位瑞王,在自己有生之年还找不到机遇,等儿子继承时就不再是瑞王府,而是瑞安国公府。 “托世子的福,一切安好。”楚临漳回答,注意到赵世雉眼中的关切,“绍崧公子小小年纪就如此稳重,世子教导有方。” 上面肯定不会让瑞王继续存续下去,他觉得瑞王府顺其自然才能能走得更远。 越着相,做得越多,反噬越大。 赵世雉嘴角微微上扬:“崧儿像我小时候。” 语气中难掩骄傲,但随即又恢复平静,“听说令妹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灵气逼人。” 两人正寒暄着,忽然听到楚景茂兴奋的喊声:“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只见赵绍崧的五彩锦鸡风筝已经乘风而起,在蓝天中展开绚丽的尾羽。 楚景茂在旁边又蹦又跳,比自己放风筝还要高兴。 “元哥儿,来,该你了。”楚临漳招呼侄子过来,帮他拿起风筝。 在楚临漳的指导下,楚景茂有模有样地学着赵绍崧的样子,迎着风小跑起来。 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虽然不如赵绍崧的风筝飞得高,但也足够让小男孩欢呼雀跃了。 “五叔,你看,我也会放风筝了。”楚景茂兴奋地喊道,小脸因为奔跑而通红。 楚昭宁这边却遇到了困难。 赵铭玥太害羞,不敢独自拿风筝,楚昭宁虽然努力想教她,但三岁的小女孩显然还无法掌握技巧。 “这样,玥儿拿着线轴,我来拿风筝。”楚昭宁想了个办法,“等风筝飞起来,你再拿着,好不好?” 赵铭玥怯生生地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线轴。 楚昭宁在侍从的教导下迎着风跑了几步,锦鲤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她赶紧跑回赵铭玥身边,帮她把线轴握好。 “你看,飞上去了。”楚昭宁指着天空中的锦鲤说道。 赵铭玥仰头看着越飞越高的风筝,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还是不敢自己控制,但至少不再害怕了。 正当大家沉浸在欢乐中时,楚明柔派来的嬷嬷寻来,楚临漳才带着楚昭宁、楚景茂跟瑞王世子一家告别。 赵世雉点点头:“改日再聚。崧儿今天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楚五公子若有空,可带昭宁和元哥儿来王府做客。” “一定。”楚临漳微笑应允。 分别时,赵铭玥突然跑过来,塞给楚昭宁一个小小的香囊:“给你。” 声音细如蚊呐,但足够真诚。 她第一次和跟自己差不多的姑娘一起玩,平时在府里都是跟在自己娘身边,没有什么玩伴。 楚昭宁惊喜地接过,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红绳编的手链:“这个送你。” 两个小女孩交换了礼物,依依不舍地道别。 另一边,赵绍崧和楚景茂也约定下次再一起放风筝。 第67章 行酒令 另一边,楚明雅带着贴身丫鬟小喜,沿着湖畔的石子小径款款而行。 “姑娘,咱们要去找李家姑娘她们吗?”小喜小声问道,眼睛却不住地往远处揽月亭方向瞟。 那里聚集了不少衣着华贵的姑娘,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楚明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嘴角微微上扬:“自然要去。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纤纤玉指轻抚鬓角,“先去找李姐姐她们叙叙旧,待会儿再去揽月亭凑个热闹也不迟。” 主仆二人沿着落英缤纷的湖畔小径前行,不多时便在一处桃花灼灼的坡地上寻见了正在赏花的几位闺秀。 “明雅妹妹,这边。”为首的太仆寺主事之女李淑兰眼尖,远远便挥着绣帕招呼。 楚明雅脸上立刻绽放出甜美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淑兰姐姐,静姝姐姐,婉清姐姐,你们来得真早。” 她声音清甜如蜜,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众人略显朴素的衣饰。 这三位都是京城六品小官家的嫡女,见了宁国公府的千金自然格外热络。 毕竟宁国公府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权贵,即便是庶女,身份也比她们高出不少。 “我们刚到不久。”王静姝笑着拉过楚明雅的手,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她袖口的金线刺绣。 “明雅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真好看,衬得人比花娇。” “姐姐谬赞了。”楚明雅微微垂首,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唇角却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她娴熟地掩饰着眼底流转的得意,这些微末小官之女,连她衣袖上一根金线都买不起? 指间传来的细腻触感让王静姝暗自心惊。 这样上等的衣料,怕是连她出嫁时都未必穿得上。 她强压下心头酸涩,笑容却更殷勤了几分:“妹妹这般品貌,便是放在京城贵女堆里也是拔尖的。” 楚明雅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尖在绣着缠枝纹的帕子上轻轻拂过,仿佛要掸去什么不洁之物。 她示意小喜呈上描金漆盒,“我带了府里新制的玫瑰酥和茯苓糕,姐姐们尝尝可还合口?” 几位姑娘在桃树下铺开锦茵,分食着精致的点心。 楚明雅妙语连珠,不时引得众人掩唇轻笑。 她看似专注地参与着闲谈,余光却频频瞥向远处笙歌鼎沸的揽月亭。 “听说揽月亭那边在玩“春”字行酒令呢。”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指尖轻轻拨弄着落在裙裾上的花瓣。 张婉清叹了口气,“我这样的身份,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话到一半突然惊觉失言,急忙补救道:“不像妹妹出身国公府,便是庶出也比我们尊贵许多。” 她笑容勉强,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这个庶女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京城谁不知道那些真正的贵女们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楚明雅闻言心头一刺。 那些眼高于顶的嫡女们何曾正眼瞧过她这个庶女? 偏生这些寒门之女还要往她痛处戳。 她楚明雅的父亲可是从一品的国公,比那些尚书、侍郎不知尊贵多少。 那些所谓的嫡女,不过是仗着父亲在朝中有些实权,就敢对她这个国公府千金摆脸色? 指甲不知不觉陷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总有一天,她要让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知道,即便是国公府的庶女,也比她们这些所谓的“嫡出”高贵得多。 “姐姐们何必妄自菲薄?”楚明雅压下内心的不满,站起起身说道:“今日上巳佳节,本就是同乐之时。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李淑兰绞着手中的帕子,面露难色:“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她实在不愿去面对那些贵女们居高临下的目光,更不想陪着楚明雅去自取其辱。 可这话又不好明说,只得委婉推拒 “有何不妥?”楚明雅倏然起身,“听闻行酒令正缺人手,输了便下来,便是旁观也可随时加入。” 她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咱们权当去赏个景致,若有缘便参与一二,若无缘就当看个热闹。” 几位姑娘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这位国公府千金的意思。 她们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得提起裙裾跟上,却都暗自打定主意只在外围观望,绝不参与其中。 随着距离渐近,丝竹笑语越发清晰。 楚明雅心跳不由加速。 工部尚书之女、礼部侍郎侄女、几位侯府伯府的千金,此刻都聚在这方寸之地。 亭中正在进行“春”字行酒令。 一位着湖蓝色织锦襦裙的少女正朗声道:“‘春水碧于天’,该你了,田姑娘。” 被点名的田雪蘅绞着手中绣帕,面色泛白,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是户部十三清吏司山西司郎中田光续的孙女。 亭中众女或掩唇轻笑,或投来玩味的目光,更让她如坐针毡。 楚明雅在外围看得真切,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故意扬声道:“‘春城无处不飞花’,这般常见的句子竟答不上来?”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亭中众人听得真切。 田雪蘅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主持酒令的秋如意,内阁中书舍人之女。 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立即向楚明雅招手:“这位姑娘既然知道,不如代为一答?” 楚明雅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迟疑:“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无妨的。”秋如意笑得意味深长,特意让出位置,“本就是以诗会友。” 她早听闻这位国公府庶女心比天高,今日正好借她煞煞田雪蘅的威风。 李淑兰三人见状,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 她们父亲官职卑微,哪边都得罪不起,只得作壁上观。 楚明雅款款走入亭中,她从容落座,朱唇轻启:“‘春城无处不飞花’,韩愈的《晚春》。” 亭中响起稀落掌声。 楚明雅垂眸整理袖口繁复的刺绣,掩去眼底得色。 田雪蘅脸色铁青,不情不愿地起身让座,绣鞋踏地时格外用力。 秋如意冷眼旁观,唇边笑意渐深。 这场好戏,才刚拉开帷幕。 第68章 礼义廉耻 揽月亭的行酒令正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清脆的声响与少女们的笑语交织在一起。 楚明雅很快融入其中,她本就聪慧机敏,加上在宁国公府受过严格教导,诗词歌赋都颇有造诣。 虽不及楚明柔那般学识丰富,但放在这京中闺秀圈里,仍是能碾压大半人的存在。 又走了四轮酒令,描金漆盘中的海棠花签已去了小半。 楚明雅依旧稳稳留在席间,先前失手的田雪蘅也重整旗鼓回到席间。 工部尚书家的李姑娘刚吟完“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楚明雅流畅地接上一句,引来姑娘们一阵赞叹。 这句改自冯延巳的妙对引来满座惊叹,几位姑娘忍不住交头接耳:“到底是宁国公府出来的”,“虽说是庶出……” 楚明雅耳尖捕捉到这些细碎的议论,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垂眸浅笑,作掩去眼底的波澜。 就这样又走了三轮。 描金盘中的花签转到田雪蘅面前时,她突然面色涨红,手中的绣帕绞成了麻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我……”田雪蘅的嘴唇颤抖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秋如意见状,掩唇轻笑,眸光一转,故意拖长了声调道:“楚四姑娘,要不你代田姐姐答了这轮?” 亭中霎时静了下来。 围观的姑娘们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谁不知道秋如意与田雪蘅素有龃龉,这般当众折辱,实在过分。 楚明雅感到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玉连环,喉间那句早已想好的诗句几乎要脱口而出。 若能在此刻大放异彩,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嫡女们瞧瞧…… 忽然,袖口传来轻微的牵扯。 小喜的手指在暗处微微发抖,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足以提醒主子,又不至被旁人察觉。 楚明雅眸光微闪,余光瞥见丫鬟焦急的眼神,心头猛然一凛。 若真接了这话,明日满京城都会传她楚明雅恃才傲物,仗着国公府的出身欺压户部山西司郎家的嫡女。 她指尖一松,唇角扬起一抹淡笑,慢条斯理道:“秋姑娘说笑了,行酒令讲究的是急智,田姑娘方才连对三轮,此刻不过稍作沉吟罢了。” 这话既全了田雪蘅的颜面,又暗讽秋如意不懂规矩,亭中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秋如意脸上精致的笑容顿时僵住。她没料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庶女竟敢当众驳她面子。 不过以她对田雪蘅的了解,这倔脾气非但不领情,反而将怒火转向了楚明雅。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是如何狗咬狗的。 果然,田雪蘅并不领情,她觉得楚明雅就是在看自己笑话,在奚落自己。 她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在楚明雅身上刮过,语带讥诮,“既然秋妹妹这般抬举你,不如你就接一下?” “也让我等欣赏欣赏,宁国公府庶出姑娘的才情。” 她特意在庶出两个字时咬重音,眼神轻蔑地扫过楚明雅周身。 今日在座的,除了楚明雅,哪个不是嫡女? 一个庶出的,也配在这儿卖弄? 此言一出,亭中霎时寂静,连风声都似凝滞。 楚明雅指尖微微发冷,胸口如被针刺,却仍挺直了脊背。 她缓缓抬眸,学着嫡母平日的气度,将田雪蘅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而后轻轻“哼”了一声,“既然田姑娘开口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帮帮你吧。” 说罢,她眸光一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曼声吟道:“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 这是丘逢甲的《春愁》,字字带刺。 田雪蘅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庶女。” “宁国公府就是这样教养女儿的?让个庶出的在这儿指手画脚?” 她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就算出身国公府又如何? 只要她是庶出,日后议亲、交际,终究要矮嫡女一头,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耀武扬威? 楚明雅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仍带着笑,只是眸色愈发冷冽。 她缓缓起身,直视田雪蘅,一字一顿道:“田姑娘既觉得我不配,那不如,你亲自来?” 亭内气氛骤然紧绷,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哼,庶女就是庶女,读再多书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田雪蘅脸色一沉,冷笑道。 两人的争执引来了不少游人驻足观望。 楚明柔派来查看情况的丫鬟小喜恰好路过,见状连忙跑回去报信。 不多时,楚明柔匆匆赶来。 她步履从容,面带温和的微笑,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明雅,怎么了?”楚明柔轻声问道,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楚明雅见到姐姐,眼眶顿时红了。 田雪蘅见又来了个宁国公府的庶女,更加不屑:“宁国公府的庶女倒是团结。怎么,一个不够,还要来一双?” “你们宁国公府也是奇怪,竟让庶女出来抛头露面,莫不是嫡出的都见不得人?” 凉亭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楚明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感到一阵热血涌上脸颊。 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可以忍受别人说她,但不能容忍有人诋毁她的家族。 楚明柔神色不变,将妹妹挡在身后半步,柔和地说道:“田姑娘,春日游玩本是乐事,何必出口伤人?” “我宁国公府的女儿,无论嫡庶,都懂得礼义廉耻。” “礼义廉耻?”田雪蘅讥讽道,“两个庶女也配谈这个?你们连自己的生母都上不得台面。” 楚明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恢复平静。 “田姑娘说我们不配谈礼义廉耻,我倒要请教,何为礼?何为义?何为廉?何为耻?” 不等她回答,楚明柔继续道:“礼者,敬人也。义者,宜也。廉者,清也。耻者,知辱也。” 她每说一词,便向前一步:“姑娘当众羞辱他人,是为无礼;不明是非,是为不义;言语刻薄,是为不廉;不知收敛,是为无耻。” 凉亭内外一片哗然。 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假山后,一袭月白锦袍的男子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一幕,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 第69章 勋贵VS寒门 田雪蘅脸色铁青,指尖微微发颤地指着楚明柔,嘴唇开合数次却只挤出一个破碎的“你”字。 她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此刻扭曲成怪异的弧度,额角隐隐有青筋浮现。 这位自诩书香门第出身的官家姑娘,从未想过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庶女逼至如此境地。 “我什么我?”看到田雪蘅难看的脸色,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像是三伏天饮了冰镇酸梅汤般畅快。 楚明柔嘴角微翘,声音不疾不徐:“《礼记》有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 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可辨,在初春微寒的空气里如珠落玉盘。 凉亭四周的贵女们不约而同地屏息,这场争执已从寻常口角升级为关乎教养的辩论。 几位原本在赏梅的姑娘也悄悄靠近,绢帕掩唇,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田姑娘身为官家姑娘,却当众贬低他人抬高自己,岂不是违背圣贤教诲?” 田雪蘅只觉耳中嗡鸣,四周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她分明看见平日里交好的几位姑娘悄悄后退,其中秋如意甚至用团扇遮面,装作欣赏远处梅花的模样。 这比楚明柔的话语更令她难堪,精心涂抹的胭脂也盖不住骤然褪去的血色。 “再者。”楚明柔向前半步,“若论门第,我宁国公府虽不敢说多么显赫,但祖上也是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的。” 她特意在“汗马功劳”四字上加重语气,这是勋贵子弟最引以为傲的资本。 田雪蘅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强迫自己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好一张利嘴。”声音却不如想象中平稳,尾音带着可疑的颤抖,“可惜再怎么能说会道,也改变不了你们是庶出的事实。”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几位同样出身庶女的姑娘脸色骤变,其中一位穿藕荷色襦裙的姑娘甚至红了眼眶。 田雪蘅却浑然不觉,继续道:“我祖父虽只是五品官,却是正经科举出身,一步步凭本事升上来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们这些有爵位的人家,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 这话一出,把周边几个勋贵家的姑娘都得罪了一遍。 话音刚落,田雪蘅就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凉亭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英国公府嫡次女周琳棠手中茶盏“咔”地搁在石桌上,几位勋贵千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句话不仅得罪了宁国公府,简直是把在场所有有爵之家都骂了进去。 楚明柔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又恢复成一泓秋水。 她正欲开口,一个稚嫩却清亮的声音突然从凉亭外传来。 “哟,哪来的忘恩负义之辈?” 众人愕然回首,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牵着个稍大一点的男孩站在台阶下。 楚明柔下意识想招呼,见楚昭宁微微摇手,迅速抿紧了嘴唇。 看着这个嫡出的妹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楚昭宁不过四岁年纪,却已能看出与嫡母相似的眉眼,那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无一不在彰显着她嫡出的身份。 楚明雅的反应更为明显。 她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一直以来她都不喜欢楚昭宁,因为她的出生,导致了宁国公府嫡庶姑娘间的落差,让她清晰地认清了嫡庶之别。 但此刻,她竟因为楚昭宁的出现而心生欢喜。 楚明雅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这样,或许是因为田雪蘅的羞辱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求家人的支持,哪怕这个家人是她平日里并不亲近的嫡妹。 楚昭宁朝楚明柔和楚明雅点点头,然后松开楚景茂的手,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走上台阶。 明明步履还有些蹒跚,气势却丝毫不输在场任何一位千金。 楚昭宁其实已经在凉亭外听了许久。 她本是被楚临漳派来查看情况的,因此时揽月亭里都是些未婚姑娘,楚临漳不方便上前。 没想到会听到如此荒谬的言论。 作为宁国公府嫡出的五姑娘,她深谙家族荣誉的重要性。 此刻她仰头盯着田雪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有点不明白,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是怎么教出这种开口便似秋风扫落叶,三句话能斩断十段交情的女儿。 坐在一旁的周琳棠见状又坐了回去,眼中闪过兴味。 她家与宁国公府素有往来,知道这位五姑娘虽年幼却极受宠爱。 最主要的是,她想看看宁国公府的这位嫡出姑娘会怎么应对。 田雪蘅嗤笑道,试图用轻蔑掩饰慌乱:“哪里来的小娃娃,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楚昭宁在四岁前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三岁生辰前,她从未踏出过宁国公府的大门。 即便过了三岁,被允许参加的社交场合也寥寥无几,仅限于与宁国公交好的几家勋贵府邸的宴请。 因此,尽管京城权贵圈都知道宁国公有一位年方四岁的嫡出千金,但真正见过这位小姑娘真容的人却屈指可数。 田雪蘅虽然没有见过楚昭宁,但是从她的年纪,以及对楚明柔、楚明雅的维护可以猜到,这位很大的可能是宁国公的嫡出姑娘。 楚昭宁不慌不忙地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动作标准得让在场几位年长的姑娘都暗自惊叹。 “我是宁国公府的五姑娘楚昭宁。”她声音清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姑娘位方才说我勋贵人家是靠着祖上余荫,比不过你祖父有本事。” 她顿了顿,突然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旌忠坊:“可是,你可曾想过,若没有我们这些人家祖宗血肉垒起的边关城墙,哪来你们这些文官舞文弄墨的太平?” 凉亭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楚明柔注意到英国公府的周琳棠眼中闪过的赞赏,以及秋如意脸上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何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昭宁继续道:“昭宁虽小,却知道边关将士的忠骨都埋在祖父书房那幅《山河图》里呢。” 她说着突然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钱,“这是去年中元节,祖母让我供在忠烈祠的抚恤钱,田姑娘要不要看看背面刻着什么?” 铜钱在阳光下泛着古旧的光泽,背面“忠魂毅魄”四个小字清晰可见。 第70章 蟹黄灌汤包 田雪蘅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原想借今日诗会彰显书香门第的傲骨,此刻才惊觉自己竟犯了大忌。 在满座勋贵面前,她那番言论无异于自绝于京城社交圈。 更令她难堪的是,将她逼至如此境地的,竟是个总角之年的小丫头。 这让她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几乎呕血。 楚明柔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胸中怒火忽而化作一丝怜悯。 这些只知吟风弄月的清流,永远不会明白何为将门世家的风骨。 “说得好。”周琳棠突然拍案而起,“区区五品官家也敢妄议勋贵?我家先祖随太祖打天下时,她田家祖上怕是还在陇西放羊。” “我英国公府虽不如文官清贵,倒记得祖训。”她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铁骑踏冰河,热血沃中原。” 她刻意抬高了声音,引得远处赏梅的公子们都往这边张望。 此刻看着田雪蘅惨白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些寒门就像祖父书房里那些蛀书的蠹鱼,表面清高,内里早被功利啃噬得千疮百孔。 这些清流最是可恨,一边骂着勋贵奢靡,一边削尖脑袋想把女儿嫁进侯府。 秋如意的鎏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原只想看田雪蘅和楚明雅出丑,没承想田雪蘅竟蠢到开罪所有勋贵。 这场针对庶女的刁难,最终演变成了寒门与勋贵的对峙。 想到这,秋如意气得狠瞪了田雪蘅一眼。 现在当务之急是撇清关系,她悄悄挪步到凉亭另一侧,装作与田雪蘅素不相识的模样。 楚明柔注意到秋如意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她蹲下身将妹妹楚昭宁揽入怀中,轻声道:“五妹妹怎么来了?” 声音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五哥不方便过来,让我看看情况。”楚昭宁凑在姐姐耳边小声道,随即又提高音量。 “这位姑娘说我们靠祖上余荫,可她家祖父若不是在太平年间考科举,哪有机会做官呢?”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田雪蘅强撑的体面。 她踉跄后退两步,绣着兰草的裙摆绊到了石凳,险些摔倒。 没有一个人伸手扶她,偌大的梅园仿佛突然变得逼仄,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般扎在她身上。 楚明雅摇着团扇,凉凉地补了一句:“田姑娘,既然看不起我们这些勋贵,今日又何必来这玩行酒令?” 她意有所指地环顾四周,“在座的可都是您口中的靠祖上余荫之人呢。” 田雪蘅终于崩溃,掩面奔出凉亭,她的丫鬟慌忙追去。 楚昭宁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就走了?真没意思。” 楚明雅这时才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平日里并不亲近的妹妹,心中五味杂陈。 她蹲下身,轻声道:“五妹妹,谢谢你。” 楚昭宁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一家人嘛。”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看似平息,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京城贵族圈。 田家的名声,田雪蘅的婚事,乃至文官与勋贵之间微妙的关系,都将因此产生难以预料的变化。 不过,这些都跟楚昭宁无关,她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转向楚明柔,“三姐姐,我饿了,咱们回去吃东西吧。” 楚明柔温柔地点头,牵起楚昭宁和楚景茂的手。 楚明雅跟在后面,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嫡出的小妹妹生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不过都是暂时的,过后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 远处,楚临漳站在一棵柳树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嘴角含笑,转身对身旁的小厮道:“走吧,晚点回去告诉爹,咱们宁国公府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厉害。” 此时,楚昭宁的注意力已被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完全吸引。 “是蟹黄灌汤包。”楚景茂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边,小鼻子一耸一耸的,“还有桶子鸡,姑姑你闻。”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荡的香气层次分明,焦脆的面皮、鲜美的蟹黄、醇厚的鸡汤…… 她的味蕾像久旱逢甘霖般苏醒过来。 “我要吃那个。”她指着远处冒着热气的食摊,对着朝她走来的楚临漳喊道。 翡翠为难道:“五姑娘,府里带了玫瑰酥和茯苓糕……” “不要。”楚昭宁摇头,眼睛仍盯着食摊,“就要吃那个灌汤包。” 她记得前世文献记载,这种包子皮薄如纸,汤汁鲜美,是古代江南名点。 如今有机会亲尝,怎能错过? 楚景茂立刻附和:“我也要,五叔,我也要吃灌汤包。” 说着已经拽住楚临漳的衣袖摇晃起来,活像只讨食的小狗。 “罢了,我带你们去。”楚临漳被两个小家伙闹得头疼,只得妥协。 食摊前已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对中年夫妇,男人负责擀皮包馅,女人守着蒸笼。 揭开笼盖的瞬间,白雾腾起,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包子,薄得能看见内里晃动的汤汁。 楚昭宁看得眼睛发直,这可比全息影像里的画面诱人多了。 “小心烫。”楚临漳接过油纸包,亲自用银筷夹起一个递给楚昭宁,“先咬个小口,把汤汁吸了。” 楚昭宁依言而行。 当第一口热汤滑入喉咙时,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鲜味层次之丰富,远超她所有想象。 蟹黄的醇厚、猪肉的香甜、姜汁的辛辣完美融合。 她眯起眼睛,连指尖沾到的汤汁都舍不得擦掉,悄悄吮了吮。 楚明雅吃得优雅,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楚明柔则细嚼慢咽,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的人群,眼中带着新奇。 “好吃吗?”楚景茂凑过来,嘴边还沾着蛋黄屑,他刚吃完一个咸蛋黄烧麦。 楚昭宁郑重其事地点头:“好吃到想哭。” 这是真心话。 楚临漳失笑,掏出帕子给她擦嘴:“慢些吃。” 一行人沿着湖边的小吃摊边走边买边吃。 每个摊位前都围满了食客,香气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桶子鸡的焦香、炸鹌鹑的酥香、杏仁茶的甜香…… 楚昭宁的小肚子很快吃得滚圆,手里还攥着串冰糖葫芦来消食。 直到吃饱喝足后,才看到从人群中挤过来的楚临玉。 人员到齐,开始打道回府。 楚昭宁趴在车窗上,看着逐渐远去的昆明湖,开始陷入沉思。 关于家族、关于荣誉、关于这个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贵族世界。 第71章 承恩候 揽月亭的争执早已散去,湖面泛起的涟漪渐渐归于平静,仿佛方才唇枪舌剑的硝烟从未存在。 假山后,一袭月白锦袍的少年缓缓走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十七岁的承恩侯钟霖望着宁国公府众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他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自幼习武的耳力让他将亭中每一句交锋都听得清清楚楚。 楚明柔字字珠玑的沉稳应对,楚昭宁石破天惊的童言稚语,田雪蘅色厉内荏的愚蠢狂妄,秋如意绵里藏针的阴险算计。 在他眼中,这场闺阁之间的争执俨然是朝堂博弈的缩影。 “勋贵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他在心底冷笑,指腹划过玉佩上忠勇传家的铭文。 这四个字是曾祖父用鲜血写就的。 泰安十二年北疆之战,老侯爷为护先帝突围,三千亲兵尽殁,最后连尸骨都是副将一块块从敌阵中抢回来的。 昆明湖的碧波映着他清俊的侧脸,水面下暗流涌动,就像这看似太平的京城。 承恩侯府坐落在皇城东侧,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座府邸见证了钟家三代人的荣耀与权谋。 承恩侯府钟氏,曾是开国功勋之后,高祖钟岳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 老侯爷钟毅一生戎马,战功累累,却在幼子钟霖两岁时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而还。 其父钟老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兼多年征战积下的旧伤发作,在孙子钟霖十岁那年郁郁而终。 如今偌大的侯府,只剩下三位主子。 花甲之年的太夫人范明仪、寡居多年的老夫人叶青云,以及年幼的承恩侯钟霖 因钟霖年幼,爵位迟迟未定,朝中曾有宵小之辈上奏削爵。 幸而圣上念及钟家世代忠烈,祖孙三代皆为国捐躯,特旨保留爵位。 太夫人出身将门范氏,可惜范家如今由其侄掌权,对侯府不过面子情分。 老夫人叶青云乃前任吏部尚书叶昀嫡女,其父虽已致仕归乡。 但两位兄长叶远霖、叶远澈分别执掌陇西兵权与杭州政务,在朝中颇有根基。 然远水难救近火,侯府在京城日渐式微,渐渐被权贵圈子边缘化。 钟霖却在这逆境中淬炼成一把未出鞘的利剑。 他自幼便显露出过人天资,武艺得祖父亲授,后又得军中旧部倾囊相授。 文韬则承外祖父叶昀真传,不仅延请当世大儒授课,更得叶昀亲自教导为官之道。 十六岁袭爵时,虽只是空有侯爵虚名,却已在暗中执掌天子近卫龙鳞卫。 这支只听命于皇帝的精锐,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连侯府至亲都蒙在鼓里。 穿过重重院落,钟霖径直来到书房。 墙上悬挂的《山河社稷图》已显陈旧,老侯爷用朱砂标记的边防要隘渐渐淡去。 钟霖指尖划过北疆十二州,那里有父亲战死的苍狼原。 地图右下角题着祖父的字迹:“一寸山河一寸血”。 他突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来人,备马。”钟霖突然转身,“我要进宫。” 皇宫,养心殿。 徽文帝萧怀昭正在批阅的奏折上。 御前总管太监高平轻步入内:“陛下,承恩侯求见。” 徽文帝闻言抬头,俊朗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 他年长钟霖十一岁,年少时拜钟老将军为师,常与幼年的钟霖一同习武。 此刻听闻师弟求见,冷峻的眉目不觉柔和三分。 “这小子又来了?宣。”他随手将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 “陛下。”钟霖入殿行礼时,腰间玉佩轻叩青砖,发出清越声响。 徽文帝看着他腰间那枚先帝赐予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这枚玉佩是钟老将军临终前传给孙子的,象征着两代君臣的情谊。 徽文帝已挥手免礼:“今日昆明湖赏春,可还尽兴?” 他的语气闲适,手中却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 钟霖唇角微扬“臣看了一出好戏。” 他将揽月亭的争执娓娓道来。 从楚明柔不卑不亢的辩驳,到楚昭宁那句惊人之语,若没有我们祖宗血肉垒起的边关城墙,哪来你们这些文官舞文弄墨的太平,再到田雪蘅那句愚蠢的勋贵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徽文帝萧怀昭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朱砂无声地落在奏折上,洇开如血。 “四岁孩童能出此言?”皇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三分。 钟霖微微抬眼,看见皇帝那双如墨玉般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钟霖的声音不疾不徐,“那楚五姑娘言辞犀利,可比寻常孩童聪慧多了。” “田家姑娘当场就被噎得面色铁青,连带着几个文官家的姑娘都坐立不安。” “田光续…”皇帝冷笑,“一个五品郎中,女儿敢当众羞辱勋贵千金,背后必有倚仗。” 他忽然盯住钟霖,“上月清查军饷,田光续经手的那笔三十万两银子,最后去了何处?” 钟霖早有准备:“账面显示拨往大同府,但臣查到实际到账不足二十五万两。蹊跷的是,缺口正好出现在田光续经手的环节。”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龙鳞卫暗查的账目副本。” 徽文帝眼中寒光乍现,治国如御马,文武两缰缺一不可。 如今文官集团却想斩断另一根缰绳,其心可诛。 “查!”皇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跳,“从田家姑娘今日言行,到那五万两雪花银的去向,一查到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徽文帝缓缓放下朱笔,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三下。 这三声轻响如同战场上的鼓点,敲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高平立刻会意,无声地挥退所有宫人,只留下皇帝与承恩侯二人。 “钟霖。”徽文帝忽然问道,“你可知那孩子一句话,抵得上十万兵书?” 钟霖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是说?” 第72章 亲自祭奠 “朕登基近十载,日日与那些文官周旋。”徽文帝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抚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们总道朕偏袒勋贵,却忘了这江山是谁打下来的。” 最后一字落下时,钟霖看见陛下眼中闪过一丝血色。 “一个四岁稚童尚知此理,那些读圣贤书的反倒糊涂了。”徽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殿角的铜鹤香炉都仿佛凝住了烟气。 他转身走向雕花槛窗,背影挺拔如雪中青松,腰间玉带上的龙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当年北境十三城,每一块城砖下都埋着一位勋贵先祖的骸骨。”徽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徽文帝忽然冷笑一声:“可如今朝堂之上,文官们动辄以祖制、礼法压人,倒像是他们用笔墨写出的太平。” 钟霖想起揽月亭中那个不及他腰高的小姑娘,挺直脊背说出那番话时,周围勋贵千金们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 “陛下,今日之事恐怕……” “已经传遍京城了?”徽文帝突然转身,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正好。朕倒要看看,那些整日把圣贤之道挂在嘴边的文官们,如何回应一个四岁稚子的质问。” “不过。”徽文帝摩挲着腰间玉佩,话锋陡转:“今日之事,你觉得今日之事当真只是小姑娘口角?”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京钟霖瞬间绷紧了神经。 “寒门清流对勋贵的轻视已深入骨髓。”钟霖略一沉吟:“田家姑娘敢当众说出这种话,必是家中常闻此类言论。” 徽文帝冷笑一声:“自朕登基以来,文官集团一直试图削弱勋贵权力。” “去年朕想恢复五军都督府的职权,内阁就以祖制不可轻改为由反对。” “陛下”钟霖忽然抬眼直视君王,“不知道为什么,臣忽然想起了三年前江南漕运案?” 这事一起时,他就感觉跟漕运案由异曲同工之处。 徽文帝瞳孔骤缩。 当年也是先有闺阁流言中伤漕运总督之女,继而御史弹劾,最终导致掌控漕运的勋贵势力大损。 他忽然觉得养心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这是要故技重施,还是有人要效仿前例?”徽文帝的步子越来越急。 北疆军报的蜡封还在案头,户部山西司的军饷调度文书刚过中书省…… “北疆告急,他们却在此时对勋贵发难,究竟意欲何为?” “查。”徽文帝袖中突然滑出一枚黑玉棋子,啪地按在《北疆防务图》上。 “朕倒要看看背后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棋子落处,正是瓦剌部最近异动的位置。 钟霖低头应诺:“臣遵旨。” “那个楚家小姑娘倒是有趣。”徽文帝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小小年纪就懂得维护家族荣誉。” “宁国公教女有方。”钟霖笑道,“不过更令人惊讶的是那位庶出的三姑娘,面对羞辱不卑不亢,引经据典颇有章法。” 徽文帝若有所思,宁国公府是个明白人,去年北疆军饷案,他是少数没有伸手的勋贵。 “那小姑娘拿的铜钱…”皇上转身看着钟霖问道,“真是忠烈祠的抚恤钱?” “确是。宁国公府每年中元节都会准备特制铜钱,背面刻‘忠魂毅魄’,分发给府中子弟供奉忠烈祠,以示不忘祖上功勋。” 京城绝大部分的勋贵每年也会去忠烈祠祭祀,对于宁国公的铜钱,大家都知道。 徽文帝眼中寒光一闪,《北疆防务图》图中标注的六个重要关隘,守将清一色都是勋贵子弟。 皇帝神色动容:“难怪,四岁孩童能说出那番话,必是自幼耳濡目染。” 他忽然压低声音,“北疆需要勋贵子弟的忠诚,但文官集团处处掣肘……” 钟霖会意:“陛下是担心,若勋贵声望受损,将来用兵时恐有阻碍?” “正是。”徽文帝目光深沉,“今日之事看似小事,却可能是文官集团试探的第一步。” “他们想让百姓觉得,勋贵子弟都是靠祖上余荫的纨绔,不配掌兵权。” “要不要敲打一下田家?”钟霖皱眉建议道。 徽文帝摇头,走回御案前从密匣取出一封朱批未干的奏折:“不必打草惊蛇。你查清楚上月消失的五万两军饷,朕自有打算。” “治国最难的不是明枪,而是暗箭。”皇帝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 “若勋贵声望扫地,朕用兵时无人可用,就只能倚重文官集团。届时兵权尽归兵部……” 徽文帝拿起一份奏折又放下:“钟霖,你还记得老师临终前说的话吗?” 钟霖神色一肃:“祖父说,大周既需要文治,也需要武功。偏废任何一方,都是取祸之道。” “不错。”徽文帝长叹,“可惜如今朝中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越来越少。” “文官想独揽大权,勋贵中又有不少腐化堕落之辈。”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说起来,那位楚五姑娘倒是提醒了朕。” “没有勋贵先祖的血战,哪有今日的太平?这个道理,该让更多人明白。” 通过公开祭奠勋贵先烈,既能提振军心,又可敲打文官集团。 钟霖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初六寒食节,朕要亲自去忠烈祠祭奠,让天下人记得,没有边关血战,何来笔墨文章。”皇帝转身望向忠烈祠方向,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 “同时,让礼部准备一场讲学,主题就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你负责联络几家可靠的勋贵,让他们子弟务必参加。” “臣会安排妥当。”钟霖郑重应下。 徽文帝的目光渐冷,“这场暗流,迟早会变成惊涛骇浪。” 钟霖坚定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徽文帝拍拍他肩膀,语气缓和:“去查。记住,要悄无声息。” 权力如同棋局,落子无声却暗藏杀机。 钟霖在心中默念。 他自幼跟随徽文帝,深知这位帝王表面温和,实则手段凌厉。 今日这场看似偶然的冲突,或许将成为朝堂洗牌的导火索。 第73章 佳人与权利 正事议毕,殿内沉香袅袅。 钟霖见徽文帝已走回御案前执起朱笔,便欲告退。 徽文帝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了头:“钟卿今年十七了?”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正欲退下的钟霖身形微滞。 他转身抬手行礼:“回陛下,正是。” 徽文帝的目光掠过年轻人俊朗的眉眼,在瞥见那抹淡青色眼影时,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稚童,如今肩头已能担起龙鳞卫的重任。 “可有成家的打算?” 闻言,钟霖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 他脑海中闪过今日那道不卑不亢的身影。 但随即,祖父临终时枯槁的面容又如阴云般覆上心头。 那年隆冬,十岁的他跪在紫檀木雕花床榻前,老侯爷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霖儿记住…”老承恩侯气若游丝,浑浊的眼中却迸发出最后的光芒,“要让陛下看得透你…我们钟家…只能靠赤诚立足…” 那声音如同淬火的铁器,在他灵魂上烙下永久的印记。 后来他果真凭着这份赤诚,十六岁便执掌了天子近卫。 钟霖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忽然想起《韩非子》中“恃术不恃信”的告诫,又想起孔子“民无信不立”的箴言。 作为龙鳞卫指挥使,他本该是帝王手中最无情的利器,可此刻却在这权术与赤诚的悖论中辗转。 宁国公府是天子心腹,若与楚家联姻,必将打破朝堂上微妙的平衡。 “臣斗胆…”钟霖突然单膝跪地,“恳请陛下帮我物色一位合适的。” 龙鳞卫乃天子近卫,执掌宫禁宿卫、刺探情报之权,可谓权柄极重。 朝中多少人明争暗斗、梦寐以求的位置,钟霖怎么可能为了个女人而放弃。 徽文帝拿起笔,继续低头边批奏折,边漫不经心问道:“可有中意的闺秀?” “没有。”钟霖答得干脆。 徽文帝忽然轻笑一声,从案头抽出一本奏折。 朱砂笔在纸上游走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满京城贵女那么多,你就没一个看上的?” “臣,臣就没有见过几个贵女。”钟霖凝视着殿角那盏长明灯,火苗在琉璃罩中兀自燃烧。 忽然觉得好笑,自己就像庄周梦里的蝴蝶,分不清是选择了命运,还是早被命运写好戏本。 承恩侯府独子的身份,天子心腹的荣耀,这些金光闪闪的枷锁,早已注定他必须放弃某些凡人的欢愉? 更何况,若与权贵联姻,钟家便会如祖父预言的那般,渐渐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这不是他想要的,孰轻孰重,他已有选择。 遗憾是有一些,但不多,也就一面之缘,也没有多深的感情。 徽文帝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无波。 “想清楚了?”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你该知道,如果你想继续执掌龙鳞卫,是不能跟权贵联姻。” “臣明白。”钟霖再次跪地。 他抬头时,眼中灼灼光华竟让帝王微微眯眼:“陛下,臣不需要靠联姻巩固地位。” “臣自幼承蒙圣恩,十六岁执掌龙鳞卫,至今未有一日敢忘,臣这把刀,生来只为陛下所用。”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字字如铁。 “陛下若要臣征北疆,臣便跨马提枪;若要臣镇南境,臣便披甲执锐。臣的刀,永远只为您出鞘。”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殿内激起轻微的回音。 徽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兄长般的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钟霖,你当真想好了?”帝王再次确认,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臣愿以性命起誓。”钟霖重重叩首,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 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却又很快隐没。 “哦?”他搁下朱笔:“那你说说,想要个什么样的?” “首先要貌美的。”钟霖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猎物入套的猎人,“其次要心性坚韧的、会持家的。” 徽文帝看着这个自幼沉稳的孩子突然露出少年心性,不由失笑。 钟霖见状,继续补充道:“最好是...会赚钱的...” 说着声音渐低,像是突然意识到失态,耳尖泛起薄红。 “会赚钱?”他挑挑眉,这个要求让他笔下的“准”字写歪了笔画,“承恩侯府会缺钱?” 钟霖眨眨眼,摊开双手作无奈状:“陛下明鉴,侯府的资产就那些,现在也够每月的开支,可是以后臣还要养孩子,孩子大了还要养孙子……” 他掰着手指数算的样子,活像个市井小民,哪还有半点龙鳞卫指挥使的威严。 “行了行了。”徽文帝摆摆手,打断他,“八字还没一撇就想得那么长远。” “赶紧滚去干活,先干完活再说其他。先去把田光续的案子查清楚,还有安排好初七的春祭。” 钟霖笑嘻嘻地行礼退下。 他走出养心殿,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一群白鸽正掠过金黄色的琉璃瓦。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已经做好了选择。 钟霖轻笑一声,大步走向宫门,径直往龙鳞卫衙门走去。 穿过三重朱漆大门时,值守的侍卫纷纷行礼,他略一颔首,玄色披风在青石板上扫过飒飒声响。 “指挥使大人。”副使赵栩正在整理卷宗,见他进来立即起身。 钟霖解下佩刀搁在案上,刀鞘与紫檀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 他展开舆图,修长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游走:“调两队暗卫。” 指尖在舆图上轻点,正好压在田氏祖宅所在的城西位置,“田光续近半年的行踪,我要精确到每个时辰。” 赵栩正要领命,又听他道:“再派个生面孔去这里。” 这次手指移到了秋辞府邸的位置,在图纸上轻轻叩击,“也查查秋辞。” “属下明白。”赵栩躬身退下。 钟霖独自站在窗前,官靴踏在地砖上的声响渐渐远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74章 锋利的钥匙 傍晚时分,宁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楚临漳牵着楚昭宁的小手跨过门槛,身后跟着楚临玉、楚明柔和楚明雅。 楚景茂则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五爷回来了。”门房老赵躬身行礼,目光在几位主子身上转了一圈,“老夫人吩咐,请直接去翠微堂回话。” 楚昭宁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绣鞋尖踢到门槛时一个踉跄。 她今天在昆明湖玩得尽兴,又吃了不少新鲜吃食,此刻困意上涌。 楚临漳见状,干脆将她抱了起来。 “昭宁困了?”少年郎的声音带着笑意,“方才怼人的精神头哪去了?” 楚昭宁把脸埋在他肩头,不想说话。 翠微堂内灯火通明。 老国公楚战正与宁国公对弈,老夫人和崔令仪、沈知澜婆媳三人说着闲话。 楚景焕犯困,赵萱萱带着他回去了,并没有留在翠微堂。 见孩子们进来,老夫人立刻放下茶盏,脸上绽开慈爱的笑容。 “可算回来了。”老夫人招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玩得可还尽兴?” 楚景茂本来已经睡眼惺忪,一见曾祖母立刻精神起来。 从赵嬷嬷怀里溜下来,迈着小短腿扑过去:“曾祖母,我们今天遇到瑞王府的大少爷和大姑娘了。赵绍崧放的风筝有这么——大!” 他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着。 老国公闻言抬起头,花白眉毛下的眼睛精光闪烁:哦?赵世雉也去了昆明湖? 楚临漳行礼后笑道:“正是。世子还邀我们改日过府做客。” 他将楚昭宁放下时,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楚昭宁的手心,小姑娘立刻清醒过来。 规规矩矩地向长辈们行礼,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崔令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这个幺女虽然平日里懒散,但该有的礼数从不含糊。 “昭宁今天可了不得。”楚临漳突然笑道,“在揽月亭把户部田郎中的孙女怼得哑口无言。” 老国公手中的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怎么回事?” 楚昭宁正昏昏欲睡,听到问话立刻清醒了几分。 她最擅长的就是精准描述事件经过。 当下便将田雪蘅如何羞辱庶姐、自己如何反驳的经过一一道来,连对话都记得一字不差。 “……然后我说,若没有边关将士的血肉,哪来你们舞文弄墨的太平,田姑娘就哭着跑了。”楚昭宁说完,瞄了眼老国公的脸色。 老国公突然放声大笑,震得案几上的茶盏都微微颤动:“好!说得好!” 他一把将小孙女抱到膝上,粗糙的大掌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小小年纪就知道敬重将士,不愧是我楚家的血脉。” “告诉祖父,怎么想到说那番话的?” 楚昭宁晃着小短腿,她曾在祖父书房见过的《阵亡将士名录》,那厚重的册子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 “因为祖父常说,没有将士们的血肉,就没有我们的锦衣玉食。”她歪着头,用稚嫩的嗓音说出与年龄不符的话。 “那个田姑娘说我们靠祖上余荫,可她祖父能考科举,不也是因为将士们守住了太平?” 堂内霎时寂静。 崔令仪手中的茶盖停在半空,连楚临渊都露出讶色。 老国公的眼眶微微发红,将小孙女搂得更紧了些。 “修远,你听听。”他看向儿子,声音有些沙哑,“四岁的娃娃都明白的道理,那些读圣贤书的倒糊涂了。” 老夫人闻言却微微蹙起眉头,抬眸看向两个庶孙女:“明雅,明柔,究竟怎么回事?” 楚明柔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不失清晰地将事情原委道来。 楚明雅在一旁补充,说到田雪蘅刻意强调庶出二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崔令仪端坐如松,面上看不出喜怒。 老夫人听完,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沉淀着数十载看尽女子命运的苍凉:“田家姑娘和秋家姑娘行事确实不妥,但我们宁国公府的人,不在背后议论闺阁女子。” 她缓缓环视几个孙女,目光在楚明雅和楚明柔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既含着怜惜,又带着几分倔强的期许。 “你们记住,宁国公府有自己的风骨。只要你们行得正坐得端,走出去谁都不敢看低。别被嫡庶二字束缚了自己。” 楚昭宁注意到,楚明雅泛红的眼眶,那里面盛着的不仅是委屈,更是一个庶女在这世道中挣扎的缩影。 而楚明柔挺直的脊背,则像一株在石缝中倔强生长的青竹。 她偷偷看了眼自家老母亲,见崔令仪低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夫人望着窗外飘落的梨花,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从出生起就被各种规矩束缚着,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 “嫡庶之别、贞洁名声、才德兼备……哪一样不是悬在头上的利剑?” 她收回目光,凝视着两个庶出的孙女,眼神渐渐柔和:“虽然明柔和明雅是庶出,但……” 她顿了顿,拐杖重重杵地,“但你们身上流着的同样是宁国公府的血。” “记住,女子生存于世,最要紧的是活得有骨气。外人的闲言碎语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能困住你们的,只有自己的心。” 楚昭宁从未想过,在这个女子以三从四德为圭臬的深宅大院里,竟能听到如此振聋发聩的话语。 老夫人看透世事的疲惫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抗争?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下,又曾有过怎样鲜活的锋芒? 老夫人说得对,真正能困住女子的,从来不是别人的闲言碎语,而是自己画地为牢的心。 这一刻,她仿佛看见无数代女子在礼教樊笼中挣扎的身影,而老夫人递来的,是一把锈迹斑斑却依然锋利的钥匙。 老国公冷哼一声:“要我说,这些清流世家最是虚伪。当年北疆告急,他们一个个缩在后方吟诗作对,现在倒来指责我们勋贵奢靡?” 堂内气氛陡然凝重。 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成年人们无声的交流。 她故意打了个哈欠,小手揉着眼睛嘟囔:“祖母,我饿了……” “哎哟,光顾着说话,都忘了孩子们还没用膳。”老夫人立刻拍手唤来周嬷嬷,“快去小厨房把温着的杏仁酪端来。” 晚膳后,老国公楚战独自站在庭院里。 掌心那枚忠烈祠供钱被摩挲得发烫,月光下“忠魂毅魄”四个小字清晰可辨。 四十年前战死在雪原上的同袍们,如今只剩碑林里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爹。”宁国公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月光下父子二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查过了,田家与瑞王府没有往来。” 老国公将铜钱收入怀中:“盯着秋家。那秋如意今日挑拨,未必是她自己的主意。” “儿子明白。”宁国公顿了顿,“昭宁她,今日表现是否太过惹眼?” “怕什么?”老国公转身,眼中精光乍现,“我楚战的孙女,就该有这份胆识。” “倒是你,九门提督的位子坐稳了,别让些跳梁小丑扰了心神。” 此时的楚昭宁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又尝到了蟹黄灌汤包的鲜美。 而宁国公府邸外,更漏声声,九重宫阙内外,犹闻议论今日寒门与世族之争锋。 第75章 田光续 酉时三刻,田光续的官轿在青石板路上匆匆行进,四名轿夫脚步比平日急促许多,皂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快些。”田光续第三次掀开轿帘催促,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他瞥见街边几个身着锦缎长袍的公子哥正围在一处酒楼门前高声谈笑。 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的密信,这是他在户部衙门收到的。 落款处盖着慕容府特有的暗记,一枚看似寻常的火漆印,细看却能发现其中暗藏的三道细纹。 内容却让他如坐针毡,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轿子刚在田府门前停稳,管家田忠便急匆匆地迎上来,一张老脸皱得像揉皱的宣纸。 “老爷,大事不好,”他附耳低语,“姑娘在揽月亭……” 田光续闻言面色骤变,原本疲惫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 他大步流星穿过前院,沿途丫鬟仆役纷纷避让。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又重重合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混账东西。”一声怒喝从书房传出,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田光续铁青着脸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案头的青瓷茶盏叮当乱颤,盏中茶水溅出。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他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又狠狠摔在桌上。 火漆印已经破碎,露出里面工整的馆阁体字迹。 信中提到,宁国公、英国公等勋贵已经联络了三位佥都御史?,连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都被说动了,明日早朝就要联名上奏。 “若是因她这番话坏了我的仕途……”田光续咬牙切齿地想着,眼前浮现出自己三十年宦海沉浮的艰辛。 从七品知县到五品郎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今六十有二,眼看就要熬到致仕的年纪,却要毁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他两个儿子在读书上都没天赋。 长子田明德止步于秀才,目前管理府里的庶务,虽然勤勉却缺乏魄力。 次子田明理稍好一些,但也止步于举人,目前在肃州安化县当县令,政绩平平。 下一辈还没成长起来,若是他的仕途受阻,田家也就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了。 想到这里,田光续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他扶着桌角缓缓坐下。 书房里的动静惊动了后院。 田夫人提着裙摆匆匆赶来,发髻上的银簪都歪了几分。 她一眼就看见丈夫铁青的脸色和桌上那封被揉皱的密信,心头顿时如坠冰窟。 今日揽月亭上的风波,她已从提前回来的丫鬟口中得知一二,却没想到会闹得这般严重。 “老爷息怒,雪蘅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田夫人声音发颤,手中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形状。 “不知轻重?”田光续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摔在桌上。 “你可知她今日那番混账话,明日会引来多少弹劾?” 他的声音越提越高,最后几乎成了嘶吼,“勋贵们正愁找不到由头打压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 田夫人展开信笺,越看脸色越白。 信中提到不仅朝中勋贵要借题发挥,就连几个素来与田光续不睦的寒门同僚也准备落井下石。 她最担心的就是连累老爷的仕途,若是被贬官,她们一家只能收拾家当回乡下。 想到要离开这雕梁画栋的宅院,告别京城繁华,田夫人只觉得一阵眩晕。 田光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七品知县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五品郎中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 眼下最要紧的是止损。 “明天一早,立刻送雪蘅出城。”他沉声道,“回庆安去。” “这……”田夫人面露难色,“庆安老家现在只有隔房的堂兄弟在,到雪蘅这一辈都已经出五服了。” “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独自生活,若有个闪失……” 田光续是家中独子,上有三个姐姐。 当年父母为了供他读书,几乎是半嫁半卖地将女儿们打发出门。 自出嫁后,三个姐姐从未回过娘家,就连田光续高中进士时也不曾露面。 他与姐姐们年岁相差甚大,最小的姐姐也比他年长八岁。 幼时在外求学,与几位姐姐的情分本就淡薄,上次相见还是在父母葬礼上。 三个姐姐哭灵时的表情都带着怨怼。 田光续眉头紧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这时,田大奶奶,田雪蘅的母亲也闻讯赶来。 她得知公爹要将女儿遣回庆安,立即献策道:“父亲,不如先送雪蘅去京郊别院暂避风头?” “那处离城三十里,是咱们自己的产业,守门的都是老家带来的老人,嘴严得很。” 田大奶奶很清楚家里的处境。 作为光禄寺少卿的庶女,她深知官场女儿的价值。 每一个姑娘都是可以用来联姻的棋子,但她不希望盲目攀爬关系。 记得自己出嫁前,生母曾拉着她的手说:“宁做寒门正妻,不为豪门妾室。” 这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待风波平息再接回来。”田大奶奶继续道“雪蘅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庆安那等小地方,如何觅得良配?” 田光续停下脚步,目光在儿媳脸上停留片刻。 这个儿媳虽然出身不高,但胜在处事圆滑,这些年帮衬家务很是用心。 他沉吟道:“京郊别院,倒是个权宜之计。只是……” “父亲放心。”田大奶奶立刻接话,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儿媳亲自送雪蘅过去,再派翠柳、墨竹两个大丫鬟跟着。对外就说雪蘅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去的是通州的庄子,横竖咱们在通州确实有处产业。” 思忖片刻,田光续微微颔首,同意次日便将田雪蘅送往京郊。 但在田大奶奶告退去收拾行装时,他突然说道:“告诉那丫头,若是再闹脾气,就直接送回庆安老家去。” 待女眷们退下,田光续立刻吩咐田忠:“去请徐先生、钱先生和赵师爷过来,就说有紧急公务。” 第76章 慕容铎 不到半个时辰,三位心腹幕僚便悄然而至。 为首的是徐鹤年,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清瘦老者,曾在都察院当过二十年书办,对朝中弹劾的门道了如指掌。 另外两位分别是专精刑名的赵师爷和负责钱粮账目的钱先生。 书房的门窗紧闭,田光续亲自为三人斟茶。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平日里他可舍不得拿出来待客的。 “诸位,”他开门见山,“今日小孙女闯了祸……” 徐鹤年听完事情始末,捋着胡须道:“大人不必过虑。依老朽之见,明日朝堂上只需咬定是孩童戏言。” “万万不可让此事上升到寒门与勋贵之争的高度。” 刚好田雪蘅未及笄,还有操作的空间,但凡她再大一岁,定性都不一样 他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宁国公、英国公等虽势大,但朝中寒门官员也不少。” “只要大人姿态放低,承认管教不严,再请几位同乡御史帮着说话,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徐先生所言极是。”赵师爷点头附和,“不过在下以为,还需双管齐下。一是立刻送走令孙女,以示悔过之意。” “二是……”他压低声音,“找位够分量的贵人帮着转圜。” 田光续点点头,眼中精光闪烁:“我已派人去联络几位同乡御史,还有,慕容大人那边也会相助。” 提到慕容大人时,几位幕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文渊阁大学士慕容铎,三朝元老,三皇子萧瑾琰的外祖父。 这条线,田光续已经经营多年。 去年山西司的军饷调拨,他就曾暗中给慕容铎的老家多拨了三万两。 “慕容大人若能出面,此事就好办了。”徐鹤年意味深长地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慕容大人近来与勋贵走得很近。”徐鹤年皱眉道,“大人要做好两手准备。” 田光续心头一凛。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夹杂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备轿。”他突然转身,“我要去一趟慕容府。” “这个时辰?”钱先生惊呼。 “正是这个时辰才好。”田光续已经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斗篷,“慕容大人有个习惯,四更天起床练字。我赶在那之前到,才不会引人注目。” 他不知道,房檐上,一名龙鳞卫暗探正屏息静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田光续的轿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时,田府后院的厢房里,田雪蘅正伏在床上啜泣。 烛光下,她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泪水已经打湿了一大片被面。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为何会惹来这般祸事。 与此同时,秋辞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秋辞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指尖轻叩案几,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是姑娘家闹别扭,何至于此?”秋辞撩起官袍下摆,在女儿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田家姑娘口无遮拦是她田家的祸事,与我们何干?” 秋如意抬担心地看着父亲:“可、可那些御史……” “御史弹劾的是田光续教孙无方。”秋辞压低嗓音,字字如冰,“你且记住,在朝堂上,实话最不能说,蠢话最不该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田家姑娘今日说的那些话,字字属实,却字字致命。”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秋辞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内阁中书舍人虽只是五品官,却因掌管文书出入,知晓太多不能说的秘密。 “爹爹,那明日……”秋如意不安地绞着衣带。 “无妨。”秋辞拍拍女儿的肩膀,“去吧,你娘亲备了雪梨炖官燕。” 待那抹鹅黄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脸上的慈爱瞬间褪尽,露出政客特有的冷峻。 秋辞负手立于窗前。 一弯残月悬在飞檐之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慕容铎许诺的兵部侍郎之位固然诱人,可今日这事一出,不知多少双眼睛会暗中窥视。 他想起才满九岁的儿子,那孩子背《论语》时专注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场赌局押上的或许是满门性命。 屋脊之上,两名龙鳞卫如壁虎般蛰伏。 卫三的耳朵紧贴着铜管,听见书房内传来踱步声,接着是砚台轻叩的脆响,那是暗格开启的声音。 年轻的卫七正要探头,被卫三一把按住。 月光下,秋辞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手中似乎展开了一封密函。 “慕容氏的手笔。”卫三用唇语道。 秋辞将密函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页的瞬间化成了灰烬。 次日,寅时的紫禁城仍笼罩在朦胧夜色中,唯有午门前的宫灯在微风中摇曳,照出百官肃立的身影。 钟霖一身玄色朝服立于人群边缘,目光如静水深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田光续来得极早,官帽下的鬓发略显凌乱,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彻夜未眠。 他站在户部官员队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象牙笏板,眼神闪烁,似在盘算今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钟侯爷今日气色不佳啊。” 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钟霖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文渊阁大学士慕容铎,三皇子的外祖父,朝中最擅以退为进的老狐狸。 他今日穿着绛紫色官服,腰间玉带上挂着的金鱼袋在宫灯下泛着暗芒。 钟霖转身,微微拱手,语气谦和:“慕容大人说笑了。昨夜雨急风骤,想是没睡安稳。” 慕容铎捋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春雨贵如油,只是下得急了,难免冲垮些根基不牢的堤坝。”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正在擦汗的田光续,“钟侯爷以为如何?” 话中有话,钟霖只作不觉,含笑应和:“大人高见,只是堤坝若筑得深,纵使风雨再急,也未必能撼动分毫。” 慕容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朗声笑道:“钟侯爷果然通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心照不宣。 第77章 早朝 五更鼓声骤然响起,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朝。 钟霖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徽文帝端坐龙椅,面色如常,唯有钟霖注意到他扶在龙纹扶手上有节奏轻叩的食指,这是陛下心绪不宁时的习惯动作。 朝议开始后,先是工部汇报了春汛防治事宜,接着户部陈述了今年的赋税征收情况。 一切看似平常,直到宁国公突然出列。 “臣有本奏。”宁国公洪亮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户部山西司郎田光续家教不严。” “其孙女昨日于揽月亭诗会上,公然辱及勋贵先祖,言我勋贵世家‘不过仗祖上余荫’。” “此等狂悖之言,实乃藐视朝廷功勋,请陛下明察。”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宁国公话音刚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承业已跨步上前,厉声道:“臣附议。” “田光续身为朝廷命官,纵容家眷妄议朝政,更辱及功臣之后,此风若长,何以正朝纲。” 紧接着,又有三位御史连番上奏,弹劾之声如雪片般飞来。 田光续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金砖:“臣罪该万死!臣孙女年幼无知,口不择言,实非有意冒犯……” 钟霖冷眼旁观,注意到田光续虽然声音颤抖,但陈述条理分明,显然是经过高人指点。 老郎中先是强调孙女未及笄,再搬出《大明律》中“十五岁以下犯罪者收赎”的条款,最后声泪俱下地请求致仕归乡。 好一招以退为进。 钟霖在心中冷笑。 若陛下准了致仕,明日言官就会弹劾勋贵逼退老臣。 若不准,田家就有了转圜余地。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绿袍太监捧着奏折碎步而入,漆盘里躺着秋辞连夜写就的辩折。 作为从七品中书舍人,秋辞连踏入紫宸殿的资格都没有。 徽文帝展开洒金宣纸,目光停留在“闺阁稚语,岂堪朝议”八个字上,墨迹力透纸背,字字如刀。 “众卿且看。”徽文帝将奏折递给司礼监掌印太监。 当“女子议政本非国朝旧制”一句被尖细的嗓音读出时,勋贵们的脸色稍霁。 而读到“然稚子赤心,恰显教化之功”时,以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勉为首的寒门官员们纷纷挺直了腰杆。 徽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众臣,语气平静:“闺阁稚语,何足朝议?田卿且回去好生管教。”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钟霖眸色一深,陛下这是欲擒故纵。 果然,未等田光续松一口气,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恪出列,沉声道:“陛下,此事虽起于闺阁之争,然田氏女所言实乃动摇朝廷根基之言。若人人效仿,岂不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徽文帝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慕容铎此时缓缓出列,温声道:“陛下,老臣以为,童言无忌,田大人素来勤勉,此事不如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他话音未落,英国公已冷笑一声:“慕容大人此言差矣!若人人以童言无忌为由肆意妄言,朝廷威严何在?”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钟霖冷眼旁观,见田光续伏在地上的手已攥得发白,而慕容铎面上虽仍带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徽文帝沉吟片刻,忽而看向一直沉默的钟霖:“承恩侯,你怎么看?” 钟霖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大可小。若论言辞之过,田姑娘确该受罚。” “但若论朝廷体统,不如让田大人亲自向宁国公府致歉,以示诚意。” 他这一番话,既全了勋贵的颜面,又给了田光续台阶下。 徽文帝微微颔首:“准奏。田卿,你可有异议?” 田光续连忙叩首:“臣遵旨!” 退朝后,钟霖刚踏出宫门,便见慕容铎在不远处含笑而立,似在等他。 钟霖上前行礼,慕容铎捋须笑道:“钟侯爷今日之言,倒是四两拨千斤啊。” 钟霖淡笑:“慕容大人过奖,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慕容铎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年轻人懂得权衡,是好事。不过……”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有些事,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钟霖眸色微动,正欲再言,忽见一名龙鳞卫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面色不变,向慕容铎拱手告辞:“慕容大人,恕晚辈先行一步。” 慕容铎含笑点头,目送钟霖离去,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 宁国公府 宁国公楚临漳垂手立于书案前,神色凝重。 老国公楚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盘着一对核桃,目光沉静如水。 “爹。”楚临漳压低声音,“儿子派去盯田光续和秋辞的人,今日发现还有另一批人在盯着他们。”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往上指了指,“儿子怀疑,是那位的手笔。” 老国公手中佛珠一顿,抬眸看向儿子,眼神锐利如刀:“你派人盯他们做什么?” 楚临漳微微低头:“田家那丫头昨日在揽月亭羞辱明柔和明雅,甚至出言不逊,诋毁勋贵。” “儿子想查查田光续最近是否有什么异动,免得他在朝中借机生事。” 老国公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儿子:“你把人撤回来了?” “已经撤了。”宁国公点头,“儿子觉得,这事恐怕不简单。” 老国公指尖轻敲桌面,声音低沉:“田光续管着山西司,秋辞在中书省,这两个位置可都是要害。” 他抬眼,目光深邃,“现在连圣上都派人盯着他,说明此事不简单。” 宁国公走近两步,低声道:“慕容铎今日在朝上为田光续说话,态度暧昧。而陛下……”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徽文帝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意味深长的态度,“似乎另有打算。” 老国公微微颔首:“朝中近来暗流涌动,三皇子还没成长起来,慕容铎就动作频频。” “那老狐狸今日在朝堂上话里有话……” 他冷笑一声,“既然陛下已经派人盯着,我们就不要再插手。记住,我们楚家世代忠烈,只忠于朝廷,不参与党争。” 宁国公郑重点头:“儿子明白。” 第78章 俱是天恩 承恩侯府的书房里,钟霖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檐角滴落的雨珠。 三日的监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主子,田府有新动静。”卫七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身上的夜行衣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他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正是做密探的最佳人选。 钟霖缓缓转身,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田光续今日申时三刻,在醉仙楼雅间听雨轩秘密会见了山西盐商李崇义。” 卫七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双手呈上时,匣面上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这是他们交易的证物。” 钟霖接过漆盒,指尖抚过盒面上精致的云纹。 这漆盒做工考究,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轻轻一按暗扣,夹层应声而开,十张崭新的银票整齐排列。 每张千两的面额上,山西通宝钱庄的朱印鲜红如血。 “好一个清正廉明的田大人。”十张崭新的银票整齐排列,每张千两的面额上,山西通宝钱庄的朱印鲜红如血。 “可查清这李崇义的底细?” “表面是盐商,实则是慕容家在山西的钱袋子。”卫七呈上密报,羊皮纸上蝇头小楷记录着李崇义三月来的行踪轨迹。 “此人每月初五必秘密押运银两入京,今日特意选了雨天,车队都做了特殊防水处理。” 钟霖的目光在银票上逡巡:“票号可查实了?” “查清了。”卫七声音又低了几分,“是永昌号的票子,这家钱庄明面上做汇兑,暗地里专营边关走私。” “上月刚往漠北运了三十车禁运的镔铁。” 钟霖将密报一角凑近烛火,看着火舌慢慢吞噬那些见不得光的字句。 “田光续在山西司五年,经手的军饷足够养十万精兵。看来这位两袖清风的田大人,胃口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若田光续真与慕容家勾结,那就不只是贪腐案这么简单了。 钟霖转向另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载着秋辞昨夜子时焚毁文书,在书房踱步至天明的异常举动。 “秋辞那边如何?” “慕容铎连送三封密信,都被原封退回。”卫七顿了顿,“不过今今早秋辞去了吏部考功司,似乎在打听外放的事。” 钟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秋辞倒是个聪明人,懂得及时抽身的道理。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钟霖合上漆盒,声音冷峻,“特别是慕容府的动向。” 卫七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他来时一般不留痕迹。 钟霖低头整理三日来的密报,赵栩突然匆匆闯入。 “大人,慕容铎秘密入宫了。” 钟霖手中的朱笔一顿,眼神一凛:“什么时候?去了哪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走的西华门偏道,直接去了景仁宫,不过只待了一盏茶时间。”卫七压低声音。 “蹊跷的是,德妃的大宫女翠缕随后去了御膳房,指名要三皇子最爱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景仁宫位于宫城的东六宫之列,原是先帝宠妃的居所。如今德妃居于此地 钟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五岁的三皇子,香甜的糕点,德妃这是要让稚子成为传话的工具? “备轿,入宫。”钟霖起身,将密报收入袖中,“派人盯住景仁宫所有角门,连狗洞都不要放过。” 轿辇穿过东华门时,残阳如血,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赤色。 钟霖掀开轿帘,恰见一群乌鸦从奉先殿的飞檐惊起,在暮色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乾清门前,钟霖整了整衣冠。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殿内走去。 徽文帝正在批阅奏折,听到通报头也不抬:“查清楚了?” 钟霖躬身行礼,将密报呈上:“田光续收受山西盐商贿赂,数额之巨令人咋舌,银钱大部分都进了慕容府。” “秋辞已有退意,正在谋求外放。至于慕容铎……” 他顿了顿,“今日秘密入宫见了德妃娘娘。” “朕知道了。”徽文帝冷笑,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三皇子尚在稚龄,德妃就急着为他铺路了。” 殿内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将天子的身影投在蟠龙柱上,显得格外庞大。 “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徽文帝突然问道,目光如炬地盯着钟霖。 钟霖沉吟片刻:“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徽文帝大笑,笑声中却无半分欢愉:“好一个俱是天恩,传旨:田光续即刻收监,秋辞,就让他去定南县吧。” 是夜三更,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德全捧着明黄圣旨踏入景仁宫。 德妃正在灯下为三皇子缝制冬衣,见来人阵仗,手中银针不慎刺破指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德妃慕容氏氏,虽不知其父所为,然有失察之责。着降为嫔,迁居长春宫。三皇子即刻移居文华殿,交由内务府妥善照料。钦此。” 德嫔手中绣绷落地,珠泪滚落:“臣妾冤枉,三皇子年幼,离不得生母啊。” 德嫔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她忽然想起父亲今日反常的举动,还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来如此……”她惨然一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看着嬷嬷们抱着熟睡的三皇子离去,那小小的身影让她心如刀绞。 “我的儿啊…”她在心里呐喊,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生怕泄露半分情绪。 冯德全躬身道:“娘娘明鉴,皇上这是保全之意。三殿下入文华殿与诸皇子同习圣贤书,正是天家恩典。” 语毕示意嬷嬷们收拾三皇子物件,小太监已捧着明黄小轿在外候着。 次日,文华殿多了位粉雕玉琢的小皇子,而长春宫朱门终日紧闭。 五日后,田光续在诏狱用腰带自缢,慕容铎被判流放琼州。 而秋辞的马车在晨雾中驶出城门,带着家眷远赴定南县任职。 钟霖站在城楼上,望着秋辞离去的马车,手中把玩着那枚玉佩。 暗流涌动的第三天,终于落下了帷幕。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时徽文帝在准备寒食节和清明祭祀的事。 第79章 忠烈祠 三月初六,寒食节。 天刚蒙蒙亮,寅时刚过,乾清宫内已亮起烛火。 徽文帝负手立于雕花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晨风拂过他的龙纹常服,带起衣袂微动。 “陛下,龙鳞卫已准备妥当。”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躬身禀报。 徽文帝收回思绪,转头看向内室。 内室里,七岁的太子正由宫人伺候着更衣。 素白锦袍裹着他单薄的身躯,腰间玉带却系得一丝不苟。 见父皇目光投来,太子立即挺直腰背,稚嫩的脸上努力摆出庄重神色。 “父皇,我们是要去忠烈祠吗?”太子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他昨日听太傅讲过,忠烈祠里供奉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伸手为太子正了正玉冠:“不错。今日寒食,我们该去祭奠那些为大周捐躯的英烈。” 皇帝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 三日前楚家那孩子的童言稚语,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作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周的太平盛世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西北大营外累累白骨,是用东海之滨未寒的鲜血。 “儿臣听太傅说过,寒食当祭忠魂。”太子忽然挺直腰板,稚嫩的脸上努力摆出庄重神色。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 他伸手抚过太子柔软的发顶:“太傅教得很好。” 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你会见到许多功臣之后,要记住,他们父辈的功绩,就是大周的基石。” 十二名龙鳞卫已静候多时,为首的钟霖按刀而立。 卯时三刻,一队不起眼的马车从宫城侧门悄然驶出。 除了领队的龙鳞卫统领钟霖和几名贴身侍卫,无人知晓皇帝今日的行踪。 徽文帝特意嘱咐不必惊动礼部,只带了光禄寺提前准备好的三牲祭品。 马车穿过尚在沉睡的京城,向城西的忠烈祠驶去。 太子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张望着街景,徽文帝则闭目养神。 忠烈祠始建于大周开国之初,最初只是供奉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三十六位开国功臣。 历经百年扩建,如今已成为供奉所有为国捐躯将士的圣地。 祠堂依山而建,占地近百亩,建筑依山势而建,青石台阶共九十九级,象征“忠魂久远”。 当徽文帝的马车抵达山脚时,朝阳刚刚爬上祠堂的飞檐。 那屋檐上排列着九只青铜鸱吻,每只口中都衔着一枚铜铃。 山风拂过,铃声如泣如诉,与松涛混作一处。 晨雾中,楚昭宁被父亲牵着拾级而上,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淹没在勋贵人群中。 “昭宁,待会见到…”楚临漳话未说完,忽见众人齐齐变色。 转头望去,石阶下方赫然是微服而来的皇帝与太子。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勋贵们慌忙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又透着仓促。 楚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一愣。 她仰头望去,只见传说中的徽文帝一袭素袍,面容清癯却威仪天成。 而他身侧的小太子……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屈膝行礼,却因年纪太小动作显得笨拙可爱。 起身时,正对上太子好奇的目光。 小太子似乎没想到会有同龄人在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免礼。”徽文帝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却在扫过楚昭宁时微微一顿。 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杏眼,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实在难以相信,那样锋利的话,出自这样一个小姑娘之口。 楚景茂跪在父亲身后,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石阶。 他心跳如鼓,直到皇帝叫起,他才敢稍稍抬头。 忠烈祠的执事慌慌张张推开朱漆大门,铜门环碰撞声惊飞檐下栖鸟。 穿过五进院落甬道两侧的石像身旁,矗立着文臣武将造型的石雕。 每尊石雕前摆着新鲜的山楂糕与麦芽糖,民间自发的供奉,据说能甜了英魂黄泉路。 楚昭宁看着那些斑驳的碑文,想起后世代烈士陵园里那些永不熄灭的长明火。 时代虽异,但人们对英烈的崇敬何其相似。 只是后人用科技守护忠魂,而古人只能以糖糕慰藉亡灵。 她忽然觉得,这些石像生不该静静矗立甬道两侧,而应当矗立在皇城正门前。 让每个经过的人都记住:山河无恙,是因有人曾血沃疆场。 正殿前的青铜鼎已升起袅袅香烟。 执事唱诵着“吉时到”时,众人不约而同望向皇帝。 徽文帝却抬手示意太常寺少卿上前。 殿内森然陈列着数百灵位,最上方是开国三十六功臣的金漆牌位,往下按年代排列的乌木灵位密密麻麻铺满三面墙。 光禄寺卿亲自点燃了第一炷香。 当青烟缭绕至殿顶的《万里江山图》时,徽文帝注意到楚昭宁正仰头数着横梁上悬挂的青铜铃铛。 每个铃铛代表一场着名战役,铃铛下系着的红绸写着阵亡人数。 “请献爵——” 随着唱礼声,三牲被抬到殿前广场的祭台上。 执事的动作一丝不苟。 牛头朝北,象征镇守边疆。 羊首向东,寓意紫气东来。 豕面向西,取义落日归魂。 光禄寺卿亲自执刀,刀刃划过祭牲咽喉时,鲜血准确地落入三个玉碗中,竟无半点溅出。 “读祝——” 太常寺少卿展开黄绢,声音在空旷的祠院内回荡:“维大周元启二十三年,岁次癸卯……” 祝文提到北疆战事时,勋贵们不约而同绷直了背脊。 他的父亲就埋骨在那片戈壁,坟前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祭祀接近尾声时,执事捧出个鎏金匣子。 匣中存放着历代帝王祭奠忠烈祠的御笔,最新一页还是先帝十二年前留下的“气壮山河”。 徽文帝执笔蘸墨,在太子与楚昭宁共同的注视下,挥毫写下“忠魂昭昭”四个大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恰好一阵穿堂风过,吹得梁上青铜铃铛齐鸣,宛如沙场金戈交击。 “回宫。”皇帝搁笔时,目光扫过勋贵子弟们年轻的面庞。 这些孩子今日亲眼见证了牲血成字、忠魂显圣,来日若边疆有变,便是最好的火种。 离开时,徽文帝的玉辂特意绕到正门。 那里矗立着忠烈祠最着名的“无字碑”,碑前堆满新摘的野花。 几个布衣老者正在碑前焚化纸钱,灰烬打着旋儿升向天空。 皇帝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对随侍的史官道:“记下来,明年寒食,朕要带文武百官都来祭拜。” 马车驶离时,楚昭宁回头望去,看见朝阳为整座祠堂镀上一层金边。 那九十九级石阶像一条通往天上的路,而檐角的铜铃仍在风中轻响。 第80章 楚明柔议亲 松柏居西跨院 楚昭宁盘腿坐在黄花梨高脚椅上,面前摊开一本《天工开物》。 旁边坐着的青竹,手正握着一支改良过的炭笔,在纸上涂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姑娘,新做的桂花糕。”翡翠端着桂花糕和牛乳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见自家姑娘又对着那些古怪图形出神,不由摇头。 案几上散落的图纸里,赫然画着精密的传动装置,旁边密密麻麻列着些古怪符号。 楚昭宁头也不抬,含混地应了一声:“放着吧。” 她正全神贯注地计算齿轮传动比,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 在这个连淬火技术都不成熟的大周朝,要复现现代机械简直是痴人说梦。 前日铁匠铺送来的铜齿轮,精度差得能塞进半根绣花针。 “姑娘,夫人说了,您若再不吃东西。”翡翠故意拖长声调,“今晚的樱桃肉就赏给厨房的婆子了。” “我吃我吃。”方才还沉浸在计算中的小人儿瞬间弹起,抓起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天知道她多贪恋这口古法点心,前世那些合成营养剂比起这满口桂花香,简直是味觉的酷刑。 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翡翠姐姐,我让铁匠铺做的铜齿轮送来了吗?” 翡翠一边替她擦去嘴角的糕点屑,一边摇头:“还没。” 楚昭宁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已经尝试了三次改良打铁工艺,没有精密机床,这导致她的木甲艺伶始终无法达到理想的活动精度。 “算了,先放一放吧。”她咕咚咕咚喝完牛乳茶,从椅子上蹦下来,“咱们去正房转转。” 楚景茂被他外祖家接过去住几天,最近她只能自己跟自己玩。 穿过曲折的回廊,楚昭宁迈着小短腿走得飞快。 翡翠和青竹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生怕这位小祖宗磕着碰着。 “姑娘慢些。” 国公府占地广阔,从她松柏居到正房要穿过两个花园,这对四岁的身体来说实在是个挑战。 看来要想个办法搞个代步工具出来,她在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做个简易的脚踏车? 反正大周朝已经有了类似自行车的木马,改进一下应该不难。 回廊两侧栽种着各色花卉,几只彩蝶在花间翩翩起舞,这个品种貌似没有见过。 楚昭宁伸手想去捉,却扑了个空,反倒差点摔进花丛。 翡翠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哭笑不得:“姑娘仔细摔着。” “知道啦知道啦。”楚昭宁见蝴蝶飞走了,继续往前跑。 转过一道影壁,正房萱瑞堂的匾额已然在望。 萱瑞堂内,崔令仪端坐在主位,一袭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衣裙衬得她雍容华贵。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面前的庚帖。 李姨娘和楚明柔坐在下首,面前摊着几份庚帖。 “这四位都是家世清白的官宦子弟。”崔令仪将庚帖推向李姨娘,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 楚明柔这孩子性子温顺,若嫁到复杂人家怕是会吃亏。 这几个候选人都要好好把关才是。 见楚昭宁进来,崔令仪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笑着朝楚昭宁招招手:“昭宁,怎么来了?” “娘亲~”楚昭宁立刻使出撒娇大法,扑到崔令仪膝前。 她眨巴着大眼睛,目光却迅速扫过桌上的四份庚帖。 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户部主事家的长子、金吾卫指挥佥事徐砚,还有安远伯的庶子。 她三姐准备嫁人啦? 崔令仪捏了捏女儿鼻尖:“小皮猴又来捣乱。” 楚昭宁乖巧地爬到一旁的矮凳上坐好,顺手从果盘里摸了个蜜饯塞进嘴里。 她观察着楚明柔,生得温婉秀丽,此刻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显然对即将决定的终身大事既紧张又忐忑。 “这四位都是家世清白的官宦子弟。”崔令仪将庚帖推向李姨娘。 “具体人品如何,还需你们自己派人去打听。若有中意的,再来回我。” 李姨娘恭敬地应了,却面露难色:“夫人,妾身久居内宅,实在不知该如何打听。” 楚昭宁咽下蜜饯,忍不住插嘴:“问各府下人呀,主子们装门面,奴婢们的闲话才见真章。” “昭宁!”崔令仪厉声呵斥,“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小小年纪懂什么?” 楚昭宁缩了缩脖子,却不死心地小声嘀咕:“女子嫁人等于第二次投胎,嫁错了害的可是自己一辈子。” 李姨娘眼睛一亮,犹豫地看向崔令仪:“夫人,五姑娘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那些官面上的打听,难免有人刻意粉饰,反倒是下人间流传的闲话……” 崔令仪沉吟片刻,瞥了眼一脸无辜的楚昭宁,终于松口:“罢了,你想怎么打听就怎么打听吧。” “只是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最终决定权在明柔自己手上。” 半月后,萱瑞堂的紫檀木案几上再次整齐摆放着四份庚帖。 崔令仪端起青花瓷盏轻啜一口雨前龙井。 李姨娘正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丫鬟们打听来的消息册子。 这本用上好宣纸装订的册子记录着四位候选公子的详细情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 “夫人明鉴。”李姨娘将册子推到崔令仪面前,“这四位公子,倒是有三位都……”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坐在绣墩上的楚明柔,眼中满是担忧。 楚昭宁蹲在角落里,手里摆弄着新做的木甲艺伶。 这个机关人偶虽然还是不尽如人意,但已经比最开始那个好多了。 李姨娘深吸一口气,翻开册子的第一页:“王侍郎家的公子,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房里已经抬出去两个丫鬟了,都是血崩而亡。他院里的小厮说,公子酒后常拿丫鬟撒气……” 楚明柔手中的绣帕倏然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陈主事家的长子倒是没有这些毛病,可……” 李姨娘翻开第二页继续道,“去年在赌坊输掉了一座庄子,听说还欠着地下钱庄五千两银子。” “他家的老管家说,公子每月俸禄还不够还利息的……” 第81章 季淮安 崔令仪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微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至于安远伯家的庶子……”李姨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品性倒是不错,只是他那位嫡母……” 她没说完,但在场众人都明白,高门庶女配伯府庶子本是良配,可若遇上刻薄嫡母,日子怕是比寻常百姓家还要难熬。 而陈姨娘最中意的其实就是这个,可惜了。 室内陷入沉寂,只听得见铜壶滴漏的滴水声。 楚昭宁终于从木甲艺伶上抬起头来,发现堂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她眨了眨眼睛,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面容。 李姨娘发到最后一页,看了半晌后犹豫着说道:“这位季淮安确实无可挑剔。” “金吾卫的同僚都说他为人正直,武艺高强,从不涉足烟花之地。”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女儿,“无父无母的,还有一个觊觎他官职的叔叔。” “明柔若嫁过去,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万一受人欺负……” 季淮安是世袭金吾卫指挥佥事,父母双亡,家中简单,本人武艺高强且风评甚佳。 最重要的是,金吾卫属于九门提督统辖,也就是宁国公的直属部下。 楚昭宁正坐在角落调试她的木甲艺伶,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无父无母可以自己当家做主还不好啊。” “再说他还在我爹手下干活呢,谁敢欺负三姐姐?当我们宁国公是吃素的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崔令仪无语地看着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女儿,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不过…… 她眸光微动,金吾卫掌管皇城防务,指挥佥事虽只是四品,却是实打实的要职。 若能通过姻亲笼络这样一个年轻将领…… 而李姨娘则若有所思,似乎被这个观点说服了。 她想起前几日丫鬟打听到的消息,季淮安的叔叔确实一直觊觎侄子的官职。 但就像楚昭宁说的,只要他娶了宁国公的女儿,就算是季淮安的爷爷在世也不敢打他的主意。 楚明柔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袖子:“昭宁,别胡说……” 但她的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那本册子,眸中透着一丝期待和羞涩。 “我说的是实话嘛。”楚昭宁终于放下手中的木甲艺伶,拍拍裙子站起来。 “三姐姐性子软,若嫁到复杂人家难免受气。这个季大人家里简单,又有世袭官职,最重要是还有我爹。”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着,老气横秋的样子逗得崔令仪忍不住摇头。 崔令仪扶额:“你这孩子,从哪学来这些。”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小女儿的分析切中要害。 这场联姻对双方都有利。 季淮安需要靠山保住官职家产,宁国公府则需要拉拢军中势力。 她抬眼看向李姨娘:“你怎么看?” 李姨娘看了看女儿羞红的脸,又看了看崔令仪,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但凭夫人做主。”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季淮安收到官媒回信时,正在金吾卫衙门的演武场练刀。 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热度,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青石板上。 “季大人,您的信。”亲兵赵虎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个烫金信封。 季淮安反手收刀入鞘,玄铁刀镡与鲨鱼皮鞘相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当他看清信封上的宁国公府徽记时,瞳孔猛地一缩,拆信的手指竟有些发抖。 半月前官媒提起宁国公府三姑娘时,他正被二叔引荐的通判家嫡女偶遇在醉仙楼。 当时只当媒人昏了头,宁国公府世代清贵,怎会看上他这样父母双亡的六品武官? 信纸展开,信里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愿意安排相看的意思。 季淮安反复读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人?”赵虎疑惑地看着自家上司变幻的脸色。 季淮安迅速收敛情绪:“备马,我要去长乐侯府。” 暮色中的长乐侯,老侯爷正在书房临《快雪时晴帖》。 见季淮安匆匆而来,他笑着招手:“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 搁下手上的笔,问道“宁国公府那边有回音了?” 季淮安执晚辈礼深深一揖:“正要请世叔相助。” 烛花爆响,长乐侯望着年轻人眉宇间的坚毅,恍惚看见几年前那个在箭雨中把他扛出尸山血海的季将军。 若老友还在,何至于让独子沦落到要用婚姻当护身符的地步? “你可想清楚了?”侯爷摩挲着画上积雪的松枝,“宁国公庶女虽好,但到底比不得嫡女尊贵。我与你父亲当年……” 如果不是自家没有适婚的闺女,怎么轮到宁国公。 季淮安不仅才干出众,为人更是敦厚可靠,他日前程必定不可估量。 “二叔前日带着通判家的嫡女偶遇我,若再不动作,怕是要被按头拜堂了。”季淮安满含苦涩地说道。 “世叔。”他的声音发紧,“侄儿要的不是助力,是活路。” 去岁冬至祭祖时,二叔带着族老们逼他过继堂弟的场景。 若非金吾卫的弟兄们佩刀立在祠堂外,季家祖产怕是早被瓜分殆尽。 父亲临终前曾说过,与长乐侯家的情分要慎用。 但眼下这桩婚事关系到他能否保住父亲留下的基业,不得不动用这层关系。 长乐侯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你是怕你那个二叔?” “正是。”季淮安苦笑,“他为了谋夺世袭官职,已经暗中使了不少绊子。若知道这门亲事……” “放心。”长乐侯拍拍他的肩。 从案头取过泥金拜帖,“我亲自做这个冰人。三日后,我陪你去宁国公府,明天就给宁国公府送拜帖。” “让你二叔知道,季将军的儿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次日,宁国公府垂花门前,管家捧着烫金拜帖疾步穿过回廊。 烫金的帖子上墨迹犹新,写着季淮安请了长乐侯做媒,三日后将正式登门拜访。 第82章 相看 楚昭宁踮着脚,看崔令仪将烫金的帖子放在案几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季家这孩子,倒是个有心的。”崔令仪对身旁的李姨娘道,“请了长乐侯做媒人,礼数周全。” 李姨娘绞着帕子,眼中既有期待又有忐忑:“夫人觉得,这人选如何?” 目光落在烫金的帖子上,她的心口怦怦直跳。 她不想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一辈子做妾,处处看人脸色。 可明柔是庶女,即便国公夫人再开明,也难觅高门嫡子为婿。 如今这位季淮安,虽无父母,但好歹是个世袭的指挥佥事,家境殷实,又在国公爷手下当差,若人品可靠,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可,她总是患得患失,害怕他不如传言那般好。 李姨娘心中忐忑,却不敢多言,只低眉顺眼地站着,等崔令仪发话。 崔令仪瞥了她一眼:“既是你和明柔都看中的,自然要见见。”她顿了顿,“不过最终如何,还要看明柔自己的意思。” 三月二十八,宜相亲。 天刚蒙蒙亮,李姨娘就来到了楚明柔的闺房。 春桃已经备好了热水,袅袅热气在晨光中升腾。 “姨娘,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楚明柔从床榻上支起身子,乌黑的长发垂落在雪白的中衣上。 李姨娘在床沿坐下,手指轻抚过女儿的脸庞:“今日相看,姨娘想亲自为你梳妆。” 楚明柔的脸立刻红了,像抹了胭脂似的。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不过是走个过场……” “傻孩子。”李姨娘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浸了热水轻轻为女儿擦脸。 “长乐侯夫人亲自做媒,说是世袭的金吾卫指挥佥事,虽无父无母,但在你父亲手下颇受重用。” “宅子虽不算大,却靠近皇城,地段极好。” 楚明柔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知道,作为庶女,能得这样一门亲事已是万幸。 宁国公府庶女的嫁妆惯例不过三千两,若非崔令仪大度,恐怕连这些都没有。 “今日穿那件藕荷色绣兰花的褙子可好?”李姨娘的声音将楚明柔的思绪拉回,“既不失大家闺秀的体面,又不过分招摇。” 楚明柔点点头,看着母亲从衣柜中精心挑选衣物。 李姨娘的手在一件大红织金褙子上顿了顿,最终还是选了那件素雅的藕荷色。 庶女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界线,时刻提醒她们不可逾矩。 梳妆完毕,楚明柔站在铜镜前转了个圈。 藕荷色褙子衬得她肌肤如雪,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镶珍珠的步摇,行动间珠光轻颤,宛如晨露滴落。 “好看吗?”她小声问。 李姨娘眼眶微红,替女儿理了理衣领:“我的明柔,自是最好看的。” “记住,待会儿见了季大人,不可多言,但也不能显得木讷。问什么答什么,眼睛要看着对方鼻梁,既不失礼,也不轻浮。” 楚明柔点头应下。 “国公爷派人来传话,说贵客已到前厅了。”门外传来婆子的声音。 李姨娘手一抖,差点打翻香膏盒子。 她连忙为女儿整了整衣领,又检查了一遍发髻,这才拉着楚明柔往外走:“快些,莫让贵客久等。” 穿过曲折的回廊,楚明柔的心跳越来越快。 回廊两侧的芍药开得正艳,她却无心欣赏。 转过最后一处假山,前厅的朱红大门已近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崇德堂是宁国公府的主厅,坐北朝南,五间九架的结构,朱漆大门上钉着鎏金铜钉。 正厅中央悬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忠勤贞固”匾额,两侧立柱上镌刻着“诗礼传家久,忠孝继世长”的金漆对联。 厅内陈设处处彰显着世家的底蕴。 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纹理间仿佛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多宝阁上陈列的皆是前朝珍玩:一件越窑青瓷莲花尊温润如玉,一尊鎏金铜佛像宝相庄严,还有几方古砚错落其间。 地上铺着的西域缠枝牡丹纹地毯,繁复的图案间隐约可见金线穿梭,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锦绣之上。 碧纱橱后,楚昭宁正踮着脚尖,小手紧紧扒着镂空雕花的隔扇,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 她今日一早趁着林嬷嬷不备,偷偷溜到了这里。 杏眼里盛满了好奇,透过雕花的缝隙,她能看到厅堂里的每一个角落。 “五姑娘怎么来这里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楚昭宁转头,见是李姨娘,猜她应该是来相看未来女婿的。 “我来看看。”她小声回答,目光却舍不得离开厅堂。 身后的珍珠急得直搓手:“姑娘,咱们快回房吧,若被夫人发现……” 楚昭宁竖起肉乎乎的手指抵在唇上:“嘘,我就看一眼。” 厅堂内,宁国公端坐主位,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崔令仪坐在下首,突然蹙起眉头往碧纱橱方向瞥了一眼。 她不动声色地向身边的崔嬷嬷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楚昭宁对上了母亲锐利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 眼见崔嬷嬷朝这边走来,她连忙转身窜出后堂,一溜烟往老夫人住的翠微堂跑去。 客位上,一对衣着华贵的中年夫妇正与国公谈笑,正是长乐侯夫妇。 而在他们身侧,一名身着靛蓝色织金直裰的男子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 “明柔来了。”崔令仪笑着招呼。 季淮安闻声转身,只见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站在厅门口,逆着晨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光里。 她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纤细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却莫名让人心生怜惜。 “晚辈季淮安,见过楚姑娘。”他拱手一礼,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摆动,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季淮安面上不显,心里却已转过几个念头,这位楚姑娘看起来温婉可人,不似那些骄纵的贵女。 若能娶她,至少后院不会生乱。 第83章 相看二 楚明柔慌忙回礼,耳尖已红得滴血。 “见、见过季大人。”她鼓起勇气抬眼望去。 楚明柔只觉得呼吸一滞。 他生得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下颌线条坚毅却不显冷硬。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温和而通透,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这让她心头一跳,又赶紧低下头去。 长乐侯哈哈一笑,拍了拍季淮安的肩膀:“淮安这孩子我看着长大,品性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说着转向宁国公,神色忽然郑重起来,“他父亲与我乃是至交,当年在西北战场上救过我的命,可惜去得早……” 神色间流露出真切的哀伤。 季淮安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很快又抬起:“侯爷过誉了。属下不过尽忠职守,不敢辱没先父名声。” 宁国公满意地捋着胡须,眼角堆起笑纹:“淮安在我手下当差三年,确实勤勉。上月查获私盐案,就是他带人连夜蹲守……” 话说到一半,被崔令仪一个眼神止住了。 毕竟在闺阁姑娘面前谈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实在不合时宜。 楚明柔安静地站在李姨娘身侧,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是最标准的闺秀姿态。 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季淮安腰间佩戴的白玉所吸引。 那是一枚雕刻着松鹤纹的玉佩,玉质莹润如凝脂,鹤羽纤毫毕现,松针错落有致,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崔令仪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明柔虽为庶出,但自幼读书习字,女红中馈也都学过。性子安静,最是省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庶女身份,又不失体面。 碧纱橱后面的李姨娘悄悄松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季淮安闻言,郑重地又行一礼:“久闻楚姑娘蕙质兰心,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坦荡,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得敷衍。 宁国公府的庶女虽然身份不高,但毕竟是国公血脉。 有这层关系在,叔叔一家总该有所顾忌。 至于庶女的嫁妆多少,他并不在意,只要能保住父亲留下的家业就好。 楚明柔感觉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这位季大人看起来并不因她的庶出身份而轻视她,反而目光中带着真诚的欣赏。 “明柔,给季大人奉茶。”崔令仪轻声吩咐。 楚明柔深吸一口气,接过丫鬟递来的青瓷茶盏,缓步走向季淮安。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生怕将茶水洒出来。 当她将茶盏递出时,季淮安接茶的手有意无意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动作极轻,却让她心头一颤。 “多谢楚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楚明柔抬眼,正对上他琥珀色的眸子,那里面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含蓄克制。 楚明柔慌忙退后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耳尖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姨娘见状,心脏吓快跳出来,还好没有出丑。 长乐侯夫人见状,笑着打圆场:“两个孩子看起来倒是般配。淮安性子沉稳,明柔温柔贤淑,正是天作之合。” 宁国公捋须微笑:“淮安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明柔能许配给他,是她的福气。” 显然对季淮安满意得不得了。 季淮安微微低头:“国公爷谬赞了。能得楚姑娘为妻,是晚辈的福分。” 他说这话时,目光真诚地看向楚明柔,让她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崔令仪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李姨娘也对季淮安的态度非常满意。 相看结束后,众人移步花厅用膳。 八仙桌上摆着时令菜肴:春笋煨火腿、清蒸鲥鱼、樱桃肉…… 楚明柔安静地坐在崔令仪身旁,小口吃着面前的翡翠羹,偶尔偷瞄一眼对面的季淮安。 季淮安正与宁国公谈论朝中事务,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转头冲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让楚明柔手中的银箸差点滑落。 她急忙低头,却看见自己映在羹汤中的倒影,唇角不知何时已悄悄上扬。 午膳过后,长乐侯夫妇起身告辞时,崔令仪注意到季淮安的目光在楚明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如同蜻蜓点水,却在她这个过来人眼中无所遁形。 “国公爷留步。”长乐侯拱手行礼,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今日叨扰多时,改日定当在寒舍设宴相请。” 宁国公捋须微笑:“侯爷客气了。” 楚明柔站在崔令仪身侧半步之后,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两弯浅影。 季淮安落在最后,趁着众人寒暄的间隙,袖中手指微动,一个锦缎织就的锦囊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楚明柔虚握的掌心。 “一点小心意。”他低声说完,便快步跟上长乐侯夫妇离开了。 楚明柔攥紧锦囊,丝缎面料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她此刻躁动的心跳声。 锦囊上绣着暗纹,指尖抚过能感受到凹凸的纹路,却不敢低头细看。 她将它藏进袖中,丝绸的凉意贴着腕间脉搏,像藏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她才敢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制书签,上面雕刻着兰草图案,背面刻着“蕙质兰心”四个小字。 “姑娘,这是什么?”贴身丫鬟青杏好奇地凑过来。 楚明柔急忙将书签藏入袖中,脸上却掩不住笑意:“没什么,去把我的《诗经》拿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春桃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姨娘回来了。” “姨娘。”楚明柔刚抬头,就看到掀帘进来的李姨娘。 “四姑娘。”李姨娘在女儿身旁坐下,伸手抚平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今日见的季大人,你觉得……” 话未说完,就看见女儿耳尖泛起薄红,那颜色一直蔓延到脖颈,直至领口处消失不见。 李姨娘心头一动,这是相看上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这般的情态,分明是已经动了心思。 第84章 治家之能 “女儿,全凭姨娘做主。”楚明柔声音轻得像柳絮,却将手中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枚银制书签此刻正贴着她的心口,冰凉的金属已被捂得温热。 李姨娘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自己初入府时的情形。 那日的阳光也如今日这般好,崔令仪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腕间的翡翠镯子映着天光。 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玉磬敲在她心上:“既进了这个门,就要守国公府的规矩。” 那时的她,每日里都尽可能缩在偏院的角落里,连走路都要数着步子,生怕多走一步就会坏了什么不成文的规矩。 晨昏定省时站在最末位,用膳时不敢夹第三筷子菜,连呼吸都像是种奢侈。 如今她的女儿终于不必重蹈覆辙,可以堂堂正正地做正室夫人,不必看人脸色度日。 这个认知让李姨娘眼眶发热,她拿起桌上的桃木梳,开始为女儿梳理长发。 “傻孩子。”李姨娘继续梳着发尾,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她扳过女儿的肩膀,强迫她直视自己眼睛:“告诉姨娘实话。” 楚明柔睫毛颤了颤,终于轻声道:“季大人,看着是个端方君子。” 话音未落,自己先羞得低下头去 李姨娘眼眶一热。 她想起季淮安行礼时挺直的脊背,想起他听国公爷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 “家风清正比万贯家财要紧。”李姨娘从妆奁底层取出个锦囊,倒出几粒金瓜子。 金瓜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季家虽只有世袭的指挥佥事之职,但胜在没有公婆掣肘。” 她将金瓜子排成个小塔,“你父亲说,那孩子在金吾卫当差三年,从不参与那些吃酒赌钱的勾当。” 楚明柔捏着衣角的手松了松,她记得季淮安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调。 记得他看向自己时眼中那一瞬的惊艳,也记得他临走时看她的那个眼神 “最要紧的是…”李姨娘突然压低声音,“他在你父亲手下当差。” 金瓜子被推倒又立起,“将来若有什么,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窗外传来粗使婆子和丫鬟的轻声细语,隐约能听见季大人、四姑娘等字眼。 李姨娘眉头微蹙,起身关紧了雕花窗。 木窗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那些闲言碎语隔绝在外。 再转身时,脸上已换了肃然神色:“四姑娘,姨娘今日要教你些体己话。” “做正头娘子不比当姑娘。”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 “治家如烹小鲜,火候差一分便是天壤之别。” 册子扉页上《中馈录》三个簪花小楷微微泛黄,“这是夫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楚明柔翻开册子,里面细细记载着四季衣裳如何熏香、不同宾客该上什么茶、甚至各房下人的月例银子该怎么发放。 她突然明白为何国公府十几房姨娘,却从不见有人敢在崔令仪面前造次。 这份治家之能,便是最大的底气。 “姨娘…”楚明柔突然扑进李姨娘怀里,闻到熟悉的沉水香。 这个怀抱从小就是她的避风港,如今却要学着离开她了。 李姨娘抚着女儿的发,十六年的光阴仿佛都在指间流过。 她想起楚明柔第一次学走路时跌跌撞撞的样子,想起她开蒙时摇头晃脑背《千字文》的模样,如今竟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记住,嫁妆是你的底气,贤名是你的铠甲。” 李姨娘指向正房的方向,“明日开始,夫人会教你掌管中馈,你每日卯时正到正院去,跟着夫人好好学。” “记住了,多看少说,不懂就问,夫人既然教了就不会藏私。” “你中馈管得好,以后也是夫人的体面。” 母女俩聊到三更梆子响时,春桃来添第三回灯油。 灯芯爆出个灯花,李姨娘说是好兆头。 楚明柔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对未来生出几分期待。 回到季淮安离开后,崔令仪来到老夫人住的翠微堂。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果然看见楚昭宁正趴在老夫人膝上,嘴里塞满了桂花糖,两颊鼓得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你这孩子,又偷跑去看热闹。”崔令仪板起脸,却见小女儿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老老夫人布满皱纹的手轻抚楚昭宁的发顶,笑道:“我们昭宁是关心姐姐,是不是?” 楚昭宁从老夫人怀里露出半张小脸,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对,我只是想看看未来姐夫长什么样子嘛!” 她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块糖,甜得眯起了眼睛。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嗜糖如命。 崔令仪看着小女儿这副模样,想板起脸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楚昭宁长得极像她年轻时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灵动的杏眼,让她每每想要严加管教时都会心软。 她的话没说完,楚昭宁已经扑到她腿边,仰着小脸撒娇:“唉呀,我就看看嘛。为了姐夫长得可真好看,就是太严肃了,像块冰似的。” 崔令仪被逗笑了,伸手将小女儿揽入怀中 二十几年前她刚嫁入宁国公府时,也是这般天真烂漫的年纪。 时光荏苒,如今孙子有了。 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母女俩:“昭宁还小,好奇是正常的。我像她这么大时,还躲在屏风后偷看过我兄长相看呢。” “母亲,您就惯着她吧。”崔令仪无奈地笑了,“再过几年也该学规矩了,这般跳脱的性子,将来可怎么找婆家。” 楚昭宁朝崔令仪做个鬼脸,又钻回老夫人怀里。 “今日相看很顺利。”崔令仪转向老夫人,“明柔的婚事应该很快就能定下来。”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明柔怎么说?” 虽然楚明柔是庶出,但终究是她的血脉。 在这深宅大院里浸淫数十载,老夫人比谁都明白,女子的婚事关乎一生幸福。 崔令仪唇角微扬:“明柔性子内敛,但看得出来对季大人很满意。” 她顿了顿,补充道,“季家虽是侯府,但家风清正。淮安那孩子,我看着也是个有担当的。” 闻言,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孩子喜欢就行,偌大的宁国公府在这里,不用担心楚明柔被人欺负。 第85章 粽子 官媒在季府和宁国公府来来回回跑三媒六聘流程的时候。 时间已经来到了五月,楚昭宁正躺在萱瑞堂的葡萄架下打盹。 她枕着绣花软垫,琥珀色的阳光透过叶片间隙洒在她粉嫩的小脸上。 翡翠和珊瑚站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驱赶偶尔飞过的蜜蜂。 “姑姑!姑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楚昭宁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看见的楚景茂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院子,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 “元哥儿,你从外家回来了?”楚昭宁慢悠悠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楚景茂气喘吁吁地停在葡萄架下,小脸涨得通红:“姑姑,厨房开始做粽子了。” “我回来时看见下人们往马车上装食盒,都是要送的节礼。” 楚昭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粽子,她还没吃过。 前几年,她因为年纪小,崔令仪觉得她的肠胃还没长好。 所以那些难消化的食物一律都不给她吃。 “走,去看看。”她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平日懒散的模样。 翡翠连忙阻拦:“五姑娘,夫人说过……” “就说我带元哥儿去花园认花草。”楚昭宁摆摆手,拉着楚景茂就往外跑。 翡翠和赵嬷嬷面面相觑,看着远去的主子,连忙追了上去。 两个小身影穿过曲折的回廊,熟门熟路地溜进了后厨院子。 厨房里蒸汽氤氲,十几个厨娘正忙得脚不沾地。 大灶上摞着三层高的蒸笼,竹叶的清香混合着糯米和各种馅料的香气扑面而来。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肚子立刻咕噜作响。 “五姑娘,大少爷。”主厨刘妈妈一回头看见两个小主子,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笊篱,“这地方油烟重,可别熏着您二位。” 这两位小祖宗怎么跑打破这里来了,她探头望向院外,见翡翠和赵嬷嬷还在远处追赶,额上顿时沁出细汗。 “我们就看看。”楚昭宁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刚出锅的一笼粽子。 那些粽子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用五颜六色的丝线捆扎得整整齐齐。 楚景茂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姑姑,我知道每年都做三种粽子呢。祖母的药粽、甜粽和咸粽。” 他如数家珍地指着蒸笼,“甜粽有蜜淋、杨梅两种,咸粽则有蛋黄、猪肉、火腿三样。不同颜色的丝线代表不同馅料。” 药粽是给老夫人调养身体的,甜粽有蜜淋粽子和杨梅粽子,咸粽则花样最多,蛋黄、猪肉、火腿,每样都让人垂涎欲滴。 “刘妈妈,这红色丝线捆的是什么馅儿的?”她指着刚出锅的一盘粽子问道。 “回五姑娘,是火腿粽子。”刘妈妈擦了擦汗,“用金华火腿最肥美的部分……” 话音未落,楚昭宁已经眼疾手快地“顺”了一个,灵巧地解开丝线剥开粽叶。 箬叶掀开的瞬间,金黄油亮的糯米裹着粉嫩的火腿丁,香气四溢。 她轻轻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糯米软糯适中,火腿咸香适口,油脂渗入米粒,在舌尖化开令人陶醉的滋味。 “姑姑,我也要。”楚景茂也伸手拿了一个。 刘妈妈左右为难之际,楚昭宁已经解决完一个,又伸手取了赤绳粽子。 “赤绳是蜜淋粽,红绳裹着火腿。”她小声地跟楚景茂念叨着,“黄绳必定是咸蛋黄……” 楚景茂咬开蜜淋粽,琥珀色的蜂蜜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瞪圆了眼睛:“比外祖家厨子做的还甜。” 楚昭宁此时正用银簪挑开杨梅粽的箬叶。 染了杨梅汁的糯米呈现出娇艳的嫣红色,果肉纤维与米粒交融,酸甜适口,层次分明。 当她吃到第四个杨梅粽时,突然按住小侄子的手腕:“等等,紫绳的还没尝过。” “紫色是不是药粽?”楚景茂皱着小脸,每个颜色的粽子都尝过了,唯独剩下这个。 “应该是。”楚昭宁利落地拆开紫绳粽子,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糯米呈现出深褐色,夹杂着细碎的药材颗粒,真的是周老夫人特制的药粽。 这粽子以艾叶、苍术等药材碾碎拌入糯米,专为调理老夫人体弱之症。 看到是药粽,楚景茂就没兴趣了,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一股药味,我不要吃。” 楚昭宁却来了兴趣,跃跃欲试。 楚景茂见状,劝道:“姑姑,那个不好意,苦的。” “不怕,我想试试。”楚昭宁却毫不在意,轻轻咬了一口。 苦,确实苦。 但苦中带着甘甜,药材的涩味之后,竟有一丝回甘,她细细品味着。 “奇怪。”她喃喃自语,“这味道还不错。” 楚景茂见她吃得认真,忍不住问:“五姑姑,你不觉得难吃吗?” “这是药膳,良药苦口。”楚昭宁说着,又咬了一口。 楚景茂撇撇嘴,显然不信,转头又去拿蛋黄粽。 两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拆粽子,甜的、咸的、药的,每样都尝了个遍。 短短的两刻钟里,楚昭宁已经吃了七八个,楚景茂也不甘示弱,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五姑娘,不能再吃了。”刘妈妈急得团团转,却不敢真的阻拦主子。 一个小丫鬟见状,悄悄溜出去报信了。 当崔令仪带着崔嬷嬷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灶台上散落着十几片粽叶,两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小肚子圆鼓鼓的,嘴边还沾着米粒。 楚昭宁正试图解开一个紫色丝线的粽子,看到母亲进来,手一抖,粽子掉在了地上。 “娘亲...”她讪讪地笑了笑,不小心打了个饱嗝。 楚景茂立刻躲到她身后,细声细气地喊了声“祖母”。 崔令仪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满地狼藉扫到两个孩子鼓胀的肚皮上。 作为国公府的夫人,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也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但微微抽动的眼角暴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每人吃了多少?”她问刘妈妈,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回夫人,五姑娘吃了八个,大少爷吃了七个…”刘妈妈声音越来越小。 崔令仪闭了闭眼,转向崔嬷嬷:“去煮山楂水,多加些陈皮。” 然后对两个孩子道,“跟我回萱瑞堂。” 第86章 一碗粥 回程的路上,楚昭宁和楚景茂耷拉着脑袋,活像两只斗败的小公鸡。 经过偏房时,楚明柔正在看账本,抬头看见这情景,刚要开口求情,崔令仪一个眼神扫过去,十六岁的庶女立刻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 “暴饮暴食最伤脾胃。”崔令仪让两人坐下,语气严肃。 这孩子自小聪慧过人,偏偏在吃食上总控制不住自己。 “八分饱足矣,你们这般贪嘴,若闹起病来如何是好?” 楚景茂揉着圆鼓鼓的肚子,小声道:“可是粽子太好吃了。” 楚昭宁眨巴着眼睛:“母亲,我只是想研究一下药粽的配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借口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果然,崔令仪无奈摇头,实在是拿这小机灵没办法。 “药粽是老夫人调理身子用的,你若是好奇,直接问周嬷嬷便是,何必偷吃?” 崔令仪心头微紧,按照现在世俗,昭宁这孩子太过跳脱,将来议亲怕是难找婆家。 可她私心却觉得,女儿这般鲜活的模样,比那些木头美人强上百倍。 楚昭宁眨了眨眼:“实践出真知。” 她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让厨房给她做豆沙粽,用赤小豆煮至起沙。 崔令仪:“……” 她突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为尝一口御赐的蜜饯,躲在御花园假山后头偷吃。 那时母亲罚她抄写《女诫》,如今轮到她当严母了。 很快,春露端来山楂消食饮,两个孩子乖乖喝下。 楚景茂喝完开始打哈欠,揉着眼睛嘟囔:“祖母,我困了……” 崔令仪见状,让夏荷带他去歇息,又看向楚昭宁:“你也回去休息,晚膳前不许再吃东西了。” 楚昭宁乖巧点头,慢悠悠地起身告退。 走出正房,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今年的端午,总算尝到了传说中的粽子滋味。 萱瑞堂内琉璃宫灯亮起。 楚昭宁垂头丧气地坐在膳桌前,面前孤零零摆着一碗海鲜粥。 熬得浓稠的米汤里浮着几粒虾仁,比起满桌的珍馐,确实寒酸了不少。 她盯着粥面浮着的油花,想起午间偷吃的蛋黄粽,那流油的咸蛋黄在舌尖化开的滋味…… “昭宁这是怎么了?”宁国公放下象牙箸,疑惑地看向女儿精致的小脸,“可是身子不适?” 见女儿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他心头一紧。 楚临漳闻言,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不烫啊。” 他修长的手指在楚昭宁光洁的额头上停留片刻,又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怎么跟只小河豚似的?” 楚昭宁嘟着嘴一巴掌把他的手拍掉。 “还不是她自己作的。”崔令仪轻哼一声,舀了勺蟹粉豆腐,“午间带着元哥儿去厨房偷吃粽子,两人足足吃了十五个。” 银箸在玛瑙碗沿敲出清脆的响,“晚上只许喝粥,免得积食。” 宁国公眉头一皱,正要训斥,却见女儿抬起小脸。 烛光下,那双杏眼水汪汪的,长睫在粉腮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活像只受了委屈的猫儿。 他心头一软,到嘴边的责备变成了商量的语气:“昭宁啊,暴饮暴食最伤脾胃。你祖母常说,食饮有节才是养生之道。” “爹说的是。”楚昭宁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应付道。 眼睛却黏在楚临漳筷尖的松鼠桂鱼上。 那鱼肉炸得金黄酥脆,淋着琥珀色的糖醋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 楚临漳见状,坏心眼地把鱼肉在她面前晃了晃:“想吃吗?” 见妹妹点头如捣蒜,却故意转手送进自己嘴里,“可惜啊,某些人今天没口福了。” “五哥。”楚昭宁气鼓鼓地瞪他,小拳头在桌下攥紧。 “临漳。”崔令仪警告地瞥了儿子一眼,这孩子越大越没正形。 转头对崔嬷嬷道:“去小厨房看看山楂糕可做好了?” 宁国公看着女儿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不住打圆场:“要不,给昭宁尝口清蒸鲥鱼?这个不油腻。” “国公爷。”崔令仪蹙眉,“慈父多败儿。她年纪还小,肠胃弱,这样暴饮暴食很容易吃坏肠胃。” 宁国公尴尬地轻咳一声,正色道:“昭宁,你可知道为何要罚你?” 他其实明白夫人说得在理,只是每次见到女儿委屈的模样,那些大道理就说不出口了。 楚昭宁低头搅着粥,小声道:“因为偷吃粽子。” “错。”宁国公摇头,“是你不顾身体。那些粽子用糯米所制,最是难消化。你才多大?十几个下肚,若闹起病来……” 他说着说着,见女儿瘪着嘴,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 语气又不自觉软下来,“爹娘是担心你。” 楚昭宁低头搅着粥碗,米香混着海鲜的鲜甜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若是平日,她定要细细品味这用干贝吊的高汤,可此刻满脑子都是午后尝过的粽子。 金黄油亮的火腿粽,嫣红欲滴的杨梅粽,还有那苦中回甘的药粽…… 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五姑娘。”侍立在侧的翡翠小声提醒,“粥要凉了。” 一勺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楚昭宁却尝不出滋味。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餐桌中央的八宝鸭,酥脆的鸭皮上缀着莲子、薏米等八种配料。 更过分的是楚临漳那个促狭鬼,正慢条斯理地拆着鸭腿,油珠顺着他的指尖滴在青花瓷盘里,发出“嗤”的轻响。 “国公爷尝尝这个。”崔令仪亲自给丈夫布菜,“新来的淮扬厨子做的蟹粉狮子头。” 楚昭宁眼睁睁看着那颗裹着金黄蟹粉的肉丸被父亲一分为二,汤汁如熔金般流淌。 “昭宁。”宁国公夹了片醋溜藕放在她面前的空碟里,“等明日消了食,让厨房单给你包小粽子可好?” 这已是铁面判官最大的让步。 楚昭宁眼睛一亮,正要道谢,却听母亲淡淡道:“未来三日都只能吃清淡饮食。” 崔令仪舀了勺莼菜羹,“你们姑侄俩吃了十五个粽子,没闹肚子已是祖宗保佑。” 她心里盘算着,得让厨房准备些山药粥、茯苓糕,好好给两个孩子调理脾胃 楚临漳噗嗤笑出声,被父亲瞪了一眼才收敛。 楚昭宁失望地耷拉下脑袋,她的豆沙粽没了。 第87章 端午节 五月初五天刚蒙蒙亮,楚昭宁就被翡翠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姑娘快醒醒,今日要系五彩长命缕呢。”珊瑚捧着鎏金铜盆进来,温热的水汽里飘着艾草香。 楚昭宁迷迷糊糊地伸手,由着丫鬟们给她系上青、白、红、黑、黄五色丝线。 “五姑娘可算醒了。”林嬷嬷端着漆盘进来,“老夫人特意让厨房做了雄黄酒酿圆子。” 圆子在青瓷碗里晶莹剔透,上面撒着金黄的雄黄粉,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楚昭宁眼睛一亮。 上辈子她连真正的糯米都没见过,更别说这种古法美食。 正要伸手,却被林嬷嬷拦住:“先更衣。今日龙舟赛,夫人特意给您准备了新衣裳。” 鹅黄色的对襟襦裙上绣着菖蒲纹,腰间缀着银铃禁步。 翡翠给她梳了双丫髻,珊瑚正要往发间簪花,却见小姑娘已经歪在妆台上打起了瞌睡。 “姑娘。”珍珠哭笑不得地摇她,“马车辰时就要出发了。” 楚昭宁勉强睁眼。 她对龙舟赛实在提不起兴趣,在前世的全息影像里,连星际赛艇都看过。 但想到能出门玩耍,还是强打精神坐直了身子。 前院早已热闹非凡。 仆人们穿梭往来,搬运着观赛要用的凉榻、食盒。 “都到齐了?”宁国公大步走来,“临渊呢?” “爹。”楚临渊从回廊转出,身后跟着抱着楚景焕的楚临岳。 “走吧。”宁国公发话,“陛下巳时驾临金明池,咱们得提前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云霞已经染上了一层金边。 马车穿过晨雾笼罩的街道,楚昭宁掀开车帘一角。 此时的京城与平日大不相同,时的京城与平日大不相同,家家户户门前挂着菖蒲艾草。 有些讲究的人家还在门楣上贴着朱砂画的钟馗像。 小贩们沿街兜售着香囊、五彩绳和雄黄酒,叫卖声此起彼伏。 “姑娘看。”琥珀突然指着窗外,“那是咱们府的龙舟。”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楚昭宁顺着望去,只见金明池畔停着二十余条龙舟,池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其中一条靛青色的格外醒目,船首的龙头昂首向天,龙须是用真正的马尾制成,随风轻拂。 龙睛是用琉璃镶嵌的,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真龙般灵动。 船身漆着云纹,每一片鳞甲都描着金边,船尾的旌旗上绣着斗大的“楚”字。 “那是飞云号。”崔令仪解释道,“你祖父当年平定北疆后,先帝特意赏的南海沉香木所造。” 楚昭宁的科学家本能被勾起。 她眯眼观察船体结构,流线型的龙骨、特殊角度的桨位,这设计竟暗合流体力学原理。 船身两侧各有十二支桨,整齐地排列着,桨叶上漆着楚家的家徽。 正琢磨着,马车突然停下。 车夫“吁”的一声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轻刨。 “到了。”崔令仪整理着女儿的衣襟,又替她正了正发间的珠花,“记住,咱们的位置在皇家看台左侧第二家,万不可逾越。” 她的目光扫过女儿全身上下,确认每一处都妥帖无误。 金明池畔早已人声鼎沸。 岸边搭起了连绵的彩棚,各家旗帜在微风中飘扬。 楚临渊带着兄弟直接去比赛现场准备比赛,宁国公则往皇家看台走去,准备迎接徽文帝。 女眷则往自家的看台走去。 楚家的位置搭着青绸凉棚,四角垂着银铃,棚顶绣着暗纹云气。 案几上摆着冰镇瓜果和香茶,几个小丫鬟正在摆放点心,精致的瓷碟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楚昭宁刚坐下,就听见一阵喧哗,原来是各府龙舟队员入场了。 岸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欢呼声此起彼伏。 “快看,是我爹他们。”楚景茂兴奋地蹦跳,小手直指前方。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只见楚家五兄弟身着统一靛青劲装走来,衣襟袖口都用银线绣着水波纹。 楚临渊沉稳持重,腰间配着祖传的龙纹玉佩。楚临岳英武挺拔,背上背着比赛用的鼓槌。 楚临贺温文尔雅,正与身旁的队友低声交谈。楚临玉俊美无俦,引来不少姑娘家的目光。 楚临漳则边走边冲看台抛果子,被宁国公瞪了一眼才老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咚——”浑厚的钟声响起,二十四条龙舟缓缓驶入起点。 每条船都装饰华美,靖海侯府的船身镶着贝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瑞王府的龙首缀满珍珠,显得雍容华贵。 最奢华的是皇家的金龙舟,通体鎏金,龙头上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池畔突然安静下来。 一队羽林卫开道,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明黄华盖缓缓移近,华盖上的流苏随着移动轻轻摇晃。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 楚昭宁的膝盖压在细软的茵褥上,能闻到青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在古代最不好的地方就是随时都要跪拜,还好自己出生在国公府,要跪拜的人不多。 要是出生在农家,或是生为奴仆,那真的是要了老命了,每天不是在跪,就是在跪的路上。 楚昭宁偷偷抬眼,看到皇上在侍卫簇拥下登上中央看台。 他身着明黄龙袍,腰间玉带上的龙纹栩栩如生。 身后跟着几位皇子公主,其中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正好奇地东张西望,被身旁的嬷嬷轻轻按住了肩膀。 “平身。”皇帝的声音浑厚有力,“今日端午佳节,朕与民同乐。” 说完便进入看台,不一会,就陆陆续续有官员、勋贵前往皇家的看台上问安。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的嬷嬷悄然来到楚家看棚外。 她头上的金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脸上的皱纹间透着威严。 “楚夫人。”嬷嬷福了福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崔令仪明显一怔,手中的团扇顿了顿。 她迅速调整表情,起身行礼:“劳烦嬷嬷带路。” 转身对沈知澜低声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沈知澜点点头,接过崔令仪递来的团扇。 第88章 赛龙舟 崔令仪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襟,指尖不自觉地抚过鬓角,确认每一缕发丝都妥帖。 她抿了抿唇,跟着嬷嬷向皇家看台走去。 嬷嬷领着她穿过层层看棚,沿途的命妇们纷纷停下交谈,投来探究的目光。 有人用团扇半掩着嘴角窃窃私语,有人故意抬高声音说着恭维话。 崔令仪目不斜视,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皇家看台巍然矗立,比别处高出许多,四周垂着明黄色的纱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整个看台分成左右两部分,圣上坐在左边的看台接见官员,皇后在右边的看台招待女眷。 走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果盘的清香。 “娘娘,楚夫人到了。”嬷嬷在纱幔外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进来吧。”里面传来温和的女声,尾音带着几分慵懒。 崔令仪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了进去。看台内铺着厚厚的红毯,四角摆着冰盆,凉意阵阵。 里面已经坐了几位命妇,有英国公夫人、靖王妃、吏部尚书夫人和首辅夫人。 皇后端坐在正中,发间的凤钗垂下细碎的珍珠流苏,在光线中微微晃动。 崔令仪正要行礼,皇后已经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来这边坐,正好说说话。” “谢娘娘。”崔令仪欠身应道,轻移莲步在英国公夫人身侧的绣墩落座。 “老国公和老夫人怎么没有来?”皇后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 崔令仪感到数道目光同时刺来。 |“回娘娘的话。”她微微垂眸,声音平稳:“老国公和老夫人年纪大了,喜清静。” 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生怕这个看似平常的问题里藏着什么陷阱。 皇后和善地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怎么不把你小闺女带过来见见?只听皇上提起过,本宫还没见过呢。” 崔令仪微微垂眸,她不动声色地掐了掐掌心,露出歉意的微笑:“小女顽劣,臣妇恐她扰了娘娘雅兴。” 英国公夫人闻言,笑着接过话头:“说起你家小闺女,在昆明湖那番话可真是痛快,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 靖王妃亦含笑附和:“是啊,将门虎女,果然不凡。” 看台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几位命妇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 崔令仪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如坐针毡。 直到新的命妇到来转移了话题,她才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悄悄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另一边,楚昭宁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嘴角扬起一抹俏皮的笑容。 她一把抓住楚景茂肉乎乎的小手,压低声音道:“元哥儿,快跟我来。” 话音未落,两个小小的身影便如两只灵巧的小猫般溜出了看台。 金明池畔的春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楚昭宁踮起脚尖,却只能望见栏杆外零星的波光。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目光在四周搜寻着。 “有了。”她眼睛一亮,拉着楚景茂跑到看台后方,从杂物堆里翻出两张红漆小板凳。 “姑姑,这个会不会摔跤啊?”楚景茂仰着圆润的小脸,有些犹豫地问道。 “怕什么,有姑姑在呢。”楚昭宁拍拍胸脯,率先踩上板凳。 她的绣花鞋在凳面上轻轻蹭了蹭,确认稳固后,才小心翼翼地扒上雕花栏杆。 楚景茂见状,也学着姑姑的样子爬了上去,两个小脑袋终于探出了看台。 眼前的景象让两个孩子同时发出惊叹。 金明池碧波荡漾,二十四条龙舟整齐排列,每一条都装饰得富丽堂皇。 龙头上的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尾上的彩绸随风飘扬,宛如真龙游弋于水面。 “姑姑,那个是飞云号。”楚景茂激动地挥舞着小手,差点失去平衡。 楚昭宁连忙抓住他的衣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宁国公府的飞云号格外醒目,二十名桨手身着靛蓝色劲装,腰间系着的红绸带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正在做着热身,整齐划一的动作引得岸边观众阵阵喝彩。 “我们家的龙头最大最威风。”楚昭宁骄傲地指着那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金色龙头。 “第一轮比赛马上开始,八条龙舟各就各位——”礼部官员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咚。”一声震天的鼓响,八条龙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起点。 飞云号的桨手们动作整齐划一,船桨入水时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岸边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楚昭宁感觉自己的小心脏都要跳出胸膛了。 “飞云号加油。”楚景茂扒着栏杆尖叫,小脸涨得通红。 楚昭宁眯起眼睛观察比赛细节。 桨手们每一次划桨都带着独特的韵律,船头鼓手的鼓点仿佛与她的心跳产生了共鸣。 “姑姑快看。”楚景茂突然拽她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她从小板凳上拉下来。 只见飞云号在一个急转弯处突然加速,船身几乎倾斜到与水面平行,却以惊人的稳定性一口气超越了三艘对手的船只。 “飞云号冲啊!”楚昭宁突然站起来,小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身后的翡翠和珊瑚差点摔了手中的果盘。 楚景茂被姑姑的激情感染,也跟着大喊大叫:“爹爹加油!叔叔加油!” 楚昭宁眼珠一转,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体育比赛。 她转身对楚景茂说:“元哥儿,光喊多没意思,姑姑教你跳啦啦队舞。” 不等楚景茂反应过来,楚昭宁已经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左手叉腰,右手高举,小短腿分开站立,然后开始扭动她圆滚滚的小身子。 “左扭扭,右扭扭,飞云号最牛牛。”她即兴编着口号,动作虽然笨拙却充满活力。 楚景茂瞪大了眼睛,随即哈哈大笑,学着姑姑的样子扭了起来。 两个孩子就这样在看台最前排跳起了自创的啦啦队舞,引得周围几家看棚的人都纷纷侧目。 “那是不是宁国公府的楚昭宁和楚大少爷?”隔壁镇北侯府的看棚里,五岁的徐明兰拽着母亲的袖子问道。 镇北侯世子夫人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不由莞尔:“这是在给自家龙舟助威呢。” 徐明兰眼睛一亮:“娘,我想去找他们玩。” 说完不等母亲回应,她已经一溜烟跑了过去。 “昭宁。”徐明兰兴奋地喊道,“你们在跳什么舞?我也要学!” 楚昭宁转头一看,认出了这个在庆兰侯府宴会上和自己一起偷酒喝的小伙伴。 顿时笑开了花:“明兰,快来,这是啦啦队舞,过来一起玩呀。” 三个孩子很快打成一片,楚昭宁站在中间当起了小老师:“手举高,对,然后扭屁股……” “噗嗤”一声轻笑从侧面传来。 三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纱裙、头戴珍珠发饰的小女孩正捂着嘴偷笑,她身后跟着两个神色紧张的宫女。 她约莫五六岁年纪,皮肤白皙如雪,一双杏眼灵动有神,身后跟着两个神色紧张的宫女。 第89章 乐亭公主 楚昭宁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小女孩。她刚想开口询问。 徐明兰已经迅速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参见乐亭公主。” 楚昭宁这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位穿着鹅黄色纱裙、头戴珍珠发饰的小女孩,竟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出三公主萧蕴薇。 她连忙拉着楚景茂行礼,小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腰间,膝盖微屈行礼。 乐亭公主萧蕴薇摆摆手:“免礼免礼。你们跳的是什么?看起来好有趣。” “回公主殿下,我们在给龙舟队加油呢。”楚昭宁眼睛一亮:“这叫啦啦队舞,可有意思了。公主要不要一起跳?” 萧蕴薇自幼长在深宫,每日与繁文缛节为伴,何曾见过这等新鲜玩法。 她犹豫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神色紧张的宫女,又望了望眼前三个欢快跳动的孩子。 最终,孩童的天性战胜了宫廷的规矩,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点头道:“好。” 就这样,小小的啦啦队从三人扩充到了四人。她们清脆的喊声几乎盖过了赛场解说,引得周围看台上的宾客纷纷侧目。 “飞云号领先半个船身。”远处传来裁判的高喊。 “啊啊啊我们家的船要赢了。”楚昭宁激动得小脸通红,突然灵机一动,“我教你们个新动作。” 她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心形。 三个孩子虽然不懂含义,但觉得这手势可爱极了,纷纷模仿。 乐亭公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完全忘记了宫中嬷嬷教导的礼仪规范。 跳着跳着,楚昭宁一时忘形,竟把前世大学啦啦队的动作改编成了古代版。 她拎起裙摆左右踏步,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萧蕴薇学得最快,她本就聪慧,又受过宫廷乐舞熏陶,很快就能跟着节奏拍手。 徐明兰起初有些害羞,但在楚昭宁鼓励下也放开了手脚。 “对,就这样,手腕再抬高一点。”楚昭宁像个专业教练一样指导着。 “飞云飞云,破浪乘风,楚家儿郎,谁与争锋。”四个稚嫩的童声齐声喊着,小手在空中划出可爱的弧线。 一岁的楚景焕见状,也在奶妈怀里咿咿呀呀地挥动小胖手,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就在这时,楚昭宁注意到一个怯生生的小身影正躲在柱子后面偷看。 她一眼认出是瑞王府的赵铭玥,上次见面时这小姑娘害羞得连话都不敢说。 “玥儿妹妹。”楚昭宁欢快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三岁的小女孩,“来跟我们一起玩嘛。” 赵铭玥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呆了,小嘴一扁眼看要哭。 楚昭宁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糖:“给你吃糖糖,不哭不哭。” 糖果攻势果然奏效。 赵铭玥含着糖,被楚昭宁牵着手带到人群中,虽然还是害羞地躲在楚昭宁身后,但已经不再抗拒了。 不一会,又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昭宁。” 庆阳公主的女儿庄皓月蹦蹦跳跳地跑来:“你们在玩什么这么开心?” “皓月表姐。”萧蕴薇高兴地招手,“快来一起跳舞” 她们是表姐妹,自然熟络。 “咚咚锵!”岸边的鼓点越来越急。 队伍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就聚集了八九个孩子,从三岁到六岁不等,都是京城各家的贵女公子。 楚昭宁俨然成了这支小小啦啦队的队长,站在最前面带领大家变换各种滑稽的动作。 这支即兴组建的儿童啦啦队很快成为全场焦点。 她们欢快的表现引来不少人围观,有官眷掩嘴轻笑,也有人皱眉摇头,觉得这些贵族子女太过放肆。 但孩子们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欢乐中,甚至忘了自己家也有龙舟参赛,一味地跟着楚昭宁给宁国公府的飞云号加油。 皇家看台上,皇后正与崔令仪说话。 她瞥了一眼欢闹的孩子们,莞尔一笑:“崔夫人,那就是你家五姑娘吧?难怪你不带她过来请安,果然活泼得很。” 一旁的崔令仪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娘娘恕罪,是臣妇管教无方……” 皇后摆摆手,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柔和:“乐亭平日拘谨,难得见她这么开心。孩子们天真烂漫,由着他们玩吧。” 她转头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去告诉那些宫女,不必太过拘束公主,让她尽兴玩一会儿。” 隔壁看台的徽文帝正与几位重臣品评赛事,忽被这清脆的喊声吸引。 他微微倾身,目光越过栏杆,落在下方宁国公府的看台上。 皇帝目光停留在女儿萧蕴薇身上。 五岁的小公主平日里在宫中总是规规矩矩,此刻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粉色宫装随着跳跃的动作翻飞如蝶。 “修远,那是你家姑娘吧,倒是活泼。” 皇帝身侧的宁国公闻言,面庞上闪过一丝尴尬,躬身道:“臣管教无方,扰了圣听。” “哎,修远过谦了。”皇帝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群孩子,“朕倒觉得童趣盎然,比那些死气沉沉的礼仪有趣多了。” 此时,楚昭宁正领着一群孩子做着她自创的啦啦队动作。 肉乎乎的小手比划着奇怪却可爱的姿势,身后的乐亭公主萧蕴薇学得格外认真,连头上金丝蝴蝶簪歪了都顾不上扶。 “陛下您看。”镇北侯徐震笑着指向那群孩子,“我家那淘气包孙女也在里头呢。” 兵部侍郎凑趣道:“小孩子们玩得开心,倒给这龙舟赛添了不少生气。” 正说着,场上一阵欢呼。 此时池中鼓声骤急,第一轮比赛进入白热化。 飞云号上,楚临岳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手臂奋力划桨,迅速超过前面的瑞王府龙舟,岸上的欢呼声更加热烈。 “第一轮比赛结束,飞云号以小组第一晋级决赛。”礼官高声宣布。 孩子们欢呼雀跃,跳得更起劲了。 楚昭宁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然活力十足。 “大家累了吧?来吃点东西。”她小手一挥,颇有将军风范。 各家的丫鬟奶妈们赶紧送上点心。 楚昭宁眼睛一亮,盯着徐明兰家看台送来的蜜枣糕直咽口水。 “这个给你。”徐明兰大方地递过一块金黄色的糕点,“我祖母特意让厨房做的。” 楚昭宁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枣香在口中化开,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太好吃了,比我家的厨子做得还好。” 萧蕴薇见状,也命宫女取来御膳房特制的玫瑰酥:“尝尝这个,母后最爱吃的。” 孩子们就这样围坐成一圈,分享着各家带来的点心。 楚昭宁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忘给害羞的赵铭玥递点心。 渐渐地,孩子们已经被美食吸引,三三两两地聊起天来。 楚昭宁本想重整队伍,却被庄皓月拉去看她新得的荷包,接着又被徐明兰拉着品尝新送来的桂花糖…… 大家已经对龙舟失去了兴趣。 最终,飞云号以微弱差距落后皇家的龙舟,获得第二名。 比赛结束后,乐亭公主的嬷嬷来请她回皇家看台。 小公主依依不舍地拉着楚昭宁和徐明兰的手:“昭宁,明兰下次还要一起玩。” “一定。”楚昭宁笑眯眯地点头。 回府的马车上,崔令仪无奈地看着女儿:“你知道今天多少人盯着你们看吗?” 楚昭宁嘴里含着饴糖,含糊不清地回答:“可是娘亲,龙舟赛就是要热闹才好玩呀。”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认识了乐亭公主、陈家姑娘……” “对了,明兰说下次带我去她家吃新厨子做的玫瑰酥。” 崔令仪扶额叹息,却在低头时忍不住笑了。 罢了,孩子开心就好。 第90章 季淮安下聘 端午节过后,京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为即将到来的喜事平添几分热闹。 这一个多月来,官媒往来穿梭两府之间,三书六礼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整个四月份已经把纳采、问名、纳吉都走完了。 五月初九,黄道吉日,宜纳征。 寅时三刻,季府已灯火通明,季淮安就已穿戴整齐站在院中。 他身着正五品武官常服,绯色云纹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银革带,整个人显得挺拔如松。 “大人,聘礼都已备妥。”管家恭敬禀报,“共二十四抬,按照您吩咐的,贵重物件都放在前头。” 季淮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中一字排开的朱漆礼箱。 最前面的两箱敞着盖,里面整齐码放着用红绸扎好的银锭,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这是他特意准备的两千两现银,实实在在的聘金。 卯时初,长乐侯府的仪仗踏着晨露而至。 “大人,长乐侯府的仪仗到了。”门房匆匆来报。 季淮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迎出去。 今日是他下聘的大日子,长乐侯夫妇作为媒人,将陪同他前往宁国公府。 长乐侯一身绛紫蟒纹常服,正与夫人李氏站在马车旁。 李氏今日特意穿了正红色遍地金通袖袄,发髻上的金凤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淮安,时辰不早了,我们这就出发吧。”长乐侯拍了拍季淮安的肩膀,目光扫过院中聘礼时闪过一丝赞许。 季淮安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二十四抬聘礼和十二名金吾卫同僚。 这些同僚都穿着整齐的军服,腰间佩刀,既是护送聘礼,也是给季淮安撑场面。 队伍缓缓行进在京城街道上,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最前面的乐手吹吹奏的《凤求凰》,随后是举着“囍”字牌的家丁,再后是抬着礼箱的仆役。 每抬礼箱上都系着大红绸花,由两人合抬,步伐整齐。 “听说这是金吾卫的季佥事去向宁国公府下聘呢。” “乖乖,这排场,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吧?” 路人的议论声传入季淮安耳中,他面色如常,握缰绳的手却微微收紧。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大张旗鼓地行事,全为了给他的妻子做足脸面。 宁国公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 听闻聘礼队伍将至,赵德连忙命人打开中门,自己则快步迎了出来。 “侯爷、夫人、季大人,国公爷已在正厅等候多时了。”赵德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 季淮安下马,与长乐侯夫妇一同入府。 穿过三重院落,远远就看见宁国公崔令仪端坐在正厅主位。 她今日穿着沉香色织金通袖袄,发髻上的点翠头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端庄而不失威严。 “下官季淮安,拜见国公夫人。”季淮安恭敬行礼。 崔令仪微微颔首:“季大人不必多礼。” 她目光扫过院中陆续抬进来的聘礼,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表情。 正厅中央早已设好香案。 “吉时已到,行纳征之礼——”官媒拖着长腔的唱礼声中。 季淮安从袖中取出大红烫金的聘书,双手呈给崔令仪:“淮安不才,愿聘贵府三姑娘为妻,此生定当珍之重之。” 崔令仪接过聘书,转手交给身旁的嬷嬷,又从案上取过礼书递给季淮安:“小女明柔,愿许季大人为妇,望日后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两人交换文书时,季淮安注意到崔令仪的她身后屏风处,似乎有一抹淡紫色裙角一闪而过。 楚明柔躲在屏风后,双手紧握着一方绣帕,心跳如鼓。 透过屏风缝隙,她能看到季淮安挺拔的背影和侧脸。 今日他穿着官服,比初见时更添几分威严。 “姑娘,咱们该回去了,被人看见不好。”丫鬟春桃小声提醒。 楚明柔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看见季淮安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交给官媒呈给崔令仪。 “这是家传的玉佩,请夫人转交三姑娘,以表淮安心意。” 崔令仪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上面精巧地雕着并蒂莲。 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玉佩质地极佳,雕工更是上乘,价值不菲。 “季大人有心了。”崔令仪合上锦盒,递给身后的李姨娘,“去给三姑娘戴上。” 李姨娘双手接过,眼中含泪。 她今日特意穿了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书卷气。 捧着锦盒退下时,她忍不住多看了季淮安几眼,越看是越满意。 正厅外,楚昭宁踮着脚看热闹。 她被林嬷嬷抱在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那一箱箱聘礼转个不停。 “这季大人出手可真大方。”站在一旁的楚明雅撇撇嘴,眼中却满是羡慕。 她虽然才十二岁,但已懂得这些聘礼的分量。 正厅内,官媒正在高声唱礼:“云锦二十匹、蜀绣十幅、赤金头面两套、翡翠镯子四对、南海珍珠一斛……” 每唱一样,就有仆人将对应的礼箱打开展示。 围观的女眷们发出阵阵惊叹,尤其是当那两千两现银被抬上来时,连一向沉稳的崔令仪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礼毕,宁国公府设宴款待男方来客。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漱芳水榭,四周垂着轻纱,既通风又不会太过曝晒。 季淮安被安排在首席,与长乐侯夫妇和宁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同坐。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络。 宴席过半,崔令仪命人抬出一个红漆雕花箱子:“这是小女亲手做的回礼,望季大人不嫌弃。” 官媒上前打开箱子,里面整齐摆放着绦帽、手帕、香囊等物,针脚细密,绣样精巧。 季淮安接过手帕,郑重地将手帕收入怀中,起身向崔令仪行礼:“多谢三姑娘厚赐,淮安定当珍藏。” 宴席结束后,按照习俗,宁国公府回赠的卓馔装满了八个食盒,由鼓乐引导送回季淮安家中。 这是大周朝婚宴的习俗,寓意两家从此亲如一家。 第91章 嫁妆是女子的底气 正厅里,最后一批宾客刚被送走。 崔令仪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她今日穿的沉香色织金通袖袄已经换了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发间的点翠头面却还未取下。 楚昭宁趴在紫檀木圈椅扶手上,小短腿悬空晃荡着,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时而望向母亲沉静如水的侧脸,时而瞥向李姨娘紧绷的背脊。 崔令仪扫了她一眼,也不管她,朝丫鬟们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春露带着小丫鬟们鱼贯而出,厅内转眼只剩下崔令仪、李姨娘楚昭宁三人。 “坐。”崔令仪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李姨娘战战兢兢地挨着绣墩边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却死死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这季大人倒是实在。”崔令仪翻开礼单,她目光在某处停留片刻。 然后将礼单转向李姨娘:“云锦二十匹、蜀绣十幅、赤金头面两套…最难得是这两千两现银。” 李姨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连带着发间的银簪流苏都乱了节奏。 楚昭宁看得分明,那错愕里还藏着三分不敢置信的希冀。 她知道李姨娘在惊讶什么,按惯例,聘礼都是要充入公中,庶女出嫁只给三千两嫁妆。 可前头两个庶姐出嫁时,崔令仪同样将聘礼全数返还。 只是她们的聘礼,加起来都不及楚明柔的一半。 “按惯例,庶女嫁妆是三千两。”崔令仪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推过去,“国公爷又额外从私库拨了一千两。” 李姨娘的手悬在半空,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楚昭宁看见她眼角泛起水光,嘴唇颤抖得厉害。 “夫,夫人?”李姨娘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再加上这些聘礼……”崔令仪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除了吃食,其余你都带回去给三姑娘添妆吧。” “夫人大恩…”李姨娘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多年未用的门轴:“妾身来世做牛做马……” 崔令仪虚扶一把:“起来吧。” 她的指尖在触及李姨娘衣袖前便收了回来,“这些银子你亲自去置办,总比经过那些婆子们的手强。”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嫁妆是女子的底气,田地比首饰实在,铺面比衣裳长久。” 楚昭宁在一旁听得暗自点头。 她亲娘虽然规矩严苛,但在大事上从不亏待庶女。 上辈子读《红楼梦》时,她就觉得王夫人对待探春远不如她母亲公正。 暮色渐浓时,李姨娘抱着银票回到疏影院。 推开厢房的门,楚明柔正在绣架前发呆。 “姨娘回来了。”楚明柔见李姨娘进来,连忙放下绣绷。 她注意到李姨娘反常的神色,心头一跳,“前院的宴席散了?” 李姨娘没说话,反手将门闩落下,又示意春桃去门外守着。 这才拉着女儿坐到床沿,从袖中掏出那张四千两的银票,小心翼翼地铺在锦被上。 “夫人给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除了吃食,聘礼全数返还给我们添妆。” 楚明柔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嫡母会如此大方。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张银票,仿佛怕它会突然消失似的。 “这,这么多?” 李姨娘忽然起身,快步走向墙角那个樟木箱。 她颤抖的手指在锁扣上摸索了好几下才打开,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靛蓝布包。 回到床边,她一层层揭开包裹,露出里面的赤金镯子、宝石簪子和几张泛黄的银票。 “姨娘这些年攒的。”她将布包里的东西倒在床上,与那张大额银票混在一处,“加上夫人给的,统共有六千三百多两。” 楚明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认得那对赤金镯子,每年除夕李姨娘都会戴的首饰,原来竟是留着给她的嫁妆。 “姨娘,这些,都给我?”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李姨娘拉起女儿的手,将那些首饰一件件放在她掌心:“傻孩子,姨娘攒这些不都是为了你?”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女儿腕间细腻的肌肤,“你且看看,这些首饰可有喜欢的?出嫁那日戴着。” 楚明柔的泪水滴在赤金镯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突然扑进母亲怀里,闻着那熟悉的茉莉头油香气,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十六年的委屈与感激一齐涌上心头。 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个人一直在为她默默筹划,而这个人,连一声“娘亲”都听不得。 “别哭,妆要花了。”李姨娘轻拍女儿的背,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枕下抽出一本小册子,“来,咱们商量商量这些银子怎么用。” 楚明柔擦干眼泪,看见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些地名和数字。 李姨娘翻开第一页,指着一处道:“从你议亲开始,我就托人到处打听。” “前几天总算是有了回复,在澄清坊有套一进的小院出售,离季大人新宅只隔两条街,要价一千两。” “姨娘要给我买宅子?”楚明柔惊讶地抬头。 李姨娘眼中闪烁着惊人的算计光芒,与平日那个低眉顺眼的姨娘判若两人。 “自然。”李姨娘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女子出嫁,田产铺面才是根本。首饰衣裳不过面上光鲜。” 她翻到下一页,“京郊三百亩上等田,年收六百石粮,折银四百两。再置办个铺面,或租或自营,都是进项。” 楚明柔怔怔地看着母亲。 此刻的李姨娘眉宇间竟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神采,那是多年隐忍后终于能为自己女儿谋划的骄傲。 “姨娘怎懂得这些?” 李姨娘苦笑一声:“我父亲虽是八品小官,却管着漕粮账目,耳濡目染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票边缘,“后来,后来进了这府里,这些本事再无用武之地。直到有了你……” “姨娘。”楚明柔的心突然揪紧了。她为母亲感到不值,一辈子战战兢兢,在嫡母手下讨生活。 原以为嫁人能做正头娘子,却又被送入国公府做妾。 生下自己后,连声娘亲都听不得。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难过不已。 她倒是想以后能把姨娘接出来跟自己生活,让她过几天顺心自在的日子。 就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李姨娘的身子僵了僵,随后放松下来,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明儿姨娘就去看田产。咱们买连成片的,旱涝保收。”她抚过女儿的发,“再添个小宅子,万一……” 楚明柔突然抓住李姨娘的手:“姨娘,你的体己都留着自己用,别……”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姨娘打断:“傻孩子,姨娘这辈子最风光的日子,就是你出嫁这天。” “姨娘想尽自己的可能,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楚明柔忽然看清了她眼角的细纹和鬓间的白发。 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岁月痕迹,此刻都化作利箭刺入心头。 她紧紧抱住生母,仿佛这样就能把十六年亏欠的拥抱都补回来。 第92章 疏影苑的姨娘们 疏影苑的北院,扶荔轩内,陈姨娘斜倚在临窗的紫檀软榻上,一袭藕荷色云纹纱衣衬得肌肤如雪。 她指尖捏着颗蜜渍梅子,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忽然,贴身丫鬟红杏提着裙角匆匆进来。 “姨娘…”红杏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陈姨娘手中的蜜饯一声落在织金锦缎的软垫上,滚出一道黏腻的糖渍。 “当真?”陈姨娘猛地转身,杏眼圆睁,鬓边的累丝金凤簪穗子剧烈晃动,“除了聘礼全返,还有额外给了一千两?” 红杏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疏影院的小丫头亲眼看见李姨娘抱着个描金匣子回去的。” 陈姨娘修长的手指攥紧了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张平日里总是含娇带嗔的俏脸此刻微微扭曲。 她才二十八岁,比李姨娘年轻了整整十岁,自认更得国公爷欢心,却不想那老货的女儿竟能攀上这样的好亲事。 “去把四姑娘叫来。”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丝异样的尖锐。 待红杏退下,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阴晴不定的脸。 她拿起鎏金梳子慢慢梳理着鬓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多时,楚明雅提着纱裙小跑进来,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姨娘找我?”她脸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胸口微微起伏。 陈姨娘拉过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美人榻上。 她摩挲着女儿腕上那对赤金缠丝镯子,这是去年生辰时国公爷赏的,当时还引得其杨姨娘好一阵眼红。 “四姑娘可知道,三姑娘的嫁妆有多少?”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楚明雅眨了眨眼,长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两弯阴影:“不是按惯例三千两吗?前头大姐姐二姐姐不都是……” 她忽然顿住,看见姨娘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 “三千两?”陈姨娘冷笑一声,红唇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光是聘礼就五千两,夫人竟全数给了李姨娘添妆。” “再加上国公爷私下贴补的一千两,还有李姨娘自己的体己……” 她越说越气,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我打听过了,她的嫁妆加起来都有九千两,只现银就有六千两。” “六千两!”楚明雅惊呼出声,随即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她虽年纪小,却早熟得很,知道六千两意味着什么,足够在京城繁华地段买一座两进的宅院,再添上百亩上等良田了。 陈姨娘观察着女儿的表情,满意地看到嫉妒的火苗在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杏眼中燃起。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髻,声音温柔却带着刺:“三姑娘命好啊,有个会巴结主母的娘。” 她凑近女儿耳边,“你瞧瞧李姨娘,平日里装得跟个鹌鹑似的,关键时刻倒会为自己女儿打算。” 楚明雅咬了咬下唇,粉嫩的唇瓣上留下一排细小的齿痕。 她突然问道:“那我的嫁妆……” 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 陈姨娘看着女儿娇俏的脸蛋,心里稍稍舒坦了些。 她伸手正了正女儿发间的步摇,信誓旦旦道:“等你将来出嫁,姨娘定让你比三姑娘更风光。” “你比她机灵,模样又出挑,将来必能嫁得更好。” 楚明雅甜甜一笑,凭什么楚明柔一个庶女能得这么多嫁妆?她楚明雅绝不会比她差。 与此同时,东跨院沁香阁的秋姨娘正在修剪一盆兰草。 听到贴身丫鬟的禀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毛,手中剪刀稳稳地剪去一片枯叶。 “李妹妹总算熬出头了。”她轻声道,“三姑娘性子静,嫁到季家是福气。” 自己女儿已经出嫁多年,当年女婿下的聘礼,府里该出的嫁妆一分没少。 她现在每日除了礼佛就是莳花弄草,关于府里的嫁妆聘礼,倒真生不出什么想法。 “去库房取那对翡翠镯子。”她放下剪刀,用帕子擦了擦手,“就是前年老夫人赏的那对,水头足的给明柔添妆。” 而在青藜院,柳姨娘正抱着两岁的楚怡苓在廊下纳凉。 楚怡苓是楚临贺和姚瑶的女儿,也是国公府第四代的大姑娘。 小丫头穿着杏子红的肚兜,藕节似的手臂上戴着银铃铛,正奋力地想去抓柳姨娘鬓边的绢花。 听到丫鬟的闲话,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孙女的后背,眼中波澜不惊。 “姨娘不觉得不公平吗?”她的贴身丫鬟忍不住问,“三姑娘的嫁妆比大姑娘二姑娘多那么多……” 柳姨娘摇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主母行事自有道理,我们做好本分就是。” 她低头亲了亲孙女粉嫩的脸颊,心中暗想,只要三爷能考取功名,孙女将来的前程自然不会差。 而南院叠翠居的杨姨娘反应则大不相同。 她正在自己华丽的厢房里试戴新打的金簪,听到消息后,一把扯下耳坠子扔在妆台上,红宝石坠子在象牙台面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加起来有九千两?!”她猛地站起身,艳丽的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夫人疯了吗?一个庶女,也配这么多嫁妆?” 要是自己,聘礼意思意思地返还一两样,然后按照府里的惯例,给三千两打发完事了。 自己女儿当年出嫁都没有这么多嫁妆。 楚明嫣虽然嫁的是个六品校尉,聘礼不过两千两,夫人只按例给了三千两嫁妆,加起来也才五千两而已。 丫鬟春燕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脂粉,不敢接话。 杨姨娘气得胸口起伏,艳丽的面容扭曲得可怕。 她当年被送进国公府时,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如今李姨娘的女儿竟能得这么多银子? 她越想越不甘心,猛地抓起妆台上的脂粉盒子,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盒碎裂,香粉洒了一地。 杨姨娘盯着满地的狼藉,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她得想办法,让临玉将来娶个高门贵女,绝不能比楚明柔差。 聘礼少说也得万两起步。 疏影苑里各人的反应,李姨娘心中一片澄明。 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明枪暗箭,比起女儿的幸福前程,又算得了什么? 横竖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第93章 自行车 萱瑞堂西厢房的软榻上,楚昭宁正四仰八叉地躺着。 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眼睛却盯着房梁发呆,两条小短腿悬在榻边无意识地晃荡,绣着缠枝海棠的软缎绣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上。 “五姑娘,您再这样躺着,夫人又要说您了。”翡翠端着冰镇的酸梅汤走进来,看见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忍不住劝道。 楚昭宁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腮帮子一鼓一鼓地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反正娘亲去庄子上查账了,现在不在府里。” 重活一世,难得能这般肆意躺着,她恨不能在榻上瘫成一张饼。 翡翠无奈地摇头。 楚昭宁没理会丫鬟的担忧,她正在思考她的出行工具。 这几日她在府中走动,越发觉得不便。 从萱瑞堂到祖母的翠微堂,竟要穿过三进院落。 不是被嬷嬷抱着走,就是坐那颠得人骨头散架的轿子。 前日她偷偷算过,光是去给祖母请安,每天就要浪费大半个时辰在路上。 现在年纪小嬷嬷能抱,明年可能就全靠她的小短腿蹦跶。 “悬浮车…量子传送…”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精密的机械图纸。 可惜在这个连蒸汽机都没发明的时代,这些知识就像锦衣夜行,白费功夫。 忽然,一个古老的影像从记忆深处浮现。 博物馆里那辆十九世纪的古董自行车。 钢铁骨架、链条传动,完全依靠人力驱动…… 楚昭宁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不过,橡胶…钢材…”她掰着肉乎乎的手指细数,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时代别说硫化橡胶了,就是合格的钢材都难寻。 要用木头代替金属框架吗?那承重又成问题…… 在这个连工业革命都没发生的时代,要制造一辆自行车,去哪里找这些材料? “姑姑!姑姑!”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景茂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房间,后面跟着的赵嬷嬷跑得钗环散乱,扶着门框直喘粗气。 “元哥儿,慢些跑。”奶娘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仔细摔着。” 楚景茂充耳不闻,直接扑到楚昭宁榻前,小手扒着榻沿:“姑姑,赵师傅新扎了只丈二的燕子纸鸢。” 他兴奋地比划着:“翅膀上还缀着铜铃,飞起来叮当响,咱们去放好不好?” 楚昭宁正想到关键处,眼皮都不抬一下:“不去,我要造自行车。” “自行车?”楚景茂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那是什么呀?” 楚昭宁三两口吃完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自行车不是一种车…” 她顿了顿,意识到这个解释对五岁小孩来说太抽象,“就是用脚蹬它才会动的车子。” 楚景茂皱着小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怎么蹬?像骑马那样吗?” 说着还做了个夹马腹的动作。 “不,是…”楚昭宁突然停住,意识到解释起来太麻烦,“算了,我画给你看。” 她灵活地从榻上滑下来,招呼楚景茂:“走,去工坊找青竹。” 两人一路追追打打来到松柏居。 松柏居的工坊里,青竹正在整理木料。 见两位小主子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刨子行礼。 “青竹,取纸笔来。”楚昭宁一进工坊就吩咐道,小大人似的背着手。 青竹早已习惯五姑娘的早慧,立刻奉上纸墨。 楚昭宁踮起脚,却发现自己现在的身高连桌子都够不着。 青竹忍着笑搬来一个小凳子,她这才别扭地爬上凳子,开始口述让青竹画图。 “这里是大轮子,这里是脚踏板,人坐在这里…”她趴在桌上一边比划一边解释。 最后,她还让青竹在后轮两侧加上了两个小轮子。 楚景茂扒着桌沿,指着那两个小轮子问:“这是什么?” “辅助轮,给小孩子用的,防止摔倒。”楚昭宁解释道,转头对青竹说:“照这个样子先做一辆出来看看。” 楚景茂见了图纸双眼发亮,大喊着:“我也要我也要,姑姑我也要。” “少不了你的。”楚昭宁抬手拍拍他的脑门。 青竹拿过图纸,仔细端详后露出惊讶的表情:“五姑娘,这设计倒是新奇,只是……” 指着车轮部分:“这样的轮子转动起来怕是会不顺畅,而且木轮容易开裂。” 楚昭宁皱起小脸,这正是她刚才发呆时思考的问题。 有些材料在这里根本不存在,没有橡胶轮胎,减震和抓地力都成问题? 用木质的吗?也不是不行。 “先用硬木做轮子,外包一层铜皮试试。”她思索片刻后决定,“至于轴承…用青铜应该可以暂时应付。” “对了,在坐垫下加个弹簧,用牛皮包裹……” 青竹领命去准备材料。 楚昭宁一边带着楚景茂在工坊里转悠,寻找可用的零件,一边在脑海中完善设计图。 没有现代材料,她必须找到替代方案。 刹车系统可以用叠加的猪皮增加摩擦力,链条传动暂时做不出来,那就直接用踏板驱动前轮…… “五姑娘,您要的材料都备齐了。”青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工作台上已经摆好了各种木料和工具,木匠王二财也来了,正用粗布擦拭着刨刀。 “好,我们开始吧。”楚昭宁挽起袖子,露出藕节般白嫩的手臂。 她指挥王二财切割木料,自己则拿着小锉刀修整零件边缘。 楚景茂也闹着要帮忙,被分派了递工具的任务,不一会儿小手上就沾满了木屑。 工坊里很快响起了锯木声和敲打声。 楚昭宁专注地盯着每一个零件的制作。 当王二财按照现代标准切割出第一根辐条时,她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这或许就是这个时代的第一辆自行车雏形。 “五姑娘懂得真多。”王二财忍不住赞叹,一边按照指示钻孔。 楚昭宁正想回答,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翡翠匆匆跑进来:“姑娘,老夫人派人来问,您和元少爷要不要去翠微堂用午膳?小厨房今日做了您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楚昭宁这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她的肚子也应景地咕咕叫起来。 “要要要。”她拍拍手上的木屑,转向楚景茂:“先吃饭,下午再继续。” 楚景茂欢呼一声,拉着楚昭宁的手就往外跑。 第94章 云泥之别 翠微堂内,老夫人正坐在主位上,身旁站着十二岁的楚明雅,正在为祖母捶肩。 “祖母,这个力道可还合适?”楚明雅轻声细语地问道,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门口。 老夫人还未答话,门外就传来一阵清脆的嬉笑声。 不一会,楚昭宁拉着楚景茂蹦蹦跳跳地进来, “哎哟,我的两个小祖宗可算来了。”老夫人立刻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再不来菜都要凉了。” 楚昭宁和楚景茂规规矩矩地行礼:“给(曾)祖母请安。” “免礼免礼。”老夫人招招手,目光落在楚昭宁沾满木屑的衣裙上,眉头微蹙。 “快过来让我瞧瞧,这一身木屑是怎么回事?又去工坊玩了?” 楚明雅心里冷哼一声。 这小丫头整天往工匠堆里钻,哪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偏生祖母就吃她这套。 她停下按摩的动作,用帕子掩着嘴角轻声道:“祖母,五妹妹总该学些针线诗书,做些雅致的事情才好。” 也不知道嫡母是怎么教的,堂堂国公府嫡女,女整日混在工匠堆里,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楚昭宁眨了眨眼,注意到楚明雅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瞟向老夫人,显然是在讨祖母欢心。 这位庶姐的酸话比厨房的陈醋还够味,不过今天她心情好,懒得理会。 老夫人却只是笑笑,伸手将楚昭宁拉到身边,轻轻拍掉她裙子上的木屑。 “昭宁年纪小,爱玩是天性。再说了,咱们国公府祖上是以军功起家,没那些书香门第的穷讲究,女孩儿活泼些才好。” 楚明雅脸色微变,精心描绘的柳叶眉轻轻抖动。她暗自咬牙,又是这样,凭什么这小丫头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楚昭宁沾满木屑的裙角:“祖母说的是。只是……” 她故意拖长声调,“五妹妹到底是嫡出的姑娘,别总往工坊跑,大家闺秀该学的还是琴棋书画呢。” 老夫人眉头微皱,这孩子,心思未免太重了些。 昭宁才四岁,能懂什么体面不体面。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楚昭宁已经自顾自地爬上凳子,拿起银匙开始对付面前的红烧狮子头。 楚昭宁专心致志地用银匙把狮子头戳开散热,闻言头也不抬,仿佛没听见楚明雅的话。 她慢悠悠地吹了吹,然后“啊呜”一口,眯着眼睛享受着美食。 “元哥儿,尝尝这个,好吃。”她转头对楚景茂说,顺手将另一块狮子头夹到小侄儿碗里。 楚昭宁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又来了。 她早就习惯了楚明雅时不时地阴阳怪气,平日里懒得跟她计较,可这位庶姐一天不找存在感就浑身难受。 要不是看她庶女不易,早让她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楚景茂眨眨眼,学着姑姑的样子“啊呜”一口吞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姑姑,好吃!” 楚明雅:“……” 空气突然安静。 老夫人连忙端起茶盏掩饰笑意,茶盖和杯沿碰出清脆的声响。 她这个小孙女啊,气人的本事真是无师自通。 楚明雅气得发抖,精心保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个笑容:“五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四姐姐不怪你。” 楚昭宁“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小短腿在凳子下晃啊晃,一副完全没把对方放在心上的模样。 “四姑姑。”楚景茂突然奶声奶气地开口,小脸上满是认真,“你要好好吃饭,别跟那总打鸣的公鸡一样吵。” “噗——”老夫人一口茶喷了出来,连忙用帕子擦拭。 楚昭宁摸摸侄儿脑袋,一脸欣慰:“元哥儿真聪明,知道食不言寝不语。” 她故意把“食不言”三个字咬得极重,眼睛却天真无邪地看着楚明雅。 楚明雅眼前发黑,这两个小崽子…… 眼眶一红,看向老夫人:“祖母……” 老夫人擦了擦嘴角:“明雅啊,童言无忌,别往心里去。” 心里却想着,这俩孩子配合得倒是默契,一个装傻充愣,一个童言无忌,把楚明雅堵得哑口无言。 楚明雅攥紧帕子,正想再说什么,却见楚昭宁已经跳下凳子,小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桂花糕。 “祖母,我和元哥儿去园子里玩啦。”楚昭宁行了个礼,拉着楚景茂就往外跑。 经过楚明雅身边时…… “哎呀!”楚昭宁“不小心”踩到楚明雅的裙角,小身子一歪,手里的桂花糕“啪”地糊在了楚明雅精心打扮的衣襟上。 哼,让你整天阴阳怪气,这下舒服了吧? “对不住呀~”楚昭宁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我年纪小,手脚笨~” 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楚明雅对着衣襟上黏糊糊的糕点渍浑身发抖。 老夫人摇头失笑,这小祖宗,报复心还挺强。 不过,她瞥了眼气得发抖的楚明雅,心思太重,是该有人治治她。 看着楚明雅涨红的脸,温声道:“去换身衣裳吧。” 目光扫过那团刺眼的污渍,“这身衣服可惜了。” 楚明雅勉强行了个礼退下,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快步走出翠微堂。 离开老夫人的院子,她猛地停下,一把扯下腰间丝绦扔在地上。 “姑娘?”贴身丫鬟小喜战战兢兢地捡起丝绦。 “滚开。”楚明雅压低声音呵斥,胸口剧烈起伏,“那个小贱人.……” 小喜不敢接话,只默默跟在主子身后。 她家姑娘总是看不清形势,府里谁不知道五姑娘是老夫人的心头肉,连国公爷都宠着,偏偏姑娘总要去触霉头。 回廊转角处摆着一盆新开的芍药,娇艳欲滴。 楚明雅抬脚就踹,花盆“咣当”倒地,泥土撒了一地,那朵盛开的芍药被踩得稀烂,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自尊。 小喜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蹲下去收拾。 “别管它。”楚明雅一把拽起丫鬟,“回疏影苑。” 老夫人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摇头轻叹。都是自己的孙女,可这心性…… 实在是云泥之别。 第95章 翻身的契机 楚明雅几乎是冲进疏影苑西院的叠碧苑,精心梳妆的发髻散乱了几缕,衣襟上那块桂花糕的油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砰”的一声,雕花木门被她狠狠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正在绣牡丹的陈姨娘手一抖,针尖刺破食指,一滴殷红的血珠落在雪白的绢面上。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陈姨娘顾不得擦拭手指,绣绷“啪”地掉在地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却被女儿身上那股甜腻的桂花香混着怒火的气息逼得后退了半步。 “那个小贱人。”楚明雅扯着衣襟上的糖渍,丝绸“嗤啦”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杏红的里衣。 她猛地坐在绣墩上,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往地上摔。 “你敢。”陈姨娘厉声喝止,声音却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她一把夺过茶盏,转头对门外的小喜使了个眼色,小丫鬟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关上门退了出去。 “你是嫌我们母女在府里的日子太好过吗?”陈姨娘指尖发颤,茶盏在她手里转了个圈,“上个月才打碎的钧窑花瓶,账房到现在还记着呢。” 楚明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豆大的泪珠砸在衣襟上。 “姨娘。”她喉头滚动着咽下哽咽,“您不知道那小贱人有多可恶。” 她抽噎着将翠微堂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楚昭宁故意踩她裙角时,手指绞紧了帕子,几乎要将其撕碎。 陈姨娘听完,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心疼地抚摸着女儿散乱的发丝,继而叹了口气:“四姑娘啊,你今年都十二岁了,怎么还跟个四岁孩子置气?” “她才不是普通的孩子。”楚明雅猛地抬头,声音突然哽住,喉间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您没看见她那副嘴脸,仗着嫡出的身份和老夫人的宠爱,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陈姨娘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苦涩。 她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十二岁的姑娘,日日看着嫡出的楚昭宁受尽宠爱。 就像看着银楼里的珍宝,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隔着一层打不碎的门。 陈姨娘从妆奁中取出帕子,轻轻擦拭女儿衣襟上的污渍,糖渍已经渗进丝绸纹路,越擦越花,最后晕开一大片。 她悄悄地叹了口气,舌尖微微发苦:“嫡庶有别,这是命。你越是在意,越是落了下乘。” 楚明雅咬住嘴唇,她知道姨娘说得对。 可每次看到楚昭宁那副理所当然享受一切的样子,心里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同样是国公府的姑娘,凭什么楚昭宁可以肆无忌惮地玩耍,而她必须时刻谨言慎行? 凭什么楚昭宁弄脏衣裙换来的是老夫人的纵容,而她精心打扮只为得一句夸奖? 楚明雅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楚昭宁踩脏我的裙子不用赔礼?为什么元哥儿敢说我是打鸣的公鸡?” 她声音越来越尖,“就因为她是嫡我是庶?” “姨娘,我不甘心.……”楚明雅声音哽咽,像个真正的十二岁女孩那样委屈。 陈姨娘将女儿搂入怀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年她作为下属送给国公爷的礼物,从一个无名无份的通房丫头熬到如今的姨娘位置,其中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傻孩子,你不比嫡出的差。”她咽下喉间苦涩,轻抚女儿的背,“听姨娘一句劝,暂且忍耐。” “在这深宅大院里,喜怒不形于色才是生存之道。你今日在老夫人面前失态,反倒让那小丫头得了便宜。” 楚明雅身子一僵。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楚昭宁越是表现得天真烂漫,越显得她这个姐姐心胸狭窄。 她懊恼地捶了下桌子:“是我冲动了。” 陈姨娘见女儿冷静下来,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眼角挤出两道细纹:“记住,在这府里,老国公、老夫人和国公爷才是我们该讨好的对象。” “至于那个小丫头……”她冷笑一声,“四岁的孩子,能得意到几时?” 楚明雅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姨娘说得对,一时的得失算不得什么。 她想起楚昭宁那双看似天真实则狡黠的眼睛,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那小丫头尝尝苦头。 “可是姨娘。”她忽然想到什么,“老夫人明显偏疼五妹妹,我们……” 陈姨娘打断她,从袖中掏出一把桃木梳,慢慢梳理女儿散乱的发丝:“老夫人再疼她,也改变不了她是女儿身的事实。” 梳齿刮过头皮的声音窸窸窣窣,“国公府的未来在世子爷手中,而你的婚事……”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将金簪重新插回发间,“才是我们母女翻身的契机。” 楚明雅心头一跳。 是啊,女子最终的归宿是夫家。 若能嫁得比楚昭宁好,现在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不禁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陈姨娘看着女儿出神的样子,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女儿终于开窍,知道为自己谋划。 担忧的是女儿年纪尚小,城府还不够深。 她轻叹一声。 萱瑞堂内,崔令仪正端坐在紫檀木案前核对账册。 “夫人。”崔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翠微堂那边出了点小状况。” 崔令仪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弄着:“说。” “四姑娘和五姑娘在老夫人用膳时起了些争执。”崔嬷嬷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把午膳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崔令仪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这小丫头。” 女儿的性格像自己,大气,对于一些歪瓜裂枣,忽视就是最好的反击 “老奴听翡翠说,是四姑娘先挑的事。”崔嬷嬷压低声音,“说五姑娘整日混在工匠堆里,不成体统。” 崔令仪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陈姨娘教的好女儿。” 崔嬷嬷会意地点头:“四姑娘从翠微堂出来时,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直奔扶荔轩去了。” “哦?”崔令仪抿了口茶,“陈氏什么反应?” “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崔嬷嬷低声应道。 崔嬷嬷犹豫了一下:“夫人,要不要敲打敲打陈姨娘?” “不急。”崔令仪放下茶盏,“让她们再蹦跶几天。陈氏那点小心思,翻不出什么浪来。” 楚明雅若是聪明,就该好好巴结自己的女儿,而不是处处与她作对。 昭宁是嫡女,将来的人脉岂是明雅一个庶女能比的?陈氏目光短浅,只盯着府里这一亩三分地。 “去库房取两匹云锦,一匹雨过天青色给昭宁,一匹海棠红给四姑娘。”崔令仪重新拿起账册,“就说是我赏的,让她们姐妹和睦相处。” 崔嬷嬷会意:“老奴明白。给四姑娘的那匹,要不要……” “不必。”崔令仪打断她,“一视同仁才显得公正。陈氏若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崔嬷嬷会意地笑了。 给四姑娘那匹,正好是去年江南贡来的残次品,日光下会显出跳丝的暗纹。 第96章 避暑 七月的京城宛如一座巨大的蒸笼,青石板路上蒸腾着扭曲的热浪,连护城河的水汽都被烤得稀薄如纱。 蝉鸣声从树荫里漏下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热气掐住了喉咙。 翠微堂内,紫玉轻手轻脚地放下竹帘,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暑气。 老夫人斜倚在紫檀罗汉榻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缂丝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却驱散不了那恼人的暑气。 她身上松花色杭绸衫子已经汗湿了大半,贴在瘦削的肩背上。 “这天气,怕是要出黄梅了。”周嬷嬷捧着越窑青瓷碗,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看着老夫人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要不要再用些冰镇酸梅汤?碗底还沉着两颗蜜渍杨梅。” 老夫人已经连续三日食欲不振,夜里更是辗转难眠,眼下的青影愈发明显。 “腻得慌害。”老妇人摆了摆手,眉头微蹙:“这身子骨,竟是连口冰都受不得了。” 话音刚落,窗外知了突然齐声嘶鸣,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玉兰树上,原本油亮的叶片如今都卷了边:“这天气,比往年都要难熬。” 紫烟悄悄往鎏金狻猊香炉里添了把薄荷,清凉的气息刚漫出来就被热浪吞噬。 她和紫玉交换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墙角那两个冰盆,盆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混着茉莉花瓣,成了一汪浑浊的水。 “去把窗户再开大些。”老夫人用帕子擦了擦颈间的汗水,“这暑气,是要把人熬出油来。” 紫玉刚要动作,廊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崔令仪带着春露款步而来,藕荷色纱裙被汗水微微沾湿,贴在纤细的腰肢上。 她在帘外顿了顿,接过夏荷递来的帕子拭了拭颈间细汗,这才掀帘入内。 “母亲。”崔令仪福了福身,目光扫过案上几乎未动的膳食,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紧。 她注意到老夫人眼下的青影比昨日更重了些,松松垮垮的寝衣领口处,锁骨突兀地支棱着。 “你怎么来啦?”老夫人勉强打起精神,示意儿媳坐下。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厉害:“大热天的,仔细中了暑气。” 崔令仪在老夫人身旁坐下,接过春露递来的帕子,轻轻为老夫人拭去额角的汗水。 “听闻母亲这几日胃口不佳,儿媳特意让人做了些清爽的吃食。” 她打开描金漆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点。 水晶虾饺薄如蝉翼,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虾仁。 凉拌三丝切得细如发丝,淋着琥珀色的酱汁。 薄荷糕碧绿如玉,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还有一碗冰镇银耳羹,上面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老夫人看着这些平日里喜爱的食物,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勉强笑道:“你有心了,只是我这会子实在吃不下。” 说着,手中的团扇又无力地摇了两下。 “母亲。”崔令仪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声音轻柔带着关切,“儿媳见您这几日气色不佳,可是暑热难耐?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麻烦。”老夫人叹了口气,手中的团扇又摇了起来:“老了,受不得热。往年也没觉得这般难熬。” “母亲。”崔令仪捕捉到老夫人话中的怅惘,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不如您去玉泉山别院住些时日?那里临水靠山,比城里凉爽许多。儿媳记得后山还有片竹林,最是清凉不过。” 老夫人眼睛一亮,手中的团扇停了下来:“这倒是个主意。” 玉泉山别院依山而建,白墙黑瓦掩映在绿树丛中,附近都是农田,清晨能听见布谷鸟的叫声,确实比京城凉爽一些。 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这一大家子人,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崔令仪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您放心,府里有儿媳照看。” 她顿了顿,又道:“临渊近日公务繁忙,知澜又刚诊出有孕,都不便出行。” “但几个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带去玉泉山也能让他们撒撒欢。” 老夫人想起楚昭宁和楚景茂上蹿下跳的顽皮劲儿,不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元哥儿那皮猴,怕是要把玉泉山的屋顶都掀了。” “所以儿媳想着,多派几个得力的人跟着。”崔令仪眼中含笑。 “珊瑚稳重,琥珀机灵,有她们看着昭宁,林嬷嬷再带着两个小厮专门盯着元哥儿,应当无碍。” “厨下带两个会做药膳的,再让府医每隔三日去请一次平安脉……” 老夫人沉吟片刻,手中的团扇又轻轻摇动起来。 她其实很想去玉泉山别院避暑,但又担心给儿媳添麻烦。 儿媳妇管理偌大一个国公府已经够操劳了,每日寅时起身,亥时方歇,还要为她这个老婆子操心…… 崔令仪似乎看穿了老夫人的心思,柔声道:“母亲,您和父亲辛苦了大半辈子,如今也该享享清福了。” 她轻轻握住老夫人枯瘦的手,“这暑热难当,您若是身子不爽利,岂不是让儿媳更加担心?” 这话说得熨帖,老夫人心里一暖,像是饮了一口温热的参茶。 她放下团扇,拍了拍崔令仪的手:“你这孩子,总是想得这般周到。” 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去玉泉山住些日子。” 回到萱瑞堂,崔令仪抿了口酸梅汤,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暑气。 “春露。”崔令仪轻唤一声,“去各院问问,看都有谁要随老夫人去玉泉山别院避暑。” 春露福了福身,轻声应道:“奴婢这就去。” “等等。”崔令仪又补充道:“记住,只说老夫人要去玉泉山别院避暑,问他们可有愿意同往的。不必多言其他。” 她太了解府中这些人精,话说多了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是。”春露转身离开。 崔令仪望着春露离去的背影,吩咐道:“夏荷,去准备些酸梅汤,一会儿我要去兰荪苑看看世子夫人。” 第97章 准备出行 盛夏的蝉鸣声穿透了兰荪苑的纱窗。 沈知澜正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一手轻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一手翻着本《诗经》。 她穿着宽松的藕荷色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中透着几分慵懒。 案几上摆着半碗未喝完的补汤,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大奶奶。”贴身丫鬟青梧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来了。” 沈知澜闻言,忙将书卷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撑着身子要起身。 还未等她坐直,崔令仪已掀开珠帘快步走了进来。 “快别动。”崔令仪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按住儿媳的肩膀。 她目光落在儿媳腰间松开的束带上,眼角笑纹更深:“今早厨房送来的血燕可用了?” 沈知澜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个温婉的笑:“母亲费心,都用下了。” 她示意青梧上茶,又往榻里让了让:“母亲怎么亲自来了?这天儿正热着呢。” 崔令仪在榻边坐下,接过夏荷捧着的食盒:“带了些甜瓜和酸梅汤给你。” “庄子上新摘的甜瓜用井水湃过,这酸梅汤里加了山楂陈皮,最是开胃。” 她打开食盒,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你刚有孕,这大热天的,要好生将养。身子可还爽利?害喜严重吗?” 沈知澜接过酸梅汤小啜一口。 那酸甜冰凉的滋味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儿。 连日来的燥热似乎都被这一口清凉驱散了。 “母亲挂心了,一切都好。”她放下碗,笑道,“只是这天气热,倒没什么食欲。只是有些嗜睡,也不怎么吐” “那就好。”崔令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老夫人要去玉泉山别院避暑,你如今身子不便,就安心在府里养着。” 她顿了顿,目光在儿媳脸上逡巡,“我想着,让元哥儿跟着去,也好让你轻松些。” 沈知澜眼中闪过一丝不舍,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小腹。 她也想去,京城的天气闷得难受,连呼吸都像是被热气堵住了喉咙。 可惜自己刚刚诊出有孕,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静养。 “有老夫人看着,还有昭宁作伴,你不必担心。”崔令仪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放得更柔。 她自己也担心楚昭宁那个性子,在玉泉山里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再加上沈知澜还怀着身孕,情绪起伏比一般人大,有时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沈知澜知道这是婆母的好意,轻轻点头:“母亲安排得周到,元哥儿跟着祖母,我也放心。” 她抬头看向崔令仪,眼中带着几分感激,“母亲放心,儿媳会好好养胎。” 崔令仪满意地笑了,起身时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才离开。 此时,棣华院内,春露到时,正遇上楚临岳从练武场回来,一身劲装还未换下。 他一身玄色劲装还未换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棱角分明的脸上,腰间佩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二爷安好。”春露福了福身,“老夫人要去玉泉山别院避暑,夫人命奴婢来问问,二奶奶和二少爷可要随行?” 楚临岳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二奶奶正在午睡,你先回去复命,晚些我亲自去回母亲。” 待春露走后,楚临岳轻手轻脚走进内室。 赵萱萱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逗弄醒来的楚景焕。 楚景焕的小脸通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无精打采地靠在母亲怀里。 见丈夫进来,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谁来了?” “母亲派人来问,要不要去玉泉山别院避暑。”楚临岳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儿子有些发烫的额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焕儿这几日精神不大好,不如一起去?那边凉快些,对孩子也好。” 赵萱萱皱眉,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院中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连树上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 她又转头看着有些蔫蔫的儿子,心中犹豫不决。路途遥远,孩子若中了暑气…… “焕哥儿还小……”她犹豫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玉泉山比城里凉快,我让马车走慢些,多带几个丫鬟婆子伺候。”楚临岳握住妻子的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若实在是不想去,我就回了母亲。” 赵萱萱拿起帕子,轻轻擦去儿子脑门上的汗珠。 焕哥儿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她终于点头:“那就去吧。焕儿这几日确实睡不安稳,换个环境也好。” 而疏影苑里,楚明柔和楚明雅都想去玉泉山别院避暑。 可惜,楚明柔想到自己中秋过后就要出阁,嫁衣还有修改,就泄气地拒绝了。 楚明雅则是因为夏季荷花宴多,正是露脸的好时机。跟着去别院,错过了宴会怎么办? 青藜院里,姚瑶则准备带着女儿楚怡苓跟着老夫人一起去玉泉山避暑。 柳姨娘知道后满意地点点头。 五姑娘是嫡出,将来在府中地位不同,楚怡苓若能得她青睐,日后议亲也多份筹码。 傍晚时分,各房的回复都汇总到了萱瑞堂。 崔令仪坐在紫檀木的圈椅上,一边听着春露的汇报,一边翻看着账册。 “既如此,就按这个名单准备,由二爷和五爷护送。”她合上账册,转向秋霜,“去告诉厨房,后天一早就准备路上的点心。各房的行装明天必须收拾妥当,卯时准时出发。” 冬雪递上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夫人也早些休息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崔令仪接过茶盏,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每次出行都是一项大工程,但作为当家主母,她早已习惯这种繁琐。 只是这次知澜不能同行,她得多安排些人手照看兰荪苑。 想到这里,她又吩咐道:“去告诉王妈妈,让她每日去兰荪苑看看大奶奶。再让厨房每日准备些清爽的吃食送过去。” 秋霜应声退下。崔令仪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偌大的国公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事事都要她操心。 第98章 玉泉山别院 七月初五,寅时三刻,宁国公府已灯火通明。 晨雾尚未散去,府中下人穿梭于回廊之间。 箱笼被轻手轻脚地搬运着,马蹄裹了棉布,车轮上了桐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尚在梦中的主子们。 楚昭宁被珊瑚轻轻唤醒时,窗外还是墨蓝色的天。 她困倦地眨了眨眼,琥珀已捧着鎏金铜盆过来给她擦脸。 “姑娘醒醒。”珊瑚小声哄着,“咱们要去玉泉山了。” 楚昭宁迷迷糊糊地被套上一件杏色薄纱衫。 林嬷嬷检查着她的小荷包,里面装着薄荷脑、仁丹等防暑药物。 卯时的更鼓刚响,宁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十二辆马车鱼贯而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国公和楚临岳、楚临漳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侧。 十几个侍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腰间佩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最前头的朱轮华盖车上,老夫人带着楚景茂和楚昭宁已经坐定。 此时的楚昭宁正蜷缩在车厢的软垫上,小脸埋在翡翠的臂弯里,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 旁边的楚景茂则枕在赵嬷嬷的膝头,圆润的脸蛋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 “明远。”楚战侧头看向楚临岳,说道,“路上警醒些。” 楚临岳点点头:“祖父放心,孙儿已派人先行探路。” 赵萱萱坐在第二辆马车上,身旁是熟睡的儿子楚景焕。 她轻轻掀起绣着缠枝纹的车帘一角,看见丈夫骑着马在车队前方开道,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晨光中。 第三辆马车上,姚瑶将女儿楚怡苓往怀里拢了拢,小丫头睡得正香,粉嫩的手指还攥着母亲衣襟上的珍珠纽扣。 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时,朝阳刚刚爬上城墙。 楚昭宁被颠簸晃醒,揉着眼睛爬起来。 透过纱窗,她看见街边早市蒸腾的热气里,小贩正将一笼笼蟹黄汤包码得整整齐齐。 日头渐高时,车队已行至郊外。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泛着新绿,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与她在实验室里见过的全息投影截然不同。 “姑娘看那儿。”翡翠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白墙,“那就是玉泉山别院。” 楚昭宁眯起眼睛望去,离别院约莫还有三里。 但已能看见依山势而建的白墙黑瓦,在苍翠的山林间时隐时现。 车队行至晌午,终于抵达玉泉山脚。 楚昭宁扒着车窗望去,只见远处白墙黑瓦的建筑群依山势错落。 山脚下农田阡陌纵横,几个农人正弯腰耕作,听见车马声,纷纷直起身子张望,黝黑的脸上写满好奇。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凉的空气沁入肺腑,带着松针和泥土的芬芳,与京城里永远混杂着脂粉与炊烟的气息截然不同。 “确实比京城凉快多了。”她小声嘀咕,嘴角不自觉扬起。 到达玉泉山别院的正门时,三十六岁的管家赵顺早已带着二十多个仆役早已候在大门前。 见马车停稳,他连忙上前行礼,腰间挂着的铜钥匙串叮咚作响。 “老奴已按夫人吩咐,将主院都收拾妥当了。”赵顺引着众人穿过影壁。 除了老国公夫妇和楚临岳、楚临漳兄弟,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玉泉山别院。 赵萱萱第一个下车,她环视四周,深吸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眉宇间的郁色顿时消散不少:“果然比京城凉快。” 姚瑶抱着女儿缓步走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别院门前的石狮子和两侧的银杏树。 她注意到西跨院的飞檐比其他建筑略新,想必是近年修缮过。 “老夫人小心台阶。”紫烟搀着老夫人下车时,老国公已经大步走向正院。 正院三进格局比京城宅邸更为开阔,回廊下挂着竹帘,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廊柱上钉着的铜钩都做成松果形状,地上铺的也不是寻常青砖,而是带着天然纹路的页岩。 老国公、老夫人带着楚昭宁和楚景茂住主院,赵萱萱带着楚景焕住东跨院,姚瑶带着楚怡苓住西跨院,楚临漳则暂时在前院的书房休息。 “都先回房歇着吧,午膳各自在屋里用。”老夫人发话道,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晚上再一道用膳。”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跟着引路丫鬟散去。 赵萱萱却站在原地没动,她招手唤来赵顺:“东跨院可都收拾妥当了?冰鉴摆在哪里?小少爷的摇篮放在何处?” 赵顺搓着手一一应答,额头上又沁出汗来。 这位二奶奶年纪不大,问话却句句切中要害,让他不敢有半分马虎。 东跨院是座精巧的两进院子,院中一株老梅树亭亭如盖。 赵萱萱踏进正屋,手指拂过雕花屏风,确认没有灰尘才满意地点头。 她亲自查看了儿子楚景焕的摇篮位置,又命人将冰鉴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要凉爽,又不能直吹孩子。 与此同时,西跨院里的姚瑶正轻拍着女儿入睡。 她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黄花梨木的梳妆台,绣着折枝梅的屏风,窗下还摆着张琴桌。 比预想的要精致,她暗自评价。 楚怡苓在她怀里扭了扭,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三奶奶,要传膳吗?”门外小丫鬟怯生生地问。 姚瑶轻轻摇头:“等姐儿醒了再说。”她低头看着女儿浓密的睫毛。 正院里,老国公已经用完午膳,正坐在廊下喝茶。 不一会,楚临岳和楚临漳前来向祖父母辞行。 “路上小心。”老夫人叮嘱道。 “祖父,祖母放心。”楚临岳笑着应道:“孙儿五日后再来请安。” 老国公摆摆手:“去吧,别误了差事。” 他的目光追随着两个孙儿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影壁之后。 夕阳西下,楚昭宁真切感受到了别院与京城的不同,这里确实清凉宜人。 她裹着薄被躺在拔步床上,透过纱帐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山间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挲的轻响,偶尔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反而更添静谧。 想起还在打制零件的自行车,她轻轻翻了个身合上眼帘,决定还是等天气凉爽再继续。 第99章 钓鱼 天刚蒙蒙亮,玉泉山别院的青瓦上还凝着露珠。 楚昭宁从鲛绡帐中探出小脑袋,细软的鬓发贴在粉颊上,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发现窗外已有鸟雀在枝头啁啾。 这是入夏以来她睡得最舒服的一夜,没有闷热,没有蚊虫,只有山间清凉的风透过纱窗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姑娘醒了?”珍珠捧着缠枝莲纹铜盆轻手轻脚进来,盆中温水浮着几片新摘的薄荷。 这是老夫人特意嘱咐的,说玉泉山的薄荷比京里多三分清气。 楚昭宁乖乖坐在床沿,两只小脚悬在空中晃荡。 梳洗完毕,她迫不及待地跑出房门,绣着兰花的浅绿色裙裾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清晨的空气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让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看见老国公正牵着楚景茂从堂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看样子是要出门。 “祖父安好,元哥儿早。”楚昭宁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老国公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昭宁今日起得倒早,认床没睡好?” 平时不睡到日上三竿楚昭宁都不愿意起,今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睡醒了就起。”说着楚昭宁踮起脚往他们身后张望:“祖母呢?” “你祖母难得睡个好觉。”老国公压低声音,粗粝的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今日就让她多歇会儿。” 入夏后老夫人被暑热扰得夜不能寐,昨夜山中凉爽,她终于能安睡补眠。 楚昭宁立刻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连连点头。 这副模样逗得老国公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他晃了晃手中湘妃竹钓竿:“我们要去后山溪边钓鱼,昭宁要同去吗?” 楚昭宁不假思索地点头如捣蒜。 上辈子她连公园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钓鱼了。 楚景茂已举着他那根细竹竿:“姑姑快看,祖父给我做了小钓竿。” 鱼竿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精巧,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制作的。 “我也要鱼竿。”楚昭宁歪着脑袋看着老国公。 “都有都有。”老国公朝身后的小厮吩咐道,“去给五姑娘准备鱼竿。” 小厮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一行人沿着青石小径向玉泉山后行去。 晨露未曦,石阶上还有些湿滑,老国公不时回头叮嘱两个孩子小心脚下。 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两个孩子,再后面是十来个捧着各式用具的仆人。 “祖父,为什么叫玉泉山呀?”楚昭宁仰头问道,小手紧紧攥着老人的衣角,生怕在崎岖的山路上摔倒。 楚景茂抢着回答:“因为山里有泉水,我昨天还喝了呢,可甜了。” “对,但不止如此。”老国公放慢脚步,好让两个孩子能并排走在他两侧。 他指着远处山腰间若隐若现的一处飞檐,“看见那座小亭子了吗?亭子下面就是玉泉的源头。” 他继续讲述道:“这山里的泉水冬暖夏凉,传说是因为地底下藏着一条玉龙,它呼出的气息化作了泉水。” “所以泉水不仅清甜,还能治病。先帝在时,还特意命人修建了这座别院,就是为了能常来此取水。” 楚昭宁听得入神,前世作为科学家的理性思维让她本能地怀疑这种传说。 但想想自己都能穿越到这里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不禁对这个神秘的世界又多了几分好奇。 河滩比想象中来得快。 转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在晨光中泛着银光,像一条蜿蜒的玉带镶嵌在山谷间。 靠近岸边的浅滩处,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几尾小鱼穿梭其间,在水面激起细小的涟漪。 老国公选了一处树荫下的平坦岩石,从仆人手中接过小马扎坐下,开始组装钓具。 他先取出一卷丝线,对着阳光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看好了。”他拿起鱼线,动作娴熟地打了个结,“鱼钩要这样绑才牢固。” 楚昭宁和楚景茂一左一右趴在祖父膝头,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活的手。 老国公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那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它们轻柔地捻着鱼线。 “钓鱼最讲究耐心。”老国公一边绑鱼钩一边教导,“心浮气躁的人钓不到大鱼。” “当年我在北疆驻守时,常在休战时去河边垂钓,一坐就是大半天。那会儿钓到的鱼,可比现在京城里卖的要鲜美多了。” 他取出一小罐鱼饵,是用酒泡过的米粒混合着某种香料制成的,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试试?”老国公把装好饵的钓竿递给楚景茂。 楚景茂兴奋地接过,学着祖父刚才示范的样子用力一甩,鱼钩带着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啪”地落在离岸边不到三尺的水中,溅起一小朵水花。 “不对不对。”老国公大笑,胸腔的震动传到紧挨着他的楚昭宁背上,“手腕要这样,不要太用力,靠的是巧劲。” 他握住曾孙的手,带着他重新做了一次动作:“甩竿时数三下,一下准备,二下后摆,三下前甩,记住这个节奏。” 这次鱼线飞出去老远,落在河中央的深水区,只在水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浮标。 楚景茂欢呼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现在该你了。”老国公转向楚昭宁,从仆人手中接过竹钓竿。 楚昭宁小心翼翼地接过钓竿,感受着竹竿沉甸甸的分量。 老国公耐心地教她如何握竿:“左手在这里,右手在这里,对,就是这样。甩竿时手腕要放松,像这样。” 随着老国公的指导,楚昭宁尝试着甩出第一竿。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离岸边约莫一丈远的水面上。 虽然不是特别远,但对初学者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好。”老国公赞许地点头,“有天赋。现在把鱼竿固定在这个支架上,然后就是等待了。记住,钓鱼最重要的是耐心。” 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标。 老国公坐在他们身后,眼中满是慈爱。 第100章 抓鱼 不到半刻钟,楚昭宁就发现楚景茂的眼睛开始往浅滩那边瞟,小屁股在青石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祖父,鱼儿怎么还不上钩啊?”楚景茂撅着嘴问道。 老国公嘴角噙着笑,布满皱纹的眼角舒展开来,却不动声色,依旧专注地盯着水面浮标的动静。 楚昭宁顺着侄子的目光望去,不远处那片浅滩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溪水在那里铺展开来,清澈见底,清澈得能看见每一粒圆润的鹅卵石。 “祖父。”她轻轻拽了拽老国公的衣袖,“我们能去那边玩会吗?” “去吧,别跑远。”老国公头也不回地嘱咐,眼睛始终没离开浮标。 “元哥儿,走,我们去那边玩”楚昭宁拽了拽楚景茂的袖子。 两个小人儿就像脱缰的小马驹,撒着欢儿奔向浅水区。 楚昭宁小心翼翼地踩在河滩边的石头上,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 她蹲下身,将白嫩的小手探入水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随即舒服地叹了口气。 “好凉快啊。”楚景茂学着她的样子,两只小手在水里胡乱划动,溅起一片水花。 楚昭宁看着清澈的河水,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左右看看,见嬷嬷们站在稍远处,便快速脱下了鞋袜,把白嫩的小脚丫浸入水中。 “啊!”她忍不住轻呼一声,河水比想象中还要清凉,瞬间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楚景茂见状,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立刻也嚷嚷着要脱鞋。 林嬷嬷急忙上前:“五姑娘,小少爷,这可使不得,河水凉,会着凉的。” “不要紧的,嬷嬷。”楚昭宁仰起小脸,眼神坚定,“就玩一小会儿。” 老国公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笑着摆摆手:“随他们去吧,夏日玩水本是乐事。你们在旁边看着点就行。” 得到祖父的允许,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脱了鞋袜,赤脚踩在河水里。 细碎的砂石硌着脚底,微凉的河水漫过脚背,这种感觉对楚昭宁来说新奇极了,前世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楚景茂很快对玩水失去了兴趣,开始寻找漂亮的石头。 他翻起一块扁平的石块,突然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差点摔倒,幸好身后的小厮及时扶住了他。 “怎么了?”楚昭宁连忙走过去。 “有、有东西跑出来了。”楚景茂指着石块下方,声音发颤。 楚昭宁凑近一看,原来是一群惊慌失措的小鱼和两只横着逃跑的小螃蟹。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元哥儿,我们抓鱼吧。”她兴奋地拍手,“抓回去让厨房炸小鱼、蒸螃蟹。” 楚景茂一听可以吃,恐惧立刻变成了兴趣:“怎么抓?它们跑得好快。” 楚昭宁观察了一下水流和小鱼的活动轨迹,指挥楚景茂和自己形成合围之势,试图用双手围堵小鱼。 但鱼儿灵活得很,总是从他们指缝间溜走。 一刻钟后,两人除了湿透的衣袖外一无所获。 “这样不行。”楚昭宁皱着小眉头,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小厮:“你们谁回别院一趟,取个鱼篓来,再拿个小簸箕。” 一个小厮领命而去。 等待期间,继续观察着水中的情况。 她发现小鱼喜欢躲在石块下的阴影处,而螃蟹则倾向于贴着河床移动。 “元哥儿,我们先把这块大石头搬开。”她指着一块较大的石头说。 两个孩子合力,准确地说,主要是小厮们帮忙。 移开了石头,果然又惊出了几条小鱼和一只稍大的螃蟹。 那螃蟹挥舞着钳子,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楚景茂兴奋地大叫,伸手就去抓,结果螃蟹举起钳子,吓得他赶紧缩回手。 “要这样抓。”楚昭宁示范着从螃蟹背后捏住它的壳,“它们夹不到后面。” 小厮很快带着鱼篓和小簸箕回来了。 楚昭宁把小簸箕斜着插入水中,让楚景茂从另一侧轻轻赶鱼。 “慢慢来,别吓着它们。”她小声指导着。 楚景茂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手搅动水面。 几条小鱼果然朝着簸箕的方向游去。 楚昭宁看准时机,迅速提起簸箕,两条小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抓到了。”楚景茂跳了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楚昭宁也忍不住露出开心的笑容。 她把小鱼放进鱼篓,又开始布置下一个陷阱。 这次她选了个水流较缓的区域,把鱼篓半埋在沙子里,开口迎着水流方向。 “鱼儿会自己游进去的。”她自信地说。 楚景茂将信将疑,但还是配合地在周围赶鱼。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几条小鱼钻进了鱼篓。 楚昭宁迅速提起鱼篓,收获了三四条手指长的小鱼。 老国公虽然在钓鱼,但余光一直关注着两个孩子的举动。 看到小孙女指挥若定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欣慰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在心中暗暗决定,自己一定要保养好身体,看看这个小孙女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两个孩子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鱼篓里的收获也越来越多。 除了小鱼,他们还抓到了五只大小不一的螃蟹。 楚景茂尤其喜欢那只最大的螃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将军。 “看它走路的样子,多威风。”他模仿着螃蟹横行的动作,逗得楚昭宁咯咯直笑。 老国公也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钓竿,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这一幕。 他原本只钓到两条小鱼,但看着孙辈们欢乐的样子,觉得比钓到大鱼还要满足。 “曾祖父,您看我们抓的。”楚景茂献宝似的举起鱼篓。 老国公走近一看,惊讶地挑眉:“这么多?你们怎么做到的?” 楚昭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小簸箕和鱼篓:“用了点小工具。” “真聪明。”老国公赞赏地摸摸她的头:“看来咱们今天有口福了,这些小鱼炸着吃最香。” 楚昭宁看着鱼篓里活蹦乱跳的小鱼,突然对即将品尝到的美食充满了期待,现抓现做的河鲜,会是什么味道呢? “老太爷,时辰不早了,该回去用早膳了。”赵安轻声提醒,指了指已经升到半空中的太阳。 老国公看了看天色,招呼道:“昭宁,元哥二,该回去了。” 两个孩子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水面上的金光晃得人眼花。 楚昭宁的裙子已经湿了一大片,凉凉地贴在腿上。 “下午还来吗?”她仰着脸问道。 楚景茂也抬头看着老国公,眼中满是期待。 老国公看了看两个期待的小脸,笑道:“若你们午睡起来,太阳不太毒的话。” “好耶。”楚昭宁和楚景茂开心地跳起来欢呼。 回程的路上,楚昭宁和楚景茂一左一右牵着老国公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抓鱼的经过。 老国公听着,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第101章 炸小鱼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 老夫人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眼前两个水淋淋的小人儿。 楚昭宁的裙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发髻松散,几缕湿发贴在红扑扑的脸蛋上。 楚景茂更甚,简直像刚从泥潭里打滚回来,偏还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别急。”老国公慢悠悠地踱进来,“孩子们在溪边玩得高兴,抓了不少小鱼。”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几下。 她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沾满泥沙的赤脚,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林嬷嬷、赵嬷嬷,快带他们去换身干爽衣裳。” 她伸手摸了摸楚昭宁和楚景茂冰凉的小脸。 触到那兴奋未褪的红晕,严厉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七月天虽热,湿衣裳贴着身子也不好,仔细着凉。” 楚昭宁却扭着身子不肯立刻走,转头对身后的小厮喊道:“我的小鱼呢?仔细收好了,一会儿我要亲自送去厨房。” 老夫人哭笑不得,老国公倒是哈哈大笑,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孙女的头顶:“放心,跑不了你的小鱼。” 他转向老夫人,骄傲地说道,“你是没看见,宁姐儿用鱼篓捕鱼的法子,连我都没想到。” 楚昭宁这才心满意足地被林嬷嬷牵走,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叮嘱:“祖父答应下午还带我们去抓鱼的。” 待两个孩子走远,老夫人斜睨着丈夫,一边接过紫烟递来的帕子,一边捉住老国公的袖口。 “你带他们去钓鱼,怎么钓成这副模样?”她细细擦拭着那锦缎袖口不知何时沾上的水渍。 老国公笑着推开老夫人的手,往膳厅走:“孩子们玩得高兴,由他们去吧。” 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感慨,“在京城府里规矩多,难得来别院松快松快。” 老夫人叹了口气,眼角细纹舒展开来:“也是。再过两年,昭宁就要开始学规矩,元哥儿也要进学了。” 她望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石板,轻声道,“小时候我爹常说,孩童时光如白驹过隙,如今看着孙辈,才真懂了这话。” 老国公轻轻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没有接话。 早膳摆上来时,两个孩子已经焕然一新。 楚昭宁换了件藕荷色短襦,头发重新梳成双丫髻。 楚景茂则是一身靛蓝衫裤,腰间还像模像样地挂了块小玉佩。 他们并排坐在老夫人下首,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 “专心吃饭。”老夫人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楚昭宁碗里,“吃完早膳,祖父还要带你们读书。” 楚昭宁乖乖点头,小口咬着糕点,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惦记着那些小鱼。 她偷偷瞄了眼门外,想象着那些银白色的小鱼在油锅里变得金黄酥脆的样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一个时辰的读书时间过得格外慢。 老国公带着他们念《论语》,抑扬顿挫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早已倒背如流的楚昭宁还是认真跟着诵读。 楚景茂则坐不住,时不时扭动身子,眼睛直往窗外瞄。 “好了。”老国公合上书卷,看着两个孩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去玩吧。” 话音未落,楚景茂已经跳了起来。 楚昭宁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才拉着侄子的手往外跑。 “慢些。”老国公在后面叮嘱,却忍不住微笑。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表面沉稳,实则一肚子顽皮。 两个孩子直奔厨房。 玉泉山别院的厨房比国公府的小些,但收拾得极为干净。 青砖地面洒扫得一尘不染,灶台上炖着的绿豆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角落里堆着刚从山上采来的鲜菇,散发着泥土的清香。 刘妈妈正在案板前“咚咚”地切着莴笋,见他们进来,忙放下菜刀行礼。 崔令仪知道老夫人和老国公偏爱刘妈妈的手艺,特意派了她来别院负责膳食。 “刘妈妈,我们的鱼呢?”楚昭宁踮起脚往水缸里看,小手扒着缸沿。 赵安早用盆把小鱼养在了阴凉处,半盆小鱼清水里游弋,时不时甩一下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 楚景茂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捞,被刘妈妈赶紧拦住。 “啊哟,大少爷使不得。这鱼得先收拾了才能吃。”刘妈妈拿出一个陶盆。 楚昭宁眨了眨眼。前世她只在资料上看过烹饪流程,没有食材处理的过程。 她犹豫了一下:“直接裹面糊炸不行吗?” 刘妈妈忍俊不禁:“五姑娘,鱼肚子里有脏东西,不去掉会发苦的。” 她熟练地抓起一条小鱼,指甲在鱼腹轻轻一划,“您瞧,这些黑黑的都要去掉。” 楚昭宁恍然,点点头:“那你看着办吧,炸的方法按我说的来。” 她回忆着资料上看过的食谱,比划着道:“鱼要沥干水,裹薄薄一层面粉,油要热到…呃…” 她卡住了,古代没有温度计,该怎么判断油温? “奴婢省得。”刘妈妈善解人意地接话,将处理好的小鱼排放在竹筛上,“看油面平静无泡,筷子插进去周围起小泡就合适。” 楚昭宁松了口气,心想这就是经验的力量。 她前世太过依赖仪器,反而忽略了这些直观的判断方法。 处理好小鱼,刘妈妈开始生火,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油渐渐冒出缕缕青烟。 裹了面粉的小鱼滑入热油,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楚昭宁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油香混合着鱼香。 楚景茂更是直接趴到了灶台边上,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渐渐金黄的小鱼。 第一锅炸好时,厨房里已经香气四溢。 刘妈妈刚把鱼捞出来沥油,两个孩子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 “烫。”刘妈妈惊呼,却已经晚了。 楚昭宁捏着一条小鱼尾巴,烫得直吹手指,却舍不得放下。 小鱼炸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外酥里嫩,咸香中带着一丝甜味。 她眯起眼睛,感受着从未体验过的美味在舌尖绽放,连指尖沾上的油渍都忍不住舔了舔。 “太好吃了。”楚景茂已经三两口吞下一条,又去拿第二条,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松手,“下午再去多捞一点,明天还吃炸鱼。” 第102章 被罚 楚昭宁吃得专注,甚至没注意到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厨房本就闷热,加上油锅的热气,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碎发黏在额前,却浑然不觉。 此刻,酥脆的外皮、鲜嫩的鱼肉、甚至指尖残留的油香,都让她感到新奇而满足。 刘妈妈连忙劝阻:“五姑娘,大少爷,刚出锅的油炸食物容易上火,少吃些。”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奴婢给您们盛碗绿豆汤解解暑?” 林嬷嬷也上前劝说:“是啊,一会儿还要用午膳呢。” 但美食当前,两个孩子哪里听得进去。 你一条我一条,转眼间大半盘小鱼就见了底。 一个小丫鬟见势不妙,悄悄溜出去报信。 当老夫人扶着紫烟的手匆匆赶到时,一眼就看到两个孩子油光发亮的小嘴和满桌的小鱼头。 楚昭宁手里还捏着半条炸鱼,见祖母来了,下意识往身后藏,却不小心蹭在了新换的藕荷色襦裙上,留下一道明显的油渍。 “拿出来吧,”老夫人无奈道,伸手轻轻拂去孙女嘴角的碎屑,“我都看见了。” 楚昭宁快速地把手上的鱼塞进嘴里,两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口齿不清地说道:“吃,吃完了。” 楚景茂一手一只小鱼,见状也转过身,拼命往已经塞满的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连忙让紫烟端来菊花茶:“油炸之物本就上火,如今天气炎热,再贪嘴吃这些,明日喉咙该痛了。” 她轻轻拍着曾孙子的背:“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可是真的很好吃。”楚景茂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嘟着嘴小声道,语气里满是不舍。 老夫人心软了,掏出帕子擦去他脸上的油渍:“喜欢的话,明日可以再吃。但要记住,任何事都应该适量,饭吃八分饱才是养生之道。” 说着她转向楚昭宁,轻轻点了点孙女的鼻尖,“尤其是你,总是贪吃。” “走吧。”老夫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厨房已经泡好了菊花茶,清热去火。” 她转向刘妈妈,温声道,“剩下的鱼炸好送到各院尝尝鲜,别辜负了孩子们的心意。” 楚昭宁回头看了眼金黄的炸鱼,又看看祖母温和却坚定的眼神,最终乖乖跟着走了。 路过廊下时,她看见老国公背着手站在树荫下,银白的须发在风中轻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曾)祖父。”楚昭宁和楚景茂讨好地朝他笑了笑,心里都在惦记着下午的钓鱼之约。 老国公捋了捋胡子,故作严肃地摇头:“贪食无度,该罚。” 见两个孩子瞬间垮下的小脸,又忍不住笑道,“今日下午就在院里玩吧,明日若表现好,再带你们去钓鱼。” 楚昭宁和楚景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昭宁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冰凉的檀木窗框,眼巴巴地望着院外那片郁郁葱葱的玉泉山。 她粉嫩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憋闷的小河豚。 “姑娘别看了。”林嬷嬷端着酸梅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老国公特意嘱咐了,今儿个不许您和元哥儿再出门玩水。” 楚昭宁慢吞吞地滑下窗台,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却抚不平心里的痒。 “嬷嬷,元哥儿醒了吗?”她突然抬头,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已经有了主意。 “刚醒,正闹脾气呢”林嬷嬷替她整理松散的发髻,“二奶奶把焕哥儿也送来了,说让孩子们一处玩。” 楚昭宁眼睛一亮,赤着脚就往外跑。 才到廊下,就听见楚景茂扯着嗓子在闹:“我要去溪边!我要抓螃蟹。” 他正被赵嬷嬷按着穿外衫,活像只不听话的小兽,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元哥儿。”楚昭宁脆生生地喊,“我们玩老鹰捉小鸡好不好?” 楚景茂的哭闹戛然而止,挂着泪珠的小脸转过来,鼻子还一抽一抽的点点头。 楚昭宁牵起他汗津津的小手轻轻摇晃:“把焕哥儿和苓姐儿都带上。” 她找了个小厮做老鹰,再让小厮在别院找几个五六岁的孩子来一起玩。 老国公坐在书房里,听着院中渐渐响起的欢笑声,手中的《尉缭子》不知何时已搁在案上。 透过半开的窗子,他看见楚昭宁在院子里穿梭,正指挥着小厮们排成一列。 两岁的楚怡苓拽着她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发髻上的绢花都歪到了一边。 “这丫头…”老国公捻着胡须轻笑。 寻常四岁孩童被罚禁足,早该哭闹不休,她却能转眼就寻出新乐子,这份心性实在不寻常。 游戏进行到一半,小厨房送来了点心。 晶莹剔透的山楂糕、金黄油亮的核桃酥,还有松软香甜的云片糕,在青瓷盘里摆得整整齐齐。 庄户的孩子们站在廊柱后头,眼巴巴地望着,却不敢上前。 楚昭宁正给楚景焕擦口水,见状眨了眨眼。 她端起一碟核桃酥走过去:“给你们吃。” 庄户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大的那个男孩结结巴巴道:“奴、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楚昭宁直接把盘子塞到他手里,“这么多我们吃不完的。” 她又转身抓了一把松子糖,挨个分给他们,“给,可甜了。” 老国公远远看着,目光柔和下来。 孩子们渐渐放松下来,围坐在廊下叽叽喳喳。 “…蘑菇要雨后采,长在松树下的最香。”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比划着,“还有野莓子,红的酸,紫的甜…” 楚昭宁听得入神,乌黑的眸子亮晶晶的。 她转头看着楚景茂,突然道:“明天我们也去挖野菜好不好?” “好啊。”楚景茂立刻蹦起来:“我还要去摘野莓。” “胡闹。”老国公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后,板着脸道,“山里蛇虫多,还有野猪……” 楚昭宁揪住祖父的衣袖轻轻摇晃:“祖父带我们去嘛。” 老国公被她晃得心软,转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无奈地笑了:“多带些人跟着,早去早回。”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带上赵顺。” 楚昭宁欢呼一声,搂住老夫人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老夫人猝不及防,手中的茶盏差点打翻,耳根却悄悄红了。 “没规矩。”她轻声嗔怪,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夜色渐浓,楚昭宁躺在床上,还不住地嘱咐道:“嬷嬷,记得明天早点叫我,我要带小竹篮。” “还要带把小铲子,赵家小哥说挖野菜要用……” 林嬷嬷替她掖好被角,忍不住问:“姑娘怎么对野菜这么上心?” “因为…没吃过呀…”楚昭宁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道。 烛光下,林嬷嬷和翡翠相视一笑。 到底是孩子,山珍海味吃多了,倒惦记起野菜来了。 第103章 挖野菜 次日天刚蒙蒙亮,楚昭宁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迫不及待地扒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小短腿一蹬就从绣墩上跳了下来。 “翡翠,快把我的小篮子拿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的细棉布衣裙,头发被翡翠灵巧地编成两个小髻,用同色的丝带系着。 翡翠笑着递过那个精心编织的藤篮:“姑娘慢些,仔细门槛。” 楚昭宁哪里听得进去,一溜烟就往外跑,差点撞上正从正房出来的老国公。 “哎哟,我们的小昭宁这么早就准备去挖野菜啊?”老国公弯腰扶住孙女,花白的胡子随着笑声一颤一颤。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家常袍子,手里还提着钓鱼竿和鱼篓。 “祖父。”楚昭宁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她悄悄打量着祖父的装束,猜测他准备去钓鱼。 “老喽,经不起你们小娃娃折腾。”老国公摸了摸孙女的头:“祖父还是去钓鱼,你们挖野菜小心些。” 他朝后面招招手,“元哥儿,快来,你姑姑等急了。” 楚景茂从厢房跑出来,身后跟着他的赵嬷嬷和两个小厮。 他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绣有祥云纹的腰带,显得格外精神。 其实他昨晚一想到今天上山挖野菜就兴奋得睡不着,此刻眼底还泛着淡淡青色,却掩不住满脸雀跃。 “给祖父请安,给姑姑请安。”楚景茂规规矩矩地行礼,偏生发梢还翘着两撮不听话的呆毛。 老国公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束发冠,转头对赵管家叮嘱:“后山新雨过后恐有蛇虫,多带些雄黄粉。” 赵顺躬身应是,他身后跟着四个侍卫、两个婆子和楚昭宁的贴身丫鬟翡翠、珊瑚。 一行人出了别院大门,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山上走。 清晨的山间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路边的野花竞相开放,红的、黄的、紫的,像给山路镶了一道彩边。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赵顺在前头引路,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拨开路边带露水的草丛,身后跟着楚昭宁、楚景茂。 楚昭宁提着小藤篮,时不时蹲下来拨弄路边的野草。 “这是什么?”她轻声问道,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花瓣。 二十五世纪,很多植物都已经灭绝,实验室里留存的样本都是改良后的,跟原始物种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这里有很多植物她都不认识,或许听到名字会知道。 翡翠连忙上前:“回姑娘,这是蒲公英,能入药也能当野菜吃。” “原来这就是蒲公英。”楚昭宁喃喃自语。 小手轻轻触摸,感受花瓣的柔软,嗅到那股淡淡的清香,让她心头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动。 楚景茂凑过来,小鼻子皱了皱:“这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去找蘑菇吧。” “要下雨才有蘑菇,最近都没有下过雨。”楚昭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们还是看看这里有什么野菜。” 楚景茂失望地瘪瘪嘴,但很快又被不远处的一片翠绿吸引了注意力。 忽然楚昭宁的目光被不远处一片翠绿的植物吸引。 “那是荠菜吗?”她指着问道。 她记得在农业史资料上见过这种植物的图片。 翡翠惊讶地点头:“姑娘好眼力,正是荠菜。” 楚昭宁心中暗喜,她迈着小短腿走过去,蹲下身开始采摘。 “姑姑,我也来。”楚景茂学着她的样子蹲下,两只小手准备拔。 “四姑娘,大少爷,现在的荠菜不能吃。”珊瑚忍着笑提醒。 “现在的气温升高,荠菜容易开花结果,此时其口感会变差,而且荠菜也长老了,风味大减,此时的荠菜就不太适合食用了。” 楚景茂困惑地眨眨眼:“那什么时候能吃?” “吃荠菜要在春季,那时的荠菜最为鲜嫩可口,叶片细长而鲜绿,口感鲜美,吃起来爽滑多汁,带有浓郁的清香。”翡翠回道。 “那这个呢?”楚景茂指着旁边的野草问道。 翡翠看了眼小草:“这是野草。” 说完往周边找了找,指着不远处说道:“那边有灰灰菜,可以凉拌,也可以炒鸡蛋吃。” 在翡翠的指导下,两个孩子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灰灰菜的顶端嫩叶。 楚昭宁的动作格外轻柔,她研究过古代农业,知道这些野菜在饥荒年代能救多少人命。 两个孩子很快就把小篮子装了个半满。 楚景茂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骄傲地挺起胸膛。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林子。 那里的树木更加茂密,隐约可见几株野果树,枝头上挂着青涩的果实。 赵顺看了看方向:“大少爷,那边已经靠近村民常走的小路了,咱们还是……” “就去看看嘛。”楚景茂拉着楚昭宁的手摇晃,“姑姑,我们去嘛。” 他眼巴巴地望着姑姑,心里盘算着说不定能找到鸟窝或者野兔。 楚昭宁抬头看向赵顺:“我们就去看一眼,不会走远的。” 赵顺无奈,只得点头同意,示意侍卫们跟紧些。 一行人刚走进林子,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楚昭宁警觉地停下脚步,只见前方灌木丛中钻出五个孩子。 那些孩子看到他们,正惊慌失措地挤作一团。 楚昭宁这才看清他们的模样,瘦得颧骨突出的脸上嵌着两只大眼睛,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布料。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挡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野菜,警惕地看着他们。 一个小女孩的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得像竹竿一样的脚踝,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楚昭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曾在历史档案里看过饥荒年代的影像,但全息投影不会传递这种混合着泥土、汗液与绝望的气息。 低头看看自己绣着缠枝莲的裙角,又望望那些孩子露着脚趾的草鞋,突然觉得腰间挂的香囊沉甸甸的坠得心口发疼。 篮子里沾着晨露的野菜此刻仿佛在发烫,让她几乎拿不稳藤编的提手。 第104章 她能做些什么 楚景茂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孩子:“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衣衫褴褛的同龄人,枯黄的头发,凹陷的脸颊,以及那双双因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既惊讶又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往姑姑身边靠了靠。 领头的男孩突然扑通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贵人饶命,我们不是故意冲撞…” 他声音发颤:“我、我们是山下王家庄的,来挖野菜……” 其余孩子也纷纷跪倒,瘦小的身躯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群受惊的雏鸟。 赵顺下意识想上前驱赶,却在看清主子神色后顿住脚步。 再看看几个孩子,裸露在破衣外的胳膊细得像麻杆,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作为别院的管事,他太清楚附近村庄的情况,只是自己一个下人,又能如何? 如果这几个孩子能得到府里贵人青眼,对这些孩子而言未尝不是一条生路。 他垂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退到一旁。 翡翠等人都是家生子,感触倒是没有那么深,只是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几个孩子。 楚景茂望着眼前景象,那些孩子惊恐的眼神和嶙峋的肋骨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着他的心。 “起来,快起来。”他慌乱地左右张望,最后扯了扯姑姑的衣袖:“姑姑,能给点心给他们吃吗?” 楚昭宁这才如梦初醒。 不知为何,她胸口像压了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必跪着,都起来吧。。”她声音微微发颤。 孩子们迟疑地互相看了看,领头的男孩,王铁柱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却始终低着头,两只沾满泥巴的脚趾不安地抠着地面。 其他孩子也陆续站起,但都瑟缩着肩膀,不敢与贵人们对视。 “翡翠,把我们带的糕点拿出来。”楚昭宁轻声吩咐,嗓子紧得发疼。 当精致的桂花糕从描金食盒中取出时,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那香甜的气息让他们眼睛发直,最小的孩子甚至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楚昭宁捧着糕点向前走去,孩子们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 那个最瘦小的女孩突然“哇”地哭出声来,又赶紧用脏兮兮的手捂住嘴巴。 “别怕。”楚楚昭宁蹲下身,将糕点放回食盒,轻轻推到地上,自己退后几步,“这个给你们吃” 王铁柱警惕地盯着她:“我们,我们没钱…” 他声音越来越小,自卑如潮水般涌来。 面前这位姑娘裙摆上绣的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得他眼睛发酸。 “不要钱。”楚景茂急得直跺脚,“你们快吃啊。”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孩子明明饿得眼睛发绿,却不敢上前。 楚昭宁见状,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你们带我们去摘野果,这些点心就当酬谢?”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终王铁柱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却没有立刻吃糕点,而是飞快地塞进了怀里。 “你怎么不吃?”楚景茂不解地问。 “带,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一起吃…”王铁柱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这句话像记闷雷在楚昭宁心头炸响。 她两世为人,却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这个时代的苦难。 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在她心中翻涌。 她想做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的第一次迷茫。 “你们先吃这些。”她声音轻柔却坚定,示意翡翠再拿一盒点心,“家里人都有的。” 孩子们终于抵挡不住诱惑,小心翼翼地拿起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楚景茂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没用早膳?” 王铁柱嘴里塞满糕点,含糊不清地回答:“今…今天只喝了一碗稀粥…” 楚昭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轻声问道:“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野菜团子、麸皮粥……运气好时能捡个野鸡蛋。”王铁柱舔着手指上的糕点屑。 “去年过年,爹打了只野兔,那肉香得…”他眼中泛起怀念的亮光,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惜今年春旱…” 楚景茂呆住了。 今早他还因燕窝粥不够甜而发脾气,此刻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楚昭宁胸口发闷。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是,现在,可以先让他吃一顿肉。 “去打些野味来。”楚昭宁突然转向侍卫,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赵顺面露难色:“姑娘,这……” 剩下两个侍卫,要是出点什么事,自己的老命都不够赔 “去。”她简短地命令道,转头对孩子们说,“都坐下歇会儿。” 赵顺无奈地退到一旁。 楚景茂兴奋地跳起来:“我也要去。” “不行。”楚昭宁一把拉住他,“太危险了。” 她转向侍卫,“留两个人保护我们,其他两人去打猎。” 等待的时间里,王铁柱渐渐放下戒心。 他告诉楚昭宁,村里许多孩子冬天裹着稻草取暖,生病了只能硬扛或是卖地救命,有人家为活命不得不把孩子卖给牙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扎得楚昭宁心头滴血。 她前世沉迷科研,今生安享富贵,从未真正睁眼看过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约莫半个时辰后,侍卫带着猎物回来了两只野鸡和五只野兔。 楚昭宁让翡翠留下两只野鸡,野兔都给了孩子们,刚好一人一只。 王铁柱抱着野兔,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真的都给我们?” “拿回去吧,让家里人都尝尝。”楚昭宁微笑着说,却感到眼眶发热。 约好明天带他们去摘野果后,孩子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小小的身影在山路上渐渐消失。 “姑姑,你怎么哭了?”楚景茂拉了拉她的袖子。 楚昭宁这才发现脸颊上的湿意。 她擦去眼泪,轻声道:“元哥儿,记住今日所见。我们拥有的,是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福分。” 回别院的路上,楚昭宁异常沉默。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那些孩子瘦骨嶙峋的身影和渴望的眼神。 前世的知识与今生的特权在她心中碰撞,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疑问。 她能为这些百姓做些什么? 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能否化作照亮黑暗的火把? 第105章 总能找到办法 回到别院已经巳时初,楚昭宁牵着楚景茂的小手跨过门槛时,脚步比往日沉重许多。 翡翠和珊瑚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半满的野菜篮子,侍卫们沉默地守在院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五姑娘和大少爷回来了。”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快步迎上来,却在看清两个孩子神色时怔住了。 往日活泼好动的楚景茂此刻蔫头耷脑,而一向懒散的楚昭宁眉头紧锁。 正堂内,早已回来的老国公正与老夫人正在檀木棋盘前对弈。 老国公手指间夹着一枚黑玉棋子,正要落下,忽听门外脚步声杂乱,抬头便见两个孩子魂不守舍地站在廊下。 “昭宁,元哥儿,这是怎么了?”老国公将棋子放回棋罐,眉头微皱。 两个孩子这般神色,莫不是在外头受了欺负?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院门外的侍卫,见赵顺等人都在,这才稍稍安心。 老夫人放下茶盏,朝他们招手:“过来祖母这儿。” 楚昭宁松开楚景茂的手,缓步走进堂内,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眼前又浮现出那些孩子瘦骨嶙峋的模样。 “我们,遇到了王家庄的孩子。”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楚景茂突然扑到老夫人膝前,仰着小脸问道:“曾祖母,为什么有人吃不起肉?” 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与委屈,仿佛原来的世界在他眼前裂开了一道缝隙。 老夫人心头猛地一揪。 元哥儿才六岁,这问题教她如何作答?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问过父亲同样的问题。 那时父亲摸着她的头说:“这世道就是这样。” 如今几十年过去,这个答案依然苍白得令人心酸。 老国公与老夫人对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顿时失了趣味。 老夫人将楚景茂揽入怀中,手指轻轻梳理他微乱的发丝:“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将今日所见娓娓道来。 说到孩子们补丁摞补丁的衣衫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描述他们不敢接点心的模样时,声音微微发颤。 “……我把猎到的野味都给了他们。”楚昭宁满脸困惑地看着她们,“祖父,祖母,我能做些什么帮他们吗?” 堂内一时寂静。 窗外蝉鸣突然刺耳起来,穿堂风拂过老夫人的绛紫色裙角。 老国公摩挲着棋罐边缘,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西北边关,那些饿得皮包骨的流民。 想起十年前巡视江南水患,灾民们跪地乞食的场景。 如今太平盛世,天子脚下竟也有这般景象? 他望着孙女困惑的眼神,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这孩子有仁心,心疼的是她这么小就要直面这世间的残酷。 “昭宁想帮他们什么?”老夫人轻声问道,手指仍安抚地拍着楚景茂的背脊。 楚昭宁挺直了小小的身躯,眼中燃起一簇火焰:“我想让他们能吃饱,不用卖儿鬻女。” “想让他们穿暖,不用裹着稻草取暖;想让他们看得起病,不用生病了硬扛或卖地救命。”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被这脱口而出的宏愿惊住了。 老国公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好大的志向!他在心中暗叹。 这孩子说的何止是帮扶几户农家,这分明是要改天换地的宏愿。 他既为孙女的胸怀感到骄傲,又不禁担忧,这般志向,在这世道里要受多少磋磨? “昭宁有此善心,甚好。”老国公声音浑厚,刻意压下了心中的波澜,“你可有想过如何相助?” 楚昭宁怔住了。 前世的实验室、数据、论文在脑海中翻腾,却找不到解决眼前困境的方案。 小脸皱成一团,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我,我不知道。”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们的衣服都破了,可府里的旧衣……” 话刚出口,她就知道这个行不通,古代阶级制度严格。 “府里的衣裳他们穿不得。”老夫人温声打断,将一盏蜜水推到楚昭宁面前。 “平民穿绸缎是逾制,况且农人耕作,绫罗易损,反而不及粗布耐用。” 楚景茂忽然从老夫人怀中抬起头:“那送他们粗布好不好?我今年的月例银子还没用。” 老国公嘴角微扬,伸手揉了揉孙子的发顶:“元哥儿有心了。不过...” 这孩子倒是实在,他心想。但随即又黯然,这点银子能帮几户?能帮几时? 他看向楚昭宁,“昭宁方才说的,是长久之计。一匹布,一袋米,解一时之急易,改一世之难啊。” 楚昭宁的眼神渐渐坚定:“我明日想去村里看看,总能找到办法。” 老夫人闻言,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向老国公。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心思,让孩子见见真实的世界也好,总比养在深闺不知民间疾苦强。 老国公微微颔首,忽然问道:“赵顺,王家庄去年收成如何?” 一直候在门外的赵顺快步上前,躬身道:“回老太爷,去年旱情致粮食减产三成,但佃租未减。” “听闻有几户为了交租,不得已卖了女儿……” “啪”的一声,老夫人手中的茶盖重重合上。 楚昭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前世的她何曾想过,书上轻描淡写的“土地兼并”,背后竟是这般血泪。 “如今京郊土地,十之七八已在权贵手中了吧?”老夫人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老国公面色凝重地点头:“比前朝更甚。勋贵、官员、皇商,层层盘剥……” 他忽然收声,看了眼两个孩子,转而道:“昭宁既有此心,明日让赵顺陪你去村里走走。记住,多看,多问,少言。” 楚昭宁郑重点头,小小的身躯显得格外肃穆。 “姑姑,我也去。”楚景茂扯了扯她的袖子。 老夫人笑着将两个孩子拢到身边:“好,都去。不过现在……” 她朝门外唤道,“紫烟,传膳吧。今日有元哥儿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午饭后,楚昭宁和楚景茂准备回房午休。 老夫人突然蹲下身,平视着楚昭宁的眼睛:“昭宁,改变世道非一日之功。但你有此心,祖母很欣慰。” 她望着孙女稚嫩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很想告诉这孩子,很多人也曾如她这般热血沸腾,可最终能改变的又有多少? 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才知道深浅。 楚昭宁望着老夫人眼角的细纹,忽然问道:“祖母年轻时,可曾见过这样的百姓?” 老夫人眸光一颤,眼前浮现出四十年前随父亲出诊时见过的那些贫病交加的面孔。 她轻抚孙女的发髻:“什么时候都有过得好和过得不好的。重要的是,我们看见之后,选择做些什么。” 老国公看着远去的楚昭宁,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世道像块坚冰,但总得有人去凿第一下。 第106章 去你们村里看看 晨光穿透茜纱窗时,楚昭宁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睛看帐顶绣的缠枝莲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 翡翠轻手轻脚地撩开纱帐,见她睁着眼:“姑娘醒了?” “嗯。”楚昭宁翻身坐起,小腿悬在床沿晃了晃:“今日要去王家庄。” 翡翠正给她系杏色绣缠枝梅的肚兜,闻言手上顿了顿。 昨日回来后,五姑娘就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还特意让林嬷嬷去厨房要了两大包点心。 “姑娘真要去看那些农户?”翡翠忍不住问道,手指灵巧地系着背后的丝带。 那些孩子确实可怜,但国公府的千金何曾需要亲眼目睹这些? 她自小在府中长大,虽为奴仆,却从未尝过饥寒之苦。 昨日所见那些孩子凹陷的面颊,是她也没有想到的艰难。 “嗯,祖父允了的。”楚昭宁伸直胳膊让翡翠套上鹅黄色细棉布中衣,小脸绷得紧紧的。 前世她只在历史文献里看过古代底层生活艰难的描述。 直到昨日亲眼见到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才知道“生活艰难”这四个字有多沉重。 那些孩子凹陷的眼窝里嵌着的眼珠,像极了她在博物馆看到的饥荒照片。 外间传来珊瑚和珍珠压低的笑语,还有食盒搁在桌上的轻响。 楚昭宁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 她突然想起昨日那个叫山杏的女孩,那双皲裂的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茧子,裂缝里还嵌着黑泥。 “姑娘怎么了?”翡翠见她盯着自己的脚发呆,忙拿来软缎绣鞋。 楚昭宁摇摇头,任由翡翠给她穿鞋。 “姑姑。”楚景茂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他兴奋地拉着楚昭宁的手:“祖母说了,我们可以带些吃的给那些乡下孩子,厨房准备了好多鸡蛋和糕点呢。” “元哥儿,慢些跑。”林嬷嬷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食盒,“老夫人特意嘱咐了,这些食物要小心拿着。” 楚昭宁点点头。 她注意到林嬷嬷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旧的衣裳,想必是怕去村里弄脏了好的。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五姑娘,该出发了。”赵顺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粗使婆子和六名侍卫。 老国公站在台阶上,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两个小家伙。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民间疾苦,却从未想过让自己的孙辈这么早接触这些。 “赵顺。”他吩咐道,“看好两个孩子,别让他们磕着碰着。” “是,老太爷。”赵顺恭敬地应着,心里却在打鼓。 让国公府的千金和少爷去见那些乡下孩子,已经够出格了,现在还要去村里? 他今早特意多带了两个侍卫,就是怕出什么岔子。 老夫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顶小斗笠。 “昭宁,元哥儿,过来。”她蹲下身给两个孩子戴上斗笠,仔细系好带子。 “记住祖母的话,送些吃食就好,别答应他们什么,也别收他们的东西。” 楚昭宁和楚昭宁用力点点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别院大门。 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侍卫在前方开路,粗使婆子们跟在后面,翡翠和珊瑚一左一右护着楚昭宁。 “到了。”楚景茂突然指着前方喊道。 山腰处的老槐树下,五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等候多时。 王铁柱最先看到他们,立刻挺直了腰板,脏兮兮的小手无意识地拍打着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褐。 补丁摞着补丁的布料像是随时会散架。 “贵人来了。”狗娃兴奋地扯着王铁柱的袖子,被后者一个眼神制止。 狗娃的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得像麻杆的小腿,上面布满蚊虫叮咬的痕迹。 楚昭宁走近时,看到五个孩子整齐地站成一排,连最小的宝根都努力挺直了背。 他们比昨天干净了些,显然是特意洗漱过,但那些补丁上的针脚依然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线头都开了。 “你们等很久了吗?”楚昭宁轻声问。 王铁柱摇摇头,眼睛却忍不住往婆子们挎着的篮子里瞟:“没,没多久。” 楚景茂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上前:“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 他转向楚昭宁:“姑姑,现在能给他们吗?” 阳光下,五个孩子的眼睛亮得惊人。 楚昭宁点点头,翡翠立刻上前将篮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当盖子掀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鸡蛋和油亮的糕点时,山杏忍不住“哇”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她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真、真好看…” “每人两个鸡蛋,三块糕。”楚昭宁示意翡翠分发。 见糕点分完了,她犹豫了一下:“王铁柱,能带我们去你们村里看看吗?” 王铁柱正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往怀里藏,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鸡蛋掉在地上:“去,去我们村?” 通过昨天相处,他知道这几个人都不是坏人,但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去他们村里。 村里有什么好看的,他们都恨不得往城里去见世面。 “不行吗?”楚昭宁歪着头问。 王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衣着光鲜的仆从,最后落在楚昭宁干净的小脸上:“村里,很脏。”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用脚蹭着地面,那双草鞋的前端已经磨出了一个大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 “没关系。”楚昭宁坚持道,“我就是想看看。” 狗娃突然插嘴:“铁柱哥家的屋顶昨天又漏了,他爹用茅草补的,可好看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能补屋顶就是好日子的象征。 去年冬天邻村有人家屋顶塌了,一家五口全冻死了。 王铁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狠狠瞪了狗娃一眼。 这在村里是稀松平常的事,此刻被说出来却像揭开了某种难堪的真相。 “好。”他低着头同意了。 在王铁柱的带领下,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走去。 一刻钟后,当第一间茅草屋出现在视野中时,连活泼的楚景茂都安静了下来。 王家庄比楚昭宁想象的还要破败。 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散布在山坳里,茅草屋顶上压着石块,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没有瓦,没有砖,甚至连像样的篱笆都没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勉强圈出所谓的院墙。 第107章 王家庄 “这,这就是房子?”楚景茂瞪大了眼睛,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楚昭宁的衣袖。 国公府的马厩都比这宽敞明亮,青石铺地,楠木为梁,就连喂马的食槽都是上好的花岗岩凿成的。 而眼前这些歪歪斜斜的土墙,裂缝里塞着枯草,屋顶的茅草稀疏得能数清根数,怎能遮风挡雨? 王铁柱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掌:“我家就在前面。”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样破败的屋子,怎么配让贵人们移步? 楚昭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侄子的后背。 前世她参观过许多古代建筑遗址,但那些都是经过修缮的景点。 眼前这些摇摇欲坠的茅屋,墙角堆积着黑绿色的霉斑。 屋顶漏着天光,那扇用树枝拼凑的“门”,说是门,不如说是几块勉强能挡风的破木板。 这才是真实的历史。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像是把牲畜粪便、霉变谷物和劣质油脂扔进一口大锅里熬煮。 楚景茂忍不住用袖子掩住鼻子,却被姑姑一个眼神制止了。 走近村口,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妇人正在石臼前舂米,见到他们吓得差点打翻石臼。 越来越多的村民从低矮的土屋里探出头来,眼神中混杂着好奇与畏惧。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双怯生生的眼睛。 有村民认出赵顺,悄溜溜地去找村长了。 楚昭宁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在二十五世纪见过贫民窟的影像资料,但那些画面远不如亲眼所见震撼。 这里的贫穷不是报表上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现实,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上跑,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茧子。 瘦得能看到肋骨的黄狗趴在墙角,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 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打着补丁,区别只在于补丁的多少。 楚景茂也呆住了。 他从小锦衣玉食,从未想过,就在离京城不过几十里的地方,还有人过着这样的日子。 “他们怕我们?”楚景茂小声问。 楚昭宁低头看看自己精致的绣花鞋和丝绸衣裙,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 王铁柱低声解释道:“你们穿得太好了,他们怕冲撞了贵人。” 说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埋怨贵? 实际上他盯着楚景茂的绸缎腰带看了好久,那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水波似的纹路,是他们全家半年口粮也换不来的。 转过一个弯,王铁柱家出现在眼前。 如果说村口的房子已经让楚景茂震惊,那么眼前这座低矮的土屋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墙体歪斜得仿佛随时会倒塌,所谓的“墙”其实是用泥巴糊在树枝上做成的。 门就是几块破木板勉强拼凑而成,连个像样的门闩都没有。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可以想见下雨时屋里会是什么光景。 “娘,贵客来了。”王铁柱朝里屋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慌慌张张跑出来,看到楚昭宁和楚景茂的穿着,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王铁柱娘脑子里嗡嗡作响,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收税的衙役,眼前这两个娃娃通身的气派比县太爷还吓人。 翡翠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大娘不必多礼。” 楚昭宁注意到王铁柱娘手腕上突出的骨节和龟裂的手掌。 那些裂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形成诡异的纹路。 “贵人,要不要进屋坐?”王铁柱娘拘谨地问道,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藏在梁上的半块红糖取下来待客。 可那红糖都结块了,贵人肯定看不上…… 想到这儿,她枯黄的脸上泛起羞愧的红晕。 走进昏暗的屋内,楚昭宁的瞳孔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第四条腿用石头垫着。 几个树桩做的凳子,表面磨得发亮;角落里堆着些农具,锄头的木柄已经开裂,用草绳勉强缠着。 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是这屋里唯一的装饰,却也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垢。 土炕上铺着草席,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却遮不住下面露出的稻草。 楚景茂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国公府最下等的仆役住的是青砖瓦房,睡的是棉布被褥,而眼前这,这能算得上是人住的地方吗? 小少爷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水,不知是震惊还是难过。 “请,请坐。”王铁柱娘搓着手,局促不安地看着两位小贵人,恨不能把地上的土坷垃都捡干净。 楚昭宁找了个看起来最稳当的木墩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铁柱说您家有五口人?” 楚景茂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回、回姑娘的话,是五口。”王铁柱娘紧张地揪着围裙:“他爹,我,铁柱,还有两个小的……” “有多少地?”楚昭宁继续问。 她需要这些数据,需要确切的数字来支撑她脑海中的帮扶计划。 前世学过的农业经济学知识正在她脑中飞快重组,寻找着与这个时代的契合点。 王铁柱娘的眼神黯淡下去:“原先有八亩...现在只剩三亩薄田了。” 她突然哽咽,“去年小女生病,卖了二亩;前年缴不上税,又卖了三亩。”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划开她的心,那五亩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卖掉那晚当家的蹲在田埂上哭到天亮。 楚景茂突然插嘴:“为什么要卖地?地不是祖祖辈辈的吗?” 在他的认知里,田地就像国公府的宅院一样,是世代相传、不可割舍的根基。 话一出口,屋里一片寂静,楚景茂无措地看向姑姑,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王铁柱娘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楚昭宁读不懂的复杂表情。 她看着这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想起自家孩子饿得啃树皮的样子,突然觉得命运如此不公。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绫罗绸缎,有人却连顿饱饭都是奢望? 但这怨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贵人们生来就在云端,怎会懂得泥土里的挣扎? 第108章 王村长 “元哥儿。”楚昭宁轻轻捏了捏侄子的手,转向王铁柱娘时,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剩下的地够吃吗?” “不够,只能佃田地种,秋收交六成租子……”王铁柱娘声音越来越小。 她没说的是,去年租子交完,家里吃了三个月的野菜粥,小女儿到现在走路还打晃。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老者匆匆赶来。 身后跟着几个青壮汉子,互相使着眼色,既好奇又害怕,不知这两位小贵人为何来他们这穷村子。 老者一进门就深深作揖,腰弯得几乎成直角:“小老儿是王家庄村长王守业,不知贵客莅临,有失远迎。” 他偷眼打量着两个孩子,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他们来村里是为了什么。 赵顺上前低声解释了几句。 老村长的表情从惶恐变成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将信将疑的困惑。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体察民情的官员,可四岁的孩子来“体察民情”。 莫不是京城贵人的新鲜游戏? 但看那小姑娘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又确实不像是来玩耍的。 楚昭宁故作天真地问道:“王村长,村里有多少地呀?” 老村长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全村七十八户,三百二十一口人,耕地四百零六亩,人均一亩二分多。” 说完他自己都吃惊,这些数字他烂熟于心,可为何会如此顺溜地回答一个娃娃? “不过像铁柱家这样卖过地的,人均不到两亩了。”王村长叹气道,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找补,“当然,这都是小老儿瞎琢磨的……” 他也不知道这总角小儿是否听得懂,不过没关系,赵管事听得懂就行。 “为什么要卖地?”楚昭宁继续追问。 “那可就多了。”王村长搓着手,粗糙的掌纹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 “生病请医吃药要钱,去年张三家媳妇难产,请个稳婆就花了二两银子。” “娶媳妇要彩礼,现在没有五石粮食,谁家肯把闺女嫁过来?最要命的是遇上灾年……” 他声音突然低沉:“前几年王大眼家遭了蝗灾,十亩地颗粒无收,为了活命把地全卖了,现在全家在李家当长工。” 楚昭宁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那些数字已经在她脑海里自动转换成图表曲线。 土地兼并导致农民破产,破产农民沦为佃户,佃户在剥削中进一步贫困…… 这个死循环必须打破。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土地制度史,眼前的景象与书中描述的何其相似。 “除了种地,你们还会做些什么来卖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 老村长摇着头:“妇人们织些粗布,但卖不上价。年轻力壮的去山上打柴,走到城里要两个时辰,一担柴才卖五文钱……” 他突然压低声音:“去年几个后生想去城里找活计,连城门都没让进,说我们身上有虱子,怕传染给城里人。” 他渐渐忘了对方是个孩子,回答越来越详细,甚至开始抱怨起今年的旱情和地主家的租子。 当楚昭宁走出低矮的土屋,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村里的小路坑洼不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躲在墙角偷看他们。 有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光着屁股蹲在路边玩泥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肚子却鼓胀得像个小皮球。 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蛋白质缺乏症。 忽然,远处一片杂草丛生的山坡映入眼帘。 楚昭宁指着那片山坡,故作不解地问道:“那边不是有地吗?为何不种?” “那是荒地。”老村长苦笑着摇头,从墙角抓了把土摊在掌心:“姑娘您看,这荒地土质太差,开出来前三年只能种些豆子养地。” “可朝廷免税只有三年光景,要是三年后地还没养肥,种出来的粮食恐怕连税钱都不够……” 他粗糙的手指捻着土块,“去年李二狗家不信邪,咬牙开了两亩荒地,结果今年秋税收了四成,剩下的粮食还不够全家吃半个月,现在天天靠借粮度日。” 楚昭宁知道这种恶性循环,贫农无力改良土地,土地越种越贫瘠,最终沦为赤贫。 但现在亲眼所见,还是让她胸口发闷。 老村长陪着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楚昭宁的午饭都是边走边吃点心。 赵顺等人想劝她先回去,但看楚昭宁和王村长一来一往的问答,又把话吞回去。 逛完这一圈后,村子里的景象在楚昭宁眼中已经不同。 那些瘦弱的孩子是未来的劳动力,贫瘠的土地可以轮作改良,远处的山林里藏着草药和各种山货。 养殖场、果园、药田…… 无数方案在她脑海中盘旋。 “王村长。”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楚昭宁突然转身,“如果有增加收入的办法,村民愿意尝试吗?” 老村长瞪大眼睛。 眼前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女娃,说话怎么跟县太爷似的? 他鬼使神差地点头:“只要不犯王法,大伙儿当然愿意。姑娘是有什么主意?”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舌头,怎么真跟个孩子商量起正事来了? 楚昭宁没立即回答。 她望向远处的山峦,那里有她看到的希望。 但她知道不能操之过急,这些村民经不起任何失败了。 一次失败的尝试可能就意味着一个冬天的饥荒,甚至是一个孩子的夭折。 “我需要想一想。”她最后说道,然后从珊瑚手里拿过那个装满点心的包袱,“这些分给孩子们吧。” 包袱一打开,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却不敢上前。 看到老村长点头才一窝蜂涌来,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多拿,生怕惹贵人生气。 回程的路上,楚景茂异常安静。 直到看见别院的屋顶,他才突然开口:“姑姑,为什么他们那么穷?” 楚昭宁望着山间盘旋的飞鸟,轻声道:“因为土地都卖了吧。我也不知道,回去可以问问祖父和祖母。” 以她的年纪,就算是再聪慧也不可能了解土地兼并,她现在的表现已经够出色了,有些事还是要注意一下。 “我们能帮他们吗?” 楚昭宁想起铁柱娘龟裂的手,想起那个光屁股玩泥巴的小男孩,想起老村长说到十亩地全卖了时颤抖的声音。 “能的。”她攥紧小拳头,“一定能。” 这一世,她一定要让脑海里的先进知识转化成滋润这片干涸土地的甘霖,真正造福百姓。 第109章 帮扶方式 楚昭宁牵着楚景茂的小手走进别院正堂时,已经过了午时,老国公和老夫人早已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等着他们回来。 “(曾)祖父,(曾)祖母。”楚昭宁和楚景茂规规矩矩地行礼。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你们回来啦。”看到两人平安回来,她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 老国公抬眸,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见他们鞋底沾着泥土,衣角还沾了几片草叶,便知他们今日跑了不少地方。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今日去村里,可看到什么新鲜事了?” 楚昭宁轻声开口,“祖父,村里的人好穷啊,住的房子都是茅草顶,衣服上全是补丁,连饭都吃不饱。” 她描述着王铁柱家摇摇欲坠的土墙,老村长龟裂如树皮的手掌,以及那些躲在门后怯生生张望的孩子们。 楚景茂也忍不住插嘴:“祖父,王家庄的村民穿的衣服都是补丁,狗娃的裤子短一截,脚踝都被蚊子咬烂了。” 说着还踮起脚尖比划着裤腿的长度。 老国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楚景茂的描述充满孩子气的直观,而楚昭宁却似乎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楚昭宁眨眨眼:“昨天听祖父说,京郊土地十之七八都在权贵手中。” 她歪着头,做出思考的样子:“王家庄的地是不是也卖给权贵了?” 老国公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昨日确实与老夫人谈起土地兼并之事,但万万没想到这个年仅四岁的孙女不仅听进了心里,还能将朝堂之事与民间疾苦联系起来。 “等你大了就知道了。”他还是不想让楚昭宁太早面对这些肮脏的问题。 他哪里知道,此刻楚昭宁心中翻涌的思绪,远比他所想象的更为深沉复杂。 楚昭宁突然抓住老国公的袖子,眼睛湿漉漉的,“祖父,我们能帮他们吗?我就是想个法子让他们多点收入。” 老夫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如此早慧,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老国公沉吟片刻:“你且说说,想怎么帮?” 闻言,楚昭宁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数:“可以办养殖场养鸡鸭,后山那片林子正好放养土鸡。村东头有片洼地,挖成池塘能养鱼虾……” 她越说越兴奋,小脸泛着红晕,“《齐民要术》里都写了,养鸡要选冠子鲜红、爪距有力的母鸡,养猪要……” “等等。”老国公打断她,银眉高高扬起,“你什么时候看的《齐民要术》?” 楚昭宁眨眨眼睛:“就前段时间啊。” 语气天真得仿佛在说今日的糕点很甜。 老国公微微一怔,继而失笑摇头:“你这丫头,倒是会读书。” 笑声里既有无奈,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骄傲。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玉珠:“这倒是个法子。不过……” 她与老国公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想法不错。”老国公捋着胡子沉吟片刻:“但你要记住,帮人一时易,帮人一世难。” 他刻意放慢语速,“施舍银钱不过举手之劳,授人以渔才是长久之计。” 楚昭宁乖巧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更长远的事。 没人看见她垂眸时眼底闪过的精光,土地问题固然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但至少能先让村民们碗里多块肉,身上多件衣。 晚膳后,两个孩子告退。 老国公望着那抹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娇小身影,久久不语。 “在想什么?”老夫人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下,亲自给老国公斟了杯茶。 老国公摩挲着茶盏,摇了摇头,吩咐丫鬟去喊赵顺过来。 赵顺进来时还带着一身夜露的湿气。他一五一十地汇报。 说到村民见到贵人时的惶恐,说到老村长眼中的绝望,说到那个光屁股孩子…… 随着叙述深入,老国公的脸色越来越沉。 当听到“谢老爷派人来收租”时,他猛地拍案而起:“又是谢家。” “不过是个小小吏部侍郎,就敢明目张胆兼并官田、强买民田。”他咬牙冷笑,“不知背后站着哪尊大佛?” 老夫人连忙按住他的手臂:“消消气。” 老国公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土地兼并之害,甚于猛虎啊。” 他望向窗外的月色,“当年我随先帝征战,为的就是让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吃。如今……” 老夫人轻叹了声,“昭宁还小,不懂这些。” “正因如此,我才担心。”老国公眉头紧锁,“她现在只看见茅屋破败、衣不蔽体。” “等将来明白什么是土地兼并,知道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 “以她的聪慧,也要不了多久的时间,到时不知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老夫人沉默良久,忽然道:“那孩子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今日她提的法子,倒也可行。” 老国公微微颔首,转头对赵顺沉声吩咐:“明日你去趟王家庄,找村长详谈。就以国公府的名义,与他们商议教授养殖技艺一事。”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头年养殖所需本钱,府里可以无息借给他们,但要立下字据按上手印,三年内必须还清。” “学成后。”老国公放下茶盏,指节轻叩桌面,“国公府愿以市价八成收购鸡鸭鱼虾,当然,他们若想自己拉到集市上卖,也随他们。” 烛火摇曳中,老国公神色渐肃:“不过,有两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必须严格按照国公府提供的规制建造鸡舍、开挖鱼塘。” “其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每户需选派一个年轻后生,来别院学足三个月的养殖手艺,我去上林苑监找个人来教。” 待赵顺退下,老夫人若有所思,“这般安排倒是周全。” 烛火将老国公眼底的赞许映得发亮:“施恩不如授艺,济困不如开智。他们若真有志气,自然会把日子过起来。” 楚昭宁得知这个安排后,唇角微扬。 这才是长久之计,给再多银钱终会耗尽,唯有真本事能让人永远饿不着。 肯吃苦学艺的,将来自然能过上好日子;若连这点苦都不愿吃,那也怨不得旁人。 第110章 赵顺上门 赵顺骑着马来到王家庄时,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七月的日头毒辣,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蜷曲着叶片。 村口的槐树下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蹲着抽旱烟,铜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见他来了,慌忙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一溜烟钻进了最近的土坯房里。 “赵管事,您、您找谁?”王铁柱从草垛后探出头来,认出这人是贵人家的管事。 赵顺利落地翻身下马,他随手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温声道:“铁柱,是你啊。王村长家怎么走?” “在、在村中间那棵大槐树旁边。”王铁柱结结巴巴地回答。 刚说完,撒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村长爷爷!贵人家的赵管事来啦。” 赵顺望着年轻人仓惶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他牵着缰绳缓步进村,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沿途的土墙后不时闪过窥视的眼睛。 几个总角孩童从麦秸垛缝隙里探头,却在与他目光相接时,“哗”一下散开。 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连看家狗都反常地没有吠叫,只有蝉鸣在灼热的空气中撕扯出刺耳的声浪。 王村长坐在自家院里的榆木墩上修补破旧的竹筐,篾刀在粗糙的手指间灵活地穿梭。 突然听见外头的喊声,手里的篾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双手突然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昨日那群衣着华贵的贵人突然造访,他整宿都没睡好,生怕村里哪个不懂事的孩子冲撞了贵人,给村子招来祸事。 透过篱笆缝隙,他看见赵管事正将马拴在门前的歪脖子枣树上。 王村长的腿肚子开始打颤,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完了,定是昨日冲撞了贵人,今日派人来问罪了。 他胡乱抹了把脸,强撑着迎出去,腰已经不自觉弯了下去。 “赵管事来啦。”王村长慌忙站起来招呼道,“快,快请进来。” 赵顺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王村长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是有好事与您商量。” 王村长愣住了,布满老茧的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好事?他们这样的穷村子能有什么好事? 他偷偷打量着赵顺的神色,见他面带微笑,不像是来问罪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赵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歪斜的土墙和漏风的茅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正屋门楣上贴着褪色的门神像,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模糊轮廓。 “我家姑娘昨日回府后,一直惦记着村里的情况。”赵顺清了清嗓子,“她想了个法子,或许能帮乡亲们增加些收入。” 王村长瞪大了浑浊的眼睛。 那个看着不过五岁的小女娃?能想出什么法子? 但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只是连连作揖:“贵人慈悲,贵人慈悲……” “赵管事,请屋里坐。”王村长做了个请的手势,回头朝屋里喊道:“老婆子,把去年攒的野山茶沏上。” 屋内比想象中还要昏暗。 唯一的光源是从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土炕上铺着打满补丁的草席,角落里堆着几个瘪瘪的粮袋。 王村长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了擦唯一的一把木凳,赵顺却摆摆手,直接在炕沿坐下。 这个举动让老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王村长的妻子哆嗦着端来两碗茶水,粗陶碗边沿有道醒目的缺口。 “多谢。”赵顺接过茶碗轻抿了一口。 “王村长别紧张。”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府上厨娘做的绿豆糕,五姑娘特意嘱咐带给昨天那几个孩子的。” 王村长盯着那包精致的点心,油纸透出淡淡的甜香,让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赵顺朝他善意地笑了笑,说道:“昨日我家姑娘来村里一趟,见孩子们面黄肌瘦,回去后辗转难眠。” “今早天不亮就来找我,说要帮村里人想个营生的法子。” 王村长瞪大眼睛,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帮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能图他们这些穷棒子什么? 赵顺不紧不慢将楚昭宁的计划娓娓道来。 王村长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些规划井井有条,绝非一个四岁孩童能想出来的。 他偷偷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不是做梦。 “赵管事。”王村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颤抖,“这、这得多少本钱啊?我们村穷得叮当响,连鸡苗都买不起……” 赵顺微微一笑:“国公府可以无息借给你们本钱,三年内还清即可。我们还会派专人教你们养殖的手艺。”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这是契约,您先看看。” 王村长手里的陶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混浊的茶水洒了一地。 “这…这…”王村长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曾听说过隔壁县好像也有一个大户说借钱给附近的村民,结果那年旱灾,还不上钱的村民不是卖了地就是卖了儿女…… 赵顺看出他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如遇到天灾人祸的,还债时间顺延三年。” “国公府不图别的,就是想给府里的姑娘、少爷们积点福。” 王村长接过契约,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纸面。 他识字不多,但国公府三个大字还是认得的。 “赵管事。”王村长咽了口唾沫,“这么大的事,我得跟村里的老少爷们商量……” “自然。”赵顺站起身,“明日我再来听答复。对了……”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身,“参与的人家,每户需派个年轻后生来府里学三个月的养殖手艺。” 送走赵顺后,王村长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老婆子从厨房探出头:“当家的,贵人说什么了?” 王村长抹了把脸:“说,说要帮咱们发财。”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可那白纸黑字的契约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第111章 借钱 王村长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村口,敲响了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的破铁钟。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了晒谷场上,男人们蹲在地上抽旱烟,铜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女人们三三两两聚作几堆,怀里的孩子吮着手指,她们交头接耳时,粗布头巾下的眼睛不时瞟向站在石碾上的村长。 几个光屁股娃娃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直到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在屁股上留下通红的指印。 王大眼踮起脚扫视了一圈晒谷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五十多户人家,老老少少差不多都来了。 “差不多齐了,村长。”他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粗布衣袖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村长,到底啥事啊?这天儿热的,晒死个人咧。”王二狗扯着破锣嗓子喊,汗津津的膀子反射着油光。 几个年轻后生跟着起哄。 王村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烈日灼烤得黝黑的面孔。 这些同宗同族的乡亲们,哪个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手上的老茧比铜钱还厚,却年年要为春种秋收的赋税发愁?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那是赵顺留下的契约草案,轻飘飘的纸片此刻却像有千斤重。 再次敲响了破铜锣。 “铛——”的一声响,晒谷场上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乡亲们。”王村长站在一个破旧的石碾上,“昨儿国公府来人的阵仗,大家伙儿都瞧见了。今早赵管家找我,说了个天大的好事儿。” 人群立刻又嗡嗡起来。 王大山抱着胳膊站在碾子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媳妇昨晚翻来覆去念叨了半宿,说那贵人,穿得跟年画上的金童似的,可那又能怎样? 贵人就是贵人,跟他们这些泥腿子能有什么干系? “安静。”王村长又敲了下铜锣,“国公府的姑娘心善,要给咱们指条活路。”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赵顺留下的纸,手指微微发抖。 纸上的字他认不全,但赵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烙在他心上。 “国公府愿意借钱给咱们买鸡苗、鱼苗,还教咱们养殖的手艺。”王村长提高嗓门,“年内还清,不收利息。要是遇上天灾,还能宽限三年。”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塘,晒谷场上“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借钱?”王瘸子拄着拐杖往前挤了挤,他那条腿就是五年前为了还债上山采药摔断的,现在每逢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隔壁李庄怎么没的?不就是签了借契。”王瘸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到头来地契都改姓了赵。” 人群顿时骚动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声里夹杂着尖锐的质疑。 几个老人把烟锅磕得震天响,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恐惧。 他们还记得几十年前的那场大洪水,浑浊的泥水漫过田埂,十里八村的农田都被淹没,当年的庄稼更是颗粒无收。 那年的粮价,五天内涨了三十几倍,饿得发慌的人家只能借驴打滚的高利贷。 来年还不上,村里好几家的姑娘被拉走抵债,她们离开时的哭嚎,至今还在历历在目。 还有几户还了十年才把粮食给还完,那时候是真的苦啊,每次收粮都要把一半的粮食拿来还债。 那些年顿顿都是米糠拌野菜,吃得人两眼发绿。 山杏的父亲王有田蹲在人群边上,粗糙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闺女昨天回来时兜里揣着两块从没见过的点心,说是贵人给的。 那点心酥得掉渣,甜得山杏晚上做梦都在咂嘴。 可这借钱的事……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李二狗蹲在地上,草茎在他牙齿间来回滚动,“别是骗咱们签了卖身契吧?” 王村长看着一张张写满怀疑的脸,双眼里却闪烁着渴望与恐惧交织的光芒,心里也直打鼓。 他何尝不担心? 晒谷场上,连孩子们都感觉到了大人们的凝重,乖乖闭上了嘴,不敢吵闹。 “那,那要是还不上呢?”角落里传来颤抖的声音。 是王老蔫,他去年刚给儿子娶了媳妇,欠了一屁股债还没还清。 王村长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按手印立字据,三年还不上,怕是也要拿地抵债。” 一阵压抑的叹息声在人群中蔓延。 王大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老茧。 他想起昨天妻子描述的那位小贵人的穿戴,那绣花鞋上的一颗珍珠,怕是够他家吃半年的。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绫罗绸缎,有人却连顿饱饭都是奢望? “那钱呢,要借多少?怎么借?”王有田眯着眼睛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角。 “按户借,需要多少借多少,立字据。”王村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养成了,国公府按市价八成收,咱们也可以自己拿去集市卖。” “八成?凭啥少两成?”有人不满地嚷嚷。 “你懂个屁。”王石头他爹突然站起来,“没有国公府的名头护着,咱们养的这些东西能平安到集市?” “那些市霸、税吏不把咱们剥层皮?” 晒谷场上顿时吵嚷得像开了锅的粥。 王村长望着争论不休的村民,胸口像压了块磨盘。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改变王家庄几代人的命运,要么翻身,要么万劫不复。 “村长,”王大眼突然站起来,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在膝盖处磨得发亮,“能细说说咋个帮衬法不?” 他家的田地早些年就抵了债,现在全家都在给人当长工。 王村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国公府给出两条道。一是借钱给咱们买鸡苗,教咱们建鸡舍。” “二是把村东头那片洼地挖成池塘,养鱼虾鸭鹅,还能建个养猪场。” 晒谷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王瘸子的儿子王铁柱突然挤到前面,他去年去县城卖柴,看见酒楼的伙计抬着一篓篓活鱼进去。 那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听说一条就能卖二十文钱。 他当时就蹲在酒楼后门看了半天,心想这养鱼的营生可比种地强多了。 第112章 热火朝天开干 “还有件事。”王村长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提高,“决定要做的,每户需要选派一个年轻后生,去国公府别院学足三个月的养殖手艺,老国公特意从上林苑监请了师傅来教。” 这句话像一滴水溅进油锅,晒谷场上“轰”地炸开了。 “上林苑监?那可是给皇宫养珍禽异兽的地方。”王石头他爹手中的烟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曾在县城茶楼里听县衙的杂役们说过,上林苑的师傅们个个身怀绝技,能使母鸡数九寒天照常下蛋,能让鱼苗三个月就长到两斤重的大鱼。 这样的手艺,寻常百姓想学?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群中的年轻后生们眼睛都亮了。 十五岁的王小虎挤到最前面,他爹去年病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男丁。 他记得爹临终前咳着血说:“虎子,爹没本事,就给你留了把子力气…要是能学门手艺…” 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拳头攥得咯咯响。 连一向稳重的王有田都动心了。 他爷爷那辈就是因为会酿醋,大旱那年全家才没饿死。 这世道,种地的把式谁都会,可手艺却是能传家的宝贝。 晒谷场上的气氛完全变了。 先前还在担心借债的村民们,现在满脑子都是手艺两个字。 在这靠天吃饭的乡下,一门手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荒年饿不死,意味着儿孙有出路,意味着在村里能挺直腰杆做人。 “都静一静。”王村长敲响铜锣,“愿意干的,过来我这里登记。” “我干。”王大眼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吓了众人一跳。 这个瘦得颧骨突出的汉子眼睛发亮,“我家就剩两间破草房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去?要是成了,说不定能赎回我爷那两亩地。” 年年看着金黄的稻谷堆满东家的谷仓,却没有一粒是属于自己的。 好不容易有人拉一把,如果还不主动抓住这次机会,他儿孙恐怕还得走自己的老路,不是做长工,就是卖身为奴。 反正最差的结果就是亏了负债,把这条贱命赔上。 可要是成了,辛苦几年,家里有可能买回几亩薄田,儿孙不用走自己的老路。 王大山望着王大眼癫狂的模样,胸口突突直跳。 他想起儿子渴望读书的眼神,女儿因营养不良而走路打晃的样子,想起了妻子常年劳作变形的指节。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长:拼一把,说不定真能把儿子送去学堂…… “我也干了。”王大山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家...我家选养鸡。” “铁柱爹,你疯啦?万一……” “没个万一。”王大山打断邻居的劝阻,“我家铁柱昨天回来说,那国公府的姑娘给他点心吃,还说要帮咱们。贵人图咱们啥?不就是发善心吗?” 王有田摸着下巴,也想起女儿带回来的糕点和野鸡。 他比旁人见识多些,年轻时在县城做过伙计。 他知道,这样的机会对王家庄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我,我也干。”王有田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坚定,“贵人教手艺还借钱,这样的好事哪找去?” 一个接一个,村民们开始动摇。 狗剩娘搂着儿子,想起孩子瘦得硌手的肋骨。 宝根爹摸着儿子满是补丁的衣裳,眼睛发酸。 只有村尾那几户出了名的懒汉,蹲在墙角冷笑。 “村长。”王大山突然开口,“要是养成了,国公府是不是不论多少都会收?” 虽然可以自己拉到京城卖,但路途遥远不说,市集上的商贩压价极狠。 “对。”王村长肯定地说道:“要是不愿意卖给国公府,也可以自己去寻销路。” “自己去寻销路?”王瘸子嗤笑出声,“就咱们这些泥腿子,进得了城吗?那些市霸不把咱们骨头嚼碎了。” 王有田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裤腿:“我有个主意。” 晒谷场一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咱们能不能跟国公府签个契约,养出来的都卖给他们。” “这样既不用操心销路,又有国公府这块招牌护着,没人敢打咱们的主意。” 这话像颗火种,一下子点燃了晒谷场。 人们交头接耳,眼睛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微弱的光亮取代。 “有田说得在理。”王大眼第一个响应,“背靠大树好乘凉。” “行,明天赵管事来了我跟他提一下。”王村长也希望多一重保障。 晒谷场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王村长挨家挨户地登记,五十二户人家,除了三户出了名的懒汉,都按了手印。 这一夜,王家庄的茅草屋里,多少人辗转反侧。 第二天清晨,赵顺如约而至。 听完村民们的顾虑,他挑了挑眉,原以为村民会想自己销售多赚些,没想到…… 王有田壮着胆子解释:“赵管家,不是我们不知好歹。” “只是,要是我们自己去卖,市吏要收钱,地痞要收保护费,说不定还有人来强买强卖……” 赵顺恍然大悟,心里一阵酸楚。 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连改变命运的机会都战战兢兢。 “好,我替国公爷答应了。”赵顺郑重地点头,“不过要立字据,国公府按市价八折收购,你们不得私自卖给他人。” “还有,养殖是门技术活,府里派来的师傅怎么说,你们就得怎么做。” 王村长松了口气,转身对村民们喊道:“都听见了?愿意的,来按手印。” 王大眼第一个走上前,粗糙的大拇指沾了印泥,重重按在契约上。 接着是王大山、王有田、狗剩的爷爷,石头爹…… 一个个沾满泥土的手指,在洁白的纸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三日后,国公府的匠人带着图纸和银钱来到王家庄。 挖鱼塘的、建鸡舍的、盖猪圈的,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连六岁的狗剩都跟着大人后面捡石子,小脸上沾满泥巴却笑得灿烂。 远处山坡上,楚昭宁坐在丫鬟撑起的伞下,看着王家庄,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113章 回京 王家庄在热火朝天地准备养殖,楚昭宁则带着侄子、侄女上山下水,放飞自我。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 楚景茂赤着脚站在及膝的水中,兴奋地尖叫着:“姑姑,快看,我抓到了一条鱼。” 他双手紧紧攥住一条扑腾的小泥鳅,水珠顺着他晒得黝黑的手臂滑落。 楚昭宁懒洋洋地躺在河滩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元哥儿,那是条泥鳅,不是鱼。” 她慢悠悠地纠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不管是什么,反正我抓到了。”楚景茂毫不在意,骄傲地向岸边的妹妹炫耀,“苓姐儿快看。” 两岁的楚怡苓蹲在浅水区,粉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水面,闻言抬起头,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哥哥好厉害。”她奶声奶气地说着。 正要站起来,突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坐进了水里。 “哎呀。”楚昭宁这才从石头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捞起湿漉漉的小侄女。 不远处楚怡苓的奶娘见状停下脚步,继续在旁边看着。 楚怡苓不但没哭,反而咯咯笑起来,小手拍打着水面,溅了楚昭宁一脸水花。 “小淘气。”楚昭宁捏了捏她粉嫩的脸蛋。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楚景焕正被奶娘抱着,眼巴巴地望着哥哥姐姐们玩水,小脚丫不停地蹬着,似乎也想下来。 “嬷嬷,让焕哥儿也来玩会儿吧,水很浅的。”楚昭宁眨巴着眼睛请求道。 嬷嬷面露难色:“五姑娘,二少爷才一岁多,万一着凉……” “无妨,玩一会就回去了。”不远处正在垂钓的老国公头也不回地说道。 孩子们就该这样无拘无束地长大,那些山里长大的孩子可比娇生惯养的结实多了。 嬷嬷得了老国公的首肯,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楚景焕放在浅水处,双手牢牢扶着他的小身子。 小家伙一碰到水就兴奋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不停地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 嬷嬷则张开双手,一脸不放心地看着他,生怕有什么闪失。 “元哥儿,来教弟弟摸鱼。”楚昭宁招呼道,同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网兜,递给楚怡苓,“苓姐儿,我们用这个捞树叶好不好?” 很快,溪水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 楚景茂像个大哥哥似的,耐心地教弟弟如何轻轻拨开水草寻找小鱼。 楚昭宁则带着侄女用小网兜捞水面上漂浮的落叶,每捞到一片形状特别的,楚怡苓就会发出惊喜的叫声。 楚景焕被嬷嬷扶着,小脚丫不停地踢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远处,老夫人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慈爱地看着这一幕。 老夫人看日头升高,温度也越来越热,招呼大家收拾收拾回去了。 楚昭宁一手牵着楚怡苓,一手拉着楚景焕,身后跟着满身是水的楚景茂,慢悠悠地往回走。 她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前世的实验室里可没有这样的景色,也没有这样肆意玩耍的自由。 转眼间,还有三天就到中秋节,楚临岳和楚临漳风尘仆仆地赶到别院。 两人刚下马,就听见一阵欢快的笑声从后院传来。 “这嗓门,准是元哥儿没错。”楚临漳笑着摇头,把马鞭扔给小厮。 两人转过回廊,眼前的场景让楚临岳瞬间石化。 四个小黑炭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看身形应该是他儿子楚景焕,但那肤色…… 那真的是他白白嫩嫩的儿子吗? “这…这…”楚临岳指着孩子们,手指微微发抖。 他离京前,儿子还是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怎么一个月不见,就变成了小黑炭? 楚临漳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二哥,焕哥儿现在活像颗烤糊的汤圆。” 笑声惊动了孩子们,楚昭宁第一个发现他们,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二哥,五哥。”她欢快地叫着,完全没注意到两位兄长震惊的表情。 楚临漳蹲下来捏了捏妹妹的脸蛋:“昭宁,你这是带着侄子侄女们去挖煤了?” 楚昭宁拍开他的手,骄傲地扬起下巴:“我们天天上山下水,可好玩了,元哥儿还学会了凫水呢。” 楚临岳扶额,转头看向听到消息赶来的赵萱萱:“萱萱,你怎么也不管管?” 赵萱萱正拿着帕子给儿子擦脸,闻言笑道:“管什么?孩子们玩得多开心啊。” “而且你看,”她拉起儿子的手,“焕哥儿比以前壮实多了,饭量也大了。” 楚临岳看着儿子结实的小胳膊小腿,比离京时确实壮实多了,只得无奈地摇头:“罢了罢了,健康就好。” 午饭后,收到明天要回家的消息后,楚昭宁在半下午的时候和楚景茂去了趟王家庄,跟小伙伴们道别。 此时王家庄的鱼塘已经挖好,鸡舍也建了起来,上林苑监请来的师傅正在教村民们如何喂养雏鸡。 次日清晨,国公府的车队刚驶出别院大门,就看到王家庄的村民等在路旁。 老国公楚战示意车队停下,掀开车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村长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回国公爷的话,乡亲们听说您今日回京,特地准备了些山货野味,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村民们纷纷上前,将篮子里的东西呈上,新鲜的板栗、山蘑菇、野核桃,还有自家种的瓜果蔬菜。 东西虽不贵重,却都是村民们精心挑选的。 老国公朝村民们点点头:“好好干,来年定有个好收成,如果你们有什么困难就让赵顺带话。” 楚临岳和楚临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楚临漳的嘴巴微微张开,而楚临岳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赵萱萱和姚瑶虽然知道一些,但是也没想到村民们会如此的热情。 赵萱萱掀开车帘的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衣着朴素的村民。姚瑶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楚昭宁与几个村童挥手告别的样子。 车队重新启程,楚昭宁趴在车窗上,看着王家庄的村民们久久站在原地挥手。 楚临漳骑着马跟在楚昭宁的马车旁,俯身问道:“昭宁,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什么时候和村民们这么熟了?” 不等楚昭宁回答,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小脸上满是自豪,仿佛这些好事都是他做的一般。 跟在后面的楚临岳听后,面色黑沉如铁。 他回头看了眼远处的村民,又转回来目视远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铺满阳光的乡间小道,驶向那座繁华而复杂的京城。 第114章 什么味道 从玉泉山别院回来的路上,楚昭宁一直趴在马车窗边,小手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这古代的马车真是慢得让人着急,要是有车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窗外这未经工业污染的翠色,在后世确是难得一见了。 车厢另一侧,楚景茂早已枕在赵嬷嬷膝上昏昏欲睡,圆润的小脑袋随着马车颠簸一点一点的。 “姑娘,仔细摔着。”林嬷嬷第三次把楚昭宁从窗边拉回来,脸上写满无奈。 这小祖宗怎么一刻都闲不住,她那短小的身体连车窗都够得吃力,但她就是不肯老实坐着。 突然,楚昭宁的鼻子一动,像只嗅到猎物的小狐狸般猛地直起身子。 “什么味道?”她的小鼻子不停地耸动,眼睛亮得惊人。 林嬷嬷笑着凑过来:“姑娘闻到什么了?” 五姑娘这鼻子真灵,离府里还有半里地呢,就闻到了。 “甜的…香的…”楚昭宁说不清楚,她的肚子立刻咕噜叫了起来。 马车刚进宁国公府的侧门,那股甜香越发浓郁。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小巧的鼻翼不停地翕动,像只嗅到鱼干的小猫。 “这是什么味?好香啊!”她拽住身旁楚景茂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甜中带着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脂香气。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那香味中混合着蜂蜜的醇厚、芝麻的焦香。 楚景茂被她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跟着抽了抽鼻子:“是月饼,厨房在做中秋月饼。” 马车停稳后,林嬷嬷刚掀起车帘,楚昭宁就拉着楚景茂跳了下去,差点撞到前来迎接的翡翠。 “姑娘慢些。”翡翠慌忙伸手想扶住两个小主子,“仔细摔着。” 却见楚昭宁已拽着楚景茂跑出丈远:“元哥儿,走,我们去厨房吃月饼。” “昭宁、元哥儿,你们去哪?”楚临漳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但两个孩子早已跑远。 这两个孩子,一回来就开始闹腾。 老国公、楚临渊等人闻声看过去,两个孩子的身影已经消失。 后面追着气喘吁吁的翡翠和刚从马车下来的赵嬷嬷。 “他们这是去哪?”老国公一脸疑惑地看向正在下车的林嬷嬷。 林嬷嬷行礼道:“回老太爷,五姑娘听到府里做月饼,怕是往厨房去了。” 老夫人扶着周嬷嬷的手下车,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头。 转头嘱咐道:“今天舟车劳顿,都散了吧,晚上在翠微堂吃饭。” 此刻楚昭宁拉着楚景茂穿过曲折的回廊,甜香越来越浓。 任凭赵嬷嬷和翡翠在后面追赶,却怎么也赶不上两个被美食驱使的小短腿。 楚景茂跑得气喘吁吁,圆润的小脸涨得通红:“姑姑,呼,呼,慢,慢点,呼,呼……” 当楚昭宁和楚景茂从厨房后门溜进去时,扑面而来的香甜气息让楚昭宁几乎晕眩。 她从未闻过如此复杂而浓郁的香气。 蜂蜜的甜、芝麻的香、猪油的醇厚,还有各种果仁的芬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厨房里热气腾腾,二十余人正忙得热火朝天,揉面的、包馅的、压模的、看火的,各司其职。 灶台上的大蒸笼冒着白气,旁边的烤炉里飘出诱人的焦香。 正中央的大案板上,已经摆了两排刚出炉的月饼,金黄酥脆的外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呀…”楚昭宁呆呆地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才是真正的传统手艺啊,那些美食纪录片根本拍不出这种氛围。 楚景茂已经轻车熟路地溜到大案板前,踮起脚尖从上面偷拿了一个刚出炉的月饼。 “姑姑,给你。”他把月饼递给楚昭宁。 楚昭宁接过那个还烫手的小圆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口中碎裂,香甜的豆沙馅立刻充盈口腔。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味蕾像是第一次被唤醒,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感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好吃吗?”楚景茂期待地问,自己嘴里也塞满了月饼。 楚昭宁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这简单的食物带给她的快乐,比未来世界任何高科技发明都要强烈。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赵嬷嬷终于追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直喘气,“可算是追上来了。” 翡翠也紧随其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五姑娘,大少爷,你们跑得也太快了。” 楚昭宁嘴里塞满了月饼,含糊不清地说:“嬷嬷,翡翠,快来尝尝,可好吃了。” 赵嬷嬷走近一看,两个小家伙手里各拿着一个月饼,嘴角还沾着馅料。 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月饼一个足有四两重,你们可别吃太多,小心积食。” 翡翠也连忙劝道:“是啊,刚出炉的月饼最是难消化,姑娘和少爷还是少吃些为好。” 楚昭宁还没来得及回,就被厨房管事刘妈妈发现了:“哎哟,五姑娘,大少爷。” 刘妈妈吓得手里的擀面杖都掉了。 “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地方烟熏火燎的,可不是您二位该来的地方。” 楚昭宁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完全无视刘妈妈的驱赶,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个工作台。 那里一位厨娘正在包制月饼,灵巧的手指将面团捏成小碗状,填入馅料,再收口搓圆。 “这是什么馅的?”楚昭宁仰着小脸问道。 “回五姑娘,这是枣泥核桃的,老夫人最爱吃的。”刘妈妈见拦不住,只好跟过来解释,“那边是豆沙的、五仁的、芝麻的……” 楚昭宁不等她说完,已经伸出小手拿起一块枣泥的,轻轻掰开。 热气裹着枣香腾起,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顿时眯起了眼睛。 外皮酥脆,内馅绵软,枣子的甜香中带着核桃的醇厚 “元哥儿,尝尝,”她把另一半递给楚景茂。 他接过月饼就塞进嘴里,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妈妈看着两个小主子吃得欢,无奈地摇摇头:“五姑娘,您慢些吃,小心噎着。要喜欢,我让人装一盒送到您院里……” 第115章 为什么能晒得这么黑 “刘妈妈。”楚昭宁突然站定,歪着头看着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枣泥,“你们为什么不试试咸蛋黄月饼?” “咸,咸蛋黄?”刘妈妈一脸茫然,“月饼都是甜的呀。” 又咸又甜的,能好吃吗?她是怎么想出这么奇怪的吃法? 楚昭宁摇摇头,来自未来的美食记忆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咸蛋黄和莲蓉肯定是绝配。” “先把咸鸭蛋的蛋黄取出来,用酒泡一下去腥,然后烤到出油,再包进莲蓉馅里……” 这可是流心月饼的精髓啊! 厨房里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小主子滔滔不绝地讲述闻所未闻的月饼做法。 “还有冰皮月饼。”楚昭宁越说越兴奋,小手比划着,“不用烤,白白软软的,放在冰窖里冰镇着吃……” 刘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五姑娘,您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脑子里想的啊。”楚昭宁直接回道,小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话其实也没说错,确实是脑子里想的,只是把原来储存在脑子里的信息想出来而。 这靠谱吗?刘妈妈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怀疑,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不及灶台高的小主子。 楚昭宁仰着小脸,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她拽着刘妈妈的衣角轻轻摇晃:“刘妈妈,试试看嘛。” 见她一脸期待的样子,刘妈妈心下一软,叹了口气道:“那,姑娘说说要哪些材料?老奴试试看。” 楚昭宁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着:“要咸鸭蛋、糯米粉、澄粉、牛奶、糖粉……” 她越说越兴奋,小脸泛着红晕,“对了,还要红豆沙、莲蓉……” 她正说得起劲,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咳。那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的厨房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回头,只见崔令仪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身着湖蓝色对襟长衫,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髻上的金步摇纹丝不动,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仪态依然端庄优雅。 她刚从宴席回来,听说两个孩子跑去了厨房,便直接寻了过来。 “娘亲。”楚昭宁惊喜地唤道,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朝母亲奔去,“我们在尝月饼……” 楚景茂也赶紧跑过来,像模像样地拱手:“孙儿见过祖母。” 崔令仪一个月没见小闺女了,思念得紧。 可当她看清跑过来的姑侄俩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这两个黑黢黢的小家伙是谁? 她记忆中粉雕玉琢的女儿和孙子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你们...这是去避暑吗?”崔令仪声音微微发颤,“还是去挖煤了?为什么能晒得这么黑?” 楚昭宁和楚景茂面面相觑。 楚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晒得发红的手臂,又抬头望了望同样黑了好几度的侄子,突然咯咯笑起来。 在玉泉山别院的一个月,她天天带着楚景茂在外面里疯跑,晒得确实有些过分了。 “玉泉山的太阳,格外好?”她跑过去拉住崔令仪的手摇晃,“但我们在溪边玩得可开心了。” 崔令仪叹了口气,弯腰用帕子擦了擦两人脸上的月饼屑:“一回府就来厨房胡闹,明日再玩不好吗?” “可是刘妈妈还没答应做新式月饼呢。”楚昭宁急得跺脚,转身又跑回刘妈妈身边,“你就试试嘛,我保证好吃。” 一年就这一次做月饼的机会,若错过了,怕是要等到明年了。 口腹之欲都被勾起了,她可不愿意再等一年。 楚景茂也凑过来帮腔:“祖母,小姑姑说的月饼听起来可好吃了。” 崔令仪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终究不忍拒绝。 只得对刘妈妈吩咐道:“刘妈妈,就按五姑娘说的准备材料吧,不过现在你们俩必须跟我回去歇息。” “娘亲最好了!”楚昭宁欢呼一声,跑回来抱住崔令仪的腰,小脸在她衣襟上蹭了蹭。 崔令仪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对刘妈妈吩咐道:“明日多派几个人手,看着五姑娘和元哥儿,别让他们碰着烫着。” “是,夫人。”刘妈妈恭敬地应下。 心里却犯嘀咕,这小主子说的月饼方子闻所未闻,真能做出来吗? 再加上,没有摆两个小祖宗过来,她们干活都绑手绑脚的。 楚昭宁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母亲离开,边走边回头叮嘱:“一定要新鲜的咸鸭蛋啊。” 回院的路上,崔令仪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讲述避暑期间的趣事。 青藜院 柳姨娘正坐廊檐下,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却始终盯着院门方向。 “三奶奶和大姐儿该到了吧?”她轻声问身旁的丫鬟,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期盼。 “回姨娘,方才婆子来报,说老夫人一行已经回府了,约莫再有一会就能到。” 春燕递上一盏冰镇酸梅汤,“您先用些凉饮解解暑。” 柳姨娘接过瓷盏,指尖触及冰凉的釉面,却无心饮用。 自从姚瑶带着怡苓随老夫人去玉泉山庄避暑,这青藜院就冷清了许多。 她日日数着日子,就盼着中秋前能早些见到孙女。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姨娘猛地站起身,差点打翻手中的茶盏。 只见姚瑶牵着个晒得黝黑的小丫头跨进院门,那丫头一见她就挣脱母亲的手,像只小雀儿似的扑过来。 “姨奶奶。”楚怡苓脆生生地唤道,仰起的小脸上还带着山野间特有的红晕。 柳姨娘一把将孙女搂进怀里,心疼得直抽气:“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晒成这样了?” 她捧着孙女的脸左看右看,原本白嫩如藕的小胳膊现在黑了好几个色度,活像个刚从炭堆里扒拉出来的小煤球。 姚瑶笑着上前解释:“姨娘别担心,苓姐儿这是跟着五姑娘漫山遍野地跑,晒得健康。您是没见着,五姑娘比苓儿晒得还黑呢。” 听到五姑娘三个字,柳姨娘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她轻轻抚摸着孙女晒伤的鼻尖,忽然觉得这黑也不是什么坏事。 宁国公嫡女楚昭宁何等尊贵,自家孙女能跟着她玩耍,这份情谊可比什么脂粉都金贵。 正说着,楚临贺下学归来。 刚跨进院门就愣住了,盯着女儿看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问:“这,别院的日头这么毒?” 姚瑶忍俊不禁:“不是日头毒,是苓姐儿整日跟着五姑娘疯玩,上山下河的,晒的。” 楚临贺闻言,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是个庶子,太清楚在国公府里有个靠山有多重要。 第116章 做月饼 傍晚,翠微堂内灯火通明,老国公,老夫人端坐在上首。 宁国公带着长子楚临渊、来到翠微堂请安。 今晚全府在翠微堂设宴,为从玉泉山归来的老国公等人接风洗尘。 “哪有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崔令仪轻拍了下楚临漳。 “国公爷到——” 随着小厮一声通传,宁国公大步走入厅内,他身后跟着长子楚临渊和儿媳沈知澜。 “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宁国公恭敬行礼。 “孙儿、孙媳给祖父、祖母、母亲请安”楚临渊和沈知澜也跟着行礼。 宁国公抬眼时,目光恰好落在站在老夫人身边的楚昭宁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楚临渊跟在父亲身后行礼,却在抬头瞬间对上了儿子楚景茂那张晒得黝黑的小脸。 原本白嫩如糯米团子的脸蛋,此刻活像抹了一层锅底灰,只有笑起来时露出一排雪白的小牙。 他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沈知澜悄悄掐了把胳膊。 沈知澜拉着儿子,摸着他那黑黝黝的小脸蛋,再看看楚昭宁,忍不住也想跟着笑。 老夫人见众人进来,笑得眼角纹路都深了几分:“可算回来了。这几个皮猴在庄子上日日往山里、河里钻,拦都拦不住。” 楚临渊吃痛,转头对上妻子警告的眼神,却见她自己也憋着笑,正摸着儿子黑黝黝的小脸蛋。 “知道的说是去避暑,不知道的当你们是下煤窑了。”楚临漳不知何时凑到了楚昭宁身边,两根手指捏着她的小兜兜抖了抖。 他今晚换了件月白色锦袍,衬得那张俊脸愈发白皙,与楚昭宁的黑脸蛋形成鲜明对比。 满屋子顿时笑开了。 老夫人笑得眼角纹路都深了几分:“这几个皮猴在庄子上日日往山里、河里钻,拦都拦不住。” 楚昭宁懒洋洋地靠在老夫人身边,对众人的调侃浑不在意。 晒黑算什么?能自由自在地在山野间奔跑,比什么都强。 “哪有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崔令仪轻拍了下楚临漳,却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女儿的黑脸蛋。 楚明柔和楚明雅坐在下首,一个低头抿茶掩饰惊讶,一个则悄悄撇嘴。 楚明雅在心里暗笑,堂堂国公府嫡女,晒得跟个乡下丫头似的,真是丢人。 “开宴吧。”老国公捋着花白的胡子发话。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各色佳肴。 宴席间,楚景茂叽叽喳喳地说着在玉泉山的趣事:“我和姑姑抓了好多鱼,还摘了野果子。” 沈知澜一边给儿子布菜,一边按住他不安分的小手:“慢些说,别噎着。” 宴席散时,楚昭宁早已困得睁不开眼,被翡翠轻手轻脚抱在怀里。 小丫头黑乎乎的脸蛋枕在丫鬟肩头,嘴里还含糊嘟囔着:“明天...还要去做月饼……” 次日,楚昭宁胡乱扒拉了几口粥,抓起一块玫瑰酥饼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林嬷嬷哭笑不得,赶紧给她擦嘴:“慢些吃,小心噎着。” 楚昭宁三两口咽下点心,跳下凳子就往外冲,翡翠连忙跟上。 结果刚出院门,就撞上了一堵小小的肉墙。 “哎哟!”楚景茂捂着额头,狐疑地看着她:“姑姑这般着急,是要去哪?” 不待她回答,小家伙突然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是要偷偷去厨房吧” 楚昭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怕你起不来嘛。” “我天不亮就醒了。”楚景茂委屈地扁着嘴,小手紧紧拽住她的袖子,“姑姑说话不算话。” “好啦,好啦。”楚昭宁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咱们这就去厨房,刘妈妈肯定等急了。” 厨房里,刘妈妈正挽着袖子指挥几个小丫鬟搬运食材。 “慢着点,那咸鸭蛋要轻拿轻放。”刘妈妈话音未落,就见两个小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惊得她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迎上前:“哎哟我的小祖宗们,五姑娘、大少爷,慢些跑!这厨房地滑,仔细摔着。” 楚昭宁气喘吁吁地停在刘妈妈面前,粉嫩的小脸因为奔跑泛着红晕,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她那双杏眼亮得惊人,滴溜溜地扫视着厨房的每个角落:“材料都备好了吗?” 边说边踮起脚尖,小手扒着案台边缘张望。 刘妈妈笑着点头:“按您的吩咐,咸鸭蛋、糯米粉、莲子、牛乳都备齐了。” “太好了。”楚昭宁站在一张特意为她准备的小矮凳上,开始指挥 “翡翠,帮我把那个碗拿来。”楚昭宁指着高处的一个青花瓷碗。 翡翠连忙取来,继续指挥刘妈妈把蛋黄取出来,用花雕酒浸泡去腥,再放进小烤炉里烘烤。 不一会儿,随着“滋滋”的声响,蛋黄表面渗出金黄的油珠,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 “好香啊!”楚景茂踮着脚,眼巴巴地盯着烤盘,小鼻子不停地抽动。 楚昭宁得意地扬起小脸,继续指挥刘妈妈调冰皮月饼的面团,糯米粉、粘米粉、糖粉、牛乳…… 面团揉好后,她捏了一小块,搓圆压扁,包进莲蓉馅,再用雕花模具一压,一个雪白的冰皮月饼就成型了。 “哇!”楚景茂惊叹,“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刘妈妈也忍不住问道:“这月饼……当真用烤?” “不用,冰镇一下更好吃。”楚昭宁笑眯眯地指挥翡翠做了几个,包咸蛋黄馅的。 翡翠虽然手生,但在刘妈妈的指导下,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待冰皮月饼送入冰窖,刘妈妈开始制作传统的莲蓉蛋黄月饼。 楚昭宁和楚景茂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翡翠和楚景茂的贴身小厮阿福则忙前忙后。 一会儿递工具,一会儿擦汗,生怕两位小主子有个闪失。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月饼新鲜出炉。 金黄的饼皮泛着油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楚昭宁用筷子轻轻掰开一个月饼,里面莲蓉包裹的蛋黄呈现出诱人的橙红色,还冒着丝丝热气。 “尝尝。”等月饼稍微晾凉一些,她将一半递给眼巴巴等着的楚景茂。 转头又嘱咐刘妈妈,“刘妈妈,你和大家都尝尝。” 楚景茂接过月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眼睛立刻瞪得溜圆:“唔!太好吃了!咸咸的蛋黄配上甜甜的莲蓉……”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嘴角还沾着馅料。 第117章 味道不错 楚昭宁自己也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原来这就是莲蓉蛋黄月饼的味道啊。 下次弄点金华火腿回来,做燕窝火腿月饼吃,还有榴莲冰皮也要。 冰皮月饼还没尝,她就已经开始打算明年的月饼馅了。 刘妈妈手脚麻利地将月饼切成均匀的小块,分给周围翘首以盼的厨娘们。 众人起初还拘谨地小口尝着,待那咸甜交织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咦。”一个年轻厨娘惊呼,“这味道,竟然还不错。” “可不是嘛。”另一个帮厨的婆子连连点头,“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头回知道咸蛋黄和甜莲蓉还能这般登对。” 刘妈妈也忍不住咂嘴:“味道确实不错。” 说着,她又不自觉地望向冰窖方向,心里琢磨着那冰皮月饼该是什么滋味。 日头渐渐西沉,厨房里的蒸腾热气也消散了大半。 楚昭宁踮起脚尖,看了看窗外投进来的阳光角度。 她掐着手指算了算,转头对正在舔手指的楚景茂说:“申时初刻了,冰皮月饼该冻好了。” 她和楚景茂的午饭是在厨房里草草解决的,两碗鸡汤面,配上刚出炉的咸蛋黄月饼。 这会儿楚昭宁招招手唤来刘妈妈:“劳烦妈妈派人去冰窖把冰皮月饼取来,算来已冻了三个时辰了。” 刘妈妈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两个食盒回来。 打开一看,里面整齐排列着雪白的冰皮月饼,表皮上还印着精致的花纹,在食盒里冒着丝丝凉气。 楚景茂看得眼睛发直,伸出小爪子就要去摸,被楚昭宁轻轻拍开:“先别动,我们要把这些送给祖父祖母他们尝尝。” “那,那我能分到几个呀?”楚景茂眼巴巴地看着食盒,小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楚昭宁想了想:“每人院子里送六个,剩下的我们留着自己吃。” 转头又吩咐刘妈妈,“把月饼分成几份,翠微堂、萱瑞堂和兰荪苑我和元哥儿去送,其他的让丫鬟们分头送去。” 想了想又补充道:“厨房里每人分一个莲蓉蛋黄和一个冰皮,翡翠和小福也都有份。” 很快,十几个精致的食盒准备妥当,每个食盒里放着三个咸蛋黄月饼和三个冰皮月饼。 楚昭宁和楚景茂各自捧起一个食盒,朝着翠微堂方向走去。 翠微堂前,紫烟正站在门口修剪一盆菊花,见两人来了,连忙放下剪刀:“五姑娘,小少爷,这是……” “我们给祖父祖母送月饼来了。”楚景茂把手上食盒递过去,吩咐道,“要切成小块再端上来哦。” 紫烟身后的小丫鬟,机灵地上前接过食盒下去。 不多时便提着分切好的月饼回来,每块都切得匀称漂亮,摆成莲花状盛在青瓷盘中。 正堂内,老夫人正倚着锦缎引枕与老国公对弈。见两个孩子进来,老国公当即把棋子一推。 “哟,两个小黑炭来了。”老国公洪亮的声音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昭宁,元哥儿。”老夫人笑着朝两人招招手:“这就是你们折腾一天的月饼?”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献宝似的打开食盒:“祖父,祖母,请祖父祖母尝尝孙儿们的手艺。” 食盒一开,两种截然不同月饼展示出来。 咸蛋黄月饼金黄酥脆的表皮泛着油光,而冰皮月饼则洁白如玉,表面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老国公伸手就拿了一块咸蛋黄月饼,一口咬下去,顿时瞪大了眼睛:“唔,这味道……” 他咀嚼了几下,胡须随着动作一翘一翘的,“咸香适口,比那些甜腻腻的强多了。” 老夫人则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冰皮月饼,指尖立刻感受到一阵凉意:“这月饼,是冰的?” “祖母尝尝看。”楚昭宁爬上罗汉榻,依偎在老夫人身边,“冰皮月饼要凉着吃才好吃。” 老夫人轻轻咬了一口,冰凉软糯的外皮包裹着香甜的莲蓉馅,在这初秋的午后格外清爽宜人。 她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月饼:“这,这是怎么做的? “用糯米粉蒸熟做皮,冰窖里冻上三个时辰。”楚昭宁得意地解释,“祖母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老夫人搂住小孙女,“我的昭宁真是个小机灵鬼。” 老国公已经三两口吃完了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这咸蛋黄配莲蓉,怎么想出来的?” 楚景茂骄傲地挺起胸膛:“是姑姑想出来的,我们还用酒泡了蛋黄呢!” 那骄傲的小模样,活像立功的是他自己。 老国公夫妇被逗得哈哈大笑。 老夫人摸了摸楚景茂的头:“元哥儿也帮忙了?真能干。” 楚昭宁见祖父祖母吃得开心,自己也忍不住拿了一块冰皮月饼,轻轻咬了一口。 贝齿轻咬的瞬间,清凉的甜意便漫上舌尖,冰凉、软糯、甜而不腻。 楚景茂也学着她的样子,捧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大口,结果被冰得直缩脖子:“哎哟!凉丝丝的,但是好好吃。” 那皱成一团又强装镇定的模样,惹得满堂欢笑。 从翠微堂出来时,暮色已经笼罩了庭院。 楚昭宁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转头对楚景茂说:“元哥儿,你去送兰荪苑,我去萱瑞堂,可好?” 小家伙抱着食盒一溜烟跑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后跟着小跑的小福。 楚昭宁则带着翡翠往萱瑞堂走去。 萱瑞堂里,崔令仪正在核对中秋礼单。 见女儿进来,她放下毛笔,揉了揉太阳穴:“你的月饼做好啦?” “嗯呐。”楚昭宁献宝似的打开食盒:“娘亲,快尝尝。” 崔令仪挑眉打量着两种月饼,纤长的玉指在冰皮月饼上方顿了顿,转头吩咐丫鬟拿下去切好再端上来。 待月饼被切成小块重新呈上,崔令仪先选择了莲蓉蛋黄的,咬下的瞬间,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咸甜相宜,不腻口。”她慢慢咀嚼着,突然盯着女儿,“这方子从哪来的?” “用脑子想来的。”楚昭宁眨巴着眼睛。 崔令仪戳戳她的小脑门,又拿起一块冰皮月饼,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品味。 忽然,她眼睛一亮:“这味道,清凉爽口,甜而不腻,倒是适合夏日食用。” 转头吩咐崔嬷嬷:“明日让厨房再做三十盒,添到节礼里。” 顿了顿,“冰皮的…再做二十盒,用冰鉴装着送。” 这日傍晚,收到新式月饼的各院都不约而同切开来尝鲜。 赞叹声此起彼伏。 第118章 自制烟花 今日中秋节,宁国公府一早就忙碌起来。 仆役们穿梭于庭院之间,为今晚的团圆宴做着最后的准备。 萱瑞堂东南角的梧桐树下,楚昭宁正惬意地躺在摇椅里,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她手里捏着半块莲蓉蛋黄月饼,眯着眼睛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莲蓉与咸香的蛋黄在舌尖交融,让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翡翠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 忍不住抿嘴笑了:“姑娘,您这已经是第三块了,夫人知道了该说您了。” 楚昭宁摆摆手,眼睛都没睁开:“中秋节嘛,就是要吃月饼。”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着,她望着湛蓝的天空,思绪渐渐飘远。 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四年了,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的如鱼得水,她渐渐爱上了这种慢节奏的生活。 不用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不用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科研压力,只需要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吃吃喝喝……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以前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姑姑!姑姑!”楚景茂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院子,赵嬷嬷和阿福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元哥儿,慢些跑。”楚昭宁懒洋洋地坐直身子。 楚景茂扶着摇椅,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姑姑,今晚宫里要放烟花,我们去找五叔,让他带我们去看好不好?”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去年那个会开花的大火球,的一声,然后哗啦啦散开,像天女散花一样。” 楚昭宁看着他那夸张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就这点出息?烟花有什么难的,姑姑就会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楚景茂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小嘴张成o型:“真的吗?姑姑会做烟花?” 翡翠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姑娘,这可使不得……” 虽然不知道自家姑娘是不是真会,但楚昭宁这半年已经把藏书楼的书翻了大半,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 “当然是真的。”楚昭宁的科学家之魂被激发了,她前世可是参与过国家级烟花表演设计的,“走,姑姑带你做烟花去。” 赶上来的赵嬷嬷闻言,吓了一个激灵,“五姑娘,大少爷,你们还小,烟花太危险了,等你们再大点才可以玩。” 她伸手想拦,却被楚景茂灵巧地躲开。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默契地撒腿就跑。 赵嬷嬷、小厮和翡翠在后面追赶,转眼间两个孩子就消失在了回廊拐角。 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们跑哪去了,只好分头去找。 楚昭宁拉着楚景茂躲在一丛灌木后,看着翡翠和赵嬷嬷跑远,相视一笑。 “走,去厨房拿做烟花的材料。”楚昭宁压低声音,猫着腰向厨房方向移动。 楚景茂学着她的样子,小脸上满是兴奋与紧张。 此时正值午后,厨娘们都在休息,只有两个小丫鬟在收拾灶台。 “元哥儿,你去引开她们。”楚昭宁小声指挥。 楚景茂挺起胸膛,一副小大人模样走过去:“我饿了,要吃玫瑰酥。” 趁着小丫鬟们手忙脚乱地给少爷找点心,楚昭宁迅速在厨房里搜寻起来。 硝石、木炭、硫磺、蜂蜜这些基础材料厨房应该都有,铁屑、竹筒可以去工坊找。 她踮起脚尖,先拿了罐蜂蜜,然后在一个个罐子间翻找。 “找到了。”她眼睛一亮,从调料架上取下一罐硝石。 厨房常用它来腌制肉类。 木炭就更简单了,灶台旁堆着一小筐。 硫磺稍微麻烦些,最终她在药柜里发现了一包。 楚昭宁把收集好的材料藏在小篮子里,用布盖好,拉着楚景茂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杂草丛生,平时少有人来,正是做实验的好地方。 她选了一块平整的石板当工作台。 “姑姑,真的能做出来吗?”楚景茂蹲在一旁,看着楚昭宁熟练地研磨材料,眼中满是崇拜。 “看好了,元哥儿。”她用小勺精确地量取材料,“硝石七成半,木炭一成半,硫磺一成,这是最稳定的比例。” 楚景茂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得入神:“姑姑懂得真多。” “所以说要多读书啊。”楚昭宁嘴角微翘。 前世那些枯燥的化学公式,此刻竟成了哄孩子的把戏。 她小心地将混合物倒入竹筒,用木棍压实,再插入一根浸过油的麻绳作引线。 然后用油纸封好,只留一根引线在外面。 “好了,第一个试验品。”她满意地举起成品,“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试试。” 与此同时,赵嬷嬷和翡翠在府中焦急地寻找着两个孩子。 “这可如何是好?”赵嬷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她想象着两个小主子玩火受伤的场景,胃部一阵绞痛。 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俩都得陪葬。 翡翠同样心急如焚,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嬷嬷,我们分头找。您去翠微堂禀告老夫人,我去后罩房找夫人。” 赵嬷嬷点点头,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她一路小跑,心跳如鼓,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 到达翠微堂时,她已经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老夫人…”赵嬷嬷扶着门框,脸色煞白,“五姑娘和元哥儿…不见了…” 老夫人正在写戏本,闻言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片。 她抬头看向慌乱的赵嬷嬷,眉头微蹙:“慢慢说,怎么回事?” 赵嬷嬷深吸一口气:“回老夫人,五姑娘说要给元哥儿做烟花,两人就跑了,老奴和翡翠找遍了院子都没找到……” “做烟花?”老夫人放下笔,脸色变得严肃,“胡闹!两个孩子懂什么烟花?”她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杯,“快,加派人手去找。” 另一边,翡翠急匆匆地来到后罩房。 崔令仪正在核对中秋宴的菜单,见她慌慌张张地进来,立刻察觉有异。 “夫人…”翡翠行了一礼,声音微微发颤,“五姑娘和元哥儿…他们…” 崔令仪放下手中的单子,眼神锐利如刀:“昭宁和元哥儿怎么了?” 翡翠咽了口唾沫:“姑娘说要给元哥儿做烟花,两人躲开我们跑了…奴婢和赵嬷嬷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崔令仪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什么?烟花?”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立刻去找!把府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他们。” 第119章 跑 就在全府上下乱作一团时,楚昭宁和楚景茂正蹲在花园角落里,准备点燃他们的杰作。 “好了,第一个试验品。”她满意地举起成品,“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试试。” 两个小家伙像做贼似的沿着灌木丛的阴影移动,楚景茂紧张得小脸通红,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他们最终选定假山后一块平坦的岩石作为试验场。 “捂住耳朵。”楚昭宁将竹筒固定在一块石头上,示意楚景茂退后。 她划着火折子,点燃引线后迅速跑到楚景茂身边蹲下。 引线嘶嘶燃烧,两人屏住呼吸等待。 然而期待中的巨响并未到来。 “噗”的一声闷响,竹筒里冒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青烟,然后就没了动静。 “哑炮了。”楚昭宁皱起小鼻子,伸手拨了拨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前世在实验室里调配过比这复杂百倍的化合物,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连最简单的黑火药都做不好。 楚景茂失望地垮下脸,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姑姑……” “比例可能有问题。”楚昭宁皱眉思索古代材料的纯度远不如现代,不能照搬后世的配方。 她拍拍衣服站起来,“硝石放少了,我们再试一次。” 麻利地拆开竹筒,倒出里面的黑色粉末,重新调配起来。 “这次一定能成。”她将新配好的火药小心倒入另一个竹筒,塞紧后插上引线。 楚景茂蹲在一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将竹筒固定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示意楚景茂退到安全距离。 “捂好耳朵。”她划着火折子,火苗在她瞳孔中跳动。 引线被点燃,竹筒“砰”地炸开,吓得树上的鸟儿四散飞逃。 “成功了!”楚景茂跳起来拍手。 楚昭宁却摇头:“威力太小,飞不高。” 她眼中闪烁着不服输的光芒:“再来。” 第三次,她将竹筒加长,火药量增加,还特意在顶部留了空间放效果药,她从胭脂盒里刮下的各色粉末。 楚昭宁信心满满地固定好新的“烟花”,点燃引线后拉着楚景茂躲到更远处。 引线燃烧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楚昭宁刚数到三,就听“咻”的一声,竹筒没有如预期般炸开,而是像火箭一样蹿了出去,拖着一条青烟尾巴直冲云霄 “糟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烟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花园另一头的,茅厕而去。 “跑!”她一把拽起楚景茂,两人拼命往后院门跑去。 就在这时,一道娇俏的身影从回廊拐角走出,楚明雅正准备去老夫人那里卖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茅厕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宁国公府花园角落腾起一股可疑的黄褐色烟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紧接着是液体飞溅的声音和……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花园的宁静。 楚昭宁从假山后探出头,只见楚明雅呆立在茅厕前的小路上,从头到脚沾满了,嗯,可疑的棕色液体,发髻上还挂着几片不可名状的残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对楚景茂说:“我们好像闯祸了……” 楚明雅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藕荷色衣裙,颤抖着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水珠”,放到鼻尖一嗅…… “呕——”她干呕一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再低头看看,终于确认了那是什么后,崩溃地跺脚,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怎么回事?” “哪里爆炸了?” “快去看看!” 同一时间,听到爆炸声的老夫人和崔令仪,同时想起楚昭宁和楚景茂在自制烟花。 吓得脸色煞白,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宁国公刚下衙回府,正和楚临渊在前院讨论公务,突然听到爆炸声,两人同时变色。 “爹,这声音…”楚临渊话未说完,宁国公已经大步流星朝声源处走去,面色阴沉如水:“去看看。” 老国公楚战正在松柏居喂鸟,爆炸声惊得笼中画眉扑棱乱飞。 “哪个混账在府里放炮?”他放下鸟食罐,健步如飞地往外走。 楚临漳和楚临岳正好从外面回来,听到府内爆炸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声源处飞奔。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崔令仪和老夫人,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 看到楚昭宁和楚景茂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崔令仪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昭宁!”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上下检查,“有没有受伤?” 老夫人则拉过楚景茂,老眼含泪:“元哥儿,吓死曾祖母了。” 楚昭宁看着母亲煞白的脸色,内心涌起一阵愧疚:“娘亲,我没事……” 这时,宁国公、楚临渊、老国公等人陆续赶到。 众人才开始打量周围,茅厕顶棚开了天窗,粪水呈放射状溅满三丈内的假山草木。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站在污染区正中央的楚明雅。 她精心打扮的妆容糊成调色盘,发间金蝶步摇上挂着可疑絮状物,整个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 宁国公的额头青筋暴起:“这是谁干的?” 楚临岳和楚临漳看到这一幕,楚临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被兄长楚临渊瞪了一眼。 “爹……”楚昭宁小声开口,却被一阵哭声打断。 “爹,就是她。”楚明雅指着楚昭宁,眼泪冲开脸上的污渍,“她用炮炸茅厕害我。”楚明雅指着楚昭宁控诉道。 她转向宁国公时,发髻上甩出几滴液体,惊得众人后退半步。 楚昭宁挣开母亲怀抱,小脸绷得紧紧的:“我没有,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 楚景茂也急忙辩解:“我们只是想放烟花,根本不知道四姑姑什么时候来的。” “你骗人,你撒谎。”楚明雅歇斯底里地尖叫,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你们分明就是故意的。” 楚景茂闻言,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第120章 罚跪 “爹爹。”楚昭宁转向父亲,眼中含着委屈,“我们只是在试验新做的烟花,没想到烟花会飞……” “试验?”宁国公眉头紧锁,声音冷得像冰,“谁允许你们在府里玩这种危险东西的?” 楚景茂吓得往楚昭宁身后缩了缩,小声道:“祖父,我们错了……” “错了?”楚明雅不依不饶,声音尖利,“你们害我当众出丑,一句错了就完了?” 她转向宁国公,哭得梨花带雨:“爹,您要为我做主啊。” 楚昭宁突然挺直了小身板,直视楚明雅:“四姐姐,我们确实有错,但你说我们故意害你,这是污蔑。” “我们怎么可能预知四姐姐会在这个时候经过这里?” 看着楚明雅的样子,有点辣眼睛,她就不明白,为什么不先去洗漱干净,而是急着找她的麻烦。 她不难受吗? “你!”楚明雅气得浑身发抖,突然瞥见自己裙摆上的污物,崩溃大哭。 陈姨娘此刻才匆匆赶来,看到女儿惨状差点晕厥:“我的儿啊。” 她掏出帕子要擦,却在闻到气味时僵住,转而用袖子掩鼻:“国公爷,你要为四姑娘做主啊。” 崔令仪看了眼陈姨娘和楚明雅,皱了皱眉头,这事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过错方都在楚昭宁和楚景茂。 “我与元哥儿确有过失,但绝非蓄意伤人。”她边说边偷瞄父亲神色,暗忖要不要跪下认错。 楚景茂缩在楚昭宁身后,用力地点点头,也不管别人看不看得到。 宁国公目光在几个孩子间游移。他注意到楚明雅虽狼狈,身上并无灼伤痕迹;而昭宁小手黑乎乎的,分明是反复试验留下的痕迹。 “都住口。”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明雅先去沐浴。昭宁、元哥儿去家庙跪着。” “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里。赵德,不许任何人议论此事。” 崔令仪闻言想要求情,但看到丈夫铁青的脸色,又看看一片狼藉的现场,最终叹了口气。 老夫人心疼孙子孙女,但也知道这次闹得太过了:“修远,他们还小……” “母亲,这不是小事。”宁国公打断道,“今日若非运气好,炸到的就不只是茅厕了。” 老国公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被炸的茅厕,小声嘀咕:“这威力不小啊,四岁娃娃怎么做到的……” 楚临漳凑到楚昭宁身边,偷偷竖起大拇指,被宁国公一个眼神吓得缩回手。 楚临岳皱眉看着这一切。 姗姗来迟的赵萱萱,看到楚明雅的惨状,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满眼可怜地看着楚明雅。 “都散了。”宁国公一声令下,众人纷纷离开。 楚昭宁和楚景茂垂头丧气地被带往家庙,身后传来楚明雅歇斯底里的哭声和陈姨娘心疼的安慰。 崔令仪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一片狼藉的花园,无奈地摇头。 她这个女儿,自从会走路起就没消停过,今天这事虽然荒唐,但想到两个孩子安然无恙,她心里又涌起一阵后怕的庆幸。 “至少人没事。”她轻声自语,跟着丈夫离开。 今晚的中秋宴,恐怕要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度过了。 与此同时,街巷间顿时人影幢幢,各家各户的窗棂后探出无数张惊疑不定的面孔,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 “天爷!莫不是地龙翻身?” “我瞧着倒像是宁国公府那边……” 几个正在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官兵脚步一顿,为首的校尉鼻子抽动两下,古铜色的面庞骤然变色。 空气中飘散着刺鼻的硝石气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腥臊。 副手忙用袖口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头儿,这味儿……像是从宁国公府飘来的。” 校尉眉头拧成川字,腰间佩刀哗啦作响:“走,去看看!这要是走水或者爆炸,咱们可担待不起。” 此刻宁国公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楚明雅被丫鬟搀扶着去沐浴更衣,一路走一路哭,心中羞愤交加,今日这丑态被全府上下看了个遍,日后还如何在姐妹们面前抬头? 更可恨的是楚昭宁那个小贱人,肯定是故意害她出丑。 “国公爷,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说是听到爆炸声,担心府上走水。”赵管家提着衣摆一路小跑,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宁国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恼,这中秋佳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却闹出这等丑事。 他强压怒火道:“临渊,你去处理。” 楚临渊领命而去,步履沉稳,但嘴角微微抽动。 他心想,这事要是传出去,宁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搁?朝中那些政敌怕是要拿这事大做文章。 府门外,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正犹豫是否要强行入内查看。 “诸位大人。”楚临渊大步走来,拱手一礼:“有劳挂念,不过是家中孩童玩闹,不慎引燃了鞭炮。” 校尉将信将疑,正欲再问,一阵风吹来,带着不可言说的气味。 几个年轻士兵忍不住捂住鼻子,表情扭曲。 “楚世子。”校尉强忍不适,满脸疑惑地看着楚临渊:“原来如此。小孩子顽皮也是常事,只是……” 他又嗅了嗅空气,终于忍不住皱眉:“这鞭炮的味儿可真够冲的。” 楚临渊顿了顿,压低声音,故作无奈地说道:“实不相瞒,是鞭炮不慎炸了,咳,茅厕。” 这事还是宁愿丢脸,也不能让人以为宁国公府在私自制作火药。 一瞬间,官兵们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人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有人直接笑出声来。 校尉瞪了他一眼,转向楚临渊时却也是嘴角抽搐:“原,原来如此。既然是家事,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告辞。” 这宁国公府的姑娘少爷们,玩得可真够野的。 有这样的熊孩子,也难怪宁国公世子一脸憋屈难受的样子。 送走这些人后,楚临渊转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他快步穿过回廊,径直来到老国公的松柏居。 第121章 善后 松柏居的书房里,老国公楚战背着手在窗前踱步,眉头紧锁,额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他心中既惊且忧,四岁稚童竟能懂得调配火药,这等天赋究竟是福是祸? “爹,您先坐。”宁国公亲自斟了杯茶递过去,“这事蹊跷得很,昭宁才四岁,如何懂得制作烟花?” 老国公接过茶盏却不饮,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轻叩:“藏书楼里有本书叫《武经总要》,上面有火药的配方,但那章晦涩难懂,便是军中匠人也要研习数月。” 他眼中精光闪烁,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引导这个天赋异禀的孙女。 “没想到,昭宁连这么晦涩难懂的书都能看懂。”楚临渊一脸复杂,既骄傲楚昭宁的的聪慧,又头疼楚昭宁的调皮。 宁国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却另有计较,这丫头如此顽劣,若不严加管教,日后怕是要闯出更大的祸事。 老国公哼了一声,捋着花白胡须道,眼中精光一闪,“那丫头若真有这等天赋,藏书楼里的兵书要严加看管。” “四岁就能照本宣科做出火药,再过几年还了得?” 他心中既欣慰又忧虑,楚家世代将门,若真出个精通兵法的女诸葛,倒也是家门之幸。 宁国公闻言色变:“儿子明日就让人整理藏书楼,将那些杂书都锁起来。” “糊涂。”老国公一瞪眼,“治水在疏不在堵。你越禁,她越好奇。不如找些正经学问让她钻研。” 眼看父子二人要起争执,楚临渊连忙打圆场:“祖父,爹,今日中秋,老夫人还在崇德堂等着用膳。不如等宴席散了,再唤昭宁来问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明雅那边……” 宁国公这才想起什么,转头对门外吩咐:“赵安,去我私库选两匹云锦,再取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给四姑娘送去。” 宁国公揉了揉眉心,想起庶女那爱美的性子,又补充道:“把前日得的那匣南海珍珠也送去。” 明雅这孩子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总得安抚一二。 翠微堂内,老夫人刚踏进门槛便重重叹了口气,额间皱纹又深了几分。 紫烟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却被老夫人轻轻推开。 “去,把库房钥匙拿来。”老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透着疲惫,“再叫周嬷嬷过来。” 她想起方才楚明雅浑身秽物的狼狈模样,绣着金线的衣袖上还沾着可疑污渍,不禁闭了闭眼。 虽说是个庶女,但到底是国公府的姑娘,今日这事若传出去,怕是要成为全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紫烟应声退下,不多时,头发花白的周嬷嬷快步走了进来。 老夫人已经坐在了窗边的罗汉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神色复杂。 “老夫人有何吩咐?”周嬷嬷行了一礼。 老夫人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小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今日这事,你怎么看?” 周嬷嬷知道问的是炸茅厕那出闹剧,斟酌着回答:“五姑娘和大少爷年纪小,贪玩也是常理……” “昭宁那孩子……”老夫人忽然轻笑一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只是苦了明雅那丫头。” 周嬷嬷偷偷观察老夫人的神色。 虽然老夫人嘴上责备,但眼里分明带着几分对楚昭宁的赞赏。 这府里谁不知道,老夫人最疼的就是五姑娘。 老夫人轻叩案几:“去库房选几样东西给四姑娘送去。” “笃、笃。”她思索片刻:“我记得前些日子江南送来的云锦还有几匹,挑一匹藕荷色的。再把我那套珍珠头面取来。” 周嬷嬷面露讶色:“老夫人,那珍珠头面不是准备留着给五姑娘……” “这是昭宁自己闯的祸。”老夫人摆摆手,眼角细纹更深了几分,“明雅那孩子今日受了大委屈,总得安抚一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添两盒上好的玫瑰香膏,让她好好沐浴。” 望着周嬷嬷离去的背影,老夫人叹了口气。 今日这事,倒比戏文还精彩,她苦笑着摇摇头。 明雅那丫头平日里最爱在长辈面前卖乖,心思也比同龄人重些。 但今日这事,确实太过难堪。 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家,被当众淋了一身粪水…… 想到这里,老夫人又叹了口气。 这种当众出丑的屈辱感,怕是要在楚明雅心里烙下印记。 与此同时,萱瑞堂内,崔令仪她眉头紧蹙,眼角细纹更深了几分。 她一边担心楚昭宁和楚景茂年纪小,跪这么久膝盖会不会受伤,一边还有想着怎么善后。 “夫人,您别太自责了。”崔嬷嬷递上一杯热茶,“五姑娘和大少爷也不是有心的。” 崔令仪接过茶盏,指尖微微发颤,茶水在杯中荡起细小的波纹。 “明雅那边……”她放下茶盏,突然站起身,“开我的私库,把那匹雨过天青云锦取来,再配一套赤金头面。” 崔嬷嬷犹豫地看着她:“夫人,这是不是太贵重了?那云锦可是宫里赏的……” “昭宁是我女儿,元哥儿是我孙子。”崔令仪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疲惫,“今日之事,终究是昭宁和元哥儿理亏。” 她走到衣柜前,亲自取出一把精巧的钥匙:“再添一盒南海珍珠。” 顿了顿,又补充道:“把那对翡翠镯子也带上。” 崔令仪,轻叹一声,那孩子再怎样也是国公府的姑娘,今日这般羞辱。 崔嬷嬷接过钥匙,心中暗叹。 夫人这是下了血本啊! 平日里对庶女们虽不苛待,但也绝不会如此大方。 看来今日之事,确实让夫人内疚不已。 崔令仪望着崔嬷嬷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作为当家主母,她一向公正持重,从不偏袒。 但今日这事,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楚明雅浑身污秽、哭着跑开的模样,胸口一阵发闷。 无论那孩子平日如何,今日确实过了。 第122章 小混蛋 兰荪苑内,沈知澜手中的绣花针悬在半空,听完奶娘陈嬷嬷的叙述,针尖险些刺破指尖。 “什么?元哥儿和五妹妹自制烟花炸了茅厕?”她瞪大眼睛,红唇微张,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淋了明雅……” 实在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的惨状,这俩熊孩子真是皮得没边了什么都敢玩。 “他们没有受伤吧?”她看向陈嬷嬷问道。 陈嬷嬷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老奴刚从赵嬷嬷那儿听来的。大少爷现在被国公爷罚跪祠堂呢。” 沈知澜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绣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祠堂阴冷,元哥儿年纪还小,骨头还没长全…… 这个念头刚起,她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慈母多败儿,这次非得让他长记性不可。 “这个小混蛋!”她咬牙切齿地骂道,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向陈嬷嬷:“四姑娘怎么样了?” “听说洗了好几遍澡,皮肤都搓破了还不肯停。”陈嬷嬷摇头。 沈知澜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胭脂的甜味。 平时她一向与庶出的姑娘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可这次元哥儿闯的祸…… 她眼前浮现出楚明雅平日里骄傲如孔雀的模样,再想象她被粪水淋透的狼狈相,心里竟生出一丝愧疚 “去,把我那套新得的玫瑰香露取来。”沈知澜吩咐道,“再拿两匹软缎,要鹅黄色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还有前儿个得的那盒宫花,一并送去扶荔轩。” 陈嬷嬷犹豫道:“夫人,那香露可是稀罕物……” “正因为稀罕才要送。”沈知澜叹了口气,“那孩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今日这遭,怕是比打她一顿还难受。 心中不禁一软:“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 疏影苑北院的扶荔轩内,第五桶热水刚刚备好。 蒸腾的热气中,红杏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为楚明雅擦拭后背。 少女雪白的肌肤已经泛红,有几处甚至渗出血丝。 “轻点。”楚明雅猛地转身,一巴掌打在红杏手上,铜盆里的水溅了一地,“你想疼死我吗?” 连个丫鬟都敢看我的笑话……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崩溃,泪水混着热水滚落。 陈姨娘连忙接过帕子:“四姑娘,姨娘来帮你洗。” 她示意红杏退下,亲自为女儿擦拭,“那小贱种定是故意的!全府都看见你……” “别说了。”楚明雅趴在浴桶边缘,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陈姨娘心疼得眼眶发红,手上动作越发轻柔:“乖女儿,国公爷已经罚她们跪家庙了。” “谁稀罕。”楚明雅突然尖叫,水花四溅,打湿了地上的波斯地毯。 她抓起澡豆狠狠砸向地面,“楚昭宁那个小贱人,仗着嫡女身份……” “嘘。”陈姨娘慌忙捂住女儿的嘴,警惕地看了眼窗外,“我的小祖宗,这话传出去还得了?” 好不容易哄着楚明雅不再继续洗,穿好衣服后,她又窜到床上,蜷缩在最里面。 陈姨娘正准备劝几句,外间传来脚步声。 红杏匆匆进来:“姨娘,老夫人、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都派人送东西来了。” 陈姨娘眼睛一亮,连忙擦了擦眼泪,扶着楚明雅起身更衣。 楚明雅木然地任人摆布,直到看见周嬷嬷捧着锦盒进来,眼中才恢复一丝神采。 “四姑娘。”周嬷嬷恭敬行礼,“老夫人心疼您受了惊吓,特地让老奴送些压惊的物件来。” 她打开锦盒,珍珠头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老夫人说,这珍珠头面您戴着最合适。” “这两匹云锦是前几天刚从江南送来的,老夫人说给四姑娘做两套衣服。” 楚明雅指尖微颤,轻轻抚过珍珠头面,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紧接着,崔嬷嬷带着四个丫鬟鱼贯而入,捧着的锦盒一个比一个精致。 “四姑娘。”崔嬷嬷行礼道,“夫人说今日让您受委屈了,这些是给您压惊的。” 她一一打开锦盒,赤金的头面在烛光下璀璨夺目,雨过天青云锦带着微微的水润光泽。 一盒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每一颗都如拇指大小。 楚明雅怔住了,这些平日里求都求不来的珍宝,此刻却像在嘲笑她的狼狈。 接下来是赵德,最后是陈嬷嬷。 待众人退下后,楚明雅看着满桌的贵重礼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陈姨娘连忙搂住她,轻拍她的后背:“好孩子,别哭了,你看,老夫人和国公爷他们都记挂着你呢。” 楚明雅却哭得更凶了。 这些礼物越贵重,就越提醒她今日遭受的羞辱有多深。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楚昭宁,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今日之辱,她想讨回来。 可转念想到,每次与楚昭宁的交锋都以失败告终,又涌上一阵无力感。 夜幕降临,崇德堂的中秋宴格外冷清。 本来好好的团圆宴,因为楚昭宁和元哥儿在家庙罚跪,楚明雅称病不来,陈姨娘要照顾女儿也不来。 老夫人望着空出的四个席位,深深地叹了口气。 “开宴吧。”老国公转头,当没看到老夫人的表情。 本该热热闹闹的中秋宴,此刻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声响。 连最聒噪的楚临漳都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越窑青瓷酒杯。 气氛诡异的晚饭好不容易吃完,老国公起身摆摆手:“散了吧,要赏月、要放河灯的你们自行安排。” 众人面面相觑,往年的中秋宴至少要持续到子时,还要赏月、猜灯谜、放河灯…… 老夫人欲言又止地看着老国公。 “爹……” 宁国公刚开口,就被老国公打断:“修远,陪我去松柏居喝一杯。” 随着主座离席,众人如蒙大赦般散去。 楚临漳想溜去家庙,被崔令仪一个眼神定在原地,楚临岳拉着妻子快步离开。 崔令仪望着满桌未动的佳肴,轻声对长子道:“去看着你祖父和父亲,别让他们喝多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总算是结束了这难熬的晚饭。 第123章 我们试了三次 荐馨堂 楚昭宁和楚景茂被带到家庙罚跪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家庙的青砖地面上,映出两道小小的影子。 家庙里供奉着楚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檀香袅袅,肃穆而安静。 楚昭宁跪在蒲团上,膝盖隐隐作痛,却不敢挪动半分。 她心中既委屈又懊恼,明明只是想给元哥儿看个新鲜玩意儿,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姑姑。”楚景茂带着哭腔拽她衣袖,“我腿疼。” 楚昭宁偷偷看了眼门口打盹的婆子,悄悄从荷包摸出块松子糖塞过去:“含着,想想开心的事。” “姑姑不怕祖宗生气吗?”楚景茂含着糖,好奇地看她嘴角的弧度。 “怕啊。”楚昭宁望着最高处那块灵位,轻声道,“但姑姑更怕……” 她突然住口,因为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翡翠提着食盒进来,眼睛红红的:“姑娘,老夫人让送些点心。” 她打开盒盖,桂花糕的甜香立刻冲淡了檀香气息。 翡翠凑到楚昭宁耳边:“老夫人、国公爷、夫人和世子夫人都派人去叠翠苑送东西了。” 楚昭宁捏着糕点的手一顿。 她明白这是在替她和楚景茂善后,但想到楚明雅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心里突然像堵了团棉花。 “翡翠。”她突然仰起小脸,“四姐姐,真的很难过吗?” 翡翠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四姑娘洗了五遍澡,还在哭呢。” 楚昭宁垂下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想起楚明雅发髻上晃动的粪渣,想起那身价值不菲的襦裙,虽然不太喜欢这个处处作的庶姐,但今日这出确实过分了。 “元哥儿。”她突然转头,“明天我们去给你四姑姑道歉好不好?” “好。”楚景茂吸了吸鼻子,也想起了楚明雅狼狈的样子,小声问道:“姑姑,我们是不是闯大祸了?” 他心中害怕极了,想起父亲严厉的眼神,小身子不由得发抖。 楚昭宁抿了抿唇,心里也有些懊恼。 她原本只是想哄侄子开心,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嗯……是有点大。”她叹了口气。 关键是楚明雅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刚好又被淋了一身。 唉…… 松柏居内,烛火摇曳。 老国公楚战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指节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宁国公楚修远坐在下首,面色沉肃,而世子楚临渊则站在一旁,目光微垂,神色复杂。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低鸣。 “赵德。”老国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雷,“去家庙,把那两个小混账带来。” 大总管赵德躬身应是,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赵德领着林嬷嬷和赵嬷嬷进来,两人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 楚昭宁小脸煞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蔫蔫地靠在林嬷嬷肩头。 楚景茂更惨,眼睛哭得红肿,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看到父亲时下意识地往赵嬷嬷怀里缩了缩。 “放下来。”老国公突然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林嬷嬷刚把楚昭宁放下,小姑娘就踉跄了一下。 跪得太久的膝盖仿佛不是自己的,她下意识抓住身旁楚景茂的衣袖,却把同样腿软的侄儿带得一起歪倒。 两个孩子像两株被风吹折的幼苗,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小心。”楚临渊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捞住儿子,右臂堪堪挡在楚昭宁身前。 老国公忽然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博古架上的青铜爵,实则借着阴影掩饰他的心软。 “坐。”宁国公突然开口。 他指了指窗下的黄花梨木圈椅,自己却仍站在阴影里。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坐下。 楚昭宁偷偷活动了下发麻的双腿,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瞥见几案上的月饼,悄悄咽了咽口水。 这一幕恰好被楚临渊看见,他不动声色地将月饼往孩子们的方向推了推。 老国公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倒茶。宁国公也适时地低头整理衣袖。 楚昭宁何等机灵,立刻会意,小手一伸就抓了个月饼,还分了一半给楚景茂。 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显然是饿坏了。 “咳!”老国公重重地咳嗽一声,两个孩子立刻停下动作,齐刷刷抬头,两双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心里一软,老国公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慢点吃,别噎着。” 楚临渊见状,拿了杯子,给两个孩子倒水。 “说说吧。”宁国公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怎么想去做烟花,从哪学来的?” 楚景茂紧张地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只是想看看烟花…姑姑说她会做…”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楚昭宁。 她却仰起脸,杏眼里盛满无辜:“我在藏书楼里的书上看到的制作方法……” “藏书楼?”老国公挑眉,“哪本书?” 楚昭宁歪着头,开始如数家珍:“回祖父,是《天工开物》和《武经总要》里的图画,昭宁照着做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武经总要》里的‘火球法’硝石多了半成,做出来会太冲……” 众人:“……” 书房里一片寂静。 三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老国公蹲下身,平视着孙女的眼睛:“昭宁,告诉祖父,你是怎么配的火药?” 楚昭宁舔了舔嘴角的饼屑,晃着小短腿:“硝石七成半,木炭一成半,硫磺一成...”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三个大人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天爷……”楚临渊喃喃道,看向儿子的眼神复杂至极。 楚景茂却一脸崇拜地望着姑姑,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共犯。 老国公突然问道:“你们知道明雅在那里吗?” 两个孩子齐齐摇头。 楚昭宁解释道:“我们试了三次,前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才……” 她突然住了口,因为三个大人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骇然。 “三次?!”宁国公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还试了三次?!” 室内骤然寂静。 第124章 认错要快,态度要好 宁国公的瞳孔骤然扩大,他原以为只是孩童玩火药的意外,却不想…… “第一次没响,第二次飞不高,第三次姑姑加了铁粉……”楚景茂怯生生地补充道,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祖父铁青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 老国公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想笑,这两个小家伙居然还懂得改良配方。 他刚咧开嘴角,又强行板起脸,必须要让孩子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蹲下身来,严肃地按着楚昭宁的肩膀:“昭宁,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玩的东西。火药很危险,明白吗?”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眉头紧锁,想让孙女看清他眼中的担忧。 楚昭宁心里却不以为然,前世她接触过的危险品比这多多了,这点黑火药算什么。 不过看大人们紧张的样子,她还是决定暂时收敛些,乖巧地点点头。 宁国公沉思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两个孩子凑一起就各种调皮闯祸,必须分开管教。 他突然道:“元哥儿也该进学了。” 转向长子吩咐道:“伯湛,明日就派人去青山书院安排,尽快送他去。” “还有。”宁国公顿了顿继续说道:“习武也要提上日程。” 楚景茂一听,顿时急了:“祖父不是说好过完年才……” 话没说完,看到父亲严厉的眼神,立刻蔫了,小脑袋耷拉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偷偷拽了拽姑姑的衣袖,希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 楚昭宁倒是赞同地点点头,换来小侄子一个委屈的眼神。 “至于你,”宁国公转向女儿,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以后去藏书楼,只能看指定区域的书。” 他看向老国公,“爹,您看这样可好?” 老国公捋着胡须点头:“正该如此。” 虽然心里对孙女的聪慧赞赏有加,但作为长辈,他必须支持儿子的决定。 楚昭宁张嘴就要抗议,小脸皱成一团。 那些启蒙读物对她来说简直幼稚得可笑。 老国公一个眼神扫过来,她立刻闭了嘴,慢慢来,总能找到没看过的书。 训话结束,老国公亲自把两个孩子送到门口。 看着他们一瘸一拐的背影,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萱瑞堂内,崔令仪面色平静地端坐在椅子上,目光频频望向门外。 “夫人,您别急,五姑娘很快就回来了。”崔嬷嬷轻声劝道,递上一盏新沏的茶。 崔令仪接过茶盏,却一口未饮,只是蹙眉道:“这孩子,胆子越来越大了,连火药都敢碰。” 她越想越后怕,指尖微微发颤。 若那烟花偏一点,若炸到的不是茅厕而是人…… 这次非得好好管教不可。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 四十三岁才得了这个女儿,是老天赐予的珍宝。平日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可如今…… 崔令仪闭了闭眼,这次若不严加管教,日后还不知会闯出什么祸来。 “夫人,五姑娘回来了。”门外小丫鬟匆匆来报。 崔令仪猛地站起身,又强迫自己缓缓坐下,整了整衣襟,摆出一副严厉面孔。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住扶手。 帘子一掀,楚昭宁被翡翠半搀半抱着进来。 他的发髻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走路时左腿明显不敢着力。 见到端坐正中的母亲,她立刻挣脱翡翠的手,试图站直身子,却因膝盖疼痛而踉跄了一下。 “娘亲。”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楚昭宁偷偷抬眼瞥了母亲一眼,见对方面若冰霜,又迅速低下头去。 崔令仪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女儿狼狈的模样让她几乎要冲过去将人搂进怀里,但理智又将她钉在原地。 她强迫自己用最冷硬的声音说道:“跪下。” 楚昭宁瘪了瘪嘴,她慢吞吞挪到蒲团前,跪下去时故意发出的抽气声,小脸皱成一团。 崔令仪见状,虽然明知这丫头是故意,可也绷不住了。 “春露,快把药拿来。”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抱起放在软榻上,轻轻掀开她的裙摆。 只见两个小膝盖又红又肿,还磨破了皮。 崔令仪叹了口气,接过春露递来的药膏,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却先在掌心捂热了才敢触碰女儿的伤处。 “哎呀。”楚昭宁适时地轻呼一声,身子往后缩了缩。 她感觉到母亲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心里既愧疚又窃喜。 愧疚的是让娘亲担心了,窃喜的是这招果然有效。 崔令仪的手悬在半空,深呼吸平复情绪。 她咬咬牙,硬着心肠道:“现在知道疼了?做烟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娘亲不生气。”楚昭宁趁机环住崔令仪的脖子,小脸在她肩上蹭了蹭,“昭宁知道错了。” 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认错要快,态度要好,至于改不改,下次再说。 崔令仪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晃了晃,险些没拿稳药膏。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严厉:“知道错了?错在哪里?” 楚昭宁眼珠转了转,这些火药对她而言不过是小儿科,但以她现在的年纪来说,确实是危险了一点 “不该玩火药。”她乖巧地回答,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余光瞥见母亲神色稍霁,又赶紧补充:“更不该带着元哥儿一起玩。” 提到元哥儿,崔令仪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轻轻戳了戳女儿的额头:“你呀,自己胡闹就罢了,还带着侄子。若是伤着他,看你大嫂不……” 话未说完,怀里的小人儿突然打了个哈欠。 崔令仪看着她这副模样,明明知道这小妮子十有八九是在耍滑头,可就是狠不下心再训。 她叹了口气,轻轻戳了戳女儿的额头:“你啊。” 她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宠溺的交织:“行了,回去歇着吧。” 楚昭宁如蒙大赦,刚要跳下椅子又牵动伤口,结果牵动伤口,“哎哟”一声又缩了回来。 这次不是装的,膝盖确实疼得厉害。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母亲,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心疼,心里涌起一丝愧疚。 “慢些。”崔令仪急忙扶住她,转头吩咐:“翡翠,扶姑娘回去。” 待脚步声远去,崔令仪跌坐在圈椅里,揉了揉太阳穴。 这孩子,真是拿她没办法。 第125章 意图不轨 与萱瑞堂的温情不同,兰荪苑内沈知澜拿着一根细竹条抽了楚景茂几鞭子。 “现在知道哭了?”沈知澜毫不心软,竹条“啪”地抽在他手心,“谁让你跟着姑姑胡闹的?” “哇!”楚景茂嚎啕大哭。 啪!啪! 又是两下清脆的抽打声,楚景茂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偷偷抬眼看向父亲,却发现平日里最疼他的爹爹只是端坐在一旁,眼中虽有心疼,却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沈知澜看着儿子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 她何尝不心疼?这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宝贝,平日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但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若不严加管教,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元哥儿,你记住。”她蹲下身,强迫儿子直视自己的眼睛,“姑姑虽然辈分高,但年纪比你小。她要做危险的事,你应该制止,而不是跟着胡闹,明白吗?” 楚景茂抽抽搭搭地点头:“明、明白了……” “还有,以后姑姑要你做任何事,都要先问过爹娘,记住了?” “记住了。” 竹条终于被放下,楚景茂如蒙大赦,偷偷瞥了眼母亲的脸色。 见沈知澜眉间的怒意稍减,他立刻抓住机会,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说:“娘亲,我饿。” 沈知澜的心瞬间软了一半。 她叹了口气,朝门外唤道:“陈嬷嬷,带少爷去用膳。” 楚景茂立刻破涕为笑,一溜烟跑出门去,哪里还有方才哭得死去活来的模样? 沈知澜望着儿子欢快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混蛋,刚才还哭得要死要活,转眼就忘了疼。” 楚临渊笑着揽住妻子的肩:“孩子嘛,都这样。” 沈知澜却突然红了眼眶:“昭宁那丫头也是,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能折腾?”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本不该对嫡出的小姑子有所怨怼,可一想到儿子差点被火药所伤,那些压抑的情绪就再也控制不住。 她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怨怪。 怨楚昭宁不知天高地厚,带着元哥儿玩这么危险的把戏。 怨她仗着年纪小,闯了祸还能撒娇卖乖躲过责。 更怨她明明是个四岁的孩子,却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把元哥儿带得越发顽皮。 要是那火药偏了方向,要是炸伤的不是茅厕而是人…… 沈知澜不敢再想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楚临渊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情绪波动。 他轻轻拍了拍沈知澜的肩膀,温声道道:“昭宁的事,爹娘会处理。至于元哥儿……” 他顿了顿,“过几天就送去书院,让他收收心。” 闻言,沈知澜的内心总算舒坦了一点。 把元哥儿送去书院,既能让他远离楚昭宁那些危险的主意,又能让他好好读书,一举两得。 只是,她心里仍有些闷闷的。 楚临渊看着妻子变幻不定的神色,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何尝不明白妻子的担忧? 但昭宁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又是个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轻重? 倒是元哥儿,作为国公府的长孙,也到了入学的年纪。 翌日,五更的梆子刚敲过,宁国公便已穿戴整齐。 他站在铜镜前,任由长随赵安为他整理朝服。 昨夜他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那个不省心的小女儿。 今日早朝,怕是要有一场风波。 刚出内院,身后传来一声轻唤:“爹。” “怎么了?”宁国公转头看向楚临渊问道。 今天不是大朝会,楚临渊不用上朝,更不用起那么早。 楚临渊走近,低声道:“昨日的事,怕是要有人做文章。” “无妨。”宁国公微微颔首:“不过是孩子顽劣。” 楚临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目送父亲离开。 寅时三刻的梆子刚响过,宁国公已在朱雀门前勒住缰绳。 晨雾中的宫城如蛰伏的巨兽,九重宫阙的轮廓在曦光中若隐若现。 “国公爷。”兵部侍郎郑铎从阴影里踱出,山羊须上还沾着夜露,“听说贵府昨日,颇为热闹,连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 宁国公抚平朝服上不存在的褶皱,玄色锦缎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小儿玩闹罢了,倒劳郑大人挂心。”宁国公声音平稳,眼角余光却瞥见几名御史正在宫墙根交头接耳。 其中瘦高个儿的右佥都御史?王焕之频频往这边张望,手里奏折露出猩红火漆的一角。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却在心中盘算着对策。 晨钟响起时,文官队列已排到奉天门外。 宁国公站在武官首位,肩头落满秋霜。 “宣,百官觐见。” 尖利的唱名声刚响起,宁国公便抬脚踏过朱漆门槛。 金銮殿上,徽文帝端坐龙椅,冕旒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遮住了帝王神色。 宁国公站在武官队列前列,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朝议开始,各部依次奏报。宁国公静立如松,直到…… “臣有本奏。”王焕之突然出列,声音尖利如刀,“臣参宁国公宁国公私自制作火药,意图不轨。” 殿内霎时一静。 宁国公感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如烈火灼烧。 他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抬头,面色不改,只是眼角微微抽动。 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不动声色。 王焕之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由太监呈递御前:“五城兵马司记录在案,昨日酉时三刻,宁国公府传出巨响,硫磺味弥漫半条街巷。” 今日就算不能给宁国公定罪,也算在圣心种下猜疑的种子 徽文帝抬手示意安静,目光落在宁国公身上:“楚爱卿,可有此事?” 宁国公出列,躬身行礼:“回陛下,绝无此事。昨日不过是家中幼子顽劣,私藏鞭炮玩耍所致,绝非臣私制火药。” 他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只是宽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是寻常事,他大可一笑置之,但涉及谋逆大罪,即便是他也难免心中一紧。 王焕之冷笑一声:“鞭炮?国公爷莫要欺瞒圣上!五城兵马司的校尉可是闻到了硝烟味。” 宁国公转身直视王焕之:“确是鞭炮,只是,不慎炸了茅厕。” 他故意将话说得粗鄙,就是要打乱对方的节奏。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闷笑。 就连徽文帝也微微倾身,冕旒后的唇角隐约上扬。 一群蠢货。 宁国公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招奏效了。 王焕之脸色涨红,怒道:“荒谬!国公爷莫不是以为,区区孩童玩闹,能惊动整条街坊?” 宁国公抬眸,目光如刀:“刘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去查。” “够了。”徽文帝轻叩龙椅扶手,“此事容后再议。众卿可还有其他奏本?” 王焕之脸色难看地退下。 第126章 莫要浪费了这天赐的才智 早朝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宁国公能感觉到背后刺人的目光,但他始终挺直腰背,面色如常。 心中却在盘算,王焕之背后是谁?郑铎?还是谁? 郑铎掌兵部却无兵权,王焕之清流领袖却与户部过从甚密。 这倒是个有趣的组合。 散朝时,徽文帝突然道:“楚爱卿留下,朕有事相询。” 宁国公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恭敬应是。 他能感觉到王焕之投来的得意目光,以及同僚们担忧的眼神。 御书房内,徽文帝屏退左右,只留宁国公一人。 “修远。”徽文帝直呼其字,语气缓和了许多,“到底怎么回事?” 宁国公苦笑一声,终于卸下朝堂上的镇定面具:“陛下明鉴,确实是臣那小女儿闯的祸。” 他揉了揉太阳穴,眼中满是无奈,心中却在权衡,要说到什么程度? “那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在书房里看了《武经总要》,竟自己配起了火药,说要做什么烟花。” 徽文帝挑眉,冕旒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你小女儿?朕记得她才四岁。就能看懂《武经总要》?” 他想起端午节带着自家女儿跳舞的小女孩,没想到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心中却起了几分兴趣,若真如此聪慧…… “真看懂了倒不会炸。”宁国公抹了把脸,“她把硝石当白糖撒……” 暖阁内突然爆发出大笑。 徽文帝笑得前仰后合,冠冕上的珠串哗啦作响:“好个宁国公!养出个神童来,四岁能读《武经总要》。” 宁国公额头抵地:“臣教女无方,请陛下降罪。” “起来吧。”徽文帝摆摆手,“孩子顽劣,朕岂会当真怪罪?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丫头如此聪慧,将来必成大器。修远可要好生教导,莫要浪费了这天赐的才智。” “臣谨记陛下教诲。”宁国公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因皇帝话中的深意而心头一紧。 离开皇宫时,日已近午。 宁国公登上马车,终于卸下伪装,疲惫地靠在车壁上。 他闭目思索,今日这场风波虽暂时平息,但朝中暗流涌动,王焕之背后必有主使。 而更让他忧心的是皇帝最后那番话,四岁能闯此大祸的女儿,将来是福是祸?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宁国公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晨光微熹时,楚昭宁被膝盖的刺痛惊醒。 她皱着眉头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萱瑞堂东厢房的床榻上。 “嘶~”她试着动了动腿,立刻倒抽一口冷气。 这副小身板实在太娇弱了,才跪了一个时辰就疼成这样。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翡翠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看到自家姑娘已经醒了,翡翠连忙放下铜盆:“姑娘怎么醒这么早?膝盖还疼吗?” 楚昭宁摇摇头,又点点头,小脸皱成一团:“有点疼。” 她突然想起什么,抓住翡翠的手腕,“元哥儿怎么样了?” 虽然表面上满不在乎,但她心里其实很担心这个小跟班。 翡翠一边拧热帕子一边回答:“大少爷也醒了,听说世子夫人昨晚气得够呛,又训了他一顿。” 她小心地给楚昭宁擦脸,“不过老夫人心疼你们,特意让人送了馄饨来。” 听到“馄饨”二字,楚昭宁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翡翠看她这副馋样,忍不住笑了:“姑娘别急,等给夫人请安回来就能吃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崔嬷嬷的声音:“五姑娘,夫人起了。” 楚昭宁连忙坐直身子,忍着膝盖的疼痛让翡翠帮她更衣。 当翡翠碰到她的膝盖时,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姑娘……”翡翠心疼地看着她红肿的膝盖。 “没事。”楚昭宁摆摆手,强撑着站起来,“走吧,别让母亲等。” 一瘸一拐地走到萱瑞堂正屋,崔令仪正在用早膳。 见女儿进来,她手中的银箸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但楚昭宁敏锐地注意到,母亲的目光在她膝盖处停留了一瞬。 “女儿给母亲请安。”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礼,膝盖疼得她小脸发白。 崔令仪放下筷子,茶盏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看着女儿低垂的小脑袋,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知道错了?” 楚昭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知道了。” “错在哪?”崔令仪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不该玩火药,不该,炸茅厕。”楚昭宁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抬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视母亲,“母亲,我想去给四姐姐道歉。” 她是真心想弥补自己的过失,虽然那只是个意外。 崔令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仔细打量着女儿。 四岁的孩子,眼神却清澈坚定得不像个孩童。 半晌,她轻叹一声,对身旁的春露道:“去把我那对羊脂玉镯和金镯子取来。” 当楚昭宁来到兰荪苑时,楚景茂正蔫头耷脑地坐在台阶上,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台阶缝里的小草。 见到姑姑,他眼睛一亮,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膝盖疼而踉跄了一下。 “姑姑!”他带着哭腔喊道,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差点摔倒。 楚昭宁连忙扶住他,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腿还疼吗? 看着小侄子红肿的眼睛,她心里也有些愧疚。 要不是自己带着他玩火药,他也不会受罚。 楚景茂瘪着嘴点头,忍不住揉了揉膝盖,眼圈都红了。 沈知澜从屋里出来,看到两人,眉头微蹙。 “昭宁来了?”她语气还算温和,但眼底的责备显而易见。 她苦笑着摇头,元哥儿跟着她,简直是有样学样。 楚昭宁规规矩矩行礼:“大嫂,我想带元哥儿去给四姐姐道歉。” 她知道大嫂心里有气,但这事确实是自己理亏。 沈知澜神色稍霁,转头对儿子道:“去了好好道歉,不许再调皮,知道吗?” 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又收了回来,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两个孩子捧着礼盒往疏影苑走去。 楚景茂小声问:“姑姑,四姑姑会原谅我们吗?” “不知道。”楚昭宁叹了口气:“但我们必须去。” 她心里也没底,要是换了自己经历这样一遭,估计是不会原谅的。 更何况楚明雅向来心高气傲,如今却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 但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 第127章 对不起 疏影苑北院,扶荔轩内。 楚明雅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边缘。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回昨夜的噩梦。 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飞溅的秽物,以及随后席卷而来的恶臭。 更令她崩溃的是,当时府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目睹了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为什么偏偏是我?”她在心中无声呐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般发不出声音。 她机械地张嘴,任由陈姨娘一勺一勺喂她喝燕窝粥,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昨夜她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仿佛又闻到那股恶臭。 “姑娘再吃一口。”陈姨娘心疼地劝着,眼中满是忧虑。 她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心如刀绞。 这个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楚明雅摇摇头,突然将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微微颤抖:“姨娘,我,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她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 那些宴会、诗会,她该如何出席? 那些平日里与她交好的闺秀们会怎么看她? 光是想象那些或同情或讥讽的目光,她就感到一阵窒息。 陈姨娘正要安慰,门外传来小福的声音:“四姑娘,五姑娘和元少爷来看您了。” “不见。”楚明雅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让他们滚。” 她抓起枕头砸向门口,眼泪夺眶而出。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那两个罪魁祸首。 尤其是楚昭宁,总是装出一副乖巧模样的贱人。 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 楚明雅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想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门外,楚昭宁和楚景茂面面相觑。 小福尴尬地站着,她偷偷瞄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面前两个小主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楚昭宁叹了口气,将礼盒递给她:“麻烦转交给四姐姐。” 昨夜的事确实是个意外,她没想到楚明雅会刚好路过。 楚景茂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礼盒递过去,小声道:“跟四姑姑说我们知道错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突然齐声对着房门喊道:“四姐姐(姑姑),对不起。” 喊完,楚昭宁拉着楚景茂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心中暗叹,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楚明雅在屋里听得真切,气得将锦被掀到地上。 她多想冲出去撕烂那小贱人的嘴,可一想到府里众人会如何议论“浑身粪水的四姑娘”,就又缩回了床角。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绸缎被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疏影苑各房的窗棂后,无数双眼睛正暗中观察。 “这是怎么了?”楚明柔小声问李姨娘,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四妹妹为何发这么大火?” 昨晚她听到爆炸声赶过去时,在花园入口处被拦住不让进,只隐约知道楚昭宁和楚景茂玩鞭炮炸了花园。 李姨娘摇摇头,轻声道:“国公爷不许人议论,你少打听。” 说是这么说,但她眼中却闪过一丝好奇,不自觉地往扶荔轩方向多看了几眼。 昨天李姨娘就没有出去凑热闹。 杨姨娘扭着腰走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听说昨儿个四姑娘被…哎哟,我可不敢说。”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暧昧。 平时就看不得陈姨娘得意,现在可算有机会看笑话了。 想到陈姨娘那张气得发青的脸,她就忍不住想笑。 秋姨娘轻咳一声:“都少说两句,陈姨娘心里正不痛快呢。” 正说着,陈姨娘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声音沙哑:“各位姐姐妹妹都很闲?明雅需要静养,还请回吧。” 她现在是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这些明显来看笑话的。 看着她们假惺惺的关心模样,陈姨娘恨不得撕烂她们的嘴。 她的明雅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这笔账,她记下了。 众人讪讪散去,但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却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姨娘心上。 楚昭宁和楚景茂灰溜溜地来到翠微堂,老夫人正坐在罗汉榻上喝茶,见他们进来,放下茶盏,脸色严肃。 “知道为什么罚你们?” 楚昭宁低着头,小声道:“因为我们不小心炸了,炸了茅厕,害四姐姐……” 唉,这事像是打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了。 楚景茂也小声说道:“因、因为我们炸了茅厕。” 他偷瞄了一眼老夫人严肃的面容,又迅速低下头。 曾祖母从未对他们如此严厉过,这让他既害怕又委屈。 “错。”老夫人突然提高声量,“是因为你们不知轻重,你们知不知道,火药有多危险?若是炸到人,会出人命的。” 想到那个可能性,老夫人后背一阵发凉。 楚昭宁低着头不说话,这确实是她所忽略的,在后世,火药的配方已经非常完善,都已经纳入小学生的实验课。 可她忘了这里是古代,安全措施几乎为零。 若是真的伤到人,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楚景茂看看老夫人,再看看楚昭宁,缩着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只是想看烟花,哪里知道会这么严重?但看到曾祖母如此生气,他也不敢辩解。 老夫人见楚昭宁低落的模样,无奈地摸摸她的脑袋:“昭宁,你聪明是好事,但有些东西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碰的。” 这个孙女天资聪颖,常常能想出些令人惊叹的点子,却也总是惹出祸端,她既骄傲又担忧。 “从今日起,藏书楼的书要按规矩看,不准再碰那些危险的东西。”老夫人下了禁令。 她不能再冒险了,这次是茅厕,下次呢? 楚昭宁撇撇嘴,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她理解祖母的担忧,却也为失去的自由而感到失落。 老夫人看着他们,无奈地摇摇头:“行了,都回去吧,好好反省。” 她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看着两个孩子垂头丧气的背影,老夫人叹了口气。希望这次教训能让他们长记性。 两个孩子垂头丧气地离开翠微堂。 楚昭宁往扶荔轩的方向看了眼,楚明雅的性子她最清楚,这事就像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平息。 第128章 青山书院 楚临渊处理完鸿胪寺最后一封公文时,铜壶滴漏已指向午时三刻。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总算告一段落。 “听松,拜帖可送到了?”他一边整理衣袖一边问道。 “回世子,一早就送去了,周山长说恭候大驾。”长随听松在台阶下躬身回话。 楚临渊微微颔首。 他特意向寺卿告了半日假,就是为了亲自去青山书院为楚景茂办理入学。 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城东文教坊。 楚临渊掀起车帘,望着渐近的青山书院灰瓦白墙,这座半官方性质的书院与国子监仅一街之隔,蒙童班里几乎全是官宦子弟。 “爷,青山书院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临渊整了整衣冠下车。 眼前是一座古朴的朱漆大门,上方悬着“青山书院”四个鎏金大字的匾额,是先帝御笔。 两株百年古柏如卫士般挺立,树皮上的沟壑仿佛记载着书院六十年的沧桑。 书院门房见来人衣着不凡,腰间玉佩莹润生辉,忙上前行礼。 楚临渊递上名帖:“鸿胪寺少卿楚临渊,特来拜会周山长。” 门房双手接过,恭敬道:“楚大人请随我来。” 穿过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板主路笔直向前,两旁古木参天,远处隐约可见重重屋宇。 这书院格局开阔,环境清幽。 “书院分四进院落。”门房边走边介绍,“第一进是蒙童区,第二进童生区,第三进生员区,最里是举人区。山长住在东侧的?青藜轩?。” 楚临渊目光扫过路旁错落有致的建筑,注意到每栋屋舍门楣上都挂着匾额,写着“蒙馆甲班”、“句读丙班”等字样,秩序井然。 转过一道回廊,眼前出现一座独立小院,粉墙黛瓦,院门上书“明德堂”三字。 门房在院门外止步,向内通报:“山长,鸿胪寺楚大人到访。”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楚临渊整了整衣袖,迈步入内。 院中一棵老梅树下,青山书院的山长周明德正在石桌前品茶。 见客人进来,周山长起身相迎。 他约六旬年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身着深灰色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整个人透着儒雅之气。 周山长可不是寻常人物,他是先帝朝的状元郎,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 因不满当先帝上重用新党,二十年前愤而辞官,在青山书院潜心育人。 如今看来,倒是比在朝时更加精神矍铄。 “周山长。”楚临渊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楚世子。”周山长回礼,伸手示意对方入座,“久闻宁国公世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寒暄几句后,楚临渊取出文书:“犬子楚景茂,今年五岁,想入贵院蒙童班学习,这是荐书和生辰八字。” 周山长接过细看,微微颔首:“令郎年纪正合适。蒙馆现有甲班尚余三个名额,乙班五个,不知楚大人属意哪个?” “全凭山长安排。”楚临渊道。 周山长沉吟片刻:“甲班由李夫子执教,是书院最有经验的蒙师,不如安排令郎入甲班?” “甚好。”楚临渊点头,随即询问起书院的具体情况。 周山长捻须介绍:“青山书院学生分四部分,蒙童、童生、生员、举人,蒙童又分两级:蒙馆和句读班。” “令郎初入学,先在蒙馆学习《三字经》《百家姓》等基础读物。一年后若通过考核,可升入句读班,学习断句、识字和简单书写。” 楚临渊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蒙馆每日辰时三刻开课,午时休憩一个时辰,未时继续到申时末。”周山长继续道,“每旬休一日。束修半年一交,包括笔墨纸砚费用。” “山长,不知书院对学生的品行有何要求?楚临渊问道。” 周山长神色一肃:“德行为先,学问次之。书院最重礼仪规矩,若有顽劣不堪教导者,不论门第,一律退学。” 楚临渊露出满意的神色:“正该如此。” 两人又详细讨论了入学事宜。 临别时,周山长亲自送楚临渊到院门口:“明日楚大人可带令郎先来熟悉环境,过三日便可正式入学。” “多谢山长。”楚临渊拱手告辞。 离开?青藜轩?,楚临渊没有立即出书院,而是信步走向蒙馆所在的东院。 穿过一道月洞门,朗朗读书声便传入耳中。 三十张矮几整齐排列,蒙童们正跟着先生诵读《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的童声让楚临渊想起元哥儿奶声奶气背书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注意到教室后墙贴着每月考绩,甲班学生的名字按“天地玄黄”排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朱笔批注。 转过回廊,句读班的学子正在练习断句。 一位严厉的老先生手持戒尺巡视,不时纠正学生的姿势。 楚临渊驻足窗前,看一个圆脸男孩满头大汗地标点《论语》段落,不禁想起自己幼时在崇文馆读书的光景。 回府后,楚临渊径直前往萱瑞堂向崔令仪请安。 刚踏入院门,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转过屏风,只见楚景茂和楚昭宁一个端庄地坐着小口小口吃着甜瓜,一个却歪在软榻上啃得满脸汁水。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崔令仪惊讶地问道。 楚临渊行了一礼,撩袍坐下:“今日去青山出院安排元哥儿入学得事,明日带元哥儿去看看,过几日正式入学。” 楚景茂闻言,顿觉手上的甜瓜不甜了。 他听府中小厮说过,书院里的夫子可严厉了,背不出书要打手心。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眉头皱得紧紧的。 楚昭宁则立刻从榻上爬起来,甜瓜汁还挂在嘴角:“大哥,我也要去。” 她早想去书院瞧个新鲜。如今趁着年纪尚小,还未被男女大防拘着,若再过两年及笄,怕是连书院的门槛都摸不着了。 “胡闹。”崔令仪轻斥,“书院是儿郎们求学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去做什么?” 虽是最疼这丫头,但礼数规矩终究马虎不得。 楚昭宁不依,爬到楚临渊膝上,拽着他的衣袖摇晃:“我就去看看嘛,我保证乖乖的,不捣乱。” 说着竖起三根小手指,一脸认真。 楚临渊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屈指弹了下她的眉心:“好,带你去。不过要听话,不许乱跑。” “嗯嗯!”昭宁重重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还不忘冲母亲得意地眨眨眼。 崔令仪无奈,只得摇头,执起绣花针虚点了点她。 既然长子都应下了,她也不好再拦着。 转念一想,让女儿趁年幼多出去见见世面,倒也不是坏事。 唯独楚景茂坐在一旁,垂头丧气地看着自家姑姑,实在想不明白,那劳什子书院,到底有什么好去的? 第129章 老夫考考你 次日清晨,楚临渊带着穿戴整齐的楚景茂和兴奋不已的楚昭宁乘马车前往青山书院。 元哥儿穿着崭新的湖蓝色小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格外严肃。 昭宁则是一身浅粉色衣裙,腰间挂着个绣花小荷包,里面装满了她偷偷塞的零食。 马车里,楚景茂紧张地绞着衣角,布料都被他揉出了褶皱。 楚昭宁却兴奋地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街景变换。 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的货郎,在她眼里都特别的新奇有趣。 “姑姑。”楚景茂小声唤道,声音细如蚊蚋,“我不想去书院”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楚昭宁回头捏捏他的脸蛋,触手冰凉:“为什么不想去?书院会有许多小朋友跟你一起玩啊。” 她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想驱散侄子的不安。 这是楚景茂没有想到的,但是:“但是书院的先生会用戒尺打手掌。” 他说着不禁缩了缩手,仿佛已经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痛。 楚临渊将儿子的不安尽收眼底,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戒尺不会打认真读书的孩子。” “嗯嗯。”楚昭宁在一旁用力点点头,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糖塞到他手里,“来,吃块糖就不怕了。”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渐渐转入一条绿树成荫的幽静道路。 远处,青山书院古朴庄重的门楼已隐约可见。 “到了。”楚临渊说道,感觉到身旁的楚景茂又紧张起来,小小的身子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他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那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元哥儿,记住,你是宁国公府的世孙,无论到哪里都应当昂首挺胸。” 楚景茂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身板:“是,爹爹。” 他在心里默念着父亲的话,努力压下那股想哭的冲动。 青山书院今日比昨日热闹许多。中秋假期结束,学子们陆续返校。 楚临渊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妹妹,跟随书童穿过门楼。 他注意到元哥儿的脚步有些迟疑,而楚昭宁却蹦蹦跳跳,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楚昭宁睁大眼睛打量着四周,笔直的青石甬道,两侧整齐的柏树,远处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 心里开始计划着,找机会让五哥带自己去国子监逛逛。 “大哥,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指着一座飞檐翘角的建筑问道。 “那是书院的讲堂,学子们上课的地方。”楚临渊耐心解释。 楚昭宁眼睛一亮:“我能去看看吗?” “待会儿见过山长,大哥带你们四处参观。”楚临渊承诺道。 青藜轩?的书房静观斋前,周山长正负手而立。 见到楚临渊一行,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楚大人。” 他暗暗打量着两个孩子,男孩拘谨,女孩灵动,倒是鲜明的对比。 楚临渊上前行礼:“周山长,劳您久等了。” 他转向两个孩子,“这位是青山书院的周山长,快行礼。” “学生楚景茂,见过山长。”楚景茂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楚昭宁也行了一礼,却不像寻常闺秀那般羞涩,而是大大方方地抬头直视周山长:“楚昭宁见过周山长。”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大儒。 周山长轻抚白须,看着楚昭宁圆溜溜的大眼睛,笑着点点头:“好个伶俐的小丫头,楚大人,这是?” 他心下暗赞,这女娃眼神清澈灵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怯懦。 “舍妹昭宁。”楚临渊介绍道,“今日带元哥儿来办理入学,她非要跟着来见识见识。” 周山长眼中闪过慈爱之色:“无妨无妨,来,都进来吧。” 静观斋内,书卷的清香弥漫。 四壁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典籍,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周山长请众人落座,亲自斟了茶。 “入学文书已经备好。”周山长从案上取出一卷纸轴,“按惯例,入蒙馆甲班。三日后开新课,届时来即可。” 楚临渊接过文书,仔细查看。 楚景茂端坐在父亲身旁,小脸上写满紧张。 楚昭宁却不安分,溜下椅子,好奇地打量着书架上的书籍。 “《论语集注》……”她小声念道,伸出小手想够那本书。 周山长闻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小丫头识字?” 这年纪的女娃,能认几个字已属难得。 楚昭宁点头:“祖父教过我一些。” 她顿了顿,指着书架上另一本《九章算术》问道:“我能看看那本书吗?” 周山长眼中兴趣更浓,起身取下那本《九章算术》:“小丫头既然感兴趣,老夫考考你如何?” 他倒要看看,这女娃是真有才学还是徒有其表。 楚昭宁挺直腰板,毫不怯场:“山长请问。”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周山长念出一道算题。 这是蒙学三年级的题目,对一个女童来说应该很难。 楚临渊正欲阻止,却见妹妹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回答:“二十三。” 周山长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这,这……”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小女孩,“你是如何算出的?” 这解题速度,连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都未必能做到。 楚昭宁眨了眨眼,满眼写着很难吗三个字:“三三数之剩二,可能是五、八、十一、十四、十七、二十、二十三……” “五五数之剩三,可能是八、十三、十八、二十三……七七数之剩二,可能是九、十六、二十三……所以是二十三。” 说完还补充道,“这是最小解,下一个解应该是128。” 斋内一片寂静。 周山长接连向楚昭宁提出数个问题,随着探讨的深入,他的神情愈发激动,眼中闪烁着惊叹的光芒,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惋惜。 他的胡须因情绪激动而轻轻颤动,目光中既有震撼又饱含无奈。 这般惊人才智,若生为男子,定能金榜题名,成为治世之才。 可惜身为女子,纵有满腹经纶也无处施展。 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何其严苛! 楚临渊虽然知道妹妹聪慧,却也没想到她能如此迅速地解出这等难题。 楚景茂则骄傲地挺挺胸,还得是他姑姑,连山长都佩服她。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姑姑,自己也不能太差劲。 第130章 老夫今日破个例 楚昭宁却似乎没察觉其他人一样,她的注意力已被案几上的一本书吸引:“山长,这是《水经注》吗?我能看看吗?” 这本在后世早已散佚的奇书,竟完好地躺在眼前。 周山长回过神来,将书递给她:“你识得这么多字?” 这孩子的学识,怕是已经远超同龄男童了。 “还好。”楚昭宁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认字又不难。” 楚临渊看着妹妹,既骄傲又有些忧虑,昭宁的才华如此耀眼,在这世间,对女子而言,是福是祸? 周山长长叹一声,“若为男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样聪慧的孩子,偏偏生为女子,实在可惜。 但他随即又在心中自嘲,活了大半辈子,竟还存着这等迂腐念头。 楚临渊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反驳,楚昭宁却突然开口:“山长,女子为何不能读书明理?” 这直白的问题让两位大人都愣住了。 周山长被问得一愣,沉吟片刻才温声解释:“非是不能,只是女子读书,终究,无用武之地。”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苍白无力,不禁老脸一热。 “读书只为功名吗?”楚昭宁歪着头问,乌溜溜的眼睛直视山长,“祖父说,读书是为了明事理、开眼界。” 她轻轻抚过书页,声音轻软却坚定:“昭宁喜欢读书,因为书里有好多有趣的事情。” 这番话像一记清亮的钟声,震得周山长心头一颤。 活了大半辈子,竟被一个垂髫稚子点醒。 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愧色:“小丫头说得对,是老夫狭隘了。” 楚昭宁闻言,眼睛一亮:“那我能来书院看书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要求实在唐突。 但藏书楼的诱惑太大,那里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多失传的典籍。 “这……”周山长一时语塞。 青山书院建院百年来从未收过女学生,这规矩岂是说破就破的? 可看着小女孩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楚临渊连忙解围:“昭宁,别胡闹。书院是男子读书的地方。”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翻涌着矛盾,既希望妹妹能如愿以偿,又担心这不合规矩的要求会给山长带来麻烦。 楚昭宁的小脸垮了下来:“可是,书院的藏书楼里有好多书,我想看。” 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周山长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模样,周山长心中不忍。 忽然,他拍案道:“也罢!老夫今日破个例。昭宁虽不能正式入学,但可随时来藏书楼阅览。如何?” 楚临渊震惊:“周山长,这,不合规矩吧?” 他心中暗喜,却又隐隐担忧,府里刚限制了楚昭宁的读书范围,这边却对她开放藏书楼。 “规矩是人定的。”周山长摆摆手,“老夫忝为山长,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他看向楚昭宁的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如此良才,若因性别之故埋没,实乃我青山书院之憾。” 楚昭宁惊喜地睁大眼睛,一时竟忘了礼数。 回过神后,她学着男子的礼节向周山长深深一揖:“多谢山长,昭宁一定珍惜这个机会。” 她已经在心里列起了书单,准备把前世没读完的典籍都补上。 周山长捋须大笑,随即又想起什么,神色变得严肃:“不过昭宁,此事不宜张扬。你来书院时,最好有家人陪同,且只在藏书楼活动,可好?” “昭宁明白。”楚昭宁重重点头,已经在盘算怎么说服大哥常带她来,还要想想有哪些新式点心,可以做来答谢山长。 离开静观斋时,楚昭宁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周山长亲自带他们参观书院。 走过蒙馆时,朗朗读书声传来,楚景茂的小脸上既有向往又有畏惧。 “元哥儿,三日后你就在那里上课了。”楚临渊指着其中一间讲堂说道。 楚景茂紧紧攥着父亲的手,没有回答。 楚昭宁见状,蹲下身与他平视:“元哥儿,你看你的那些同窗,他们都在认真学习。你比他们聪明多了,一定能做得更好。” 楚景茂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真的吗,姑姑?” “当然!”楚昭宁信誓旦旦,“我那么聪明,我的侄子也不可能笨。” 这小把戏明显奏效,楚景茂挺起了小胸膛:“好!我一定认真学。” 周山长和楚临渊相视一笑。 这丫头不仅聪慧,还懂得如何激励他人,真是难得。 参观的最后是藏书楼。 推开沉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书香。 三层楼阁中,书架林立,典籍如山,浓郁的书香扑面而来,比她想象的还要壮观。 “这里共有四万三千余册藏书,”周山长自豪地介绍,“经史子集,应有尽有。” 楚昭宁迫不及待地走到最近的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抚摸书脊,轻声念出书名:“《梦溪笔谈》……” 她转向周山长,眼中满是渴望,“山长,我现在就能看吗?” 周山长笑着点头:“当然。不过今日时候不早,你们该回去了。下次来,你想看多久都行。” 离开藏书楼时,周山长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 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楚昭宁,忽然叹了口气。 楚临渊敏锐地察觉到,低声问道:“周山长后悔了?” 周山长摇头:“非也。只是感慨,若天下女子皆有如此才华得以施展,我大周该有多兴盛。”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说来惭愧,老夫教书育人几十载,今日却被一个稚儿上了一课。” 楚临渊深有同感:“昭宁确实与众不同。家父常说,她若是男儿,必是楚家之光。” “现在又何尝不是?”周山长豁达一笑,“才华不分男女,只是施展的方式不同罢了。” 回程的马车上,楚景茂已经不那么紧张了,甚至开始期待三日后的入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穿过繁华街市,朝着国公府的方向辘辘而行。 周山长站在书院门前,白须随风轻扬,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做的决定,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青山书院历史上值得书写的一笔。 第131章 习武 翠微堂内,昭宁坐在绣墩上,两条小胖腿不安分地晃动着。 “藏书楼?”老国公放下手中的茶盏,浓密的白眉高高扬起,“山长当真这么说的?” 楚临渊拱手回道:“孙儿不敢妄言。山长见昭宁聪慧,便破例应允了。” 他说着瞥了眼妹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丫头今日在书院的表现,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楚昭宁闻言,得意地朝老国公抬了抬下巴,小脸上写满骄傲。 楚景茂则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把楚昭宁今天在书院如何对答如流、如何让山长连连称赞的表现说了一遍。 老国公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但随即又感到头疼。 骄傲的是孙女天资聪颖,连青山书院的山长都另眼相待。 头疼的是,这孩子太能折腾了,前几天才把花园的茅厕炸了。 现在又得了自由进出藏书楼的特权,谁知道她下次会搞出什么名堂? 想到这里,老国公猛地站起身,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不行。她要去书院看书,必须由我亲自盯着,看的每一本书,都得先经我过目。” 至少得把那些记载危险知识的典籍暂时不适合她看。 楚昭宁小脸一垮:“祖父!” 老国公瞪眼:“再嚷嚷,连去都不准去。” 楚昭宁立刻闭嘴,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年纪小,果然没人权。 老夫人见状,笑着打圆场:“昭宁聪慧是好事,但确实该有个分寸。由你祖父亲自看着,倒也稳妥。” 她慈爱地看着孙女,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能闯祸了。 楚昭宁无奈地垂下脑袋,只能认命。她偷偷瞄了眼祖父严肃的表情,知道这次是逃不过了。 老国公捋了捋胡须,目光转向楚景茂:“元哥儿入学的事解决了,但身为楚家子弟,岂能只习文不习武?从明日起,我亲自教导你武艺。” 说完,又瞥向楚昭宁:“昭宁也跟着一起学。” “什么?”楚昭宁和楚景茂同时哀嚎,两张小脸上写满震惊。 楚景茂扑到老国公腿边:“曾祖父,元哥儿还要上学……” 早起上学已经够辛苦了,还要练武?岂不是要起得更早? “习武能强身健体。”老国公不容反驳地摆手,“就这么定了。” 楚昭宁眼前发黑,仿佛看到自己悲惨的未来。 习武?卯时起床?她上辈子做科研熬夜到凌晨是常事,但这辈子她只想睡到自然醒。 现在居然要她天不亮就起来蹲马步? 她拽着老国公的衣袖摇晃:“祖父,昭宁起不来。” “没得商量。” 老国公无情拒绝。 “昭宁啊,你祖父是为你好。”周老夫人安抚道,“女儿家学些防身术没坏处。” 看着孙女委屈的小脸,心疼却不得不支持丈夫的决定。 楚昭宁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次日,卯时的更声刚过,楚昭宁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死活不肯起来。 翡翠和珊瑚站在床边,一脸无奈。 “姑娘,再不起,老国公要亲自来抓人了。”翡翠低声哄道,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楚昭宁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再睡会……” 珊瑚叹了口气,干脆连人带被子抱起来,让琥珀和珍珠帮忙穿衣梳洗。 楚昭宁半闭着眼睛,像个木偶一样被摆弄着,直到扎好头发,才勉强清醒了一点。 等她磨磨蹭蹭地走到松柏居时,老国公一身劲装,精神矍铄地站在院中,手中藤条有节奏地敲打着掌心。 “迟了三息。”他盯着姗姗来迟的两个小身影,声音浑厚如钟。 楚昭宁眼睛半闭着,全靠翡翠扶着才能站稳。 楚景茂更惨,被奶娘抱着过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开始吧。”老国公藤条一指,“马步,先一盏茶时间。” 楚昭宁哀怨地瞪了祖父一眼,不情不愿地分开小腿。 楚景茂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却因为困意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他吓得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不少。 “背挺直。”老国公用藤条轻点楚景茂的后背,“膝盖再下去些。” 他又转向楚昭宁,“你也是,别偷懒。” 看着两个小家伙笨拙的样子,他强忍着笑意。 不到半盏茶时间,楚昭宁的小腿就开始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咬着下唇,内心疯狂吐槽,这比实验室通宵还累人啊。 而一旁的楚景茂已经眼泪汪汪,小脸憋得通红。 “坚持。”老国公背着手在两人身边踱步,清了清嗓子,“想想我们楚家的祖训。” 他试图用家族荣誉感激励他们。 “百折不挠,勇往直前……”楚昭宁有气无力地接话,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只想折在软榻上,永远不往前了。 终于熬到一盏茶时间,两个孩子如蒙大赦,直接瘫坐在地上。 楚昭宁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被榨干了的柠檬。 楚景茂也好不到哪去,小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休息片刻,再来一轮。”老国公丝毫不为所动。 “什么?!”楚昭宁猛地抬头,眼中写满难以置信,“祖父,您这是虐待儿童。” 老国公被她的用词逗乐了,胡须微微抖动:“这才到哪?老夫当年在军营……” “知道知道。”楚昭宁摆摆手打断他,“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大雪天也要赤膊练拳。” 她模仿着祖父的语气,逗得楚景茂破涕为笑。 老国公无奈地摇头,却也没再苛责。 他何尝不心疼两个孩子? 但想到小孙女那些危险的实验,又硬起心肠:“起来,继续!” 就这样,半个时辰里,两个孩子断断续续地蹲了三次马步,每次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直接瘫在椅子上不愿意起来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老国公终于大发慈悲,“明天继续。” 楚昭宁和楚景茂像两摊烂泥般瘫在椅子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老国公看着两个小家伙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吩咐下人准备早膳。 他暗自欣慰,虽然累,但两人都坚持下来了,不错。 “以后每日如此。”他用巾子擦着汗,故意板着脸说,“三个月后考核,不合格就加练。” 楚昭宁闻言,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直到热腾腾的肉粥、金黄的煎饼和几样小菜摆上桌,楚昭宁又满血复活,像只饿狼一样扑向食物。 第132章 自行车试行 早膳后,老国公去书房处理事务,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如蒙大赦般溜出了正厅。 楚昭宁拽着楚景茂的衣袖,两条小短腿在西跨院的青石路上飞奔。 说来也怪,晨练时还酸疼得迈不开步子的双腿,此刻竟轻快得像踩着风。 转过雕着岁寒三友的月洞门,西跨院的全貌便豁然眼前。 院子里散落着各式木料工具,空气中飘荡着松香与檀木混合的清香。 工坊门前,青竹正蹲在地上,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勾画着什么,王二财在一旁挠头。 “青竹。”楚景茂欢呼着扑过去,“我的小车做好了吗?” 青竹连忙起身行礼,粗布衣袖上还沾着木屑:“回大少爷的话,五姑娘要的零件都齐备了。” 他指向工坊角落,“按图纸,轮辐用的是老山檀,车架是黄花梨,踏板轴……” 楚昭宁早已蹲在那堆零件前,粉雕玉琢的小脸皱成了包子褶。 木质车轮虽然雕得精细,但摸上去硬邦邦的,完全没有现代轮胎的弹性。 这哪比得上记忆里橡胶轮胎的柔韧? 车架倒是结实,可掂量着少说也有二十斤重,对四岁的她来说简直像扛着一袋大米。 她试着推了推前轮,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她强忍住扶额的冲动。 在二十五世纪,这种原始设计连博物馆都不会收。 可现在,看着楚景茂亮晶晶的眼睛和青竹期待的神情,她只能把满腹吐槽咽了回去。 “先装起来试试。”她撸起绣着缠枝莲的衣袖,露出藕节似的小胳膊。 工坊里顿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楚昭宁踩着小板凳指挥:“车轴再磨光滑一点,不然摩擦力太大。” “皮带传动要再紧一些,不然会打滑。” “刹车用猪皮叠加,试试看能不能刹住。” 工匠们按照她的指示忙碌着,楚景茂则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托着腮帮子看得入迷。 虽然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却觉得这比听夫子讲课有趣多了。 他时不时凑过去闻闻木料的清香,或是偷偷摸两下锃亮的工具。 “五姑娘,您说的这个轴承,小的实在琢磨不透。”王二财举着块檀木,额头上沁出细汗。 楚昭宁叹了口气,接过他手中的木块,用小刀在上面比划:“你看,这里要挖一个凹槽,再嵌上……” 她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但看到王二财依旧迷茫的眼神,知道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算了,先这样吧。”她妥协道。 没有精密加工设备,想要做出真正的轴承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时辰后,一辆奇特的木质自行车终于成型。 黄花梨车架上雕着祥云纹,两个包铜边的木轮足有脸盆大小,以及一个用牛皮绳和木齿轮组成的简易传动系统。 与后世的自行车相比,它显得粗糙而笨拙,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革命性的发明了。 “完成了。”楚昭宁拍手欢呼,“谁来试骑?” 青竹和王二财面面相觑,这车子是按照五姑娘的身高制作的,他们根本骑不上去。 最后还是楚景茂自告奋勇:“我来。” 在楚昭宁的指导下,楚景茂小心翼翼地跨上车座。 车身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吓得一哆嗦,差点从车座上滚下来。 “别怕,只是木头摩擦的声音。”楚昭宁安慰道,“试着踩踏板。” 她的心里开始打起了鼓,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楚景茂鼓起勇气,用力一蹬,自行车猛地向前冲去,然后因为重心不稳立刻歪向一边。 好在青竹眼疾手快扶住了,否则他肯定要摔个屁股开花。 “太,太吓人了。”楚景茂小脸,紧紧抓住车把,“它根本站不稳。” 楚昭宁皱眉思考,绕着自行车转了一圈:“可能是重心太高了,而且木轮太硬,没有减震。” 她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车轮需要改良。” 她让青竹把车扶正,自己试着坐上去。 四岁的小身板倒是刚好合适,但当她踩动踏板时,立刻感受到了问题。 木轮在青石路上颠簸如舟行浪里,每一下都震得她尾椎生疼。 沉重的车架让转向变得异常困难,链条传动更是滞涩得像生了锈,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前进。 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双腿也因用力过度而酸痛,这比蹲马步还累。 勉强骑出十米远,楚昭宁就受不了了,赶紧跳下车,小脸皱成了苦瓜。 这哪是代步工具,分明是刑具。 “怎么样?”楚景茂期待地问道。 楚昭宁揉着发疼的屁股,苦着脸说:“问题可多了。” 她掰着手指一一数来,“第一,车轮太硬,没有减震,骑起来像坐在簸箕上。第二,车架太重,转向困难。” “第三,传动系统效率太低,踩半天才走一点点路;第四……”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这些在实验室里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却成了难以逾越的高山。 没有橡胶,没有轻金属,没有精密加工设备。 她的超前知识就像被锁在铁箱里的明珠,空有光华却无法照亮现实。 楚景茂听不懂那些术语,但看出了楚昭宁的失落,连忙安慰道:“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至少它能自己走,不用马拉。” 楚昭宁抬头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一暖。 是啊,至少它证明了概念是可行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起来:“我需要重新设计。也许可以用竹材减轻重量,车轮上加些减震装置……” 她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里,车架改成三角形结构,更稳固。车轮外缘可以缠上麻绳,增加弹性。传动系统……”楚昭宁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工匠们渐渐围拢,看着她在地上勾勒出自行车的图案。 楚景茂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在地上画出的神奇图案,虽然不明白其中奥妙,却坚信他姑姑一定行。 第133章 牛奶 楚昭宁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腕上的银铃。 翡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 “姑娘,您要的零件青竹说还得三日才能备齐。”翡翠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小几上,“珍珠方才去厨房取点心,说看见庄子上新送了牛乳来。” 闻言,楚昭宁的眼睛倏地亮了,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的?”她赤着脚就往下跳,“快,给我更衣,我要去厨房。” 琥珀捧着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衫裙过来,珊瑚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给楚昭宁梳头。 四个大丫鬟配合默契,不到一刻钟就把自家姑娘打扮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楚昭宁带着珍珠和琥珀迈着小短腿往外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些在后世只存在于资料中的美食。 刚踏进院门,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炖肉的醇厚、蒸点的清甜、炒菜的鲜香交织在一起,让楚昭宁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五、五姑娘安好。”主厨刘妈妈正指挥两个帮厨切菜,一抬头看见来人,手中的铁勺差点掉进锅里。 她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行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小祖宗怎么又来了?上次偷硝石做烟花的事才过了多久? “刘妈妈不必多礼。”楚昭宁假装没看见刘妈妈僵硬的表情,直奔墙角的橡木桶。 “那是牛乳?”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掀开湿布一看,果然是小半桶乳白色的新鲜牛乳。 刘妈妈紧张地跟过来,偷瞄着楚昭宁的神色:“回姑娘的话,是庄子里今早刚送来的,老夫人吩咐做几碗冰酪解暑。” 楚昭宁此刻她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冰酪听起来像冰淇淋,但她更想尝试丝滑的奶茶、晶莹的奶糖、酥脆的炸牛奶…… 那些只在历史资料中见过的古早美食,,此刻正隔着时空向她招手。 她咽了咽口水,小手一拍木桶边缘:“刘妈妈,我能用一点牛乳做点别的吗?” 刘妈妈的表情瞬间变得为难起来。 她偷瞄着门口,盼着珍珠姑娘能来解围:“这个,五姑娘,老夫人吩咐过的……” “就给我一小盆,不影响你做冰酪。”楚昭宁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好不好?” 刘妈妈脸色一僵:她不太想让楚昭宁在厨房逗留,“可、可是老夫人那边……” “祖母那里我自会解释。”楚昭宁已经撸起袖子, 刘妈妈和珍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姑娘想做什么?”刘妈妈小心翼翼地问。 楚昭宁踮起脚尖,探头往桶里看了看。牛奶不多,约莫六七斤的样子,得精打细算。 “今天先做奶茶、奶糖。”她自言自语道,随即转向刘妈妈,“有红茶吗?最好是发酵过的。” 刘妈妈一脸茫然:“发酵?” “就是,颜色比较深的茶。”楚昭宁解释道。 “有武夷岩茶,去年存的,颜色深得很。”刘妈妈松了口气,转身去取茶叶罐。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厨房成了楚昭宁的实验室。 她站在小板凳上,指挥众人分工合作,珍珠负责烧水,厨房小丫鬟研磨茶叶,刘妈妈熬糖。 “茶叶不要煮太久,会苦。”楚昭宁盯着小锅里的茶汤,鼻尖沁出汗珠。 前世她连泡面都没煮过,所有烹饪知识都来自历史资料库,如今亲手操作,既紧张又兴奋。 当琥珀色的茶汤与雪白的牛乳在锅中交融,腾起一阵白雾时,楚昭宁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这香气比她想象中还要诱人。 茶香醇厚,奶香浓郁,还带着淡淡的焦糖气息。 她用木勺舀了一点,小心吹凉,尝了尝,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成了。” 她让人找来几个精致的瓷壶,将奶茶分装进去:“这一壶给祖母送去,这一壶给母亲,这一壶给大嫂……” 珍珠连忙安排小丫鬟们分头行动。 楚昭宁给厨房留了一壶,自己则捧着一大碗奶茶,小口啜饮着,同时指挥厨娘们开始制作奶糖。 温热的奶茶滑过舌尖,茶香醇厚,奶味浓郁,甜度恰到好处。 她满足地眯起眼,这比营养剂好喝千万倍。 不过,这碗喝起来不太方便,还是找人定制几个奶茶杯来。 想到这,她开始考虑是否可以开家奶茶店。 否则每次要做什么,都得伸手问母亲要钱。 自己虽然也有月例,但要用钱还是需要通过崔令仪,她自己并没有直接的支配权。 “火候要小,不停地搅拌。”她站在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逐渐浓稠的牛奶混合物。 就在这时,楚景茂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厨房,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小厮阿福。 “姑姑,那个奶茶太好喝了。”五岁的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昭宁,“我就知道姑姑又在做好吃的。” 楚昭宁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来得正好,奶糖马上就好了。” 楚景茂爬上她旁边的高凳,两条小腿晃啊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楚昭宁凑过去看了看,金黄的糖浆在锅中翻滚,散发出焦甜的香气。 “可以加牛奶了,要慢慢倒,边倒边搅。” 刘妈妈依言行事,随着乳白色的牛奶倒入,糖浆颜色变浅,渐渐形成浓稠的糊状。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她让人取来准备好的熟花生碎,“等糖浆稍微凉一点,就把这些拌进去。” 楚景茂好奇地趴在灶台边,看着琥珀将坚果碎倒入锅中,刘妈妈用力搅拌。 渐渐地,混合物开始凝固,形成一大块浅黄色的糖块。 奶糖熬好后,楚昭宁指挥刘妈妈将其倒在抹了油的案板上,切成小块。 楚昭宁拿起一块还温热的奶糖,轻轻掰开,拉出细丝。 成功了。 她将一半递给楚景茂:“尝尝。” 楚景茂接过放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甜!好香!还有花生的香味。”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别急,还要包装。”楚昭宁让人取来糯米纸和裁好的油纸,教丫鬟们如何将奶糖先裹一层糯米纸,再用油纸包好,两头拧紧。 边角料被分给了厨房众人。 刘妈妈尝了一小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甜而不腻、奶香浓郁的糖果,比她做过的任何点心都要精致。 第134章 想开铺子 楚昭宁踮着脚尖站在红木矮凳上,将最后一块奶糖用油纸包好,两头拧成蝴蝶结状。 她低头嗅了嗅,奶糖的香甜气息萦绕在鼻尖。 今天做了大概一斤的奶糖,估摸着有百来颗,可是府里人家,各院也没分到多少, “姑娘,都准备好了。”珍珠将最后一块糖果放入食盒,细心地垫上软布,“先去哪儿送?” 楚昭宁歪着头想了想:“先去娘亲那儿吧。” 她伸出小手:“给我拿两盒,我和元哥儿亲自送去。” 她可没忘记要开奶茶铺的宏图大业,这事非得崔令仪点头不可。 两个小豆丁一前一后出了厨房。 厨房。楚景茂像只撒欢的小狗,举着柳枝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喊:“姑姑快些。” 楚昭背着小手,经过回廊时驻足看池中锦鲤,路过花圃又弯腰嗅芍药,活像巡视领地的小大人。 珍珠和翡翠抱着食盒跟在三步外,看自家姑娘装模作样地学国公爷走路,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萱瑞堂前,两个守门的婆子见到来人立刻行礼。 楚昭宁刚要迈过门槛,却见崔嬷嬷提着裙角匆匆迎出来。 “五姑娘、大少爷来得不巧,夫人正在偏厅见客呢。”崔嬷嬷蹲下身,替楚昭宁理了理跑乱的衣襟,又拍去楚景茂肩头的蒲公英绒毛。 “夫人正与长乐侯夫人说话,商量三姑娘的婚事。” 楚昭宁踮脚往里头张望,湘妃竹帘后隐约见母亲穿着蜜合色织金马面裙,对面坐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 崔嬷嬷见状,忍不住露出慈爱的笑容:“五姑娘和大少爷有什么事?” “我们做了奶糖,想给娘亲尝尝。”楚昭宁举起手中的油纸包。 崔嬷嬷接过油纸包,轻轻捏了捏:“夫人现在不得空,不如老奴先替你们收着?” 楚景茂有些失望地撅起嘴,楚昭宁则乖巧地点头:“那就麻烦嬷嬷了。我们还要去给祖母送一些。” 离开萱瑞堂,楚昭宁转道往翠微堂去。 翠微堂前,几个小丫鬟正在廊下绣花。 见二人来了,紫烟忙放下绷子迎上来:“老夫人去云韶部看戏了,说是新排的《牡丹亭》。” 楚昭宁与楚景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一路兜兜转转,日头已经西斜,她的小短腿都有些发酸了。 还是要尽快把自行车弄出来。 “走,去云韶部。”楚昭宁打起精神,捏了捏楚景茂肉乎乎的脸蛋,“看完戏正好用晚膳。” 云韶部里丝竹声声,戏台上一对才子佳人正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 老夫人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手边小几摆着盏奶茶,瓜子壳在旁边堆成小山。 紫玉站在身后打扇,海棠捧着果盘侍立一旁。 楚昭宁猫着腰溜到老夫人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祖母。” “哎哟!”老夫人吓了一跳,见是楚昭宁,顿时笑出了眼角的细纹,“你这皮猴儿,吓我一跳。” 她伸手将小孙女搂到怀里,又揽过楚景茂,“元哥儿怎么满头汗?紫玉,取冰镇的酸梅汤来。” 戏台上,青衣的唱段正好告一段落。 老夫人挥挥手,班主周德海连忙叫停了演奏。 楚昭宁顺势偎在老夫人膝头,鼻尖萦绕着老人家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她瞄了眼那盏奶茶,已经见了底,杯壁上挂着浅褐色的茶痕。 “祖母,奶茶好喝吗?”她眨巴着眼睛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老夫人禁步上垂下的珊瑚珠串。 老夫人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正想问你呢,这新鲜玩意儿是怎么想出来的?” 楚昭宁眼珠一转,信口胡诌:“是从《西域风物志》上看到的。书上说疆外牧民喝咸奶茶,我觉得咸的不好喝,就改成甜的了。” “鬼灵精。”老夫人笑着戳她额头,忽然抽了抽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楚景茂立刻献宝似的捧出食盒:“曾祖母,是我们做的奶糖。” 老夫人取了一块,剥开油纸。 奶糖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表面还能看见细碎的花生粒。 她轻轻咬下一角,顿时眯起了眼睛:“嗯,香甜不腻,还有花生的香味。” 楚昭宁仔细观察老夫人的表情,见她眉间舒展,嘴角自然上扬,知道她是真心喜欢。 “祖母,我有个想法。”她凑到老夫人耳边,小手卷成喇叭状,“咱们开个奶茶铺好不好?” 老夫人闻言一愣,随即失笑:“你才多大点儿,就想着开铺子了?” 她摸了摸楚昭宁的发顶,“再说,咱们国公府的姑娘,哪需要抛头露面去做生意?” “不是抛头露面。”楚昭宁认真解释,“可以让下人去经营,我就负责想新方子。” 她掰着手指头数,“除了奶茶,还能做果茶、花茶,奶糖也能换不同口味……” 老夫人越听越惊讶,她正要说话,紫玉匆匆走来:“老夫人,快到晚膳时辰了,国公爷派人来问是否回翠微堂用膳。” “瞧我这记性。”老夫人拍拍额头,扶着紫烟站起身,“走吧,你们两个小淘气也随我回去。” 回翠微堂的路上,老夫人一手牵着楚景茂,一手被楚昭宁扶着。 楚昭宁不死心地拽着老夫人的袖子:“祖母,奶茶铺……” “这事儿得跟你娘商量。”老夫人牵着两个小的,慢悠悠地走着。 楚昭宁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清朗的笑声。 回头一看,是楚临漳。 他穿着国子监的青色襕衫,手里还捧着几卷书,显然是刚下学回来。 “五叔。”楚景茂欢快地扑过去。 楚临漳恭恭敬敬地朝老夫人行了一礼。 “五哥,给你吃。”楚昭宁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颗奶糖。 楚临漳修长的手指捏着油纸包的一角,低头看着掌心那块乳白色的糖果,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甜香:“这是什么?” “五叔快尝尝。”楚景茂骄傲地挺挺胸,“这是我姑姑做的奶糖,可好吃了。” 楚临漳笑着将奶糖含入唇间,舌尖卷着糖块在口腔里轻转半圈。 预想中齁人的甜腻并未出现,反而是一股温润的奶香。 他下意识咬下去,花生碎的酥脆与焦糖的绵密在齿间交织:“嗯,好吃,昭宁还有没,再给我点。” “早差人送了一匣子去你院里。”楚昭宁眨眨眼,“只是今天刚尝试做得不多,明日让庄头再送两桶鲜乳来,叫厨娘多熬些。” “行吧。”楚临漳点点头。 老夫人含笑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 第135章 奶牛 疏影苑内,牛奶的份量本就不多,厨房只得先紧着三姑娘楚明柔和六姑娘楚明雅送了奶茶。 叠碧苑里,小喜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瓷壶进来:“姑娘,五姑娘送了茶来,说是……” “楚昭宁?”楚明雅猛地坐直身子,眼神锐利地盯向那瓷壶,“她送的东西也敢往我这儿拿?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下毒。” 小喜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壶摔了:“姑、姑娘,这是厨房亲自送来的,说是五姑娘新做的奶茶,三姑娘那边也有一份……” “三姐姐也有?”楚明雅眯起眼,伸手一把夺过瓷壶,揭开盖子闻了闻。 甜香扑鼻,确实诱人,竟勾得她喉头一动。 可这缕香气反倒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她眼底的阴鸷:“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啪”的一声脆响,小瓷壶从楚明雅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奶茶飞溅,褐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开来,甜腻的香气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陈姨娘闻声赶来,见满地狼藉,涂着丹蔻的指甲狠狠戳在小喜额头上:“作死的小蹄子!明知道姑娘见不得这些,还往跟前凑。” 小喜额头被戳得通红,却不敢躲,只能低着头瑟瑟发抖。 楚明雅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褐色的液体。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那样羞辱我之后,还假惺惺地送东西来? “收拾干净。”她咬牙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以后她的东西,不准再拿进来。” 小喜连忙磕头,手忙脚乱地去擦地板。 而此刻的绛雪苑,楚明柔正捧着相同的青瓷壶。 她抿了一口奶茶,甜润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喝。”她轻声说道,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抬头看向春桃:“去把我前日绣的那个香囊拿来,给五妹妹送去,就当是谢礼。” 春桃应声退下,往绣房取那要送往萱瑞堂的香囊。 这些楚昭宁都全然不知。 此时的她正被众人簇拥着夸赞她亲手调制的奶茶香醇可口,奶糖更是甜而不腻,赢得满堂喝彩。 晚膳后的萱瑞堂格外宁静。 崔令仪缓步穿过庭院,眼角余光瞥见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楚昭宁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母亲的步伐,心中暗自懊恼这具四岁身体的局限。 “娘亲走慢些。”她故意拖长声调,奶声奶气地喊道。 崔令仪脚步微顿,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低头看着女儿,凤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今日不直接回房?” “想陪娘亲说会儿话。”楚昭宁仰起小脸,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崔令仪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自家闺女睡眠质量特别好,每晚回房倒头就睡,何曾有过这等闲情? 她优雅地伸出手:“那便进来吧。” 萱瑞堂内,鎏金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将室内照得通明。 崔令仪在紫檀木雕花榻上坐下,夏荷立刻奉上温度刚好的菊花茶。楚昭宁乖巧地站在一旁。 崔令仪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眼角余光观察着女儿。 这孩子今日反常得很,必有所求。她故意不开口,静待女儿主动。 楚昭宁偷瞄母亲淡定的神色,挪着小步子凑过去,爬榻边的绣墩。 崔令仪倚着木榻慢条斯理地抿茶,看着那小丫头手脚并用地往绣墩上爬。 藕节似的小腿在半空蹬了好几下,最后竟是抱着墩子上的缠枝纹雕花蹭上来的。 “娘亲,女儿给您捏捏肩吧?” 不等崔令仪回应,一双小手已经搭上她的肩膀。 崔令仪微微一怔,四岁孩童的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让崔令仪心头一软。 “娘亲,今日送来的奶茶好喝吗?”楚昭宁一边捏肩,一边用甜糯的声音问道。 崔令仪闭目享受着小手的服务,轻“嗯”了一声:“味道甚好” “那奶糖呢?”楚昭宁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 “甜而不腻,花生碎添了香脆。”崔令仪微微点点头,故意沉吟片刻:“就是……” “就是什么?”楚昭宁立刻停下动作,小脸凑到崔令仪面前,眉头微蹙。 “就是太少了,不够分。”崔令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蛋。 楚昭宁眼睛一亮,顺势扑进崔令仪怀里:“娘亲,您说人活一世,是不是该做些特别的事?” “自然。”崔令仪好整以暇地看着女儿,想看看她在打什么主意。 楚昭宁搂着母亲的脖子:“看到大家喝奶茶喝得开心,吃奶糖吃得快乐,女儿就觉得特别快活。” 她顿了顿,讨好地笑了笑:“娘亲,您说这么好的东西是不是是能让更多人都尝到?” “所以?”崔令仪挑挑眉,已经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楚昭宁仰小脑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所以我们开个奶茶铺好不好?” 崔令仪将女儿抱到膝上,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散乱的发丝:“你有钱开铺子吗?” “我的压岁钱!”楚昭宁拍拍荷包,“不够的话……” 小身子突然扭了扭,声音蚊子似的低下去:“娘亲先垫着嘛。” 崔令仪低头瞧着怀里这个精打细算的小人儿,忽然很想知道,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里还装着多少奇思妙想。 “你倒是会打算,先说说你的想法。” 楚昭宁立刻坐直身子,小手比划着:“我们可以卖奶茶、奶糖,还有各种点心。” 崔令仪挑眉:“牛奶就那么点,怎么开铺子?” “这不是问题。”楚昭宁小手一挥,“我在一本游记上看到,北疆有一种专门产奶的牛。” “体型硕大,通体雪白,牛角弯曲如月,当地人唤作‘玉乳牛’,一天能挤好几桶。” 崔令仪注视着女儿神采飞扬的小脸,心中惊诧不已。 “北疆奶牛…”崔令仪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我倒也有所耳闻。” 她曾在清河崔氏的商队报告中见过相关记载,只是从未想过引入中原。 楚昭宁见状,立刻打蛇随棍上:“娘亲,我们买几头回来试试嘛,不行就养在庄子上吃肉。” 崔令仪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这小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 “此事需从长计议。”崔令仪最终说道,“北疆路途遥远,购牛非易事。且让我想想。” 楚昭宁眼睛一亮,没直接拒绝就是有戏。 她扑进崔令仪怀里,小脸在母亲衣襟上蹭了蹭:“谢谢娘亲,我就知道娘亲最好了。” 崔令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撞得心头一软。 她轻抚女儿柔软的发丝,嗅到淡淡的奶香味。 “好了,时辰不早了。”崔令仪拍拍女儿的背,“明日还要早起习武,快去歇着吧。” 楚昭宁身体一僵。 对了,还有这档子事。 崔令仪看着她颓丧的背影,摇头失笑。这小丫头,鬼主意倒是不少。 不过……开奶茶铺吗? 她指尖轻点桌面,若有所思。 或许,可以试试? 第136章 楚明柔出嫁 楚昭宁的自行车还没做出来,奶茶铺也不知道能不能开,时间就来到九月初二,楚明柔出嫁的日子。 天光微熹,宁国公府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廊下悬挂的大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将整个府邸映照得喜气盈盈。 楚明柔的闺房内,铜镜映出一张清丽却憔悴的面容。 春桃手持象牙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少女那一头如瀑青丝。 “姑娘今日定是最美的新娘子。”青杏捧着大红嫁衣站在一旁。 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 嫁衣下摆处还缀着珍珠流苏,走动时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楚明柔轻轻抚过嫁衣上精致的金线刺绣,指尖微微发颤。 昨夜她几乎未曾合眼,眼下浮现着淡淡的青影。 十六年了,她终于要离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下人们已经开始为今日的婚礼忙碌。 “姨娘来了吗?”楚明柔低声问道,眼睛却不敢看向门口。 “来了来了。”李姨娘匆匆跨入门槛,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藕荷色褙子,衣襟处绣着暗纹的梅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她银鎏金梅花簪。 李姨娘站在女儿身后,手指微微颤抖地抚过那些准备好的首饰——点翠金凤钗、珍珠步摇、赤金嵌宝石的耳坠。 这些都是嫡母崔夫人按庶女的份例准备的,虽不及嫡女出嫁时那般奢华,却也体面周全。 “姨娘…”楚明柔突然转身,伸手握住了李姨娘的手腕。 她嘴唇轻颤,十六年来第一次用气音喊出了那个字:“娘。” 李姨娘浑身一震,手中的锦盒差点掉落。 她急忙用帕子捂住嘴,生怕哭声惊动了外面的婆子们。 那双与楚明柔如出一辙的杏眼里,盛满了十六年来的隐忍与此刻喷涌而出的爱意。 她慌忙环顾四周,见丫鬟们都识趣地退到了外间,才颤抖着双手回抱住女儿。 “傻孩子,叫人听见…”李姨娘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泪水决堤而出,落在楚明柔的发间。 楚明柔感到肩头一阵湿热,心中酸涩难当。 她知道,这一声娘李姨娘等了多久,又冒了多大的风险。 在这个家里,庶出子女只能称呼生母为姨娘,娘这个称呼是专属于正室夫人的。 “以后,以后我一定想办法接您出来住几日。”楚明柔在李姨娘耳边轻声承诺,感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李姨娘很快松开手,抹去眼泪,强笑道:“快别胡说,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该高兴才是。” 她拿起梳子,接过春桃的工作,“让姨娘再给你梳一次头。” 楚明柔安静地坐回凳上,感受着梳齿轻轻划过发丝的触感。 与此同时,前院已是热闹非凡。 楚昭宁正踮着脚趴在廊柱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府里张灯结彩的景象。 她身后跟着楚景茂,奶娘怀里还抱的楚景焕,两岁的楚怡苓则拽着她的裙角。 后世对古代婚礼的了解都是从古籍得来,楚昭宁早就在期待着今天的婚礼。 府门处突然传来喧哗声,楚昭宁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红衣的迎亲队伍正缓缓而来。 为首的男子身着大红喜袍,面容俊朗,正是今日的新郎季淮安。 他身旁跟着长乐候世子程庆琛,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英挺。 “新姑爷来了。”下人们奔走相告。 楚昭宁注意到季淮安虽然面带微笑,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紧张。 内院里,楚明柔已经梳妆完毕。 大红的盖头就放在一旁,只等吉时到来。 喜娘正在为她做最后的检查,确保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缺。 楚明柔的手心里全是汗,她不停地深呼吸,试图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 崇德堂内,堂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老国公和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宁国公和崔令仪分坐两侧。 各房姨娘和兄弟姐妹们按照长幼次序站在下方。 楚明柔在喜娘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崇德堂。 她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因盖头遮挡看不见面容,但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端庄。 季淮安已在堂内等候,见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两人在堂前跪下,向老国公夫妇和父母行大礼。 宁国公的表情则复杂难辨,对这个庶女,他向来关注不多,但此刻眼中也浮现出一丝不舍。 “明柔啊。”老夫人开口道,“今日你出阁,祖母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楚明柔恭敬地低头聆听。 “为人妻者,当以柔顺为美,以贤惠立身。季家也是清贵门第。你要谨记家训,不可骄纵,不可懈怠。”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楚明柔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微微发颤。 她能感觉到身后李姨娘灼热的目光,却不敢回头看一眼。 拜别仪式结束后,喜娘搀扶着楚明柔向大门走去。 就在即将跨出门槛时,楚明柔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楚昭宁注意到她的指尖死死掐入手心,一滴泪水落在地面上,很快被大红地毯吸收不见。 李姨娘终于忍不住,用手帕捂住嘴无声啜泣。 崔令仪瞥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却并未出言责备。 “起轿——” 随着一声高喝,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楚明柔被扶上花轿,季淮安翻身上马,迎亲队伍缓缓离开宁国公府。 花轿渐行渐远,楚昭宁听见身旁的楚景茂天真地问:“母亲,三姑姑还会回来吗?” 沈知澜温柔地回答:“会啊,三日后就会回门了。” 楚昭宁却在心中暗想,回来是客人,再也不是这个家的一员了。 她望向还站在原地的李姨娘,只见她痴痴地望着花轿离去的方向,直到队伍消失在街角,才被红杏搀扶着黯然离去。 李姨娘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崇德堂内,宾客们开始入席。 宴席间,乐声悠扬,觥筹交错。 没有人注意到,李姨娘悄悄离席,回到了那个已经空荡荡的闺房。 她抚摸着女儿用过的梳子,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第137章 奶茶铺 永徽十三年六月,京城暑气渐盛。 宁国公府琼琚院内,八岁的楚昭宁正趴在凉亭的石桌上,小手托着腮帮子,一双杏眼盯着池塘里的锦鲤发呆。 这座琼琚院是楚昭宁六岁时祖母特意为她挑选的居所。 院中遍植花木,四季皆有景致,春日紫藤如瀑,夏日荷香满池,秋日丹桂飘香,冬日红梅映雪。 这几年来,楚昭宁身边的丫鬟也陆陆续续换了一批,除了林嬷嬷没变,翡翠等人都被楚昭宁放出去嫁人了。 她现在身边共有八名丫鬟,分三等各司其职。 为首的管事林嬷嬷统管全局,两个一等丫鬟最是得力。 惊蛰原是家生子柳莺,因聪慧过人被提拔,如今负责贴身伺候、文书整理。 谷雨本名燕草,细致温柔,掌管首饰、衣物,兼管小厨房点心。 二等丫鬟里,白露专管梳妆、熏香,略通药理,霜降负责库房登记、月例银钱核对。 下四个三等丫鬟各有所长,小满活泼嘴甜,专跑腿传话、采买零嘴。芒种力气大,负责抬水、搬物,兼管花木修剪。 立春心灵手巧,专做绣活、缝补衣物。寒露安静细心,负责洒扫、守夜、灯烛管理。 这般安排,是楚昭宁七岁那年亲自拟定的。 当时崔令仪见她小小年纪竟能将人事安排得如此妥帖,又是惊讶又是欣慰,便由着她去了。 前段时间,高卢?、英吉利、佛郎机、红毛夷四国使团来京城朝贡。 作为鸿胪寺少卿的楚临渊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出门,回来府里都已入睡。 楚昭宁已经有十几天没有见过自己的大哥了。 为此,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东西,可在这凉亭里苦思半晌,却始终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灵光。 “惊蛰,备马车,我们去朱雀街。”楚昭宁跳下石凳,想不起就不想了。 她的奶茶店“沁芳斋”是去年春天开张的。 当初为了寻找合适的奶牛颇费周折,直到去年三月才从西域运抵京郊的庄子。 楚昭宁本想将奶牛养在玉泉山庄,奈何山庄离京城太远。 崔令仪临时在城外的小村庄买了块山地,专门种植牧草、饲养奶牛。 这铺子是用老夫人的嫁妆铺子改的,原本租给人卖布料,如今却成了京城贵女们最爱光顾的地方。 青砖黛瓦的两层小楼坐落在繁华的朱雀街上,楼下铺面宽敞,约六十余方,后面还带个小院。 楚昭宁觉得单开一间奶茶铺太过浪费,便将铺面隔成一大一小两间。 小间经营奶茶,大间专卖糖果。 右侧的糖果店的整面墙的琉璃罐里堆着七彩的糖果。 最抢眼的是悬在中央的琉璃转盘,插满做成十二生肖的棒棒糖。 柜台上的红木匣子分作九宫格,软糖如宝石般盛在桑皮纸上,有姑娘们最爱的牡丹花形荔枝糖,也有孩童稀罕的麒麟瑞兽奶糖。 左边沁芳斋供应着京城罕见的奶茶、果茶及新式糕点。 推开奶茶铺的雕花木门,迎面是半人高的琉璃柜台, 柜台上陈列着各式新奇的糕点,金黄酥脆的蛋挞、裹着椰蓉的牛奶小方、蓬松云朵般的舒芙蕾、焦糖脆壳下晃动的布丁。 一旁的小炉现烤着华夫饼和鸡蛋仔,蜂窝状的格子里溢出蜂蜜与蛋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柜台后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半透明的琉璃奶茶杯和竹提梁琉璃茶壶。 这是楚昭宁特意寻匠人烧制的,虽因大周铅钡琉璃的质地不如现代玻璃通透,却因琉璃的朦胧感,别具韵味。 去年这独特的杯壶刚一问世便风靡京城,连宫里的贵人们都遣人来订制。 因为这,楚昭宁也小赚了一笔,那利润,引得崔令仪单独开了一家专卖琉璃餐具的店铺。 铺子的二楼全部划归奶茶铺。 二楼北面设了一排雅致包厢,其余区域摆了十张雕花小圆桌,配以舒适的木牛角椅。 每个包厢都以花命名,牡丹阁、芍药轩、海棠居…… 内里陈设各不相同,最受贵女们青睐。 “五姑娘来了。”正在擦拭柜台的伙计阿福一见到楚昭宁,立刻放下抹布迎了上来。 楚昭宁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柜台后的账台:“这几日生意如何?” 阿福搓着手,神色略显紧张:“回姑娘,比上月略差了些,街尾那家玉露坊,价格比我们低两成……” 他欲言又止,偷眼打量着小姑娘的脸色。 今年京城陆陆续续开了三家奶茶铺,那些铺子从茶具到装潢都在拙劣地模仿沁芳斋。 楚昭宁爬上特意为她准备的高脚凳,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蹙,粉嫩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对盗版其实已经有预期了,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的奶茶店出现在京城。 “五姑娘不必太过忧心,”掌柜刘叔从后厨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炉的蛋挞,热气裹挟着奶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些仿我们的铺子,虽能做出差不多的奶茶,但这点心他们可学不来。” “五姑娘尝尝。”他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新调了方子,加了点玫瑰露。” 楚昭宁接过蛋挞,小口咬下。 酥皮在口中碎裂的声响格外清脆,蛋奶馅滑嫩香甜,恰到好处的甜度在舌尖化开。 她盯着蛋挞截面看,层次分明的酥皮足有十二层,这是刘妈妈试验了十来天才掌握的技法。 她眼睛微微眯起,露出满足的神色:“嗯,确实不错。” 顿了顿又道,“我们保持食品的品质即可,其他不必太过在意。” 这种情况早在预料之中。 奶茶本就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喝过的人都能模仿个七八分。 真正难以复制的,是这些独门配方的糕点。 楚昭宁沉思片刻,忽然抬头:“刘叔,你派个眼生的人去那几家店铺,把他们的奶茶和糕点都买些回来。” 半个时辰后,三家店铺的奶茶和点心在沁芳斋后院的石桌上摆开。 楚昭宁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挨个审视。 玉露坊的蛋挞个头稍小,表皮颜色偏深。 街东头蜜饯铺的酥饼形状不规则。 最离谱的是南巷那家,居然把芝麻撒成了个“福”字。 第138章 外邦 楚昭宁用银匙轻轻敲开玉露坊的蛋挞,酥皮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截面只有可怜的五层酥皮,内馅颜色发暗暗,与沁芳斋的十二层酥皮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尝了一口,甜腻中带着微微的苦涩,让她不禁摇头,味道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接着,她让惊蛰把几种奶茶都倒进小杯子里,挨个品尝。 “这家太甜,这家的茶味太重。”她小脸皱成一团,直到尝到第三家时,突然顿住,眼睛微微睁大,“这个,味道不错。” 那是一款茉莉奶绿,茶香与奶香融合得恰到好处,虽不及沁芳斋的精致,却胜在清新怡人。 刘叔和惊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楚昭宁却撑着下巴陷入沉思,她忽然想起前世曾经风靡一时的药食同源奶茶,那些将传统中药材与现代饮品完美结合的产品。 比如阿姣珍珠奶茶,当归白芍奶盖,茯苓红枣奶茶、当归黄芪奶茶、无花果百合雪梨奶茶、菊花决明子枸杞奶茶等等。 宁国公府的库房里储藏着不少名贵药材,正好可以用来试验新品。 “刘叔。”楚昭宁突然开口,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我有些新的想法,回头我找刘妈妈试试看看可不可行。” “如果可以,我们的奶茶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每个月都能推出款新品。” 不过,现在夏天,可以先推出奶盖。 想到这,她转头看向刘叔:“刘叔,先去准备鲜奶、奶油和盐,我们现在试试,要是成了,明天就可以先推出一款新品。” 沁芳斋的后厨里,楚昭宁站在小板凳上,亲自指挥厨娘们尝试制作奶盖。 第一次,奶泡太稀,倒入茶中后直接沉了下去,与茶汤融为一体。 楚昭宁咬着下唇,小脸上写满不甘:“再来。” 第二次,盐放多了,咸得惊人。 第三次尝试时,整个后厨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奶泡绵密如云,轻轻浮在琥珀色的茶汤上,形成完美的分层 “成了。”楚昭宁欢呼一声,从小板凳上跳下来,开心地拍起手来。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青瓷杯,先凑近闻了闻,奶香中带着淡淡的咸味,与茶香交织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她抿了一小口,咸甜的奶香与清冽的茶味在口中交融,让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那口感如丝绸般顺滑,奶香浓郁却不腻口,茶味清新却不苦涩,完美平衡。 “你们都尝尝。”她迫不及待地让每个人都试了一口。 刘叔细细品味后,眼中闪过惊艳:“五姑娘,这个味道,真的很特别。” “是吧是吧。”楚昭宁得意地晃着小脑袋,“明天我们就推出这个新品,名字就叫,雪顶香茗。”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也越来越快:“对了,奶茶也可以加,不过要加一文钱,还可以在奶盖上撒些抹茶粉,或是淋些焦糖……” 她突然想到什么,竖起一根手指强调:“不过,要注意,只能加在冷饮里,热饮会把奶盖融化掉。” 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 刘叔的双眼也变得闪闪发亮:“五姑娘果然聪慧过人。这奶盖茶定能让我们铺子又火一把。” 夕阳西下时,楚昭宁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铺子。 马车上,她靠在惊蛰肩头,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如同催眠曲,让她昏昏欲睡。 忽然,一阵奇怪的语言传入耳中,楚昭宁瞬间清醒过来。 她撩起窗纱的一角,只见四五个黄发白皮、衣着奇异的外国人正站在油条摊前,比手画脚地交谈着。 其中一人穿着猩红色的紧身上衣,腰间配着细长的佩剑,正试图用蹩脚的官话与摊主沟通。 二十五世纪,世界的语言已经统一成华语,很多国家的语言都已经慢慢消失了。 所以,楚昭宁也没机会学习其他的语言。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猛地坐直身子,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纱。 这些外国使节的到来,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惊蛰,改道去鸿胪寺。”她的声音因急切而略微发颤,“快!” 惊蛰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姑娘,这个时辰去鸿胪寺做什么?” “现在就去,我有急事找大哥。”楚昭宁的心里开始盘算着那些外国使节可能带来的东西。 这个时代,正是新大陆作物开始向全球传播的关键时期。 那些被大周视为蛮夷的藩人,口袋里装着的可能是解决饥荒的高产粮种。 不知能救活多少饥民。 马车转向皇城方向驶去。 楚昭宁心跳加速,前世那些农业数据在她脑海中飞速闪回。 土豆、玉米、地瓜、南瓜……这些高产作物若能引入大周,将彻底改变大周朝的农业格局,不知能救活多少饥民。 鸿胪寺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朱红大门前站着两排身着铠甲的侍卫。 楚昭宁的马车刚停下,就有侍卫上前阻拦。 “宁国公府五姑娘求见家兄楚少卿。”惊蛰上前通报。 侍卫面露难色:“楚大人正在会同馆接待外使。” 楚昭宁已经自己跳下马车,她今天穿着鹅黄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官家姑娘。 但当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急切与坚定让侍卫不由得退后半步。 “无妨,我在此等候便是。”楚昭宁微微颔首。 侍卫见她如此通情达理,神色缓和了些:“那请五姑娘到偏厅稍候,待楚大人忙完,小的立刻通传。” 楚昭宁点头致谢,吩咐惊蛰派人回府交代一下她的行踪,然后随侍卫进入鸿胪寺。 穿过几重院落,她被引至一处清雅的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一张红木案几,几把圈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 楚昭宁坐下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跟自家大哥说。 忽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楚昭宁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悄悄掀起一角窗纱往外看。 “那些红毛夷又在抱怨了,说什么大周不尊重他们。”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男子讥讽道,手中摇着一把折扇。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蛮夷小国,皇上肯接见已是天大的恩典。”另一个同僚附和道,语气中满是不屑。 “就是。”第三个人接话,“尤其是那个英吉利的,整天摆着张臭脸,好像我们欠他什么似的。” 讨论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昭宁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高卢、英吉利、佛郎机、红毛夷,试图效仿周边的国家加入朝贡贸易体系。 可惜徽文帝早给这些“西夷”定了性,化外之民,不足与谋。 这些使节在自己的国家都是贵族,哪曾受过这般轻视? 只是国力不如大周,又身在异国他乡,不得不忍气吞声罢了。 讨论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第139章 不是五谷吗? 最终,楚昭宁也没有等到楚临渊。 眼见天黑了,闺女还没回来,宁国公派人来把人接了回来。 楚昭宁坐在回府的轿子里,透过纱帘望着渐暗的天色,心里盘算着明日一定去堵楚临渊。 次日,练完武,楚昭宁打听到楚临渊昨晚歇在前院书房,撒腿就往承晖院跑。 楚景茂刚想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早膳,人就不见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回了自己居住的院子澄观堂。 他望着姑姑远去的背影,暗自嘀咕,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承晖院里,上上下下已经开始忙碌开了,楚临渊正在吃早膳。 他身着月白色家常便服,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心里却在盘算着今日鸿胪寺的事务,那些外藩使节近日越发不安分了。 “大哥。”楚昭宁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发髻都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楚临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昭宁,怎么跑这来了?” 楚昭宁平复了一下呼吸,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大哥,我能不能去鸿胪寺跟那些藩人学习他们的语言?” 说完,她的小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大哥,我饿了。” 楚临渊眼中浮现笑意,朝身后的长随听松挥了挥手:“去给五姑娘上一份早膳。” 听松躬身退下,楚临渊这才转向妹妹,神色认真起来:“为什么要跟藩人学习他们的语言。” “嗯。”楚昭宁眨了眨眼睛,“我昨天在街上看到他们聊天,我听不懂所以想学。” 她昨晚想了一晚上,才想到的借口,此刻却觉得这个理由蹩脚得很。 楚临渊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妹妹有所隐瞒。 “不可以。”他轻轻摇头,“朝廷明令禁止勋贵与外藩私下接触,你走出去代表的是宁国公府。” 他必须把话说重些,免得这丫头不知轻重。 见妹妹小脸垮了下来,他语气缓和了些:“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这时,听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进来。 晶莹剔透的馄饨皮裹着粉嫩的肉馅,漂浮在清亮的汤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先吃饭,吃完再说。”楚临渊示意妹妹坐下。 他决定先稳住妹妹,再慢慢套话。 楚昭宁机械地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却迟迟不送入口中。 她昨晚辗转反侧想了一夜,不能贸然提起新大陆作物的事,她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该怎么自然地引导话题呢?她咬着下唇,陷入沉思。 楚临渊一边用膳,一边暗中观察妹妹。 楚昭宁虽然拿着勺子,眼神却飘忽不定,小馄饨在勺子里晃来晃去,汤汁都快洒出来了。 这丫头,心事都写在脸上了。他暗自好笑,却也不点破。 饭桌上异常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楚昭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馄饨凉了都没察觉。 终于,楚临渊吃饱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妹妹边神游边机械地咀嚼。 好不容易见她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勺子还在空碗里无意识地搅动,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行了。”他伸手拿下妹妹手中的勺子:“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楚昭宁这才回神,愣愣地看了大哥一眼,那双杏眼里还带着几分迷茫。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换个角度切入:“大哥,你知道那些藩人都吃什么?也是五谷吗?” “不是五谷吗?”楚临渊下意识反问,这个问题他从未思考过。 作为鸿胪寺少卿,他接待过不少外国使节,却从未关注过他们的饮食。 “你说,有没有可能藩人的主食跟我们是不一样的?”楚昭宁歪着脑袋,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实际,她的内心有一丢丢的紧张,脑子还在转着,要是大哥看出什么端倪,自己该怎么圆。 楚临渊愣住了。他自认自己思维缜密,此刻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思维定式。 是啊,为什么全天下的人都一定要吃同样的粮食?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震。 “所以,你是想知道他们的粮食是什么?”他直视妹妹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知道又能怎么样?” 他隐约觉得妹妹话中有话,却抓不住那个稍纵即逝的念头。 楚昭宁朝她翻了个白眼,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家大哥这么迟钝?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推一把:“我是想知道他们的粮食跟我们的是否一样,如果不一样,产量是怎样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中楚临渊。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精光暴涨。 作为朝廷官员,他太明白粮食产量的重要性了。 如果真有高产作物…… 楚临渊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去了解。” 他大步往外走,又突然回头,严肃地叮嘱“你老实待在家里,不能去跟藩人接触,知道没?” 这丫头太机灵,万一惹出什么乱子就不好了。 “知道啦。”楚昭宁没好气地朝他挥挥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快走快走。” 看着大哥匆匆离去的背影,她终于松了口气。 目的达到了,接下来就看大哥的了。 楚临渊大步流星地走在通往鸿胪寺的路上,脑海中思绪万千。 楚昭宁的话点醒了他,那些外国使节或许掌握着大周所需要的东西。 他越想越兴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然而,走到半路,他突然刹住脚步。 眼前浮现出鸿胪寺卿钱世忠那张圆滑世故的脸。 钱大人今年六十有五,临近致仕,行事越发谨慎。他深谙官场之道,宁可无功,但求无过。 因此,但凡涉及风险的事务,他一律避之不及,宁可错失良机,也不愿担半点干系。 这样的大事,他会支持吗? 楚临渊眉头紧锁,在路边沉思良久。 最终,他回到鸿胪寺,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给听松:“去承天门等国公爷,务必亲手交给他。” 听松在承天门外的石狮旁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初秋的阳光依然毒辣,他的后背已经汗湿。 终于,宁国公迈着稳健的步伐从宫门走出。 “国公爷。”听松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压低声音道,“世子爷有要事相商。” 宁国公展开信笺,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内容。 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归于深思。 片刻后,他果断转身,大步流星地重新走向宫门 听松看着宁国公的身影消失在朱红的宫门深处,这才转身离去。 第140章 大抵也是如此吧? 宁国公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走在通往养心殿的宫道上,脚下生风,腰间玉带上的金镶玉禁步却纹丝不动。 他的思绪却比脚步更加急促。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大周律·市舶条》中关于粮种的禁令。 那一条条律令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大周的良种牢牢禁锢在国境之内。 凡蕃商求购粮种者,需经市舶使核计其国人口数目、往返程期,量给许可;超额携带者,货物没官,人押出境。 这条自太祖时期就定下的铁律,此刻在他心中愈发清晰起来。 还有《鸿胪寺则例》里那条鲜少启用的规定:外藩使团离境时,行李需经监门将军查验,凡携粮种超一升者,扣减次年朝贡赏赐。 这条律令与市舶法规形成严密的罗网,将大周良种牢牢锁在境内。 先帝也曾修订国《禁榷令》,明确规定粮种为甲等禁运物资。 去年有个五品官因私赠占城使者三升麦种,全家都被发配琼州。 转过一道朱红宫墙,养心殿的金顶已在望。 总管太监高公公正站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远远看见宁国公去而复返,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他眯起那双精明的眼睛,细细打量着宁国公的神色。 这位爷怎么又回来了?方才不是刚告退吗? 他快步迎上前,拂尘一甩,声音压得极低:“国公爷,您这是?” “有要事需即刻面圣。”宁国公沉声道。 “容奴才通禀。”高公公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时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机灵的小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侧的回廊中。 养心殿内,徽文帝正在批阅奏折。 鎏金兽首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殿内。 皇帝手中的朱笔在一份弹劾奏章上悬而未决,听到高公公的禀报,那支笔微微一顿。 “宣。”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搁笔的动作比平日重了三分,笔杆与砚台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微微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显然对被打断感到不悦。 宁国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踏入殿内。 行至御案前三步处,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爱卿平身。”徽文帝打量着去而复返的臣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何事如此紧急?” 宁国公直起身,却不急着回答。 他先是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呈上:“请陛下御览。” 高公公接过信笺,小心翼翼地呈到御前。 徽文帝接过信笺,展开细读。 起初他眉头微蹙,渐渐眼中浮现惊讶之色,最后竟怔住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宁国公注意到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紧,将信纸边缘捏出了几道细痕。 徽文帝将信笺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他望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朕登基十几载,接见外藩使节无数,竟从未想过此节。”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嘲,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些年严防死守,不许粒米出洋,却忘了……”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还不如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这个念头让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高平。”徽文帝突然提高声音,“传户部尚书、鸿胪寺卿、工部侍郎觐见。” 高公公领命而去。 徽文帝转向宁国公:“爱卿以为,若藩人手上真有高产作物,我朝当如何取之?” 他的手指不停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宁国公沉吟道:“臣斗胆直言,外藩使节来朝,所求不过丝绸、瓷器、茶叶。若以这些交换粮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太显眼。”徽文帝摇头,“不妥不妥……”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金光。 不到半个时辰,几位重臣匆匆赶至养心殿。 户部尚书赵明城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一进门便瞧见皇帝案前摊开的信笺,心中疑惑。 他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鸿胪寺卿钱世忠则悄悄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工部侍郎周衡是个实干派,一进门便拱手道:“陛下急召,不知有何要事?” 徽文帝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爱卿,朕今日有一问,你们可曾想过,外邦诸国的主食,是否与我大周相同?” 众臣一愣,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皇帝紧急召见竟是为这等琐事。 赵明城与钱世忠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而周衡则皱起眉头,陷入思考。 赵明城迟疑道:“陛下,天下百姓皆食五谷,外邦虽远,大抵也是如此吧?” “大抵?”徽文帝冷笑,将信传给众人,“宁国公府上八岁的姑娘都能想到的事,朕的肱股之臣却从未深思?”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嘴角下垂,显示出内心的不满。 信纸传递间,殿中气氛逐渐凝重。 赵明城接过信笺时,手指微微发抖。钱世忠则是一脸不屑,草草扫了一眼就递给周衡。而周衡却读得十分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钱世忠将信笺轻轻放回案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老臣以为,此事牵涉外邦往来,需得从长计议。” “孩童天真烂漫,不知轻重。若因这等猜测惊动各国使节,反倒显得我朝……” 话到此处突然收住,他抬眼瞥了瞥皇帝神色,见徽文帝眉头微蹙,立即话锋一转:“当然,陛下圣明烛照,既有所疑,老臣自当谨慎查证。” 周衡却若有所思:“陛下,臣在工部曾见番邦商人携带的干粮,确与我国不同,形如小指,色黄味甘。” “哦?”徽文帝来了兴趣,“周卿详细道来。” “那物据商人言,亩产可达我朝稻米两倍有余。”周衡答道,双手比划着大小,“只是当时臣只当奇物观赏,未深究其种植之法。” 说到这里,他懊恼地拍了拍额头。 殿中一片哗然。 第141章 那你试试? 赵明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钱世忠则偷偷地在心里哼了一声。 而宁国公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陛下,臣来时路上一直在想,若我大周派人向藩人索要粮种,他们会给吗?” 徽文帝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涨。 “正如我朝良种从不外传。”宁国公声音低沉,“他们必也是如此。” 赵明城突然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若真能引入高产作物,可解饥馑,固国本。但需慎之又慎,以防伤我农桑根本。”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臣建议先派可靠之人暗中查访,确认虚实,再作打算。” 钱世忠不想接这个活,立刻接话:“鸿胪寺与各国使节往来密切,最近那些藩人对我们有各种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推脱之意。 “行了。”话未说完,徽文帝挥手打断,“鸿胪寺即日起,暗中查访各国使团主食及产量。”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钱世忠,让后者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然而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那群藩人本就对大周朝的态度不满,对于鸿胪寺官员的打探,藩人变得更警惕。 钱世忠派出的探子回报说,那些藩人一见大周官员靠近,就立刻闭口不言,眼神中充满戒备。 有的甚至故意说些难懂的外邦话,明显是在防备。 忙碌了四五天,什么实质性的消息都没有打探出来。 钱世忠在衙门里来回踱步,气得胡子直翘。 他时不时扯一下领口,仿佛那里勒得他喘不过气:“废物,都是废物。” 心中还在暗恨宁国公多事,更恼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楚家小丫头,若不是她多嘴,哪来这许多麻烦?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他的亲信师爷王德才小声道,那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着,“那些藩人精得很,一看我们打听粮食的事,立刻三缄其口。” “不如……”师爷掀起眼睑偷看了钱世忠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 钱世忠猛地停下脚步,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案上的公文。 他眯起三角眼,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有话就直说。” “大人,不如把这事交给楚大人处理,反正……”师爷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事是他老子和妹妹提起的,让他去碰这个钉子正合适。” 钱世忠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阴沉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狞笑:“好主意,去叫楚大人过来。” 楚临渊接到任务后,借着工作之便开始跟藩人套近乎,然而那些使节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谈到粮食问题就顾左右而言他。 要么用生硬的大周官话岔开话题,要么干脆装作听不懂。 傍晚,楚临渊揉着太阳穴走进内院,连日来的烦闷让他的眉头始终紧锁。 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中。 他抬头望去,只见楚昭宁手里举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风车,提着裙角,带着楚景茂和楚景焕、楚景湛在廊檐里追逐打闹。 楚景湛是楚临渊的小儿子,今年四岁,跑得小脸通红,头上的总角都散了一半。 旁边还有有楚临岳的两岁小女儿楚怡珂,和楚临漳一岁的长子楚景骁,两人都被奶娘抱着,咯咯咯笑看着姑姑、哥哥们玩耍。 楚临渊站在月洞门下,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连日来的烦闷不觉消散了几分,他轻咳一声。 楚昭宁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看到兄长,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大哥回来了。” 楚景茂等人也纷纷上前行礼问安。 楚临渊点点头,目光扫过被奶娘抱着的楚怡珂和楚景骁,两个孩子虽小,却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像是在打招呼。 他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楚景骁的脸蛋。 楚昭宁凑过来,眨了眨眼:“大哥今日怎么这么早下衙?” “藩人那边粮食的事,有些棘手。”楚临渊轻叹一声,低声把目前的进度说了一遍。 他想看看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会不会有什么奇思妙想。 楚昭宁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大哥要不要我帮你?” 楚临渊挑眉看她,虽知她年纪小,但素来机灵,便道:“说来听听。” 楚昭宁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楚临渊先是一怔,随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笑道:“那你试试?” “行,你就交给我吧。”楚昭宁豪爽地拍拍胸口。 楚景茂好奇地扯了扯楚昭宁的袖子:“姑姑,你跟我爹说什么了?” “天机不可泄露。”楚昭宁故作高深地摆摆手。 楚临渊笑着摇摇头,心情却轻松了几分。 他拍了拍楚景茂的肩膀:“带弟弟妹妹们玩去吧,爹还有事要忙。” 孩子们齐声应了,又欢笑着跑开了。 第二天,巳时刚过,楚昭宁就收到了楚临渊派人送来的消息。 几个使节朝朱雀街去了。她立即吩咐丫鬟们准备出门去朱雀街,偶遇外藩使团。 刚进入朱雀街,等在路口的听松就看到了府里的马车,连忙上前汇报。 “五姑娘安好。”听松恭敬行礼后,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使节们去了沁芳斋。” 楚昭宁愣了下,然后掩口轻笑:“这样最好,不用找借口去偶遇,你先回去吧。” “是。”听松站在一旁,看着马车朝沁芳斋走去后,才转身离开。 此时,沁芳斋二楼的包厢里,西洋使团正围坐在雕花圆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茶,却无人动筷。 高卢使臣路易·德·蒙莫朗西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有着典型的法兰西贵族特征,高挺的鼻梁,深邃的蓝眼睛,一头微卷的棕发用丝带束在脑后。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用法语低声抱怨:“这些大周人简直傲慢至极!我们带着诚意远渡重洋而来,他们却把我们当作朝贡的蛮夷。” 英吉利伯爵乔治·威廉姆斯闻言冷笑一声,他身材高大,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一双灰绿色的眼睛透着精明。 佛郎机使者安东尼奥·德·索萨是个皮肤黝黑的葡萄牙人,他放下手中的扇子。 “昨天鸿胪寺的官员居然旁敲侧击地打听我们国家的粮食产量。”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他们肯定在打我们美洲作物种子的主意。” 红毛夷代表维尔德,立刻语附和:“我也遇到了同样的事。这些大周官员突然对我们吃什么特别感兴趣。” 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上帝啊,他们难道以为我们会傻到把土豆和玉米的秘密告诉他们吗?” 四人相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警惕和不满。 第142章 弹劾奏折 楚昭宁站在沁芳斋二楼的雅间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装着刚出炉的酥皮蛋挞、奶盖茶和几样新研制的点心。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天真无害,然后轻轻叩响了包厢的门。 门内,路易正抱怨道:“这些大周官员,整天旁敲侧击,真当我们是傻子吗?” 乔治伯爵刚要附和,忽然听到敲门声,立刻警觉地闭了嘴。 “请进。”维尔德的大周官话带着浓重口音。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发间簪着一支珍珠步摇,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无害的小兔子。 “打扰各位大人了。”楚昭宁行了一个万福礼。 她故意让声音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软糯:“我是沁芳斋的少东家,听说有外邦贵客光临,特来送上新制的点心,请各位尝尝。” 四个使节面面相觑,紧绷的肩膀不约而同地放松了些。 毕竟,面对一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小姑娘,任谁都会放松戒备。 乔治伯爵最先反应过来,用生硬的大周官话说道:“多谢小姑娘,请进来吧。” 楚昭宁眼睛一亮,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欢快地迈着小步子走进包厢,身后的丫鬟谷雨和白露将食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顿时,甜香四溢,奶香混合着茶香,还有酥皮的黄油香气,让四个使节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是奶盖茶,上面是咸甜的奶泡,下面是清茶。”楚昭宁笑眯眯地介绍,“还有酥皮蛋挞,外酥里嫩,趁热吃最香。” 她一边介绍,一边偷偷观察着四位使节的反应。 路易最先按捺不住,他拿起一个蛋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外皮在他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内馅的香甜立刻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浓密的眉毛高高扬起:“这,这比我们高卢的点心还要美味!” 安东尼奥则端起奶盖茶,先是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来。 他谨慎地啜了一小口,咸甜的奶香和清冽的茶味在口中交融。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上帝啊,这味道...像是安达卢西亚的奶油遇到了东方的神秘叶子。” 维尔德看着同伴们陶醉的表情,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在楚昭宁天真无邪的脸上来回扫视。 最终,他拿起一块点心,却没有立即食用,而是用指尖沾了一点馅料,在鼻端嗅了嗅,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碰。 楚昭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喜。 她假装没注意到维尔德的戒备,转身从白露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瓷瓶:“这是桂花蜜,淋在点心上会更好吃哦。” 她歪着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大人们,你们国家的点心是什么样的呀?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听异域的故事……” 就这样,在楚昭宁天真烂漫的引导下,原本剑拔弩张的使团成员渐渐放松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家乡的美食。 接下来的几天,楚昭宁以交流美食的名义频繁拜访使节们。 她不仅送上了改良版的奶盖茶和蛋挞,还特意准备了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等大周名菜。 最让使节们惊喜的是,她让厨房按照模糊的记忆,做出了简易版的冰淇淋和奶油蛋糕。 每次见面,她都会仔细观察使节们的变化。 乔治伯爵从一开始的戒备,到现在见到她就会露出真诚的笑容。 路易会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甚至偶尔会拍拍她的头。 就连一向严肃的维尔德,也会在她到来时微微颔首示意,那双洞察一切的灰蓝色眼睛里,戒备渐渐被好奇取代。 然而楚昭宁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周旋于使节之间的同时,右佥都御史王焕之正伏案疾书。 他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冷笑:“八岁幼童私通外邦,宁国公,这次看你们如何脱身。” 他停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又看了一遍奏折上的文字,仿佛已经看到了宁国公府倒台的情景。 养心殿里,徽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忽然,他眉头微蹙,手中的笔顿了顿,目光停留在王焕之的奏折上 “陛下,该用茶了。”高公公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右侧。 他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右侧,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那摞奏折。 徽文帝搁下朱笔,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他若有所思地将那份奏折单独抽出,压在白玉镇纸下面。 他接过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茶香氤氲中,目光落在高公公刚刚整理过的那摞奏折上。 “高平,你说这王焕之……”徽文帝掀开茶盖,氤氲的茶香中,他深邃的目光直视高公公,“为何总盯着宁国公府不放?” 高公公心头一跳,手中的茶盘微微倾斜,又立刻稳住:“老奴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那摞奏折他早已按轻重缓急分类过,王焕之弹劾宁国公纵容幼女私通外邦的奏折,他反复看了三遍。 楚昭宁所做的事,宁国公早就向陛下禀明了,也得到了陛下的首肯。 王焕之堂堂一个正四品的官员,没一点政治敏锐度。 徽文帝轻哼一声,盏抿了一口茶。 他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折上,王焕之的笔锋凌厉,字字如刀,将八岁的楚昭宁与番邦使臣的往来描述得如同谋反大罪。 “八岁幼童与番使往来,名为交流饮食,实则暗通款曲……”徽文帝念出奏折中的句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太了解这些文官的心思了,一边痛恨勋贵的世袭特权,一边又渴望自己能获得爵位。 这种扭曲的欲望,往往比纯粹的忠诚或野心更难对付。 高公公立刻垂下头,屏息静气。 皇帝对宁国公府的态度,既倚重又防备。 楚家几代为将,军中根基深厚,宁国公如今又掌九门提督之职,皇帝不可能不忌惮。 但要说楚家会私通外邦,皇帝是不信的。 相对于防备勋贵,皇帝更忌惮文官结党。 王焕之这般上蹿下跳,才真真透着古怪。 第143章 不动,比动更有用 都察院值房内茶香四溢,王焕之正与几位同僚品茗论政。 他眯起那双透着精明的三角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同僚的神情。 “王大人此次上奏,可谓一针见血啊。”监察御史李敏之抚掌笑道,他身子微微前倾。 他眼角余光瞥向在座的其他人,见众人皆露出赞同之色,这才继续道:“宁国公府仗着军功赫赫,这些年愈发不知收敛。” 王焕之捻须微笑,指腹感受着胡须的粗糙触感。 他注意到李敏之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的紧张模样,心中暗自嗤笑。 这些同僚平日里道貌岸然,如今见他上奏弹劾宁国公府,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来攀附。 作为寒门出身的官员,他花了三十年才爬到如今位置,而楚家子弟生来就是勋贵,这让他心中始终梗着一根刺。 “李大人过誉了。”他故作谦虚地摆摆手,“王某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大周律令明载,勋贵不得私交外藩。宁国公府此举,分明是藐视朝廷法度。” 通政司参议赵文博闻言,立即放下茶盏凑近前来。 他身材矮胖,这一动作使得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听说那楚家小女才八岁,生得玉雪可爱。”他压低声音,圆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番邦使臣对她颇为喜爱,常赠些稀奇玩意儿……” “哼!”王焕之突然拍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他感到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正是如此才更可怕。”他声音陡然提高,注意到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愣住,心中暗自得意,“借孩童天真之态行不可告人之事,其心可诛。” “诸位想想,若非有人授意,一个八岁女童怎会日日与番使厮混?” 他踱步到窗前,背对众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中翻腾的情绪。 透过窗棂,他看见院中几名低阶官员正恭敬地向一位身着锦袍的年轻勋贵行礼。 那场景刺痛了他的眼睛,凭什么这些勋贵子弟生来就能位列朝堂?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至今不过四品,而楚临渊不到三十就已是从四品的鸿胪寺少卿 “诸位想想,”他猛地转身,“若非有人授意,一个八岁女童怎会日日与番使厮混?” 他刻意加重了有人二字,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座众人。 李敏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附和:“王大人明鉴,此事确实蹊跷。” 他悄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想这位王大人今日怎的如此激动,莫不是与楚家有什么私怨? 赵文博也赶紧接话:“正是正是,下官听闻那楚家姑娘聪慧异常,恐怕……” 他话未说完,就被王焕之凌厉的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王焕之满意地看着众人纷纷附和,心中暗喜,这下看楚家如何辩解。 他早看楚家不顺眼,如今抓到把柄,岂能轻易放过? 想到这里,王焕之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头发麻,却浇不灭心中那股无名火。 宁国公府 戟荫院外书房的窗棂透出昏黄烛光,宁国公楚翊负手立于紫檀案前。 他凝视着案上摊开的奏折抄本,他紧锁的眉间又添一道深痕。 王焕之这个跳梁小丑,竟敢把主意打到昭宁头上 “爹。”楚临渊轻叩门扉。 他身后跟着楚临岳和,三人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凝重。 “进来。”宁国公转身,待三人鱼贯而入,他目光扫过门外摇曳的灯笼,“把门关上。” 楚临漳最后一个进门,轻轻带上门闩。 书房内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楚临岳一进门就忍不住开口:“爹,王焕之那个老匹夫竟敢……” “明远。”宁国公抬手制止,他目光依次掠过长子沉静如水的眼眸,次子怒意勃发的面容,最后停在幼子看似平静的侧脸。 “都坐下说话。” 待三人落座,宁国公才缓缓展开那份奏折抄本:“王焕之弹劾昭宁的事,你们怎么看?” 楚临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儿子以为,此事蹊跷。” “昭宁与番使来往是为了引进新粮种,这是禀明过皇上的。虽说没摆在明面上,但朝中那些明镜似的老大人,哪个不是门儿清?” “王焕之那个老匹夫……”楚临岳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楚临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宁国公:“爹,王焕之此次弹劾,表面上是冲着昭宁,实则是冲着我们楚家来的。” 宁国公微微颔首,目光深邃:“继续说。” 楚临渊沉吟片刻,继续说道:“王焕之出身寒门,在朝中无甚根基,却敢弹劾国公府,背后必有人授意。” “如今朝中局势微妙,太子的年纪渐长,文官集团与勋贵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尖锐。” “王焕之此举,恐怕是想借机攀附某位皇子,谋个从龙之功。” 楚临岳猛地抬头,额前散落的一缕黑发随着动作晃动:“他想踩着楚家往上爬?” “不止。”楚临渊从袖中取出一个象牙柄的折扇,展开又合上,“他弹劾昭宁,是想试探我们楚家的反应。” “若我们大动干戈,反而显得心虚;若我们置之不理,又会被视为软弱可欺。” 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道:“伯湛说得不错。王焕之不过是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是想看看我们楚家在这盘棋局里,到底站在哪一边。” 楚临岳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那我们就任由他蹦跶?” 宁国公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蹦跶得越欢,死得越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昭宁的事,皇上心中有数。王焕之的弹劾,皇上不会当真,我们也不必理会。” 楚临岳若有所思:“爹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不错。”宁国公淡淡道,“朝堂之上,越是急躁,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王焕之背后的人想借我们试探皇上,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瓮中之鳖。” 楚临岳还是有些不甘:“可若我们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显得楚家好欺负?” 宁国公看了他一眼,语气沉稳:“明远,你是武将,习惯用刀解决问题。但在朝堂上,有时候不动,比动更有用。” “儿子明白了。”楚临岳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怒意。 一直都在静静聆听的楚临漳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宁国公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第144章 跳梁小丑 三日过去,朝中依然风平浪静。 都察院内,王焕之面色铁青地站在窗前,手中紧攥着一份刚从通政司抄来的奏折副本,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我的折子竟然留中不发。”他咬牙切齿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额角青筋暴起,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得格外狰狞。 “宁国公府的小丫头日日与番邦使臣厮混,这还不是私通外邦?” 对面的李敏之慢条斯理地抚平官服上的褶皱,眼角余光瞥见王焕之扭曲的面容,心中暗自警惕。 这老匹夫近日越发疯魔了,得小心别被他牵连。 “王大人何必动怒。”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斟酌着词句道,“陛下或许,另有考量。” “考量?”王焕之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不过是偏袒勋贵罢了。”他声音嘶哑,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愤怒,“我们寒窗苦读数十载,不及他们生来就有的爵位。” 坐在角落的给事中张维捋着稀疏的胡须,闻言手指一颤,险些扯下几根胡须。 他本来是来汇报公务的,没想到撞见这一幕,此刻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大人所言极是。”他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小心翼翼道,“勋贵子弟不学无术却身居高位,实在有违圣人选贤与能之训。” 说完立即低头,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王焕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又被更深的不满所取代。 曾经多少个不眠之夜,他都在幻想着自己也能得个爵位,让王家从此跻身贵族之列。 他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血痕。 这终究只是一场空想,他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靠着钻营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不平,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茶盏纹丝不动,面上不显喜怒。 看着王焕之像个跳梁小丑似的在值房内来回踱步,陈大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如同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 整日想着扳倒勋贵,殊不知自己才是朝堂上最大的笑话。 “陈大人,您看此事……”王焕之突然转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冀。 陈大人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才开口道:“王大人,为官之道,贵在沉稳。” 他放下茶盏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值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楚家之事,陛下自有圣断。”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王焕之,目光如刀般锋利,似乎能剖开对方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王焕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打翻了染缸。 他听出了陈大人话中的警告,却更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轻视。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猛地拱手:“下官告退。” 说完便拂袖而去,官袍在身后猎猎作响,带起一阵疾风。 值房外,几个路过的御史听见里面的动静,互相交换着眼色。 其中年轻些的赵御史忍不住压低声音道:“王大人这是怎么了?” 年长的孙御史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满是告诫。 待王焕之走远,李敏之凑到陈大人身边,低声道:“大人,这王焕之未免太过……” 陈大人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轻声道:“跳梁小丑罢了。”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在评价一件不值一提的物件。 楚昭宁为何会与外藩使臣接触,他不知道。 但朝廷明令禁止勋贵与外藩私下接触,宁国公却一直在放任,这其中必有缘由。 陈大人摩挲着茶盏边缘,陷入沉思。 王焕之本事没多少,为人又偏激,还没有眼力见。 总是自视甚高,觉得自己能力出众却得不到重用,整个人都有点疯魔了。 王焕之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值房,重重摔上门。 他一把扯开官服领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活像一条搁浅的鱼。 “欺人太甚。”他猛地将桌上的文书扫落在地,纸张如雪花般飘散。 他颓然坐下,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 脑海中忽然闪过陈大人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浑身一颤。 “不,不会的…”王焕之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茶水洒了大半,在桌面上留下一片深色水渍。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此时的楚昭宁对外界风波浑然不觉,她正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手中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姑娘,您再这样躺下去,林嬷嬷又要说您了。”惊蛰端着冰镇酸梅汤走过来,无奈地看着自家主子那副没骨头的模样。 “让她说去。”楚昭宁翻了个身,将最后一点桂花糕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惊蛰无奈地摇摇头,正欲再劝,忽见谷雨从院门外匆匆走来。 她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姑娘,驿馆派人送来西洋使臣的请帖,邀您明日午时去驿馆用膳。” 说着递上一个烫金边的精致请帖。 楚昭宁猛地坐直了身子,摇椅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她接过请帖,看着上面陌生的西洋文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十天了,自从在沁芳斋偶遇那几位西洋使臣以来,她每日变着花样给他们送点心,甚至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向他们学习西洋语言。 虽然最初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们,但相处下来,除了开始几天她有旁敲侧击地问过粮食的问题,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起过。 “知道了,回复他们,我明日准时到。”她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 转头对惊蛰道,“去准备一套得体的衣裳,不要太华丽,但也不能失了体面。” 惊蛰应声而去,楚昭宁却陷入了沉思,这次会面或许是个机会呢? 第145章 离开 次日午时,楚昭宁带着惊蛰和谷雨准时出现在驿馆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青色的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又透着几分孩童的灵动。 驿丞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她们引至一处布置考究的厅堂。 四名使臣早已在等候,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小昭宁,你终于来了。”路易热情地迎上来,行了一个标准的西洋礼。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礼服,金色的纽扣闪闪发亮,棕色的卷发精心梳理过,显得格外精神。 楚昭宁注意到安东尼奥今天换下了平日的军装,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礼服。 乔治则一如既往地严谨,黑色礼服一丝不苟,连领结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而维尔德今天穿着墨绿色的礼服,衬得他高大的身形更加挺拔,那双鹰隼般的蓝眼睛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 让她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让诸位久等了。” 驿馆大堂中央摆着一张西式长桌,上面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闪闪发光的银制餐具。 楚昭宁暗自挑眉,看来这些使臣是打算让她体验正宗的西餐了。 她故意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个好奇的孩子。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我们的餐点。”路易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前菜是奶油蘑菇汤和面包,主菜是烤小羊排配时蔬,甜点是水果塔。” 楚昭宁看着眼前陌生的餐具,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手指轻轻点着银制的刀叉:“这些,怎么用?” 使臣们相视一笑,耐心地为她示范刀叉的用法。 楚昭宁装作笨拙地尝试,实则心中暗笑。 奶油蘑菇汤上桌时,楚昭宁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浓郁的奶香和蘑菇的鲜美在舌尖绽放,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怎么样?”路易期待地问。 “太好喝了。”楚昭宁由衷赞叹,“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味。” 安东尼奥笑道,眼角挤出几道笑纹:“等到了主菜,你会更惊喜的。” 烤小羊排确实没让楚昭宁失望。 外皮酥脆,内里嫩滑,配上特制的香草酱汁。 她小口小口地品尝着,时不时抬头对使臣们露出天真的笑容。 “路易叔叔,你们高卢人平时吃什么呀?”吃到一半,楚昭宁状似随意地问道。 路易放下酒杯:“我们主食面包,配奶酪和葡萄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不过现在平民也开始种植一种新作物,叫pomme de terre。” 土豆!楚昭宁在心中尖叫,握着勺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面上却只是好奇地歪着头:“那是什么样子的呀?” 路易比划着:“埋在地下的块茎,煮熟后软糯可口。” 他说着,还用手在桌面上画了个大概的形状。 安东尼奥插话:“我们佛郎机人从新大陆带回来的作物才神奇。玉米一株能结两三穗,亩产抵得上十亩麦田。” 楚昭宁心跳加速,他们这是察觉到自己接近他们的目的了吗。 她悄悄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却只看到真诚的笑意。 她装作懵懂地双手托腮,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个好奇宝宝:“哇,那么厉害呀。” 使节们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故意似的将种植要点说了个七七八八。 乔治甚至提到他们英吉利人正在尝试种植一种叫红薯的作物,耐旱高产,很适合贫瘠的土地。 忽然,楚昭宁察觉到维尔德探究的目光。 那双鹰隼般的蓝眼睛正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她,仿佛能看透她精心伪装的面具。 楚昭宁心中一紧,但面上不显,歪着头朝他笑了笑,眼中满是天真无邪。 维尔德也礼貌地朝她笑笑,转开视线,伸手取过饭后甜点。 楚昭宁暗自松了口气,却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饭后,使臣们邀请楚昭宁到花园散步消食。 驿馆的花园虽不大,却种植了不少异域花草,其中一些连楚昭宁都叫不上名字。 她蹲在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前,手指轻轻触碰花瓣。 “小昭宁对这些植物很感兴趣?”维尔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的后。 楚昭宁闻言抬头笑道:“是啊,它们长得和我们大周的花草都不一样,好新奇。” 维尔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有些植物不仅能观赏,还能填饱肚子。”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楚昭宁心上。 她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天真,甚至故意让声音提高了几分:“真的吗?那太神奇了。” 回府的路上,楚昭宁靠在马车软垫上,闭目养神。 惊蛰和谷雨以为她累了,不敢打扰。 实则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不断地回想着维尔德今天的态度以及表情。 那双蓝眼睛里的探究意味太过明显,难道他真的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翌日清晨,使臣们派人来传话,说他们已经离开京城前往广州,要乘船回去了,并送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楚昭宁愣了下,他们之前明明说要在京城待两三个月,现在一个月还差几天,就已经离开了? “姑娘,快来看。”惊蛰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些使臣送来了好几大袋东西。” 楚昭宁闻言,快步走向前院。 只见四个沉甸甸的布袋整齐地摆放在地上,每个袋子上还贴着使臣的名字。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心不自觉地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个袋子,路易送的。里面是满满一袋土豆,个个饱满圆润,有些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眼。 “这是什么呀?看起来脏兮兮的。”惊蛰皱眉道。 楚昭宁强忍住激动的颤抖,轻声道:“这是宝贝。” 安东尼奥的袋子里装着地瓜和倭瓜,乔治的是一小袋金灿灿的玉米粒,而维尔德的则是各种五花八门的种子,有些连楚昭宁都一时认不出来。 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愿这些种子在大周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维尔德” 楚昭宁沉默地看着这些种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维尔德那双能看透人心的蓝眼睛,想起路易热情的笑容,想起安东尼奥爽朗的笑声,想起乔治严谨的态度…… 原来他们早就看穿了她的意图,却依然慷慨相赠。 第146章 进宫 楚昭宁盘腿坐在凉榻上,面前摊开几张泛黄的宣纸,纤细的手指间捏着一粒金黄色的种子。 “霜降,这包玉米种子单独放,记录上注明需要深耕、足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生长期约九十到一百二十天,耐旱但不耐涝。” 站在一旁的霜降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种子分类放好。 她取过一张小笺,用蝇头小楷仔细记录:“姑娘,这个产量真的高吗?” 她从未见过这种金黄色的种子,更想象不出它能比稻米产量更高。 “使臣们说是,总要等种出来才能知道。”楚昭宁抬眸对上霜降疑惑的眼神。 后世实验室培育的杂交玉米,亩产几千斤都是常事。 不过那都是经过基因改良的品种,现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具备改良的条件。 但即便如此,玉米和土豆的产量也绝对远超现在的水稻和小麦。 想到这里,楚昭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玉米,喜温热,耐旱,沙壤为佳。播种前浸种六个时辰,行距二尺,株距一尺五……” 这些农业知识她虽然烂熟于心,但毕竟只停留在理论层面。 一旁的惊蛰在小几上铺开宣纸,毛笔蘸了墨汁,手腕悬空等着记录着。 谷雨很快捧来一本册子:“姑娘,这是奴婢整理好的。” 楚昭宁接过来,翻开内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作物的种植要点,还配有精细的工笔画插图。 而且最后几页,还详细记录了数十种新作物的烹饪方法。 从最简单的烤红薯、玉米粥,到复杂的土豆泥、地瓜饼,甚至还有玉米发糕、红薯拔丝等点心做法。 整理好所有资料,楚昭宁吩咐谷雨:“去请大哥过来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楚临渊踏入琼琚院时,夕阳已经西斜,他穿着一身靛青色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昭宁,这么急着找我?”楚临渊站在门口问道。 楚昭宁立刻从榻上跳下来,跑到大哥面前。 “大哥快来看。”她拉着楚临渊的袖子,将他带到桌前。 桌上整齐摆放着各类种子,每种都分门别类地标注清楚。 楚临渊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种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种子,眉头微蹙:“这些都是使臣告诉你的?” “嗯。”楚昭宁用力点头,突然露出几分扭捏,“那个,大哥…” 她两根手指揪住楚临渊的袖子晃了晃,“能不能每样种子给我留一到两个?” 楚临渊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妹妹,心中一片柔软。 此刻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有什么话直说。” “能不能每样种子给我留一到两个?”楚昭宁眨巴着大眼睛,眼中满是期待。 楚临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蹲下身,与妹妹平视,温声问道:“你想自己种?” 楚昭宁点点头,为了能丰富自己的餐桌,她也是拼了。 “好,我尽量。”楚临渊承诺道。 他站起身,又仔细看了看那些记录,心中暗自惊讶于妹妹的细致。 这些信息若是真的,对朝廷而言将是莫大的贡献。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皇城,连青石板都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鸿胪寺卿钱世忠下朝归来时,深绯色官袍后背已洇出一片深色汗渍。 “这鬼天气。”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立刻沾满黏腻的汗液,花白胡须上还挂着几颗将坠未坠的汗珠。 刚迈进鸿胪寺大门,书吏就急匆匆迎上来,险些撞上他。 钱世忠眉头一皱,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慌什么?” 书吏连忙躬身,额角渗出汗珠,低声道:“大人恕罪,楚少卿方才派人送来了番邦的粮种和种植手册。” 钱世忠脚步一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他接过书吏递来的汗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借这个动作掩饰内心的盘算:“东西现在何处?” “就在大人值房里。”书吏偷瞄了眼上司。 钱世忠踱进值房,看见三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整齐码放在酸枝木案几上,旁边是本靛蓝封皮的册子。 他反手合上门,伸出布满老人斑的手,解开最右侧的布袋,金黄的玉米粒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玩意能亩产十石?”他捻起一粒玉米在指尖揉搓,干瘪的嘴唇无声蠕动着。 册子上工整的楷书记载着种植要诀。 突然,他反应过来,若这些种子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奇,这功劳足以让献宝者升官。 钱世忠的喉结上下滚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六十五岁,在这个位置上熬了二十年,眼看就要致仕。 长子是个只会逛青楼的废物,次子连秀才都考不上,若能将此功据为己有…… 他盯着种子看了许久,突然一把抓起布袋:“备轿,本官要进宫面圣。” 走到鸿胪寺门口,炽热的阳光让钱世忠眯起眼睛。 就在抬脚上轿的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若产量不似预期,自己贸然献上,岂不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楚临渊背后站着宁国公,朝堂上那老狐狸盯着,谁敢抢? “大人?”随从疑惑地看着僵立不动的主子。 钱世忠深吸一口气,汗水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去请楚少卿来,就说…本官邀他一同面圣。” 说完这话,他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瘫进轿中,官帽歪斜着压住半边灰白的鬓发。 不过半刻钟,楚临渊月白色的身影就出现在轿前。 钱世忠透过轿帘缝隙看他走近,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布袋。 “下官见过钱大人。”楚临渊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钱世忠挤出的笑容让皱纹堆成沟壑,他下意识将粮种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又立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愚蠢。 “楚少卿来得正好。”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砂“这些种子事关重大,还是由你亲自向陛下说明为好。” 最快明年就要致仕,就算功劳落在自己身上,又能如何? 儿孙不成器,接不住这富贵…… 想到这儿,突然觉得后背更弯了,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楚临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下官遵命。” 两人在宫门前下了轿,楚临渊提着三个布袋,和钱世忠一前一后走过金水桥。 长长的宫道上,钱世忠步履蹒跚,不时偷瞄身后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翻涌着妒恨。 年轻有为的世家子弟,宁国公世子,前途无量,而自己的子孙…… 钱世忠浊的眼中突然泛起水光,但转瞬就被烈日蒸腾殆尽。 都察院值房内,王焕之收到消息后一拳砸在案几上,指节处立刻泛出青紫。 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阵阵发黑。 宁国公府不仅没受半点损伤,反而又立新功? 那个他弹劾私通外邦的小丫头,居然得到了皇帝的嘉奖?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倒了身后的书架。 竹简、文书哗啦啦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完了…”王焕之喃喃自语,双腿一软,跌坐在散落的文书堆中,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第147章 赏赐 养心殿外,钱世忠和楚临渊并肩而立,等候着太监的通传。 钱世忠整了整绛紫色官袍的领口,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嘱咐道:“楚大人,西洋作物之事关系重大,待会儿还望谨言慎行。” 楚临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钱大人放心。” “宣,鸿胪寺卿钱大人、鸿胪寺少卿楚大人,觐见~”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 钱世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楚临渊紧随其后,步伐沉稳。 殿内龙涎香的香气扑面而来,御案后的徽文帝正执笔批阅奏折。 两人在御案前三步处跪下,行大礼:“臣钱世忠\/楚临渊,叩见陛下。” “平身。”徽文帝这才搁下笔。 他抬眼打量二人,目光在钱世忠微微发抖的官袍下摆停留片刻,又转向楚临渊手中沉甸甸的布袋 “启禀陛下。”钱世忠上前半步,拱手道“西洋使臣所赠粮种及种植之法,臣已全部带来。” 高公公接过楚临渊手中的布袋,他将布袋恭敬地呈到御案旁,解开绳结。 徽文帝伸手抓了一把种子,金黄色的玉米种子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案几上弹跳滚动。 他翻开那本蓝布封面的手册,眉头微挑。 手册内页不仅详细记录了种植要诀,最后几页竟还附有数十种烹饪之法。 皇帝的目光在“拔丝地瓜”的做法上停留许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番薯当真能亩产二十石?”徽文帝合上册子,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 楚临渊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回陛下,手册是根据使臣所说的信息记录,实际情况还是要试种后才知道。”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余光却悄悄观察着皇帝的表情变化。 徽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打,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催命的更鼓。 钱世忠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一颗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在鬓角处留下一道闪亮的水痕。 他不敢擦拭,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铜漏滴水的声音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高公公,传户部尚书和工部侍郎。”徽文帝突然开口,“再叫上太仓令。” 高公公领命而去,殿内又陷入沉默,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徽文帝的目光在那些陌生的作物名称上逡巡。 番薯、土豆、玉米……每一种都标注着惊人的产量。 若是真的…… “陛下,户部尚书郑大人、工部侍郎李大人、太仓令王大人求见。”高公公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宣。”徽文帝放下手册。 三位大臣鱼贯而入,行礼后分立两侧。 徽文帝将手册递给郑尚书:“诸位爱卿看看这个。” 郑尚书接过手册,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眉头皱成了深深的沟壑:“亩产二十石?这,这……”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纸页,“我大周最好的水田,稻谷产量也不过四石有余。” “陛下。”工部侍郎李大人却眼睛一亮:“若此物真如所述,我大周百姓将再无饥馑之忧啊。” “荒谬!”太仓令王大人冷笑。 他转向楚临渊,眼中满是轻蔑:“西洋蛮夷之言岂可轻信?况且这些作物从未在我大周种植过,水土不服怎么办?虫害病害怎么办?” 楚临渊垂眸而立,长睫在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知道此刻不宜插话,但心中已有了计较。 广东承宣布政使司?气候温暖,若能一年三熟,不出两年就能验证这些作物的真实产量。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相触。 “楚爱卿。”徽文帝突然点名,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你与西洋使臣接触最多,对此有何见解?” 楚临渊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不妨先在南方试种。” 他抬眼环视众人,“?广东?气候温暖,一年可种三季,即使失败也损失不大。若成功……”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或许能解我大周连年北疆战事导致的粮饷之困。” 徽文帝眼中精光一闪。 北疆战事确实消耗巨大,去年冬天已有三个州府因征粮过度而发生民变。 他转向郑尚书:“国库还能拨出多少银两用于试种?” 郑尚书面露难色:“陛下,今年黄河决堤的赈灾款项尚未……” “够了。”徽文帝打断他,“从朕的内库拨银五千两,由工部选派得力官员前往广东试种。” 他看向楚临渊,“楚爱卿,此事由你协助工部督办。” 楚临渊心中一震,这是莫大的信任与机遇。 他正要谢恩,却听钱世忠突然插话:“陛下圣明!臣以为还应在京城附近也辟一块试验田,由太仓监管……”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在皇帝锐利的目光下噤若寒蝉。 徽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钱世忠一眼,后者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包种子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陛下。”楚临渊把握时机,轻声道,“臣有一不情之请。” 见皇帝挑眉示意,他继续道,“家妹昭宁对这些新作物极感兴趣,能否赐她一两颗种子把玩?”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徽文帝的目光在楚临渊脸上停留片刻,突然轻笑出声:“你妹妹倒是颇有雅兴。” 他翻开手册,指着其中一页,“这丫头连不同作物的生长周期都记得如此清楚?” 楚临渊嘴角微扬:“回陛下,昭宁虽年幼,但记性极佳。这些记录都是她根据使臣所言整理而成。” 他的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徽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对高公公道:“去取一套适合小姑娘的头面来,再选两匹上好的锦缎。”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些种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至于种子,那就按她的要求每种给两颗吧。” 高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连忙躬身应下。 钱世忠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皇帝竟对一个八岁女童如此厚赐? 楚临渊深深一揖:“臣代家妹谢陛下恩典。” 徽文帝挥挥手:“都退下吧。” 待众人退下后,徽文帝独自翻看着那本手册。 他的眼睛停留在土豆烧牛肉的做法上许久,忽然对高公公道:“拿点这些食材和食谱去御膳房问问,可有会做的厨子。” 高公公躬身道:“回陛下,这些食材中原怕是……” 徽文帝望向案几上本就不多的种子,叹了口气。 他拿起一粒土豆对着光细看,最终还是小心地放回了布袋。 “算了,还是等广东的收成吧。”皇帝轻声自语,又翻开红薯糖水那一页,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第148章 接旨 琼琚院内,楚昭宁正慵懒地躺在竹榻上,两条小腿在空中随意晃荡着。 她眯着眼,从果盘里拈起一块冰镇西瓜塞进嘴里,甘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让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姑娘,姑娘。”谷雨提着裙摆急匆匆地跑进来,圆润的脸蛋因为奔跑泛起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楚昭宁慢悠悠睁开一只眼,指尖还沾着晶莹的西瓜汁:“天塌了?”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块瓜肉,漫不经心地咀嚼着。 “天使到府了。”谷雨急得直跺脚,“老夫人让您即刻去前院接旨,说是,说是专门给姑娘的圣旨。” “哦。”楚昭宁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漫不经心地了一声,秀气的眉毛微微挑起。 宁国公府时常得赏,她早已习以为常,但这道专门给她的圣旨却让她心中升起一丝好奇。 楚昭宁任由两个丫鬟摆布,微微蹙着眉头,脑中却飞速盘算着府里现状。 老国公一早就去城郊钓鱼了,父亲和哥哥们都在衙门当值,两位庶兄带着家眷在外地任职,连最闹腾的楚明雅也在五月出嫁了。 如今府里能接旨的,除了祖母和母亲,就剩几位嫂嫂。 “姑娘别发呆了,快抬胳膊。”惊蛰轻声提醒,正为她系上一条淡青色的腰带。 一刻钟后,楚昭宁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惊蛰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几支素雅的珠钗。 谷雨则为她整理衣襟,确保每一处都妥帖得体,楚昭宁快步走向前院。 前院已设好香案,老夫人和崔令仪站在最前面,几位嫂嫂依次站在后面。 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礼服,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更添几分庄重。 “昭宁来了。”老夫人看见孙女,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朝她招手。 楚昭宁快步上前,站在崔令仪身边。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几位嫂嫂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崔令仪转头看她,伸手帮女儿抚平衣襟上几乎不存在的褶皱,低声道:“站好了,别东张西望的。” 楚昭宁调皮地眨了眨眼,小声道:“娘亲您就放心吧,女儿知道分寸的。” 天使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太监,见到楚昭宁时眼睛一亮。 这就是那位帮楚大人与西洋使臣交涉的五姑娘? 他暗自打量眼前稚气未脱的少女,杏眼琼鼻,明明生得玉雪可爱,偏那眼神清亮得不像闺阁女儿。 “老夫人,既然人齐了,就开始宣旨吧。”天使清了清嗓子,从身旁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明黄圣旨。 老夫人带着一众女眷恭敬地跪下。 楚昭宁跪在母亲身边,偷偷抬眼打量着天使手中的明黄圣旨,心里好奇得紧。 天使站在前院中央,手捧圣旨,神色肃穆地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国公府五姑娘楚昭宁聪慧过人,协助鸿胪寺与西洋使臣交涉有功,特赐赤金头面一套,云锦两匹,新粮种各两颗。另,着楚昭宁于八月中秋入宫赴宴,钦此。” 楚昭宁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她眨了眨那双明亮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入宫赴宴? 皇帝是不是闲得慌?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却理不出头绪。 直到老夫人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她才如梦初醒,赶紧叩首谢恩:“臣女谢陛下恩典。” 天使笑眯眯地将圣旨交到她手中,又命小太监抬上赏赐的物件。 楚昭宁盯着那个装着种子的小木盒,强忍着才没翻白眼。 这赏赐也太奇怪了,每种种子就给两颗? 这要种到猴年马月才能推广? 她偷偷瞄了一眼母亲,发现崔令仪面带微笑,恭敬地送走天使一行。 待天使离开后,崔令仪立刻转向老夫人,眉头紧锁:“母亲,昭宁她入宫这事……” “你呀。”老夫人轻笑,“我们这样的功勋之家,入宫是迟早的事。” “现在昭宁年纪小,就算有什么不妥,旁人也不会太计较。若是等她大了再入宫,反而更容易出错。” 崔令仪沉思片刻,眉头渐渐舒展。 老夫人说得有理,与其将来让女儿以新妇身份战战兢兢地入宫,不如现在就开始适应。 “况且。”老夫人压低声音,“咱们昭宁机灵着呢。她的规矩也学得好,不会有事的” 崔令仪终于露出笑容,轻轻点头。 是啊,女儿虽然调皮,但分寸把握得极好,从不真正越界。想到这里,她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到翠微堂,楚昭宁四仰八叉地瘫在黄花梨木圈椅上,毫无形象地啃着水蜜桃。粉白的桃汁顺着她的小手往下淌,惊蛰连忙递上帕子。 “哎哟我的小祖宗。”老夫人老夫人放下茶盏,指着她直摇头,眼中却满是宠溺,“这要是让你母亲看见又得挨训。” “祖母~”楚昭宁拖长声调,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随手将桃核扔进一旁的瓷盘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指着桌上那套赤金头面和两匹锦缎,撇撇嘴道:“您说皇上是不是太小气了?” 她掰着手指细数起来:“我天天跟那些番使虚与委蛇、周旋往复、斗智斗勇,就差没把三十六计都用上了,结果就换来这个?” 最气人的是那些种子。 虽然是她自己说要一到两颗,但不是真的要两颗啊。 结果徽文帝真的每样只给两颗,多一颗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鼓起腮帮子,活像只生气的小河豚。 老夫人忍俊不禁:“你这丫头,哪学来这么多词儿。” 她示意赵嬷嬷把桌上的木盒拿来,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颗种子,每种两颗,都用丝绒小袋分装。 楚昭宁伸出两根沾着桃汁的手指,在老夫人眼前晃来晃去:“两颗,每种就给两颗。”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我那是客气说法,谁知道皇上这么实诚。” 老夫人被她逗得直乐:“傻孩子,你大哥递上去的奏折里说,这些作物能亩产数倍于稻麦。” 她压低声音,“若真如此,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但现在种子都没种下去,皇上这是怕种子有闪失。” “等广东那边试种成功,自然会有更多种子分下来。” 现在已经七月,再过一个多月就入冬,徽文帝把种子都送到广东那边去试种。 那边的天气,一年能种三季,年底就能知道这批种子的产量。 楚昭宁撇撇嘴,前世做科研申报经费时,不也是这个套路? 成果没出来前,再大的饼也只是画饼。 她心中暗叹,古今中外,官僚主义果然一脉相承。 “那我的赏赐呢?”楚昭宁眨巴着大眼睛,“粮食增产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怎么也该封个郡主什么的吧?” 老夫人敛了笑容,正色道:“昭宁,你年纪小,有些事还不明白。” 她示意周嬷嬷带下人退下,压低声音道:“若这些种子真如你所说那般高产,这功劳太大,给你一个小姑娘不合适。” 楚昭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赏赐很大的可能会落在你大哥头上。他是鸿胪寺少卿,负责接待使节,由他领功名正言顺。”老夫人继续道。 “再说了,你大哥升了官,咱们宁国公府地位更稳,对你只有好处。” 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孙女,“记住,在咱们这样的家族,个人的得失不重要,整个家族的兴盛才是根本。” 楚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来自后世的灵魂对这种家族至上的观念并不完全认同,但也明白在古代社会,这是生存之道。 在这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宗族社会,楚临渊的仕途就是整个宁国公府的未来。 “那好吧。”她耸耸肩,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伸手又拿起一个桃子,“反正大哥升官我也能沾光。”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怜爱。 这个孙女自小就与众不同,聪慧过人却对世俗名利毫不在意,倒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气质。 第149章 学规矩 酉时三刻,宁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被夕阳染上一层金红色,宁国公下衙回府。 刚踏入前院,便见管家赵德匆匆迎上前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等候多时。 “国公爷,进入午时宫里来了圣旨。”赵德低声道,眼角余光看了眼宁国公,继续道:“是给五姑娘的。” “何事?”宁国公脚步一顿。 赵德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五姑娘协助鸿胪寺与西洋使臣交涉有功,陛下赐了一套赤金头面,两匹云锦,和新粮种各两颗。”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陛下还命五姑娘参加中秋宫宴。” 宁国公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结,额间现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喃喃自语道:“昭宁从未参加过宫宴。” 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内院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他的步伐越来越重,官袍下摆随着急促的脚步翻飞。 沿途的丫鬟小厮纷纷避让行礼,却都被国公爷罕见的凝重神色惊得不敢抬头。 昭宁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可这性子太过跳脱,宫宴上规矩森严,一个不慎就是大不敬之罪。 想到这里,宁国公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实在不愿让自家闺女涉足那等险地。 可圣旨已下,岂容违抗? 萱瑞堂内,崔令仪正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 见丈夫进门,她放下茶盏,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国公爷回来了。” 宁国公在妻子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却顾不上饮茶,直接开门见山:“圣上下旨命昭宁参加中秋午宴?” “嗯。”崔令仪点点头,抬手为丈夫斟茶,“午时来宣的旨。” 她眼角余光瞥见丈夫紧握的拳头,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 “她才八岁,从未参加过宫宴。”宁国公眉头仍未舒展,“宫里的规矩繁杂,一个不慎……” 崔令仪轻笑出声,眼角浮现出几道细纹:“国公爷多虑了。昭宁虽小,可记性极好,规矩也学得快。”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平时她应对进退都是很有分寸。” 宁国公接过茶盏,茶汤清澈,映出他忧虑的面容。 那孩子确实聪明,可也太过随性…… “我已吩咐下去,这段时间多派几个嬷嬷教她规矩。”崔令仪见丈夫仍不放心,温声补充道,“再说,离中秋还有大半个月,足够她准备了。” 宁国公长叹一声,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也只能如此了。” 想起宫宴上那些暗藏锋芒的贵女们,让他大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琼琚院内,楚昭宁正趴在窗边的软榻上,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 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却盯着桌上摊开的一本游记。 “姑娘,等下要吃晚膳了,别吃太多。”惊蛰在一旁轻声提醒,手中针线不停,正在绣一方帕子。 她偷瞄了一眼自家姑娘,见她毫无反应,无奈地摇了摇头。 楚昭宁充耳不闻,翻了一页书,又伸手去拿第二块糕点。 谷雨见状,连忙递上湿帕子:“姑娘,不能再吃了。” “哎呀,你们别管我。”楚昭宁挥了挥手,眼睛仍黏在书上,“这书可有意思了,讲的是南疆的风土人情。” 她忽然坐直身子,兴奋地指着书页:“你们知道吗?南疆人会用一种特别的叶子包饭吃。” 这时,白露走了进来:“姑娘,夫人身边的漱玉姐姐来了。” “让她进来吧。”楚昭宁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 漱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楚昭宁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五姑娘,夫人命奴婢来传话,说是从明日起,要请宫里的嬷嬷来教您宫里的规矩。” “啪嗒”一声,楚昭宁嘴里的桂花糕掉在了书上。 她猛地坐起身,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嘴唇上还沾着糕点碎屑:“什么规矩?” “中秋宫宴的规矩。”漱玉笑道,“陛下不是下旨让您参加宫宴吗?夫人担心您把宫里的规矩忘了。” 楚昭宁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 以前每回赴宫宴,都是宁国公带着崔令仪和楚临渊夫妇一起去。 刚开始她还想去看看现在的皇宫是怎样的,后来知道宫里规矩严,她就再没起过心思。 这次让她入宫吃午宴,她本来是无所谓的,这几年她的规矩学得还行,她并不认为自己入宫后规矩就变差了。 楚昭宁嘟着嘴,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两腮鼓得像只小仓鼠,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突然灵光一现。 “我要去找祖父。”楚昭宁突然跳下软榻,胡乱蹬上绣花鞋,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 惊蛰和谷雨对视一眼,无奈地追了上去。 惊蛰边跑边喊:“姑娘,您慢些跑。” 但楚昭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松柏居内,老国公楚战正悠闲地喂着他的画眉鸟。 鸟儿在精致的鎏金笼中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鸣叫。 “祖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团粉色的身影扑了进来。 老国公转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慈爱的光芒:“哟,我们的小五怎么跑得这么急?” 他放下鸟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楚昭宁气喘吁吁地停在老国公面前,小手抓住他的衣袖,仰起的小脸上泛着红晕:“祖父,爹娘要给我请嬷嬷学规矩。”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哈哈大笑:“这是好事啊,多学点不会错。” 他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感受着掌心柔软的触感。 楚昭宁扁着嘴,眼睛湿漉漉的,“那些规矩我已经学过了呀,宫里的规矩再多,也不过如此。” 老国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玉泉山庄的荷花现在开得正好,鲤鱼也肥了。” 说着还眨了眨眼睛,像个顽皮的孩童。 楚昭宁眼睛一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祖父想去钓鱼?” 老国公狡黠地眨眨眼:“是你想去避暑。我这把老骨头,不过是陪孙女散心罢了。” 他捋了捋胡子,故意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你祖母会不会同意……” “那我去求祖母。”楚昭宁立刻会意,甜甜地笑了。 她转身就要跑,却被老国公拉住:“等等,你这丫头。先回去收拾东西,我去跟你祖母说。” 楚昭宁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国公看着她活泼的背影,摇头失笑,眼中却满是宠溺。 这孩子虽然聪慧过人,但到底还是个孩子。 当晚,崔令仪得知女儿要去玉泉山庄的消息,正在梳妆的手微微一顿,眉间浮现一丝忧虑:“这孩子,分明是想逃避学规矩。” 宁国公宁国公放下手中的兵书,揉了揉眉心:“父亲太宠她了。” 崔令仪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让她去吧。昭宁虽然顽皮,但分寸还是有的。” 宁国公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第150章 王小虎 王家庄 昏暗的油灯下,王小虎的妻子刘氏正缝补着衣裳,针线在粗布上穿行,却突然扎到了手指。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指尖迅速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她下意识将手指含入口中,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走神了。 “媳妇儿,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去求宁国公。”王小虎蹲在门槛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的裂痕。 “你看我们村,都是在宁国公府的帮扶下才起来的。” 刘氏的手猛地一抖,针线筐差点翻倒:“你疯啦?那些贵人哪会真把我们庄稼人当回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夜色听了去,“我听说马员外背后是京城的王爷,要是得罪了……” 王小虎转身握住妻子颤抖的手,掌心厚厚的茧子蹭着她手背:“四年前要不是国公府借钱给我们养鱼、养家禽,我们家还住着破茅屋。” 他两手用力搓了搓脸,深吸一口,说道:“这是我们目前能够得上的权贵,行不行总要去试试。” 刘氏望着墙角新打的粮柜,这是去年丰收后置办的,榫卯处还雕刻着鱼戏莲叶花纹。 她突然红了眼眶:“可万一……” “没有万一。”王小虎用袖子擦掉妻子脸上的泪痕,“咱不偷不抢,就求个公道。” 刘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三辆黑漆平顶马车驶出宁国公府。 老国公夫妇乘坐第一辆,楚昭宁带着丫鬟们坐第二辆,仆从们押运行李跟在最后。 马车内,楚昭宁掀开窗帘,贪婪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自从四年前去了一次玉泉山庄避暑后,这几年她找到机会都要去趟玉泉山庄。 与此同时,王小虎正赤脚站在鱼塘里。 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的水没过小腿肚。 他弯腰撒着饲料,虾蟹立刻从淤泥中钻出,挥舞着钳子争食。 几只鸭子“嘎嘎”叫着围过来,被他轻轻赶开。 “去吧去吧,今儿没你们的份。”他笑着摇头,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 待喂完鱼虾,他又利落地清理了鸭棚,这才换上干净的粗布短打,往玉泉山庄走去。 庄门口,管家赵顺正指挥着小厮们打扫庭院。见王小虎远远走来,他惊讶地挑起眉毛:“小虎?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王小虎刚要开口,忽听远处传来清脆的马铃声。 三辆黑漆平顶马车转过山道,青缎车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车辕上宁国公府的徽记在朝阳下闪着金光。 赵顺脸色一变,忙整了整衣襟:“怪事,府里没递帖子说要来啊。” 转头见王小虎还愣着,急得直摆手,“快站到边上。” 楚昭宁从马车窗,看见山庄管家赵顺正与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低声交谈。 那青年背脊挺得笔直,粗布短打上沾着泥点。 “那不是王小虎吗?他怎么在山庄门口?”马车渐近,楚昭宁看清了山庄门口的情形。 看到国公府的车驾,王小虎就扑通跪在青石板上。 他额头抵着地面,后颈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老国公,我……”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 楚战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先起来,有事我们进去说。” 王小虎战战兢兢地站起身,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佝偻着,完全不像平日里在田里劳作时挺拔的样子。 王小虎是王家庄的村民,他父亲在他十四岁时去世,就留下他和寡母,生活异常艰难。 四年前,宁国公府出面找人来教他们养殖的手艺,借钱给他们挖鱼塘、养家禽。 王小虎当年咬咬牙挖了两口大鱼塘,一口鱼塘养螃蟹,一口鱼塘养。 一年他就把欠宁国公府的钱还清,还有结余。 四年来,王家庄的村民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绝大部分人家都盖了砖瓦房。 唯一让楚昭宁遗憾的就是读书,整个村庄送去读书的人两只手都数得清。 她一度想自己出钱请先生,村民只出笔墨费用,但是被老国公拦住了。 笔墨纸砚的费用也非常的昂贵。 在村里一年开销都不到一两银子的村庄里,看到笔墨纸砚的费用,都会打退堂鼓。 一行人进入山庄主院,老国公和老夫人在石桌旁坐下,楚昭宁则坐在一旁。 王小虎一进门就想跪下,却被老国公的长随一把拉住。 “站着说。”老国公的声音不怒自威,“玉泉山庄不兴这一套。”王小虎局促地搓着粗糙的双手,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裤腿上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田里赶来 “老国公,老夫人,五姑娘。”王小虎声音发颤,“小的王小虎,是王家庄的农户,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求您们做主。” 楚昭宁示意霜降端来茶水。当温热的茶杯塞进王小虎手中时,他受宠若惊地抖了一下,差点打翻茶盏。 “前年我娶了马桥镇的媳妇,她有两个兄弟,都已成亲。”王小虎咽了口唾沫,“家里只有八亩薄田,不够吃,就佃了马员外家的地来种。” “马员外?”老国公眉头一皱,“可是马桥镇那个马德才?” “正是他。”王小虎点头,“听说他姐姐是京城哪个亲王的小妾,仗着这层关系,马桥镇一半的田地都是他的。” 王小虎继续道:“事情要从去年说起。我小舅子去马员外家做工,收麦子时出了岔子。” 随着王小虎的讲述,院中的气氛逐渐凝重。 他描述小舅子如何辛苦割了大半亩麦子,收工时却发现麦子不翼而飞。 管事不但不同情,反而要求赔偿。 “一石麦子按八文一斤算,九百六十文钱。”王小虎掰着粗糙的手指计算,“小工一天十五文,一个月四百五十文。我小舅子想着两个月就能还清。” 老夫人叹了口气:“然后呢?” “可马员外那边不给他天天干活。”王小虎,眼中闪烁着愤怒,“多的时候干个二十天,少的时候两三天。更可恶的是,利息按天算,利滚利。” “一年下来,原本不到一两的债滚到了四两多。”王小虎声音哽咽,“我岳家实在没办法,就来找我借钱去还,谁知员外郎家不愿意收钱,说已经签了契约,必须按契约做工抵债。” 楚昭宁看见一滴浑浊的泪水砸在青石砖上。 四两银子,这个数字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她昨日吃饭用的那个珐琅彩瓷碗就值二十两。 可此刻,这个数字却像山一样压得面前这个七尺汉子直不起腰。 王小虎抹了把脸:“我小舅子觉得不对劲,悄悄问了几个长工。结果发现有三人跟他情况类似。” “有人弄坏农具,有人打破碗碟,还有个说丢了两只鸭子。都是去年开始,给马员外打白工,债越还越多。” 老国公重重拍了下石桌,棋子跳了起来:“岂有此理,这是变相的奴役。” 王小虎突然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老国公,求您救救我们,马桥镇已经有十几户人家被这样套住了。” “今年春旱,收成不好,马员外又逼着加租,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卖儿卖女了。” “你先回去。”老国公对王小虎摆摆手,“这事老夫会查个明白。” 楚昭宁看着王小虎泪流满面的脸,忽然明白什么叫民为邦本。 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才是大周真正的根基。 这一刻,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楚昭宁心里破土而出。 第151章 人性如渊 老国公站在院中的石桌旁,目光深邃地望着王小虎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背影。 老夫人和楚昭宁坐在他对面,三人都沉默不语。 这沉默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夫人端起青瓷茶盏,却迟迟未饮,目光透过蒸腾的热气望向远处。 她目光透过蒸腾的热气望向远处,眉头微蹙,眼角的皱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楚昭宁则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祖父,等待他开口 “青鸿。”老国公突然唤了一声。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长随青鸿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弯腰:“老奴在。” 老国公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直视青鸿:“你亲自去一趟马桥镇,查查这个马世昌的底细。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官府的人。” 他公冷笑一声,补充道:“查清楚他那个所谓的亲王姐夫是谁,还有,看看有多少百姓遭了他的毒手。” 青鸿躬身应是,转身时朝院外打了个手势。 两个身着灰衣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三人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楚昭宁托着腮帮子,眼神放空。 她曾见过科技文明的璀璨,也见过战争与贪婪的黑暗。 但此刻,她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同类? 马员外明明已经拥有万贯家财,却还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把贫苦百姓逼到绝境? 人性,真的可以如此之恶吗? 她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昭宁。”老国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昭宁抬起头,发现祖父正看着她,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意。 “你在想什么?”老国公问道。 楚昭宁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祖父,我不明白,员外明明不缺那几两银子,为什么要这样害人?” 老国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和地看向她:“昭宁,你觉得呢?” 楚昭宁皱眉思索。 在上辈子,她是个科学家,世界对她而言是理性的、可计算的。 人性善恶可以用心理学、社会学去分析,可在这里,她第一次直面这种赤裸裸的恶意。 “也许……是因为贪婪?”她试探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他想要更多的钱,所以不择手段。” 老国公点点头,又摇摇头:“贪婪是其一,但更深层的,是权力。” “权力?”楚昭宁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对。”老国公的声音低沉而威严,“马员外背后有人撑腰,他享受的不只是钱财,更是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楚昭宁心头一震。 是啊,马员外要的不仅仅是银子,而是那种可以随意摆布他人人生的权力。 他可以让人一夜之间债台高筑,可以逼得人卖儿卖女,甚至可以决定一个家庭的存亡。 这种掌控感,比金钱更让人沉迷。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楚昭宁的发顶:“昭宁,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喜欢践踏别人。” “他们觉得,只有让别人痛苦,才能证明自己的强大。” 老国公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人性如水,无定形。善时如春雨润物,恶时如洪水滔天。” 他说这话时望着远处的天空,眼神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楚昭宁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一般。 她曾以为,剥削只是经济问题,可原来,它更是一种人性的扭曲。 “祖父,祖母。”楚昭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难道就没有办法,让像王小虎这样的百姓遇到不公时,能直接向官府求助吗?”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祖父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 老夫人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碗,没有说话。 “昭宁啊…”老国公长叹一声,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大周律例自然有为民伸冤的条款。” 老夫人放下茶盏,青瓷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县衙门口还摆着登闻鼓呢。” 楚昭宁盯着石桌上的茶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当然知道这些表面文章,上辈子在历史资料里见过太多。 可王小虎宁愿冒险来找国公府,也不敢去敲那面鼓,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是……”她攥紧了裙角,丝绸面料在掌心皱成一团,“若是能在每个县设一个独立于地方官的监察司?由朝廷直接派遣……” 老国公突然咳嗽起来,老夫人连忙替他拍背。 楚昭宁看着祖父涨红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天真的话。 大周朝疆域辽阔,光是维持现有的官僚体系就已经捉襟见肘,哪来那么多清廉能干的官员可以派驻各地? “监察御史制度实行百年,如今不也成了权贵子弟镀金的地方?”老国公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 “去年江南道那个案子,监察御史收受盐商贿赂,反而把告状的灶户打成了刁民。” 庭院里一时寂静无声。 远处传来蝉鸣,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养尊处优的手,连练字磨出的茧子都有丫鬟精心护理。 而王小虎的手,上面布满的裂痕像是干涸的土地,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生存的艰辛。 “所以,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国公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覆上她的头顶,温暖的触感让她眼眶发酸:“昭宁,这世上的恶就像野草,除不尽,烧不完。我们能做的……” 他的手指向院角一株盛开的海棠,“就是让自己成为那棵树,至少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给底下的人遮风挡雨。” 楚昭宁望着那株海棠。 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一张破碎的网。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学识在这个世界多么无力。 她可以改良农具,可以造船造大炮,却改变不了人心深处的贪婪。 这次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原来最痛苦的,不是解决不了难题,而是明明知道答案,却找不到实施的可能。 就像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里,看得见所有苦难,却触碰不到分毫。 第152章 查清 是夜,老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玉簪从她发间滑落,银白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铜镜中映出她紧蹙的眉头,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刻。 她放下手中的犀角梳,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老国公起身踱到窗前,想起白日里楚昭宁仰头看他的模样。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盛着的不是孩童应有的天真,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清明。 “她才八岁啊。”刻意将嗓音压得沙哑,仿佛这样就能掩住喉间的哽咽。” 他走回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老国公苦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堆叠如沟壑,“大周官场积弊已久,连个八岁孩童都看得分明。” 妆台上的更漏滴答作响,老夫人沉默地注视着水珠一滴滴坠落。 铜壶滴漏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可这世道……”老夫人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今日那马员外之事,不过是冰山一角。” “朝中六部,哪处不是盘根错节?”老国公起身,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就连咱们国公府,不也得小心翼翼周旋?” 内室忽然安静下来。 良久,老国公轻拍妻子的肩头:“睡吧。” 老夫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转身去铺床。 她知道老国公的脾气,年轻时便是这般嫉恶如仇,如今虽年逾古稀,骨子里的血性却丝毫未减。 “明日……”老夫人突然停下铺床的动作,“要不就回京吧?” 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远离这些腌臜事。” 老国公正在解玉带的手突然顿住。 “明天先问问昭宁再说。”老国公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如闷雷,“楚家的儿女,迟早要看清这世道的真面目。” 他吹灭最后一支蜡烛,黑暗中,老夫人的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飘零。 次日,楚昭宁拒绝了回京。 她想留在庄子里,继续观望事态的发展。 五天后,青鸿风尘仆仆地回来了,直奔老国公的书房。 书房内,老国公楚战正对着棋盘沉思。 “老太爷。”青鸿在门外整了整衣冠才进去。 “先喝口茶。”老国公将早已备好的云雾茶推过去,青鸿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疼。 青鸿一饮而尽,茶汤顺着花白胡须滴落在前襟。 他顾不得擦拭,从怀中掏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老太爷,这个马世昌确实不简单。” 老国公接过册子。 “他父亲马承运是江南有名的行商。”青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主要做丝绸和茶叶生意,家财少说五十万两。” “马世昌是他第十个儿子,庶出,分家时得了五万两银子和几处产业。” 老国公眯起眼睛:“五万两不算少,他为何还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敛财?” 他说着翻开册子,第一页就贴着张地契副本,墨迹新鲜得能闻到墨香。 青鸿脸上肌肉抽动,露出鄙夷之色:“据说马世昌心高气傲,不满嫡兄继承家业,带着钱财来到京城,想谋个官身。” “可惜他虽有银子,却无门路,最后只能捐了个员外郎的虚衔。” “那他那个亲王姐夫是怎么回事?”老国公追问。 “纯属胡扯!”青鸿从怀中又掏出几张按着手印的供词,“他有个女儿去年给通政司右参议郑大人做了妾。” “郑大人正五品,哪是什么亲王?马世昌就是借着这点关系,在马桥镇作威作福。” 老国公冷哼一声:“区区五品官的小妾之父,就敢如此嚣张?继续说,他还干了什么好事?” 他翻开册子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二十三户佃农的遭遇。 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时辰写就。 青鸿继续说道,“马世昌在马桥镇有田产八百亩,其中六百亩是佃给农户的。” “近两年,马桥镇有二十三户佃农都遭过马世昌的毒手,手段和王小虎的小舅子如出一辙。” “要么是弄丢了粮食,要么是损坏了农具,然后被迫签下高利贷契约。” “最可恶的是……”青鸿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专挑家里有年轻姑娘的人家下手,还不上钱就逼人卖女儿抵债。” 老国公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混账东西。” 青鸿继续道:“属下还查到,马世昌在镇上有家赌坊,专门引诱那些欠债的佃农去赌博,债务越滚越大。” “已经有三个姑娘被他强行纳为妾室,其中一个不堪受辱,投井自尽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老国公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老国公才开口:“证据都收集齐了吗?” “齐了。”青鸿从靴筒抽出一卷账本,“属下找到了五个愿意作证的佃农,还有马家原来的一个账房先生。” “他因为不忍心看东家如此欺压百姓,去年被赶了出来。” 老国公接过账簿,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阴沉。 突然,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明日一早,你带这些证人去顺天府喊冤。” “是。”青鸿抬头看向老国公。 老国公忽然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 青鸿忙上前研墨,看见老国公手腕悬腕运笔,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迹跃然纸上:“顺天府尹杜大人台鉴……” 老国公写完后,取出国公印,重重盖在信尾。 “记住。”老国公将信递给青鸿,目光如炬,“这些佃农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你要护他们周全,别让马家的人有机可乘。” 青鸿肃然应道:“老太爷放心,属下已经安排他们在城外一处安全的地方暂住,明日一早就带他们去顺天府。” 老国公点点头,突然又问:“那个投井的姑娘,家里可还有人?” “有个老父亲,叫李铁柱。”青鸿叹了口气,“女儿死后,他几乎哭瞎了眼睛。” 老国公沉默片刻,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锦盒,递给青鸿:“这是一百两银子,先给那些受害的佃农应急。等案子了结,再让马世昌加倍赔偿。” 青鸿双手接过锦盒,只觉沉甸甸的,不仅是银子的重量,更是老国公那份沉甸甸的正义之心。 第153章 顺天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顺天府衙门前已是一片喧嚣。 青鸿身着深蓝色棉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五个衣衫褴褛的佃农,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苦难的痕迹。 刘二郎佝偻着背,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李大柱眼神闪烁,时不时回头张望,仿佛害怕有人跟踪。 张老四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走路一瘸一拐;赵石头和周五指则紧紧靠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走在最后的是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是马家前账房周德全,他面色凝重,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布包,仿佛那是他全部的性命。 衙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见到这奇特的组合,纷纷交头接耳。 在衙役惊诧的目光中,青鸿将状纸和老国公的信郑重呈上。 “宁国公府递状?”衙役接过状纸时手都有些发抖,连忙跑去通报。 不多时,衙门中门大开,顺天府尹杜明堂亲自迎了出来。 他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着正四品绯色官袍,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杜府尹快步走到青鸿面前,拱手道:“赵管家亲自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青鸿注意到杜府尹虽然表面镇定,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官袍下的胸膛起伏略显急促。 他恭敬地还礼:“杜大人,我家老爷接到马桥镇百姓诉状,状告员外郎马世昌欺压良善,逼死人命。” “现有苦主五人和马家前账房作证,请大人明察。” 说着,青鸿侧身让出位置,五位佃农立刻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周德全则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书生礼。 杜府尹接过状纸和信件,拆开火漆时手指微微发颤。他快速浏览完信的内容,又扫了一眼状纸,脸色顿时凝重如铁。 “这…这…”他擦了擦汗,声音有些发紧,“请赵管家回复老国公,下官一定秉公办理。” 青鸿微微一笑:“我家老国公说了,此案关系百姓生计,请杜大人不必顾忌任何人情。若有需要,国公府愿全力协助。” 杜府尹连连点头,亲自将青鸿一行人引入衙门后堂。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遍京城。 三日后,顺天府开堂审理此案。 公堂之上,杜府尹身着正装,头戴乌纱,正襟危坐于高堂之上。 衙役分列两侧,水火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带原告及证人上堂。” 青鸿领着五个佃农和账房先生走入公堂。 佃农们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账房先生倒是镇定,向杜府尹行了一礼。 “带被告马世昌上堂。” 马世昌被衙役带上堂时,还一脸倨傲。 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的玉佩。 即使被传唤到公堂,他依然昂首挺胸,步履从容,眼中带着不屑的神色。 看到堂下跪着的佃农,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马世昌,现有马桥镇佃户刘二郎、李大柱、张老四、赵石头、周五指五人联名告你强占田地、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你可认罪?”杜府尹沉声问道。 马世昌冷笑一声:“大人明鉴,这些刁民欠债不还,反倒诬告于我。我马世昌堂堂员外郎,岂会做这等下作之事?” 他说着,轻蔑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佃农们,“他们不过是想赖账罢了。” 杜府尹没有理会马世昌的辩解,而是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刘二郎:“刘二郎,你将冤情如实道来。” 刘二郎浑身发抖,声音细如蚊蚋:“回,回大人,小的租种马老爷五亩地” “去年秋收时,马老爷说小的弄丢了他家一石石粮食,要赔九百六十文。小的拿不出,管事让我签契以工抵债……” “胡说。”马世昌厉声打断,“明明是他自己同意以工抵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转向杜府尹,拱手道:“大人,这些刁民最会信口雌黄,您可千万别被蒙骗了。” 杜府尹猛地一拍惊堂木:“肃静,马员外,本官问案,不得喧哗。” 他转向站在一旁的周德全,“周先生,你在马家做了五年账房,可知此事?” 周账房拱手道:“回大人,小的确实经手过此事。刘二郎并未弄丢粮食,是马员外命小的在账本上做了手脚。” “类似之事共有二十三起,小的这里有一本暗账,记录详实。”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呈上。 杜府尹仔细翻阅,脸色越来越难看。 马世昌见状,额头开始冒汗,但仍强装镇定:“大人,这周德全因偷窃被我赶出府去,他这是挟私报复。” 杜府尹冷冷扫了他一眼,继续问其他佃农。 每个人的证词都惊人地相似。 马世昌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逼迫他们签下高利贷契约,无力偿还者,要么卖儿鬻女,要么去他开的赌坊做工抵债。 当李大柱说到自己女儿被逼投井自尽时,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嚎啕大哭,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大人为小民做主啊,我那闺女才十六岁,被这畜生活活逼死了啊。” 公堂外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有人已经开始咒骂马世昌。 马世昌脸色煞白,突然高声道:“杜大人!我女婿是通政司右参议郑大人,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放肆。”杜府尹猛地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拿官亲压人?来人,去马桥镇查封马家赌坊,带相关人等前来对质。” 衙役领命而去。马世昌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两旁衙役架住。 午后,更多证据和证人被带到公堂。 赌坊管事在严讯下招供,承认马世昌指使他们设局坑骗佃农。查封的账本与周德全的暗账完全吻合。 杜府尹当堂宣判:“马世昌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朝廷,反欺压百姓,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罪证确凿。” “依《大周律》,革除功名,抄没非法所得,退还强占田地,并赔偿苦主每家白银五十两。另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京。” 堂外围观百姓爆发出震天欢呼。 五位佃农抱头痛哭,周德全则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马世昌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当晚,宁国公府松柏居内。 老国公听完青鸿的汇报,满意地点头:“杜明堂倒是个有骨气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郑家那边什么反应?” 青鸿恭敬地站在一旁:“郑家派人去刑部活动,但听说杜府尹直接回了证据确凿,无可转圜八个字。” 老国公轻笑一声:“算他们识相。” 他放下茶杯,“那几个佃农安排好了?” “杜府尹已在马家的田产里划了三十亩好田让他们安家。至于周德全则赔给了他二百两银子。” 老国公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这世道,总要有人为百姓说句话。” 青鸿肃立一旁,心中感慨万千。 第154章 天下事,了犹未了 琼琚院内,楚昭宁趴在窗边的软榻上,下巴抵着绣花引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角那株开始泛黄的银杏。 惊蛰端着描金漆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盘中的火腿燕窝月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姑娘,厨房刚做的,您最爱的火腿馅儿。”惊蛰将漆盘放在小几上,声音刻意放得轻快。 见楚昭宁毫无反应,她又补充道:“刘妈妈说这次的火腿是从金华新运来的,特意用蜂蜜腌过呢。” 楚昭宁懒懒地瞥了一眼,金黄的酥皮上印着精致的花纹,边缘微微泛着油光。 若在往日,她早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大快朵颐了。 可现在,那金黄酥脆的外皮,香甜的火腿馅料,都勾不起她半点食欲。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闷声道:“放着吧。” 惊蛰与谷雨交换了一个忧心的眼神。 自打从玉泉山回来,她们姑娘已经这样闷闷不乐好几天了。 谷雨悄悄指了指门外,做了个“夫人”的口型。 惊蛰会意,离开琼琚院去萱瑞堂找崔令仪。 崔令仪进来时,正看见女儿像只蔫巴巴的小猫般蜷在榻上。 “娘亲。”楚昭宁从椅子上滑下来,行了个礼,但小脸上还是没什么精神。 崔令仪挥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下,自己坐在了楚昭宁对面的绣墩上。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没发热啊,怎么蔫头耷脑的?” “听厨房说,连新做的月饼都不爱吃了?”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楚昭宁瘪瘪嘴,突然扑进崔令仪怀里,小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檀香的衣襟间。 崔令仪感受到怀中娇小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心头一软,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后背。 “娘亲。”楚昭宁的声音闷闷的,“我一直在想马桥镇的事,我们可以做的非常少。”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帮到那些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段时间她非常的迷茫,总是在问自己,带着记忆出生在这个世界,是否带着什么使命而来? 为何让她看到那些苦难,却又无能为力? 崔令仪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欣慰。 八岁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地玩耍,她的昭宁却已经在思考这样沉重的问题。 那些佃户的遭遇,她并非不知情,只是作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她需要考虑的远比个人情感复杂得多。 “昭宁,你可听说过一句话,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崔令仪将女儿揽入怀中。 楚昭宁猛地抬头:“可是娘亲,那些人……” “娘亲明白。”崔令仪打断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们一己之力能改变的。” 她捧起女儿的小脸,认真说道:“与其耿耿于怀,不如想想如何让更多人警醒,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楚昭宁眼睛一亮,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是啊,她不能直接改变那些佃户的命运,但她可以警示世人。 她比这个时代的人更懂得舆论的力量,一个想法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娘亲,我明白了。”楚昭宁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她抓住母亲的手,“我可以写故事,可以排戏,让大家都知道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崔令仪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活力惊得一怔,随即失笑。 这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有几分她年轻时的模样。 “好了。”她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去找你祖母吧,你祖母最懂戏文了。” 楚昭宁欢呼一声,招呼惊蛰和谷雨进来帮她更衣。 一刻钟后,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绣蝴蝶的衫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鬏鬏,蹦蹦跳跳地往翠微堂跑去,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惊蛰。 翠微堂内,老夫人正在听芍药念新得的戏本子。 她半靠在罗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的珠串,眼睛微闭,时不时点点头。 “祖母。”楚昭宁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老夫人睁开眼,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哎哟,我的小祖宗,可算见着你活蹦乱跳的样子了。” 她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小孙女接个满怀,“这几日不见你来闹我,祖母还以为你病了呢。” 楚昭宁爬上罗汉榻,亲昵地靠在老夫人身边:“祖母,我有个想法,想请您帮忙。” 老夫人挑眉,将珠串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哦?什么想法让我们昭宁这么郑重其事?” 她注意到孙女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我想把马桥镇的事改编成舞台剧。”楚昭宁兴奋地说,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个时代可能没有这个概念。 赶紧解释道,“就是像戏班子唱戏那样,但是更,更真实,更有情节。” 老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意思,继续说。” 楚昭宁见祖母感兴趣,顿时来了精神:“我们可以把整个故事分成几部分,每次演一段。” “就像,嗯,就像连续剧一样。”她又抛出一个新词。 “连续剧?”老夫人放下佛珠,身子微微前倾,“这又是什么说法?” 楚昭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是故事很长,一次讲不完,分成好多回,每次讲一点,让人惦记着下次接着看。” 老夫人突然拍手笑道:“这不就跟《牡丹亭》似的,要演好几天才能演完吗?” “不过你说的这个舞台剧倒是新鲜,不用唱腔,直接说台词?” “对对对。”楚昭宁点头如捣蒜,“还可以加入一些真实的场景,比如衙门审案的场景,佃农们诉苦的场景……”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袖子:“有意思,不过……” 她突然皱眉,“这题材怕是有些敏感,直接演国公府的事……” 楚昭宁早就想好了:“我们可以改一改,不说是国公府的事。” “就以账房周明德为主,把他刻画出一个有正义感的读书人,他发现佃农被欺压,就收集证据,带着他们去告官,最后清官为他们伸张正义。” 老夫人捏了捏楚昭宁的小鼻子:“你这小脑袋瓜里怎么这么多主意?行,都依你。” 但随即又正色道:“不过这事,还得先跟你父亲说一声,毕竟涉及官府的事。” “好。”楚昭宁用力点点头,脸上终于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老夫人看到恢复活跃的孙女,总算是放心了。 她招手让芍药取来笔墨,祖孙二人便开始热烈地讨论起剧本的细节来。 第155章 送她去女学吧 申时三刻,宁国公踏着落日余晖回到府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会上关于漕运的争论让他颇感疲惫,此刻只想快些换上常服休息。 刚在戟荫院换下朝服,解下腰间玉带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爹。”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宁国公转头,看见楚昭宁的小脑袋从门边探出来,两只小手扒着门框。 原本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 他招手示意女儿进来,自己则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楚昭宁蹦跳着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惊蛰。 她今天穿着藕荷色绣蝴蝶的衫裙,发间簪着两朵小小的珠花,衬得小脸越发白皙可爱。 “爹,我想把马员外的事编成戏剧,还想写成书给说书先生在茶楼里讲。”楚昭宁直接扑到父亲膝前,仰着小脸,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宁国公放下茶盏,注意到女儿今日难得的精神焕发,与之前消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哦?为何突然有此想法?”他故意放缓语气。 楚昭宁跪坐在父亲脚边的蒲团上,双手比划着:“我想让更多人知道,遇到这样的事要勇敢站出来,还要学会收集证据……” 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以为女儿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已经考虑得如此周全。他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触感柔软如丝绸。 “倒是个好主意。”他最终点头,手指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但需记住三点。” 感受到掌下的小脑袋立刻绷直,他嘴角微扬,“其一,不可提及具体官员名讳。其二,着重写百姓如何依法伸冤;其三……” 他弯腰平视女儿的眼睛,“写完先给为父过目。” 楚昭宁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我知道的!就讲平民受冤屈后如何收集证据,最后顺天府尹公正清明,为民伸冤的故事。” 宁国公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几日见她为佃农的事闷闷不乐,连最爱的火腿燕窝月饼都食不下咽,他和夫人不知暗中担忧了多少回。 如今见她重拾活力,还能主动想办法来帮助更多人,他不禁感到欣慰。 “去吧,为父准了。”他最终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楚昭宁欢呼一声,跳起来行了个礼就风一般跑了出去。 宁国公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转头对长随赵安道:“去告诉夫人,我晚些过去用膳。” 赵安躬身应是,眼角余光瞥见国公爷眉间的川字纹终于舒展开来,心中也跟着一松。 这几日国公爷为朝事和五姑娘的事忧心,府里上下都跟着提心吊胆。 萱瑞堂内,烛火将雕花床榻映得通明。崔令仪正由大丫鬟清商伺候着卸下钗环。 “昭宁今日来找我了。”宁国公在床沿坐下,自己解下外袍。 崔令仪的手停在发间,一支金镶玉的步摇将落未落:“可是为了佃户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宁国公点点头,将外袍挂在屏风上:“那孩子心思细腻,我看她今日总算恢复了些精神,便答应了。” 崔令仪听完,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忧虑:“她才八岁,就思虑这些……” 宁国公知道崔令仪在担心什么,其实他自己也有顾虑。 楚昭宁从小表现出的天赋远超常人,对此老国公和老夫人既骄傲又担忧,总担心她慧极必伤。 现在又要担心她会因为佃农的事移了性情。 “夫人,昭宁心性纯良。”他轻声安慰,“你看她对佃户们的态度,不仅没有轻视,还想方设法帮助他们。这样的孩子,德行不会差的。” 崔令仪摇摇头,眼中忧虑更深:“妾身不是担心她的品行,而是,她整日不是看书就是琢磨吃食,再不然就待在工坊做那些铁片。 “同龄的闺阁姑娘们都在学刺绣、抚琴,她却……” 宁国公沉思片刻:“要不,送她去女学吧?” 这几年楚昭宁一直跟着青山书院周山长读书,虽然周山长没有收她做学生,但教导她时就像亲传弟子,毫无保留。 有这样一位大儒在教导自家的女儿,所以他们也没有想起要送她去女学。 崔令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倒是个主意。昭宁需要些同龄的朋友,不能总是一个人待着。” 宁国公点点头:“周山长学问虽好,但昭宁确实需要与同龄人相处。” “日我就去趟女学。”明崔令仪最终说道。 宁国公点点头,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二更梆子响时,琼琚院的书房里,楚昭宁正咬着笔杆发呆。 宣纸上墨迹斑斑,开头“青天鉴”三个字力透纸背,后面的对白却涂改得面目全非。 案几上摊开一本《大周刑统》,书页被她翻得起了皱褶。 惊蛰轻手轻脚地换上新烛,烛光顿时明亮了许多。 她看着自家姑娘专注的侧脸,轻声劝道:“姑娘,该歇息了。” 楚昭宁头也不抬,手中的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再写一会儿。” 惊蛰叹了口气,悄悄退到一旁。她知道姑娘倔强的性子,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轻手轻脚地倒了杯热茶放在案几上。 楚昭宁笔下不停,心中却思绪万千。 上辈子她埋头实验室,从未想过知识可以用来帮助普通人。 而这辈子,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她的笔尖更加有力,字迹也愈发清晰起来。 次日清晨,崔令仪处理完府中事务,就前往毓秀书院。 马车里,她轻轻掀开车帘,看着沿途的景色。 晨光中的京城渐渐苏醒,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张,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毓秀书院始建于前朝盛世,由一位深受皇室敬重的女儒士创立,初衷是为贵族女子提供诗书礼乐的教化之所。 历经数代,书院逐渐成为京城最具声望的闺学,不仅因其深厚的学术底蕴,更因其与皇室的紧密联系。 书院名取自《晋书》的“钟灵毓秀”,寓意此地汇聚天地灵气,孕育绝世英才。 坐落于皇城东南角,毗邻御花园,环境清幽雅致,建筑风格恢弘而不失婉约。 崔令仪的马车停在书院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襟。 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四季花木扶疏,更有藏书阁珍藏历代典籍、名家字画,堪称闺阁才女的求学圣地。 书院每年仅收四十人,能踏入毓秀书院大门的,无不是天下最显赫的女子。 第156章 毓秀书院 崔令仪搭着崔嬷嬷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时,一阵裹挟着桂花香的风恰好拂过她的面颊。 “夫人当心台阶。”崔嬷嬷低声提醒,布满皱纹的手却稳稳托着她的肘部。 崔令仪微微颔首,抬头望去,青砖黛瓦的书院门楣上“毓秀书院”四个泥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忽然一阵琴声从墙内飘来,弹的是《阳春白雪》,但某个泛音明显走了调。 “这指法……”崔令仪唇角不自觉扬起,想起自家那个五音不全的丫头。 “清河崔氏求见萧山长。”崔嬷嬷将名帖递给门前青衣婢女。 那丫头约莫十五六岁,行礼时发间的银蝴蝶颤都不颤,显是受过严格训练。 崔令仪多看了两眼,暗忖昭宁身边也该添个这样稳重的。 穿过月洞门,扑面而来的是夹杂着墨香的花气。 回廊下几个穿艾绿襦裙的少女正在临帖,见生人经过,齐刷刷起身行礼,臂间披帛随风扬起一致的弧度。 崔令仪颔首回礼,目光却落在假山后,个梳双鬟的小姑娘正踮脚去够枝头的桂花,杏黄裙裾扫过青苔,活像只偷蜜的雀儿。 “令仪。” 崔令仪转身,看见竹林小径尽头立着个穿天水碧长衫的身影。 萧山长执玉柄麈尾的手腕一转,翡翠镯子碰在紫竹竿上,“叮”地一声脆响。 十年未见,当年那个在赏花宴上偷饮梅花酿的公主,如今眼角已生了细纹。 但那双眼睛仍如崔令仪记忆般明亮,此刻正盛满惊喜:“我今早还说喜鹊叫得蹊跷。” “殿下。”崔令仪刚要行礼,就被一柄麈尾拦住。 萧山长凑近时,她闻到熟悉的苏合香,先帝在时,御赐的贡香只赏过最得宠的幼妹。 如今这香气却染上了书墨气息,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清雅。 “叫我静徽。”萧山长眨眨眼,像她们还是闺中密友时那样挽起她的手,“十年不见,你倒学会跟我生分了。” 崔令仪感觉到对方指尖微凉,却在相触的瞬间传递来久违的温暖。 当年那个连针线都要宫人代劳的金枝玉叶,如今竟亲自教书育人。这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酸涩。 十四年前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作为最受宠的幼妹,萧静徽本可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但目睹朝堂争斗的她,选择远离权力中心,来到这所皇家的毓秀书院。 她以“愿效法班昭,立言传世”为由向皇上请命,请求继承这座前朝女儒创立的书院。 “你这书院倒是愈发精致了。”她跟随着萧山长穿过回廊,目光扫过两侧挂着的学生画作。 其中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法稚嫩却灵气逼人,落款是“学生林氏”。 萧静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道:“那是林祭酒家的小女儿,虽不工整,倒有几分野趣。” 两人行至一处临水的凉亭,石桌上早已备好茶点。 崔令仪注意到茶具是越窑青瓷,釉色如秋水般澄澈,萧静徽的品味依然高雅,只是不再如从前那般张扬。 “尝尝这个。”萧静徽推过一碟桂花酥,“照你当年给的方子做的,只是把蜂蜜换成了岭南的荔枝蜜。” 崔令仪拈起一块,酥皮在指尖碎开,甜香顿时盈满口腔。 “崔嬷嬷。”她转头示意,崔嬷嬷立刻递上一个精致的食盒。 萧静徽好奇地打开,里面竟是几粒裹着糖霜的松子。“这是……” “这是琥珀松仁,是我闺女自己琢磨出来的。”崔令仪摇头笑道,“那孩子整日里不是躺着看书,就是琢磨吃食。” 萧静徽将一颗松仁放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甜而不腻,松香满口。” 她忽然正色,“你今日来,是为了你闺女入学的事?” 崔令仪放下茶杯:“正是。那孩子天资聪颖,只是性子太散漫。我想着若能进毓秀书院……” “令仪。”萧静徽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今年秋季的名额,六月就已经满了。” 一崔令仪注视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水面微微晃动,将她的面容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她早该想到的,毓秀书院的名额向来紧俏,更何况现在已是八月。 “不能再通融一个名额吗?”她抬起眼,直视萧静徽,“昭宁那孩子虽然懒散,但天资确实不凡。” 萧静徽叹了口气,将麈尾搁在桌上:“令仪,你该知道书院的规矩。” 她顿了顿,“这样吧,若你能等到明年开春,我第一个考虑昭宁。” 忽然,她前倾身子,“若你能让老国公出面说情,或许礼部会特批一个名额。” 萧静徽的建议让崔令仪眉头微蹙。 朝中局势复杂,宁国公府本就树大招风。他的眼前闪过御史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茶盏中的龙井突然苦涩难当,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去眼中的挣扎。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记得年后给我留一个名额。” 萧静徽也跟着起身,眼中带着歉意。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道:“令仪,你我多年情谊,我实在……” “不必多说。”崔令仪打断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规矩就是规矩,我明白。” 两人沉默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书院门口,两人依依惜别。 而在宁国公府的西厢房里,楚昭宁对母亲的忧愁毫无察觉。她正咬着笔杆,盯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句发呆。 剧本还没写完,时间就来到了中秋节。 晨光刚刚洒在宁国公府的琉璃瓦上,整个府邸便已忙碌起来。 楚昭宁被惊蛰和谷雨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时,还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姑娘快醒醒,今日要入宫赴宴呢。”惊蛰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为她拧了热毛巾擦脸。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任由丫鬟们摆布。 她眯着眼看窗外,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这么早。”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谷雨笑着为她梳头:“宫里的规矩多,咱们得早早准备才不会失礼。” 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在楚昭宁的发间穿梭,很快编出精致可爱的双丫髻。 “姑娘今日想戴哪支簪子?”白露捧来首饰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各色珠花。 楚昭宁随意指了指一支白玉兰花簪:“就这个吧,简单些好。” 她内心对繁复装饰并无兴趣,但作为勋贵,必要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 霜降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新做的藕荷色织金褙子:“姑娘,夫人特意吩咐今日穿这件,说是与中秋的月色相配。” 楚昭宁点点头,任由丫鬟们为她更衣。 第157章 初次入宫 用完早膳,楚昭宁被领着去萱瑞堂给父母请安。 穿过回廊时,她看见下人们忙碌的身影,打扫庭院、准备车马、检查礼品…… 宁国公府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崔令仪的掌控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萱瑞堂内,宁国公宁国公已经穿戴整齐,墨蓝色的官服衬得他更加威严。 崔令仪正在为他整理衣领,动作娴熟而自然。 “昭宁来了。”崔令仪转身看见女儿,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礼:“女儿给爹爹、娘亲请安。” 宁国公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今日入宫,要谨言慎行。” “女儿明白。”楚昭宁乖巧应答。 不多时,楚临渊带着沈知澜和楚景茂也到了。 楚景茂兴奋地围着楚昭宁转,叽叽喳喳地说着书院里的趣事,直到被父亲轻声呵斥才安静下来。 却仍偷偷对楚昭宁挤眉弄眼。楚昭宁忍俊不禁,用袖子掩着嘴轻笑。 “走吧,别让宫里久等。”宁国公一声令下,众人依次登车。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楚昭宁与崔令仪同乘一辆,透过纱帘,她好奇地观察着街景。 京城的中秋氛围浓厚,商铺门前挂满灯笼,行人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昭宁,坐好。”崔令仪轻声提醒,“待会儿入宫可不比在家。” 楚昭宁乖巧地应了声“是”,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继续观察窗外。 这些鲜活的市井画面,比任何史书都更能让她触摸到这个时代真实的脉搏。 当巍峨的宫墙映入眼帘时,楚昭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朱红的城墙在朝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城垛上巡逻的侍卫甲胄森然 宫门前已排起了长队,各府马车依次停下,贵妇贵女们井然有序地下车。 楚昭宁仰头望着巍峨的宫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高压。”她轻声感叹。 这些城墙比史料记载的还要壮观,砖石之间的接缝几乎看不见,显示出极高的工艺水平。 她下意识地计算着城墙的高度与厚度,这些数据在史料中见过,但亲眼所见仍令她震撼。 砖石之间的接缝几乎不可见,每一块城砖都严丝合缝,这样的工艺水平即使在她那个时代也堪称奇迹。 崔令仪敏锐地注意到女儿的小动作,低声提醒:“入宫后不要东张西望,跟着我走便是。” 楚昭宁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观察四周。 宫门内早有太监等候,领着众人穿过重重宫阙。 楚昭宁亦步亦趋地跟着母亲,眼睛却不受控制地观察着四周。 皇宫的布局严谨对称,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歇山顶上的琉璃瓦泛着青金色光芒,檐角蹲兽张牙舞爪。 汉白玉台阶两侧立着鎏金铜鹤,口中袅袅吐着龙涎香。 她注意到巡逻的侍卫步伐整齐划一,宫女们低头疾走,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就是皇权中心啊,楚昭宁在心中感叹。 在这堵高墙之内,曾经发生过多少改变历史走向的决策,又埋葬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宴席设在保和殿,殿中用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了男女席位。 楚昭宁随母亲和大嫂走向右侧的女宾区,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楚明雅正扶着一位鬓角微白的老妇人入席。 三个月不见,楚明雅的变化让楚昭宁暗自吃惊。 藕荷色织金褙子勾勒出她日渐丰腴的身形,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她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角眉梢却透着一丝疲惫,与从前在府中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个月前,楚明雅执意攀附权贵,嫁给了年长十二岁的武安伯作续弦。 这门婚事遭到宁国公的强烈反对,陈姨娘却与楚明雅沆瀣一气,崔令仪觉得人家母女俩都愿意,她就不去做那个坏人。 武安伯府中,前妻早逝仅留五岁嫡女,膝下无子继承爵位。 宁国公苦心物色的青年才俊悉数被拒,楚明雅铁了心要用婚姻换地位,如今成了伯府新主母,却要面对继女养育与子嗣压力的双重考验。 崔令仪也看到了楚明雅,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去打个招呼吧,到底是自家姐妹。”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袖向楚明雅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看到她时竟主动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亲切笑容。 “五妹妹。”楚明雅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多日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楚昭宁一时语塞,警惕地打量着这位庶姐。 自她四岁那年炸茅厕后,楚明雅一直不待见楚昭宁,每次见到楚昭宁都要针对她。 开始因为愧疚,楚昭宁也就多有退让,崔令仪见了都皱眉,想着自己女儿做错在先,也没有介入,她想看看楚昭宁会怎么处理。 后来楚明雅越来越过分,楚昭宁干脆打回去,楚明雅反而老实了,绕着楚昭宁走。 “四姐姐安好。”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礼,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 “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真好看。”楚明雅亲热地挽住楚昭宁的手臂,指尖在她衣袖的织金暗纹上轻轻摩挲,“到底是嫡女,连衣料都比我们庶出的精致许多。” 她话中有话,但语气却刻意放得轻快,仿佛只是在夸赞。 楚昭宁内心警铃大作。 “姐姐说笑了。”她甜甜一笑,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姐姐如今是伯夫人,什么好料子穿不得?倒是妹妹我还小,只能穿些素净颜色。” 正当两人暗流涌动时,崔令仪款步走来。 楚明雅立刻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母亲。”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与从前在府中时判若两人。 崔令仪微微颔首,目光在楚明雅略显疲惫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明雅也来了。武安伯老夫人身体可好?” 她语气平和,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完美符合贵族主母对待庶女的礼仪。 “托母亲的福,婆婆身体康健。”楚明雅恭敬回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楚昭宁注意到她说话时眼神飘忽,不时瞥向不远处正在与其他命妇寒暄的武安伯老夫人。。 宫乐适时响起,崔令仪对楚昭宁使了个眼色:“该入席了。” 楚明雅识趣地告退,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昭宁一眼。 第158章 弹奏一曲 楚明雅扶着武安伯老夫人入席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睛却不断扫视着周围。 她的席位不算靠前,但也不算太后,刚好在几位勋贵家女眷中间。 刚坐定,前面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就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她。 “这位姐姐。”姑娘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声音清脆如铃,“方才那位小妹妹是谁家的?长得真好看,像画上的玉女似的。” 楚明雅眼波流转,认出这是安王的嫡女安阳县主。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却刻意提高了几分:“那是我家五妹妹昭宁,宁国公府唯一的嫡女,闺名昭宁。” 说话间,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周围几桌的贵女们,看到她们果然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甚至有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侧耳倾听。 楚明雅心中暗喜,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抚了抚鬓角,继续道:“我这妹妹虽才八岁,却是我们府上最得宠的。不但生得玉雪可爱,更是天资聪颖,过目不忘。” 安阳县主睁大了眼睛,小嘴微张:“当真能过目不忘?” “自然是真的。”楚明雅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妹妹自四岁开始就由青山书院的周山长亲自教导。” 周围几位贵妇闻言纷纷侧目。 一位穿着绛紫色褙子的夫人挑眉道:“青山书院周山长?那可是当世大儒。” “可不是嘛。”楚明雅故作谦逊地叹了口气,眼角却闪过一丝得意,“我这妹妹啊,学什么都是一遍就会,连那些埋头苦读的学子都比不上她。” 这番话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有人惊叹,有人怀疑,更有几位年纪相仿的贵女已经皱起眉头,目光不善地望向远处安静坐着的楚昭宁。 邻座的兵部尚书之女柳如眉轻哼一声:“八岁孩童能有这般能耐?莫不是夸大其词。” “吹得也太过了吧。”一个穿湖绿色衣裙的少女小声嘀咕,“八岁的小丫头能有多厉害?” 她身旁的同伴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点,那可是宁国公嫡女。” 一个穿着绛紫色襦裙的少女冷哼一声,下巴高高扬起:“吹得天花乱坠,谁知道真假?不如当场考较一番?” 楚明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优雅地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中的算计。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楚昭宁有多出色,出色到惹人嫉妒,出色到,待会儿若被点名展示才艺时下不来台。 “说起来,”明雅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太后娘娘今年还不会不会考教姑娘们的琴艺?” 按往年惯例,宫中总会挑选几位闺秀登台献技,或抚琴或起舞。 这既是让皇家相看各家贵女的才情,也为日后选秀择妃留个印象。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落入热油,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几位带着适龄女儿的夫人脸色都变了变,有人开始低声嘱咐自家女儿什么,有人则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远处的楚昭宁。 楚明雅满意地看着自己制造的混乱,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浑然不知已成为焦点的嫡妹身上。 在这深宫里,过盛的才华迟早会招来祸患。 此刻的楚昭宁对这些浑然不觉。 她的注意力全被鱼贯而入的宫女们吸引了。 最先上的是一道雕花漆盒,揭开盖子,十二格玲珑攒盒里盛着蜜饯金橘、糖渍梅子、玫瑰香糕等茶食。 她偷偷咽了咽口水,等崔令仪动了银箸才小心地捻起一块琥珀核桃。 “尝尝这个。”崔令仪忽然亲自夹了块琥珀色的糕点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这是御膳房特制的茯苓糕,用的是终南山的老茯苓,最是养人。” 楚昭宁乖巧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清甜中带着淡淡药香在舌尖化开,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第二道是冷盘八珍,晶肘子薄如蝉翼,琥珀鸭舌晶莹剔透,蜜汁火方红亮诱人,糟鹅掌散发着淡淡酒香…… 每一样都切得极薄,摆成精美的花样,旁边点缀着雕刻成花朵形状的萝卜和黄瓜。 “昭宁,尝尝这个。”崔令仪夹了一片水晶肘子放在女儿面前的小碟里,“御厨的手艺确实不凡。” 楚昭宁用筷子小心夹起那片近乎透明的肉片。 肘子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微微的甜味,比她在家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美味。 接下来的热菜上得极有章法。 先是清汤燕窝盛在霁红釉盅里,汤色清可见底,燕窝丝如银缕。 接着是八宝鸭,鸭腹中填着糯米、莲子、芡实等八珍,表皮烤得金黄酥脆。 楚昭宁刚舀了勺鸭腹中的糯米饭,忽觉有道视线粘在背上。 她转头望去,只见斜后方坐着个穿湖蓝襦裙的女孩,见她回头立刻别过脸,腕上的金镶玉镯子碰在案上叮当作响。 那女孩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好奇,又带着几分不屑。 “那是文渊阁大学士家的三姑娘。”崔令仪忽然开口,“她祖父与周山长有些过节。” 话音未落,侍膳宫女正巧端上道蟹粉狮子头。 拳头大小的肉丸浸泡在金黄的高汤中,上面点缀着蟹黄,香气扑鼻。 崔令仪亲自将拳头大的肉圆分成四份,“尝尝,这是用阳澄湖的蟹黄调的,吃的时候要小心烫。” 楚昭宁小口品尝,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这肉质之细腻,调味之精准,完全颠覆了她对古代烹饪技术的认知。 正当她专注于美食时,邻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位质疑她的绛紫襦裙少女站了起来,声音清脆:“太后娘娘,臣女听闻宁国公府的五姑娘才华横溢,不知可否请她即兴弹奏一曲,为宴席助兴?” 此人正是新任首辅林峻的孙女林若雪,不过十四年纪,眼角却已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算计。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楚明雅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她优雅地端起茶盏,掩饰眼中的得意。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第159章 无妨,你尽管弹 楚昭宁正咬着蟹粉狮子头,闻言茫然抬头,唇边还沾着星点蟹黄。 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下意识地望向母亲,发现母亲执箸的手陡然僵住。 崔令仪在心中暗骂,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太了解林若雪的把戏了仗着祖父权势,最爱在宴会上给其他贵女难堪。 今日显然是盯上了自家女儿。 旁边坐着的沈知澜,还有屏风对面的宁国公、楚临渊、楚景茂几个,全都傻眼了。 要论聪慧,楚昭宁确实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 可偏偏在艺术这块儿,就跟缺了根弦似的。 画画吧,勉强能看个形状,但就是没那个味儿。 要说音乐,那可真是要了命了,唱歌跑调,弹琴也找不着调,偏偏她自己还完全听不出来。 最绝的是,她弹着唱着还能把自己给感动了,越唱越来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苦了听的人,那简直就是折磨,根本分不清她弹的是啥调,唱的是啥词。 宁国公眉头微皱,起身拱手道:“回太后、陛下,小女年纪尚小,学艺不精,恐怕难登大雅之堂。” “国公爷过谦了。”礼部侍郎忽然插话,“听说五姑娘师从青山书院周山长,那可是连先帝都称赞的大学问家。想必琴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崔令仪优雅地放下茶盏:“周山长教授的是经史子集,琴艺一道,小女确实不擅长。” “宁国公夫人太谦虚了。”林若雪甜甜地笑道,“听说五姑娘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连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学子都比不上呢。” 她故意提高音量,确保殿内所有人都能听见。 几个与林若雪交好的贵女也纷纷附和。 不远处的楚明雅,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她眼中的得意。 徽文帝被这番对话勾起了更大的兴趣:“既然师从周山长,那定然不凡。朕倒想听听这位小才女的琴艺。” 宁国公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仿佛吞了只活苍蝇。 他求助地看向皇帝,希望这位相交多年的君主能读懂自己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恳求和“您会后悔”的复杂情绪。 然而徽文帝反而更加好奇了,宁国公三代人脸上那种混合着尴尬、无奈和绝望的表情实在太过罕见,让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没想到这一探究,就让他后半辈子每到中秋节就想起楚昭宁的琴声和歌声。 “陛下……”宁国公还想挣扎。 “爱卿啊,就让小丫头表演一曲又何妨?”徽文帝笑道,“朕记得你年轻时在边关,不也常说不惧挑战吗?” 宁国公内心哀嚎,那能一样吗? 边关敌人再凶残也比不上他闺女弹琴要命啊! 楚昭宁看着大人们你来我往,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她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小声道:“娘亲,要不我弹一曲吧?反正我不觉得难听。” 崔令仪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不觉得难听,我们听的人觉得难受啊。 徽文帝已经直接拍板:“既如此,楚五姑娘就来一曲吧。” 楚昭宁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起身行了一礼:“臣女琴艺粗浅,若有不当之处,还望陛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海涵。” 她行礼的姿势标准优雅,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只是那满不在乎的语气让崔令仪忍不住扶额。 楚明雅傻眼了,她都不怕出丑的吗?居然一脸跃跃欲试。 这与她预想的惊慌失措完全不同,让她准备好的嘲讽都卡在了喉咙里。 徽文帝挥挥手:“无妨,你尽管弹。” 宫女们搬来一张上好的焦尾琴放在殿中央。 楚昭宁在全家绝望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她整了整衣裙,走到殿中央的古琴前坐下。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小手抚上琴弦。 宁国公府三代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徽文帝的酒杯差点脱手。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石板,尖锐刺耳。 太子萧瑾珩正在喝茶,闻言猛地呛住,茶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紧接着,楚昭宁清亮的童声响起:“傲气傲笑万重浪——” 皇后端庄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大公主萧蕴华直接捂住了耳朵,精致的眉毛拧成一团。 “热血热胜红日光——” 宁国公默默转头面向北方,假装欣赏殿外的风景。 世子楚临渊低头研究案几上的花纹。世子夫人沈知澜用团扇半遮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楚景茂则紧紧地捂住双耳。 楚昭宁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小脑袋随着节奏摇晃,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如果那能称之为节奏的话。 这调子跑得,连最宽容的乐师都想捂住耳朵。 一首曲调激扬,歌词豪迈的《将军令》,从她嘴里唱出来,每个字都在意想不到的音高上,完全不在调上。 已经成了一首新的且难听的曲子。 更可怕的是,她还越唱越投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胆似铁打骨似精钢——” 这一句直接唱破了音,尖锐的声音让几位年迈的大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三公主萧蕴薇嘴巴张成“o”型,她还记得早几年端午节和楚昭宁一起玩的场景。 那时只觉得她古灵精怪,想不到唱歌是这样子吓人。 二皇子萧瑾云惊恐地看向太子:“皇兄,这是什么刑罚吗?” 太子勉强维持着微笑,额角却渗出冷汗。 作为储君,他必须保持风度,但楚昭宁的歌声简直是对耳膜的酷刑。 他偷偷瞥了一眼父皇,发现徽文帝正死死盯着面前的酒杯。 林若雪此刻脸色煞白,她本想让楚昭宁出丑,却没想到这“丑”如此惊天动地。 最可恶的是,事件的主人公一点都没有出丑的自觉,还挺自嗨的,这就有点让人难受了。 殿内众人表情各异,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转动,嘴角微微抽搐。 几位年迈的大臣已经偷偷捂住了耳朵。 最惨的是徽文帝。 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维持威严,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不适。 但楚昭宁的琴声就像有人用锯子在他脑壳上来回拉扯,歌声更是如同魔音灌脑。 徽文帝撑着额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宁国公,眼里满是控诉:“你为什么不早说?” 宁国公坚决不回头,假装没看见皇帝的目光。 他在心中冷笑:“自己非要听,怪谁?” 崔令仪已经放弃治疗,面无表情地坐着,只有微微抽搐的眼角泄露了她的真实感受。 终于,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楚昭宁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她起身行礼:“献丑了。” 语气中满是自信,仿佛刚完成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大殿内鸦雀无声。 过了足足三息,徽文帝才艰难地开口:“确实…别具一格。” 他转向宁国公,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爱卿,令爱的琴艺确实,独树一帜。” 宁国公干笑两声:“陛下过奖。” 楚昭宁蹦蹦跳跳地回到座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太后轻咳一声:“哀家忽然想起,宫里新排了一出《嫦娥奔月》,不如让乐师们演奏一番?”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掌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徽文帝暗暗决定,今后宫宴表演,一律由宫中乐师负责。 谁tm再敢提议让闺阁女子即兴演奏,他削死谁。 宴会后半程,众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宁国公府的人。 只有楚昭宁浑然不觉,还在回味刚才的表演:“爹,我觉得我这次弹得比上次好多了,最后一个泛音特别准。” 宁国公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长叹一口气:“昭宁啊,答应爹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人让你弹琴,你就说你只会背书。” 回府的马车上,崔令仪终于忍不住问道:“昭宁,你真觉得自己的琴艺,尚可?” 楚昭宁眨眨眼:“娘,我知道我弹得不如专业琴师,但也不至于难听吧?周先生说,艺术重在表达自我,我觉得我表达得挺好的呀。” 她说着还哼起了刚才的曲子,吓得正在驾车的马夫差点甩掉鞭子。 沈知澜终于憋不住了,趴在楚临渊肩上笑得直抖。 楚景茂一脸无语地看着姑姑:“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你弹琴要人命。” 楚昭宁撇撇嘴,她觉得自己弹得挺好的,至少她自己很享受。 这个中秋之夜,楚昭宁用她独特的“才华”名满京城。 第160章 谋杀听众的耳朵 回到宁国公府,崔令仪刚踏入正院便听崔嬷嬷禀报了楚明雅在宫宴上的所作所为。 崔嬷嬷压低声音,“二姑奶奶特意在安阳县主面前夸赞五姑娘天资过人,引得林阁老家的孙女当众发难。” 崔令仪元宝沉静如水的凤眸此刻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她忽然轻笑出声:“好个楚明雅。这是打量着昭宁年幼,要给她树敌呢。 “夫人,要告诉国公爷吗?”崔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崔令仪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老爷性子耿直,这些后宅之事还是我来处理妥当。” 她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眼底却结着冰。 那林大姑娘前头三个嫡母留下的嫁妆,可还在库房里落灰呢。 楚明雅既然有闲心给妹妹挖坑,想必是后宅太清闲了。 “还有。”崔令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听说武安伯最爱红袖添香?去把去年南边送来的那几个扬州瘦马安置到西郊别院。” 她抚了抚鬓边颤动的珍珠步摇,“总要叫咱们二姑奶奶知道,给人当娘,可不是光会挑拨离间就够的。” 夜色渐浓,崔令仪站在廊下看丫鬟们点灯,望着武安伯府的方向眯起眼睛,来日方长。 翌日,次日清晨,宁国公身着绛紫朝服踏入金銮殿时,几位同僚便挤眉弄眼地围了上来。 “听闻令爱的琴艺颇有…特色啊?”兵部侍郎拖着长音,引得周围响起窸窣笑声。 宁国公耳根微热,正待解释,忽然忆起昨日楚昭宁抚琴后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他整了整玉带,朗声笑道:“小女这手琴艺确实独树一帜,改日请诸位到府上品鉴?” 说罢还特意环视众人,眼中带笑。 那些本想看笑话的朝臣顿时语塞,有人讪讪地咳嗽两声,有人低头整理笏板,原本热闹的调侃声就像被泼了盆冷水般骤然熄灭。 散朝后,这出戏码又在六部衙门重演。 楚家三兄弟所到之处,总能听见同僚们刻意压低的调笑声。 但见三人皆神色自若地拱手回应,倒让好事者自觉无趣,这场风波便这般化于无形。 青山书院 周山长推开明德堂的雕花木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 他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直裰,准备开始一天的讲学。 “奇怪。”周山长皱了皱白眉,发现书院里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见他走来就立刻噤声,却又在他走远后发出压抑的笑声。 更奇怪的是,那些平日里对他恭敬有加的夫子们,今日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古怪。 “周伯,去打听打听,今日书院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周山长对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仆吩咐道,手指不自觉地捻着长须。 不到半个时辰,周伯就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活苍蝇。 “老爷,是,是关于宁国公府五姑娘的事。”周伯支支吾吾地说,“昨晚宫宴上,楚五姑娘当众弹琴,说是,说是师从老爷您。” 周山长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碧绿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衣袖。 他猛地站起身,白胡子气得直翘:“什么?那丫头居然在宫宴上弹琴?还说是老夫教的?” 周伯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听说,听说弹得特别,特别别致。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老爷您教出来的学生,呃,独具一格。” 周山长太清楚楚昭宁的琴艺了,去年教她《阳关三叠》时,那丫头硬是把三叠弹成了三十叠。 调子跑得连谱子都认不出来,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创新演绎。 “快!快去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我叫来。”周山长气得直瞪眼睛。 正午时分,楚昭宁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明德堂。 她穿着淡绿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看起来天真烂漫。 见到周山长阴沉的脸,她歪着头不解地问:“先生叫我来有什么事呀?” “你还敢问。”周山长吹胡子瞪眼睛,白眉毛几乎要竖起来。 “谁让你在宫宴上弹琴的?还说是老夫教的?你是存心要毁我青山书院三百年的声誉吗?” 楚昭宁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无辜:“琴确实是先生教的呀,我没有说谎。” “而且先生不是常说,艺术重在表达自我吗?我觉得我表达得挺好的。” “表达自我?”周山长差点背过气去,“你那叫表达自我?你那叫谋杀听众的耳朵。” “老夫教琴四十载,从未见过像你这样能把《广陵散》弹成广陵散架的学生。” 楚昭宁撇撇嘴,小声嘀咕:“哪有那么夸张,陛下都说我别具一格呢。” “那是陛下仁慈。”周山长气得在堂内来回踱步,宽大的袖子甩得呼呼作响。 “你知不知道现在全京城都在笑话我周某人?说我教出来的学生弹琴像锯木头?连隔壁白鹿书院的山长都派人来慰问我了。” 楚昭宁看着周山长气得通红的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先生别生气了,我带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少来这套。”周山长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油纸包上瞟。 这丫头虽然气人,却总记得他爱吃甜食。 楚昭宁趁机把栗粉糕放在案几上,讨好地说:“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若雪非要我弹琴,陛下也同意了,我总不能说不会吧?那多丢先生的脸啊。” 周山长冷哼一声,拿起一块栗粉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火气也消了几分:“那人也是,想弹自己弹不好吗?非要拉扯你。” “就是就是。”楚昭宁在一旁狂点头。 周山长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赶紧板起脸。 “你呀。”虚点着她的额头,“赶紧走,这几天不想看到你。” 楚昭宁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蹦跳着往外跑,刚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把剩下的栗粉糕往案几上一放:“先生记得趁热吃。” 望着那抹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周山长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块栗粉糕。 “这丫头……”他摇摇头,却忍不住笑了。 第161章 麦田奇案 京城的那些风言风语,楚昭宁并不没有过多的关注,她把全部心力都花在和老夫人编剧本上。 霜降这日清晨,老夫人端坐在木圈椅上,手中捧着一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宣纸。 她眉头微蹙,指尖轻轻点着其中一页,时而摇头,时而颔首,显然在反复斟酌着什么。 案几上的青瓷茶盏里,龙井的清香袅袅升起,却无人问津。 “祖母。”楚昭宁提着鹅黄色的裙摆小跑进来,两个小鬏鬏上的珍珠发饰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的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身后跟着的惊蛰气喘吁吁地追着:“姑娘慢些,当心摔着。” 老夫人抬眼,见孙女这般模样,佯装生气地抿了抿唇,眼角的笑意却泄露了真实情绪。 她故意板着脸道:“慢些跑,都多大的姑娘了,还这般毛毛躁躁的。” 话虽如此,手中的剧本却已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孙女腾出位置。 楚昭宁笑嘻嘻地凑到老夫人身旁,踮起脚尖,伸手指着剧本上的一处标记:“祖母,您看这里,我想把这个案子分成十集来演,每集一个时辰。” 老夫人眉头微挑,低头仔细看了看:“十集?这么长?” 她指着其中一段道:“这麦田丢麦的事,值得演这么久?” “不长不长。”楚昭宁摇头晃脑地解释,头上的珍珠发饰叮当作响。 “第一集就从麦田丢麦开始,让观众亲眼看着一个老实农夫如何一步步落入陷阱。” 说着,她突然蹲下身,双手抱头,做出一个农夫惊慌失措的模样:“我的麦子呢?我明明割了这么多。” 老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表演逗笑了,茶盏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 一旁伺候的周嬷嬷连忙上前擦拭,忍不住多看了五姑娘几眼,抿着唇偷笑。 “你这皮猴。”老夫人用帕子掩着嘴笑,“整日里没个正形。” 她伸手想捏孙女的脸,却被灵巧地躲开。 楚昭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正色道:“祖母,我是认真的。您不是常说,好戏要让人身临其境吗?” 老夫人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倒叙?有意思。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观众能接受这么复杂的结构吗?那些市井百姓,怕是看不懂这样的编排。” 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祖母的犹豫。 “祖母。”她咬了咬下唇,突然从凳子上跳下来,双手比划着,“我们可以用老农的回忆来串联剧情。” “比如,第一幕先演他在麦田里发现麦子丢了,惊慌失措,然后场景一换……” 她突然转身,做出一个夸张的回忆动作,“回到他刚来员外郎家做工时的场景,让观众一点点发现这是个陷阱。” 这些手法都是后世影视剧里常用的。 老夫人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粉嫩的脸蛋:“你这丫头,鬼点子倒是多。” 但转念一想,若是演砸了,不仅孙女要被人笑话,国公府的面子也挂不住。 楚昭宁察觉到祖母的情绪变化,立刻收敛了夸张的动作。 她轻手轻脚地挪到老夫人身边,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轻轻扯了扯老夫人的袖子。 “祖母,您不是常说,戏文要贴近百姓才有意义吗?这故事里的农夫、佃户、小工,都是寻常百姓,他们看了,一定会感同身受。” 老夫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剧本上那个利滚利的情节上。 她年轻时曾随父亲行医,见过太多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若是这出戏真能警醒世人…… “那就按你说的办。”老夫人终于点了点头,却又严肃地补充道:“不过记住,要让百姓看得懂,才有意义。” 楚昭宁重重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回到琼琚院,楚昭宁伏在书案前,纤细的手指握着狼毫笔,在宣纸上飞快地写着: “夜深了,账房先生郑森独坐书房。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颤抖的手指翻开账簿,那些数字仿佛有了生命,一个个跳出来指责他的良心。” “三月十五,李二狗欠银二两,利钱五百文……’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这些都是十里八乡的乡亲啊!” 写到这里,楚昭宁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案例,又提笔补充道: “窗外忽然传来女子的啜泣声。” “郑森悄悄推开窗缝,看见马员外的家丁正拖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少女往后院去。那少女他认识,是村东头张铁匠的女儿……” “姑娘写得太好了。”不知何时,谷雨也凑了过来,看得入神,“这郑先生会站出来吗?” 楚昭宁神秘一笑,故意拖长了声调:“你猜?”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看着谷雨着急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极了。 三日后,楚昭宁把写好的剧本送给老国公和宁国公看,得到默许动用府里印刷作坊 楚昭宁便带着厚厚一叠手稿来到国公府的印刷作坊。 管事楚运昌正在指挥工匠们排版,见她来了,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太师椅,恭敬地请她坐下。 “五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楚运昌擦了擦手上的墨渍,恭敬地问道。 楚昭宁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稿递给他:“昌叔,这是新写的话本,印五十册。” 她压低声音,嘱咐道:“务必保密,别让外人知道内容。” 楚运昌解开包袱,粗略翻了几页,眼睛一亮:“哟,这故事新鲜!五姑娘写的?” 他识字不多,但常年经手各种话本,自然能看出好坏。 “嗯。”楚昭宁点点头,“先印这些,等戏演完了,再考虑加印。” 楚运昌会意,拍了拍胸脯:“姑娘放心,我亲自盯着,绝不泄露半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五姑娘写的莫不是前段时间被流放的通县马员外家那事?” 楚昭宁笑而不答,只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十日日后我来取书。” 说完,带着丫鬟翩然离去,留下楚运昌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稿子。 此时谁也不知道,这出《麦田奇案》将会在京城掀起怎样的波澜。 第162章 国公府首演 剧本敲定了,老夫人由楚昭宁搀扶着,缓步走向云韶部。 还未走近云韶部,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练功声。 武生们“嘿哈”的呼喝声与青衣们吊嗓子的婉转唱腔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老夫人到,五姑娘到。” 随着小厮一声通传,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训斥小旦的周班主猛地转身,脸上严厉的表情立刻堆满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 这大清早的,老夫人怎会亲自来戏班?他的心里直打鼓。 莫不是上次演的《牡丹亭》出了差错? “给老夫人请安,给五姑娘请安。”他深深作揖,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起身时偷偷打量老夫人神色,见她面带微笑,这才稍稍安心。 老夫人轻抚衣袖:“周班主不必多礼。今日来,是有个新本子要劳烦你们排演。” 新本子?周班主一愣,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老夫人身后的小丫鬟手中捧着的锦盒。 楚昭宁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从惊蛰手中接过锦盒:“周班主,这可是我和祖母写出来的。”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册装帧精美的剧本,封面上“麦田奇案”四个大字龙飞凤舞。 周班主双手接过,指尖刚触到封面就愣住了。 这么厚?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只见密密麻麻全是台词,竟连一句唱词都没有。 这不就是说话吗?这也叫戏? 周班主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一道褶皱。 他偷眼看向老夫人,见她正含笑望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翻。 “周班主觉得如何?”楚昭宁双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凑近,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他。 周班主喉结滚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五姑娘写的本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他斟酌着词句,“这没有唱段,全靠说白,恐怕……” “这叫舞台剧。”楚昭宁抢着说道,“就像我们平日说话一样,但要把情绪放大,比唱戏更打动人呢。” 这孩子胡闹也就罢了,怎么老夫人也跟着…… 周班主心里叫苦不迭,却又不敢直言拒绝。 他偷瞄老夫人,见她神色如常,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是,小的这就安排人手。” 不一会,云韶部正厅里挤满了戏班成员,老夫人和楚昭宁则坐在一旁看着。 周班主清了清嗓子:“今日开始排新戏,诸位先熟悉下本子。” 剧本在众人手中传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不唱?” “全是说话,怎么演?” “倒是有趣,像说书似的。” 演刘二郎的武生楚三郎眉头越皱越紧,“班主,这些愤怒、高兴该怎么演?以往都是唱出来的啊。” 他挠了挠头,浓密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一条线。 周班主正要开口,楚昭宁已经蹦了起来:“我来示范。” 虽然前世时她并不怎么看影视剧,但只要她在家都会开着全息电影,让热闹的声响填满空荡荡的屋子。 那些不经意间看过的表演片段,早就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厅中央,弯下腰,做出割麦的动作,手臂有力地挥动,仿佛真的握着一把镰刀。 然后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就是这样,表现出收获的喜悦。”她解释道。 接着表情突然一变,眼睛瞪大,嘴唇颤抖,“我的麦子呢?” 她的声音里充满惊慌,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抓挠,仿佛要找回丢失的麦子。 伶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演方式,没有唱腔,没有固定的身段,全靠表情和动作来表达情绪。 天爷! 楚三郎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觉得平日里学的那些程式化的表演如此苍白。 演账房先生的老生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道:“神了…” 接下来的日子,伶人们开始进入角色,云韶部里每天都热闹非凡。 排了十来天,楚昭宁觉得可以先在府里试试水,于是找了个休沐的日子,在府里试演。 演出那日,云韶部的戏楼里座无虚席。 老国公携老夫人坐在首位,宁国公和崔令仪分坐两侧,其余家眷依次而坐。 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五爷楚临漳都乖乖待在座位上,伸长脖子等着开场。 随着三声锣响,戏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舞台上布置成麦田景象。 第一场戏从麦田开始——刘二郎佝偻着背,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地割麦。 演员精湛的表演让观众仿佛能感受到麦芒刺在皮肤上的痛感,闻到泥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台下,老国公楚战原本半阖的眼睛渐渐睁大,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这,这比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强多了。”老国公忍不住对身旁的老夫人说道。 随着剧情层层推进,刘二郎丢失麦子、被迫签下契约、利滚利欠下巨债,观众席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第一集在刘二郎走投无路时戛然而止。 帷幕落下时,观众席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就完了?”楚临漳第一个跳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后面呢?赶紧的,继续啊。” 沈知澜也急急转头看向楚昭宁。 楚昭宁眨了眨眼,摊手道:“还没排呢。”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几个小辈甚至发出了哀叹声,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才排完第一集呢。”老夫人笑着摇头,眼角皱纹里藏着得意,“昭宁非要十集连演,说是要什么…悬念?”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楚昭宁。 她感到后背沁出薄汗,却挺直了腰杆:“就像说书先生留扣子,每集结尾都得让人抓心挠肝地想看下回。” 赵萱萱干脆拉着楚昭宁的手摇晃:“昭宁,你快点排嘛,虽然知道后续的发展,但还是想看真人表演的。” 五奶奶周静怡是周山长的孙女,也凑过来,娇声道:“就是就是。你要是不快点排,我就天天来烦你。” 楚昭宁被众人围着,心里暗笑,面上却装作为难:“可排戏要花时间呀……” 老夫人适时开口:“好了好了,昭宁已经尽力了,这戏本就不容易写,何况还要排演?” 众人虽失望,但也知道急不得,只能纷纷催着楚昭宁加快进度。 第163章 靖王爷 戏楼里最后一缕余音散去,楚昭宁搀扶着老夫人缓步走向翠微堂。 她偷偷瞥了眼祖母的侧脸,只见老人家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心中不由一喜。 “祖母。”一进屋,楚昭宁扶着老夫人落座后,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想把这出戏搬到京城最大的戏院子里去上演。” 她早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表演模式能不能被大众所接受,所以一直都没有提。 现在府里首演完,都受到大家的追捧,于是把心里的想法提了出来。 老夫人刚坐下,闻言抬眼看她:“哦?你想找哪家戏院?” “自然是天音阁,听说那里场地最大,观众最多。”楚昭宁信心满满。 老夫人沉吟片刻,缓缓道:“天音阁,那可是靖王府的产业。” “靖王爷?”楚昭宁眨了眨眼,“就是那个年纪轻轻却爱逛戏园子的靖王爷?” 她曾在丫鬟们的闲谈中听说过这位王爷的轶事。 “正是。”老夫人点头,“此人虽年轻,但眼光极高,寻常戏班子可入不了他的眼。” 楚昭宁却丝毫不怯,反而笑道:“那正好,咱们这戏可不是寻常戏,他若真懂戏,必定喜欢。” 老夫人见她这般自信,不由失笑:“你这丫头,倒是敢想。” 这时,老国公楚战恰好踱步进来,闻言朗声笑道:“昭宁既有此心,祖父带你去见那靖王爷便是。” 楚昭宁眼睛一亮:“真的?” 老国公捋须点头:“老夫与靖王爷虽无深交,但带孙女上门谈个生意,倒也无妨。” 老夫人见状,也不再阻拦,只叮嘱道:“王爷面前,礼数不可少,但也不必太过拘谨。他若真赏识这戏,自会答应合作。” 楚昭宁乖巧应下,心里却已盘算着如何说服那位传闻中挑剔的王爷。 翌日,楚昭宁随老国公乘马车前往靖王府。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淡青色绣银丝竹叶纹的褙子,衬得肌肤如雪,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珠钗,既端庄又不失灵动。 靖王府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国公府的马车到了,连忙迎上前行礼:“老国公、五姑娘,王爷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穿过几重院落,楚昭宁暗暗打量着这座王府。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花厅前栽着几株名贵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 “请。”管家躬身引路。 花厅内四面通透,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榻,上面随意倚着一位年轻男子。 见他们进来,这才懒洋洋地起身行礼:“老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楚昭宁随着祖父行礼,借机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小王爷。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冶,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气息。 “这位就是令孙女吧?”靖王爷的目光却落在楚昭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老国公笑着介绍:“正是老朽的孙女昭宁,今日特地带她来拜见王爷。” 楚昭宁再次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抬头时,正对上靖王爷含笑的眸子。 “你就是那个弹琴五音不全,还唱曲唱得欢快的丫头?”靖王爷突然大笑起来。 楚昭宁耳根一热,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绯色。 这事是没法过去了。虽然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时不时被人提起,还是有点小尴尬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窘迫,不卑不亢地回道:“王爷明鉴,艺术重在表达自我嘛,昭宁虽然技艺不精,但自认为情感表达得还算到位。” 靖王爷闻言一怔,随即笑得更加开怀,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好一个表达自我。”他随手从果盘中拈了颗葡萄抛入口中,挑眉打量着眼前这个胆大的小姑娘。 “说说看,今日来找本王有何贵干?” 楚昭宁示意惊蛰呈上锦盒,亲自取出剧本双手奉上:“王爷,这是我们新编的舞台剧,想在王爷的天音阁上演,特来请王爷过目。” 靖王爷接过木匣,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新式舞台剧?本王只听过昆曲、京剧,这舞台剧是何物?” 楚昭宁眼中闪烁着热情的光芒:“这是一种全新的表演形式,演员不再用唱腔,而是像平常人一样对话。” “舞台布置也更加真实,能让观众仿佛置身故事之中。最重要的是,剧情取材于现实生活,更容易引起观众共鸣。” 靖王爷终于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剧本和几张舞台设计图。 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目光却渐渐变得专注。 楚昭宁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只见他时而皱眉,时而挑眉,最后竟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个设计……”他指着一幅舞台机关图,“你是如何想到的?” 楚昭宁见他感兴趣,顿时来了精神:“这是为了表现主角发现关键证据时的场景。” “通过暗藏的机关,可以让麦田突然分开,露出隐藏的尸体。观众一定会大吃一惊。” 靖王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站起身,在花厅里踱了几步。 “本王凭什么要冒险尝试这种从未有人做过的表演形式?”他突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楚昭宁。 楚昭宁早有准备,她挺直腰背:“王爷想必明白传统戏曲虽美,但年年岁岁相似,难免令人审美疲劳。” 她顿了顿,观察着王爷的表情,继续道“而这出《麦田奇案》,昭宁敢保证,绝对能让京城观众耳目一新。” 见靖王爷若有所思地点头,她又补充道:“况且,若此举成功,王爷的天音阁将成为京城第一家引入新式表演的戏院,这份先机,价值不可估量。” “有意思。”靖王爷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明日,本王会去国公府看你们的排练。”他的目光在楚昭宁脸上停留片刻,“若真如你所说那般精彩,天音阁就给你用。” 楚昭宁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行礼:“多谢王爷成全,昭宁定不负所望。” 离开王府后,老国公看着兴奋得脸颊泛红的孙女,忍不住摇头失笑。 第164章 宣传造势 第二天,天色微阴,国公府云韶部的戏台早已准备好了。 丫鬟小厮们来回忙碌,有的在擦拭座椅,有的在调试乐器,不时低声交谈。 “五姑娘,布景已经按照您的要求重新调整过了。”管事快步迎上来,“麦田的景片昨晚连夜重绘,您看看可还满意?” 楚昭宁走近戏台,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 “不错,比上次精细多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转向管事。 “演员们的服装呢?村民那场戏的补丁要再明显些,他们是穷苦人家,衣着不能太整齐。” 后台里,十余名伶人正在化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很快,靖王爷在国公府众人的陪同下入座。 他换了一身靛青色常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贵公子,但通身的气度却掩盖不住。 锣声三响,帷幕拉开。 舞台上,麦田布景栩栩如生,演员们很快进入状态。 靖王爷原本斜倚在椅背上,神情散漫,可随着剧情推进,他的坐姿渐渐端正,眼神也愈发专注。 当最后一幕落幕,他猛地一拍桌案,朗声笑道:“妙啊。” 这一声惊得楚昭宁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她侧头看去,只见靖王爷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爷觉得如何?” 她试探性地问道。 靖王爷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就这么结束了?” 这正是楚昭宁等待的反应。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王爷莫急,这只是第一集。” “第一集?”靖王爷挑眉,“何谓集?” 楚昭宁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奉上:“这是完整的剧本构思。” “臣女将故事分为十集,每日上演一集,每集结尾都留有悬念,让观众欲罢不能,第二日定会再来。” 靖王爷接过册子,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纸页。随着阅读深入,他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明显。 忽然,他猛地合上册子,眼中精光闪烁:“楚五姑娘,你这连续剧倒是新鲜。” 楚昭宁眼睛一亮,连忙解释:“正是。这戏不是一日演完,而是分集上演,每一集都留个悬念,让观众欲罢不能,明日还想再来。” 靖王爷眉梢微挑,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一集接一集,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楚昭宁见他理解得如此之快,心中暗喜,连忙点头:“正是此意。而且,我们还可以在每集结尾时预告下一集的内容,让观众心痒难耐,不得不追看。” 靖王爷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楚五姑娘,你这是要把京城的百姓都变成戏痴啊。” 楚昭宁抿唇一笑,眼中带着几分得意:“王爷若是喜欢,不如咱们合作?” 靖王爷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想怎么合作?” 楚昭宁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双手奉上:“昭宁愿与王爷五五分成,戏本、演员皆由国公府负责,王爷只需提供天音阁的场地。” 靖王爷接过契约,却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轻笑一声:“五五分?楚五姑娘,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楚昭宁眨了眨眼,故作无辜:“王爷觉得不妥?” 靖王爷指尖轻轻敲击契约,慢条斯理道:“天音阁是京城第一戏楼,每日宾客如云,若按五五分,本王岂不是亏了?” 楚昭宁面上仍带着笑:“那王爷觉得多少合适?” 靖王爷唇角微勾:“六四,本王六,你四。” 楚昭宁差点脱口而出不行。 但很快稳住心神,轻声道:“王爷,这戏本、演员、排练,可都是国公府的心血,若只拿四成……” 靖王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楚五姑娘觉得,若没有天音阁,你这戏能赚多少?” 楚昭宁一噎,心里暗骂声狡猾。 她咬了咬唇,终于点头:“好,就依王爷所言。” 靖王爷抿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楚五姑娘爽快,明日签契约。” “一言为定。”楚昭宁行了一礼,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计划。 不远处,老夫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次日签订契约后,楚昭宁开始召集了手下人手。 她将一卷卷画轴展开在案几上,上面是她精心设计的海报图样。 麦田中若隐若现的尸体,惊恐的村民。 还有十二月初八,天音阁院,《麦田奇案》震撼上演几个醒目的大字。 “找京城最好的画师,按照这个图样放大绘制,贴在各大街口的告示栏上。”楚昭宁指点着图样。 “记住,颜色要鲜艳,人物要生动,让人一眼就被吸引。” 她又取出一叠小册子:“这是剧情简介和人物介绍,印上五百份,在茶楼酒肆免费发放。” 管事们领命而去。 楚昭宁转向另一批人:“你们去找几个口齿伶俐的说书先生,把第一集的故事改编成说书段子,先在各大茶楼预热。” 众人领命而去,楚昭宁这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青杏递上一盏热茶:“姑娘,您这招真是绝了!现在全京城都等着看咱们的戏呢。” 楚昭宁抿了口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京城的街头巷尾果然贴满了《麦田奇案》的巨幅海报。 那鲜艳的色彩、逼真的画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茶楼里,说书先生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麦田里的离奇命案,每每说到关键处便戛然而止:“欲知后事如何,请到天音阁院观看。” 这一招果然奏效。 不到五日,京城上下无人不知《麦田奇案》,天音阁院门口每天都有人询问何时售票。 这日午后,靖王爷穿着一身普通商贾的服饰,独自在城南的一家茶楼听书。 说书先生正讲到关键处:“只见那麦田突然向两边分开,一具尸体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又是为何杀人?”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请到天音阁院观看。” 茶客们一片哗然,有人急得直拍桌子:“这就完了?再多说点啊!” 整个茶楼爆发出失望的叹息声。 靖王爷抿唇一笑。 靖王爷抿唇一笑,将茶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在街上,他听见四处都在议论《麦田奇案》。 两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从他身边经过,正热烈地讨论着凶手可能是谁。 “看来这小丫头。”靖王爷自言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还真有两下子。” 第165章 高产 腊月初三,京师迎来了今冬第一场瑞雪。 细碎的雪粒子扑簌簌地落在紫禁城的金瓦上,将整座皇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正当京城百姓沉浸在《麦田奇案》的街谈巷议中时,一封急报送入皇城。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正旺,上好的银丝炭在鎏金火盆里无声燃烧,将寒意隔绝在朱墙外。 徽文帝端坐在紫檀龙纹御案前,朱笔在奏折上勾画时发出的沙沙声。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广东急报。”高公公几乎是跑着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漆封的匣子,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 徽文帝搁下笔,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高公公跪倒在地,双手将匣子高举过头:“广东布政使司八百里加急奏报,新粮种试种大获成功。” 徽文帝眼中精光一闪,立即接过匣子,亲手拆开火漆,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奏折和几张清单。 高公公跪伏在织金地毯上,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启禀陛下,广东布政使司急报,新引进的粮种试种大获成功。”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细,“据奏,土豆的作物,亩产竟达二十八石有余!” “什么?”徽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袖摆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奏折吹得哗啦作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御阶,亲手接过木匣。 鎏金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火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物事:一本用黄绫装裱的奏折,几页盖着布政使司大印的清单,还有一叠由画院待诏绘制的作物图样。 当徽文帝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时,执掌天下十余载的帝王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指轻轻点着清单上朱笔圈出的数字,指尖微微发颤:“这土豆…当真能亩产二十八石?”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公公偷瞄着皇帝的表情,只见那张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罕见的惊喜。 “传旨。”徽文帝突然站起身,龙袍袖摆带起一阵风,“即刻鸣景阳钟,召内阁、六部尚书、九卿入宫议事。”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从御案抽屉里取出楚昭宁做的手册,递给高公公:“让御膳房照着这个土豆红烧肉的方子,用新送来的食材做几道菜。” 高公公接过手册时,转身离去。 当景阳钟浑厚的声响穿透雪幕时,御膳房正忙得热火朝天。 不到一个时辰,养心殿内已站满了朱紫重臣。 诸位大人靴底的雪水在织金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臣等参见陛下。”众人齐刷刷跪下行礼。 “众卿平身。”徽文帝难得地面带喜色,指着案几上几个粗布袋子,“诸位爱卿看看这个。” 严阁老上前,解开其中一个袋子,倒出几个黄澄澄的块茎来:“这是?” “土豆,亩产二十五石。”徽文帝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边上的是玉米,亩产十五石。最大的那个袋子里是地瓜,亩产三十石有余。”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郑尚书一个箭步冲上前,抓起一把玉米粒在手中搓揉:“这…这怎么可能?我大周最好的水田,稻谷产量也不过四石啊。” “荒谬。”太仓令王大人突然拍案而起,花白的胡须气得直颤,“陛下明鉴,这必是广东官员虚报产量,欺君罔上。” 工部李侍郎已经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那些作物的成色。 他掰开一个土豆,雪白的薯肉立刻渗出晶莹的汁液。 “王大人且看。”他将切开的土豆举到灯下,“这薯肉饱满紧实,切口处汁液充沛,分明是上好的成色。若是虚报产量,断种不出这般品相。” 徽文帝拿起案上那份奏折,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广东三百亩试验田的实测数据,由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共同监督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更难得的是,这些作物不挑地力,旱地、坡地都能种植,比水稻省水得多。” 工部李侍郎突然发问:“陛下,这些作物可耐储存?” “问得好。”徽文帝颔首,“据奏,土豆能存三个月,地瓜可存半年之久,玉米晒干后能存一年不坏。” “更妙的是。”他的眼中闪过精光,“地瓜藤可作猪饲料,玉米秆能当柴烧,几乎没有废弃之物。” “陛下。”郑尚书突然跪下,“臣请立即调拨钱粮,明年开春在全国推广。” 徽文帝却摇摇头:“不急。李爱卿,你以为该如何?” 李侍郎沉思片刻,条理分明地奏道:“臣以为当分三步走。其一,在各省择地设试验田,由朝廷选派精通农事的官员驻点指导。” “其二,召集老农与翰林院编修共同编撰《新作物种植要术》,刊印后发至各州县学宫。” “其三,从六部选调精干官员组成巡察使团,分赴各地督办。” “善。”徽文帝点头,“还有一事,这些新粮该如何分配种植?” 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突然开口:“陛下,北疆将士常年缺粮,若能在边关屯田……” “不可。”严阁老打断道,“边关苦寒,这些作物未必适应。老臣以为当优先在黄河水患频发的几个州府推广,那里百姓最需要救济。” 殿内顿时争论不休。主张先在江南推广的,建议优先供应京畿的,要求先充实太仓的……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徽文帝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那几个粗布袋子上。 这些沾着泥土的作物,在满殿珠光宝气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承载着改变亿兆黎民命运的契机。 “肃静。”徽文帝轻叩龙案,殿内立刻鸦雀无声,“朕意已决。广东继续作为育种基地,务必一年三季全力扩种。” “江南选十个州府试种两季,北方先在温泉周边试种越冬。” 他转向郑尚书:“户部立即核算所需银两,不得克扣。” “工部选派二十名精通农事的官员,三日内启程分赴各地。”徽文帝继续道,“另着翰林院即日着手编纂种植手册,文字务必要浅显易懂,能让老农一看即会。”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道。 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高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盒悄然而入。 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那是混合着油脂焦香与陌生甜味的诱人气息。 几位大臣不自觉地抽动鼻子,目光频频瞥向食盒。 “陛下。”高公公轻声请示。 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诸位爱卿想必都饿了。来,先尝尝这些新粮的味道。” 殿门开处,一队太监捧着描金食盒鱼贯而入。 揭开盒盖的刹那,异香扑鼻。 金黄的土豆饼煎得酥脆,玉米羹里浮着鲜嫩的虾仁,地瓜糕上还点缀着桂花蜜。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盘红烧肉,酱色的肉块与琥珀色的土豆交相辉映,油脂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严阁老夹起一块土豆,入口的瞬间老眼圆睁:“这…这滋味竟比芋艿还要绵软香糯。” 兵部尚书则对玉米羹赞不绝口:“清甜爽口,最宜将士食用。” 众人啧啧称奇。 当众人退出养心殿时,天色已变得昏暗。 第166章 徽文帝看戏 高产粮种的消息一夜之间吹遍了整个京城。 朝堂上下暗流涌动,各派势力都在暗中打探这些粮种。 然而徽文帝早有布局,从育种到分发层层设防,司农寺的账册上每一粒种子的去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就连朝中最有权势的大臣们,望着那朱笔御批的分配方案,也只能暗叹一声,不敢妄动。 不知是谁先想起,宁国公府那位五姑娘手中似乎还留着御赐的两颗粮种。 这消息在权贵圈子里悄悄传开,引得不少人动了心思。 可转念一想,区区两颗种子,就算讨来了又能如何? 更何况向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讨要御赐之物,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各府的主事者们只得按捺住心思,盘算着来年丰收后总能分到新种。 楚昭宁知道自己手上的粮种被人惦记后,连忙派人把种子和种植方法送到玉泉山庄,交由赵顺安排种植。 她打算明年收成后,直接把新种子发给附近几个村庄的农户。 这些种子不能继续留在自己手里了,否则未来几年可能会被权贵们垄断。 这,从来就不是她的本意。 养心殿内。 徽文帝搁下笔,指尖在太阳穴轻轻按了按:“这些日子,也就高产粮种一事能让朕舒心些。” 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江南水患,西北旱情,辽东又有鞑靼骚扰…” 他顿了顿,苦笑道,“这江山,怎么就这么难坐稳?” “陛下。”钟霖从袖中抽出一张洒金戏票,票面上“天音阁”三个字在透过万字纹窗棂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近日京城还有件新鲜事,或许能解解闷。” “哦?什么新鲜事?”徽文帝端起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什么新鲜事?能让承恩侯亲自推荐,想必不简单。” 钟霖眼中含笑:“靖王爷的天音阁明日首演新戏,名为《麦田奇案》。” “据说与寻常戏曲大不相同,没有唱腔,全凭对白和表演,极是逼真。” “老六又弄什么花样?”徽文帝唇角微扬,伸手接过戏票仔细端详。 “听闻是宁国公府的五姑娘楚昭宁所编。”钟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讲的是农夫被豪强欺压的故事,如今京城百姓都在议论,戏票早已售罄,连黄牛都炒到了十两银子一张。” 徽文帝放下戏票,一脸的一言难尽地看着钟霖:“就她那琴艺排出来的戏能看?” 他摇摇头,想起中秋宴会上楚昭宁那堪称鬼吼狼嚎的琴技,不禁扶额,“最近朕看到琴就反感。” 钟霖也想起了那个令人难忘的中秋午宴,抿嘴轻笑了声,随即正色道:“据说靖王爷亲自看过排练,当场拍板合作。” 徽文帝沉吟片刻,忽而一笑:“既如此,朕也去瞧瞧。” 钟霖一惊:“陛下要微服出宫?这恐怕不妥吧。” “无妨。”徽文帝摆摆手,眼中闪烁着难得一见的兴致,“你多带上几个人便是。正好看看老六又在搞什么名堂。” “也看看民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戏。” 腊月初八,天音阁外人头攒动。 戏楼门前,伙计扯着嗓子吆喝:“今日《麦田奇案》首演,座位无已满,诸位明日请早。” 没买到票的仍不肯散去,三三两两聚在戏楼外议论纷纷。 二楼雅间,靖王爷斜倚在雕花栏杆上,望着楼下拥挤的人群,唇角微扬。 “这五姑娘,倒真有两下子。”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满意。 身旁的管事躬身笑道:“王爷慧眼识珠,这戏必定大火。小的听说,连宫里的贵人都要来呢。” 靖王爷轻笑一声:“去,给本王留两间上好的雅座,待会儿有贵客到。” 管事心领神会,连忙去安排。 不多时,徽文帝与钟霖低调入内。 徽文帝今日穿了一袭靛蓝色锦袍,腰间只悬一枚白玉佩,打扮得如同寻常富家公子,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钟霖紧随其后,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佩剑上。 二人被引至二楼最隐蔽的雅间。 靖王爷早已候着,见二人进来,笑着拱手,衣袖随动作轻轻摆动:“皇兄今日怎有雅兴来此?” 他眼角含笑,语气亲昵中带着几分调侃。 徽文帝瞥他一眼,佯怒道:“朕再不来,怕是要被京城百姓落下。” 说着在正中主位坐下,钟霖恭敬地立于一侧。 靖王爷哈哈大笑,声音清朗,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优雅流畅:“皇兄稍候,好戏马上开场。” 他将茶盏奉上,茶汤澄澈,香气袅袅。 徽文帝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转向戏台:“听说这戏是你与宁国公府的小丫头合办的?” 靖王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是。那丫头虽年幼,却颇有见地。这戏与寻常戏曲不同,全凭对白和表演,极是新颖。” 他顿了顿,感叹道:“颇有宁国公老夫人的风范。” 徽文帝点点头,不再言语。 此时,戏楼内的烛火渐暗,全场渐渐安静下来,只余观众窃窃私语声。 帷幕缓缓拉开,戏台上布置成一片麦田,金黄的麦穗在灯光下栩栩如生…… 徽文帝不自觉地前倾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从未见过如此真实的表演,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曲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他侧头对钟霖低声道:“这布景倒是别致。” 钟霖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据说都是楚五姑娘的主意,连麦穗都是用真麦秆染色制成。” 当演到刘二郎发现麦子丢失,却被管事逼着签下卖身契时,台下观众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这员外郎真该千刀万剐。” “就是!欺负老实人,算什么本事!” 雅间内,徽文帝目光微凝:“这戏…倒有几分意思。” 钟霖察言观色,轻声道:“陛下,此戏虽为杜撰,但类似之事,民间并不少见。” 他犹豫片刻,还是补充道:“这部戏就是根据前几个月顺天府就接到的案子改编的。” 徽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朕倒要看看,这故事如何结局。”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显然已从娱乐转向了思考。 作为一国之君,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出戏背后反映的民间疾苦。 第一集落幕,全场寂静一瞬,台下观众纷纷起身,意犹未尽地嚷嚷着。 “这就完了?后面呢?” “刘二郎后来怎样了?那员外郎有没有遭报应?” 戏班班主周德海上前拱手,脸上堆满笑容:“诸位稍安勿躁,《麦田奇案》共十集,明日上演第二集。” “什么?还要等明天?”观众不满地叫嚷起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雅间内,徽文帝也微微皱眉,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急切:“一日只演一集?” 靖王爷笑道,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皇兄,这叫吊胃口。” 他灵机一动,决定派人去采购些精彩的话本子,准备改编成连续剧。 如此绝妙的表演形式,自然要发扬光大、延续下去。 徽文帝轻哼一声:“倒是会做生意。”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明日……” 钟霖立即接话:“臣这就去安排。” 散场后,百姓们仍聚在戏楼外议论纷纷。 徽文帝站在二楼窗口,望着街上攒动的人头,若有所思。 第167章 入闺学 天音阁的连续剧还在继续,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这股热闹劲儿里,连元宵节的灯火都比往年亮了几分。 正月十七的清晨,楚昭宁裹着杏色绣缠枝梅的锦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她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间窸窸窣窣的声响,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姑娘。”惊蛰轻手轻脚地撩开床帐,鎏金暖炉在手中转了个圈,先在床沿烘了烘才递进去。 楚昭宁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姑娘,夫人身边的漱玉姐姐来了。”惊蛰见她醒来,忙压低声音,“说是毓秀书院的山长送了信来。” 楚昭宁猛地睁开眼,乌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抗拒。 自打过了年,母亲就几次三番提起要送她去毓秀书院的事。 她慢吞吞地支起身子,任由谷雨为她披上狐裘袄子。 萱瑞堂的地龙烧得正旺,崔令仪正在查看年节礼单。 见女儿进来,她将描金帖子往案几上一搁,翡翠镯子碰出清脆的响。 “昭宁来得正好,萧山长亲自给你写了入学帖。”她指了指桌上的泥金信封。 楚昭宁接过帖子,只见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毓秀书院山长萧静徽谨启:恭请宁国公府五姑娘楚昭宁于正月二十日巳时莅临本院办理入学事宜,正月二十一日卯时正式入学,随女德甲班就读。请携此帖及户籍文书至兰台处登记造册。” 落款处“萧静徽印”四个篆字端庄凝重,朱砂印泥殷红如血,旁边还钤着一方小巧的“毓秀藏书”闲章。 帖纸右下角隐约可见内府监制的水印,透着皇家的气派。 崔令仪见女儿盯着帖子出神,轻声道:“这帖子规制比往年又贵重了几分。听闻太后特意下旨,今年入学的新生都用这般装帧。” 她指了指帖子边缘的云鹤暗纹,“这是尚功局新出的纹样,一匹绢要费三个绣娘半月的功夫。” “娘亲,我能不能不去?”楚昭宁撅起小嘴,小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我跟周山长读书读得好好的,为什么得有去毓秀书院?” 崔令仪示意丫鬟们都退下,这才拉着女儿的手坐下:“昭宁,娘亲让你去毓秀,不是要你学那些《女诫》《女论语》的。” “那是为何?”楚昭宁歪着头问。 “为的是让你多接触些同龄人。”崔令仪轻叹一声,“毓秀书院里都是京城最显赫的贵女,将来你们都要在这京城的圈子里生活,早些相识总是好的。” 楚昭宁撇撇嘴:“她们怕是连《论语》都背不全,我与她们有什么可说的?” 崔令仪被女儿的话逗笑了:“你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毓秀书院里未必没有比你强的。” “再说了。”她压低声音,“毓秀的藏书楼里可有不少宫中流出的珍本,连青山书院都没有呢。” 这句话果然戳中了楚昭宁的软肋。 她眼睛一亮,方才还耷拉着的肩膀瞬间挺直:“真的?” “自然是真的。”崔令仪见女儿动心,趁热打铁道,“而且娘亲也不要求你全信那些女训。” “你外祖家的族学,男女学的都差不多,只是女子多学一门女工罢了。你去了毓秀,好的便学,不好的便当耳旁风。” 楚昭宁这才点点头:“那好吧,我去就是。不过若是太无趣,我可要回来的。” 崔令仪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好好好,都依你。” 转眼到了正月二十,天刚蒙蒙亮,琼琚院就忙碌起来。 惊蛰和谷雨为楚昭宁梳妆打扮,选了一件浅碧色绣梅花的袄裙,衬得她肤若凝脂。 崔令仪亲自来送女儿,见她打扮得端庄大方,满意地点点头:“到了书院要谨言慎行,但也不必太过拘束。若有人欺负你,回来告诉娘亲。” 楚昭宁乖巧地应了。心里却想,就那些小丫头,还能欺负得了我? “走吧。”崔令仪满意地打量女儿,“今日先去熟悉环境,明日才正式入学。”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东南角。 透过车窗,楚昭宁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飞檐翘角,朱墙黛瓦,正是毓秀书院。 “瞧见没有?”崔令仪忽然指着远处一座三层小楼对女儿说:“那就是藏书楼。据说里面有三千余册珍本,不少是皇室赏赐的。” 楚昭宁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只见那楼阁飞檐翘角,窗棂上雕着繁复的花鸟纹样,确实气派不凡。 她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飞进去一探究竟。 书院门前站着几位身着靛蓝衣裙的女执事,见她们下车,立即有一位年约四十、面容肃穆的妇人迎上前来。 “宁国公夫人安好。”妇人行礼道,“萧山长今日进宫觐见太后,特意嘱咐奴婢接待夫人和楚姑娘。” 崔令仪微微颔首,转身替女儿整了整衣领:“这是苏嬷嬷,在毓秀二十余年了。” 她手指在女儿肩头轻轻一按,楚昭宁立刻会意,朝苏嬷嬷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穿过门厅后是一个宽敞的庭院,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形状如展翅凤凰,周围环绕着梅树。 虽是正月,已有几株早梅绽放,暗香浮动。 “这边是讲堂。”苏嬷嬷指着左侧一排轩敞的屋子,“上午的课程都在此进行。右侧是琴室、画室和绣房,后院还有棋亭和诗社。” 沿着游廊继续向前,经过一个月洞门,眼前出现几座精致的小院,每座院门上都挂着匾额,写着梅韵轩、竹雅居等雅号。 苏嬷嬷在最边上的一座院门前停下,匾上正是兰馨阁三字。 “这里是兰馨阁。”苏嬷嬷推开院门,“楚姑娘的住处就安排在这。” 兰馨阁比想象中精致许多。小院三面环廊,正房前栽着两株老梅,枝干虬曲如龙。 东厢房三间,西厢房三间,正房五间,都是青砖黛瓦,窗棂上雕着精细的花鸟纹样。 内室布置得雅致非常,黄花梨架子床上悬着素纱帐,临窗的书案摆着青瓷笔洗。 外间罗汉榻旁立着多宝阁,上头已摆好《闺阁四书》等教材。 最妙的是东墙开了扇小窗,正对着藏书楼的飞檐。 “姑娘看这儿。”惊蛰惊喜地推开内室另一侧的门,竟是个小巧的暖阁,“这榻够两个人睡呢。” 崔令仪满意地点点头:“冬日里炭火可足?” 苏嬷嬷忙道:“回夫人,每个院子每日供应上等银丝炭二十斤,若不够还可再添。” 楚昭宁已经跑到书案前,试了试椅子高度,又拉开抽屉查看。 谷雨跟在她身后,将带来的文具一一归位。 崔令仪检查完卧室,又去看了洗漱间和更衣室,确认各处都清洁舒适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转向苏嬷嬷:“每日的课程是如何安排的?” “回夫人,辰时初刻开始早课,午时用膳,未时三刻到申时末是才艺课,每月逢五逢十休沐。”苏嬷嬷递上课程单。 “午膳后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姑娘们可以在各自的寝室小憩,书院也准备了专门的休息室,内有软榻和熏香。” 正说着,外头传来箱笼落地的声响。 只见谷雨正指挥几个粗使婆子抬进一个樟木箱,白露抱着锦缎包裹的琴囊跟在后面。 惊蛰已经开始指挥众人收拾屋子。 收拾妥当后,崔令仪带着楚昭宁在书院里转了一圈,便打道回府。 第168章 微缩的朝堂 回府后,楚昭宁还被老夫人、兄嫂们拉去关心一翻,大家都担心她在书院被人欺负。 楚昭宁白眼一翻,不过是去书院读书,又不是上战场。 他们也未免太过紧张了。 再说了,今日崔令仪亲自送她去书院,那些夫子和同窗又不是瞎了眼,谁敢当着她母亲的面给她难堪? 翌日,毓秀书院门口。 “姑娘,到了。”惊蛰的声音将楚昭宁从昏昏欲睡中唤醒。 她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一角。 惊蛰利落地跳下马车,转身伸出双手。 楚昭宁搭着她的手缓步下车,忽然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梅树下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昭宁,这里。” 穿着鹅黄色袄裙的萧蕴薇蹦跳着挥手,圆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她身旁的徐明兰则安静许多,悄悄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公主。” 前段时间楚昭宁还在庆兰侯府遇到过萧蕴薇,两个人性子都有些跳脱,能玩到一块去。 至于徐明兰,从三岁那年喝醉酒后,每次宴席遇到,都会被人调侃,两人的关系也不自觉地慢慢亲近起来。 “免礼免礼。”萧蕴薇蹦跳着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刚到就看见你家马车了。” 楚昭宁刚想说些什么,一阵尖锐的呵斥声从门口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面容刻薄的婆子正指着个女孩厉声训斥:“这般懒散,如何配入毓秀书院?” “走吧。”萧蕴薇拽了拽两人的衣袖往里走,压低声音:“那婆子是严夫子的心腹,最会狐假虎威。” 三人结伴。“我和明兰在高级班,在最里面那进院子。”萧蕴薇指着远处,“你们新生都在前院的初级班。” 她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对了,听说铭玥今天也来入学,她可能会跟你一个班。” 瑞王府的赵铭玥胆子小,说话声音细如蚊蚋。 因为是姻亲关系,瑞王府经常把赵铭玥送到宁国公府,楚昭宁和赵铭玥的关系也非常好。 正想着,她们已走到初级班所在的院落前。 分别时,萧蕴薇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午膳时在膳堂见。” 楚昭宁点点头,独自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坐了十几个女孩,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闲话。 就感到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 她挺直腰背,目光扫过一排排案几,突然在角落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铭玥缩在最靠墙的位置,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里。 她双手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眼眶通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赵铭玥看到她,立刻冲过来抱住她的手臂。 “昭宁姑姑。”小姑娘的手冰凉颤抖,指甲都泛着青白色。“我好害怕,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 楚昭宁能感觉到小姑娘冰凉的手在自己臂弯里颤抖,单薄的身躯像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 她轻轻拍抚赵铭玥的背脊:“别怕,我和你一班。” 环顾四周,她发现座位安排暗藏玄机。 前排坐着几位郡主,案几上摆着鎏金砚台。 中间是各公侯伯府的姑娘,用的是青瓷笔洗。 后排六品官之女则只有普通陶砚。 她的位置在第二排中间,显然是按宁国公府的地位安排的。 “走吧,我们去坐下。”楚昭宁拉着赵铭玥走向她们的座位。 她能感觉到教室里其他女孩投来的打量目光,有的好奇,有冷漠的审视,还有几道明显带着敌意的视线。 刚安顿好赵铭玥,教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位面容严肃的女夫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深青色长衫,发髻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眼神锐利如鹰。 “肃静。”女夫子一拍戒尺,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我是你们的经学夫子,姓严。”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个学生:“从今日起,你们需谨记毓秀书院的规矩,尊卑有序,男女有别,女子以贞静为要。” 严夫子开始讲授《女诫》,声音抑扬顿挫得像在唱诵经文:“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机械地跟着诵读。 在前世,她是实验室里最耀眼的新星,是导师口中的天才少女。而在这里,她却要学习如何做一个贞静贤淑的大家闺秀。 这些教导女子压抑天性、抹杀自我的言论,与她骨子里的科学精神格格不入。 午时的钟声终于敲响。 楚昭宁几乎是拽着赵铭玥冲出教室,直奔膳堂。 远远就看见萧蕴薇站在凳子上朝她们挥手,徐明兰则优雅地坐在一旁,面前摆着四个食盒。 “可算出来了。”萧蕴薇一把将楚昭宁按在座位上,“严老婆子没为难你吧?” 她边说边往楚昭宁碗里夹了个蟹黄包子,金黄的馅料从薄皮中渗出,香气扑鼻。 楚昭宁咬了一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暂时冲淡了心中的郁结。 “还好,就是……”她突然噤声,注意到不远处几个女孩正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徐明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冷笑一声:“那是礼部尚书家的李姑娘和她的小跟班。” 她优雅地舀了一勺汤,声音却冷得像冰,“去年就想给我下绊子,结果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赵铭玥闻言缩了缩脖子,小口小口地啃着糕点,像只谨慎的松鼠。 楚昭宁见状,直接往她嘴里塞了块蜜饯:“怕什么,有我们呢!” 她环顾膳堂,这个可容纳百余人的大厅此刻人声鼎沸。 不远处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女孩,不时向这边投来不善的目光。 也有人独自坐在窗边,安静地吃着饭,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 更多的女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个泾渭分明的小圈子。 这个书院就像个微缩的朝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角色。 中央最好的位置被世家贵女们占据,她们案几上的餐具都是自带的银器。 小官之女挤在西北角的几张圆桌旁,用的是书院统一的青瓷碗碟。 还有几个像赵铭玥这样的宗室女,虽然身份尊贵却因性格怯懦而被边缘化。 楚昭宁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何坚持要她来毓秀书院。 在这里,她是要学会察言观色,懂得人情世故,知道如何在这复杂的世间立足。 第169章 最大的幸运 “说起来。”萧蕴薇突然拍手,打断了楚昭宁的思绪,“你们都住在哪个院子?” 赵铭玥正小口啜饮着杏仁茶,闻言眼睛一亮,差点被呛到。 她慌忙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我也是兰馨阁。” 随即又补充道,“在东厢房。” 楚昭宁挑了挑眉:“巧了,我在东厢房靠南那间,是门上挂着听雪匾的那间。” 她看向萧蕴薇和徐明兰,“殿下和明兰呢?” “我们也在兰馨阁。”萧蕴薇撇撇嘴:“不过我是在二进的小院里。明兰住正房最西边那间。” 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那里原本是给山长住的,后来……” “殿下。”徐明兰轻咳一声,“食不言。” 萧蕴薇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位置上,但眼中的狡黠丝毫未减。 她悄悄对楚昭宁做了个鬼脸,惹得赵铭玥捂嘴轻笑。 用完午膳,四人结伴离开膳堂。 穿过回廊时,萧蕴薇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催促众人。 徐明兰则步履从容,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赵铭玥紧紧跟在楚昭宁身侧。 兰馨阁坐落在书院东南角,是个两进的小院。 “我住这间。”楚昭宁指着东厢南边的屋子,门楣上挂着听雪二字的小匾。 她推开门,屋内陈设简洁雅致。 外室临窗的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多宝阁里整齐地放着几册书籍,内室床榻上的素纱帐子随风轻拂。 赵铭玥的屋子就在隔壁,门上挂着倚梅的匾额,外室案几上摆着个青瓷花瓶,里头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 徐明兰的正房格局也差不多,只是更为宽敞,靠窗的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琴穗垂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萧蕴薇迫不及待地拉着众人穿过回廊,来到她的二进小院。 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别有洞天。 一个小小的庭院,正中是石桌石凳,四周种着兰草。 三间正房比前院的更加精致,窗纸都是上好的云母笺。 四人正说笑着,突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靛蓝比甲的婆子站在门口,板着脸道:“殿下,该午休了。” 她说话时眼角皱纹深深,目光在几个姑娘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萧蕴薇身上。 萧蕴薇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待婆子转身离去,她悄悄朝她做了鬼脸。 楚昭宁“噗嗤”笑了声,拉着赵铭玥和徐明兰一起往回走。 三个小姑娘肩并肩往回走,裙裾相触,发出窸窣的声响,不时低声交谈。 下午的课程是诗词鉴赏,授课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姓郭,学生们都亲切地称他郭老夫子。 与上午严夫子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郭老夫子的课堂总是充满了诗意与欢笑。 他踱步进入讲堂:“今日我们赏析李太白的《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此句以云喻衣,以花喻貌,可谓妙绝……” 楚昭宁托腮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耳边是老夫子抑扬顿挫的吟诵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样宁静的午后,让她想起了前世大学里的文学选修课,那时她也是这般坐在窗边,听着教授讲解古典诗词。 “楚姑娘,可否说说你对‘解释春风无限恨’这句的理解?” 郭老夫子的提问将她拉回现实。 楚昭宁从容起身,略一思索道:“学生以为,此句道出了杨妃心中难以言说的怅惘。” “春风本应带来欢愉,却勾起无限愁思,正是乐景写哀情的妙笔。” 郭老夫子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上课好好听讲,不要走神,坐下吧。” 他捋须的手微微一顿,又补充道,“不过见解独到。” 楚昭宁不好意思地朝郭老夫子笑了笑。 坐下后,就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 她余光扫去,发现是上午在膳堂见过的礼部尚书家的李姑娘和她的几个跟班。 其中一位穿着绛紫色襦裙的姑娘正凑在李姑娘耳边说着什么,眼神不时往这边瞟来。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专心听课。 这些小姑娘的把戏,在她这个经历过职场勾心斗角的现代人眼里,实在幼稚得可笑。 不过是一群被宠坏的孩子罢了,不值得放在心上。 下学的钟声悠然响起,楚昭宁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箱。 赵铭玥凑过来,声音细若蚊呐:“昭宁姑姑,我们一起走吧?” “好啊。”楚昭宁笑着应道,正要合上书箱盖,忽然发现一叠宣纸下面露出一个纸角。 她好奇地抽出来,发现是一张对折的洒金笺。 展开一看,上面用簪花小楷工整地写着:“唱曲鬼哭狼嚎的楚五姑娘,期待你的下一次表演。——知情人” 楚昭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个称号倒是别致。 “昭宁姑姑,怎么了?”赵铭玥怯生生地问道。 “没什么。”楚昭宁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丢进一旁的纸篓,嘴角的笑意却未减。 反正她不觉得自己唱得难听。她们既然爱听,下次有机会再献丑一曲又何妨? 艺术本就是自我表达,何必在意他人眼光。 她挽起赵铭玥的手臂,“走吧,该回去了。” 申时三刻,暮色初临。 走出教室,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有说有笑。 楚昭宁眯起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回到宁国公府,楚昭宁刚踏入垂花门,就听见翠微堂方向传来阵阵说笑声。 小满匆匆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书箱:“姑娘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和国公爷他们都等着呢。” 翠微堂内,老国公楚战端坐在主位,老夫人坐在一旁,慈祥的目光落在刚进门的楚昭宁身上。 “昭宁回来了。”老夫人招招手,“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楚昭宁规规矩矩地行礼,还未起身就被老夫人拉进怀里。 她闻着祖母身上熟悉的安息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书院如何?”老国公沉声问道,“可有人为难你?” 他说话时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宁国公坐在下首,虽然面色平静,但微微前倾的身子泄露了他的关切。 崔令仪则直接拉过女儿的手,细细打量她的神色,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样。 楚昭宁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笑:“书院很好,同窗们也友善。” “上午学了《女论语》,下午是诗词鉴赏,郭老夫子还夸我见解独到呢。” 她略过了那些不愉快的小插曲,不想让家人担心。 毕竟这些小事,她自己完全能够应付。 “我就说我们昭姐儿最是聪慧。”老夫人高兴地拍手,转头对周嬷嬷道,“快去把我那对翡翠镯子取来,赏给我们五姑娘。” 她说话时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慈祥。 老国公捋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既如此,明日让厨房多备些点心带去。” 崔令仪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可交到朋友了?” “嗯。”楚昭宁点头,“三公主和徐明兰,还有铭玥,我们都住在一个院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翠微堂内其乐融融。 楚昭宁坐在祖母身边,听着家人们的关怀,忽然觉得,在这个时空里,有这样一群疼爱她的家人,或许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第170章 不全是对的 上学几天后,楚昭宁开始慢慢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适应了书院的生活。 然后楚昭宁发现一件令她忧心的事。 此时,她正支着下巴听严夫子讲解《女诫》,手中的紫毫笔在指尖转出一道墨色的弧线。 严夫子那平板无波的诵读声像一潭死水,在教室里缓缓流淌。 “女子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楚昭宁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轻舞,有几片顽皮的甚至飘到了窗台上。 她正出神,余光却捕捉到左侧一道专注的目光。 赵铭玥坐得笔直,纤细的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她握着毛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笔一划地誊写着严夫子讲解的内容。 最让楚昭宁心惊的是小姑娘脸上的神情。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跟着默诵,仿佛在聆听什么至高无上的真理。 楚昭宁的指尖猛地一颤,毛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溅出几滴刺目的墨点。 她前世在实验室里带过不少实习生,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初入学术殿堂的学子对权威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崇拜。 “楚姑娘。”严夫子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老身方才讲到哪一句了?” 楚昭宁抬头,正对上严夫子那双细长的眼睛。 女夫子嘴角下垂,眉间那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愈发深刻,活像用刻刀雕出来的。 “回夫子,讲到行己有耻,动静有法。”她从容应答,同时不着痕迹地将染墨的宣纸折起。 严夫子冷哼一声,戒尺在她案几上重重一敲:“既然听进去了,就好好记着。女子最忌心浮气躁。” 说罢,宽大的衣袖一甩,转身走回讲台。 楚昭宁垂眸作恭顺状,却用余光瞥见赵铭玥担忧的眼神。 她悄悄地朝赵铭玥摇了摇头,表面平静,内心却猛地一沉。 这个单纯如白纸的女孩,正在将这些压抑人性的教条当做金科玉律全盘接受。 下课钟声终于响起,严夫子前脚刚迈出门槛,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松气声。 女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绢帕掩唇的窃窃私语声像一群受惊的雀鸟。 楚昭宁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箱,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她和赵铭玥。 小姑娘还在认真整理笔记,连一根发丝垂到额前都没察觉。 “铭玥。”楚昭宁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感受到掌心下的脉搏跳得飞快,“你觉得严夫子今天讲得如何?” 赵铭玥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夫子说得真好。”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子就该贞静贤淑,守礼知耻……” “铭玥。”楚昭宁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打断她,搓了搓脸庞,缓解烦躁的心情。 小姑娘像受惊的小鹿般瑟缩了一下,睫毛快速颤动。 楚昭宁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柔声提议道:“我们去海棠树下说,好吗?” 赵铭玥怯懦地点点头。 楚昭宁选了个僻静的角落,确保四周无人,才拉着赵铭玥坐下。 “严夫子说的那些话…”楚昭宁斟酌着词句,“不全是对的。” 赵铭玥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唇微微颤抖:“可、可是……” 她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指节泛白,“《女诫》是班昭所着,流传千年……” “千年不变的就一定对吗?”楚昭宁不自觉地用上了前世在学术辩论会上的语气。 “三百年前女子还不能入学呢。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改之。” 赵铭玥困惑地眨着眼睛。 “你看明兰,”楚昭宁知道她一时难以理解,便换了个方式。 “她擅长骑射,能开三石弓。三公主精通音律,能作新词。若她们整日只知守节整齐,这些才能岂不是要埋没了?” 忽然,远处传来少女们的嬉笑声,一群穿着湖蓝色学袍的女学生从回廊经过。 赵铭玥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眉头微蹙,犹豫着开口:“姑姑的意思是…女子不必完全按照《女诫》上说的做?” “铭玥。”她轻轻握住小姑娘冰凉的手:“我不是要你全盘否定夫子的话。” “贞静贤淑没有错,但女子也该有自己的思想,明白什么该听,什么不该盲从。” “我…我有些糊涂了。”良久,赵铭玥最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迷茫,“但姑姑说的,我会好好想想。” 楚昭宁心中一暖:“这就够了。你不必立刻接受我的想法,只要记住……” 她指了指赵铭玥的心口,“凡事多问几个为什么。严夫子说的就一定对吗?《女诫》里写的就全无错处吗?” 瑞王府的膳厅里烛火通明。 赵铭玥跪坐在紫檀木食案前,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 郑氏将一筷子鲈鱼脍夹到女儿碗中,笑道:“我们玥儿今日魂不守舍的,可是闺学里遇着什么新鲜事?” “母妃。”赵铭玥突然直起身子,“女子一定要清闲贞静吗?” 赵世雉正要举杯的手顿在半空:“这话是谁教你的?” “是,是昭宁姑姑说的。”赵铭玥绞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女子也该有自己的思想和追求……” 赵世雉挑了挑眉,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丫头,倒是敢说。” “世子爷”郑氏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这话传出去可不好。” 赵世雉摆摆手:“无妨。其实昭宁说得不无道理。” 他转向女儿,“玥儿,你觉得呢?” 赵铭玥咬着下唇,小脸皱成一团:“我不知道。严夫子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昭宁姑姑说的,也好像有道理。” “那就都记着。”赵世雉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慢慢想,不着急。你多与她来往,为父很放心。” 郑氏叹了口气,却也没再说什么。 次日清晨,赵铭玥抱着描金食盒在闺学门口张望。 看到楚昭宁的马车时,她提着裙摆飞奔过去。 “昭宁姑姑。”她气喘吁吁地站定,献宝似的举起食盒,“我带了玫瑰酥” 楚昭宁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和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 第171章 琴艺课 二月的春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寒意,楚昭宁紧了紧身上的藕荷色披风,拎着琴囊走在前面,赵铭玥小碎步跟在后面。 入读书院已经快一个月了,今天是她第一次上琴艺课,还是一节大课,据说好几个班一起上。 “昭宁姑姑。”赵铭玥紧走两步,纤细的手指揪住楚昭宁的衣袖,“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楚昭宁回头冲她眨了眨眼,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早到才能占好位置啊。” “吱呀”一声,她推开琴室雕花木门。 琴室里已三三两两的同窗在调弦,见她们进来,交谈声戛然而止。 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数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其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轻蔑 她不着痕迹地挺直腰背,将赵铭玥护在身后。 她的目光扫过琴室内众人,吏部侍郎之女郑玉瑶正斜倚在琴案旁,涂着丹蔻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琴弦。 次辅武英殿孙女方静姝端坐在角落,看似专注地整理琴谱,实则眼角余光一直往门口瞟。 还有那个林若雪的表妹兵部右侍郎之女刘惜杳,此刻正用团扇半遮着脸,与身旁人窃窃私语。 团扇上绣着精致的蝶恋花图案,却遮不住她眼中闪烁的恶意。 见楚昭宁看过来,她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这不是宁国公府的楚五姑娘吗?”郑玉瑶率先开口。 她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琴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杂音。 自从宁国公在朝堂上参了吏部侍郎一本,郑家就处处与楚家作对。 楚昭宁面不改色,只是轻轻捏了捏赵铭玥的手示意她别怕,然后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采光好,更重要的是,离那些不怀好心的人足够远。 她放下琴囊时,余光瞥见刘惜杳正用团扇掩着嘴对郑玉瑶说着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自入闺学以来,楚昭宁就因为去年中秋节在皇宫宴会上弹琴的事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闺学里那些跟她家不对付的官家小姐总想拿这事找她麻烦。 但楚昭宁可有办法了。 只要不当着她的面说,随便你们怎么议论。 有人故意提中秋表演,她就笑眯眯地当人家在夸她。 有人在她面前聊音乐,她还一本正经地请教,反倒把人家给整不会了。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想找茬的人自己先气得够呛。 楚昭宁把装聋作哑这招练到了最高境界,别人说闲话她就当狗叫,结果想看她笑话的人自己先急红了脸。 但今日不同,她决定要反其道而行,看看能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她们。 “听说楚五姑娘琴艺了得。”刘惜杳突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去年中秋宫宴一曲《将军令》可是…令人难忘呢。” 她故意在“难忘”二字上加重语气,引得周围几个少女掩嘴轻笑。 刘惜杳今日特意描了精致的柳叶眉,笑起来时眉梢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刻薄。 赵铭玥担忧地望过来,杏眼里盛满不安。楚昭宁冲她眨眨眼,慢条斯理地取出琴。 脑海中忽然闪过宫宴那夜的情景,皇帝陛下那副想捂耳朵又不得不维持威严的表情。 回忆至此,她险些笑出声来。 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勉强维持住严肃的表情。 “既然刘小姐这么想听…”楚昭宁突然抬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不如我现在就弹一曲?” 琴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郑玉瑶的指尖僵在琴弦上,方静姝正在整理琴谱的手微微一顿。 她们都听说过那可怕的魔音,但谁也没亲耳领教过。 “怎么?不敢听?”楚昭宁歪着头,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闺秀就是想看她出丑。 好啊,那就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魔音。 刘惜杳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挺直腰板:“楚姑娘请便。” 她就不信,这个楚昭宁真的敢当众出丑。 “铮——” 楚昭宁的手指已经重重落在琴弦上。 她深吸一口气,用她那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嗓音嘶吼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一首激昂慷慨的战歌,愣是被她吼出了摇滚风。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尖锐如铁器相刮,时而低沉如老牛闷哼。 琴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玉瑶瞪大眼睛,手中的拨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方静姝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刘惜杳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精心修饰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此刻的震惊,没想到她还真敢。 脸皮这么厚,都不怕丢脸的么? 楚昭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她耳中,这歌声雄浑有力,琴声激昂澎湃。 她越唱越起劲,手指在琴弦上胡乱拨动,完全不顾什么指法音准。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她仰着头,闭着眼,仿佛真的置身战场。 那破锣般的嗓音在琴室内横冲直撞,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赵铭玥缩在角落,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之前是听说过昭宁姑姑五音不全,但没想到能不全到这个地步,这哪是《无衣》啊,分明是曲调都变了的鬼哭狼嚎。 她偷偷看了眼四周,见琴室门口渐渐聚集了不少闻声而来的学生。 有人好奇地探头张望,有人痛苦地捂住耳朵,更多人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楚昭宁的魔音穿透力极强,连对面课堂的学子都皱着眉头往这边张望。 “停、停下!”郑玉瑶终于受不了了,颤抖着声音喊道。 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可怕的歌声像钝刀子一样在脑子里搅动。 楚昭宁充耳不闻,反而唱得更起劲了。 她心里暗笑,既然让我弹了,那就得有始有终。 今天非得让这些千金小姐们好好享受一番不可。 “……与子偕行!”最后一个音被她拉得老长,琴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楚昭宁终于停下手指,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满意地看到众人如释重负的表情。 琴室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呆呆地看着这个刚刚制造了一场音灾的罪魁祸首。 “献丑了。”楚昭宁甜甜一笑,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琴穗,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制造噪音的人不是她。 刘惜杳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她本想羞辱楚昭宁,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那可怕的魔音,恐怕今晚要做噩梦了。 赵铭玥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用袖子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 她偷偷瞄了眼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闺秀们,此刻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楚昭宁端正坐好,心情愉悦地边轻哼着《无衣》边调琴弦。 虽然她不在意那些人的态度,但是经常像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响,也很烦人。 今日这一出,看谁还敢再点名让她弹唱。 第172章 余音绕梁 琴室内弥漫着诡异的寂静,仿佛刚才那场音波攻击抽干了所有人的精气神。 楚昭宁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郑玉瑶的指甲无意识地在琴面上划出细微的刮痕,方静姝盯着琴弦发呆,连最跋扈的刘惜杳都罕见地保持着沉默。 “昭宁姑姑,你太厉害了。”赵铭玥悄悄凑过来,小脸上写满不可思议,“她们居然真的被你镇住了。” 楚昭宁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琴穗,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这叫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她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赵铭玥眨了眨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捂着嘴偷笑起来。 她的小脸憋得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到的同窗们陆续进入琴室,每个人一进门就被这诡异的安静震住了。 有人下意识放轻脚步,有人疑惑地环视四周,还有人直接退出去看了看门匾,确定是琴室不是藏书阁后才敢进来。 “这是怎么了?”一个穿着杏黄色襦裙的女孩小声问同伴,“今日不是琴课吗?怎么比上《女诫》还安静?” 她的同伴,一个圆脸姑娘紧张地摇头,指了指楚昭宁的方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昭宁假装没看见这些小动作,专心致志地擦拭着琴弦。 她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就是这么微弱的一个音,却让整个琴室的人都抖了一下,仿佛她拨的不是琴弦,而是众人的神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琴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湖蓝色锦缎衣裙的女孩大步走了进来,裙摆上的银线刺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下巴微扬,眉眼间自带一股傲气,正是安阳郡主,徽文帝的姑母永宁大长公主的孙女。 “怎么这么安静?”安阳郡主环顾四周,眉头微蹙,“我还以为走错地方了。” 几个同窗冲她拼命使眼色,她却会错了意,以为是要她坐到自己身边去。 “先生还没到?”安阳郡主轻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琴室里格外清晰。 郑玉瑶用琴谱挡着脸,小声道:“郡主别说话……” 话音未落,琴艺先生苏彦推门而入。 苏夫子年约四十,面容清癯,十指修长,行走时宽袍大袖随风轻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环视一周,对室内诡异的气氛似乎毫无察觉。 “今日我们学习《幽兰》。”崔先生将琴置于案上,十指往弦上一按,室内霎时如有寒泉流过,“此曲讲究……” 楚昭宁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先生灵活的手指上。 她其实很欣赏古琴的音色,可惜前世没机会学。 这辈子虽跟着周山长学过些皮毛,但总改不了把《梅花三弄》弹成《老牛拉破车》的习惯。 “可有哪位愿意试弹一段?”示范完毕后,苏夫子环视众人。 琴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先生的目光。 安阳郡主突然开口:“听闻楚姑娘琴艺不凡,不如请她示范?” 去年中秋时节,安阳郡主恰巧前往外祖家省亲,因而错过了京城的中秋宫宴盛会。 待她回京后,满耳皆是关于楚昭宁惊世琴艺的传闻 据说这位竟将《将军令》演绎得如同金戈刮铁锅。 宫中老嬷嬷们甚至说楚昭宁自己闭目沉醉在荒腔走板的琴声里,十指翻飞间把《将军令》弹成了《百鬼夜行》。 安阳郡主听着这些夸张的传言,既觉得匪夷所思,又按捺不住想亲耳验证。 究竟要多惊天地泣鬼神的琴技,才能让见惯风浪的皇室贵胄们都露出那般痛不欲生的表情? “嘶——”一阵倒抽冷气声响起,十几双惊恐地看向安阳郡主,仿佛她刚刚提议的是让楚昭宁当场表演胸口碎大石。 赵铭玥也满脸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安阳郡主,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哟,居然还有不怕死的? 楚昭宁差点笑出声来。 她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主动找虐,而且是在刚刚经历过一场音灾的情况下。 不等苏夫子回应,她已经抱起琴朝前走去。 路过安阳郡主身边时,她故意冲对方粲然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安阳郡主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学生献丑了。”楚昭宁端坐琴前,十指往琴弦上一按。 苏夫子刚想指导她正确的起手式,就听一阵刺耳的“铮铮”声炸响在琴室内。 那声音活像十只野猫同时在琴弦上打架,又像是有人把一整盒铁钉倒进了铜盆里。 “青砖黛瓦旧城墙——” 这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瓷器,又像是门轴缺油发出的吱呀声。 尖锐中带着嘶哑,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偏生楚昭宁唱得极为投入,眼睛微闭,身体随着自创的节奏左右摇晃。 安阳郡主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琴室里的气氛如此诡异了。 楚昭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唱的《壁上观》与正版相比,除了歌词相同外,曲调已经面目全非。 奇怪的是,这种五音不全的唱腔竟莫名有种诡异的韵律感,就像一个人喝醉了酒在街上踉跄行走,虽然步伐不稳,却自成一套节奏。 “......谁在壁上观我痴狂——” 最后一个音像一根被拉得过长的橡皮筋,终于在众人忍耐极限处“啪”地断了。 琴室内一片死寂,连窗外聒噪的知了都噤了声。 安阳郡主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终于理解了同窗们那种生无可恋的表情从何而来。 这哪是琴艺?这简直是音律的谋杀! “楚姑娘。”苏夫子的声音有些发飘,“这首曲子,老夫从未听过,可是你自己所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琴案,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听力是否还正常。 楚昭宁摇摇头,一脸坦然:“偶然间听人唱过,觉得词写得甚好,就记下了。” 角落里一个穿着绛紫色襦裙的姑娘突然开口:“楚昭宁,你确定没唱走调吗?”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恶意,她叫岳月,是郑玉瑶的表姐。 楚昭宁满脸无辜地眨眨眼:“我从不觉得我自己有唱走调,我感觉我自己唱得挺好的呀。” 刚刚领教过她才华的同窗们都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苏夫子轻咳一声:“楚姑娘,可否将词和曲谱写下来?” 他也听过楚昭宁的大名,想知道她把什么样的曲子唱成这样的调调。 楚昭宁爽快地点头,提笔就写。 她前世学过一点音乐,知道要将现代简谱转换成古琴减字谱。 多亏之前跟周山长学过音律,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下笔。 半柱香后,苏夫子拿着楚昭宁写的曲谱,眉头紧锁。 他试着按照谱子拨动琴弦,优美的旋律顿时流淌而出,与楚昭宁刚才的表演判若两曲。 苏夫子又照着谱子唱了一遍,歌声清亮悠扬,将《壁上观》的苍凉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 唱完后,琴室内先是一片寂静,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原来这曲子是这样的。”安阳郡主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完全不复方才的傲气模样。 其他同窗也忍俊不禁,琴室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苏夫子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楚昭宁,三分震惊,三分佩服,四分生无可恋。 他教书三十余载,第一次见到有人能看着正确的谱子弹成完全不同的曲子,这也算是一种天赋异禀了。 岳月冷笑一声:“这样的琴艺也敢当众弹奏,真是丢人现眼。” 楚昭宁不慌不忙地回道:“你的琴艺那么厉害,有本事把我刚才弹的音再弹一遍看看?” 岳月语塞,她每次弹同一首曲子,都能弹出不同的调调,唯一不变的就是同样难听。 要完美复制楚昭宁那种毫无规律的变奏,恐怕比弹奏《广陵散》还难。 苏夫子明智地决定结束这场闹剧:“好了,我们开始今天的正课。” 下课后,同窗们如蒙大赦,迅速收拾琴具逃离琴室。 楚昭宁看着仓皇逃窜的同窗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琴穗,心里规划着,下一次再有人叫她弹琴,她就准备弹《沧海一声笑》。 不过,从今往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人叫她弹琴了。 想到这里,她居然有一点点小遗憾。 第172章 人物介绍 不小心发错了,但是番茄后台只要发出去了就删除不了,请各位跳过这节 宁国公府人物架构表? 老国公·楚战(65岁) 身份:开国九柱国之一,现已退隐 特点:威严与慈爱并存,特别偏爱世子 现任国公·楚言韫(45岁) 职位:兵部尚书兼九门提督(掌管皇城禁军与京城防务) 性格:对外铁面无私,对内是个女儿奴 国公夫人·崔令仪(38岁) 背景:清河崔氏嫡女,陪嫁产业遍布北方 手段:发明九连环管家法(数字化管理后院) 老夫人·周明华(63岁) 爱好:写戏本(笔名玉茗散人),养戏班 特点:思想开明,讨厌繁文缛节 第二层级:嫡系子女 世子·楚临渊(21岁) 职位:鸿胪寺少卿 婚姻:娶靖海侯嫡长女沈知澜 嫡次子·楚临岳(19岁) 职位:虎贲中郎将(禁军精锐统领) 婚姻:娶瑞亲王嫡幼女赵萱萱 特点:武力值max的妹控 嫡三子·楚临漳(14岁) 职位:国子监学生 特点:调皮捣蛋但聪明绝顶 女主·楚昭宁(乳名阿宁) 特点:左眼琥珀色异瞳 日常:躺着搞发明创造 第三层级:庶出子女 庶长女·楚明月(柳姨娘女,19岁) 婚姻:嫁新科进士任北方县令 夫君:进士,在北方小县城任县令 庶子·楚临贺(通房升姨娘子,18岁) 现状:书院学霸,已中秀才 婚姻:娶六品京官嫡女 野心:靠科举改变命运 庶女·楚明嫣(杨姨娘女,17岁) 婚姻:嫁国公爷麾下六品校尉 庶子·楚临玉(杨姨娘子,15岁) 特点:有玉面郎君之称 庶女·楚明柔(李姨娘女,12岁) 特点:安静好学 庶女·楚明雅(陈姨娘女,8岁) 特点:绿茶萝莉 日常:讨好老夫人 第四层级:姨娘阵营 柳姨娘(36岁) 背景:前朝将军之女,家族谋反被抄 生存法则:低调隐忍 秋姨娘 背景:老夫人送的通房,因生了儿子升姨娘 杨姨娘 背景:幼年被拐卖至青楼 李姨娘 背景:八品小官庶女 特点:无欲无求 心愿:女儿能自主婚姻 陈姨娘 背景:国公爷下属所献 手段:争宠失败转投老夫人 第五层级:重要姻亲 世子夫人·沈知澜(22岁) 家世:靖海侯嫡长女 特点:擅骑射,爽利大方 二公子夫人·赵萱萱(18岁) 家世:瑞亲王嫡幼女 特点:娇蛮任性但心地纯善 楚昭宁的贴身丫鬟,管事嬷嬷林嬷嬷 一等丫鬟(4人,贴身伺候): 绛珠(女侍卫,武艺高强):贴身保护主子,擅长剑术与暗器,性格沉稳冷静,极少言语但警觉性极高。 寒刃(女侍卫,武艺高强):与绛珠搭档护卫,擅长近身格斗和轻功,性格冷峻,行事果断。 青囊(精通医药):负责主子的日常健康,懂药理、会针灸,能调配香药,心思细腻。 云锱(擅长管账):管理府中银钱账目,核对月例、采买开支,精于算计,性格严谨。 二等丫鬟(4人,日常近身服侍) 玉簪(贴身侍女):负责主子梳妆、衣饰搭配,心灵手巧,擅长刺绣。 扶锦(贴身侍女):伺候主子起居,端茶递水、整理床榻,性格伶俐,反应敏捷。 月丹(膳食管理:监管小厨房,安排主子饮食,懂药膳搭配,擅长茶点。 琼枝(文墨侍女):负责书房整理、磨墨递纸,略通诗书,能陪主子对弈。 三等丫鬟(4人,外院粗使) 素馨(洒扫丫鬟):负责庭院、走廊的清洁,手脚勤快,性格安静。 秋棠(浆洗丫鬟):专管主子衣物洗涤、熏香熨烫,做事认真。 金钿(园艺丫鬟):照料府中花木,修剪盆栽,略懂插花。 垂丝(跑腿丫鬟):传话、跑腿,递送物件,性格活泼,腿脚利落。 第173章 一份诚挚的感谢与小小的絮叨 致我亲爱的宝子们:一份诚挚的感谢与小小的絮叨 各位亲爱的宝子们: 你们好呀! 首先,必须、肯定、一定要把最重要的那句话放在最前面: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追更和包容! 没有你们,这个故事不可能走到今天。 每一次看到熟悉的Id出现在评论区,每一次收到大家的打赏、好评,甚至是默默增长的阅读量,都是我坐在电脑前吭哧吭哧码字时,最直接、最温暖的动力来源。 谢谢你们!(深鞠躬!) 咳咳,然后……(摸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是的,你们没看错标题,也没点错章节。 这又是一章因为“技术原因”(其实就是我的手滑)而诞生的、计划外的“特别篇”。 事情是这样的……番茄这个系统吧,它有点小坑,发文默认总是第一卷,一旦我赶着更新脑子一抽忘了选分卷,(对,就像今天这样),它就会精准地把自己塞到第一卷的结尾去,而且只能修改,不能删除!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犯这个乌龙错误了,上次手忙脚乱地把开文前的人物设定大纲贴上来凑了数,这次愣是对着屏幕发了半天呆,想着该怎么跟你们交代。 直接空白一千字肯定不行(系统不让),复制一段正文充数那更是对大家的不尊重。 思来想去,索性就借着这个(有点尴尬的)机会,好好跟大家聊几句心里话。 首先,再正式解释一下关于“分卷”的问题。 主要是因为我删除了一部分原本大纲里关于女主小时候成长的详细情节。 这部分内容如果展开写,估计能有个六七十章不止。 但写到后面,我觉得这些内容虽然有趣,但可能会拖慢主线节奏,让我最想表达的核心故事变得冗长,所以权衡再三,还是忍痛做了删减。 分出来,一是为了方便大家阅读,不影响现在的主线体验; 二也是给我自己留个念想,等全文正式完结之后,如果大家还有兴趣,并且实际情况允许,我可能会以番外或者特别篇的形式,把这些删掉的有趣小故事一点点补回来。 当然,这个得看后续的时间和精力,这里先给大家画个小小的饼。 然后,正好也趁这个机会,聊聊大家可能比较关心的感情线问题。 我知道,很多宝子喜欢看男女主之间甜甜的互动,但根据我最初对这两个角色的设定,他们真的都不是那种会把全部重心和心思放在风花雪雪月、你侬我侬上的人。 女主一路走来,她的核心目标是站稳脚跟,实现自己的价值和抱负。 在一个对女性并非全然友好的环境里,她需要的是智慧和实力,爱情对她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锦上添花的情感慰藉,而非人生的全部。 甚至,为了巩固地位,子嗣问题也会是她必然会考虑的、非常现实的一环,这无关恋爱脑,而是生存和发展的策略。 而男主,他的身份和地位注定了他的人生不可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出于平衡朝堂、稳定势力的需要,他的后宫注定不会只有一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无法回避的规则。 所以,基于这样的角色底层逻辑,这篇文的感情戏份估计不会非常密集。 它可能更多的是那种克制的、并肩前行的“战友情”,是灵魂上的共鸣和理解,而非轰轰烈烈、独占欲爆表的狂热爱恋。 关于后宫的种种纷争,我也不会着墨太多,那不是本文的重点。 我理解这可能不是部分读者最爱看的类型,提前说出来,也是希望管理好大家的预期。 这个故事,我更想聚焦的是两个独立个体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努力奋斗,偶尔交集,彼此影响,共同成长的历程。 最后,还是要把话题拉回来——感谢! 感谢你们即使在我发错卷、偶尔卡文更新慢的时候,也没有放弃我。 感谢你们愿意包容我这个偶尔马虎的作者,也愿意包容这个可能不那么“甜”、不那么“爽”的故事走向。 你们的每一条评论(哪怕是吐槽),每一个段评,都是我宝贵的财富和精神支持。 接下来的路,还希望能继续和大家一起走下去。 爱你们! 第173章 及笄 九月十六日,黄历上朱砂批注“诸事皆宜”四个字格外醒目。 楚昭宁仰面躺在填漆拔步床上,晨光透过茜纱窗照进来,帐顶绣的缠枝莲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昨夜那个梦太过真实,祖父站在松柏居的梨树下。 雪白的花瓣落满肩头,祖父笑吟吟地望着她,嘴唇开合似在说着什么,可她怎么也听不清。 醒来时,枕畔已湿了一片。 楚昭宁翻了个身,锦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今日是她的生辰,也是及笄之日,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才会梦见祖父。 “姑娘可醒了?”绛珠的声音隔着纱帐传来,沉稳如常,“各院都派人来问过三回了。” 楚昭宁这才回过神,掀开锦被坐起身,青囊立刻捧着温热的帕子过来为她净面。 水温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楚昭宁接过帕子,感受着热气在脸上蒸腾,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阴郁的回忆。 “姑娘今日气色不太好。”青囊敏锐地注意到她眼下的青影,眉头微蹙,“可是昨夜没睡好?” 楚昭宁摇摇头,没有解释那个梦境。 她十岁那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寒冷的冬天,老国公病了许久,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他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那时的楚昭宁原本并不畏惧死亡。 死亡对她而言,不过是生命体征的终止,是细胞停止活动的必然结果。 可那一晚,她第一次明白了,死亡不是数据,而是永别。 记忆中的松柏居药香弥漫。 楚昭宁站在老国公的床榻前,看着这个曾经威严高大的老人,如今瘦骨嶙峋地躺在锦被之下,呼吸微弱如游丝。 “昭宁啊……”老国公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却扯出一丝笑意,“过来,让祖父再看看你。” 楚昭宁走过去,跪在床边,小手握住祖父枯瘦的手指。 那双手曾经能拉开百石强弓,能挥毫泼墨写下遒劲的书法,如今却连握住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祖父……”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国公轻轻笑了,声音沙哑:“傻孩子,哭什么?人终有一死,祖父不过是先去见列祖列宗罢了。” 楚昭宁死死咬着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不是怕死亡本身。 她是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祖父怕是看不到你及笄了…”老国公又咳嗽起来,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床头的紫檀木匣,“不过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就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楚昭宁死死咬着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一旁站着的宁国公连忙取来木匣,打开后,里面躺着三支发簪。 最上面是一支素银发簪,无任何雕文。 中间是鎏金发簪,做工精巧。 最下面那支镶嵌着珍珠和翡翠的华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我亲自选的料子…”老国公气息微弱,却坚持说着,“让京城最好的匠人…照着我的图样做的…喜欢吗?” 楚昭宁的眼泪终于决堤,哽咽着连连点头。 “喜欢…就好…”老国公的目光渐渐涣散,却依然紧紧握着楚昭宁的手,“替我…照顾好你祖母…” 楚昭宁感到祖父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然后又猛地松开。 她抬起头,看到老国公的胸口停止了起伏,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姑娘?”青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该梳妆了。” 楚昭宁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即将告别少女时代的自己。 素白的执衣衬得她肤若凝脂,黑发如瀑垂至腰际。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绛珠手持檀木梳,动作轻柔地为她将青丝分成两股,挽成对称的双鬟髻:“姑娘今日的发髻要挽得格外精致些。” 一旁的青囊手拿玉簪花露点在楚昭宁的额间,清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闭眼。 她能闻到花露中混合的沉水香与白芷气息,这是青囊特意为她调配的,说是能安定心神。 楚昭宁看着铜镜中映出的四位一等丫鬟。 绛珠和寒刃两人都是侍卫,两人武艺高强,青囊精通医药,云锱擅长管账。 她们都是崔令仪精心挑选的陪嫁人选。 想到这里,楚昭宁不禁抿了抿唇,在这个世界生活十五年,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规则。 但想到不久后就要嫁人,心头还是涌上一丝异样。 “姑娘,老夫人命人送来了新制的襦裙。”玉簪捧着从外间进来,手中捧着一件素色深衣,衣襟上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这是及笄礼初加时要穿的。” 楚昭宁伸手抚过那柔软的丝绸,指尖能感受到每一处针脚的细密。 想起老国公临终前送给她的那三支发簪,心头一酸。 “姑娘?”玉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该更衣了。” 月丹和琼枝一同上前为她更衣。 素色的深衣裹住少女日渐窈窕的身躯,腰间系上一条月白色的丝绦,衬得她肤若凝脂。 楚昭宁站在镜前转了一圈,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双鬟髻更添几分娇俏,却还带着几分稚气。 今日之后,她将正式告别垂髫之年,成为待字闺中的女子。 “姑娘真好看。”二等丫鬟玉簪为她整理着衣领,眼中满是赞叹。 院外传来脚步声,崔嬷嬷带着几位执事嬷嬷走了进来。 崔嬷嬷今日穿着深褐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的对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五姑娘可准备好了吗?宾客们都已经到了前厅。”她走到楚昭宁面前,伸手为她正了正衣襟,“夫人特意让老奴来看看。”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手心也微微渗出了汗珠。 “时辰快到了。”崔嬷嬷看了看窗外的日影,轻声提醒道。 楚昭宁整了整衣襟,迈步向门外走去。 她跨过门槛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庭院中桂花的香气。 十五年前的今天,她在这个世界睁开了眼睛。 而今天,她将正式踏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第174章 及笄礼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向正厅走去。 及笄礼设在崇德堂的正厅。 崇德堂外,回廊上铺着崭新的红毡。 楚昭宁走在上面,感受着脚下柔软的触感。 府中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布置,廊下新糊的宫灯,庭院中修剪齐整的花木,甚至连空气中都飘散着淡淡的檀香。 “昭宁姑姑。”一赵铭玥穿着鹅黄色襦裙朝她跑来,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欢快地跳动。 她是今天的赞者,打扮得格外庄重,却掩不住天生的活泼性子。 “你可算来了。”徐明兰跟在后头,已经定亲的她多了几分成熟风韵。 楚昭宁笑着迎上去,三个女孩短暂地拉了下手又迅速分开。 “紧张吗?”赵铭玥凑近她耳边小声问,“我明年及笄,现在看着你就开始手心冒汗了。” 楚昭宁摇摇头,却感到自己的指尖确实有些发凉。 这不是她第一次参加及笄礼,去年徐明兰的仪式她也去了。 但轮到自己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崇德堂正厅内,香案上的青烟袅袅升起,祖先牌位前供奉着新鲜的水果和精致的点心。 两侧的宾客席已坐了不少人,老夫人坐在首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额间的抹额上缀着一块温润的翡翠。 宁国公和崔令仪端坐在东侧,神情肃穆。 大舅母刘氏身着绛紫色礼服,正与国公夫人低声交谈。 “请笄者就位。”担任赞者的赵铭玥清脆的声音响起。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厅中央的蒲团。 跪坐在蒲团上时,她感觉膝盖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清晨的凉意。 大舅母刘氏起身,在铜盆中净了手,用白巾擦干。 她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作为清河崔氏下一任的族长夫人,由她担任正宾再合适不过。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刘氏的声音温和而庄重,她拿起木梳,象征性地梳理楚昭宁的长发。 楚昭宁闭上眼睛,感受着梳齿轻轻划过头皮的感觉。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刘氏继续念着祝辞,从身旁的托盘中取出了第一支发簪。 楚昭宁的呼吸一滞,这是老国公准备的三支发簪之一,银质的簪身上没有雕刻任何的花纹,朴素却不失典雅。 银簪插入发髻的瞬间,楚昭宁感到一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 泪水砸在手背上,温热得几乎灼人。她悄悄拭去泪痕,起身去内室更换素衣。 内室里,扶锦和月丹早已准备好了一套湖蓝色的曲裾深衣。 换好衣服后,楚昭宁对着铜镜转了一圈,镜中的少女已有了几分成熟的风姿。 “姑娘真好看。”月丹轻声赞叹。 楚昭宁勉强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银簪。 回到正厅,楚昭宁向父母行跪拜礼。 当她额头触地的瞬间,仿佛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叹息。 抬头时,却只看到父亲欣慰的目光和母亲微微泛红的眼眶。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刘氏开始了二加的祝辞。 这一次,她从托盘中取出了那支鎏金发簪,簪头雕刻着精巧的缠枝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金簪替换下银簪的刹那,厅内响起一阵赞叹声。 楚昭宁再次更衣,这次换上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衣襟上绣着细密的缠枝纹,与发簪相得益彰。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当刘氏念出三加的祝辞时,厅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最后一支发簪被红绸覆盖着端上来,刘氏轻轻揭开。 那是一支镶嵌着珍珠和翡翠的华钗,珍珠圆润如明月,翡翠碧绿似春水,在晨光中流转着令人窒息的美。 楚昭宁的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老国公准备的最后一支发簪,象征着女子一生中最华美的时刻。 “咸加尔服……”刘氏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昭宁闭上眼睛,感受着华钗被插入发髻的重量。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厅堂,带来庭院中桂花的香气。 “看!蝴蝶!”赵铭玥突然低声惊呼。 楚昭宁睁开眼,看见一只碧蓝色的蝴蝶不知何时飞进了厅内,正绕着她翩翩起舞。 楚昭宁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祖父…是您吗?”她轻声问道,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若是您…请飞到我的掌心上来。” 话音刚落,那蝴蝶便振翅飞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轻盈地落在了楚昭宁伸出的手掌上。 它的翅膀轻轻扇动,触须微微颤抖,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奇异的一幕惊呆了。 老夫人突然站起身,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苍老的面容上泪水纵横,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宁国公也站了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崔令仪用手帕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 蝴蝶在楚昭宁掌心停留了片刻,又翩然飞起,绕着楚昭宁转了三圈,最终从窗缝飞了出去,消失在天光中。 楚昭宁望着它离去的方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胸口的郁结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笃定。 “黄耇无疆,受天之庆……”刘氏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也带着一丝颤抖。 她捧起醴酒,递给楚昭宁。 楚昭宁按照礼仪,将少许酒液倾洒于地,然后浅尝一口。 “某氏女子,字曰明慧……”刘氏宣读了老国公生前为楚昭宁取的字,声音在“明慧”二字上格外庄重。 楚昭宁向正宾行拜礼,又依次向在场宾客行礼。 当她跪在父母面前聆听训诫时,一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落在青石地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宁国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和柔正顺,恭俭谦仪…” 楚昭宁抬头看着父亲严肃的面容和母亲含泪的微笑,忽然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 及笄礼的最后,全家人前往祠堂告慰祖先。 楚昭宁走在最后,手指不时触碰发间的华钗,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经过庭院时,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只蓝紫色的蝴蝶,在桂花树间一闪而过。 楚昭宁驻足凝望,轻声道:“谢谢您,祖父。我会好好的。”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个欣慰的微笑。 她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走去,发间的华钗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第175章 钦天监监正 皇宫养心殿 徽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微微后仰,靠在龙椅的软垫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案几上堆满了还未批改的奏折。 “陛下,该用茶了。”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托着一个青瓷茶盏。 徽文帝睁开眼,接过茶盏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器,茶香袅袅升起。 他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适中,是熟悉的龙井味道。 “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皇帝随口问道,目光却仍停留在奏折上。 奏折上的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处还沾着几点水痕。 高公公将托盘交给身后的小太监,眼角余光扫过皇帝紧蹙的眉头。 他微微躬身,刻意让声音带上几分轻快:“回陛下,倒是有件趣事。” 说着,他向前迈了半步,“今早宁国公府五姑娘及笄礼上,出了桩奇事。” 徽文帝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弹琴难听的那个姑娘?” “是。”高公公抿唇,想笑又不敢笑。 徽文帝放下茶盏,示意高公公继续。 高公公敏锐意识到,自己的话题引起了皇帝的兴趣。 “说是老宁国公显灵,化作一只蓝蝶飞入厅中,正落在五姑娘掌心。”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模仿蝴蝶飞舞的姿态,“在场的几十号人都看见了,那蝴蝶通人性似的,五姑娘让它停哪就停哪。” “哦?”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前倾,“详细说说。” 他想起幼时乳母讲的那些志怪故事。 那时他常常躲在被窝里,既害怕又期待地听着那些狐仙鬼魅的传说。 如今身为帝王,他早已学会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表现出适当的淡漠,但心底那份好奇却从未真正消失。 高公公见皇帝的兴致更浓,连忙将打探来的情形详细道来。 “现在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宁国公府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高公公最后补充道。 “不过国公府闭门谢客,只说正堂里摆了许多花卉,引来一只蝴蝶,不过是凑巧罢了。” 徽文帝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五年前老国公去世时,他还曾亲自去宁国公府吊唁。 那样一个铁血人物,死后竟化为蝴蝶回来看望孙女? 他眼前浮现出老国公刚毅的面容,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与柔弱的蝴蝶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老国公生前最疼这个孙女?”徽文帝突然问道。 高公公点头如捣蒜:“正是。听说及笄礼上用到的所有发簪,都是老国公生前亲自选材、画图打制的。” “召钦天监来。”徽文帝突然道。 高公公一愣,随即会意:“奴才这就去传。” 约莫半个时辰后,钦天监监正张景明匆匆赶到。 张景明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此刻他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在殿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才迈步入内。 “臣参见陛下。”张景明跪地行礼。 徽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张爱卿不必多礼。朕听闻宁国公府有异蝶现世,想听听钦天监的见解。” 张景明直起身,谨慎地抬眼看了眼皇帝。 作为钦天监监正,他知道面对帝王时既要展现专业,又不能太过笃定,尤其是在这种涉及异象的事情上。 他注意到皇帝今日神色与往常不同,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丝孩童般的好奇 “微臣斗胆,陛下所问可是关于老宁国公府的化蝶的事?”张景明试探性地问道,同时悄悄观察皇帝的反应。 徽文帝唇角微扬:“爱卿消息倒是灵通。” 这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张景明心头一紧。 他从怀中掏出绢帕拭汗,借机整理思绪。 此时皇帝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这让张景明十分惊讶,没想到徽文帝竟对这等玄怪之事表现出罕见的兴趣? “回陛下,此类传闻在民间并不罕见。”张景明谨慎地选择着词句。 “《搜神记》中就有‘魂化蝶’的记载,岭南一带更有‘逝者化蛾归家’的传说。臣在钦天监这些年,也收到过不少类似的上报。” 徽文帝微微前倾身体:“具体说说。” 张景明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这是臣曾辑录过类似案例,请陛下御览。” 高公公正要接过,徽文帝却直接伸手取来。 册子很薄,纸张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徽文帝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化蝶事件。 某地孝子丧母,百日祭时白蝶绕坟三匝。 某官员父亲去世周年,青蝶入室停于牌位之上。 …… “这些可都属实?”徽文帝问道,目光停在一则记录上。 那里写着“永昌三年,兵部侍郎李肃之父化蛾归家,停于幼孙眉心,三日不飞”。 张景明捋了捋胡须:“臣亲自查访过李府上下十二人,皆言属实。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帝神色:“依臣之见,此类现象多属巧合。蝴蝶趋香,飞蛾向光,与人情思念相合,便被附会为亡灵显化。” 徽文帝合上册子,目光变得深邃:“张爱卿是不信鬼神之说了?” 这个问题让殿内陡然安静下来,连铜漏滴水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张景明不慌不忙地拱手:“臣非不信,只是认为天道自然,鬼神之事亦有其理。譬如这化蝶之说,臣倒有一解。” “讲。”徽文帝的声音简短有力。 “人之精气,散则为气,聚则成形。老国公生前疼爱孙女,临终之际,一念执着,精气凝聚。” “及至孙女及笄,感应而发,借蝶显形,亦是情理之中。” 张景明说着,从腰间取下那串罗盘,在手中轻轻摇晃,“就如这罗盘指针,看似自动,实则受地磁牵引。” 徽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年幼时,也曾梦见先帝化作金龙盘旋于寝宫之上。 醒来后,他告诉太傅,却被训斥为荒唐无稽。 如今想来,那或许只是思念所致? “陛下。”张景明斟酌着词句,“此类现象虽奇,却不值得过分关注。” 他偷眼观察皇帝的表情,发现徽文帝的目光已经飘向殿外,神色不明。 第176章 莫要过分议论 楚昭宁的及笄礼结束后,整个宁国公府仍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气氛中。 那场盛大的仪式仿佛被某种超然力量所笼罩,宾客们离府时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神色。 礼部尚书夫人,在登上马车前,忍不住三次回首凝望国公府高悬的匾额,眼中闪烁着敬畏的光。 不到半日,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都沸腾了。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人人都在谈论同一个惊人的消息,已故的老国公显灵,化作蓝蝶归来。 “听说了吗?老国公化蝶回来看孙女了。” “听说当时楚五姑娘刚戴上簪子,那蝴蝶就飞了进来,在场几十号人,偏偏就落在她手上。” “那蝴蝶通人性,楚五姑娘让它停就停,不是神灵显圣是什么?” 这些传言如同三月里的柳絮,乘着春风飘散到京城的每个角落。 从达官显贵云集的朱雀大街,到贩夫走卒聚集的西市,无人不在议论这场惊世骇俗的及笄礼。 酉时,翠微堂内灯火通明,丫鬟们轻手轻脚地穿梭于厅堂之间,将一道道精致菜肴摆上紫檀木圆桌。 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清蒸鲈鱼、蜜汁火腿、翡翠虾仁、芙蓉鸡片,还有楚昭宁最爱的蟹粉狮子头。 楚昭宁踏入厅门时,发现全家人几乎都已到齐。 香气交织在厅堂内,却掩不住那股微妙的躁动。 “五姑娘来了。”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福安轻声通报,厅内交谈声顿时低了几分。 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其中几道格外灼热。 “昭宁,到祖母这儿来。”老夫人坐在主位,她拍了拍身旁特意留出的空。 楚昭宁行礼后乖巧入座,发间那支珍珠翡翠华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今日及笄礼办得甚好。”老夫人握住孙女的手,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楚昭宁的手背。 “你祖父若是在天有灵,定会欣慰。”话音未落,老夫人眼眶已微微泛红,她迅速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袖。 宁国公坐在老夫人右手边,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到老夫人碗中:“母亲,今日昭宁的及笄礼确实圆满,但那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虚无缥缈之事,还是莫要过分议论为好。” 崔令仪在宁国公身侧轻轻点头:“国公爷说得是,鬼神之说终究有违圣人之道。” 楚昭宁注意到父亲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可是那只蝴蝶……”坐在下首的楚景茂忍不住开口,十六岁的少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它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姑姑说那句话时落在她手上?” “元哥儿。”楚临渊低声呵斥,手中象牙筷重重搁在筷枕上,“食不言寝不语,你的规矩呢?” 虽是训斥儿子,他自己的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向厅外瞟了一眼。 沈知澜连忙打圆场:“蝴蝶不过是巧合罢了。” “好了好了,”老夫人摆摆手,声音疲惫,“你们父亲说得对,这事到此为止。” 她转向楚昭宁,勉强笑了笑,“昭宁今日也累了,用完膳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楚昭宁乖巧应是。 因为那只蝴蝶,她今天也异常的安静。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 与此同时,疏影苑的姨娘们也在用膳。 不同于翠微堂的肃穆,这里的氛围热烈得多。 四张八仙桌拼成的大桌上摆着各色点心小菜,丫鬟婆子们穿梭其间,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你们是没看见,那蝴蝶蓝得跟宝石似的,就那样停在五姑娘手上。”秋姨娘的丫鬟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她今日正好休假,原本打算去崇德堂外捡些赏钱,不想竟撞见这般奇事。 陈姨娘轻哼一声,手中的瓜子壳扔了一地:“老国公生前最疼五姑娘,连及笄礼的簪子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如今显灵也只认她一个,我们这些人的儿女算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李姨娘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老国公待府中子弟一向宽厚,三爷、四爷能中进士,不都是老人家当年请的西席?” “只是五姑娘是嫡出,自然更受重视些。” 杨姨娘闻言冷笑,她的临玉外放做了知县,上月刚托人捎回一匣子南海珍珠。 “要我说,这世间哪有什么鬼神?”她捻起一块茯苓糕,“要我说,哪有什么显灵?不过是凑巧罢了。” 两年前,楚临玉和楚临贺外放,宁国公又常宿前院,疏影苑里便只剩这些女眷作伴。 每日不是听戏打牌,便是像今天一样聚在一处说闲话。 唯有李姨娘,三不五时地被楚明柔常接去帮忙照看外孙,倒比她们多了个去处。 柳姨娘轻叹:“不管真假,五姑娘今日是出尽风头了。” “可不是,”陈姨娘酸溜溜地说,“嫡女就是不一样。我们明雅出嫁时哪有这般排场?” 秋姨娘打断道:“行了,少说两句。传到国公爷耳朵里,又该说我们不安分了。” 这话像盆冷水,姨娘们顿时噤了声,各自低头用膳。 翠微堂内,晚膳已近尾声。 宁国公显然心情不佳,匆匆用了些饭菜就起身告退。 老夫人倚在紫檀木圈椅上,眉眼间透出倦意。 她望着堂外渐暗的天色,沉默良久,终是摆了摆手,声音低哑:“都散了吧,今日大家伙都累了。” 崔令仪起身行礼,带着楚昭宁告退。 母女二人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崔令仪侧眸看向女儿,见她低垂着眼睫,神色沉静,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楚昭宁小的时候,自己忙着府中中馈,女儿是在老国公和老夫人的身边长大。 老国公亲自安排她读书习字,带她骑马射箭,祖孙二人感情极深。 五年前,老国公离世后,楚昭宁消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整整三个月,她每日只都要去老国公的书房里,翻看他留下的手札。 如今想来,崔令仪心中仍隐隐作痛。 到了琼琚院门前,崔令仪抬手抚了抚女儿的鬓发,指尖触及她柔软的发丝,终是轻叹一声:“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别想太多。”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该说什么呢?说那只蝴蝶是否真是祖父显灵?说今日之事会不会惹来非议? 还是说…… 楚昭宁却忽然伸手抱住她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依恋:“娘,你也早点休息,这几天辛苦了。” 崔令仪一怔,随即失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都大姑娘了,还撒娇。” 可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泛起一丝温暖。 楚昭宁转身进入琼琚院,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单。 崔令仪站在原地,望着女儿的背影渐渐隐入廊柱的阴影中,久久未动。 第177章 议什么亲? 崔令仪回到萱瑞堂时,已是戌时三刻。 “夫人回来了。”守在门外的兰仪轻声行礼,“国公爷在内室等您。” 崔令仪微微颔首,示意丫鬟们不必跟入。 她轻轻推开内室的雕花木门,看见宁国公自坐在软榻上,一手撑着额头,半白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窗纸,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 崔令仪在门口驻足。 成婚三十余载,她鲜少见到他这般模样,肩膀微微佝偻,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中。 “那只蝴蝶……”宁国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我爹?” 崔令仪深吸一口气,走到宁国公身旁坐下。 “妾身不知。”她愣了一会,眼底藏着一丝忧虑,“鬼神之说,终究是虚妄。” 话虽如此,她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只碧蓝色蝴蝶停在楚昭宁掌心时的奇异景象。 宁国公终于转过头来,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烛火,却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盯着崔令仪,似是想从她的神情里找出答案。 “若是虚妄,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偏偏是昭宁?”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 “国公爷……”崔令仪轻唤一声,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内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今日之事,明日必传遍京城。”宁国公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御史台那帮人,怕是要弹劾我府上装神弄鬼、蛊惑民心。” 崔令仪眉头微蹙:“国公爷打算如何应对?” 这正是她所忧虑的,一个手握重兵的国公府,再添上神灵庇佑的光环,难免引人忌惮。 出乎意料,宁国公嘴角竟浮现一丝苦笑:“何必应对?这些年我处处谨慎,反倒让圣上觉得我心思深沉。” “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把柄给人抓着,未尝不是好事。” 崔令仪微微一怔。 完美无缺的权臣最是危险,有些无关紧要的瑕疵,反而能让龙椅上的那位安心。 “这几年来,弹劾您的折子确实少了。”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倒显得我们太过完美,反而不美。” 宁国公突然笑了起来:“夫人这是在劝我主动犯些小错?” 崔令仪佯装恼怒地轻拍了他一下:“妾身是说,有些无关痛痒的议论,未必是坏事。” 她顿了顿:“妾身只是担心昭宁。” 说完,她起身走向妆台,借着卸钗环的动作掩饰内心的不安。 提到女儿,宁国公的表情立刻柔软下来:“那孩子与父亲感情最深。若真是父亲显灵……” 他喉结滚动,没再说下去。 崔令仪闻言,手停在发间的玉簪上。 她想起白日里女儿跪在蒲团上时颤抖的肩膀。 “昭宁及笄了。”崔令仪突然转移话题,“很快就要面临议亲之事。国公爷平时在朝中,多留意些合适的后生。” 宁国公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猛地站起身,大声说道:“议什么亲?昭宁才多大?那些个世家子弟,哪个配得上我女儿?” 崔令仪看着丈夫突然激动的样子,心中既好笑又酸楚。 她还记得昭宁刚出生时,他将那个裹在锦缎中的小生命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时,手臂微微发抖的模样。 她不急不缓地取下最后一支发钗,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 崔令仪透过铜镜看着丈夫焦躁地在内室里踱步,像只困兽。 “妾身只是想着,好儿郎都要早早相看。”她语气平静,“可以先定亲,等昭宁满十八再出阁。” “十八也太早。”他闷声道,“等二十再说。或者,找个年纪小的,还能多留她几年。” 崔令仪终于忍不住转身瞪他:“国公爷当是在市集买菜吗?还能讨价还价?”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正隐隐作痛,“等昭宁二十,好儿郎早被别家挑走了,剩下的都是……” “歪瓜裂枣?”宁国公接过话头,突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我宁国公府的姑娘,还怕找不到好人家?” 他走到崔令仪身后,看着铜镜中两人的倒影,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再说,有我这个爹在,谁敢欺负她?” 崔令仪忍不住勾起嘴角。 这个在外雷厉风行的九门提督,一到女儿的事上就变得不可理喻。 “罢了。”她站起身,宽大的寝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妾身累了,国公爷也早些歇息吧。” 宁国公看着她疲惫的神色,终于不再多言,轻轻吹灭了烛火。 翌日,寅时初。 宁国公睁开双眼,他侧过头,看见崔令仪苍白的睡颜。 她眉头微蹙,呼吸轻浅,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宁国公伸手想为她掖被角,又怕惊扰她难得的安眠,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国公爷可是要起了?”外间传来文嬷嬷压低的声音。 宁国公轻手轻脚地起身,撩开床帐示意她进来。 文嬷嬷带着值夜的竹韵轻步入内,见到只有宁国公一人,惊讶地看向床榻。 平日里只要国公爷宿在萱瑞堂,夫人必定亲自起身伺候。 “夫人累了,让她多睡会儿。”宁国公摆手制止了文嬷嬷欲开口的动作,“去外间准备吧,动静小些” 文嬷嬷会意地点点头,带着竹韵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间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朝服,文嬷嬷与竹韵一起伺候宁国公洗漱更衣。 走出萱瑞堂时,东方的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 轿子早已备好,八个轿夫肃立在旁。 宁国公正要上轿,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 宁国公回头,看见长子楚临渊快步走来。 他穿着鸿胪寺卿的官服,面容肃穆,眉眼间与年轻时的老国公像了七分。 “伯湛。”宁国公微微颔首,“一起走吧。” 父子二人上了各自的轿子,一前一后向皇城行去。 宁国公坐在轿中,透过纱帘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日那只碧蓝色的蝴蝶停在楚昭宁掌心的画面。 轿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宁国公睁开眼,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个威严不可侵犯的九门提督模样。 第178章 梦境 卯初,琼琚院 绛珠轻手轻脚地拨开床帐,见楚昭宁已经睁着眼睛,正望着帐顶出神。 “姑娘醒了?”绛珠放轻声音问道,“奴婢瞧着您昨夜翻腾到三更天才睡熟,今儿个要不要多歇会儿?” 楚昭宁眨了眨眼,撑起身子,丝绸寝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 “不了,起吧。”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绛珠也不多问,只是转身招呼小丫鬟们端来洗漱用品。 铜盆里的水温度刚好,加入了几滴茉莉花露,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楚昭宁捧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姑娘,擦脸。”扶锦递上温热的棉巾,眼角还带着惺忪睡意。 昨晚为了收拾及笄礼的器物,几个大丫鬟都忙到深夜。 楚昭宁接过棉巾,在脸上轻轻按压。 透过棉布的缝隙,她看见梳妆台上那支珍珠翡翠华钗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簪呢?”楚昭宁放下棉巾,声音有些哑。 “奴婢在这儿。”玉簪从外间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裙,“姑娘要梳什么发式?” 楚昭宁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起那支华钗,指尖轻轻抚过钗头的珍珠。 “找个锦盒来。”楚昭宁突然说,“把这支钗好好收起来。” 玉簪愣了一下:“姑娘不戴了?” “太珍贵了。”楚昭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戴久了会损坏。”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每次看到这支钗,胸口就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既温暖又疼痛。 玉簪会意,转身去取锦盒。 青囊趁机上前,为楚昭宁把脉。“姑娘昨夜没睡好?脉象有些浮。” “做了些梦。”楚昭宁含糊其辞。 事实上,她几乎整夜未眠。 一闭眼就看到那只蓝紫色的蝴蝶在眼前飞舞,最后停在掌心,触须轻颤的样子像极了祖父说话时抖动的白眉毛。 玉簪取来一个紫檀木匣,内里衬着软缎。 楚昭宁亲手将华钗放入匣中,指尖在钗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轻轻合上盖子。 “收在多宝阁最上层吧。”她吩咐道,“用那块绣着松枝的帕子包好。” 梳洗完,楚昭宁带着绛珠和寒刃去给崔令仪请安。 清晨的国公府静谧安详,廊下的宫灯还未熄灭,在微明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路过的婆子和小丫鬟们纷纷行礼。 萱瑞堂前,文嬷嬷正低声嘱咐着什么,见楚昭宁来了,立刻迎上来行礼:“五姑娘来得早,夫人还未起身。” 楚昭宁微微蹙眉。 母亲向来寅时便起,主持中馈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懈怠过:“母亲身子不适?” 文嬷嬷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国公爷早朝前吩咐了,说夫人这几日劳累,让多睡会儿。” 她压低声音,“老奴隔一刻钟就去看看,夫人呼吸均匀,只是睡得沉。” 楚昭宁望向内室方向,眼中流露出担忧。 “那我不打扰母亲了。”她轻声道,“请嬷嬷多留意,若母亲醒了,立刻差人告诉我。” 文嬷嬷恭敬应下,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姑娘放心。” 离开萱瑞堂,楚昭宁转向翠微堂方向。 崔令仪确实累了。 躺在锦衾之中,她很快沉入梦乡,却如同坠入一片混沌的迷雾。 绣着并蒂莲的帐顶在烛光中微微晃动,渐渐化作梦中模糊的背景。 她的意识漂浮在虚实之间,时而清醒时而恍惚,仿佛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又似有无数画面在眼前闪回。 梦境光怪陆离。 先是楚昭宁穿着大红嫁衣的背影,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女儿没有回头,只是缓步走向花轿,那背影单薄得令人心碎。 忽然场景变换,她又置身金銮殿上,雪花般的奏折从四面八方飞来,每一本都写着“宁国公府僭越”“妖言惑众”的字样。 最可怖的是那只碧蓝色的蝴蝶,它不知何时停在了她的指尖,翅膀上的金粉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要灼穿她的皮肤…… “夫人?夫人?”文嬷嬷的声音穿透梦境,将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崔令仪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她这才发现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 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宁国公的枕畔空空如也,只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跟了她三十年的崔嬷嬷下月就要离府回家养老,手上的活计正逐步交给文嬷嬷。 “哎呀,夫人这寝衣都湿透了。”文嬷嬷见状连忙从紫檀衣柜中取出一件崭新的素绸寝衣,动作轻柔地为崔令仪更衣。 换好衣服,文嬷嬷转身端来一杯参茶。 “老奴见夫人睡得不安稳,不敢贸然叫醒。”她担忧地看着她,“夫人脸色煞白,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崔令仪勉强撑起身子,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用钝器在颅内敲打。 她接过茶盏,参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让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不必惊动太医。”她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去告诉世子夫人,今日府中一应事务都由她处置。若有人来,就说我身子不适。” 她抿了口参茶,苦涩的味道让她微微皱眉,“去告诉世子夫人,今日府中事务由她处理,我要休息一会儿。” 文嬷嬷嘴唇翕动,终究没再多言。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帷帐,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夫人倚在床头,乌发披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憔悴,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待脚步声远去,崔令仪重新躺下。 锦被上的苏绣牡丹硌得她后背生疼,那只碧蓝色蝴蝶的幻影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只蝴蝶,究竟是不是老国公显灵? 昭宁的婚事、朝中的风向、府里的流言,种种心事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她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越想越乱。 窗外传来丫鬟们压低的说笑声,远处厨房飘来熬药的苦涩气息,这些平日里的寻常动静,今日听来却格外刺耳。 不知不觉间,疲惫再次袭来。 崔令仪的眼皮越来越沉,朦胧中似乎又看见那只蝴蝶停在窗棂上,翅膀轻轻颤动,洒落点点金粉。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睡意,任由自己沉入更深的梦境。 第179章 留中不发 轿子在午门外停下。 宁国公刚下轿,就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平日里,官员们见他到来,行礼问安后便会继续各自的交谈。 可今日,那些行礼依旧恭敬,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探究,甚至有人在他走过时突然噤声。 “爹。”楚临渊的轿子紧随而至,他快步走到宁国公身侧,低声道:“今日气氛不对。” 说话时,他浓密的剑眉微微蹙起,眼角余光扫视着四周。 宁国公微微颔首,扫过那些故作镇定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看来蝴蝶之事已经传开了。” 楚临渊不动声色地站到父亲左前方半步处,这个位置既能护卫,又不失礼数。 “宁国公。”兵部尚书柳崇义迎面走来,拱手行礼,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听闻昨日贵府有喜事?” 宁国公拱手还礼,面色如常:“小女及笄,家中小事,不足挂齿。” “哦?”柳崇义捋了捋胡须,意有所指,“可下官听闻,昨日贵府有祥瑞降临啊。一只蓝紫蝴蝶停在令爱发间,久久不去?” 他故意提高声调,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 宁国公眼神微冷,背在身后的左手猛地攥紧。 这柳崇义是三皇子一党,此刻提起这事,绝非偶然。 他正欲回应,楚临渊已不动声色地插到两人之间。 “柳大人消息灵通。”楚临渊笑容得体,声音却带着几分警告,“不过祥瑞之说,还是慎言为好。”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圣上最恶怪力乱神,若被有心人曲解,说大人散布怪力乱神之说,就不好了。” 柳崇义脸色微变,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宁国公看了儿子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长子这一手以退为进用得漂亮。既点明了柳崇义别有用心,又暗示他可能触犯律。 “伯湛说得是。”柳崇义干笑两声,灰溜溜地走了。 “国公爷。”长随赵安匆匆走来,在宁国公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临渊看见父亲下颌线条骤然绷紧,那双与老国公如出一辙的浓眉下,眼神锐利如刀。 “十二道?”宁国公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眼中的怒意,“都是御史台的?” 赵安点头:“还有两份是通政司递的。内容大致相同,都是说国公府借祥瑞之名,散布怪力乱神之说。” 宁国公冷笑一声,抬手整了整冠冕:“由他们去。” 他转向楚临渊,眼神已恢复平静,“伯湛,去朝房等候吧。” 穿过午门时,楚临渊感觉父亲脚步比平日沉重。 昭宁及笄礼上的那只蝴蝶,本是无心插柳,如今却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利器。 朝房内已聚集了不少官员。 见宁国公父子进来,众人行礼如仪,眼神却飘忽不定。 有人假装专注地整理衣襟,有人低头饮茶掩饰表情,更有甚者偷偷交换着眼色。 宁国公泰然自若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接过侍从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啜饮。 “爹。”楚临渊借着递茶的机会低声道,“右都御史韦大人一直盯着您看。” 宁国公眼皮都不抬:“韦岩是柳崇义的门生,不足为虑。” 他放下茶盏,声音几不可闻,“记住,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轻举妄动。” 楚临渊正要回应,钟鼓司的乐声突然响起,皇上驾到了。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入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中,徽文帝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目光深邃难测:“众爱卿平身。” 早朝进行得异常平静。 户部汇报漕运,工部请示河工,兵部呈上边关军报…… 整整一个时辰,竟无一人提起宁国公府的事。 楚临渊注意到,每当有人欲言又止地看向父亲,皇帝的目光就会适时扫过去,那人便立刻噤声。 “退朝~” 随着高平尖细的嗓音,宁国公暗暗长舒一口气,看来皇帝今日不打算理会那些弹劾。 退朝时,楚临渊走到父亲身侧,低声道:“陛下留中不发,是何用意?” 宁国公目视前方,淡淡道:“圣心难测,静观其变。” 昨晚他虽然说得轻松,但还是会担心的,毕竟整个宁国公府上下几百号人的安危都系于一线。 另一边,徽文帝回到养心殿,看着案几上那小筐弹劾奏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随手拿起一本今早送来的奏折,修长的手指翻开折页,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眼神越来越冷。 “啪”的一声,奏折被重重合上。 他又拿起一本,如此反复两次,突然将一摞奏折扔在案几上 青玉镇纸被撞得“当啷”一响,吓得侍茶的宫女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 “陛下息怒。”高平连忙接过茶盘,挥手示意宫女退下。 徽文帝揉了揉眉心,指着那堆奏折:“看看,整整十二道,全是弹劾宁国公的。” 他随手翻开一本,“妖言惑众、借祥瑞之名行不轨之事。江南水患他们不管,边关军饷他们不问,倒是对臣子后宅的蝴蝶津津乐道。” 说这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高平小心翼翼地斟茶:“御史们也是尽忠职守……” 他偷瞄着皇帝的脸色,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口。 “尽忠职守?”徽文帝冷笑一声,将奏折重重合上,“柳崇义的门生弹劾宁国公,老三的人跟着起哄,当朕看不出来?” 高平不敢接话,只垂手而立。 徽文帝沉默片刻,突然指着桌上的奏折吩咐道:“把这些都收起来,留中不发。” 高平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宁国公那边……” “不必理会。”徽文帝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墙上的天空,“楚言韫是个明白人,知道分寸。” 他背对着高平,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太子今年十七了吧?” 高平眼珠一转,立刻会意:“回陛下,太子殿下下月就满十七了。” 宁国公府世代忠良,家风严谨,他家那个五姑娘从小就聪慧,据说过目不忘,擅长机关术,还师从周明德…… 看来这宁国公府,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嗯。”徽文帝若有所思,“是时候考虑选秀了。你去准备一份适龄闺秀的名单来。” 高平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刚要退下,又被叫住。 “让钟霖去查查楚家姑娘的品行如何。”徽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要详细。” 高平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考察楚家姑娘是否配得上太子妃之位。 徽文帝独自站在窗前,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老国公虽已去世五年,但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仍在。 若能与楚家联姻,对太子自然是好事。 但若楚家势力过大…… 徽文帝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帝王之术,重在平衡。 他需要楚家的支持,但绝不能让其成为威胁。 第180章 发热 翠微堂内,寿嬷嬷站在廊下,正在指挥小丫鬟们打扫庭院。 忽然瞧见楚昭宁带着绛珠从月洞门走来,她脸上堆满慈爱的笑容。 “五姑娘来得正好。”寿嬷嬷快步迎上前,“老夫人刚起,正在用膳呢。” 楚昭宁闻言微微蹙眉,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祖母向来寅时就醒,今日竟拖到卯时…… 莫非身体不适?她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祖母今日起得比平日晚?”她皱着眉问道:“可是夜里没睡好?” 寿嬷嬷叹了口气:“老夫人三更天就醒了,说是梦见老国公在松柏居练剑。”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她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老奴劝了半晌,才又合了会儿眼。” 楚昭宁心头一紧。 她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轻步走进内室。 翠微堂内飘着淡淡的药香,老夫人最爱的安神香还在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腾。 老夫人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用早膳。 银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未施脂粉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她面前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粳米粥,却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她心中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却强自压下情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昭宁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笑容,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昭宁来了,快过来坐。” 楚昭宁行礼后乖巧地坐到老夫人身边。 “祖母今日胃口不好?”她轻声问道。 老夫人摆摆手:“人老了,吃不了多少。” 她示意寿嬷嬷给楚昭宁添副碗筷,“你来得正好,陪祖母用些。” 用膳时,祖孙二人默契地避开了昨日的话题。 楚昭宁说起最近看的戏本,老夫人则询问她的功课。 表面上一派祥和。 “祖母。”楚昭宁突然开口,“孙女有个想法,想请您帮忙。” 老夫人挑了挑稀疏的眉毛:“哦?说来听听。” 她稍稍坐直了身子,显出几分兴趣。 “孙女想排一出新戏。”楚昭宁斟酌着词句,“是关于…关于花木兰从军的故事。”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花木兰?倒是新鲜。不过这类题材多为男子所好,你怎么想起排这个?” 楚昭宁见祖母来了兴致,心中一喜,脸上却不显,只俏皮地眨眨眼:“孙女觉得,巾帼不让须眉的故事也很精彩。况且……” 她故意拖长声调,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有祖母亲自指导,定能排出一台好戏。” 周老夫人被逗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几分:“你这丫头,就会哄祖母开心。” 她伸手点了点楚昭宁的额头,动作亲昵。 思索片刻后,老夫人点点头“也好,最近正闲着。你把构思写下来,我们一起参详。” 楚昭宁暗中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她提出这个请求,就是为了让祖母有事情分散注意力,不再纠结昨日的蝴蝶之事。 “对了。”老夫人突然问道,“你娘今日如何?昨日看她脸色不太好。” 楚昭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娘亲最近太忙了,没有休息好,今早还未起身。我爹特意吩咐让母亲多睡会儿。” 老夫人叹了口气,她伸手抚过楚昭宁的发髻:“及笄了,你就是个大姑娘了,以后多替你娘分担些。” “孙女明白。”楚昭宁乖巧应下,心中却思绪万千。 在这个时代,女子及笄意味着议亲的开始。 离开翠微堂时,日头已经升高。 楚昭宁站在回廊下,望着庭院中盛放的墨菊出神。 “姑娘?”绛珠轻声问道,“要回琼琚院吗?” 楚昭宁回过神来,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去萱瑞堂看看。” 她还是担心母亲的身体,老国公的逝世给她带来一定的阴影。 听到她们不舒服,心里总是会惴惴不安。 她明白生死如四季轮转,枯荣有时,可人心偏偏要在无常中求个永恒。 前世孑然一身时,她可以冷眼旁观他人的死亡。 这辈子享受过亲人的疼爱,她,舍不得。 楚昭宁踏入萱瑞堂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院落此刻人影匆匆,几个小丫鬟端着铜盆来回穿梭,脸上写满慌张。 她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文嬷嬷从内室疾步走出,眉头紧锁,正吩咐着身后的竹韵,“快去请太医,再让人端盆凉水来,夫人烧得厉害……” 话音未落,文嬷嬷抬眼看见了站在院中的楚昭宁,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地行了一礼:“姑娘怎么来了?” 楚昭宁感到心脏剧烈跳动,耳边嗡嗡作响。 她看见文嬷嬷嘴唇在动,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母亲病了?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姑娘?”绛珠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楚昭宁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嬷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娘亲怎么了?” 文嬷嬷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隐瞒:“刚刚老奴进去查看,发现夫人面色潮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她说着,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不等文嬷嬷说完,楚昭宁已经提起裙摆冲向内室,脚步踉跄得差点绊倒。 绛珠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姑娘别急,寒刃已经去叫青囊了。” “放开。”楚昭宁从未用如此尖锐的声音说话,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绛珠一怔,松开了手,眼中满是担忧。 内室里几个丫鬟围在床前手忙脚乱。 兰仪正用湿帕子擦拭崔令仪的额头,见楚昭宁闯进来,慌忙行礼:“五姑娘……” 楚昭宁没有理会,径直扑到床前。 只见崔令仪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透。 她伸手触碰母亲的额头,立刻被那灼热的温度吓了一跳。 “怎么会这么烫……”她的声音哽咽了,已经完全乱了方寸。 这是她的母亲啊,是在这个陌生时空给了她无尽温暖的至亲。 第181章 退热 “姑娘别急。”文嬷嬷跟了进来,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 楚昭宁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嬷嬷。”她睁开眼时,声音已恢复镇定,只是尾音仍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去打盆温水来,不要太凉,再加些白酒。” 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去药房取些薄荷和金银花,煮水备用。” 文嬷嬷闻言,连忙吩咐人去办。 楚昭宁接过兰仪手中的帕子,亲自为母亲擦拭额头和脖颈。 崔令仪的皮肤滚烫,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着,似乎在忍受某种痛苦。 她的心揪成一团,五年前体验过的恐惧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脑海中闪过前祖父病逝时的场景。 她不能失去母亲,绝不能。 “娘亲”她轻声呼唤,声音颤抖,“昭宁在这里,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崔令仪毫无反应,只是呼吸越发急促。 楚昭宁注意到母亲的嘴唇已经开始发干,连忙吩咐:“倒杯温水来,要加少许盐。” 琼枝很快端来盐水,楚昭宁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扶起一点,用勺子一点点润湿她的嘴唇。 “姑娘懂得真多。”兰仪悄悄凑近文嬷嬷耳边赞道。 文嬷嬷没有答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噤声。 楚昭宁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崔令仪的状况,忽然意到崔令仪的手偶尔会轻微抽搐。 她的心猛地一沉,这是高热惊厥的前兆。 后世若有这种情况,一支退烧针就能解决,可在这个时空…… “青囊来了。”寒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楚昭宁猛地转身,看见自己的贴身丫鬟青囊提着药箱快步走来。 “夫人何时起的烧?”青囊跪坐在床榻另一侧,已经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刚刚发现。”文嬷嬷回道,声音里带着自责,“老奴每隔一刻钟会进来看看,方才进来时发现夫人脸色红得不正常,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青囊沉稳地为崔令仪把脉,眉头渐渐蹙起。 “热入心包,需立即降温。”她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紫雪丹,先服半丸。” 楚昭宁接过药丸,小心地掰开。 这时琼枝端来了加盐的温水,她将母亲微微扶起,用勺子一点点润湿她的嘴唇,再趁机将药丸送入。 “再去煮些淡竹叶水。”青囊头也不抬地吩咐,“要新鲜的竹叶。” 楚昭宁看着青囊熟练地为母亲针灸,银针在指尖翻飞,准确地刺入合谷、曲池等穴位。 “姑娘别太担心。”青囊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道,“夫人是劳累过度,又受了惊吓,邪热内侵。退了烧就好。” 楚昭宁点点头,接过丫鬟递来的新帕子,继续为母亲擦拭手臂。崔令仪的皮肤依然滚烫,但呼吸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急促了。 大家都下意识地以为崔令仪是因为昨天那只蝴蝶受到了惊吓。 “娘亲。”楚昭宁轻声呼唤,手指轻轻梳理着母亲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就像小时候生病时母亲对她做的那样。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昭宁抬头,看见沈知澜大步走入,身后跟着几个捧着各种药材的丫鬟。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崔令仪,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太医请了吗?” 话音未落,赵瑄瑄与周静怡也相继踏入内室。 “已经去请了。”文嬷嬷回道。 沈知澜点点头,拍了拍楚昭宁的肩膀:“昭宁别急,母亲身体一向康健,定会没事的。”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老夫人竟然亲自来了,寿嬷嬷搀扶着她,脚步虽慢却稳。 楚昭宁慌忙起身行礼,却被老夫人一把拉住:“你娘怎么样了?” 青囊刚想回答,床上的崔令仪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转了过去。 只见她的眼皮轻轻颤动,似乎想睁开却又无力做到,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含糊的字眼。 楚昭宁心头一紧,连忙凑近:“娘,您说什么?” 可惜,那声音太轻,谁也没有听清。 老夫人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崔令仪的额头。 “烧得这么厉害。”她转头看向青囊,“用针了吗?” “已经用了退热针法。”青囊恭敬地回答,“还服了半丸紫雪丹。” 老夫人点点头,又看了看楚昭宁为母亲准备的盐水和湿帕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处置得很好。” 她转向寿嬷嬷,吩咐道:“去我屋里把那盒冰片取来,再让人煮些菊花水。” 寿嬷嬷领命而去,老夫人这才在文嬷嬷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手指不停地拨动着玉珠。 楚昭宁注意到,祖母虽然表面镇定,但捻玉珠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太医到了。”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 楚昭宁刚要起身相迎,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大步走入。 是太医院院判周晏如,老夫人的侄子,按辈分她该叫一声表叔。 “表叔。”楚昭宁行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周家医术世代相传,有他出手,母亲定能无恙。 周晏如微微颔首,看到坐在一旁的姑母,正想行礼。 老夫人直接挥手打断:“别讲究这些虚礼了,你快给你表嫂看看。” 周晏如不再客套,快步走到床前坐下。 他从药箱取出丝帕盖在崔令仪腕上,三指搭脉,眉头渐渐皱成一个疙瘩。 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诊断。 “邪热内陷,兼有惊悸之症。”周晏如终于开口,“先按这个方子煎药,每两个时辰服一次。” 他迅速写下一张药方交给文嬷嬷,又看了一眼楚昭宁,“昭宁方才处置得极好,继续用温水擦身,保持通风但不可受风。” 楚昭宁松了口气。 楚昭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刚要道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宁国公竟然从衙门赶回来了,一身朝服还未换下,额头上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疾驰而归。 “夫人如何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看到妻子潮红的面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周晏如简单说明了病情,宁国公听完,转向楚昭宁,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做得好。” 这简单的三个字让楚昭宁鼻子一酸。 她看着父亲在母亲床前坐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与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九门提督判若两人。 “表哥不必太过忧心。”周晏如宽慰道,“表嫂底子好,退了热就无大碍了。” 宁国公点点头,却没有松开妻子的手。 “昭宁。”他突然开口,“你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 楚昭宁摇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女儿不累。” 宁国公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父女俩就这样一左一右守在崔令仪床前,屋内的熏香渐渐被药香取代。 阳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而床上的崔令仪,终于在一片精心照料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楚昭宁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惊喜地发现温度降了不少。 她抬头看向父亲,发现他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放松下。 第182章 我的嫁妆,我做主 萱瑞堂 崔令仪缓缓睁开眼,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从深水中慢慢浮起,耳边隐约传来窗外丫鬟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退热后,她还是昏昏沉沉地躺了五天。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处传来隐隐的酸痛,却比前几日那种浑身无力的感觉好了许多。 这五日里,她像被困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中。 有时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有时又梦见十五岁的楚昭宁穿着嫁衣,却泪流满面地被人推进花轿。 最可怕的是昨日做的那个梦,她看见昭宁独自站在雨中,身后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关闭,而自己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警告女儿。 “夫人?”文嬷嬷的声音将她从梦魇中拉回现实,“该喝药了。” 崔令仪转头看向文嬷嬷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文嬷嬷眼下浓重的青黑色,想必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 “什么时辰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喉咙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 “卯时三刻。”文嬷嬷小心地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姑娘刚来过,见您还睡着,就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了。” 崔令仪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 想到女儿,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她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在碗中晃动,映出她憔悴的倒影。 崔令仪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却让她感到一丝安心,至少还能尝出味道,说明身体确实在好转。 “国公爷呢?”崔令仪问道,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一些 “一早就去上朝了。”文嬷嬷接过空碗,又递来一杯温水,“临走前特意来看过您,见您睡得安稳,就没让老奴叫醒。” 崔令仪抿了口水,感觉喉咙的灼热感缓解了些。 知道宁国公这几日必定也没少为她操心,让她心头泛起一阵暖意,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病了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文嬷嬷边整理被角,边安抚道:“夫人放心,世子夫人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病。” 崔令仪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操心了大半辈子,忽然什么都不管,还是有点不适应。 “扶我起来吧。”她突然说,“躺了这些天,骨头都软了。” 文嬷嬷担忧地看着她:“夫人,太医说您还得静养……”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崔令仪已经掀开了被子,动作因为虚弱而略显迟缓,“再躺下去,没病也要躺出病来。” 文嬷嬷知道劝不动,只好叹了口气,唤来兰仪和竹韵一起伺候。 两个大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夫人已经坐起身,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夫人气色好多了。”兰仪手脚麻利地端来温水盆。 竹韵则稳重许多,只是抿嘴笑着,细心地为崔令仪披上外衣。 “夫人想在哪里用早膳?”竹韵轻声问。 “就在外间吧。”崔令仪扶着文嬷嬷的手慢慢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表现出来,“把窗户打开些,透透气。” 早膳很简单,一碗山药粥,几样清淡小菜。 崔令仪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她望向窗外,看见几个小丫鬟正在洒扫院子。 其中两个年纪小的不知说了什么悄悄话,突然笑作一团,又赶紧捂住嘴,紧张地往萱瑞堂方向张望。 这一幕让崔令仪不禁莞尔。 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时,也是这般天真烂漫的年纪。 “文嬷嬷。”她突然开口,“去把东厢房那个红木匣子取来,再把近十年的账册都找出来。” “夫人。”文嬷嬷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您这还病着呢。” “我心中有数。”崔令仪摆摆手,“趁着现在精神好些,有些事得尽早安排。” 文嬷嬷见她神色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叹了口气去取东西。 崔令仪靠在榻上,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 这萱瑞堂她住了三十余年,每一件家具、每一幅字画都是她亲手挑选。 窗边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芙蓉花,想必是昭宁安排的。 文嬷嬷很快回来了,抱着一个雕花木匣,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箱账册。 “您悠着点看,别累着。”文嬷嬷忧心忡忡地说。 崔令仪笑笑,打开匣子。 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地契、房契和银票,最上面是一张略显陈旧的单子。 那是她当年的嫁妆清单。 文嬷嬷凑近看了看,惊讶地发现单子上的条目已经写满了三页纸,从田庄铺面到头面首饰,应有尽有。 “我嫁入楚家时,带了八个田庄、十二间铺子,还有三万两压箱银。”崔令仪点点那些泛黄的纸张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这些年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你把兰仪和竹韵叫上,一起帮我理一理。” 文嬷嬷唤来兰仪和竹韵,三人搬来绣墩和一个小案几,开始一样样核对。 “东街的两间绸缎庄如今价值翻了三倍,去年收成最好的那个田庄。”文嬷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抬头看向崔令仪,“夫人,您这是要?” 崔令仪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嬉笑打闹的丫鬟们。 “嬷嬷,我这次病了一场,才明白人生无常。”她轻声道。 “昭宁才及笄,伯湛他们三个虽已成家,但有些事,我得趁我还清醒时安排妥当。” 文嬷嬷眼眶一红:“夫人别这么说,您这不好好的……” 兰仪和竹韵也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人都是要走这一遭的。”崔令仪平静地说道。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我打算把嫁妆分一分。昭宁得大头,伯湛几个各分一些,我自己留两个田庄和两间铺子做体己。” 文嬷嬷倒吸一口气:“这……要不要跟国公爷商量?” 崔令仪摇头:“我的嫁妆,我自己做主。” 文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兰仪和竹韵互对视了一眼,各自低下头继续忙碌。 崔令仪继续翻看这一张单独的清单,那是她给楚昭宁准备的嫁妆。 上面详细记录着从楚昭宁出生起,她每年为女儿添置的嫁妆。 五岁时买下的第一个田庄,十岁时置办的珠宝头面,及笄前刚完工的紫檀木家具…… 每一笔记录都承载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与期许。 第183章 母女谈心 楚昭宁提着食盒走进院子。 她今日特意让月丹做了素三鲜饺子和百合莲子羹,想着陪母亲好好用顿午膳。 刚走到正屋门前,她就听见里面传来崔令仪的声音。 “这套红宝石头面要单独记在五姑娘名下,还有那十二匹云锦,是江南今年新贡的……” 楚昭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姑娘?”琼枝小声询问。 楚昭宁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屋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玉泉山庄的地契收好了吗?”崔令仪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要虚弱。 “回夫人,都收在这紫檀木匣里了。老国公留下的田庄账册也一并放在里面。” 楚昭宁的心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知道母亲在做什么。 这是在清点嫁妆,而且是为她准备的嫁妆。 一股酸涩直冲鼻腔,眼前瞬间模糊起来。 她仰起头,拼命眨眼,不想让泪水落下。 “姑娘……”琼枝担忧地递上帕子,却被楚昭宁轻轻推开。 她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再次红了眼眶。 崔令仪端斜靠在弥勒榻上,短榻桌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文嬷嬷正在一旁低声汇报,兰仪和竹韵则忙着将一套套首饰从檀木匣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摆在铺着红绸的托盘上。 阳光照在那些金银珠宝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却比不上楚昭宁此刻心中的刺痛。 “娘亲……”她的声音哽住了,手中的食盒差点滑落。 崔令仪闻声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手中的账册“啪”地合上。 她下意识想藏,又意识到徒劳,最终只是虚弱地笑了笑:“昭宁来了。” 楚昭宁的视线完全模糊了。 她看见母亲试图起身,却因乏力而踉跄了一下,文嬷嬷连忙上前搀扶。 “怎么哭了?”崔令仪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女儿面前。 伸手拭去楚昭宁脸上的泪水,触到那温热的泪珠时,手指微微发颤。 楚昭宁放下食盒,一把抱住母亲,将脸深深埋进那熟悉的怀抱。 崔令仪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熟悉的熏香气息涌入鼻腔,让她更加控制不住情绪。 她感觉到母亲比生病前瘦了许多,肩膀的骨头硌得她生疼。 “娘亲不要这样…”她把脸埋在崔令仪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 崔令仪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婴儿。 她朝文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悄带着丫鬟们退出了内室。 “傻孩子。”她拉开一点距离,捧起楚昭宁的脸。 拇指擦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却发现越擦越多,自己的眼眶也不由发热,“娘亲只是清理下库房,怎么哭成这样?” 楚昭宁透过泪眼看着母亲。 崔令仪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眼角细纹比病前明显了许多。 她知道母亲在撒谎,什么清理库房需要亲自过问每一件首饰?但她不忍心拆穿。 “我,我给您带了素三鲜的饺子和百合莲子羹。”楚昭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食盒,“再不用就凉了。” 崔令仪牵着女儿的手走到桌前,亲自打开食盒,热气携着香气扑面而来。 “月丹的手艺又精进了。”崔令仪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饺子,放在楚昭宁面前的碟子里,“尝尝?” 楚昭宁摇摇头,把碟子推回母亲面前:“娘亲先用。” 她看着崔令仪小口吃着饺子,喉头动了动。 “娘亲。”楚昭宁终于忍不住开口,“把中馈交给大嫂吧。您多休息,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崔令仪的抓紧手上的筷子。 其实这几年的中馈已经分了一部分给沈知澜,那孩子行事稳妥,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她一直有点私心,她想亲自为小女儿铺好路,再把中馈交出去。 “昭宁。”崔令仪放下筷子,轻声道,“娘亲本想着,在你出嫁前,让你试着管理府中中馈。” 楚昭宁的肩膀垮了下来,她就知道母亲会这么说。 自她满十二岁起,每次崔令仪处理家务都会把她带在身边,不厌其烦地教导。 哪家铺子收益好该扩充,哪处田庄收成差要调整,甚至如何敲打不老实的管事,她都耳濡目染。 但她天性就不耐烦这些琐事,也志不在此。 “娘亲。”她拖长了音调,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有大嫂在,何必多此一举?” 崔令仪看着女儿皱成一团的小脸,心中又爱又怜。 楚昭宁聪慧,一点就透,偏偏性子懒散,可女子出嫁后要掌管一府中馈,这些本事不学不行。 “你呀。”崔令仪点点女儿的额头,“将来嫁了人,难道也全交给别人管?” 楚昭宁撇撇嘴:“找个能干的陪嫁嬷嬷不就行了。”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不嫁人,但她心里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崔令仪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苦涩更甚。 她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昭宁刚会走路时的样子。 摇摇晃晃却不肯让人扶,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 这孩子骨子里的倔强,从未变过。 “这样吧。”崔令仪放下茶杯,“你只管田庄和铺子,其他的交给你大嫂。” 楚昭宁眼睛一亮,如果是这样的话,也算是少了一半的事。 崔令仪见她神情,唇角微扬,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但你得认真学,出嫁后至少要知道账房有没有糊弄你。” 楚昭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能糊弄得了我?” 她可是过目不忘,心算速度堪比计算机。 但看到母亲担忧的眼神,她又软下语气,“好啦,我答应娘亲就是了,不过……” 楚昭宁突然坐直身子,双手握住母亲的手,认真地看着崔令仪:“娘亲要答应我,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我还想多陪您几年。” 崔令仪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袖:“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楚昭宁不依不饶地拽着崔令仪的袖子,一双杏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的架势。 崔令仪终于笑着握住女儿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184章 婚姻观 午饭后,楚昭宁扶着崔令仪缓步走在抄手游廊里。 崔令仪披着一件薄薄的藕荷色褙子,由楚昭宁搀扶着,慢慢走着。 她病后初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这日头正好,不冷不热的。”楚昭宁轻声说道,指尖能感受到母亲手腕上凸起的骨节。 几天前母亲手腕还丰润如玉,一场小病竟消瘦至此。 崔令仪侧头看着女儿,想到这个从小抱在怀里的孩子已经及笄可以嫁人了,内心满是不舍。 “昭宁。”她忽然开口,“你已及笄了,娘该给你相看人家了。” 楚昭宁闻言,抬眸看向母亲,眼底闪过一丝抗拒,但很快又垂下眼睫,掩饰住情绪。 “娘,我还小呢。”她轻声嘟囔,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等满了十八岁再说吧。” 崔令仪侧头看她,目光柔和:“十八岁再议亲,就晚了。好儿郎早早被人挑走,剩下的未必合适。” 她顿了顿,又放缓语气,“娘不是要你现在就嫁,只是先相看着,若有合适的,可以先定亲,等十八岁再成亲。” 楚昭宁抿了抿唇,心里一阵烦躁。她不想嫁人,一点儿都不想。 在宁国公府,她是备受宠爱的五姑娘,可以懒散度日,可以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肆无忌惮地吃遍京城美食。 可一旦嫁人,她就得困在后宅里,面对婆母的规矩、丈夫的期待,甚至还要应付妾室的争宠。 想研究些什么都不如现在方便。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窒息。 “娘……”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我不想嫁人。” 崔令仪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缓缓松开女儿的手,转而抚上那株攀着廊柱生长的紫藤。 苍老的藤蔓在她指尖显得格外柔韧,新生的嫩芽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在这个世道,女子不嫁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她说着折下一小段嫩枝,“即便贵如公主,也逃不过这命运。” 楚昭宁低垂着头,小心地问道:“娘亲,如果,我是说如果,可以选择不嫁人吗?” 崔令仪甩着手上的嫩枝,眉头微微蹙起:“告诉娘亲,你怕的是什么?” 楚昭宁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在家自由自在不好吗?” “出嫁后就要被各种规矩束缚,连吃个点心都要看人脸色。要管着一大家子人,要应付各房姨娘,要……”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崔令仪忽然轻笑出声,伸手握住女儿的手腕:“昭宁,你看这园子里的紫藤。” 楚昭宁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见一株老藤攀着廊柱蜿蜒而上,在秋阳里舒展着枝叶。 “它靠着廊柱生长,却不是为了廊柱而活。”崔令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它的根扎在土里,枝叶向着阳光。廊柱倒了,它依然能活。” 这番话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楚昭宁心中缓缓晕开。 她看见母亲眼角细纹里藏着的沧桑,忽然明白这不仅是劝诫,更是一个女子半生的感悟。 崔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子,上面绣着精致的并蒂莲。 “这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嫁妆之一。”她的指尖抚过已经泛黄的绣线,“她说女子当如莲,出淤泥而不染。” 顿了顿,又轻声道:“可她没告诉我,首先要学会不做那依附的藤蔓。” 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衬得廊下愈发安静。 楚昭宁凝视着母亲沉静的侧脸。 她想起母亲如何将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何让那些姨娘们又敬又畏,更想起父亲对母亲的尊重。 “娘亲是说……”楚昭宁斟酌着词句,“女子嫁人后,也可以有自己的天地?” 崔令仪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她突然握住女儿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心口处:“你的嫁妆里最要紧的不是金银,而是这里装的东西。诗书也好,手艺也罢,总要有些别人拿不走的。” 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们之间。 崔令仪拾起来,放在掌心轻轻摩挲:“我让你读书,学管家,不是要你当个完美的大家闺秀。 “是要你明白,情爱会淡,容颜会老,唯有本事是立身的根本。” “至于夫妻之道。”崔令仪的声音低了下去,“敬他如宾,待己如主。莫把真心全抛出去,总要留三分给自己。” 这番话若是让外人听见,定要斥为离经叛道。 但此刻在秋阳笼罩的廊下,却显得格外真挚。 “那,若是遇不上良人呢?”楚昭宁鼓起勇气问道。 崔令仪没有立即回答。 她指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好的菊花,轻声道:“你看那菊花,可会因为无人欣赏就不开了?” 转头凝视女儿的眼睛,“女子立世,当如这秋菊。有人赏玩也好,无人问津也罢,总要活出自己的颜色。” 这番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楚昭宁心中某个昏暗的角落。 她突然明白母亲今日这番推心置腹的谈话,都是崔令仪半生积累的血泪经验。 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崔令仪这番话已经是最大的奢侈。 楚昭宁消化着母亲这一番惊世骇俗的婚姻指南,鼻子不由一酸。 “傻孩子。”崔令仪轻抚女儿的发丝,“总之记住,可以敬重夫君,但莫要将他当作天地。你的天地……” 食指轻点女儿心口,“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楚昭宁心上。 她来自未来的灵魂与这个时代的规则在此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我会记住的,娘亲。”她用力点点头。 崔令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回吧,该喝药了。”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从未说过。 楚昭宁搀扶着母亲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路过那株紫藤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藤蔓依旧缠绕着廊柱,却在顶端分出几枝新芽,倔强地伸向湛蓝的天空。 第185章 阿拉伯数字 酉时,萱瑞堂 崔令仪歪坐在弥勒榻上,手中捧着一盏参茶,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 “夫人,世子夫人来请安了。”文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崔崔令仪微微抬眸,将茶盏放在身旁的黄花梨小几上,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子。 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银丝:“让她进来吧。” “儿媳给母亲请安。”沈知澜行礼如仪,“母亲的身子可大好了?” “坐吧。”崔令仪指了指身旁的绣墩,唇角微扬,“劳你挂念,今天好了很多。” 沈知澜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目光在崔令仪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母亲气色还未完全恢复,该多休息才是。” 崔令仪摆摆手:“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些罢了。” 她轻啜一口参茶:“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母亲请说。”沈知澜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 “府里的中馈,从明日起就交给你了。”崔令仪放下茶盏:“我只留外面铺子和田庄给昭宁那丫头练练手,等她出嫁前熟悉熟悉。” 沈知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她垂下眼帘,掩饰内心的波澜。这些年她虽不争不抢,但到底也是世子夫人,理当执掌中馈。 “儿媳谨遵母亲吩咐。”她语气平和,既无欣喜也无推拒,仿佛接手的不是国公府偌大的家业,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崔令仪细细打量着儿媳的神色。 沈知澜出身靖海侯府,嫁妆丰厚,确实不用指着国公府的银钱过日子。 这些年她处事公正,从不偏颇,对中馈之事也一直表现得可有可无。 这种态度,倒让崔令仪更加放心。 不像其他家族的媳妇,为了掌家权争得头破血流。 想到这里,崔令仪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些。 “昭宁那丫头懒散惯了。”崔令仪轻叹一声,“让她管些产业,也顺便磨磨性子。” 沈知澜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眼角微微弯起:“昭宁聪慧过人,只是不爱显摆。母亲放心,儿媳会从旁协助。” 崔令仪点点头,又交代了些府中人事。 沈知澜一一应下,时而点头,时而轻声询问细节。 两人又闲话几句家常,沈知澜便起身告辞。 走出萱瑞堂,她深吸一口秋日凉爽的空气。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驻足片刻,望着远处渐渐染红的云霞。 身后的大丫鬟秋水小声问道:“夫人,可要现在去接手账册?” 沈知澜摆摆手:“明日再说。” 她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先去兰荪苑看看元哥儿的功课。” 同一时刻,翠微堂内,老夫人斜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正听着寿嬷嬷汇报此事。 “你们夫人这是要放权了。”老夫人唇角微扬,眼角皱纹里渗出几分欣慰,“也好,知澜稳重,昭宁机灵,都是好孩子。” 寿嬷嬷递上一盏蜂蜜水,笑着应和:“老夫人慧眼如炬。” 老夫人接过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润过喉咙,让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去把我那些陪嫁铺子的账册都理出来。”说着,她顿了顿,又添一句,“索性都交给昭宁那丫头练练手。” 寿嬷嬷闻言一怔,欲言又止地看着老夫人。 “怎么?”老夫人瞥她一眼,低笑一声:“你也觉得她不靠谱?”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别看她整日里懒懒散散的,心里头可比谁都通透。” 寿嬷嬷连忙垂首:“老奴不敢。” 她暗自懊恼自己的失态,竟让主子看出了心思。 “明日你亲自把账册送到琼琚院去。”老夫人语气淡淡,“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寿嬷嬷恭敬应下,退出内室时,却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心中却暗自嘀咕,五姑娘那般跳脱的性,真能管好这些产业吗? 次日中午,琼琚院 楚昭宁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院中的桂花树,开始有点昏昏欲睡。 直到绛珠进来通报,说寿嬷嬷和文嬷嬷一同来了,她才猛地清醒。 “两位嬷嬷?”楚昭宁眨了眨眼,脸上满是疑惑。 两位老嬷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箱子的小丫鬟。 楚昭宁的眼睛瞬间瞪大,睡意全无:“这些是什么?” “五姑娘安好。”寿嬷嬷笑眯眯地说道,“老夫人听说夫人让您打理铺子和田庄,特意让老奴把她的嫁妆产业账本也送来,给您一并练手。” 她说着,示意小丫鬟们将箱子放下。 楚昭宁盯着那堆几乎有半人高的账本,喉咙发紧。 “这…这么多?”她声音发虚。 文嬷嬷也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夫人命奴婢送来她嫁妆产业的账册,说请姑娘一并打理。” 两位嬷嬷离开后,楚昭宁坐在琼琚院的书房里,面前堆满了账册。 她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庄稻谷若干石,折银若干两……” 看得她头皮发麻。 “这都是什么啊……”她哀嚎一声,把脸埋进账册里。 茉莉熏香的气息混着纸张的霉味钻入鼻腔,让她更加烦躁。 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都乱了,眼中满是绝望。 林嬷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五姑娘自小就不爱这些繁琐事务,如今一下子接手这么多产业,确实难为她了。 “姑娘。”云锱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奴婢先帮您整理一下?” “等等,我先想想。”楚昭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裙摆扫过地上的账册。 这种流水账式的记账方法,既难查阅又容易出错。 还是后世的复式记账法最科学,还有数字也要改成阿拉伯数字。 不过…… 看着满地装满账册的箱子,她头都大。 这些旧账仅记录收支流水,没有反映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等完整科目。 还要编制新旧科目对照表,将流水账余额拆分至复式记账科目。 这可是个大工程量呐。 不过,可以先把阿拉伯数字可以先拿出来。 之前她在书院读书时,曾在藏书楼看到过一本关于回回历法的书籍,上面记载了阿拉伯数字的使用方法。 第186章 复式记账法 楚昭宁纤细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缓步走向书案。 “姑娘,喝茶。”云锱端着一盏茉莉花茶递给她。 楚昭宁接过茶盏,低头嗅了嗅,茉莉的清香钻入鼻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抿了一口,温热的花茶滑过喉咙,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云锱,去把绛珠、青囊和月丹也叫来。” 她放下茶盏说道,“我有办法解决这些账本了。” 云锱眨了眨眼,心里满是疑惑,还是立即应了声“是”。 不一会儿,云锱领着三人进来。 四人都站在了书房里,好奇地望着自家主子。 “云锱,研墨。”楚昭宁取出一张雪白的宣纸,用镇纸压好。 林嬷嬷和云锱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老嬷嬷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但她知道姑娘向来有主意,便也不多问,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云锱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研墨的动作优雅而熟练,墨块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浓黑的墨汁便在青石砚台中漾开。 “姑娘,墨研好了。”云锱将青石砚台往案几中央推了推。 楚昭宁点点头,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轻轻蘸了蘸:“你们看好了。我要教你们一种新的数字写法,比现在的汉字数字简单多了。” 她手腕轻转,在纸上写下了一排奇怪的符号:0、1、2、3、4、5、6、7、8、9。 “这是什么?”绛珠皱着眉头,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叫回回数字,也叫阿拉伯数字。”楚昭宁解释道,“我在毓秀书院的藏书楼里见过,是从西域传来的计数方法。” 青囊凑近了些,圆润的脸上写满困惑:“姑娘,这些符号看起来确实简单,可怎么用呢?” 楚昭宁笑了,在数字下方一一对应地写下汉字:“你们看,这个像鸡蛋的是零,这根棍子是一,像鸭子的是二……” 月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姑娘这么一说,还真像!这个三就像一只耳朵,四像面旗子。” 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真能当数字用? 寒刃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云锱认真地盯着纸面,眉头微蹙:“姑娘,这些数字虽然简单,但如何与咱们的账目对应起来呢?” “问得好。”楚昭宁赞许地点头,“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学。来,每人拿一张纸,跟着我写。” 丫鬟们各自取了纸笔,围坐在书案周围。 楚昭宁耐心地指导她们握笔的姿势,手把手教她们写下每一个数字。 “不对,青囊,这个5的肚子要圆一些。”楚昭宁轻轻握住青囊的手,带着她重新写了一遍,“对,就是这样。” 绛珠的手因为常年练武而略显粗糙,握笔时总是不自觉地用力过猛,把纸都戳破了几个洞。 楚昭宁见状,忍不住笑道:“绛珠,写字不是舞剑,轻一点。” 冷面侍卫绛珠难得地红了脸,小声嘀咕:“还不如让我去练剑……” “等学会了这个,你记账就轻松多了。”楚昭宁安慰道,“想想看,以后你记录府中护卫的开支,再也不用写壹佰贰拾叁两肆钱这么复杂的字了。” 半个时辰过去,丫鬟们已经能勉强写出0到9的数字。楚昭宁决定测试一下她们的学习成果。 “现在,我说一个数字,你们写出来。”她清了清嗓子,“三。” 四支毛笔同时落在纸上,月丹写得最快,但她的3歪歪扭扭像个醉汉。 云锱的则工整规范。 青囊的3线条流畅优美。 绛珠的……好吧,至少能认出来是数字。 “不错。”楚昭宁鼓励道,“接下来是七。” 这次进步明显,连绛珠都写得有模有样了。 楚昭宁满意地点点头,决定加大难度。 “现在,我说一个多位数,你们写出来。一百三十五。” 丫鬟们面面相觑,云锱迟疑地问:“姑娘,这该怎么组合?” 楚昭宁在纸上示范:“1代表一百,3代表三十,5代表五,连起来就是135。” “原来如此!”青囊眼睛一亮,“这样确实简便多了。” 月丹掰着手指头数:“那二百八十六就是2、8、6连在一起?” “聪明。”楚昭宁赞许地点头,“不过要注意位数对齐。来,我们练习几个。” 又过了半个时辰,丫鬟们已经能熟练地用阿拉伯数字写出千以内的数字了。 楚昭宁决定趁热打铁,引入更复杂的概念。 “现在,我要教你们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叫复式记账法。”她取出一本府中的旧账册。 “你们看,现在的账目只记‘某日收银若干,支银若干’,看不出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云锱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如此。上月查账时,我就发现有一笔五十两的支出不知去向,查了三天才弄清楚是给马房添置新鞍具。” “复式记账法的妙处就在于每一笔交易都要记两笔。”楚昭宁在纸上画了个“t”形账户。 “一边记收入,一边记支出,两边必须相等。” 青囊皱眉思考:“就像我配药,每加一味药材,都要在账上记下重量和价钱,两边对得上才说明没出错?” “正是这个道理。”楚昭宁欣喜地说,“青囊真是一点就通。” 绛珠却听得一头雾水:“姑娘,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记两遍?不是更麻烦吗?” 楚昭宁想了想,拿起桌上的茶壶和茶杯:“看,我把水从壶里倒进杯子。” 她做了个倒水的动作,“如果只记‘壶中水减少’,你不知道水去了哪里。” “如果只记‘杯中水增加’,你不知道水从哪里来。只有两边都记,才完整。” 绛珠恍然大悟,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原来如此。就像我们府里护卫交接班,既要记下谁离岗,又要记下谁上岗。” “没错!”楚昭宁高兴地拍手,“就是这个道理。来,我们试着把奶茶铺的账目重新整理一下。” 她取来奶茶铺最近的流水账,带着丫鬟们一起分析。 云锱负责记录收入,青囊记录支出,月丹核算总数,连绛珠都被分配了核对票据的任务。 “这笔‘收银二十两’,应该记在‘营业收入’和‘现金’两个科目下。”楚昭宁指导道。 “云锱,你在营业收入这边写20两,青囊在现金那边也写20两。” 丫鬟们聚精会神地工作着,书房里只剩下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和偶尔的讨论声。 第187章 雕刻印刷 翌日,早膳后,楚昭宁就带着几个丫鬟开始编写科目分类详细表。 她执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轻轻刮去多余的墨汁,然后在纸上画出一个大表格。 云锱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纸上画满了横平竖直的线条,将整张纸分割成无数小格子,宛如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楚昭宁察觉到她的好奇,唇角微扬:“这叫表格,比一行行写要清楚多了。” “首先,我们要把账目分成几大类。”楚昭宁蘸了新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收入、支出。 云锱看得入神,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她想起上个月清点库房时发现的账目混乱,心中暗忖,若是早有这样的法子,何至于为了一匹缎子的去向与针线房争执半日? 她悄悄抬眼,看了眼自家姑娘,不由心生敬佩。 “好了,现在我们来设计具体的科目。”楚昭宁重新蘸墨,继续写道,“资产类下面可以分流动资产和固定资产……” 云锱边记录边皱眉思索:“姑娘,‘流动资产’是指银子、货物这些吗?” “聪明。”楚昭宁赞许地点头,“固定资产就是田地、房屋这些不易变现的。” “姑娘,那这个‘折旧’是什么意思?”月丹指着楚昭宁写下的一个新科目问道。 “比如我们买的煮茶锅,能用三年,那么每年就要把它的价值分摊到成本里。”楚昭宁解释道,“这就叫折旧。” 云锱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难怪以前总觉得有些成本莫名其妙地增加,原来是没算这些。” 青囊若有所思:“那负债就是欠别人的钱?” “正是。”楚昭宁继续在纸上勾画,“所有者权益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净值……” 正当大家专注工作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嬷嬷端着红漆食盒进来,看见满桌纸张不由皱眉:“姑娘,都午时了。” 她目光扫过几个丫头,“你们也不提醒主子用膳?” 楚昭宁这才惊觉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真是废寝忘食了。” 她笑着看向林嬷嬷,“嬷嬷别怪她们,是我太投入。” 丫鬟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收拾桌面。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书房。 “姑娘,您发明的这个记账法真好。”云锱小心地盛了碗汤推过去,“以后查账就方便多了。” 楚昭宁接过汤碗,笑道:“这才刚开始呢。” 她吹开汤面上的油花,抿了一口:“等我们设计好表格,再找昌叔刻版印刷,以后府里所有账目都用新式账本。” 青囊眼睛一亮:“姑娘,那药材库的账目也能这样记吗?” “当然可以。”楚昭宁点头,“各类物资的进出都能用复式记账法,一目了然。” 用过午膳,楚昭宁带着丫鬟们继续工作。 她开始设计各种财务表格。 原始凭证、报销单、付款单、收据等等。 每一张表格都反复推敲,确保既实用又简洁。 “这个‘报销单’要有日期、事由、金额、经手人、审批人。”楚昭宁一边画一边解释,“每一栏都要留足够的位置填写。” 云锱认真地模仿着画了一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姑娘,如果金额有大有小,格子不够怎么办?”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等待主子的解答。 楚昭宁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问得好。我们可以设计三栏,分别写两、钱、文,这样再大的数字也能写下了。” 如此忙碌到了十月,她们终于完成了所有表格的设计。 楚昭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满意地看着桌上一摞成果。 “明天我们就去找昌叔刻版。”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等新账本印出来,咱们先把奶茶铺的账目重新整理一遍,作为范例。” 丫鬟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成就感。 云锱小心翼翼地收好所有设计图纸。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楚昭宁看着四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林嬷嬷,这个月大家多发一个月的月例。” 几个丫头闻言,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次日清晨,楚昭宁带着云锱和绛珠来到国公府的印刷作坊。 管事楚运昌见到五姑娘亲自来访,连忙上前行礼。 “昌叔不必多礼。”楚昭宁笑吟吟地摆手,“我想印一批特殊的账本,需要您帮忙刻版。” 楚运昌看到那些设计图,眉头渐渐皱起:“姑娘,这些格子太细密了,得找最好的刻工,价钱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楚昭宁爽快地说,“关键是效果要好,线条要清晰,不能模糊。” “那老朽这就去找刘刻工,他是咱们作坊手艺最好的。”楚运昌转身要走,又回头问道,“姑娘要印多少?” 楚昭宁想了想:“先印一百本吧,各种格式的都印一些。” “一百本?”楚运昌惊讶地瞪大眼睛,“姑娘要这么多账本做什么?” “自然是有用。”楚昭宁神秘地笑笑,“昌叔尽快安排,印好了直接送到琼琚院。” 离开印刷作坊,楚昭宁心情大好。 绛珠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道:“姑娘,一百本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楚昭宁胸有成竹地说,“等祖母和母亲看到咱们的新式账本好用,说不定府里所有的产业都要改用这种方法。到时候一百本恐怕还不够呢。” 回到琼琚院,楚昭宁让扶锦准备热水沐浴。 泡在撒满茉莉花瓣的浴桶中,她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仍在思考账目改革的事。 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设计各种单据。 原始凭证、报销单、付款单、收据…… 每一环节都需要规范。 “姑娘,水要凉了。”扶锦轻声提醒道。 楚昭宁这才回过神来,起身更衣。 晚膳后,她再次来到书房,点上灯,继续设计各种财务表格。 云锱陪在一旁,不时提出建议。 “姑娘,咱们是不是该设计一种专门的报销单?”云锱指着账本上的一笔开支问道。” “比如这笔采买茶叶钱,若有单据为凭,就更清楚了。” “你说得对。”楚昭宁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咱们设计一种三联单,一联存根,一联给报销人,一联附在账本后。” 夜深了,琼琚院的灯光依然明亮。 第188章 打探消息 楚昭宁在忙碌着制定新的做账方法,崔令仪则开始在京城相熟的人家走动,打探京城未婚青年的情况。 初冬的晨光透过萱瑞堂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崔令仪端坐在黄花梨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略显疲惫却依然端庄的面容。 兰仪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乌黑发间夹杂的几缕银丝,动作轻柔。 “夫人今日要梳什么发髻?”她轻声问道,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丝间。 崔令仪的目光落在妆台上那对白玉比目鱼簪上:“牡丹髻吧,显得庄重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用那对白玉簪子。” 竹韵闻言立即捧来鎏金首饰盒,盒盖开启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文嬷嬷将烫好的藕荷色褙子轻轻搭在紫檀木屏风上。 “夫人今日要去永昌伯府?”她一边整理衣襟,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崔令仪从镜中瞥了文嬷嬷一眼,唇角微微上扬:“先去探探虚实。听说他家三公子去年中了举人?” 竹韵抿嘴一笑:“可不是,听说文章写得极好,连国子监祭酒都夸过呢。” 镜中妇人唇角微勾,眼底却不见笑意。 她接过兰仪递来的茉莉香膏,在腕间轻轻一抹:“文章好顶什么用?得看后院干不干净。”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昨儿让你打听的事?” 文嬷嬷立即上前半步:“永昌伯府现有两位姨娘,都是伯夫人当年的陪嫁。大公子房里有个通房,是老夫人给的。” 她顿了顿,见主子眉头微蹙,忙补充道:“不过三公子院里倒是清净,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只有两个小厮伺候笔墨。” “备轿吧。”崔令仪起身吩咐道,“记得带上那匣子新得的龙团胜雪。” 这是给永昌伯夫人的见面礼,既显身份又不失体面。 当崔令仪的轿辇抵达永昌伯府时,永昌伯夫人早已带着一众仆妇在垂花门前等候多时。 见着宁国公府的轿辇,永昌伯夫人脸上堆出十二分的热情,亲自上前打起轿帘:“崔姐姐可算来了,我们园子里的芙蓉开得正好,就等着贵客赏鉴呢。” 崔令仪扶着文嬷嬷的手缓步下轿眼角余光扫过门房小厮的站姿,又瞥见廊下丫鬟们低眉顺目的模样。 心里先记了一笔,规矩倒是不错。 花厅里,永昌伯夫人特意命人撤了屏风。 透过雕花槅扇,隐约可见几个年轻公子在隔壁水榭吟诗。 崔令仪捧着越窑青瓷茶盏,状似无意地问:“听说三公子近日在注《春秋》?” “可不是。”永昌伯夫人拍着手道,“那孩子打小就爱读书,连我们伯爷都说……” 崔令仪垂眸吹着茶沫,看似专注,实则将永昌伯夫人瞬间僵硬的表情尽收眼底。 只见对方迅速朝身后的管事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会意,立即躬身退了出去。 她想起前几日打听到的传闻,永昌伯次子似乎有癔症,发作起来会砸东西。 这样的家风…… 她在心里暗暗摇头。 回府的马车上,文嬷嬷见主子撑着头沉思,小心说道:“三公子看着倒是……” “读书好有什么用?”崔令仪突然打断,“家里藏着个疯癫的兄弟,将来分家都是祸端。”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去清宁侯府递帖子,就说我明日要拜访老姐姐。” 清宁侯夫人沈氏是世子妃的姑母。 崔令仪在描金拜帖上多用了半钱金粉,有些消息,得下重饵才能钓出来。 次日在小花厅里,两位诰命夫人执手话旧。 沈氏看着丫鬟们退到廊下,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在给昭宁相看?永昌伯府那个……” “昨日刚去过。”崔令仪将蜜饯金桔往对面推了推,“老姐姐觉得如何?” 沈氏用帕子掩着嘴咳嗽两声:“他家三公子学问是好的,只是……” 手指在案几上画了个圈,“听说在秦淮河包了个清倌人,都养了两年了。” 崔令仪捏着银签子的手一顿。 “妹妹啊,”沈氏忽然叹道,伸手拍了拍崔令仪的手背,“要我说,与其找那些面上光鲜的,不如寻个家世简单、房里干干净净的好孩子。” 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我姑姐家有个侄儿,今年刚中举人,家里就一个老母亲……” 崔令仪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沈氏的姑姐家虽然清贵,但毕竟门第差了些。 楚昭宁是国公府的嫡女,若是下嫁,只怕会惹人闲话。 回府后,崔令仪疲惫地靠在软榻上。 兰仪轻手轻脚地为她取下头上的珠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夫人,先用盏参茶吧。”文嬷嬷接过竹韵递来的青瓷茶盏,小心翼翼地捧到崔令仪面前。 崔令仪接过茶盏,参茶苦涩中带着微甘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嬷嬷,”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疲惫,“你说我是不是太挑剔了?” 外头都在说宁国公夫人眼光太高,可楚昭宁是她最小的女儿,她怎么能不仔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放的菊花,“那些人家表面光鲜,内里却不知有多少腌臜事。” “宠妾灭妻的、婆母苛刻的、兄弟阋墙的、包养清官的……我绝不能把昭宁嫁入这样的人家。” 文嬷嬷与兰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按照夫人的五不选标准。 家风不正不选、宠妾灭妻不选、婆母苛刻不选、兄弟阋墙不选、功名心切不选。 整个京城能入眼的实在不多。 文嬷嬷上前一步,轻声道:“夫人一片慈母之心,五姑娘将来会明白的。” 崔令仪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她暗中记录的京城适龄公子名录,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家情况。 她翻开最新一页,提笔写下“礼部侍郎三子”几个字,笔尖悬在空中,迟迟未落下其他内容。 “夫人可是担心什么?”文嬷嬷轻声问道。 崔令仪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我听说礼部侍郎府上有个得宠的姨娘,生了两个儿子。” “虽然现在看着相安无事,可谁知道将来……” 自家女儿性子单纯,若是遇上厉害的姨娘和小叔子……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仿佛看到昭宁在婆家受委屈的模样,眼眶顿时湿润了。 “罢了。”她摇摇头,将名册合上。 无论如何,她都要为女儿寻一门最好的亲事,哪怕翻遍整个京城。 第189章 帝王心术 御书房内,徽文帝端坐在紫檀木案几后,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镇纸,玉质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高公公弓着身子快步走入,在距离御案五步处停下,恭敬地行了一礼:“奴才叩见陛下。” “起来吧。”徽文帝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高公公脸上停留片刻,“何事?” 高公公的腰弯得更低了:“回陛下,宁国公夫人这几日在打探京城适龄未婚公子的情况。” 徽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都有哪些人家?” 高公公急忙从袖中取出叠得方正的纸笺:“回陛下,宁国公夫人这半月来走访了八户人家,都在打探各家公子的情况。” 他刻意停顿,等皇帝接过纸笺才继续道,“奴才让人详细记录了每家的情况,有些,颇为有趣。” 徽文帝展开纸笺,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崔令仪拜访的府邸、会面的人物,甚至包括谈话的只言片语。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忽然停在某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跳:“永昌伯府二公子有癔症?” “正是。”高公公恭敬地回道,“据太医署记录,去年腊月曾发作过一次,砸了半个院子。永昌伯府花重金封口,对外只说是风寒。” 徽文帝轻哼一声,继续往下看:“刑部侍郎的孙子……” “好龙阳。”高公公立即接话,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常去城南的清雅阁,专点一个叫墨竹的小倌。” “上月还因争风吃醋,跟礼部员外郎的公子打了一架。” 徽文帝的手指突然在纸页上重重一敲,御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高公公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崔氏倒是查得仔细。”徽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宁国公府是想要避开皇室联姻。” 高公公偷瞄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奴才听闻,崔夫人择婿有五不选。” “家风不正不选、宠妾灭妻不选、婆母苛刻不选、兄弟阋墙不选、功名心切不选。” “按这标准……” “京城适龄子弟能入她眼的,不超过一掌之数。”徽文帝冷冷接话,将册子合上扔在案几上,“传钟霖。” 高公公连忙躬身退出。 半刻钟后,钟霖疾步走入御书房。 “参见陛下。”钟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 “起吧。”徽文帝问道:“楚家那边如何?” 钟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臣昨夜潜入楚家印刷坊,偷出了这个。” 他顿了顿,“楚五姑娘发明的…表格。” 徽文帝倏然转身,眼中精光乍现。 他太了解钟霖了,如果不重要,他是绝不会冒险将实物带到御前。 皇帝快步走回案前,接过油纸包。 展开油纸,里面是两张质地特殊的纸张,上面印着整齐的横竖线条,构成一个个小格子,格子里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 “这是?”徽文帝满脸疑惑地看着钟霖。 “楚姑娘称之为利润表和出货单。”钟霖指着其中一张解释道。 “据臣观察,这种表格能将原本需要几页纸的账目浓缩在一张纸上,且一目了然。” 徽文帝的目光在表格上游走,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张利润表上,所有收支被分门别类排列,最后竟然精确计算到了每一文钱的去向。 他的目光在“净利润”那三个数字上停留。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种记账方式,简直闻所未闻。 “她如何做到的?”徽文帝的声音有些发紧。 钟霖上前一步,指着出货单解释道:“这张单据将货物名称、数量、单价、总额分列清楚,一目了然。” 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而且,楚姑娘命人印制了数百张这些单子,准备在楚家各铺面使用。” 徽文帝的手指轻点纸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是比现在的流水账明白许多。” 他又看向那张利润表,“这个朕有些看不明白。” 钟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臣记录的楚姑娘与丫鬟的对话。”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她提到要将收入与支出分类列明,最后算出净利。这种记账法叫什么复式记账。” 徽文帝接过册子,快速浏览着上面的记录。 […现在的账册就是一本流水账,进账出账也不明确…回回历法上的数字拿来记账很方便…这些表格能让账目一目了然…] “有意思。”徽文帝合上册子,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一个闺阁女子,竟懂这些?” 钟霖低声道:“臣还查到,楚姑娘曾在毓秀书院看过回回历法,上面有特殊的数字符号。” “她还将这些数字稍加改造,用在了账目上。” 徽文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回那两张表格上,若有所思。 钟霖垂手而立,余光却将皇帝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皇帝的心情很是愉悦。 看来,不出意外的话,楚家姑娘将有很大的可能入主东宫。 “这表格…”徽文帝忽然开口,“若用于国库收支核算,你以为如何?” 钟霖精神一振,挺直了腰背:“回陛下,臣以为大有可为。现行账册条目混杂,户部每年对账耗时费力。” “若改用此类表格,不仅清晰明了,更可防止账目篡改。” 他指着利润表,“您看,每笔收支单独成行,若要作假,必须改动整列数据,极易被发现。” 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又迅速隐去。 他起身踱至窗前,背对二人道:“继续盯着,朕要看看他的复式记账法是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 “臣遵旨。”钟霖躬身应道。 “高平。”徽文帝突然转身,“选秀的事可以准备了,适龄闺秀名单,要详尽。” 高平心领神会,与钟霖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同时行礼告退,退出殿外才长舒一口气。 殿内,徽文帝独自站在案几前。 他拿起那张利润表,对着光线仔细端详。 纸张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辨。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随即,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宁国公府本就权势显赫,若再与皇室联姻,势力必然更盛。 帝王之术,贵在平衡。 “玄甲。”他忽然唤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殿角,单膝跪地:“臣在。” “加派人手盯着宁国公府,特别是楚五姑娘的一举一动。”徽文帝声音冷峻,“但不可惊动她。” “遵旨。”黑影一闪,又消失无踪。 徽文帝将表格收入一个紫檀木匣中。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太子妃人选”四字,又在下方添上“楚昭宁”三字,这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几乎透纸背。 墨迹未干,他却又在旁边写下“利弊”二字,陷入沉思。 不一会,徽文帝轻叹一声,将写有名字的宣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纸角,很快将那些字迹吞噬殆尽。 灰烬飘落案几,徽文帝拂袖将其扫落。 有些心思,连灰烬都不该留下。 第190章 选秀 宁国公的官轿在暮色中缓缓停在国公府正门前。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宁国公眉头紧锁地走出轿子。 门房小厮连忙小跑上前,刚要行礼问安,抬眼瞥见国公爷阴沉的脸色,顿时缩了缩脖子,连准备好的吉祥话都咽了回去。 “国公爷……”小厮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宁国公摆了摆手,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垂花门。 路过的丫鬟小厮纷纷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出。 “国公爷今儿是怎么了?”一个小丫鬟躲在廊柱后小声嘀咕。 “嘘!”年长些的婆子急忙捂住她的嘴,训斥道:“主子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仔细你的皮!” 说着,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听见这番不知轻重的话。 宁国公充耳不闻这些窃窃私语,径直向内院走去。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朝堂上的场景,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礼部尚书宣读诏书时抑扬顿挫的语调。 还有同僚们或惊讶或算计的目光。 每一帧画面都像刀子般刻在他心头。 此时的崔令仪正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捧着新出的话本子《冤案录》。 自从把中馈交给儿媳沈知澜后,她确实清闲了不少。 “夫人,您都看了一下午了,仔细伤了眼睛。”兰仪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一盏新沏的茉莉香片。 崔令仪头也不抬,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无妨。这案子正到关键处呢。” 兰仪将茶盏放在崔令仪手边,低声道:“夫人,国公爷下衙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崔令仪抬了抬眼,嘴角微微上扬:“他能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合上话本子,随手理了理鬓角:“去看看晚膳好了没,让厨房加一道国公爷爱吃的糟鹅掌。”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猛地掀起,宁国公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崔令仪抬头望去,只见他面色凝重,嘴角绷得紧紧的。 她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怎么了?”崔令仪示意兰仪退下。 待屋内只剩夫妻二人,她起身为丈夫倒茶。 “出了什么事?”她又问了一遍。 宁国公摘下官帽,重重地坐在木圈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今日皇上在朝堂上宣布,明年三月将举行大选,为太子和几位皇子选妃。” 崔令仪的手一抖,茶水溅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大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喉咙突然干涩得厉害,“那昭宁不就……” 宁国公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继续说道:“凡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十四至十六岁的嫡女,必须参选。” “容貌端正,无残疾,通晓诗书礼乐者优先。初选由礼部主持,复选由皇后娘娘亲自过目,最后殿选由皇上钦点。”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缓缓展开,“这是礼部刚下的诏书。” 崔令仪接过诏书,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文字,每读一行,脸色就苍白一分。 “凡适龄女子不得私自婚配,违者以欺君论处……”她喃喃念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室内一时陷入沉寂。 崔令仪忽然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走到第三圈时,她猛地停下,转向宁国公,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我们得想办法。”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昭宁绝不能入宫。” 宁国公无奈地叹了一声:“我何尝不知?只是诏书已下,违抗皇命……”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两人都心知肚明。 “我就该早做打算的。”崔令仪突然提高了声音,懊悔之情溢于言表,“若是早做准备,现在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宁国公面色一僵,随即露出愧疚之色。 他想起上次崔令仪提起女儿婚事时,自己是如何不舍地推脱的。 他总想着楚昭宁才刚刚及笄,可以多留几年,却不想...... “是我疏忽了。”他低声道,声音里满是自责。 崔令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重新坐下,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昭宁那性子…宫里那种地方…” 她想起女儿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想起她宁可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也不愿参加闺秀诗会的懒散模样。 想起她每次看到楚明雅挑拨是非时那副看好戏的表情。 那样鲜活自由的女儿,怎么能囚禁在朱墙金瓦的牢笼之中? 崔令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原想着昭宁性子单纯,找个清贵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深宫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连后宅那些弯弯绕绕都懒得周旋的昭宁,如何能在那龙潭虎穴中全身而退? 宁国公的眼神也变得黯淡:“是我大意了。那日蝴蝶之事一传出去,我就该警觉。” “什么意思?”崔令仪猛地瞪大眼睛看着他,瞳孔剧烈收缩,“陛下这是…盯上我们昭宁了?” 宁国公缓缓颔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从未细想的事实,国公府已位极人臣,圣上怎么会同意皇室血脉跟权臣联姻? 这无异于在烈火之上再添干柴。 正因如此,这些年来宁国公府的婚嫁之事,都刻意绕开了皇室。 府中上下与诸位皇子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失礼数,又绝不逾矩。 这般谨小慎微,才在朝野间赢得“铁杆保皇”的清名。 可若是楚昭宁入主东宫,这数十年来如履薄冰维持的朝堂平衡,只怕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到那时,宁国公府将置身何处? 是青云直上,还是万丈深渊? “皇家那个位置太诱人了。”崔令仪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每个子嗣都想要,一个不小心就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宁国公点点头,眉头紧锁:“皇家的妾室是有定例的,而且说是说妾,但出身也不差。” 他想起朝中几位同僚的女儿入宫后的遭遇,不禁打了个寒战,“后宅的争斗、阴私完全毫无底线。” 崔令仪的声音发颤,“昭宁不屑与人争宠,更不会那些下作手段。若是被选中……” 她说不下去了,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在深宫中日渐憔悴的模样。 不久之前,自己才教女儿不要依附男人,不要争宠,妾室都是玩意。 可现在…… 她苦笑着摇头,命运竟如此讽刺。 内室陷入死寂,宁国公突然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都怪我。”他突然一拳砸在柱子上,“早该听你的,早些给昭宁定下亲事。” 崔令仪苦笑:“谁能想到呢?” 更漏已过三更,夫妻二人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却毫无睡意。 崔令仪盯着帐顶的缠枝花纹,她原以为自己能为女儿谋个好姻缘,却不想…… 好不容易睡着,她做了一晚的梦。 梦中全是女儿穿着大红嫁衣被送入宫门的场景。 她伸手想抓住女儿,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凤冠霞帔。 第191章 楚昭宁的想法 翠微堂内,老夫人执笔伏案,正在修改《花木兰》的剧本。 她眉头微蹙,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祖母,这段写得不对。”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湘妃榻上传来。 楚昭宁半倚在软枕上,一手捏着雪媚娘,一手执笔在草稿上勾画。 老夫人抬眼,见孙女正漫不经心地咬着糕点,唇角还沾着一点糯米粉,不由失笑。 她搁下毛笔,故意板起脸道:“小馋猫,嘴角都沾上粉了还挑祖母的错?哪里不对?” 楚昭宁闻言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老夫人心头一软。 她咽下糕点,用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点了点剧本:“木兰替父从军这段,祖母写得太过平铺直叙了。” “哦?”老夫人挑眉,故意逗她,“那依我们楚五姑娘之见,该如何写?” “战场上刀剑无眼,该有些惊心动魄的描写才是。”楚昭宁唇角微扬,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小字的纸笺。 “我昨夜睡不着,写了段木兰夜袭敌营的戏码。”她清了清嗓子,“朔风如刀,割裂战袍。木兰伏于雪地,耳贴冻土,辨敌军马蹄声远近。” “忽闻梆子响,她腾身而起,长剑出鞘……” “停停停。”老夫人笑着打断,“你这写的哪是戏文,分明是兵书,戏台上哪能真刀真枪地打?” 正当祖孙二人讨论得兴起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崔令仪身着绛紫色织金褙子,端庄大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捧着茶点的丫鬟。 楚昭宁敏锐地注意到,母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角也比平日绷得更紧些。 崔令仪向老夫人行了一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笑着示意她坐下:“秋露,给少夫人上茶。” 崔令仪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有件事想与母亲商议。” 她目光转向女儿,欲言又止。 楚昭宁捻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着。 她看到母亲反常的犹豫,心中升起一丝好奇。 崔令仪向来雷厉风行,何曾有过这般踌躇? 老夫人会意,挥挥手,示意寿嬷嬷带丫鬟们退下。 待屋内只剩三人,她才开口:“何事如此郑重?” “宫里传出消息。”崔令仪压低声音,“陛下已下旨明年三月举行选秀,要为太子和几位皇子选妃。” “凡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十四至十六岁的嫡女,必须参选。” 室内一时寂静。 楚昭宁眨了眨眼,这个消息在她心中激起一圈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老夫人心头一颤:“昭宁刚及笄,怎么就……” 楚昭宁缓缓放下糕点,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选秀?她眨了眨眼,这个词汇在她脑海中迅速展开一系列分析,政治联姻、宫廷斗争、权力更迭…… 以及,无限可能。 “我不去。”她忽然开口。 崔令仪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下来:“皇命难违……” “那就去吧。”楚昭宁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明日穿什么衣裳,“反正早晚要嫁人。” 老夫人与崔令仪同时怔住。 楚昭宁注意到母亲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心中忽然一软。 她起身走到崔令仪身旁。 “娘亲不必忧心。”她难得放柔了声音,“女儿心里有数。” 崔令仪握住女儿的手,触到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执笔留下的痕迹。 她从小就不爱女红,反而整日埋首书堆,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昭宁。”崔令仪声音发涩,“宫中不比家里……” 老夫人忽然打断道:“令仪,你先说说,这次选秀有几位皇子参选?” 崔令仪定了定神:“太子今年十七,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十六岁,四皇子……”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的眼神复杂难明,“太子妃之位…恐怕早有定数。” 楚昭宁和老夫人都惊讶地看着崔令仪。 “我?”楚昭宁指着自己问道,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老夫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瞳孔微缩:“因为那只蝴蝶?” 崔令仪沉重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无奈。 老夫人倒吸一口冷气,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楚昭宁却忽然笑了,眼中闪烁着崔令仪看不懂的光芒:“娘亲,您多虑了。若真如您所说,太子妃之位非我莫属,那反倒是件好事。” “胡说什么!”崔令仪几乎失态,猛地站起身,“你知道宫中多少明枪暗箭?多少女子在那里香消玉殒?” 老夫人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孙女:“昭宁,说说你的想法。” “祖母,娘亲,你们想想。”楚昭宁平静而理性地说道,“若我嫁入寻常人家,不过相夫教子,困于后宅一方天地。” “但若入主东宫,我将拥有最好的资源,有更多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那里,她的才华将不再需要隐藏,她的抱负或许能找到实现的契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老夫人倒吸一口冷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崔令仪想起女儿这些年偷偷研制的那些奇巧物件,这样的才华,确实不该埋没在后宅之中。 她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昭宁,婚姻大事……” “娘亲。”楚昭宁打断她,“您希望我嫁个什么样的人?” 崔令仪怔了怔:“自然是…人品贵重,家世相当,能疼你爱你……” 话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自己前几日教导女儿不要依附男子的那些话,一时语塞。 楚昭宁摇摇头:“您说的这些,太子都有。至于情爱…” 她顿了顿,“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不需要。” 老夫人盯着孙女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昭宁,你当真想清楚了?” 楚昭宁点点头:“想清楚了。不过,选秀结果如何,还未可知呢。” 老夫人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有话:“昭宁,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都不做。”楚昭宁笑了笑:“顺其自然,随缘罢了。” “既然如此,那……”老夫人忽然开口,“我们得好好准备。” 崔令仪会意:“儿媳明白。礼仪、才艺……” “不。”老夫人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如何让昭宁在选秀中…不那么出挑。” 楚昭宁惊愕地眨了眨眼,然后朝老夫人笑了。 崔令仪也反应过来,无奈地看着祖孙俩,心中百味杂陈。 她既希望女儿能像寻常闺秀一样憧憬爱情,又担心她把情爱看得太重,伤了自己。 或许,宫廷生活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宁国公知道楚昭宁的态度后,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192章 我想去西北军营 寅时三刻,宁国公就睁开了眼睛。 床帐外,一盏孤灯在案几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绣着松鹤纹的帐幔上,忽长忽短。 “国公爷?”值夜的赵安听到动静,立即捧着温水进来。 宁国公接过热巾子敷在脸上,滚烫的温度让他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前晚崔令仪辗转反侧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去书房。”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赵安欲言又止:“国公爷,这天还没亮……” “备茶,要浓些。”宁国公已经披上外袍,“让厨房准备些酥油茶和肉末烧饼,世子他们来了要用。” 穿过回廊时,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戟荫院的书房里,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他坐在书房的紫檀木圈椅里,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爹。”楚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宁国公的思绪。 他身后跟着楚临岳和楚临漳。 “元哥儿呢?”宁国公扫视一圈。 “祖父,我在这儿呢。”楚景茂大步跨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举止已颇有将门之风。 他身后跟着个捧着食盒的小厮,热腾腾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书房。 宁国公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先吃些东西。” 他亲手给孙子倒了杯酥油茶。 楚临漳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烧饼,被二哥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没规矩。” “二叔,您尝尝这个。”楚景茂机灵地递上酥油茶,成功转移了楚临岳的注意力,“加了杏仁的,姑姑说这样喝不腻。” 提到楚昭宁,宁国公的手上的筷子一顿。 他放下筷子,说道:“昨日宫中传出消息,明年三月选秀,昭宁恐怕会被点为太子妃。” “什么?”楚临漳手里的暖炉“砰”地掉在地上,炭火滚出来,在青砖地上烧出几个黑点。 楚临渊眉头紧锁:“因为那只蝴蝶?” 宁国公沉重地点头。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其实他们昨天也收到了选秀的消息,却没想到楚昭宁会在名单上。 按徽文帝的性格,肯定忌讳皇子们与掌兵权的家族联姻。 如今这般反常,也不知道为的是什么。 “昭宁自己怎么说?”楚临岳打破了沉默,他拳头攥得咯咯响。 现在朝堂上暗流涌动,太子与三皇子已经开始暗中角力,各自拉拢朝臣、培植势力。 朝中大臣也纷纷站队,一场关乎储位之争的腥风血雨正在酝酿。 宁国公苦笑一声:“她说若入主东宫,她将拥有最好的资源,有更多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 “胡闹。”楚临渊猛地拍案而起,“宫里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楚临漳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昭宁向来有主见,她既然这么说……” “你懂什么。”楚临岳厉声打断,“昭宁才十五岁,她能知道宫里那些龌龊事?当年先帝时的夺嫡之乱,死了多少贵女?” “我们楚家的女儿何必去蹚这浑水。” 楚景茂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突然开口:“姑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元哥儿,”楚临渊皱眉,“这不是小孩子该插嘴的事。” 楚景茂却挺直了背脊,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爹,姑姑说过,人生在世,当如鸿鹄高飞,岂能困于方寸之地。” 他眼睛亮得惊人,“若入主东宫,姑姑的才华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荒唐。”楚临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发出巨响,“你们当太子妃是什么好差事?那是要命的买卖。” “二叔。”楚景茂毫不退缩地迎上楚临岳凌厉的目光,“善战者,求之于势。姑姑不是寻常闺秀。” “她三岁时就能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五岁就帮曾祖父分析战报。您觉得她会应付不了后宫那些手段?” 楚临岳被问得一怔。 他想起三年前的冬天,楚昭宁仅凭几份零散的军报就推断出西北可能会有异动,后来果然应验。 这样的敏锐,确实非常人可比…… “元哥儿。”楚临岳来回踱步,“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宫规森严,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你姑姑性子倔,在府里我们纵着,可宫里……” “二哥担心得太多了。”楚临漳突然插话,他拈起一块烧饼,“昭宁不是说了吗?反正早晚要嫁人,嫁谁不是嫁?反正我支持昭宁。” “再说了。”他顿了顿,眼睛一眯,继续说道,“就算是为了我们家在军中的人脉,太子也会善待昭宁的。”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楚景茂突然开口:“祖父,我想去西北军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头顶。 宁国公眯起眼睛:“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原本不是说等我十八岁再去吗?”楚景茂直视祖父的眼睛,“但姑姑以后可能需要助力。我在军中站稳脚跟,将来才能成为她的后盾。” 楚临渊猛地站起身:“胡闹!你才十六,连国子监的课业都没完成……” “爹。”楚景茂平静地说,“我的成绩在国子监能排前十,现在该学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了。” 宁国公突然笑了。 他走到楚景茂面前,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 转向楚临渊,“伯湛,元哥儿说得对。乱世需武备,盛世也要防患未然。” 楚临岳也跟着地插话:“我可以写信给旧部,让他们关照元哥儿。” 楚临漳撇撇嘴:“二哥,你那帮兄弟都是粗人,元哥儿细皮嫩肉的……” “五叔。”楚景茂笑着打断道,“您忘了?我可是跟着曾祖父习武长大的。” 宁国公眼中闪过回忆之色,昭宁和元哥儿小时候一起跟着老国公习武的场景历历在。 楚昭宁除了跑得快,拳脚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 楚景茂却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十岁就能和侍卫过招了。 “元哥儿的武艺确实不错。”宁国公沉吟道,“但战场不是比武场。” “所以更该早点去历练。”楚景茂眼神坚定,“祖父,您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姑姑也教过我,实践出真知。” 他早就想去军营了,只是家里一直说他年纪小。如今姑姑要入宫,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楚临渊看着儿子,突然意识到儿子可能已经长大了。 他叹了口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必了。”宁国公一锤定音,“元哥儿年后就启程。伯湛,你去安排。我会给西北总兵写封信” 西北总兵曾是他的亲兵,这份情谊足够保孙子周全。 众人纷纷起身应是。 宁国公看着儿孙们,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此事就这么定了。昭宁的事,我们尊重她的选择。元哥儿去军营,是为家族未雨绸缪。” 当众人散去时,宁国公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 他轻声自语:“雏鹰终要离巢,只是这风雨,比预想的要来得早了些。” 第193章 火药配方 楚景茂离开戟荫院时,冬日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方才书房中凝重的气氛仍压在心头。 向父亲和两位叔叔行礼告退后,他转身穿过回廊,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转过一处假山,他终于停下脚步,一拳砸在身旁的梅树上,震落几片残雪。 他的眼眶发红,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将那阵酸涩强压下去。 楚景茂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 他抬头望向琼琚院的方向,眼神逐渐坚定。 琼琚院暖阁内,楚昭宁懒洋洋地倚在湘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个铜制的小巧器械,脑子却在加速运转。 铜器在她指尖翻转,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如同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嫁给太子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说真心话,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去。 那深宫高墙里头,连喘口气都得看人脸色,哪还有自在日子可过? 可选秀的圣旨就已下,抗旨便是大罪。 再说崔令仪已经为这事愁得寝食难安,她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既然明知无力改变现状,倒不如坦然接受,既顺应了天命,又能宽慰祖母与父母的牵挂之心。 更何况,她心里还藏着个念头。 要是真当了太子妃,能做的事是不是就更多了? 这些年她能做的实在有限,不过是让玉泉山庄帮着照应附近几个村子。 虽不敢说让村民们大富大贵,但只要肯踏实劳作,至少都能温饱无忧。 天旱时,她带人修建水车,引水灌溉。 雨涝时,她又亲自踏勘地势,帮各村设计沟渠堤坝,抵御洪灾。 附近村民得了宁国公府的帮扶,个个都念着好,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让造水车,大伙儿就凑钱。让挖沟渠、修堤坝,男女老少齐上阵,搬石头的搬石头,挖土的挖土。 如今这几个村子,旱了有沟渠存水浇地,涝了有堤坝分流洪水。 提起宁国公府,村民们无不心怀感激,这份情谊,也成了她心中最温暖的慰藉。 “姑娘,元少爷来了。”绛珠无声地出现在珠帘外,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楚昭宁指尖一顿,铜器“咔”地一声合拢。 她抬眼望向窗外,月光下,楚景茂的身影正穿过庭院。 “让他进来。”楚昭宁放下铜器,迅速调整表情,换上那副惯常的慵懒神态。 珠帘掀起时带起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楚景茂大步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姑姑。” “坐。”楚昭宁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唇角微扬:“怎么这么早过来?” 楚景茂在软榻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刚从祖父那儿出来,想着您应该还没睡,就过来讨杯热茶。” 楚昭宁轻笑,朝一旁的琼枝挥了挥手:“去煮一壶茉莉花茶,再拿些杏仁酥来。” 琼枝应声退下,屋内只剩下姑侄二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楚昭宁看着烛光下少年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一紧。 “我爹找你,是为了选秀的事?”她直接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器表面的纹路。 楚景茂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嗯,祖父说,明年三月选秀,太子妃之位…恐怕非姑姑莫属。” 楚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淡淡道:“哦?那你怎么想?” 楚景茂直视着她,语气坚定:“姑姑若想入宫,我便去西北军营,替您铺路。” 楚昭宁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要去西北?” “是啊。”楚景茂咧嘴一笑,故作轻松:“我早就想去军营历练了,国子监那些之乎者也,实在无趣。” 他挠了挠头,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却在对上楚昭宁目光的瞬间僵住了。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他,目光复杂得让他心慌。 楚昭宁盯着他,目光复杂。 楚景茂对她而言,是不一样的。 他从小就跟在她身后,读书习字是她教的,兵法阵法是她带着学的,甚至连为人处世,都是她一点一点教出来的。 与其说是侄子,不如说是她亲手培养的半个儿子。 而现在,这个少年要去西北了。那个刀光剑影、生死难料的地方。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动摇。 “姑姑?”楚景茂见她沉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不会舍不得我吧?” 楚昭宁回过神,轻哼一声:“谁舍不得你?你去了军营,我省得天天被你烦。” 楚景茂哈哈大笑:“那您可得趁我走之前多教我点东西,不然以后没人给您跑腿了。” 楚昭宁垂眸,半晌才低声道:“……元哥儿,你真的想去军营?” 楚景茂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认真道:“姑姑,我不是一时兴起。您知道的,我从小就想像曾祖父和祖父那样征战沙场。” 楚昭宁抬眸看他:“可战场不是儿戏,会死人的。” “那您入宫呢?”楚景茂反问道,“难道就不是刀山火海?” 楚昭宁一怔。 楚景茂继续道:“姑姑,您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知道,楚家不可能让您一个人去闯。我去西北,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将来能站在您身后。” 楚昭宁的喉咙微微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早已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小孩子了。 他有了自己的抱负,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 顿了顿,她又问:“在我出嫁前,你能回来吗?” 楚景茂毫不犹豫地点头:“能。我一定会回来送您出嫁。” 楚昭宁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既然你要去军营,我再教你最后一课。” 楚景茂看着她走向内室,片刻后捧出个乌木匣子。 匣盖开启的瞬间,他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火药?”少年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又想起四岁时炸茅厕的时,到现在楚明雅见到楚昭宁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楚昭宁唇角微扬:“改良过的。” 这是她这几年来反复试验,反复验证得来的最佳配比。 她取出一小撮黑色粉末放在铜盘里,用火折子轻轻一触。 “轰”的一声闷响,火光骤起又灭,只在铜盘底留下一片焦黑。 楚景茂倒吸一口冷气,这威力比军中的火药至少大了一倍。 “配方在这里。”楚昭宁递过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记住后烧掉。” 少年接过纸笺的手微微发抖。 “为什么……”他声音发涩。 楚昭宁将匣子推到他面前:“西北不太平,这个或许能救你的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别告诉你父亲。” 楚景茂郑重地点头,将纸笺凑近烛火。 纸化为灰烬的刹那,楚昭宁突然开口:“还有。” “姑姑请说。” “凡事三思而行。”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欲速则不达。” 楚景茂怔了怔,随即挺直腰背,像小时候听讲时那样专注。 “计谋再完美,也要给自己三天冷静期。”楚昭宁一字一句地说,“有时候换个角度,问题迎刃而解。” 少年认真点头,姑姑的叮嘱他会刻在心里。 “最后。”楚昭宁的声音柔和下来,“尽人事,听天命。事不可为时,退一步海阔天空。” 楚景茂皱眉:“姑姑不是常说,事在人为?” “那不一样。”楚昭宁摇头,“拼命和送死是两回事。” 她突然伸手抚上楚昭宁的小脑门,“我要你活着回来,明白吗?” 少年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 “我答应姑姑。”他终于哑声说,“一定回来送您出阁。” 楚昭宁的手僵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太大变化的话,明年此时她已身在东宫。 到时,那个跟在她后面一起调皮捣蛋的侄子,将只能跪在阶下称她娘娘。 这个认知让楚昭宁心头猛地一沉。 以后连她的祖母、父母,将来见到她,都要恭敬地跪拜。 一阵尖锐的刺痛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好。”她勉强勾起唇角,“我等你。” 楚景茂离开后,楚昭宁拿起《西北志》,伏在案前,朱笔在舆图上勾画出一条条可能的行军路线。 第194章 面膜 十一月的寒风刮过宁国府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崔令仪躺在萱瑞堂的弥勒榻上,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夫人,该用早膳了。 ”文嬷嬷轻声提醒,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放在小几上。 崔令仪这才回过神来,机械地端起碗抿了一口。上等的血燕在舌尖化开,却勾不起半点食欲。 她放下碗勺,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株海棠上。 这几天她的焦虑心情一点也没有得到缓解,饭吃还是不香,觉也睡不安稳。 今早梳妆时看到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嘴角也添了几道细纹。 “夫人,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文嬷嬷忧心忡忡地说。 崔令仪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无妨,只是近日睡得不好。” 她心里清楚,自己虽然表面上接受了女儿可能入宫的事实,但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昭宁不会被选中?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娘亲。”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崔令仪转头,看见楚昭宁披着一件浅青色斗篷站在门口。 她摘下斗篷交给身后的玉簪,目光在母亲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过这三五日,看起来愣是老了好几岁。 崔令仪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笑容:“,可用过早膳了?昭宁来了。”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鬓角,不想让女儿看出自己的憔悴。 楚昭宁却不答话,只是定定地望着母亲,那双遗传自崔令仪的杏眼微微眯起,像在审视着什么。 片刻后,她突然伸手抚上崔令仪的脸颊:“娘亲,您的皮肤比前日又干燥了些。” 崔令仪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楚昭宁已经转身对文嬷嬷道:“劳烦嬷嬷去库房取白茯苓、白及、珍珠粉、蜂蜜和新鲜鸡蛋来,再备些细纱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还要一小瓶玫瑰露。” 文嬷嬷疑惑地看向崔令仪,见主子微微颔首,这才领命而去。 “你这是要做什么?”崔令仪忍不住问道。 楚昭宁神秘一笑:“带您和祖母玩个有趣的。” 她伸手拉起崔令仪,“走吧,我们去翠微堂。青囊已经先去准备了。” 崔令仪被女儿不由分说地拉起来,心中既无奈又隐约生出一丝期待。 翠微堂内,老夫人正倚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翻看话本子。 见崔令仪母女联袂而来,她放下书卷,敏锐的目光在儿媳脸上停留片刻,见她眼下青影明显,心中了然。 “令仪,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老夫人明知故问。 这几日儿媳为选秀之事忧心忡忡,她是知道的。 只是皇家旨意不可违,再忧心也是枉然。 崔令仪勉强一笑:“劳母亲挂念,儿媳只是……” “娘亲这几日没休息好。”楚昭宁接过话头,同时向身后的青囊使了个眼色。 青囊会意,悄悄退出去准备东西。 楚昭宁笑嘻嘻地说:“祖母,孙女儿得了个美容养颜的方子,想请您和母亲一起试试。” “哦?什么方子这么神奇?”老夫人顺着孙女的话问道,一边示意她们坐下。 这时,青囊带着几个小丫鬟捧着各种药材和器皿进来,在桌上整齐排开。 楚昭宁挽起袖子,开始一边研磨药材,一边解释:“白茯苓利水渗湿,白及润肤生肌,珍珠粉美白祛斑,蜂蜜和蛋清能保湿紧致……” 老夫人听得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观察:“这配伍倒是巧妙,不过通常这些药材都是内服,外敷能有效吗?” “当然可以。”楚昭宁自信满满,“皮肤是人体的最大器官,通过毛孔也能吸收有效成分。而且外敷避免了口服对胃肠的刺激,见效更快。” 崔令仪拿起一块白茯苓,学着女儿的样子在玉臼中研磨起来。 粗糙的药材在她指尖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夫人也来了兴致,取过珍珠粉细细筛着,三人围坐在一起,竟有种难得的和谐氛围。 “昭宁,你从哪儿学来这些?”崔令仪忍不住问道。 看着女儿熟练地将各种材料混合在一起,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次一般。 楚昭宁手上的动作不停:“医书上看到的,又请教了青囊一些细节,自己琢磨的。” 她将磨好的药材与蜂蜜、蛋清混合,搅打成细腻的糊状,最后滴入几滴玫瑰露:“好了,这就是面膜。” “面膜?”崔令仪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好奇地看着那碗散发着淡淡药香和花香的乳白色膏体。 楚昭宁让丫鬟搬来两张躺椅,铺上软垫:“请祖母和娘亲躺下,闭上眼睛。” 老夫人和崔令仪相视一笑,顺从地躺下。 楚昭宁用玉片将膏体,分别均匀涂抹在二人脸上。 面膜刚敷上脸的那种冰凉感,让老夫人和崔令仪同时打了个激灵。 “哎哟,这凉飕飕的。”老夫人惊呼,作势要起身。 楚昭宁连忙按住祖母的肩膀:“祖母别动,一会儿就适应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可是孙女儿特意为您调制的配方。” 崔令仪闭着眼睛,感受着脸上冰凉的触感,心中那股郁结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 “这感觉,真是奇特。”老夫人忍不住开口,却不敢做大表情,生怕脸上的面膜掉下来,“凉丝丝的,又有些微微的刺痛。” “那是药材在起作用。”楚昭宁解释道,“等会儿洗净后,皮肤会变得水润光滑。” “这要敷多久?”老夫人问道,声音因为不能动嘴唇而显得含糊。 “一盏茶的时间。”楚昭宁回答,“祖母别说话,小心长皱纹。” 老夫人轻哼一声,却真的不再言语。 为怕她们无论,楚昭宁找了个丫鬟过来给他们读话本子解闷。 一刻钟后,楚昭宁命丫鬟端来温水,亲自为母亲和祖母擦洗脸部。 当温热的棉巾拂过面颊,崔令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爽,仿佛连日的疲惫都被一并洗去。 “快拿镜子来。”老夫人迫不及待地吩咐。 铜镜中,崔令仪惊讶地看见自己的脸确实明亮了许多,眼下的青影淡得几乎看不见,肌肤呈现出久违的光泽。 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指着自己眼角:“你们看,这细纹是不是浅了些?” 楚昭宁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只是第一次使用,若连续敷上七日,效果会更明显。” 崔令仪忍不住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触手细腻柔滑,确实年轻了几分。 第195章 尽快拿到做账方法 接下来一段时间,楚昭宁带着崔令仪和老夫人在院子里忙得不亦乐乎,整天捣鼓各种美容护肤品。 她们试着调配不同配方的面膜,熬制各种功效的乳液,研究提亮肤色的精华液,还亲手制作天然无添加的洗脸皂。 崔令仪原本对这些事并不上心,但看着楚昭宁每天乐在其中的样子,慢慢地也想通了。 决定学着楚昭宁那样,凡事顺其自然,不再强求什么。 这一想开可不得了,崔令仪骨子里那股做生意的劲儿就上来了。 她本来就对经商特别感兴趣,现在发现这些女人用的护肤品生意更是大有可为。 楚昭宁听说她的想法后,立即建议不如直接开个美容院吧。 既能给客人做面部护理,又能顺带卖咱们自己研制的护肤品,一举两得。 崔令仪一听就来了精神,马上开始盘算经营方向。 要招几个手艺好的美容师,店面要选在贵妇们常去的地方,还要定期推出新品。 楚昭宁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心里暗暗赞叹,她娘是天生的生意人。 这份商业头脑,比起后世那些赫赫有名的商界大佬也毫不逊色啊。 在崔令仪忙碌的时候,楚昭宁设计的表格都已经印刷好了,送到了琼琚院。 楚昭宁检查着印好的各类表格。 表格的墨迹清晰不晕染,线条平直无歪斜。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按我之前教你们的方法,先把这两个月的流水重新整理一遍。”楚昭宁将一叠表格递给云锱。 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拈了块玫瑰酥塞进嘴里,酥皮簌簌落下,她急忙用帕子接住,舌尖轻舔唇角的碎屑。 “姑娘,这样真的能行吗?”站在一旁的奶茶铺掌柜刘叔搓着手,欲言又止,“老账房们都说记账必须用四柱清册……” 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记账方式,横平竖直的格子,分门别类的项目,还有那些被称为“合计”、“总计”的奇怪名目。 还有那些弯弯曲曲的番邦数字。 楚昭宁轻笑一声,从榻上支起身子:“你且试着填写一份看看。” 她伸手点了点云锱手中的表格,“收入、支出、利润,一目了然。哪像那些老账本,翻半天都找不到想要的数据。” 刘叔将信将疑地点头,和云锱带着几个丫鬟开始工作。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墨笔在表格间游走,琼琚院的书房渐渐只剩下书写和拨算盘的声音。 十日后,当最后一项数据填入表格,云锱、刘叔盯着完成的账册,眼睛瞪得溜圆。 奶茶店三个月的经营状况,竟然被这几张纸梳理得明明白白。 哪种茶饮最畅销,哪日客人最多,甚至每项成本的占比都清晰可见。 “姑娘,这……”刘叔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奴做了半辈子生意,从没见过这么明白的账。” 云锱也满脸骄傲地看着自家主子。 楚昭宁接过账册翻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清晰。” 她随手将账册放在案几上,“去请昌叔来,让他照着这个样子再多印些。” 养心殿内,徽文帝正跟自己对弈。 黑白玉石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承恩侯使求见”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 “宣。”徽文帝将一枚黑子丢回棋罐,溅起细小的声响。 钟霖大步走入殿内,黑色锦袍下摆随着步伐翻飞。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三本装帧精致的账册:“臣不负圣命,已取得楚五姑娘新制的账册。” 徽文帝挥了挥手:“呈上来。” 徽文帝示意高公公接过账册。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用娟秀的楷书写着“沁芳斋·永徽二十年正月收支总账”。 翻开内页,皇帝的手指突然顿住。 这哪里是常见的流水账? 而是整齐划一的表格,横竖线条将页面分割成规整的方格,每一栏都标注着名称: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额…… “这是……”皇帝的手指停在一栏名为“茉莉香片”的条目上,在数量一栏写着3.5斤,单价一栏写着120文,合计金额里写着420文。 钟霖适时解释:“楚五姑娘改良了回回数字,用这种符号表示数量,比用文字更为简便。” 徽文帝迅速翻到利润表,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表格里的所有支出被分类列明:原料成本、人工费用、器具损耗…… 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净利:贰拾叁贯柒佰文”。 这种记账方式将所有收支一目了然,若有贪墨,改动一处就会与其他数据不符。 徽文帝猛地合上账册,起身在殿内踱步。 乌金靴踏在青砖上,沉闷的脚步声在殿内回荡。 “好一个楚昭宁。”徽文帝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原本打算,要是这套做账方法好用的话,等明年选秀后,再让太子问楚昭宁要。 但现在他不想等了,他想尽快拿到做账方法,对整个户部进行改革。 徽文帝转身走回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账册封面:“朕必须尽快拿到这套做账方法,不能等选秀了。” “你说,朕该如何光明正大地拿到这套做账方法?总不能说是偷看了一个闺阁女子的账本。” 钟霖嘴角微微上扬:“陛下,臣有一计。” “讲。” “楚家的印刷坊正在大量印制这种表格。臣认识一位书商,与楚家印刷坊素有往来。” “不如让他以印书为名,前去洽谈,借机这些表格。届时,再由他宣扬出去,说发现了一种神奇的记账方法……” 徽文帝眼中精光一闪:“妙!如此一来,朕再让户部偶然听闻此事,派人去学习,就顺理成章了。” “正是此意。”钟霖躬身道。 然而,就在他们开始行动之际,楚家的印刷坊突然推出了新式账册公开售卖。 消息传来时,徽文帝正在用膳,手中的玉箸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好个机灵的丫头……”皇帝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放下筷子,对侍立一旁的高公公道:“去买一套表格回来,然后宣户部尚书即刻进宫。” 第196章 郑尚书 徽文帝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楚昭宁所制的账册封面。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等待着户部尚书郑大人的到来。 “陛下,户部尚书郑大人到了。”高公公躬身禀报。 “宣。”徽文帝收回手指,挺直了腰背。 郑大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入殿内。 “臣郑行之叩见陛下。”郑尚书恭敬地行了大礼。 郑尚书本名叫郑大山,字行之,生于陇西贫瘠山村,祖辈三代务农。 九岁那年,一个回乡丁忧的举人偶然发现这个放牛娃竟能背诵《千字文》,便收为书童。 郑行之借着伺候笔墨的机会偷学经史,十六岁考中童生。 二十岁中举时父亲病故,孝期结束后娶乡绅孙女,靠岳家资助才得以赴京。 徽文帝微微抬手:“爱卿平身。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说着,他将案上的账册向前推了推,“爱卿先看看这个。” 郑尚书双手接过账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账册装帧精致,却非户部所制。 他谨慎地翻开第一页,眼睛突然瞪大,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这,这是……”郑尚书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明了的账目,横平竖直的表格将每一笔收支分门别类,数字用奇怪的符号标注却一目了然。 最后的利润总计更是直接跳入眼帘。 徽文帝观察着郑尚书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如何?” 郑尚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越看越是心惊。 这种记账方式将所有数据串联起来,任何一笔账目有问题都会立刻显现。 若是户部采用此法,那些积年累月的糊涂账…… 想到这里,他合上账册,谨慎地斟酌词句:“回陛下,此记账法确实精妙绝伦,前所未见。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户部账目繁多,历年积压的陈账堆积如山,若要全部重新整理……” 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爱卿的意思是,户部无力改革?” 声音虽轻,却让郑尚书后背一凉。 郑尚书立刻跪伏在地:“臣不敢。只是户部现有账房二十余人,每年需处理天下赋税、军饷、赈灾等账目数以万计。” “若要将历年旧账全部按此法重做,恐怕…”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非是臣推诿,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徽文帝何尝不知户部的情况? 自登基以来,他多次想整顿财政,却总被那堆积如山的账册挡了回来。 如今好不容易发现良方,却又…… “爱卿所言确有道理。”徽文帝终于开口,声音缓和了些,“朕并非要你将所有旧账重做。” “但新账必须按此法来记,以及十年内的账也要按此法整理一遍?” 郑尚书虽然觉得这个工作量还是很大,但也勉强可以接受。 他连连叩首:“臣明白,只是户部账房对此法全然陌生,恐怕需要时间学习……” 徽文帝眼中精光一闪:“这有何难?此账册乃宁国公府五姑娘所制。朕命你即刻前往宁国公府,向楚五姑娘当面请教。” 郑尚书惊讶地抬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账册竟是一个闺阁女子所制? 他本是农家子弟,自幼便见惯了母亲与村中妇人们操持家务、经营生计的模样。 那些勤劳能干的女子们,不仅能独自撑起一个家,更能将儿女教养得品行端正。 正因如此,他从不认为女子就该困于闺阁之中。 只是没想到,在这高门大院里,竟也有如此精通账目的闺秀。 但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立刻收敛心神:“臣遵旨。” “记住。”徽文帝意味深长地说,“此事关乎国计民生,务必用心。” “臣定不负圣命。”郑尚书重重叩首,退出殿外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宁国公府·戟荫院 宁国公正在外书房批阅军务文书。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国公爷,户部尚书郑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相商。”长随赵安在门外恭敬禀报。 宁国公眉头一皱,放下手中毛笔。 他与郑尚书素无深交,怎么此时突然造访:“请郑大人到正厅稍候,我即刻便去。” 整理好衣冠,宁国公大步走向正厅。 远远便看见郑尚书在厅内来回踱步,神色焦虑。 “郑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宁国公拱手行礼。 郑尚书急忙回礼:“国公爷客气了,是下官冒昧打扰。”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实不相瞒,下官此番前来,是奉了圣命。” 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挥手屏退左右:“郑大人请讲。”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在黄花梨木椅上落座。 郑尚书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国公爷可识得此物?” 宁国公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时瞳孔猛然收缩。 这表格记账法他见过啊。 前些日子闺女确实兴冲冲地拿来新设计的账册样式,。 当时楚昭宁还特意请示过能否拿去印刷,他随手批了二百两银子就没再管这事。 可这些账册怎么会出现在御前? “这?”他突然倾身向前,“郑大人,这账册,是从何处得来的?” 郑尚书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国公爷不知?这账册今日已在贵府名下的墨香斋公开发售。” 说着将账册翻至末页,指着那方“楚氏印坊”的朱红钤印,“令爱设计的账册,在自家书铺售卖…国公爷竟不知情?” 宁国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试探地问道:“这账册可有什么不妥?” 郑尚书连忙摆手:“国公爷误会了。陛下见此账册龙颜大悦,特命下官来向令爱讨教,要推行至户部呢。” 宁国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很快又压下心中震惊。 他合上账册,神色恢复如常:“原来如此。小女顽劣,让郑大人见笑了。” 说着,他转身吩咐赵安,“去琼琚院请五姑娘过来,就说为父有要事相询。” 等待的间隙,宁国公命人上茶。 郑尚书捧着茶盏,却无心品尝,眼睛不时瞟向门外。 “爹。”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宁国公的思绪。 他抬头看去,只见楚昭宁穿着一身淡绿色襦裙,懒散地走了进来。 宁国公轻咳一声:“这位是户部尚书郑大人,有事向你请教。” 楚昭宁这才注意到厅内还有外人。 连忙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郑大人。” 她眼睛瞥见父亲手中的账册,心中顿时了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郑尚书连忙还礼:“楚姑娘不必多礼。实在是……” 他指了指那账册,“陛下命下官前来请教。” 楚昭宁眨了眨眼,看向父亲,眼中带着询问。 宁国公微微点头,示意她但说无妨。 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为女儿骄傲,又为女儿忧心。 自古以来,变法改革都是血流成河。 想改变旧规矩,就得有人冲在前头。 从商鞅变法到戊戌维新,多少仁人志士在变革的烈火中化为灰烬。 可真正能成功的,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多数人,不过是成了后来者脚下的垫脚石罢了。 而他闺女想做开路人。 第197章 我可以试试 “绛珠,去我书桌上把那本蓝皮账册取来。”楚昭宁转头吩咐,又对郑大人道,“那是今年沁芳斋一月到十月的账目。” 绛珠无声退下,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楚昭宁注意到郑大人的目光不时瞟向案上账册,手指在袖中微微搓动,显是迫不及待想细看。 “郑大人可知单式记账的弊端?”她打破沉默,指尖轻点郑大人带来的一本户部账册。 郑大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账目混乱,容易作假,且难以追溯。” 他叹了口气,“去年核查江南税银,光是理清三年前的旧账就花了三个月。” “正是。”楚昭宁眼睛一亮,从案头抽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开,“请看这个。” 郑大人凑近细看,只见账页分为左右两栏,每笔收支都同时在两处登记,相互勾稽。 更令他惊讶的是上面那些奇怪的符号:0、1、2、3……排列组合,简洁明了。 “这叫复式记账法。”楚昭宁解释道。 她取过一张宣纸,用狼毫笔蘸了墨,在纸上画出示意图:“每笔交易都要在两个以上账户中记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她边说边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比如户部收到江南税银十万两……” 郑大人盯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和表格,眉头越皱越紧。 他出身寒门,靠苦读经史才走到今日,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记账方法。 那些弯弯曲曲的数字像是有生命般在纸上跳动,将复杂的账目关系梳理得一清二楚。 “……这样任何一笔账目出现问题,都能立即发现。”楚昭宁的话将郑大人拉回现实。 “妙哉!”郑大人拍案而起,随即意识到失态,又讪讪坐下,“楚姑娘此法精妙绝伦,只是……” 他犹豫道,“户部账目繁杂,历年积累的陈账更是堆积如山,若要全部按此法,那以前的账……” 楚昭宁轻笑一声,接过账册,翻到特定的一页,指尖轻轻点在一行数字上:“谁说要全部重做了?” “郑大人请看,这种记账方式最大的优势就是清晰明了。新账自然要用新法,至于旧账……”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郑大人急切的表情,才继续说道:“可以做个对照表,将旧账分类汇总,再按新法呈现关键数据。不必逐条重做,只需把握大方向即可。” 郑大人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主理户部多年,深知积弊所在,却苦于找不到破解之法。 眼前这位刚刚及笄的姑娘却三言两语就点出了关键,怎能不让他震惊?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位宁国公府的千金。 她眉眼如画,神情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慧。 这时绛珠回来了,双手捧着一本更厚的蓝皮账册。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楚昭宁身边,将账册放在案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楚昭宁对她微微一笑,从账册夹页中抽出一张纸递给郑大人:“这是我整理的复式记账细则。” “包括账务科目目录设置、凭证编制、账簿登记和试算平衡等等。”郑大人接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是什么闺阁女子随手所记?分明是一套完整的财政管理体系。 他的目光在纸上游移,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 抬起头时,目光中已带上几分敬意:“姑娘从何处学得此法?” 楚昭宁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幼时在毓秀书院读书,偶然看到一本回回年历,上面有这些数字记载。” 她指向账册上的阿拉伯数字,“我觉得方便,就试着用在记账上。至于复式记账,是后来经营铺子时琢磨出来的。” 郑大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些数字上:“这些符号确实便捷,比汉字记数省事多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姑娘可知道这回回数字的读法?” “零、一、二、三……”楚昭宁一个个指认过去,郑大人跟着念诵。 宁国公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谁能想到堂堂户部尚书,此刻正向他十五岁的女儿请教算术? 他轻咳一声掩饰笑意,转头望向窗外。 讲解告一段落,郑大人忽然长叹一声:“若早十年得见此法,户部能省下多少人力物力啊。” 他摩挲着账册边缘,这些年光是查账就不知冤枉了多少人。 他是寒门出身的官员,最见不得百姓受苦。 账目不清导致税赋不均,最终承担的还是底层百姓。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郑大人?”楚昭宁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啊,失礼了。”郑大人回过神来,却见楚昭宁神色犹豫,欲言又止,“楚姑娘但说无妨。”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这是关键的一步:“郑大人,单有记账方法还不够。户部最好制定一套统一的账务准则。” “账务准则?”郑大人一愣,这个陌生的词汇让他困惑。 “就是规范如何记账的规则。”楚昭宁解释道,语速因兴奋而加快,“比如什么情况下记收入,什么情况下记支出,如何确认盈亏……” 她越说越快,“否则各州县各行其是,再好的记账法也白搭。” 郑大人眼睛一亮。 他主理户部多年,深知各地账目混乱的根源正是缺乏统一规范。 竟被她一语道破症结所在! “楚姑娘高见。”郑大人激动得胡须微颤,起身郑重一揖,“不知可否请姑娘帮忙制定这套准则?” 楚昭宁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父亲。 这个请求超出了她的预期。参与朝廷财政制度制定,这可不是闺阁女子该做的事。 宁国公站在窗边,眉头微蹙,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人看不清表情。 朝堂险恶,她不想女儿若卷入其中,福祸难料。 沉默片刻,宁国公内心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点了点头:“昭宁若有此能,为国效力也是应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 “我可以试试。”楚昭宁最终点头,却又补充道,“不过需要郑大人提供户部历年账册作为参考。” “这是自然。”郑大人连连答应,随即面露难色,“只是户部账册乃朝廷机密,下官需向陛下请旨。” 宁国公微微颔首:“理当如此。” 郑大人再次行礼,态度比来时恭敬许多:“今日多谢五姑娘指点。下官这就回宫复命,尽快将账册送来。” 他犹豫片刻,又补充道,“若姑娘方便,待准则拟定后,还请到户部为司官们讲解一番。” 楚昭宁看向父亲,见他没有反对,便应了下来。 送走郑大人后,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宁国公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蓝皮账册翻看。 “你可知此事干系重大?”他突然问道,声音低沉。 楚昭宁抿了抿唇:“女儿明白。户部账目牵涉朝堂各方利益,动了记账方法,等于动了某些人的钱袋子。” 宁国公惊讶地看了女儿一眼,没想到她看得如此透彻彻。 他放下账册,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房内踱步:“你既知道,为何还要答应?” “因为这是对的。”楚昭宁抬头直视父亲,“女儿虽懒散,却见不得那些糊涂账害人。郑大人是真心想做事的好官,女儿愿意帮他。” 她把这些表格拿出去卖,就是想着以后要是入主东宫后,能从东宫的账务开始改革,再由太子辐射到户部。 现在能直接对接户部,那就更好了。 宁国公沉默良久,终于轻叹一声:“去吧,但要记住,凡事留三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楚昭宁行礼退出,走出戟荫院时,天已擦黑。 一阵冷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绛珠立刻递上一件斗篷,轻声道:“姑娘冷吗?” “不冷。”楚昭宁系好斗篷,望向皇宫方向。 她不知道这场由一本账册引发的变革会走向何方。 但此刻,她心中有种久违的兴奋感。 第198章 太子 慈元殿内,十二盏鎏金宫灯高悬,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皇后端坐在紫檀木圆桌主位,目光不时飘向殿门方向。 “母后,父皇今日会来用膳吗?”萧蕴薇托着腮帮子问道,纤细的手指无聊地拨弄着面前的象牙筷。 皇后还未答话,殿外已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立刻起身相迎。 徽文帝萧怀昭大步走入,身后跟着太子太子。 “都平身吧。”徽文帝挥了挥手,目光在皇后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今日政务结束得早,朕便带着瑾珩一同来了。”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眼角却闪过一丝疑惑。 太子太子向母后和妹妹行礼后,安静地坐在皇帝下首。 他今年十八,面容俊秀,举手投足间尽显储君风范,唯有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睑掩去了眼中的锐利。 徽文帝笑着说道:“传膳吧。” 宫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菜肴摆上桌面:清蒸鲥鱼、蜜汁火方、蟹粉狮子头、翡翠虾仁…… 香气瞬间弥漫整个殿堂。 晚膳摆在了慈元殿的暖阁里,四人对坐,气氛难得温馨。 皇后亲自为徽文帝布菜,动作娴熟优雅。 “陛下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皇后轻声问道,目光在他眉间短暂停留。 徽文帝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淡淡一笑:“不过是今日那些奏章,倒比往日懂事些。” 太子抬眸看了父皇一眼,又垂眸继续用膳,心中却暗自思忖,能让父皇露出这般神色的,必不是小事。 萧蕴薇倒是没察觉异样,兴致勃勃地夹了一块蜜汁火腿放入徽文帝碗中:“父皇尝尝这个,御膳房新调的酱汁,甜而不腻。” 徽文帝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萧蕴薇的手背:“好,朕尝尝。” 皇后见状,眼中亦浮现欣慰。 她轻声道:“乐亭近日跟着尚仪局学了不少新菜式,改日让她亲自下厨,给陛下做几道小菜尝尝。” 徽文帝点头:“那朕可要好好品鉴。” 说着,他转向太子,目光中带着考究:“瑾珩,近来可还去校场习武?” 太子放下筷子,恭敬答道:“每日晨起都会练一个时辰,不敢懈怠。” 徽文帝满意地点头:“嗯,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储君不仅要精通文治,武功也不可荒废。” 太子敏锐地捕捉到父皇话中有话,他微微颔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晚膳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只留下几盏清茶在桌上冒着袅袅热气。 徽文帝起身时,状似随意地对太子道:“瑾珩,陪朕走走。” 太子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是,父皇。” 他迅速瞥了母后一眼,看到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鼓励。 父子二人沿着御苑的石径缓步而行。 高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远远跟在后面,既不会打扰主子谈话,又能随时听候差遣。 徽文帝负手前行,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瑾珩,可还记得宁国公府的楚五姑娘?” 太子脚步微顿,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画面。 在他十一岁那年的中秋宫宴上,那个抱着古琴、弹得鬼哭狼嚎的小姑娘。 曲不成调,词不对音,偏生她自己还浑然不觉,弹得兴致勃勃,唱得慷慨激昂。 那短短的半刻钟,整个大殿仿佛成了刑场,连一向沉稳的父皇都忍不住扶额。 自此之后,宫宴再不许官眷献艺。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随即恢复如常:“儿臣记得。” 徽文帝侧目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朕近日听闻,她改良了一套记账之法,户部已派人去取经了。” 太子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父皇的用意,但仍谨慎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记账法?” “复式记账法。”徽文帝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太子,每笔交易同时记录在至少两个账户中,借贷平衡,账目一目了然,不易作假。” “听起来确实精妙。”太子点头,“儿臣记得楚五姑娘…呃…颇有才学。” 他斟酌着用词,努力不去回想那可怕的琴声。 徽文帝轻笑一声:“朕准备让户部进行改革,这事交由你跟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宁国公府那边,你可以多走动走动。” 太子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父皇的暗示。 这是要他与宁国公府联姻。 他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惊讶:“儿臣明白。” “你年纪也不小了。”徽文帝继续向前走,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太子妃的人选,朕和你母后会为你留意。” “父皇关心。”谢太子恭敬道,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宁国公府现在虽然没有掌控军权,但北疆和西北的很多将领都曾是宁国公的手下。 而且,宁国公还任九门提督,若能联姻,无疑会大大增强他的实力。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表面的平静。 父子二人又走了一段,谈论了些朝政琐事。 徽文帝不时停下来指着某处宫殿说些往事,太子则恰到好处地应和着。 最后,他们在东宫门前分别。 太子躬身行礼,直到皇帝的銮驾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直起身来。 东宫内,总管褚明远早已备好了热茶。 太子挥退众人,只留下贴身小厮青锋在门外守着。 他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父皇今晚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太子妃的人选很可能是楚昭宁。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思绪却飘回了八年前那个中秋夜。 小姑娘,抱着几乎与她等高的古琴,一脸认真地弹唱着完全不在调上的曲子。 最可怕的是,她浑然不觉,还时不时闭眼陶醉在自己的乐声中。 太子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青锋在门外疑惑地探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他摇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 不管楚昭宁的琴技如何,宁国公府的势力才是关键。 而且…… 太子眯起眼睛。 父皇特意提到楚昭宁的复式记账法,说明她确实有真才实学。 户部改革交由他负责,又暗示联姻,这是父皇为他铺路啊。 想到这里,他放下茶盏。 “青锋。”太子突然开口。 “奴才在。”青锋立刻出现在门口。 “明日早朝后,去请郭詹事过来一趟。”太子吩咐道。 “是。” 太子坐回书案前,他需要好好筹划一番,既要完成父皇交代的任务,又要开始与宁国公府建立联系。 第199章 三个月看到成效 次日清晨,下朝后,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郑大人拢了拢官袍袖口,快步走向养心殿方向。 昨日与楚五姑娘的一席长谈,让他彻夜难眠,恨不能立刻向陛下禀报。 “郑大人留步。”高公公站在养心殿外的回廊下,笑容可掬地拦住了他,“陛下正在更衣,请大人在偏殿稍候。” “有劳高公公。”郑大人拱手还礼,跟随高公公来到西偏殿。 偏殿内檀香袅袅。 郑大人坐在绣墩上,手指不停地在膝头敲打。 侍奉的小太监奉上茶盏,他接过来抿了一口,却尝不出滋味。 约莫一盏茶时间,高公公进来躬身:“郑大人,陛下宣见。” 郑大人下意识抚了抚官袍前襟,又正了正乌纱帽,这才迈步走向正殿。 养心殿内,徽文帝斜靠在椅子上,手里盘着一串核桃手串,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臣郑大人叩见陛下。”郑大人恭敬行礼。 “爱卿平身。”徽文帝抬手示意,目光如炬,“昨日与楚五姑娘谈得如何?” 郑大人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回陛下,臣受益匪浅。这是臣昨夜整理的复式记账要点,请陛下过目。” 高公公接过纸卷,呈到御案上。 徽文帝展开细看,只见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表格,还有各种箭头符号相互勾连,比昨日所见更加详尽。 郑大人在一旁解释道,“每笔交易需同时在两个以上账户登记,借贷必须相等。如此一来,任何一笔账目有问题,都能立即发现。” 徽文帝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的核桃珠子又开始转动:“此法当真如此高效?” “臣不敢欺君。”郑大人说着又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楚五姑娘为臣演示的例子。比如户部收到江南税银十万两……” 徽文帝接过纸张,仔细研读。 随着目光下移,皇帝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为惊讶,最后定格在赞叹上。 他轻拍桌案:“妙!” 郑大人见皇帝龙颜大悦,心中稍安,继续道:“楚五姑娘还提出,单有记账方法还不够,户部应当制定一套统一的账务准则。” “账务准则?”徽文帝微微眯眼,目光往账册扫了一眼,“何解?” 郑大人解释道:“陛下,户部账目繁杂,各州县记账方式不一,有的记流水,有的分类目,有的甚至只记总数,导致查账时难以比对。” “就像……”他微微蹙着眉头,“就像用不同的方言说同一件事。” 徽文帝若有所思,突然将手串拍在案上:“继续说。” 郑大人不自觉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若有一套统一的记账规则,规定各地如何记账、何时记收入、何时记支出、如何分类、如何汇总。” “那么无论哪里的账目,都能一目了然。否则再好的方法也会因执行不一而失去效用。” 徽文帝若有所思,指尖轻轻点着账册:“这倒是个法子。” 郑大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户部还需根据实际情况,将各项收支分门别类,设立固定科目。” “如赋税、军费、赈灾等,每项再细分条目,确保账目清晰,便于核查。” “账务科目目录?”徽文帝挑眉。 “正是。”郑大人第三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奉上,“这是楚五姑娘草拟的宁国公府账目分类。” “但户部涉及赋税、军饷、河工、赈灾等,需另行调整。” 徽文帝接过纸张,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又忍不住瞄了瞄郑大人的袖子。 这人怎么每次都能准确掏出想要的东西? 而且这些东西就不能一次性拿出来吗? 非要一张一张往外掏,跟变戏法似的。 他强压着性子问道:“如何确保账目不会被人做手脚?” 郑大人连忙道:“每笔账目需有原始凭证,如税单、军饷发放记录等,与账册一一对应。” “此外,账册需由经手人、复核人、主事三方签字,任何一笔账目改动,都需注明缘由,并加盖印章。” 徽文帝突然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楚五姑娘所言极是。”郑大人郑重道,“多年来户部账目混乱,根源正在于此。” “各地州县各行其是,甚至同一衙门内记账方法也不统一,导致核查困难,给了贪官污吏可乘之机。”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登基以来,一直苦于财政混乱,税收不均。 若此法真能解决这一顽疾…… 郑大人见皇帝神色缓和,心中稍定,继续道:“陛下,臣斗胆提议,请楚五姑娘协助户部拟定这套准则。” “不过…楚五姑娘需要参考户部的账册来制定……” “户部账册乃国家机密,不可轻易示人。”徽文帝接上他的话,沉思片刻,“这样,在户部单独辟一间公房,将最近三年的账册送去,供她查阅。再派个熟悉流程的主事协助。” “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安排。”郑大人躬身应道,却又想起一事,“陛下,还有两件事需请旨。” “一是楚五姑娘为宁国公府制定的账务科目目录,老臣看过,甚为精妙。但朝廷财政与私家产业毕竟不同,须得重新拟定。” “二则是楚家有印刷作坊,可印制新式账册。但老臣以为,户部账册格式特殊,恐需专门雕版……” 徽文帝挑眉:“爱卿的意思是?” “老臣斗胆建议,由司礼监专门雕版印刷户部账册,如此可确保格式精准,也更为稳妥。”郑大人说道。 徽文帝略一沉吟,点头道:“准了。你先与楚五姑娘商定着办,至于账册样式可以交给司礼监制版。” “还有,三个月内,朕要看到成效。” 这句话像块巨石压上心头,郑大人顿了顿,还是拱手应道:“老臣...遵旨。” 等郑大人终于退出养心殿时,朝阳已完全升起。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长舒一口气,拢了拢官袍袖口,正欲离开,忽见太子侍从青锋快步而来:“郑大人请留步。” 第200章 吾会派两名书吏协助 “青锋?”郑大人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可是太子殿下有事?” 青锋微微颔首:“殿下在东宫等您。” 郑大人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刚刚从皇帝那里出来,太子就派人拦截,这绝非巧合。 但太子召见,岂有推脱之理? “有劳带路。”郑大人拱手道。 穿过重重宫门,朱墙黄瓦间偶尔有太监宫女匆匆而过,见到他们立刻退避行礼。 青锋引着郑大人绕过正殿,直奔后花园的凉亭。 凉亭四周垂着轻纱,随风轻扬。 太子正倚栏观鱼,一袭月白色锦袍随风轻扬,看似闲适,却让郑大人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郑大人恭敬行礼。 太子转过身来,唇角含笑:“郑爱卿不必多礼。”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刚从父皇那里出来?” 郑大人心头一凛,太子果然知道他面圣的事:“回殿下,正是。” “父皇对账册一事如何说?”太子随手撒了一把鱼食,池中锦鲤顿时翻腾起来。 郑大人斟酌着词句:“陛下对复式记账法颇为赞赏,命微臣尽快推行。” 太子轻笑一声:“巧了,父皇昨晚已将改账册的事交由吾督办。”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郑爱卿不妨将方才与父皇说的,再与吾说一遍。” 督办?这会不会是皇帝对太子的一次试探,或者说,一场考验? “微臣遵命。”郑大人深吸一口气,将复式记账法的要点再次陈述,只是这次,他刻意省略了楚五姑娘提及的某些细节。 太子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郑大人觉得,这新法推行起来,最大的难处在哪里?” “这…”郑大人斟酌着词句,“各州府账房习惯旧法,恐怕一时难以适应。再者,统一印制新账册也需要时间……” “吾看不止这些。”太子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让郑大人后颈寒毛直竖,“六部之中,有多少人的油水要断在这新账册上?郑大人可曾算过?” 这话如一把利刃直插心窝。 郑大人手一抖,躬身长揖:“殿下明鉴,下官只知为国效力,不敢妄揣……” 太子摆摆手,“吾不是怪你。从今日起,你每日酉时来东宫汇报进度。遇到难处,直接报与吾。”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转冷,“记住,是每日。”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郑大人只觉得后颈发凉。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哪是什么账册改革? 分明是皇帝与太子在借他的手,下一盘更大的棋。 而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过河的卒子。 “下官谨记。”郑大人深深低头,掩饰眼中的惊惶。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这楚五姑娘倒是个人才。” 郑大人心头警铃大作:“殿下明鉴,楚五姑娘确实聪慧过人。” 太子对方法的兴趣似乎远不及对提出方法之人的关注。 又想到明年三月的选秀,他内心一颤,莫不是楚五姑娘是内定的太子妃? “吾听说,她还写得一手好字?”太子突然问道。 郑大人一愣:“这…微臣未曾留意。” 他昨天只顾着看那些账册,确实没有怎么留意字体。 太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郑爱卿不必紧张。吾只是好奇,一个闺阁女子,如何懂得这些朝堂大员都不明白的账目之道。” “据楚五姑娘所言,是她在经营铺子时琢磨出来的。”郑大人谨慎回答,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太子为何对楚五姑娘如此关注? 难道宁国公府与东宫早有联系? 太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吾会派两名书吏协助,毕竟涉及机密账目,多几双眼睛总没错。” 郑大人暗叫不好。 这哪是协助,分明是监视。但他只能恭敬应下:“殿下考虑周全。” 离开东宫,转过宫墙拐角,郑大人突然驻足。 前方不远处,高公公正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走过。 他下意识躲到廊柱后,等那身影消失才松了口气。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加快脚步向宫外走去。 明日开始,他不仅要应付皇帝的限期,还要面对太子的日日盘问。 更麻烦的是,楚五姑娘干事时身边还会多出两个东宫眼线。 郑大人不禁苦笑,他原以为发现了一种利国利民的好方法,却不料一脚踏入了权力斗争的旋涡。 与此同时,东宫凉亭内,太子依旧站在凉亭中,修长的手指扶着着栏杆,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望着池中争食的锦鲤,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青锋快步走来,躬身禀报:“殿下,詹事府的郭大人求见。” 太子眉梢微挑,转身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郭詹事匆匆而来。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见到太子,他立即整了整衣冠,恭敬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太子抬手示意,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神色,“郭爱卿来得正好,吾正有事要与你商议。” 郭詹事微微抬眼,不知道是有什么要事,这么着急喊自己过来。 “殿下请吩咐。”郭詹事垂手而立,神情专注。 太子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郭詹事也坐:“方才郑大人来过,说了户部改革账册一事。” 郭詹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小心地坐在石凳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臣略有耳闻,听说是宁国公府的姑娘提出的新法?” “不错。”太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父皇对此颇为重视,命吾督办此事。” 郭詹事暗自思忖,户部改革本是好事,但太子为何…… 不等他细想,太子已继续道:“吾打算派两名书吏明日去户部协助,你从詹事府挑选两得力的。” 郭詹事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他微微欠身:“臣明白。不知殿下对书吏可有什么特别要求?” 太子放下茶盏,目光深邃:“要机灵的,最好…懂些账目” 郭詹事感到喉头发紧。 太子这话里有话,哪家书吏不懂账目? 分明是要安插眼线。 “臣会安排妥当。”郭詹事会意,轻轻点头。 离开东宫后,郭詹事决定亲自挑选明日派往户部的书吏。 这不仅关系到户部改革,更可能关系到未来的国本大事。 而此时东宫内,太子站在窗前,望着郭詹事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青锋。”太子忽然唤道。 “属下在。”青锋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内。 “明日你也去户部。”太子淡淡道,“不必露面,只需,看看那位楚五姑娘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青锋抱拳:“遵命。” 第201章 户部议事 郑大人出宫后,直奔九门提督衙门去了。 九门提督衙门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郑大人的轿子刚落地,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嘿!哈!”的操练声,整齐有力。 守门的兵卒一见是户部尚书大人到了,赶紧抱拳行礼。 郑大人掸了掸衣袖问道:“宁国公可在?” “回大人,国公爷正在校场检阅新兵。”兵卒恭敬地回答。 校场上,宁国公楚毅一身劲装,正在指点亲兵射箭。 见郑大人匆匆而来,他浓眉一挑,挥手屏退左右:“郑大人这么早。” “陛下口谕……”郑大人压低声音,将事情原委道来,“……此事已交由太子殿下督办,皇上命下官务必尽快推行新制” “太子督办?”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我明日亲自送她过去。” 离开九门提督衙门,郑大人回户部。 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角,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群。 郑大人大步流星地跨入正堂门槛,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腹在眉骨处重重按了两下。 昨晚一夜未眠,脑子里一直在绕着账册转。 “郑大人早。”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主事见他进来,立刻噤声行礼,动作整齐却透着一丝仓促。 郑大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传我命令。”他转身对身旁的小厮道,“侍郎、郎中、员外郎及各司主事,即刻到议事厅议事。” 小厮领命而去,郑大人则径直走向自己的公房。 “大人,各位大人已到齐。”小厮在门外轻声禀报。 郑大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向议事厅。 推门而入时,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二十余位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齐刷刷站起身,向他行礼。 “诸位请坐。”郑大人在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户部左侍郎王延年稳居右手首位,五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总带着几分书卷气。 温润如玉的假面下,不知道藏着怎样锋利的獠牙。 对面的右侍郎赵明诚不过四十上下,青衫端正地端坐着,面上神色如古井无波。 唯有那双盯着公文卷宗的眼睛,在青瓷茶盏的雾气里闪过几不可见的精光。 “诸位同僚。”郑大人清了清嗓子,满意地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要事相商。” 他从袖中取出几页纸,轻轻摊开在案几上。 这些是楚昭宁设计的复式记账表格,线条清晰,格式规整。 郑大人用指尖轻轻点着纸面,说道:“这是宁国公府五姑娘所创的新式记账法,陛下御览后,龙颜大悦,命我户部即刻推行。”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户部左侍郎王延年眯起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深沟:“尚书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我户部百年账制,为何要因一闺阁女子之言而改?” 郑大人目光如电,直射王延年:“王大人是质疑陛下的决定?” 王延年脸色一变,连忙拱手:“下官不敢。只是……” 他眼珠转了转,突然换上忧国忧民的表情,“这新法推行,牵一发而动全身,恐非易事啊。” “正是。”右侍郎赵明诚立刻附和,胖脸上堆满忧虑,“各地州府账册格式不一,若强行统一,只怕会引起混乱。” 郑大人冷笑一声,取出两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诸位先看看这个。” 账册翻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数字。 一本是传统流水账,字迹潦草,条目混杂。 另一本则是按楚昭宁方法整理的新账,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账册在众人手中传递,郑大人观察着每个人翻阅时的反应。 度支司郎中李肃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微微发抖。 仓部员外郎张诚则面色如常,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是同一月的盐税账目,”郑大人手指在新账上划过,“用新法整理后,发现了三处错漏,共计少收税银四千八百两。”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几位官员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 主事周明上前一步,仔细查看账册,眼中渐渐放出光彩:“妙啊!收支对应,来龙去脉清晰可查,这法子确实高明。” 他声音中的兴奋与周围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几位同僚悄悄与他拉开距离,仓部司务甚至明目张胆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郑大人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 他沉声道:“陛下口谕,命我户部即刻着手三件事。” 所有官员立刻肃立听令。 “其一,在户部后院整理一间独立公房,供楚五姑娘使用;其二,选派一名熟悉户部流程的主事协助楚五姑娘。其三,调取近十年账册,按新法重新整理。” “十年?”王延年失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补救时嘴角不自然地抽搐,“郑大人,近十年的账册若要全部重做,恐怕户部上下半年都不得安生了……” “恐怕什么?”郑大人打断他,“恐怕会查出更多问题?” 他故意放慢语速,看着王延年的脸色由白转青。 郑大人环视众人,声音放缓但更加坚定:“此事关系朝廷财政根本,陛下极为重视,已把此事交由太子督办。有哪位大人愿主动请缨,协助楚五姑娘?” 堂内鸦雀无声。 官员们或低头看鞋尖,或假装咳嗽,无人应答。 唯有周明再次上前,深深一揖:“下官愿往。” 郑大人满意地点头,注意到王延年向周明投去阴鸷的一瞥。 “好,周主事精通户部各项章程,是最佳人选。”他转向其他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其余人等,各司其职,三日内将各自负责的账册整理好,准备重做。” “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望诸位同心协力,莫要…自误。” “下官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却参差不齐。 “散了吧。”郑大人挥挥手,“周主事留下。” 当官员们鱼贯而出时,郑大人注意到李肃的官服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脊梁上。 而张诚故意放慢脚步,耳朵几乎要竖起来。 王延年和赵明诚在门口偶然相遇,交换的眼神比任何言语都说明问题。 待众人散去,郑大人示意周明靠近:“周主事,你可知为何无人愿接这差事?” 周明苦笑:“下官明白。这新法一推行,许多惯例就无所遁形了。” “你倒坦诚。”郑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怕得罪人?” 周明挺直腰背:“下官入仕是为黎民百姓,非为同僚情面。若这新法真能堵住财税漏洞,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可能会面临各种危机。 但想到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郑大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你先去准备一间干净的公房,备齐笔墨纸砚,明日楚姑娘要来。” “是,大人。”周明领命而去。 下衙后,郑大人站在窗前,看着同僚们匆匆离去的背影。 这些人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直接回府,又有多少人会去找他们背后的靠山? 郑大人揉了揉太阳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第202章 太简单了 萱瑞堂 楚昭宁懒洋洋地倚在黄花梨木圈椅上,小口啜饮着一碗莼菜羹。 她今日穿了件浅绿色家常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慵懒中透着灵动。 对面坐着宁国公和崔令仪。 看到女儿懒散的样子,崔令仪眉头微蹙,想提醒她坐直了。 但转念一想,若是昭宁真嫁入皇家,那更不得轻松,时时刻刻都要绷紧。 既然这样,不如现在就让她过得舒适些。这般想着,她无奈地在内心里叹了口气,放弃训斥。 “昭宁。”宁国公放下象牙箸,“今日郑大人来衙门寻我。” 崔令仪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她瞥了女儿一眼,见那丫头仍是一副懒散模样。 “说是陛下的旨意。”宁国公接过夫人递来的茶,“户部的账册不能出衙门,你得亲自去户部协助。” 楚昭宁终于抬起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好。” 这个“好”字落得轻巧,却在心里激起千层浪。 亲自去户部,意味着她能窥见的,远不止几本枯燥的账册。 大周的钱粮命脉、财政肌理,都将在她眼前袒露无遗。 宁国公看着女儿的反应,继续说道,“此事已交由太子督办,他会派两名书吏协助。” 楚昭宁挑了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父母的眼睛。 太子? 她暗自思忖,这位素未谋面的储君,为何会对户部账务如此上心? 莫非…… 她放下筷子,手指托着下巴,陷入思考。 崔令仪与宁国公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亲自督办?这背后的含义让她心头一紧。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女儿的反应,试图从那张稚嫩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楚昭宁忽然问道。 “明日。”宁国公沉声道,“我会亲自送你去。” 崔令仪突然开口:“让元哥儿也一起去吧。昭宁毕竟未出阁,有元哥儿在身边更妥当。” 宁国公略一沉吟,觉得在楚景茂去西北前接触些朝务也是一件好事。 能让楚昭宁带着,这样楚景茂能快速掌握大周朝运行的财政命脉与治理逻辑。 掌握大周朝的各个税赋来源、军费调度、地方收支等核心数据。 有利于楚景茂的快速成长。 “也好。”说着他看向女儿,“绛珠和云锱也跟着,不可任性妄为。” “女儿明白了。”楚昭宁轻声应道。 次日清晨,宁国公的马车在户部衙门前停下。 楚昭宁掀开车帘,望着那庄严肃穆的衙门大门,心跳不由加速。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踏入朝廷重地,既紧张又兴奋。 宁国公率先下车,身后跟着楚昭宁、楚景茂以及绛珠、云锱两名丫鬟。 郑大人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宁国公亲至,连忙上前行礼:“国公爷亲临,下官有失远迎。” 宁国公摆手:“郑大人不必多礼。小女就托付给大人了。” 他转向楚景茂,“元哥儿,照顾好你姑姑。” 楚景茂郑重点头:“孙儿明白。” 郑大人引众人入内,来到一间僻静的公房。 公房显然是新收拾出来的,窗明几净,临窗一张大案几上整齐地码放着两箱账册。 “五姑娘,这是近两个月的账册。”郑大人指着账册介绍道,“这位是户部主事周明,将协助您工作。” 周明上前行礼,眼中带着好奇与怀疑。 这位刚刚及笄的闺阁姑娘,真能看懂户部繁杂的账册吗? 楚昭宁点点头,径直走到案几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起来。 她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手指不时在某些数字上轻点,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 不过片刻,她已发现了几处明显的纰漏,心中暗叹,户部的记账竟如此混乱。 宁国公见状,对郑大人道:“下衙时我会派车来接。” 郑大人拱手:“国公爷放心。” 待宁国公离去,郑大人轻咳一声:“五姑娘,陛下的意思是请您协助制定新的账务科目目录,修改做账表格……” 楚昭宁头也不抬:“嗯,我看到了问题。” 她突然抬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你们现在的记账法太简单了,根本不适合官府。” 郑大人和周明面面相觑。 简单?户部的账册可是出了名的繁杂难懂。 楚昭宁已经拿起炭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画了起来:“官府的账务和商户的账务完全不同,需求会更复杂。” 她边画边解释,“首先要有预算科目体系,分为类、款、项、目四级;然后是收支分类,要区分一般公共预算、政府性基金、国有资本经营……” “公共预算包含了度支、上供与留州等。政府性基金包含了榷税、杂征与羡余等。国有资本经营则包含了官营、皇庄与公廨本钱等……” 郑大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名词他闻所未闻。这些理论从何而来?为何从未在朝中听人提起过? 周明却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凑近细看。 楚昭宁继续滔滔不绝:“…还要建立国库集中支付制度,所有支出通过国库单一账户体系支付…固定资产要单独建账管理...年终要做决算报告…” 郑大人额上渗出细汗,他原以为只是改进记账方法,没想到楚昭宁提出的是一整套全新的财政管理体系。 他暗自叫苦,这改革若真推行,户部上下怕是要忙得人仰马翻了。 “五,五姑娘,”他结结巴巴地打断,“这些…这些都要做?” 楚昭宁歪着头想了想:“可以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她突然停下,眨了眨眼,“太子派来的书吏呢?” 郑大人一愣:“还未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恭敬行礼。 “下官东宫典簿张谦。” “下官东宫录事赖安源。” “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协助五姑娘。” 楚昭宁打量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太子的人?是来监视,还是来学习的? 她慢悠悠地说:“正好,我需要人记录。” 指了指周明和两名书吏,“你们三个,把我说的都记下来。” 三人连忙取出纸笔。 赖安源悄悄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楚五姑娘,果然如传言般聪慧过人,只是不知这改革方案是否真能落地。 楚昭宁继续讲解,语速飞快,时不时在白纸上画出各种图表。 郑大人和周明埋头记录,生怕漏掉一个字。 楚景茂站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两名东宫来客。 他注意到那个叫赖安源的录事,眼神总是不经意间瞟向楚昭宁,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 绛珠也察觉到了异常,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她悄无声息地挪动位置,将楚昭宁与两名陌生人隔开。 不知不觉已到午时,郑大人叫了茶点进来。 楚昭宁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继续解释审计监督制度,糕屑沾在嘴角都浑然不觉。 “…所以要有内部审计和外部审计双重监督,审计报告要直接呈送陛下…” 她突然停下,看向郑大人,“陛下真的会看这些吗?” 郑大人肃然道:“陛下励精图治,事关朝廷财政,必定亲阅。” 楚昭宁点点头,继续埋头写画,若真能得陛下重视,这改革或许真有希望。。 周明如获至宝地捧着那些图纸,眼中满是敬佩。 窗外,一个修长的身影悄然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203章 汇报 申时,往日里官员们散值时谈笑风生的场景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三三两两的官员快步走出衙门,却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连眼神交流都显得小心翼翼。 王延年踏出门槛时,不自觉地紧了紧官服领口。 冬日的寒风钻进他的脖颈,却比不上心头涌起的那阵寒意。 这丫头竟敢动户部的根基,他暗自咬牙,目光阴鸷地扫过身后巍峨的衙门建筑。 那两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账册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老爷?”轿夫小心翼翼地唤道,打断了王延年的思绪。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将轿帘攥出了褶皱。 “去陈以勤府上,快。”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灼。 钻进轿子的瞬间,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丫头今日在户部掀起的风浪,恐怕要比想象中来得猛烈。 不远处,赵明诚正故作镇定地整理着袖口。 “必须立刻禀报……”他在心中默念着,脚步却不敢显得太过匆忙。 登上轿子时,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去城南书肆,我要挑几本账册参考。” 轿帘落下的刹那,赵明诚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他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那是他趁乱记下的几个关键数字。 这些数字若是传出去,足够让半个户部人头落地。希望还来得及。 他喃喃自语,轿子却转向了与城南完全相反的方向,吏部侍郎的府邸。 这些异常举动,全被站在户部门口的楚景茂看在眼里。 他眯起眼睛,将那几个匆匆离去的背影牢牢记在心中,这才转身回到衙内。 公房内,楚昭宁还在埋头写画,案几上已堆了厚厚一叠图纸。 郑大人、周明、赖安源和张谦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惊叹。 “五姑娘,”郑大人由衷地说,“今日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这套制度若真能推行,实乃朝廷之福。” 楚昭宁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这才刚开始呢。” 她看向那两箱账册,“明天我带些新的表格来,大家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周明激动地说:“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楚景茂走进来,轻声道:“姑姑,该回府了。” 楚昭宁这才发现天色已晚,依依不舍地放下笔。 绛珠立刻上前,警惕地护在她身侧。 郑大人亲自送他们到门口,宁国公府的马车已等候多时。 临别时,郑大人郑重地说:“五姑娘今日所言,下官会尽快整理成册,呈送陛下御览。” 楚昭宁随意地点点头,心思似乎已经飞到了明天的计划上。 楚景茂却敏锐地注意到,衙门外墙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眯起眼睛,果然有人在盯梢。 看来,这场账务改革,远不止数字那么简单…… 郑大人目送宁国公府的马车离去,长长舒了一口气。 冬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才申时二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回公房收拾好今天记录的资料,准备回宫跟太子汇报今日的进度。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回公房收拾好今天记录的资料,准备回宫跟太子汇报今日的进度。 “大人,快些走吧,再晚宫门就要下钥了。”身后的小厮冻得直跺脚。 郑大人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刚进宫门就看到等候在一旁的青锋:“郑大人,殿下已在养心殿等候多时。” 郑行之心头一跳,连忙加快脚步。 养心殿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徽文帝斜倚在龙纹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正与太子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皇帝神色淡然,太子则微微蹙眉,似在沉思。 “父皇这一手,儿臣倒是没料到。”太子落下一子,语气平静。 徽文帝轻笑:“下棋可不能只看眼前一步。”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高公公躬身禀报:“陛下,户部郑大人到了。” “宣。”皇帝头也不抬,仍旧盯着棋盘。 郑行之快步进殿,恭敬行礼:“臣郑行之,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起来吧。”徽文帝终于落子,清脆一响,“听说今日宁国公府五姑娘去了户部?” 郑大人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叠资料。 那叠纸已被他攥得微潮,边角处还沾着墨迹,是楚昭宁讲解时随手画的图表。 “回陛下,楚五姑娘今日提出了全新的财务制度。” 太子突然咳嗽一声,袖口带翻了茶盏。 宫女连忙上前擦拭,他却摆摆手,眼睛紧盯着郑大人手中的纸张:“郑卿不妨细说。” 郑大人展开第一页,上面是楚昭宁亲笔写的《大周户部财务管理暂行办法》,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楚五姑娘说,现行账目有三大弊端。”他指着条目解释,“一是收支混杂,二是预算不明,三是监督缺失。” 徽文帝眉头一跳。 他示意太子记下,自己则踱到郑大人身后,目光扫过那些陌生词汇。 “何为预算会计?” 郑大人喉结滚动:“就是提前规划未来一年的收支,分为经常性支出和专项支出…” 他忽然卡壳,想起楚昭宁解释时用的那个奇怪比喻:“就像夫人给各房分配月例,但要把买胭脂的钱和修屋顶的钱分开记账。” 徽文帝突然轻笑:“倒是个伶俐的比喻。” 郑大人继续汇报:“……所有财政收支必须通过国库单一账户体系,取消各衙门的小金库。” 这不啻于一场革命。 大周开国百年,六部哪家没有自己的私账? 就连宫里各监各司,也都有不能见光的进项。 殿内突然静得可怕。 徽文帝背对众人站在窗前,良久,皇帝转身,脸上看不出喜怒:“继续说。” 郑大人翻到下一页图表。 这是楚昭宁当场画的资金流程图,箭头从州县指向户部,又分向六部,最后全部收束在一个方框里,国库。 “楚五姑娘称此为收支两条线……” 等郑大人讲解完后,太子拿过他手上的财务制度,细细翻阅。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术语,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心中暗忖,这楚五姑娘的新法一旦推行,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必将土崩瓦解。 户部那些老狐狸们,怕是坐不住了吧? 第204章 商议对策 徽文帝见他神色有异,伸手道:“拿来朕瞧瞧。” 太子递上去,徽文帝细细翻阅,眉头渐渐蹙起。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郑大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圣上思绪。 半晌,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郑大人:“这些,都是她今日所讲?” “回陛下,正是。”郑大人恭敬道,“楚五姑娘不仅提出新法,还当场绘制了表格,臣与周主事皆闻所未闻。” 徽文帝沉吟片刻,忽而一笑:“有意思。” 他看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神色平静,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来回摩擦:“此法若真能施行,确实能革除户部积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推行起来,阻力不小。” 户部那些老狐狸,岂会轻易让一个小丫头插手? 太子心中冷笑,户部那些老狐狸,岂会轻易让一个小丫头插手? 但转念一想,若借此机会整顿户部,倒也未尝不可。 “朕也是此意。”徽文帝微微颔首,看向郑行之,“郑卿,你先在户部小范围试行,不要声张。尤其固定资产登记一事,暂缓进行。” “臣遵旨。”郑行之深深一揖。 他明白皇帝的顾虑,清查各衙门资产,无异于捅马蜂窝。 那些盘踞在朝堂多年的势力,岂会坐以待毙? 徽文帝走回御案前,手指轻点郑行之带来的资料:“这套制度,朕要亲自掌控推行节奏。郑卿,你每日将进度报给太子。” “臣遵旨。” “另外。”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对楚五姑娘要多加保护。她若在户部受了委屈,朕唯你是问。” 郑行之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他隐约感觉到,皇帝对楚昭宁的重视,恐怕不止于她的才华。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更加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时候不早了。”徽文帝挥挥手,眉宇间显出几分疲惫,“你们都退下吧。高平,送郑卿出宫,宫门快关了。” 郑行之跪安退出。 走出养心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殿门,他看到徽文帝正与太子低声交谈,两人神色凝重。 太子手中拿着他带来的资料,眉头紧锁。 郑行之踏着宫灯的光影向宫门走去。 寒风呼啸,他却感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今日之事,必将掀起朝堂风云。而那位宁国公府的五姑娘,恐怕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另一边,楚昭宁靠在马车的软垫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姑姑,喝口茶吧。”楚景茂递过一盏温热的云雾茶,“方才离开户部时,我看见王侍郎和赵侍郎行色匆匆,分别往不同方向去了。” 楚昭宁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我提出的新法一旦实施,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可能就藏不住了。” “姑姑,明日我去查查这两边的动向。”楚景茂下定决心,“您这几日出入务必带上绛珠和寒刃。” 楚昭宁伸手揉了揉侄儿的发顶:“小小年纪,操心不少。” 见少年还要说什么,她正色道,“放心,有事会有高个子担着。” 既然要改革,上面肯定知道会遇到什么问题,更会派人暗中观察,顺便保护自己。 陈府书房内,王延年手中茶盏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 陈以勤,正以三朝重臣的沉稳姿态品茶。 他出身海宁陈氏,家族以“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着称。 陈以勤位列次辅,虽非首辅,却在内阁五人中举足轻重。 首辅由中和殿大学士担任,次辅由?建极殿大学士担任,群辅则分属建极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大学士等职,共同参与中枢决策。 陈以勤擅权术,其父陈元龙在先帝时也曾任文渊阁大学士。 “阁老。”王延年刚开口,就被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吓了一跳。他急忙清了清嗓子,却止不住手指的轻微抖动。 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在他脑海中翻腾,像一条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陈以勤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没抬:“慌什么。当年先帝清查盐税,动静不比这小?最后不也不了了之。” “可这次不同。”王延年急道,“那套预算会计之法,若真推行开来,咱们这些年的账目……” “说清楚。”陈以勤终于抬眼,目光如刀。 “是…是河工银两那笔…”王延年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军械采买的差价…若按她的新法查起来,全都…” 陈以勤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放在桌上,王延年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他想起那些被层层分润的银两,想起那些虚报的账目,只觉得天旋地转。 “多少?”陈以勤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延年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一出口,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以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笑:“你们胆子不小啊。” “阁老明鉴。”王延年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这些年各部各司哪个不是……” 陈以勤沉思片刻,忽然问道:“陛下知道了吗?” “郑行之那老匹夫说要整理成册上呈……”王延年擦了擦汗,“阁老,咱们得赶紧想办法。” “那丫头提出的固定资产登记更要命,各衙门借出去的银两和安插的人手……” “够了。”陈以勤抬手制止,“你先回去,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朝堂上的事,我来应付。” 王延年如蒙大赦,连连作揖退出。 走到院中时,冬夜的寒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官服已经湿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抬头望天,只见乌云蔽月,不见半点星光。 同一时刻,赵明诚正在吏部侍郎府的密室里焦灼踱步。 他手中纸条上记着几个要命的数字:“大人,这些若是被查出来……” “慌什么。”吏部侍郎猛地拍案,案上青瓷茶具叮当作响,“明日我就上奏,一个闺阁女子,掺和什么朝政。” 赵明诚却想起楚昭宁今日演示表格时的样子。 “恐怕没那么简单。”他喃喃道,“此事陛下已交由太子督办。” “闭嘴。”吏部侍郎厉声打断,随即压低声音:“贵人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让张诚把仓部的账目处理好,其他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户部后院的值房里,李肃和张诚正在灯下奋笔疾书。 烛泪堆积如小山,映照出两人惨白的脸色。 他们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墨迹未干的新账页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快点,天亮前必须改完。”李肃催促道,手中的笔杆已经被他捏得发烫。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205章 牝鸡司晨 次日五更鼓刚过,紫宸殿外已候满了身着各色补服的朝臣。 “铛——”钟鸣三响,百官整理衣冠,按品阶鱼贯而入。 今日的大朝会格外肃穆,连平日里交头接耳的言官们都噤若寒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司礼监掌印太监陆承恩立于丹墀之下,待百官站定,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个殿堂:“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陈以勤缓步出列,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臣有本上奏。” 他心中暗喜,若能借此机会打压宁国公府,不仅能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更能给那些妄图改革的老对手一个下马威。 龙椅上的徽文帝微微颔首,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准奏。” 陈以勤拱手一礼,声音洪亮:“臣听闻户部近日要改革账册制度,竟请了个刚及笄的闺阁女子参与朝政。” 话音未落,殿内已是一片哗然。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着殿内瞬间爆发的哗然。 那些惊讶、愤怒、困惑的表情,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宁国公站在武官队列中,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楚临渊也低垂着头,眼中满含怒意,却强自按捺着没有发作。 陈以勤待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此乃牝鸡司晨,有违祖制。女子干政,国将不国啊。” 徽文帝不动声色:“陈爱卿所言,是指宁国公府五姑娘?” “正是。”陈以勤拱手,额间皱纹更深,“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况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让她插手朝廷财政,成何体统?” “若开此先例,日后闺阁女子皆效仿之,我大周礼法何在?” 郑大人立刻出列反驳:“陈以勤此言差矣,楚五姑娘才华横溢,所创记账法清晰明了,可大大提高户部效率。至于男女之别…” 他冷笑一声,“难道算盘珠子还分公母不成?” 这些老顽固害怕新法,无非是因为新账册会让他们的那些猫腻无所遁形。 朝堂上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陈以勤面色铁青,手微微颤抖:“祖宗之法不可违,女子就该相夫教子,岂能抛头露面参与朝政?郑大人此举,是要坏我大周根基啊。” “荒谬。”郑大人面红耳赤,“下官只为朝廷财政着想。现行账册混乱不堪,光是去年对账就动用书吏三百余人,耗时两月有余。” “楚五姑娘的方法能节省大半时间,还能防止账目篡改。”他意味深长地环视四周,“陈以勤如此反对,莫非……” “郑大人!”陈以勤厉声打断,“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六部官员不自觉地分成两拨,彼此交换着眼神。 徽文帝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众人立刻噤声。 “众卿以为如何?”皇帝目光扫过群臣。 吏部侍郎立刻出列:“臣附议陈以勤。闺阁女子参与朝政,确有不妥。况且户部账册沿用百年,岂能说改就改?” “臣以为不然。”兵部尚书柳崇义忍不住插话,“户部账目繁杂,贸然改制恐生混乱。更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插手朝廷财政,成何体统?” “柳大人此言差矣。”吏部尚书突然开口说道:“治国用贤,何分男女?昔有班昭续《汉书》,武则天治天下,皆女中豪杰。楚五姑娘才华出众,正是朝廷之福。” 柳崇义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 赵明诚见状,急忙转移话题:“即便不论男女之防,新法推行耗费巨大,司礼监雕版、官员培训,哪一项不要银子?如今国库空虚,岂能如此浪费?” 郑大人早有准备:“赵大人多虑了。新账册虽需初期投入,但长远来看,每年可节省核查账目的人力物力折银不下十万两。” “十万两?”赵明诚冷笑,“郑大人莫不是被那黄毛丫头唬住了?” 朝堂上的争论愈演愈烈。 支持者多为与宁国公交好或素有清名的官员,反对者则多是陈以勤一党。 宁国公冷眼旁观,注意到反对最激烈的几位,恰是那些账目问题最大的衙门主官。 内阁首辅半闭着眼睛,仿佛老僧入定。 三位阁老也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太子站在御阶之下,始终沉默不语,目光扫过群臣。 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反对者面露焦虑,支持者跃跃欲试,更多的人则在观望风色。 争论愈演愈烈。 “肃静!”司礼太监见争论愈烈,高声喝止。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徽文帝缓缓起身,冕旒上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朕,昨日已亲自看过楚五姑娘的账册新法。”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屏息凝神,“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户部积弊已久,正需此等良方。” 陈以勤面色大变,正要再谏,徽文帝却一摆手:“此事朕意已决。郑爱卿。” “臣在。”郑大人急忙出列。 “即日起,户部全面推行新式账册。楚五姑娘可随时入部指导,任何人不得阻拦。”徽文帝目光扫过陈以勤等人,“若有异议,现在就说。” 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陈以勤脸色由青转白,最终咬牙退回队列。 他心知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改革,再谏只会触怒龙颜。 太子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精光。 他注意到陈以勤退回时,与户部右侍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太子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退朝。”司礼太监高声宣布。 百官跪拜,徽文帝起身离去。 待皇帝身影消失,殿中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陈以勤冷冷地扫了郑大人一眼,甩袖而去。 王延年等人紧随其后,步履匆匆。 经过宁国公身边时,陈以勤压低声音道:“国公爷好手段,竟让女儿插手朝政。只是这深水,小心淹了贵府千金。” 宁国公面色不改,只淡淡道:“不劳陈以勤费心。” 他目送陈以勤怒气冲冲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转身对长子低声道:“近日多派些人手跟着昭宁。” 第206章 内阁议事 文渊阁议事厅内,首辅杨廷和端坐首位,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座的三位阁老。 “诸位。”杨廷和缓缓开口,“适才朝会上,陛下命户部推行新式记账法,彻查历年账册,不知各位有何高见?” 沉默如同实质般压在议事厅内。 杨廷和心中冷笑,这些老狐狸,一个个都修炼成了精,此刻怕是都在盘算着如何在这场风波中保全自身。 次辅张璁慢条斯理地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一口。 他眼皮微垂,仿佛对茶水的兴趣远大于朝政。 这位建极殿大学士最擅长的就是装聋作哑。 “张阁老。”杨廷和直接点名,“你执掌户部多年,对此事当有见解。” 他故意提及张璁的过往,这是明晃晃的试探。 张璁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却暗藏锋芒:“杨公此言差矣。老夫虽曾掌户部,但如今已是陈年旧事。” “郑行之既为现任尚书,自当由他主持。”他抬眼,目光平静如水,“更何况,陛下圣意已决,我等臣子,遵旨便是。” 滴水不漏的回答让杨廷和心中暗叹。 这位老狐狸果然不肯轻易表态,既撇清了自己的干系,又摆出一副忠君体国的姿态。 他转向另一位阁老,决定换个突破口:“李阁老以为如何?” 文华殿大学士李东阳翘着二郎腿,云锦官袍下露出做工精致的鹿皮靴尖。 闻言笑道:“杨公何必急于一时?户部改制非一日之功,且看郑尚书如何施为便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倒是那位宁国公府的五姑娘,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学,着实令人惊叹。”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嫉恨,虽然转瞬即逝,却被杨廷和敏锐地捕捉到了。 杨廷和眯起眼睛,李东阳这是要把焦点从改制本身转移到楚昭宁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想起上月李东阳侄子的差事被撤换一事,据说与宁国公府有些关联。 看来这个李东阳与宁国公府,恐怕有些过节。 “赵阁老?”杨廷和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位阁老。 文渊阁大学士赵贞吉低着头,正翻看手中的奏折,眉头微皱。 听到点名,他手指一颤,险些将奏折掉落。他出生寒门,向来谨小慎微。 “下官以为,”赵贞吉缓缓说道,“户部积弊已久,若能借机整顿,未必不是好事……” 话未说完,他便察觉到张璁投来的锐利目光,立刻改口:“当然,具体如何施行,还需谨慎斟酌。” 杨廷和将一切尽收眼底。 赵贞吉的犹豫不决在他意料之中,寒门出身能爬到如今位置已属不易,哪敢轻易得罪人? 只是那句未必不是好事,已暴露了他内心真实想法。 这位出身贫寒的大学士,对户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早有不满。 “陈阁老呢?”杨廷和突然问道,目光扫过空着的座位,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陈公派人来说染了风寒,递了帖子。”张璁代为回答。 杨廷和心中冷笑,刚刚在朝会还精神无比。 陈以勤哪是染了风寒?分明是不愿在此时表态,怕是正在家中急召幕僚商议对策。 户部账目一清,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岂不暴露无遗? 三皇子一党的把柄,可都在户部那些账册里攥着呢。 想到这里,杨廷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场博弈,越来越有意思了。 突然,议事厅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书办轻轻叩门:“诸位大人,午时已到,可要用膳?” 杨廷和看了看窗外日头,这才发现已议论了一上午。 他摆摆手:“再议片刻。” 待书办退下后,杨廷和环视众人,决定做最后的试探:“既然诸位对户部改制无明确意见,老夫便拟个遵旨办理的票拟,如何?” 这是最后的试探,若有人真心反对,此刻必须表态。 杨廷和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张璁端起已凉的茶,轻啜一口:“杨公做主便是。” 李东阳伸了个懒腰:“早该如此。这等小事,何须劳师动众?” 赵贞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内心的挣扎几乎写在脸上,既希望借机整顿户部积弊,又害怕得罪权贵。 杨廷和不再犹豫,提笔在奏折上写下“遵旨办理”四字,笔力遒劲,墨迹淋漓。 “既如此,今日就到这里吧。”杨廷和合上奏折,“诸位若有补充,可随时来找老夫。” 三位阁老起身行礼,陆续退出。 杨廷和独坐厅中,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杨公。”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廷和抬头,见是陈以勤的心腹王浩站在门口,恭敬行礼。 “王主事?”杨廷和挑眉,“陈阁老不是病了吗?” 王浩面不改色:“陈公抱恙在身,特遣下官来取今日议事的记录。” 杨廷和心中了然。 陈以勤这是要掌握第一手情报,又不想亲自露面。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记事簿:“拿去吧。代老夫问候陈阁老,盼他早日康复。” “谢杨公。”王浩双手接过记事簿,躬身退下。 杨廷和独坐案前沉思,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陈以勤要保自己的乌纱帽,张璁想置身事外。 李东阳伺机报复,赵贞吉则暗中期待改革。 而他杨廷和…… “首辅大人。”书办再次叩门,“太子殿下派人来问,今日的奏折可曾批红?” 杨廷和眼中精光一闪。 太子,这场戏里,还有个最重要的角色没登场呢。 “告诉来人,老夫这就去面见太子。”他起身整理衣冠,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杨廷和来到东宫时,太子太子正在临摹《兰亭序》。 见首辅到来,他放下毛笔,笑容温润如玉。 “杨公来得正好,帮孤看看这‘之’字写得如何?” 杨廷和躬身细看,赞叹道:“殿下笔力雄健,已有王羲之七分神韵。” 太子轻笑:“杨公过奖了。” 他挥退左右,语气一转,“今日内阁议事如何?” 杨廷和将四位阁老的反应一一道来,特别强调了张璁的沉默和李东阳对楚昭宁的特别关注。 太子听得认真,眼中不时闪过精光。 离开东宫时,暮色已深。 杨廷和抬头望天,只见乌云密布,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要变天了啊……”他喃喃自语,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207章 这群蠢货 宁国公府 崔令仪知道今天朝廷的风波后,在厅内来回踱步,走两步看眼更漏。 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时间如此的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楚昭宁回府的消息,崔令仪立即提起裙摆往琼琚院走去。 楚昭宁刚卸下钗环,就见母亲匆匆而来。 她连忙起身行礼:“娘亲怎么亲自来了?” 崔令仪直接拉着女儿坐在软榻上,握住她的手:“昭宁,今日朝堂上,陈以勤当众反对你参与户部改革。” 楚昭宁眨了眨眼:“哦。” “你就这反应?”崔令仪又急又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账册一动,便是动了无数人的命,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的。” 楚昭宁坐直身子,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褪去:“娘,我明白。但这事必须有人做。现行账制漏洞百出,每年不知多少银子流入私人腰包。” 崔令仪盯着女儿看了许久,轻声问道:“你,真的不怕?” 楚昭宁歪着头想了想:“怕啊。但比起怕,我更讨厌那些蛀虫。”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何况,有爹和皇上撑腰,他们不敢明着来。” 崔令仪无奈地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转向绛珠,“从今日起,你和寒刃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姑娘。” “夫人放心。”绛珠郑重点头。 楚昭宁懒洋洋地靠回软榻:“娘别担心。那些人越急,说明我们做得越对。” 窗外,一阵寒风掠过,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隐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陈府 陈以勤枯瘦的手指捏着王延年誊抄下来的账目清单,青筋在苍老的皮肤下如蚯蚓般蠕动。 烛火摇曳,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书房墙壁上,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秃鹫。 三百八十万两。 他原以为不过是些边角料被底下人贪了去,十万两顶天,这点数目,在他四十年的宦海生涯里连浪花都算不上。 可眼前这个数字,足够让整个陈氏九族的人头在菜市口摆出三里地去。 “这群蠢货怎么敢……”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更可怕的是账册最后那几页,那些银两的流向分明指向三皇子新置的别院和门客。 管家端着参茶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吓得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 他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叩门:“老爷,子时已过,您该歇息了……” 陈以勤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里挂着的铜铃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三十年前他刚入翰林时,也曾在这书房挂过铜铃,那时是为了听风赏月。 如今……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如今却是为了防人窃听。 “去请三殿下。”他突然开口,“从后门走。” 管家不敢多问,匆匆退下。 陈以勤盯着账册上那些熟悉的官员名字,额头渗出冷汗。 他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中燃烧的怒火。 “王延年这个蠢货……”他咬牙切齿,“老夫只让他们略动手脚,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待管家脚步声远去,他猛地掀开案几暗格。 蓝皮私账里北疆军需那栏的八十万两,与方才账册上的三百八十万两形成残忍的对照。 慕容家的手笔…… 虽然慕容铎被流放了,慕容家的势力还在,当家人是慕容铎的弟弟慕容译。 他盯着账册上几个慕容氏门生的名字,齿间泛起铁锈味。 当年慕容铎流放时,徽文帝就应该把这条毒蛇的七寸彻底斩断。 如今倒好,慕容家那些蛀虫借着三皇子的势,竟要拉整个陈家陪葬。 陈以勤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这些账目,到底是慕容家自作主张,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书房里的冰盆都在往外渗血。 窗外传来三声猫叫。 陈以勤迅速收起账册,整了整衣冠。 “阁老。”三皇子裹着黑色斗篷闪进来,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夜露,却已经学会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人了。 陈以勤刚要行礼,就被少年一把扶住,三皇子的手冰凉潮湿,像某种冷血动物。 “殿下请看。”陈以勤直接翻开账册,故意让手指显得更颤抖些,“老臣刚收到的。” 三皇子俯身查看,突然瞪大眼睛。 陈以勤紧盯着他的反应,少年瞳孔骤缩,很快又恢复平静的表情。 看来他确实不知情。 “呵,有趣。”三皇子猛地合上账册,“他们的胆子还真不小啊。” 陈以勤心里一沉,果然慕容家那些蛀虫。 “殿下,早已知情?”他试探道。 三皇子将账册放在桌上,手指轻点了点封面:“阁老以为呢?” 这一反问让陈以勤如坐针毡。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已不是当年那个向他请教治国之道的孩子了。 三皇子眼中的冷静与算计,甚至让他这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感到心惊。 “老臣不敢妄加揣测。”陈以勤低头掩饰眼中的震惊,“只是这账目若被户部那边查出问题……” “所以阁老是要提醒我早做打算?”三皇子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陈以勤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他原以为自己掌握主动,此刻却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殿下明鉴。”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户部改革势在必行,但如何改革,仍有操作空间。” 三皇子突然倾身向前,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阁老有何高见?” “老臣以为,可分三步走。”陈以勤定了定神,声音压得更低,“其一,表面全力配合改革,甚至主动提出完善方案,以取信陛下;其二,暗中将问题账目分批转移或销毁;其三……” 他顿了顿:“找机会让那楚五姑娘知难而退。” 三皇子静静听完,突然轻笑出声:“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以勤,“不过阁老漏了一点。” “请殿下指教。” “账目可以销毁,但经手的人呢?”三皇子声音轻柔,却让陈以勤毛骨悚然,“若是有人被抓了,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他的玉扳指“咔”地敲在王延年的名字上,“阁老可得确保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陈以勤喉结滚动,尝到了胆汁的苦味:“殿下明鉴,老老臣会妥善安排。” “有阁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三皇子突然温柔下来,“听说令孙刚满月?陈家有后,真是可喜可贺。” 陈以勤如坠冰窟,这分明是在提醒他家族安危系于此。 送走三皇子后,陈以勤独自站在庭院里。 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回到书房,他从暗格最深处取出另一本账册。 那里记录着慕容家这些年真正的贪腐数额,比给三皇子看的还多五倍。 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陈以勤将账册一页页撕下,扔进火盆。 火光明灭间,他想,也许楚家那位姑娘真能查个水落石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不,他得想办法保全家族。 至于三皇子,他看着火盆中化为灰烬的账册,心中已有了决断。 第208章 不肯交 十一月的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在户部衙门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偶尔一阵强风袭来,连厚重的门帘都被掀起一角,透进刺骨的寒意。 “总算是完成了。”周明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这三天来,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制户部专用账册的样板。 这些账册有多重要,他心里门儿清。 但最让他吃惊的,还是这位楚家五姑娘惊人的计算能力,简直神了。 郑大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刚完成的样板:“我这就去司礼监。” 他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却又隐含着一丝忧虑,这些新式账册能否顺利印制?朝中那些守旧派又会作何反应? 楚昭宁目送郑大人离开,转身对楚景茂、云锱和周明说道:“接下来我们要整理这些旧账册,工作量不小。” 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公房内格外清晰。 楚昭宁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姑姑,这笔军费支出有问题。”楚景茂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惊。 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眉头紧锁。 这几日的查账让他见识了太多官场黑暗,但眼前这笔账目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楚昭宁放下算盘,凑过去看:“哪里?” 楚景茂指着账册:“永徽十三年十月,北疆军饷支出八十万两,但十一月又有一笔六十万两的军需补给。而当年北疆并无战事,按常理不应有如此大的额外开支。” 说完这番话,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心中忐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楚昭宁嘴角微微上扬:“不错嘛元哥儿,有长进。” 她翻开另一本账册,“再看看这个。” 楚景茂低头查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这是…”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这些账目背后隐藏的秘密,让他这个还未入官场的小白感到一阵眩晕。 “嘘。”绛珠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眼睛瞟向门外。 她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手按在剑柄上。 云锱和周明正在另一张桌案前整理新设计的账目表格,见状也停下动作。 公房内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每个人的心跳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楚昭宁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门上,她的思绪飞速运转,是谁在门外?听到了多少?会带来什么麻烦?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绛珠微微点头,楚昭宁这才放松下来。 “小金库。”她轻声道,手指点了点账册,“各部都有,数额还不小。”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心沉了沉。 这些发现意味着朝中的腐败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而揭露这些秘密将会把他们所有人都置于危险之中。 楚景茂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所以账做得这么隐晦。”楚昭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你看这笔修缮皇陵的支出,实际是进了兵部的私账。” 周明忍不住凑过来:“五姑娘如何看出来的?” 他对这些隐秘的做账手法既痛恨又好奇。 “数字会说话。”楚昭宁随手翻开另一本账册,“皇陵修缮每年定额二十万两,这笔却支了三十五万两。而兵部同月的军械维护支出比往年少了十五万两。” 她眨眨眼,“太巧了,不是吗?” 楚景茂和周明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敬佩。 云锱则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还有更糟的。”楚昭宁从箱底抽出一本账册,“固定资产账目缺失严重。户部衙门有三十六间库房,账上却只登记了二十八间。”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这些缺失的库房里藏着什么?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郑大人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一变:“五姑娘确定?” 他竟然不知道衙门里有这么多未登记的库房,这个事实让他既震惊又羞愧。 楚昭宁点点头:“我昨日实地数过。” 她没有说出的是,为了确认这个数字,她几乎走遍了户部衙门的每个角落,甚至差点被人发现。 “大人脸色不太好。”她歪着头看郑大人。 郑大人苦笑一声:“刚和王延年吵了一架。度支司的账册,他推三阻四就是不肯交。” 提起王延年,他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那个老狐狸的刁难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周明愤愤道:“分明是故意刁难。” “慎言。”郑大人扫了眼窗外,“隔墙有耳。” 楚昭宁伸了个懒腰:“不急。先把已有的理清楚。” 她看向楚景茂,“元哥儿,你来总结下我们发现的三大问题。” 楚景茂挺直腰背,少年声音清朗:“一是收支混乱,同一项目重复列支;二是私设小金库,挪用公款;三是固定资产未登记,账实不符。” “很好。”楚昭宁赞许地点头,“接下来我们……”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接着是王延年尖锐的嗓音:“郑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连度支司的账册都要强抢不成?” 郑大人脸色一沉,快步走出公房。 楚昭宁示意楚景茂继续整理账册,自己则慢悠悠地踱到门边,倚着门框看热闹。 院中,王延年正指着一个书吏大骂。 那书吏怀中抱着几本账册,吓得瑟瑟发抖。 王延年原本儒雅的老脸变得黑沉,山羊胡气得直翘。 “王侍郎言重了。”郑大人声音平静,“下官只是奉命整理账册,何来强抢一说?” “奉命?奉谁的命?”王延年冷笑,“一个小丫头片子,也配查我度支司的账?” 楚昭宁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闹剧。 王延年的挑衅在她看来不过是困兽之斗,反而暴露了他的心虚。 绛珠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奉陛下的命。”郑大人声音陡然转冷,“王侍郎是要抗旨吗?” 王延年一噎,脸色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抗旨的罪名可不是他能承担的。 第209章 染风寒了 这时一个阴柔的声音插了进来:“郑大人何必动怒?王侍郎也是为公事操心。” 楚昭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高男子缓步走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眼尾堆叠着几道细纹,看似和善的笑容里藏着说不出的精明。 楚昭宁记得他叫李肃,是度支司郎中,官阶虽不高,却在户部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此刻他踱步而来的姿态,让她联想到一条正在草丛中游走的毒蛇,看似温顺,实则暗藏杀机。 “李郎中来得正好。”郑大人不卑不亢,“还请劝劝王侍郎,早些交出账册,大家都省心。” 李肃笑眯眯地点头,眼角堆起更多细纹,活像一只餍足的狐狸。 他的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倚门而立的楚昭宁身上。 那一瞬间,楚昭宁分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如同毒蛇吐信般转瞬即逝。 那目光像冰水般顺着她的脊背流下,让她浑身一凛。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掩住嘴角,顺势转身回了公房。 这个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仿佛真的只是困倦了想要休息。 直到关上厚重的木门,将那些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她才允许自己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姑姑?”楚景茂轻声唤道。 他注意到姑姑转身时指尖的轻颤,那是她极少显露的紧张。 楚昭宁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 她走到窗前,借着窗棂的缝隙观察院中的动静。 李肃正附在王延年耳边说着什么,后者阴沉的面色渐渐缓和,最后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这个画面让楚昭宁心头警铃大作,这两人勾结的程度,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傍晚时分,郑大人终于带着度支司的账册回来,脸色却更加难看。 “少了关键的三本。”他低声对楚昭宁说,“永徽十二年的盐税和十三年的漕运账目都不在。”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眼中满是挫败和愤怒。 楚昭宁闭了闭眼,早就料到会有这种阻挠,但亲耳听到时还是感到一阵无力感袭来,像潮水般冲刷着她的理智。 “故意的。”她轻声道。 她忽然想起什么,“郑大人,太子派来的那两个书吏呢?” 郑大人明显一怔,眉头皱得更紧了:“今早告假了,说是染了风寒。” 楚昭宁和楚景茂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巧了,关键账册缺失,太子的人也突然不在。 这绝非巧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阻挠。 “无妨。”楚昭宁伸了个懒腰,“缺失的账册,我们照样能推算出大概。” 现在不是气馁的时候,必须想办法突破困境。 郑大人惊讶:“这如何做到?” 他从未想过还能这样查账。 “收支就像水流,总有痕迹可循。”楚昭宁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起来,“比如盐税,可以从产量、盐引、市价反推……” 她讲解得深入浅出,郑大人和周明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敬佩之情越来越浓。 几日后,一队司礼监的太监抬着几个大木箱来到户部。 为首的太监恭敬地行礼,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回荡:“奉旨送来新印账册,请郑大人查收。” 楚昭宁随手拿起一本翻看,新印的账册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纸面光滑平整。 她满意地点点头:“刻工不错。” 郑大人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总算到了。五姑娘,今日就开始重做账目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像是生怕这些账册又会不翼而飞。 “嗯。”楚昭宁转向楚景茂和周明,“按我们之前的分工,先从永徽十年开始。”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经过十天的磨合,楚景茂已经能独当一面,熟练地将旧账目按新规则重新归类。 周明负责核对,云锱则记录每一笔调整。 公房外,李肃鬼鬼祟祟地张望。 绛珠冷冷地扫过去一眼,他立刻缩回了头。 “别理他。”楚昭宁头也不抬,“我们做我们的。” 午时刚过,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在郑大人耳边低语几句。 郑大人脸色一变,连忙整理衣冠出去迎接。 不多时,他引着一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楚昭宁抬头一看,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来人是十八九岁,面容俊秀,眉目如画,腰间悬着一枚蟠龙玉佩,正是太子太子。 “参见太子殿下。”众人慌忙行礼。 太子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落在楚昭宁身上:“五姑娘不必多礼。” 楚昭宁直起身,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太子。 他与记忆中那个在忠烈祠里见到的小正太已大不相同。 当年的圆润脸颊变得棱角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那双眼睛也不再天真无邪,变得深不见底,如同两潭幽深的古井 太子微微一笑:“吾奉父皇之命,来看看新账制推行如何。” 他走到案几前,翻看那些已经重新整理的账册,“进展不错。” 楚昭宁注意到,太子翻看账册的手法相当娴熟,显然不是做做样子。 当他看到那些标记出来的问题账目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困难吗?”太子突然问,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楚昭宁身上。 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期待,还有几分楚昭宁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郑大人刚要开口,楚昭宁却懒洋洋地说:“有啊。账册不全,人手不足,还有人暗中使绊子。”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丝毫不在意这番话可能会冒犯到谁。 “五姑娘。”郑大人吓得脸色发白,偷偷瞥了眼太子,生怕这位储君会因此动怒。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竟笑了起来,:“五姑娘果然快人快语。” 他转向郑大人,“郑卿,缺什么账册,列个单子给孤。至于人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门外,“明日会再调两个书吏来。” 楚昭宁挑眉:“之前那两个呢?” 她要知道太子对此事的处理结果。 那两人已经消失五六天了,除了第一天请假外,后面几天再无消息,这绝非巧合。 “染了风寒。”太子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怕是来不了了。” 第210章 刺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楚昭宁垂眸掩去眼中的了然。那两个书吏恐怕已经永远病逝了。 站在一旁的楚景茂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这哪是什么风寒,分明是被处置了,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账册。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的这场账目整理,远比想象中要危险得多。 太子又询问了些细节,临走时忽然对楚昭宁说道:“五姑娘若有需要,可直接找孤。” “好。”楚昭宁爽快地应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又带着几分灵动。 她心知肚明,这绝非普通的客套话。 自从父亲猜测她可能被选为太子妃后,她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今见到太子本人,她更加确信了皇帝的打算。 待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公房内仍是一片死寂。 郑大人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声音发颤:“五姑娘,那可是太子……” “我知道啊。”楚昭宁歪着头,故意眨着眼睛,一脸天真无邪,“所以他让我有事找他,有问题吗?” 心里却盘算着太子此举的深意。 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亦或是,对她的试探? 郑大人被这装傻充愣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苦笑摇头。 楚景茂忍不住扶额。 他姑姑有时候真是迟钝得可怕,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但他不知道的是,楚昭宁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暮色四合时,楚家的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街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昭宁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今日种种。 太子比传闻中更加深沉难测,那双眼睛像是能洞穿人心。 楚景茂坐在对面,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姑姑,今日太子……” “元哥儿。”楚昭宁突然睁开眼打断他:“你知道这些账册背后牵扯多大吗?” 楚景茂没有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条人命,是边疆将士的粮饷,是百姓的血汗。 “足以让半个朝堂人头落地呐。”楚昭宁转过头,眼中再无慵懒,只剩锐利,“那两个书吏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楚景茂的声音有些发干:“那我们……” “我们做好分内事就行。”楚昭宁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重新靠回软垫,“至于其他的…自有人操心。” 马车外,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那是太子派来的暗卫。 更远处,另有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弄深处。 东宫书房内,沉香袅袅。 太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渐沉的暮色出神。 “殿下,要传膳吗?”内侍轻声问道。 “不急。”太子摆摆手。 他想起今日见到的楚家五姑娘,那双灵动的眼睛,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还有那看似随意实则锋芒毕露的言辞。 他转身走向紫檀书案,指尖抚过楚昭宁整理的账册副本。 娟秀的字迹间暗藏锋芒,每一处朱笔批注都直指要害。 这般见识,这般胆魄,确实如父皇所言,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或许,父皇的选择是对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动,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身为储君,他早已习惯将儿女私情置于江山社稷之后。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处理好户部这场风波。 同时,宁国公府,琼琚院里,楚昭宁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花纹,思绪万千。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轨迹或许即将发生重大的改变。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抗拒。 太子今日的表现,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至少不是那种骄纵跋扈的纨绔子弟。 顺其自然吧。 命运就像落叶,有时看似随风飘摇,实则自有其轨迹。 而她,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次日清晨,楚昭宁刚到户部,便见郑大人满脸喜色地迎上来:“五姑娘,缺失的账册送来了。” 楚昭宁眸光一闪,带着楚景茂立刻埋首其中。 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发现了更多问题。 “元哥儿,看这里。”她指着几处数字,“同样的军需,兵部、户部、仓部记录的数量全对不上。” 楚景茂皱眉:“差额足有三成……” “不止。”楚昭宁又翻出几本账册,指尖在纸页间快速翻动,“你再对比这几年的记录,会发现一个规律。” 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每逢陈以勤的门生任军需官,差额就特别大。” 云锱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页有撕毁的痕迹。” 楚昭宁俯身查看,鼻尖几乎触到纸面。 被撕去的角落还留着细小的纤维,断口崭新。 “是最近才撕的……”她眸色一沉,正欲开口,“嗖”的一声破空之响。 绛珠长剑出鞘的寒光与飞镖的冷芒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有刺客。”寒刃立刻护在楚昭宁身前。 楚景茂脸色发白,却坚定地挡在姑姑前面。 东宫派来的两名暗卫如鬼魅般现身,一人护住窗口,一人跃上房梁。 楚昭宁却出奇地平静。 她弯腰拾起那枚坠地的飞镖,取下缠着的纸条。 纸上八字力透纸背:账册水深,姑娘慎行 “呵。”她轻笑一声,将纸条揉碎在掌心。 这场博弈,倒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云锱。”她突然道,“去请郑大人来,就说,我找到他要的东西了。” 当夜,一份密折悄然送入宫中。 执笔人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详细罗列了军需账目中的七处重大漏洞,每一处都指向同一个派系。 暗卫回报东宫时,太子听到“飞镖”二字,他手中朱笔一顿。 “加派人手。”他声音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暗流,“楚姑娘若有半点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待暗卫退下,太子推开窗,任夜风吹散满室沉郁。 他倒是要看看,此次浮出的都是哪些牛鬼蛇神。 第211章 彻查 暗卫退下后,太子轻轻翻动楚昭宁呈上来的账册明细,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游走,每翻一页,眉头便皱紧一分。 直到翻到最后那页汇总分析,那双如玉般温润的眸子已结满寒霜。 “三百八十万两……”他轻声念出这个数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逡巡,王延年、赵明诚、李萧……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谁,他心知肚明。 三皇弟的手伸得可真长啊,他心中冷笑,连北疆将士过冬的棉衣都敢克扣三成填充。 青锋立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主子情绪的变化。 他太了解这个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了,越是这般平静,越是山雨欲来:“殿下,可要……” “不必。”太子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些蛀虫,一个都跑不掉。” 他合上账册,右手却反复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楚昭宁这份账册做得极为巧妙,她没有直接指出派系,只是客观地列出问题和负责人,甚至特意夹杂了几处与三皇子无关的纰漏。 但那些被刻意标注的人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背后站着谁。 更妙的是最后三页,她额外罗列了与三皇子党毫无瓜葛的陈年旧账,既显公正,又给父皇留下了彻查的余地。 “好一个聪明的姑娘。”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若由他直接弹劾三皇子,徽文帝必定认为他手足相残。 但若让皇帝自己去查…… “青锋。” 太子忽然喊道。 “属下在。”青锋立即上前半步。 “把这份账册收好,吾明日要把这份账册送到父皇案前。”太子轻声说道。 青锋低头应下,心中却暗暗惊异,太子殿下竟选择借皇帝之手,而非亲自发难。 “三皇弟,这次,你断几根手指好呢?” 太子眸色幽深如古井,忽然伸手拨了拨灯芯。 翌日下朝后,徽文帝在养心殿召见了太子。 殿内地龙烧得太旺,熏得人昏昏欲睡,但皇帝案前那本摊开的账册却像块寒冰,让整个大殿弥漫着无形的寒意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恭敬行礼。 徽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太子来啦。” 太子双手奉上账册:“儿臣有要事禀报。昨日户部整理账册时发现军需账目中的七处重大漏洞,涉及金额……” 他顿了顿,“三百八十万两。” “多少?”徽文帝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 太子不疾不徐地展开账册,指着上面朱笔标注处:“这是具体纰漏所在,后面附有负责人名单。” 他故意略过那些明显指向三皇子党羽的关联,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徽文帝接过账册,越看脸色越沉。 忽然“砰”的一声,他忽然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好大的胆子!”皇帝胸口剧烈起伏,龙袍上的金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这些人却……” 太子垂首而立,目光落在自己玄色朝靴的云纹上。 此刻无需多言,那些数字和人名自己会说话。 “查!给朕彻查!”徽文帝将账册重重摔在案上,“高平,传朕口谕,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朕要看看是谁在喝兵血。” 高公公躬身应诺,眼角余光扫过账册上的名字,心头暗惊。 这些都是三皇子党的重要钱袋子,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 他退下时,看见太子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连衣袍褶皱都没有变过。 等高公公的身影消失后,太子才轻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确保账目清查不受干扰。不如将账册移至宫中,由周明带人继续核对。” 徽文帝眯起眼睛,目光在太子平静的面容上逡巡。 半晌,他突然道:“宣宁国公。” 宁国公踏入养心殿,向皇帝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爱卿请起。”徽文帝语气缓和许多,“朕听闻五姑娘昨天遇到刺客了?” 宁国公嘴角绷紧:“回陛下,确有此事。昨日小女在查核军需账册时遭遇暗器袭击,幸得东宫暗卫及时相护。” 皇帝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楚五姑娘的账目做得很好,朕很满意。” 宁国公后背一紧。 皇帝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是试探。 他连忙躬身,语气愈发谦卑:“陛下谬赞了。小女资质愚钝,不过是略通些皮毛功夫,能替陛下分忧已是莫大福分。这些微末伎俩,实在当不起陛下如此夸赞。” 爱卿过谦了。”徽文帝从案头拿起一方新砚把玩,“朕打算将户部账册全部移至养心殿偏殿,由周明带人继续核对。楚五姑娘就不必再去户部了。” 宁国公心中一动,正好,他本也打算跟皇上请旨,把做账的事交给周明。 他立即躬身:“陛下圣明。小女该教的都已教给周主事,若有疑难,臣府上随时恭候。”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太子说道:“太子,此事你全权督办。” 又意味深长地补充,“记住,朕要的是真相,不管牵扯到谁。” 太子躬身应是,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三皇子府书房内,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在波斯地毯上弹跳。 “废物,都是废物。”三皇子俊秀的面容扭曲着,完全不见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三百八十万两,他们怎么敢。” 他忽然冷笑出声,“这群蠹虫的胆子,倒是比吾想的还肥。” 这笔钱到自己手上就少了八十万两,那群人竟层层盘剥了近三成。 德嫔派来的老嬷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殿下息怒,娘娘说王大人必须保。” “保?怎么保?”三皇子一脚踹翻案几。 账册现在挪到宫里来查,他连做手脚的机会都没有。 最可恨的是楚昭宁那个名单,七个人里五个是他的人,剩下两个虽非嫡系,但若见死不救,以后谁还敢跟他? “告诉母妃。”三皇子抓起和田玉镇纸又放下,这东西值三千两。 “弃车保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老嬷嬷退下后,三皇子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喃喃自语:“楚昭宁…好一个楚昭宁…” 第212章 年关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官员正紧锣密鼓地筹备会审事宜,朝堂上暗流涌动。 户部郑大人则与周明率领一众书吏在偏殿内昼夜不停地整理账册。 楚昭宁得知徽文帝的安排后,只是轻轻抿了口茶。 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此刻复杂的心绪。 她早已将关键证据和盘托出,如今朝堂上的博弈已非她这个闺阁女子所能左右。 横竖该做的她都做了,那本暗藏玄机的账册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能扩散多远,就看执棋者如何落子了。 楚昭宁放下茶盏,转身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宁国公府的内部账务上。 沈知澜前些日子已将府中账目改为新式的复式记账法,此刻云锱正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在花厅里忙碌。 眨眼间,就来到了腊月二十八。 楚昭宁正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用稚嫩声音喊着“姑姑”的小男孩。 那时候的元哥儿才多大?不过六七岁的光景。 如今为了她的事情,竟要提前两年踏上军旅之路。这份情谊,这份牺牲,让她既感动又愧疚。 “姑娘,云锱姐姐来了。”扶锦轻声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昭宁抬了抬眼皮:“让她进来。” 云锱快步走入,手中捧着几本账册:“姑娘,世子夫人已经将府里的账目都改成复式记账法了。这是本月的新账,请您过目。” 楚昭宁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唇角微扬:“大嫂动作倒是快。” 她将账册放在一旁,“账房的人都跟你学的怎么样了?” “正在学。”云锱恭敬道,“不过有些人年纪大了,学得慢……” “无妨。”楚昭宁摆摆手,“慢慢来。” 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元哥儿的行装准备得如何了?” 一旁的青囊接过话头:“回姑娘,药材都备齐了。两根百年人参,还有奴婢特制的金疮药、解毒丸……”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足够用上大半年的。” 楚昭宁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她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轻声道:“要过年了啊……”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怅惘。 往年这个时候,府里早该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不断。 可今年,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大石,元哥儿要走了。 兰荪苑内,沈知澜正在亲手为儿子整理行装。 她将一件件冬衣叠好放入箱笼,动作轻柔却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每一件衣裳都经过她再三检查,针脚是否密实,布料是否厚实,生怕西北的寒风会冻着她的心头肉。 “娘,这些让下人做就好。”楚景茂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心中不忍。 他多想告诉母亲自己不想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宁国公府的嫡长孙,有些责任必须承担。 沈知澜的手顿了顿,强扯出一丝笑容:“西北苦寒,娘不亲自看着,不放心。”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一件狐裘大氅,这是她连夜赶制的,针脚密得能挡住最凛冽的寒风。 楚临渊走进来,看到妻子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何尝舍得儿子远行?可楚景茂作为宁国公府的继承人,就应该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 他走到沈知澜身边,轻拍了拍她的手:“夫人,元哥儿是去历练,不是去送死。” “我知道。”沈知澜的声音有些发颤,“只是,他本可以再过两年再去的……” 一滴泪水不受控制地落在手中的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儿子才十六岁,本来还能在家多待两年,现在为了小姑子要提前两年去军营。 她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疙瘩,就算理智告诉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心里还是不舒服。 每每想到儿子要在那苦寒之地受罪,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疼。 站在一旁的楚景湛跟楚景茂对视了一眼,他对大哥的离开也很不舍,同时也很羡慕,他也想跟着大哥一起去西北。 少年人的热血在胸膛里沸腾,他想象着自己也能像大哥一样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但是他不敢说,他保证,要是他敢提,立马就会被揍得下不了床。 父亲严厉的目光让他只能将这份渴望深深埋在心底。 楚景茂垂下头,他何尝不明白母亲的怨怼? 为了给姑姑撑腰,他主动提出提前去军营。 但此刻看到母亲强忍泪水的样子,他心中也泛起阵阵酸楚。 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彻夜不眠地守在床前。 想起习武受伤时,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 如今自己要远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亲。 “爹,娘。”楚景茂突然跪下行了大礼,“儿子不孝,让二老担心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沈知澜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搂入怀中,泪水夺眶而出:“傻孩子…娘只是…只是……” 楚临渊等他们母子俩情绪缓和了一些后,才说道:“元哥儿做得对。宁国公府的男儿,本该如此。” 难道沈知澜不知道吗? 她也是武勋出身,楚景茂作为宁国公府的继任者,军营才是宁国公府的根本,军营是必须要去的。 只是早两年,晚两年的事。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可为人父母的心,又岂是道理能够抚平的? 翠微堂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手中的玉珠一颗颗捻过。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让她心头的燥意更甚。 “寿嬷嬷。”老夫人突然开口,“元哥儿什么时候出发?” 寿嬷嬷躬身道:“回老夫人,过了正月十五就走。” 老夫人叹了口气:“也太着急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还记得元哥儿刚会走路时的模样,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 如今一转眼,竟要离家远行了。 寿嬷嬷轻声劝慰:“老夫人别太忧心。元哥儿武艺高强,又有国公爷的安排,不会有事的。” 老夫人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的雪景:“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元哥儿回来娶亲。” 她最疼爱的曾孙要去那苦寒之地,叫她如何不担心? 西北战事频繁,刀剑无眼,万一……她不敢再想下去。 寿嬷嬷连忙道:“老夫人说的什么话,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定能长命百岁。” 老夫人勉强笑了笑,却掩不住眼中的忧虑。 夜幕降临,楚景茂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繁星。 西北的天空是否也如此明亮? 他心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又有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更多的则是对家人的不舍。 第213章 指南针 除夕夜的宁国公府灯火通明,府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萱瑞堂内,家宴已开席,老夫人坐在首位,宁国公与崔令仪分坐两侧,其余子孙按长幼依次入座。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可众人的筷子却动得极慢,连平日里最贪嘴的楚景湛都只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楚景茂。 楚景茂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活跃些,时不时给弟弟妹妹们夹菜,又笑着跟五叔楚临漳斗嘴。 老夫人夹了一块蜜汁火腿放进楚景茂碗里:“元哥儿,多吃些,西北可没家里这么精细的吃食。” 楚景茂笑容灿烂地接过:“谢谢曾祖母。” 他低头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觉得喉咙发紧,怎么也咽不下去。 宁国公沉默地饮了一杯酒,目光沉沉地落在长孙身上。 他向来威严,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舍。 理智告诉他楚家的儿郎,终究要上战场的。可当真到了这一天,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 楚临渊神色平静,可手中的筷子却捏得极紧。 沈知澜垂眸,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肩,又迅速收回手,怕自己再多碰一下就会忍不住落泪。 楚临岳拍了拍楚景茂的肩膀,笑道:“元哥儿,去了西北可别丢咱们楚家的脸。” 楚景茂咧嘴一笑:“二叔放心,侄儿定不会给您丢人。” 楚临岳哈哈大笑,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舍。 他身旁的赵萱萱也跟着嘱咐道:“西北风沙大,记得多带几件厚衣裳……” 楚景茂点头:“二婶放心,侄儿记着呢。” 楚临漳最是跳脱,举起酒杯道:“来来来,咱们先敬元哥儿一杯,祝他早日建功立业,凯旋而归。” 众人纷纷举杯,可酒入喉中,却莫名有些苦涩。 楚昭宁坐在老夫人身侧,碗里放着一只剥好的虾,却没吃。 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楚景茂身上。 少年意气风发,谈笑风生,可她知道,他心里未必如表面这般轻松。 宴席撤下后,众人移步至暖阁守岁。 老夫人年纪大了,熬不得夜,被寿嬷嬷扶着先回了翠微堂。 临走前,她拉着楚景茂的手,轻轻拍了拍,却什么都没说。 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 孩子们聚在一处玩投壶,大人们则喝茶闲聊,可话题却总是不自觉地绕到西北军营上。 “西北风沙大,得多带几件厚实的衣裳。”崔令仪低声嘱咐沈知澜,“我让绣房赶制了几件狐裘,明日你记得让元哥儿试试。” 沈知澜轻轻点头:“母亲放心,我都备好了。” 子时将至,府外已隐约传来鞭炮声。 “走,我带你们去放烟火。”楚景茂忽然站起身,打破了暖阁里略显沉闷的气氛。 孩子们欢呼一声,立刻围了上去。 大人们本想阻拦,可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没忍心。 宁国公挥了挥手:“去吧,小心些。” 楚景茂带着一众弟妹跑到后院空地上,小厮们早已备好了各式烟花。 楚景骁兴奋地蹦跳:“大哥,我要放那个最大的。” 楚景茂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待会儿让你点。” 楚昭宁慢悠悠地跟过来,倚在廊柱下看着。 “砰——”第一支烟火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花火。 紧接着,红的、绿的、紫的…… 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宁国公府的夜空。 楚景湛胆子小,捂着耳朵躲在楚景茂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头看。 楚景焕兴奋地大叫,拉着楚怡珂转圈。 楚景骁举着香,小心翼翼地去点引线,结果被突然蹿起的火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姑姑,你怎么不一起玩?”楚景茂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 楚昭宁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轻声道:“看着你们玩就好。” 她侧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眼底却亮得惊人。 楚昭宁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黄铜罗盘,塞到楚景茂手里:“给你的。” 这罗盘里藏着指南针和微型日晷,是她用两个月时间改良的,加入了磁石和特殊润滑剂,即使在最恶劣的天气也能准确指向。 楚景茂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枚精致的铜制罗盘,指针莹润如玉,底座刻着细密的花纹。 “这是……” “改良过的。”楚昭宁淡淡道,“西北荒漠容易迷路,带着它,总能找到方向。” 楚景茂握紧罗盘,忽然笑了:“谢谢姑姑。” 最后一支烟火升空,在夜幕中绽放出璀璨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众人散去后,楚景茂执意要送楚昭宁回琼琚院。 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青石小路。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姑姑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楚景茂打破了沉默。 楚昭宁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轻声道:“在想,人生真是奇妙。去年这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姑娘,现在……” 她沉默片刻,突然正色道,“元哥儿,答应姑姑,一定要平安回来。” 说着,眼前浮现出元哥儿跟着自己去厨房偷吃的场景。 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如今竟要远赴边疆了。 楚景茂郑重点头:“一定。我还要回来送姑姑出嫁呢。” 他说得坚定,心里却明白,入了军营后,很多事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战场上瞬息万变,今日的承诺,明日可能就会成为遗憾。 两人都知道这句话不一定能实现,却都默契地不再多言。 雪越下越大,姑侄二人并肩而立,各怀心事。 这个年关,对宁国公府每个人来说,都格外沉重。 老夫人担忧曾孙的安危,沈知澜心疼儿子远行,楚临渊强忍不舍,楚昭宁满心愧疚 但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知道,家族的荣耀与责任,需要每一个人共同承担。 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了宁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也暂时掩盖了每个人心中的离愁别绪。 第214章 出发西北 正月十六,卯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四个小厮推开大门时,厚重的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檐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楚景茂站在庭院中央,身着靛青色劲装,外罩银狐皮大氅,腰间悬着他父亲赠的西域匕首,整个人挺拔如雪中青松。 “元哥儿,再检查下行装。”沈知澜第三次整理儿子的衣领,指尖微微发颤。 她昨夜几乎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楚景茂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娘亲放心,都备齐了。” 他刻意放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宁国公负手立于阶前,玄色大氅上的暗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长孙,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爹。”楚临渊低声提醒,“时辰到了。” 宁国公微微颔首,却仍站在原地未动。 几年前送老国公灵柩回乡的场景蓦然浮现,那时才到他胸口的少年,硬是顶着风雪扶棺走了三百里。 见父亲不动,楚临渊又补充道:“马队已经在角门候着了。” 话音刚落,老夫人在寿嬷嬷搀扶下走了出来,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抚上曾孙的脸颊:“好孩子,记得常写信回来。” “曾祖母放心。”楚景茂单膝跪地,额头轻触老人手背,“孙儿一定……” 话未说完,老夫人突然从腕上褪下一串紫檀手串,不由分说套在他的手腕上。 深褐色的珠子还带着老人体温,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这是太宗年间西域进贡的宝物……”老夫人说着突然顿住,浑浊的眼中泛起回忆的波光。 六十年前她嫁入国公府时,太夫人也是这样将手串戴在她手腕上。 那时她还是个天真无邪的新妇,如今却成了一个即将送曾孙踏上征途的老婆子。 楚昭宁站在廊柱阴影处,看着这一幕,陷入沉思。 宁国公站在老夫人身侧,面容肃穆,目光深沉。 他抬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嘱托都压进这一掌里。 “记住,你是楚家的儿郎,无论何时,宁可折断,不能弯曲。” 楚景茂挺直腰背,郑重地点头:“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宁国公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西北军中几位旧部,我已打过招呼,若有难处,可寻他们相助。” 楚景茂接过信,指尖触到祖父掌心的薄茧,心头一热:“多谢祖父。” 沈知澜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出声。 她上前替儿子系紧披风的带子,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绣着平安符的荷包。 “娘…”楚景茂低声唤她,声音微哑。 沈知澜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眼泪无声地落在他肩头:“一定要好好的……” 楚景茂喉结滚动,伸手回抱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娘放心,儿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楚临渊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那些叮嘱此刻全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落在儿子肩上的一记轻拍。 他想说保重,想说别逞强,最后却只是深深望进儿子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 楚景湛咬着嘴唇,眼眶发红。 他忽然冲上前,一把抱住楚景茂的腰:“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让在场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楚景茂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触感还像小时候一样柔软。 他故意笑道:“等你长得比我高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说着比了比弟弟才到自己胸口的个头。 “那我一定顿顿吃三碗饭。”楚景湛带着哭腔喊,惹得老夫人破涕为笑。 众人闻言,忍不住轻笑,离别的沉重气氛稍稍缓和。 楚临岳站在马车旁,抱臂而立,神色严肃。 他今日负责护送楚景茂前往西北军营。 见时辰不早,他沉声开口:“该出发了。” 楚景茂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众人深深一揖:“景茂此去,必不负家族期望,望诸位长辈保重身体,待我凯旋归来。” 老夫人别过脸,悄悄抹泪。 宁国公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赞许。 楚临渊拍了拍儿子的肩,低声道:“去吧。” 楚景茂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正准备离开,却听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元哥儿,等等我。” 众人回头,只见长乐候次子程庆瑜策马而来,身后跟着长乐侯府的送行队伍。 程庆瑜翻身下马,先向宁国公府众人行礼,随后笑嘻嘻地拍了拍楚景茂的肩膀:“还好赶上了,我还怕你丢下我先走呢。” 这几年两人都是同窗,关系一直都不错。 楚景茂笑骂:“谁要等你这个拖后腿的?”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长乐侯程肃正走上前,向宁国公拱手:“楚兄,犬子此去,还望令郎多多照应。” 宁国公颔首:“客气了,两个孩子互相扶持,是好事。” 长乐侯夫人李氏拉着程庆瑜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程庆瑜连连点头,脸上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显然对即将到来的军旅生涯充满期待。 时辰已至,楚临岳翻身上马,沉声道:“启程。” 楚景茂最后看了一眼家人,随后勒转马头,扬鞭而去。 众人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沈知澜终于忍不住,伏在丈夫肩头低声啜泣。 楚临渊轻轻揽住她,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 马队转过街角时,楚景茂突然勒马回望。 晨雾中的宁国公府像幅水墨画,他能看清母亲浅杏色裙裾的最后一抹亮色。 程庆瑜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模糊,不知是晨雾还是泪水。 楚昭宁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仿佛耳边还能听到马蹄的“哒哒”声。 “姑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楚怡珂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问道。 楚昭宁垂眸,轻声道:“等他成为真正的将军时,就会回来了。” 寒风掠过城墙,卷起几片枯叶。 城门外,马蹄声渐远,少年们的笑声随风飘散。 而宁国公府的众人,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第215章 沙尘暴 京城郊外官道上,官道上的积雪已经化尽,只剩下道旁沟渠里残留着几处肮脏的冰碴。 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得很远。 楚临岳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他十三岁就跟着老国公在北疆征战了五年。 他脊背挺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田野、稀疏的树林。 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冷硬气息,与身后两骑少年人初离樊笼的隐隐兴奋截然不同。 楚景茂和程庆瑜并辔而行。 程庆瑜脸上是压不住的雀跃,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楚景茂则显得沉默许多,他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巍峨城楼的模糊轮廓。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思绪,努力挺直了腰背。 第一天行程尚算顺利。 傍晚时分,抵达了京畿边缘的重镇长亭驿。 驿站不大,但还算干净。 驿丞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一见宁国公府的徽记就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 “大人,小的有失远迎。”驿丞连连作揖。 楚临岳微微颔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五间房,再准备些热食。” “是是是,马上安排。”驿丞转头吆喝起来,“王三,快带贵客去东厢房,李四,让厨房把炖着的羊肉再热热。” 楚景茂学着二叔的样子下马,却因为腿麻差点栽倒,幸好被程庆瑜一把扶住。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尴尬。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平日里出门不是坐轿就是乘车,何曾像这样骑一整天的马? 晚饭是简单的炖肉、蒸饼和时蔬,摆在驿站大堂一张油渍斑驳的木桌上。 程庆瑜饿坏了,抓起蒸饼就啃,含糊不清地赞着“香”。 楚景茂拿起一块蒸饼,咬了一口。 饼是温的,但远比不上府里小厨房精工细作的松软,有些粗糙,甚至带着点麦麸的颗粒感,刮得嗓子微微发痒。 他咀嚼着,默默感受着这与过去十七年截然不同的食物触感。 楚临岳坐在他们对面,吃得很快,动作干净利落,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他抬眼扫过两个少年,尤其在楚景茂脸上停顿了一瞬。 看到他安静地咽下那粗糙的蒸饼,并未露出嫌弃或不适,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吃快点,吃完早些歇息。”楚临岳放下碗筷,说道,“明日卯时初刻动身,路程紧。” “是,二叔。”楚景茂应道。 程庆瑜咽下嘴里的食物,好奇地问道:“楚二叔,西北军营是不是特别大?比京郊大营还大?” 楚临岳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大得多。风沙也大得多。”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程庆瑜,“收起你那些公子哥儿的散漫心思。到了那里,没人认得你是长乐侯的次子。拳头和本事,才是硬道理。” 程庆瑜被那锐利的目光看得一凛,讪讪地应了声“是”,低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不少。 驿站的客房简陋异常。 硬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被褥带着一股陈旧的、阳光晒不透的霉味。 楚景茂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隔壁程庆瑜翻来覆去、床板吱呀作响的声音。 望着糊着厚厚窗纸、透不进多少光亮的窗户,久久无法入眠。 身下的硬板硌着骨头,母亲塞给他的平安符荷包紧紧贴在胸口,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祖父沉甸甸的嘱托,祖母颤抖的手,母亲滚烫的眼泪…… 无数画面在黑暗中纷至沓来。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路还很长。 第二日、第三日,马队一路向西疾驰。 地势渐渐变得崎岖,官道两旁的山峦显露出北方特有的、棱角分明的冷硬线条。 风也一日比一日硬朗起来,像无数细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 楚景茂感到脸颊被吹得生疼,嘴唇也干裂起皮。 他学着二叔的样子,将披风的兜帽拉得更低些,尽量遮挡住口鼻。 但风沙无孔不入,细小的沙粒钻进衣领,磨得皮肤发红发痒。 “这才哪到哪。”休息时,楚临岳看着两个少年狼狈的样子,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等到了真正的戈壁,风大的时候能把马都吹跑。你们得学会用布巾蒙面,像这样。”他示范着将一块粗布对角折叠,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进入真正意义上的西北地界,景象已是大变。 触目所及,不再是京城周边的沃野平畴,而是大片大片望不到边际的、灰黄枯槁的荒原。 稀疏的、低矮的灌木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瘦骨嶙峋的野兔仓皇逃窜。 天空变得异常高远,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蓝色。 空气干燥得吸一口气都像有沙子摩擦着鼻腔。 风沙开始成为常客。 有时只是细小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有时则骤然卷起,形成小股的、打着旋儿的黄色沙柱,呼啸着从官道旁掠过,卷起碎石枯枝,抽打在人和马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第四天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给了两个少年真正的下马威。 起初只是天边泛起一片黄雾,楚临岳立刻警觉地抬头望天。 “要起风了,加快速度。”他厉声喝道,同时从马鞍旁抽出两条条布巾扔给楚景茂和程庆瑜,“照我教你们的,蒙住口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股毫无预兆的强风裹挟着大量黄沙,如同浑浊的巨浪般从侧前方猛扑过来,瞬间就将一行人吞没。 “低头,护住口鼻,稳住马。”楚临岳的厉喝在狂风的嘶吼中依然清晰有力。 他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竟硬生生钉在了原地,为主人挡住了不少风沙。 楚景茂和程庆瑜猝不及防,瞬间被风沙吞噬。 砂砾无孔不入,眼睛刺痛难忍,瞬间流下泪来。 嘴里、鼻子里全是呛人的土腥味。 座下的马匹受惊,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着蹄子。 楚景茂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着他,几乎要将他从马背上掀下去。 他死死伏低身体,脸埋进臂弯,双手拼命抓紧缰绳,双腿用力夹紧马腹。 耳边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砂砾撞击皮甲和斗篷的噼啪声、程庆瑜模糊的惊呼和马匹的嘶鸣。 混乱中,他感到自己的马被一股力量猛地向侧面带了一下,是旁边的护卫在帮他控马。 第216章 到达西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那阵狂暴的风沙才呼啸着远去,留下一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队伍。 楚景茂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沙子,用手背使劲揉着刺痛的双眼,好半天才勉强睁开。 眼前一片模糊的黄色,睫毛上沾满了沙粒。他甩甩头,沙粒从头发里簌簌落下。 再看旁边的程庆瑜,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正呸呸地吐着沙子,脸上被砂砾刮出几道细微的红痕。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没事吧?”楚临岳策马过来,玄色披风上沾满了尘土,但身形依旧沉稳如山。 他扫过两人,看到他们虽然狼狈不堪,但都还在马背上,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沉声道:“这点风沙就受不了了?西北的见面礼而已。继续赶路,日落前赶到风陵渡。” 楚景茂抹了一把脸,看着二叔那在漫天黄沙中依然如定海神针般的背影,胸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猛地窜了上来。 他挺直腰,学着二叔的样子,用力一抖缰绳,跟了上去。 粗糙的沙粒摩擦着皮肤,也磨砺着少年初生的意志。 楚景茂不知道,这只是西北给他的第一个考验,更严酷的磨砺还在前方等着他。 接下来的日子,餐风露宿成了常态。 驿站的间隔越来越远,条件也愈发简陋,有时甚至只能借宿在荒村野店。 食物越来越简单粗糙,常常是硬邦邦、能硌疼牙的粗面馍,就着咸得发苦的酱菜,或者一碗飘着零星油花、几乎看不到肉星的菜汤。 楚景茂开始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饥肠辘辘。 起初他还难以下咽,但看着二叔面不改色地大口啃着硬馍,看着护卫们习以为常的样子。 他默默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用力地撕咬、咀嚼、吞咽。 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才有了抵御严寒和疲惫的力气。 夜晚的寒冷更是深入骨髓。 即便裹紧所有的衣物,钻进那薄薄的、带着霉味的被褥里,寒气依旧像无数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刺透进来。 楚景茂常常在半夜被冻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蜷缩起来,将母亲给的平安符荷包紧紧捂在胸口,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象征性的暖意。 他想起澄观堂里温暖的地龙,想起书墨端来的精致点心,想起母亲温柔的絮叨…… 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温暖,此刻隔着千山万水,遥远得像一个褪色的梦。 程庆瑜的兴奋劲儿在接连不断的颠簸、粗糙的食物和刺骨的寒冷中消磨殆尽。 他变得沉默,偶尔会望着京城的方向发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楚景茂看在眼里,有时会递给他一个烤得稍微软和点的馍。 两人在跳跃的篝火旁默默分食,无需言语,同窗的情谊和同行的艰辛在无声中悄然加深。 楚临岳他极少说话,目光总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安排行程、警戒、寻找安全的宿营地,一切井井有条。 只有在篝火旁短暂的休息时,楚景茂偶尔能看到二叔凝视着跳跃火焰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疲惫。 他身上的玄色披风,在连日的风沙和奔波中,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光泽,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黄。 第七天黄昏,在翻过一道光秃秃的、赭红色山梁后,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灰黑色营帐骤然出现在远方辽阔的、暮色苍茫的荒原之上。 营盘依着地势铺展开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 粗壮的圆木构成的简易望楼矗立在营盘边缘和中央高处。 一面面巨大的、颜色各异的军旗在傍晚凛冽的朔风中猎猎招展,发出沉闷的“呼啦”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息。 皮革鞣制后的特殊气味、马匹的膻臊、燃烧牛马粪的烟火气、金属的冰冷锈味。 还有无数男人聚集在一起所散发出的汗味和粗粝的生命力,混合着西北土地特有的干燥土腥,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窒息的军营的味道。 楚景茂和程庆瑜勒住马,被眼前这恢弘而粗犷的景象深深震撼,一时竟忘了言语。 这就是西北军。 这就是大周朝抵御外侮的铁壁雄关。 与他们想象中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壮观不同,眼前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赤裸裸的力量感和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到了。”楚临岳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少年的震撼,“下马,步行入营。” 营门守卫的士兵身着沾满尘土的皮甲,眼神锐利如刀,面无表情地查验着楚临岳递出的令牌和文书。 那审视的目光扫过楚景茂和程庆瑜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又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来镀金的公子哥儿。 进入营盘,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粗豪的呼喝声、沉重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伙夫营剁肉的咚咚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背景噪音。 操场上,成队的士兵在尘土中操练,呼喝震天。 运送辎重的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冻硬的土地。 一切都显得混乱、粗粝,却又蕴含着一种强大而有序的力量感。 楚临岳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目不斜视地穿行在营帐之间复杂的通道中。 楚景茂和程庆瑜紧紧跟着,好奇又带着几分拘谨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赤裸着上身在寒风中擦拭兵器的老兵,那些拖着疲惫身躯走过、投来冷漠或好奇目光的军汉,都让他们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最终,他们在一处相对偏僻、靠近营盘边缘的营区停下。 这里的营帐显得更新一些,但依旧简陋。 一个穿着低级军官皮甲的络腮胡子壮汉快步迎了上来,对着楚临岳恭敬地抱拳行礼:“楚将军。” “王都头,”楚临岳点点头,声音依旧沉稳,“人带来了。楚景茂,程庆瑜。按规矩,编入新兵营丙字队。” 那王都头目光扫过两个少年,尤其在楚景茂腰间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抱拳:“卑职明白。” 楚临岳转向楚景茂,目光比往日深沉了许多,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低沉的嘱咐,“元哥儿,记住你祖父的话。更要记住……活着。” “二叔……”楚景茂喉头一哽,用力点头,“侄儿明白,二叔一路保重。” 因为军营重地,其他人等人不能在此停留,安顿好两人后,楚临岳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对着王都头一颔首:“有劳。” 随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带着几名护卫,头也不回地朝着营门方向疾驰而去,玄色的披风在暮色中卷起一道决绝的尘烟。 楚景茂和程庆瑜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迅速消失在营帐间的熟悉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股强撑了一路的劲儿,随着楚临岳的离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些,留下的是更深沉的、面对未知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单。 “跟我来。”王都头粗声粗气的命令打断了楚景茂的思绪。 楚景茂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梁,跟了上去。 程庆瑜也赶紧收敛心神,紧随其后。 新的生活,真正开始了。 第217章 西北军营 王都头将他们带到一顶灰扑扑的营帐前,粗鲁地掀开厚实的毡帘。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楚景茂和程庆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牛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地上杂乱地铺着干草和薄薄的毡毯,几个或坐或卧的汉子闻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毫不掩饰的漠然,甚至还有一两道带着玩味和审视的、不怎么友善的目光。 营帐不大,却挤了足足十个人,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新来的。”王都头言简意赅,指了两个靠近帐门、明显是刚腾出来的空位,“以后你们睡这儿。规矩,自己问老兵。” 说完,也不管两人反应,转身就走了。 楚景茂和程庆瑜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的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呦,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稀客啊,怎么称呼?”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在下楚景茂。”楚景茂定了定神,抱拳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程庆瑜。”程庆瑜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却小了不少,带着点紧张。 “楚?程?”另一个躺在毡毯上、翘着二郎腿的瘦高个嗤笑一声,“听着就是大门大户出来的。跑这吃沙子挨冻,图什么呀?” 楚景茂没有理会那话语里的刺,平静地回答:“投军报国。” “报国?”瘦高个旁边的矮壮汉子嘿嘿一笑,“说得好听,别是犯了事,家里塞过来避祸的吧?” 这话引得帐内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 程庆瑜的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就要反驳。 楚景茂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出声的人,眼神沉静无波:“是与不是,日后自见分晓。” 他的平静反而让那几人收敛了些许笑声。 刀疤脸汉子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甭管图什么,来了就是同袍。我叫赵大虎,那瘦猴叫孙三儿,胖墩叫李铁柱。” 他指了指瘦高个和矮壮汉子,“那边角上不爱吭声的,叫石头。” 角落里一个沉默如山的汉子微微抬了下眼皮。 “自己找个地方归置东西吧。一会儿伙头军开饭,去晚了,连汤渣都捞不着。” 楚景茂道了声谢,拉着程庆瑜走到他们那靠近帐门、通风稍好但也最冷的铺位。 所谓的床铺,不过是在冻硬的土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上面放着一块又薄又硬的毡毯。 程庆瑜看着这简陋到极致的环境,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自己的小包袱放下。 楚景茂也放下包袱,展开那薄薄的毡毯铺好。 他解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块厚实的、油光发亮的深棕色皮子,散发着浓郁的鞣制气味,一看就是上好的防风皮料。 还有一小包东西,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奶香的肉干。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楚景茂的鼻腔,他迅速低下头,将油布包仔细收好。 晚饭的号角呜呜响起,低沉而悠长。 赵大虎吆喝一声:“走,吃饭去。 帐内的人纷纷起身,动作麻利地抓起自己的粗陶碗。 所谓的饭,是在一个巨大的露天土灶旁领取。 一口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浑浊的、飘着几片菜叶的汤水。 旁边是堆成小山般的、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空气里弥漫着菜汤寡淡的咸味和窝头粗粝的气息。 楚景茂和程庆瑜学着别人的样子,排队,伸碗。 一个脸上沾着黑灰的伙夫兵,用长柄木勺“哗啦”一下,舀了大半勺温吞的菜汤倒进楚景茂的粗陶碗里。 又塞给他两个拳头大小、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 程庆瑜也领到了同样的一份。 两人端着碗,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 碗里的汤水浑浊,几乎看不到油星,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和零星的、不知是什么的褐色碎屑。 窝头入手坚硬冰冷,颜色灰黑,散发着粗粝的谷物气息。 程庆瑜看着碗里的东西,又看看手里硬邦邦的窝头,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抗拒。 他试着咬了一口窝头,粗糙的颗粒感混合着难以形容的糠麸味道瞬间充满口腔,硌得他牙疼,差点吐出来。 楚景茂沉默地看着眼前的食物。 深深地叹了口气,学着旁边一个老兵的样子,用力掰开硬邦邦的窝头。 然后,他将一块窝头用力地、反复地在碗沿上敲打,直到将边缘敲得碎裂松散些,才将碎裂的窝头块浸泡到温吞的菜汤里。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不去看碗里的浑浊,也不去想那是什么味道,闭上眼睛,大口地、用力地吞咽起来。 粗粝的窝头碎块混合着寡淡微咸的汤水,摩擦着喉咙滑下。 冰冷的食物落入胃袋,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带来一种踏实的、落地的感觉。 他不再是宁国公府澄观堂里锦衣玉食的世孙元哥儿,他是西北军新兵营丙字队的一个小卒楚景茂。 程庆瑜看着楚景茂那近乎凶狠的吞咽动作,愣了片刻。 咬咬牙,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力掰开窝头,敲碎,泡进汤里,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大口地灌了下去。 他呛得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咳了出来,却固执地没有停下。 夜晚,军营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渺小而倔强。 凛冽的朔风毫无遮拦地掠过旷野,发出凄厉的呜咽,卷起地面的浮雪和沙尘,狠狠地抽打在营帐的毡壁上,发出“噗噗”。 丙字队的营帐内,牛油灯早已熄灭,只有帐顶破洞处漏下几缕惨淡的星光。 空气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 楚景茂蜷缩在靠近帐门风口的位置,身下是薄薄的干草和硬如铁板的毡毯,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寒气无孔不入,穿透他身上所有的衣物,像无数冰冷的钢针,扎进骨头缝里。 他翻了个身,身下的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旁边程庆瑜的铺位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楚景茂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安慰。 他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着颤。 帐内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沉重鼾声,磨牙声,还有老兵翻身时皮甲与干草摩擦的窸窣声。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承接着帐顶破洞处漏下的微弱星光。 帐外,风声更紧了,呜咽的风声,像是这无垠荒原的低语,也像是命运抛给这营帐中每一个人的叩问。 第218章 金城 经过两天马不停蹄的奔波,楚临岳来到西北边陲最大的城池金城。 金城虽带着阁金字,入目却是一片灰黄的底色,夯土垒砌的城墙被风沙侵蚀出无数沟壑。 这座连接西域与中原的商贸枢纽,每日清晨都有驼队载着香料、宝石与皮革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吁~”楚临岳勒住缰绳,连续多日的疾驰让人马俱疲,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间尽是沙尘。 转头望去,身后几名护卫同样风尘仆仆,牵着驮满行囊的健马,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眼中写满疲惫。 楚临岳眯起眼睛左右张望,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面褪色的青布酒旗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略一沉吟,当即决定:“先住下。今日在此休整,明日卯时启程。” 客栈的店小二远远看见一队军爷过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前。 殷勤地接过缰绳:“几位军爷里面请!热水马上给您备上。” 楚临岳大步走进客栈,店小二已经端来铜盆和葛巾。 温水倒入盆中的瞬间,他迫不及待地将双手浸入,水面立刻浮起一层细沙。 他用力搓洗着脸和脖子,水很快就变得浑浊。 “三间上房,上几盘羊肉和馕饼。”楚临岳边擦脸边吩咐,“另外烫两坛烧刀子,要够劲儿的。” 店小二连连点头:“军爷放心,小店的羊肉都是现宰的草原羔羊,馕饼也是刚出炉的。酒更是陈年的好酒,包您满意。” 楚临岳将葛巾掷回盆中,转头对侍卫们说道:“金城虽不比京城繁华,却有不少西域来的稀罕物,价格更是便宜得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既然到了宝山,岂能空手而回?午饭后你们轮流去百宝集逛逛,想买什么尽管买。” 侍卫们闻言,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其中一个年轻侍卫忍不住问道:“将军,听说这里的宝石比京城便宜一半,是真的吗?” “何止一半。”楚临岳笑道,“我在京城时就打听过了,这里的雪山熊皮和鸽血红宝石,价格连京城的四成都不到。” 他早就计划好在回程时要来金城采买。 一颗鸽血红的宝石便能镶成传家的簪子,几张雪山熊皮缝作大氅,既体面又实用。 用过简单的午饭后,楚临岳带着两名侍卫前往百宝集。 还未走进集市,耳边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百宝果然集名副其实。 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用毡布、木板搭起的简陋摊棚,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 高鼻深目、卷发浓须的西域胡商操着古怪腔调招揽生意。 高鼻深目、卷发浓须的西域胡商操着古怪腔调招揽生意。 还有像楚临岳这样的过客,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边城特有的景致。 楚临岳目标明确,直奔几家最大的皮货行。 他走进一家挂着“西域珍皮”招牌的店铺,店内陈设简单,却挂满了各色皮料,散发出淡淡的皮革气息。 “这位军爷,想要些什么皮子?”店主是个中年汉子,眼睛里透着精明。 楚临岳拿起一张厚实的黑色皮子,摸了摸:“雪山熊皮,可有?” “军爷好眼力。”店主眼睛一亮,“这可是上等的成年雪山熊皮,您摸摸这毛色,油光水滑,保暖性极佳。” 楚临岳仔细检查着皮子的质地:“厚度如何?” 店主立刻会意,从柜台下取出一把小刀:“军爷可以试试,正宗雪山熊皮,刀划不留痕。” 楚临岳接过小刀,在皮子边缘轻轻一划,果然只留下淡淡痕迹。他点点头:“几张?” “目前店里有五张完整的,若军爷都要,可以算便宜些。”店主搓着手说。 “都要了。”楚临岳简短道,“再要二十张雪白羊皮,处理好的。” 店主眼睛更亮了:“军爷是做冬衣用?雪白羊皮我们也有上等货,都是草原深处猎来的,毛色纯白无杂毛。” “看看。”楚临岳示意。 店主连忙招呼伙计从后屋搬出几捆处理好的羊皮。 楚临岳逐一检查,选中最厚实的一批:“这些,加上三张熊皮,一共多少?” 店主眼珠转了转:“熊皮一张十五两,羊皮一张二两,总共一百一十五两。军爷若诚心要,一百两拿走。” 楚临岳冷笑一声:“熊皮不过十两,羊皮一两半,八十两。” “哎哟军爷,您这价砍得太狠了。”店主叫苦连天,“这熊皮可是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光运费就不止这个数……” “八十五两,不卖我另寻他家。”楚临岳转身欲走。 “别别别,军爷留步。”店主连忙拦住,“看军爷是行家,九十两,真的不能再少了。” 楚临岳盯着店主看了片刻,从怀中掏出鹿皮钱袋:“八十八两,现银。” 店主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笑容:“军爷爽快,成交。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交易完毕,楚临岳命护卫将皮料收好,转向那些售卖西域奇珍的摊位。 他的目光很快被一处宝石摊吸引,那里摆放着各色宝石原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依然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光彩。 摊主是个精瘦的胡商,深目高鼻,头缠白巾。 见楚临岳驻足,立刻用生硬的官话招呼:“尊贵的将军,看看布哈拉来的宝石,天神赐福的宝贝。” 楚临岳蹲下身,手指在一堆红宝石原石中翻拣:“鸽血红,有吗?” 胡商眼睛一亮,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将军识货,真正的鸽血红,这里。” 他小心倒出几颗大小不一的红宝石,拿起其中一颗对着光查看,宝石在阳光下呈现出深邃的红色,内部似有火焰流动。 他掂了掂分量:“成色如何?” “最好的。”胡商拍着胸脯保证,“产自布哈拉最富的矿,我阿里从不卖假货。戴在身上,刀兵不侵,邪祟退散。” 楚临岳没理会那些玄虚的说辞,专注地检查着宝石的净度和颜色。 他拿起三颗大小相仿的:“这三颗,什么价?” 阿里搓着手:“将军好眼光,这三颗是一批货里最好的。每颗二十两,三颗算您五十五两。” “十两一颗。”楚临岳淡淡道。 阿里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将军说笑了,这成色的鸽血红,在京城至少五十两一颗。” “那是雕琢后的价格。”楚临岳不为所动,“原石十两。” “不行不行。”阿里连连摇头,“最少十五两,再低我要亏本了。” 楚临岳站起身:“十二两,不卖算了。” “等等。”阿里急忙道,“看将军是真心要,十三两,图个吉利!” 楚临岳略一思索,点头同意。 阿里立刻麻利地将宝石包好,嘴里还念叨着:“将军真是会砍价,我这趟算是白跑了……” 楚临岳将打包好的宝石小心地塞进怀中贴身的暗袋。 等他回到客栈时,已是炊烟四起。 楚临岳吩咐店家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让奔波一天的侍卫们好好吃一顿。 他自己则早早回房,将今日采买的物品一一清点收好。 次日天刚蒙蒙亮,楚临岳就带着整装待发的护卫们离开了客栈。 马背上驮着采买好的皮货,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金城低矮的城墙渐渐隐没在漫天风沙中。 第219章 回来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未时刚过,宁国公的马车便稳稳地停在了府门前。 宁国公的双脚刚踏上府门台阶的青石,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从长街的另一端骤然响起。 正是风尘仆仆、自西北归来的楚临岳。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疲惫的护卫。 楚临岳一眼便看到了刚下马车的父亲。 他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在阶前丈许之地。 楚临岳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风霜之色,嘴唇干裂,眼底有长途奔波的疲惫血丝。 他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对着宁国公抱拳躬身:“爹,幸不辱命,已将元哥儿和程家小子平安送达西北大营。” 宁国公的目光落在次子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披风上厚厚的灰黄尘土,靴边干涸的泥点,脸上尽是风霜之色,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无不诉说着路途的艰辛。 “回来了就好。一路辛苦。”他只是微微颔首:“先回棣华院洗漱,换身干净衣裳,晚间到翠微堂用膳。” “是。”楚临岳躬身应道。 宁国公不再多言,转身迈上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朱漆大门后。 楚临岳这才回头,对身后的护卫们简短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将马匹行李安置妥当。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朝着西边的棣华院走去。 棣华院内,早已得了消息的赵萱萱正带着丫鬟们在正厅翘首以盼。 “怎么还没到?不是说进了城了吗?”她忍不住又一次问身边的大丫鬟金缕。 “奶奶别急,二爷必是先去了国公爷那里回话,再快也得……”金缕话音未落,院门口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二爷回来了。”小丫鬟宝钿眼尖,惊喜地叫出声来。 赵萱萱立刻提起裙摆迎了出去。 只见楚临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一身尘土,满脸疲惫。 赵萱萱眼圈瞬间就红了,也顾不上许多,几步上前,想拉他的衣袖又嫌脏。 最终只嗔道:“可算回来了,瞧瞧这一身土,快去洗洗,热水早备下了。”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楚临岳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点点头:“嗯。” 他转向身后跟着的一个护卫,“把东西抬进来。” 护卫应声,很快和另一个护卫抬进两个沉甸甸的木箱。 “这是什么?”赵萱萱好奇地探头去看。 “西北带回来的皮货和一些小玩意儿。”楚临岳一边解开披风的系带,一边往里间走。 “你让人先看着,别让人乱动。等我洗漱完,再与你一同清点分配,晚间给祖母、父亲母亲他们带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洗洗。”赵萱萱应着。 看着他转入净房,这才转身吩咐道:“小心点,抬到这边来,金缕,宝钿,你们去看着些,没二爷的话,谁也不准碰那些箱子” 净房内,温热的水汽早已弥漫开来,氤氲了楚临岳疲惫的面容。 他闭上眼,整个人浸入宽大的柏木浴桶中,任由滚烫的热水冲刷掉满身的尘土和疲惫。 水温熨帖着酸痛的筋骨,更添了几分归家的踏实。 约莫一刻钟后,楚临岳换上家常的宝蓝色锦袍,束发戴冠,又是那个英武不凡的宁国公府二爷。 他走出净房时,赵萱萱已让人将那几个主要的箱笼抬进了外间厅堂,正等着他。 夫妻二人合力,亲自打开了箱笼。 最大的箱笼里,是摞得整整齐齐的皮货。 最上面是厚实软和的雪白羊皮,毛色洁白如云,触手温软,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数量颇多。 “这些羊皮好,给府里各房都分一分,做褥子做坎肩都极好,冬日里御寒。”楚临岳道。 赵萱萱点头,心里已开始盘算各房人口数量。 接着,楚临岳小心翼翼地取出下面压着的几张皮子。 这几张皮子明显不同,毛色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些灰黑底绒,但毛针更长更厚密,光泽油润,透着一股子彪悍的气息。 “这是……”赵萱萱睁大了眼。 “雪山熊皮。”楚临岳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极难得,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手这几张。” “这张最厚实的给祖母,父亲和母亲各一张,岳父岳母那边我也备了一张。” 他顿了顿,又抽出两张品相尤其完美、几乎一般大小的,“这两张给昭宁添妆,一对儿,摆着也气派。” 又指着另外几张略小些但依旧珍贵的熊皮:“大哥、五弟,一人也分两张,做个垫子或是大氅里子都好。剩下的你看着办。” 另一个箱笼里,则是各式各样的西北特产。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分成数格,铺着墨绿色丝绒,盛着各色宝石。 红的似火,蓝的如湖,绿的若潭,在灯下折射出璀璨光芒。 赵萱萱看得目不转睛,拿起一颗鸽血红宝石对着光细看,只见那宝石内部似有火焰流动,美得惊心动魄。 “瞧你这点出息。”楚临岳语气微哂,指向那些宝石:“这些宝石,挑那成色最好、最大颗的,单独收起来,也是给昭宁留着压箱底。” 赵萱萱连连点头,小心地将给楚昭宁的那一盒先收好。 接着,楚临岳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这是给你的。” 他打开盒子,只见黑丝绒衬底上,六颗宝石原石,红色、蓝色、绿色各两颗,大小只比鸽子蛋小一圈,成色却是顶尖的。 赵萱萱拿起一颗红宝石,朝光亮处看去。 只见那宝石通透无比,内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高兴得笑眯了眼睛:“真好看。” 楚临岳见状,笑着摇摇头,拿过她手上的宝石放回锦盒里。 继续说道:“剩下的,先紧着父亲、母亲、祖母,还有岳母那边挑选,打些首饰头面。大哥大嫂、三弟妹、五弟妹她们,也都分一些把玩。” 赵萱萱从他手里拿回锦盒,笑着瞪了他一眼,然后指挥着丫鬟们按照楚临岳的吩咐,将皮料宝石分门别类,仔细包裹收拾妥当。 夫妻俩仔细分拣归类,又让丫鬟拿来礼单帖子,一一记录清楚,以免弄混。 待一切整理妥当,外面天色已彻底暗下,廊下灯笼都已点亮。 “走吧,莫让祖母他们等急了。”楚临岳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赵萱萱忙唤人进来,将分好类的皮货宝石,按各房份例,由粗使婆子们小心抬着。 夫妻二人带着贴身丫鬟侍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老夫人的翠微堂而去。 第220章 懊恼 翠微堂内,早已是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旺,暖意融融。 正中摆开了一张大圆桌,桌上已陈列了各色精致冷盘和点心。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正笑眯眯地听着楚临漳插科打诨,时不时被逗得笑出声。 宁国公和崔令仪坐在左下首,低声说着话。 楚临渊和沈知澜也已到了,坐在右下首。 楚景焕、楚怡珂、楚景骁等也都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只是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显然都心系着父亲\/二叔\/二伯带回来的礼物。 “二哥二嫂来了。”眼尖的楚临漳最先喊了一声。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楚临岳和赵萱萱一前一后笑着进来,先给上首的老夫人、父母亲行了礼,又和兄嫂弟弟们打了招呼。 “快起来快起来,让我瞧瞧。”老夫人迫不及待地招手,“明远啊,这一趟可辛苦了,瞧着是清减了些,但精神头更足了,好,好。” “劳祖母挂心,孙儿一切都好。”楚临岳笑道,随即示意身后下人将礼物抬上来,“孙儿从西北带了点土仪回来,聊表心意。” 下人们鱼贯而入,将一个个箱笼、锦盒打开陈列。 当那厚实柔软的雪白羊皮展现在眼前时,堂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尤其是小辈们,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摸那柔软的毛皮。 “哎哟,这羊皮好,又软和又白净。”老夫人拿起一张,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每人都有份?好好好,明儿就让人做新坎肩穿。” 崔令仪也微笑着点头:“明远有心了。” 她目光扫过那羊皮的数量和质量,心中已大致有数,足够府中主子并得脸的下人管事们分润,安排起来毫无困难。 接着,当那几张更具视觉冲击力的雪山熊皮被展开时,连沉稳的宁国公和楚临渊都微微动容。 “这是…熊皮?”宁国公问道。 “是呢,是西北雪山深处的黑熊皮,极耐寒,防风保暖的效果非寻常皮子能比。”楚临岳恭敬回道。 然后一一指明哪份是谁的:“这张最厚实的给祖母铺着暖腿。这两张给爹娘。” “这两张品相最好、几乎一般大小的,留给昭宁添妆,摆着也气派。大哥、和清宴也都各有一张……” 老夫人闻言,更是喜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孙儿。” 当那些流光溢彩的宝石被捧出时,堂内气氛愈加热络欢快。 然而,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沈知澜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几次欲言又止。 她迫切地想问问儿子的情况,又怕贸然开口,扫了大家的兴,坏了这难得的团聚气氛。 宁国公和崔令仪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同样想知道长孙这一路远赴西北是否顺利平安。 等礼物分派得差不多了,堂内气氛稍缓。 宁国公才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明远,元哥儿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沈知澜闻言,立刻抬起头,急切地追问道:“二爷,元哥儿他怎么样?路上可还顺利?到了营中,一切可还习惯?他……”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不知先问哪一句好。 楚临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才缓缓开口,将一路见闻和楚景茂的现状一一道来。 他描述得异常详尽,也异常残酷:“初时还好,过了潼关,风沙一日大过一日……刚过黑风岭,毫无征兆,一股黄沙墙似的压过来,遮天蔽日……” 沈知澜听到这里,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楚临渊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隐现,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老夫人和崔令仪也听得心疼不已,不住地用帕子拭着眼角。 纵使早知这是宁国公继承人的必经之路,大家内心还是浸满了苦涩。 楚临岳继续道:“……入了西北地界,驿站难寻,有时只能宿在荒村野店,甚至露宿背风的山坳。吃食更是粗粝……” 宁国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楚临岳低沉的声音在回荡,和沈知澜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坐在角落的楚昭宁,眉头微微蹙起。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景茂离家前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模样。 再对比一下二哥口中就着风沙啃窝头的场景,心里突然像是被小针刺了一下,心头满是懊恼。 年前她忙着整理陈年旧账册,满脑子都是数字和表格,几乎足不出户。 竟完全忘了该提醒楚景茂准备些什么,或者干脆替他张罗些能让他路上和军中过得稍微舒服点的东西。 她明明…明明可以帮上点忙,让他少受些罪。 家宴结束后,楚昭宁回到琼琚院,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绛珠和青囊在门外守着。 她独自坐在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兼毫笔,饱蘸浓墨,开始落笔。 “口罩……”她写下两个字,想了想又在旁边用小字注明:“多层细棉纱,夹层可替换滤料,需贴合面部。” “肉松……高蛋白,易储存,佐餐。” “方便面……工艺过于复杂,暂缓,或可考虑简化版烘干面条” “压缩饼干……” “脱水蔬菜……” “简易版焖烧锅……” “行军水壶……” “手套,防风衣、帽……” …… 她把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改善野外行军和生活条件的物品都列了出来,旁边还附有简单的原理说明或注意事项。 列完单子,她吹干墨迹,扬声唤道:“绛珠。” 绛珠立刻出现在门口:“姑娘有何吩咐?” “去请林嬷嬷过来。” “是。” 很快,管事林嬷嬷便来了。 楚昭宁将单子递给她,吩咐道:“嬷嬷,你亲自去办。让绣房按照我上面写的,尽快试做出口罩、手套、防风衣帽来,样品先拿来我看。” “那些吃食你不用管,我来跟刘妈妈说。你去找可靠的铁匠铺,按我画的这个图样。” 她说着又抽出一张刚刚简单勾勒的行军水壶图纸,“打制几个这样的水壶出来,要用好铜料,务必密封严实。” 林嬷嬷接过那厚厚一叠写着稀奇古怪要求的单子和图纸,虽心中诧异。 但见自家姑娘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毫不迟疑地应下:“是,姑娘,老奴这就去办。” 楚昭宁想了想又道:“所需银钱,先从我的月例和私房里支取,若不够……” 她顿了顿,“我去同母亲说。” 事情吩咐下去,楚昭宁心里稍安,但那股督促她做点什么的劲头却没散。 她又开始琢磨那压缩饼干的配方比例和脱水的最佳方式。 嗯,还有热水壶和保温杯也要琢磨下。 第221章 肉松和方便面 翌日清晨,琼琚院不似往常那般静谧。 天才蒙蒙亮,楚昭宁竟破天荒地地没有赖床。 或许是昨日二哥描述的场景太过深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踏实。 用过早膳,楚昭带着青囊和云锱,径直往府中大厨房走去。 大厨房早已热火朝天。 几十号人各司其职,切剁声、翻炒声、蒸汽噗噗声、管事妈妈们的低声吩咐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 刘妈妈系着干净围裙,袖子挽到肘部,正指挥着几个厨娘处理今日采买回来的鲜肉。 一见楚昭宁进来,她的脸上立刻堆满笑。 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着手迎上来:“五姑娘,您怎么来了?有什么想吃的,遣个小丫鬟来说一声,老奴给您做好了送去便是。” 楚昭宁摆摆手,目光已经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刘妈妈,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我做几样新吃食。” 刘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姑娘想做什么?是沁芳斋要准备上新品吗?” “不是,是给元哥儿准备些干粮。”楚昭宁摇摇头,从青囊手中接过那张单子,指着第一项:“先做这个,肉松。” “肉松?”刘妈妈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描述,“精瘦肉…煮烂…撕细丝…调味炒干…” 她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这像是要把肉弄得极干、极碎?倒是从未听过这种做法,新奇得很。” “对。”楚昭宁点头,进一步解释,“要就是要炒得干干的,酥酥的,一捻就碎。” “这样才能存放得久,直接吃可以,配粥、夹在饼里也行,既方便又能保存。” 刘妈妈是几十年的老厨娘,经验极丰富,闻言立刻心领神会:“明白了。” “这是要做成能随身携带、耐存放的干肉糜。姑娘稍坐,我这就挑块好肉,咱们立刻试做。” 她转身走到肉案前,毫不含糊地亲自选了一大块上好的猪后腿精肉,色泽红润,纹理细腻。 她手法利落地剔净残留的筋膜,将肉洗净,然后切成拳头大小的方块。 将肉块放入一口大锅,加入几段葱、几片老姜,又淋入少许料酒去腥,加水没过猪肉,便架上灶眼大火烧开。 汤滚后,她用细网筛子仔细撇去浮沫,转而将火调小,盖上锅盖,让肉块在锅里慢慢地咕嘟咕嘟焖煮。 楚昭宁没有依言去坐下休息,她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青囊和云锱,一个记录时间,一个估算着柴火和肉料的成本。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筷子能轻松插入肉块。 刘妈妈将肉捞起,晾到不烫手后,放在一个大盘子里,开始顺着纹理撕扯。 几个厨娘也来帮忙,将肉撕成尽可能细的丝。 “姑娘,您看这粗细可行?” 楚昭宁看了看:“再细些更好。” 撕好的肉丝放入一个大铁锅里,加入适量的酱油、糖、盐和少许刘妈妈自己琢磨的香料粉。 灶下换成极小的火,刘妈妈拿着大锅铲,开始不断地翻炒。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的过程。 火大了容易焦糊,火小了又难以炒干。 刘妈妈全神贯注,手臂酸麻,也不敢有丝毫松懈,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楚昭宁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咸香诱人的味道。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锅里的肉丝从最初的湿润柔软,变得越来越干、越来越轻、越来越蓬松,颜色也变成了诱人的金棕色。 刘妈妈拿筷子夹起一点,放到小碟子里,递给楚昭宁:“姑娘尝尝,可是这个味道?” 楚昭宁放入口中,眼睛微微一亮。 口感酥松化渣,咸中带甜,肉香浓郁。 虽然她也不知道后世的肉松是什么味道,但刘妈妈做出来的味道已然极好,远超她的预期。 “就是这个,刘妈妈,您手艺真好。”她真心赞道。 刘妈妈和两个媳妇都松了口气。 炒好的肉松摊开放入一个大扁箩里晾凉,金黄酥松,堆得像一座小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接下来是方便面。 楚昭宁口述,刘妈妈理解执行。 和面、加盐、加碱(用了草木灰提纯的土碱)、揉面、醒面,然后将面团反复擀压成薄片,切成均匀的细条。 接下来是关键一步:蒸熟。 面条上锅蒸熟后,取出晾凉,然后放入滚油中快速炸至定型酥脆,捞出沥干油分。 这是楚昭宁能想到的,在没有后世的干燥设备的情况下,最快让面条脱水和定型的办法。 炸好的面条变得硬挺,颜色微黄。 另起一锅,用猪油、酱料、磨碎的虾粉、干香菇粉等炒了一个简单的酱料块。 楚昭宁让人取来一碗滚水,将一块炸好的面饼放入,盖上盖子焖了一会儿。 同时将一小块酱料放在碗底用开水冲开。 片刻后,打开碗盖,原本硬挺的面饼果然舒展开来,虽然不如现代方便面那么卷曲,但已然软化。 将面捞入调好味的汤碗里,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古代版方便面就做好了。 楚昭宁先喝了一口汤,咸鲜可口,再吃一口面。 虽然口感略偏软韧,不如现做的筋道,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惊人的便捷美味。 她忍不住将一小碗都吃完了。 “没想到面还可以这样吃。”刘妈妈尝了一口后说道。 “味道过关了。接下来,测试保存期限。”她吩咐月丹,“取十个干净、完全干燥的宽口陶罐,用沸水烫过,彻底晾干。” “五罐装肉松,装满,压实,罐口用油纸封好,再蒙上厚布用绳子扎紧。另外五罐,同样处理,但每罐肉松里放入一小包青囊配的干燥药材包。” 药材包主要成分是一些些吸湿的植物粉末。 “方便面也一样,面饼和汤料包分别用油纸包好,十份一组,五组放入普通木匣,五组放入垫了防潮油纸和干燥药材包的木匣。” “所有这些罐子和匣子,都贴上标签,注明日期和存放条件。分别放在厨房阴凉处、琼琚院小库房、还有地窖里三个不同的地方。” 她思路清晰,指令明确,“每隔三天,各取出一份检查,记录是否有受潮、变质、变味、发霉等情况。” “直到全部坏掉为止,我要知道在最恶劣的条件下,它们到底能保存多久。” 刘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从未想过,做吃食还要如此精细地记录和试验。 但看着五姑娘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只能连连点头,赶紧去办。 第222章 怨气 饭后,崔令仪和沈知澜就收到了楚昭宁在厨房折腾的消息。 萱瑞堂 崔令仪刚午休起来,正倚在贵妃榻上醒神,她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温热的参茶。 她微阖着眼,似是随意地问身旁侍立的兰仪:“昭宁今天都在干什么?”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 昨晚听到楚临岳描述西北风沙如何凛冽、将士伙食如何粗粝时。 她清晰地看到女儿眼中闪过的震动,也注意到身旁儿媳沈知澜强忍的泪水。 她当时心中便是微微一沉。 崔令仪深深地叹了口气,胸口有些发闷。 元哥儿那孩子,说到底是为了昭宁日后在东宫地位更稳,才主动请缨提前去了那苦寒之地吃风沙。 她就怕楚昭宁因为这份内疚,钻了牛角尖,把自己逼得太紧。 一边是年纪尚小就远赴边关的孙子,一边是心怀愧疚的女儿。 她这位做母亲、做祖母的,心里像是被两种情绪拉扯着,复杂难言。 兰仪低声禀报:“回夫人,五姑娘今日一早就带着青囊和云锱去了厨房,好像在琢磨什么新吃食。” 崔令仪微微睁开眼:“哦?可知是在做什么?” 兰仪整理着听来的消息,尽量说得清晰:“回夫人,听说是给大少爷做干粮,好像是…叫什么肉松,就是把肉煮烂了撕成丝再炒干。” “还有把面条炸了,说是用开水一泡就能吃,叫方便面。五姑娘特意吩咐了,要做好多份。” “还要分门别类地装罐、装箱,贴上签子,放在不同地方,说是要试它们到底能放多少天不变味、不发霉。” 崔令仪坐直了身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肉松?方便面?耐储存? 她蹙起的眉头,这是为了元哥儿。 崔令仪心中微微一叹,既有对孙儿远行的牵挂,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那些闻所未闻的吃食名字,听起来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或许真的有用。 “这孩子……”崔令仪低声自语。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文嬷嬷,“嬷嬷,你去开我的私库,拿一百两现银给五姑娘送去。” “她既然想做,无论成与不成,这份心是好的。她院里那点月例和私房,经不起这样折腾。” “你去了就跟她说,就说我说的,让她放心大胆地去试,需要什么材料、人工,尽管让云锱去支取,不必吝啬银子。” 文嬷嬷应是,刚要转身,崔令仪又补充道:“若还不够,再来回我。” “是,夫人。文嬷嬷应是,刚要转身,崔令仪又补充道”文嬷嬷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去办。 同一时间,兰荪苑内。 沈知澜也正对着一件为儿子楚景茂未做完的寝衣出神 昨日家宴后,她心疼儿子,又拉着楚临渊细细问了几句关于西北的情况,心情沉重,一夜辗转难眠。 她的贴身大丫鬟秋水从厨房核对完月度用度回来。 一边替她斟茶,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顺口提道:“夫人,奴婢刚才瞧见五姑娘在厨房呢,跟刘妈妈不知在捣鼓什么。” “围着一口大铁锅,闻着怪香的,像是在炒肉末,可那形状又不像,金黄金黄的,像绒絮似的……” 沈知澜闻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她对小姑子折腾什么吃食并没太大兴趣,满心满眼还是儿子在边塞可能受苦的景象。 然而,秋水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猛地抬起了头。 “哦,对了。”秋水回想道,“听烧火的小丫头偷偷说,五姑娘跟刘妈妈说西北那地方吃东西不容易,要做些能放很久、吃起来又方便的干粮。” “还听青囊姑娘吩咐人去找干净陶罐和木匣,说要试这些东西能放多少天不坏……” 给元哥儿做的? 沈知澜握着针线的手猛地一紧,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心潮骤然起伏。 元哥儿,她才十七岁的儿子啊。 原本可以在京中再多留两年,在父祖羽翼下再打磨些时日,武艺谋略更精进些,人情世故更通透些,再去那苦寒之地历练不迟。 可如今呢? 却因为宫里属意楚昭宁,宁国公府需要更稳固的军功和实力,这才不得不提前去了那苦寒之地历练。 一想到儿子此刻可能正就着风沙啃冷硬的干粮,睡在漏风的帐篷里,她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反复刺扎,疼得发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些许的怨怼几乎要冲口而出,如果不是因为昭宁要嫁入东宫,她的元哥儿何必受这份罪? 何必这么早就去经历这些。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强大的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怨不得昭宁,这并非昭宁所愿。 那是宫里的意思,是国公府的需要,更是元哥儿作为世子嫡长子、未来宁国公继承人无可推卸的责任。 这条路,他迟早都要走,如今,只是早了两年而已。 要怪,也只能怪这世道,怪他们这样的人家,享受了尊荣,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可是,道理都懂,那份为人母的心疼,却不是说压下就能完全压下的。 沈知澜的心绪如同乱麻,心疼、怨怼、自责、感激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 秋水屏息垂首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澜才缓缓开口:“你说,五姑娘是为了元哥儿,在研究那些能久放的干粮?” “厨房的小丫头们是这么偷偷传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秋水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抬眼悄悄看了看夫人的脸色,又想了想,继续说道:“奴婢出来后放心不下,又特意派了个小丫鬟去琼琚院那边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 “据说五姑娘列了一张单子,后面还要做什么饼干、菜干、肉干,连水壶、防风帽子的样子都画出来了,让林嬷嬷去找人做呢。” 沈知澜闭上眼,心中那点因失衡而产生的怨怼,在这份实实在在的行动面前,忽然显得有些苍白和小气。 第223章 陶罐密封 “秋水。”沈知澜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利落,“去开箱子,取一百两银票来,要小面额的,好支用。” “夫人?”秋水有些不解。 “给五姑娘送去。”沈知澜语气平静地说道,“就跟她说,她有心了,大嫂替元哥儿谢谢她。” “这些银子让她拿着用,无论是试做吃食,还是打造那些物件,都要花费银钱。让她别省着,若不够,再来跟我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希望她真能做出些有用的东西来,能让远行的人少吃些苦。” “是,夫人,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秋水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应声,快步去取银票。 于是,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文嬷嬷和秋水分别捧着沉甸甸的木匣,来到了琼琚院。 楚昭宁刚从厨房回来不久,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小憩,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茉莉香片,舒缓一天的疲惫。 听说母亲和大嫂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和大丫鬟一同来了,她还有些诧异,忙坐起身来。 两人进了屋,恭敬地行礼,然后分别呈上了匣子,并将主子的原话委婉转达。 文嬷嬷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夫人说了,姑娘想做正事是好的,心思也巧,尽管放手去做,银钱上万万不可短了手,短了什么只管让云锱去支取。” 秋水也紧接着说道:“我们夫人也让奴婢传话,说多谢五姑娘如此惦记茂哥儿,劳心费力。” “这些银钱姑娘您先拿着用,若是不够,千万再言语一声,我们夫人说断没有让您既出力又破费的道理。” 楚昭宁让玉簪接过两个匣子打开。 一个里面是两锭雪白光润的五十两官银,另一个里面是整齐的一叠十两面额的小额银票,正好也是一百两。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明白过来。 这是母亲和大嫂对她这番行动最直接、最有力的支持和肯定。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回去替我谢谢母亲和大嫂。”楚昭宁坐直了些,认真说道,“就说我知道了,定会尽力做出些实用的东西来。” 送走了文嬷嬷和秋水,楚昭宁看着那两匣子银钱,对云锱说道:“这些都收起来,单独立一个账本记好。” “往后试验这些干粮、制作那些行军物件的一切花销,都从这笔专项资金里出。” 有了这笔意想不到的赞助,她的确可以更大胆地让刘妈妈尝试更多配方,可以让林嬷嬷去寻更好的工匠和材料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楚昭宁带着刘妈妈开始试验压缩饼干、脱水蔬菜和脱水肉干。 压缩饼干,关键是要用炒熟的面粉或米粉、豆粉,混合油脂、糖、盐。 然后用力压实成块,务求极度干燥、坚硬、耐储存。 脱水蔬菜则相对简单,刘妈妈一听就懂:“就是晒菜干嘛。这个咱们冬天常做,萝卜条、豆角干、莴笋干……不过姑娘要求切得更小更快干透,这个好办。” 脱水肉干则让刘妈妈想到了西北的风干羊肉,“切成薄片,用调料腌渍了,然后风干或者用小火慢慢烘烤干,是不是这个理儿,姑娘?” “正是。”楚昭宁十分满意,和刘妈妈这样的老师傅沟通就是顺畅。 “妈妈先试着做一批出来,每样都不必多,关键是摸索出最好的做法和配比。需要什么特殊的材料,尽管让云锱去支取银钱。” “哎哟,姑娘放心,包在老奴身上。”刘妈妈干劲十足。 这些新奇玩意,可比日日做那些精致的府菜有意思多了。 楚昭宁看着刘妈妈和她手下的厨娘们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去炒面,有的去切肉腌肉,有的去准备晾晒蔬菜的小簸箕…… 厨房里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食品加工试验基地。 她心中那点因为楚景茂而起的焦虑,稍稍被这种熟悉的研究状态抚平了。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呆在这也没什么事。 于是便吩咐青囊和云锱留下协助和记录,自己带着绛珠先回了琼琚院。 回去的路上,楚昭宁心里盘算着,肉松和方便面的初步试验很成功,接下来就是稳定性测试。 压缩饼干的口感和硬度需要反复调整,脱水蔬菜和肉干要看最终能保存多久。 还有那个行军水壶的图纸,不知道铁匠能不能做出来…… 回到琼琚院,她立刻歪在了窗边的软榻上,懒洋洋地吩咐玉簪:“泡杯茉莉香片来,要浓一些。” 嗯,动脑子也是挺累人的。 观察储存期那边,青囊特意准备了一本厚厚的册子,交给厨房里负责记录的小丫鬟。 叮嘱她要仔细记下每一次试验的配方、日期、环境条件,还有每天的观察结果。 那本册子很快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成了这次防腐试验的重要档案。 开头三天,所有样品的肉松和方便面都保持着酥脆的口感和诱人的香味。 可到了第五天,情况就开始不一样了。 放在厨房常温透气袋里的那份,边缘处开始微微发软,香气也淡了些。 同一处的方便面饼,就飘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哈喇味”,嚼起来不再酥脆,反而变得有点韧、有点硬。 七天之后,那透气袋里的肉松底部,甚至悄悄长出了几乎看不见的霉点。 纸包的那一份稍好一些,撑到了第八天。 而放在阴凉处的透气袋装肉松,表现要好不少,直到第十天才开始微微受潮、手感变软。 最让人惊喜的,是那只密封的陶罐。 半个月过去了,罐子里的肉松依旧金黄酥脆,肉香扑鼻,口感和刚炒制出来时几乎别无二致。 罐中的面饼也一样,没走油、没返潮,咔嚓脆生,就像新做出来的。 “神了,真是神了。”刘妈妈看着那罐依旧完美的肉松和方便面,啧啧称奇,“这封罐的方法,也太管用了。” 楚昭宁心中明白,食物会坏,多半是因为碰上了空气和水分。 只要够干、密封得严,哪怕是肉制品,也能保存得更久。 她决定将这罐肉松继续封存,倒要看看极限在哪里。 到底能放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 只是之后的试验数据,她怕是没机会亲眼跟进了。 这让她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除了食品试验,比如防风服,是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只能暂时搁置。 还有水壶的样品,虽然铜质水壶已经打了出来,但她不满意,嫌它太重,背起来还不如传统水囊方便。 于是,这个点子也被她暂时放在了一边。 等选秀回来再继续。 第224章 顺其自然 惊蛰雷动,三月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琼琚院的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昭宁倚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铜制齿轮。 这是她前几日为做手表尝试做的小玩意儿,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转动时发出悦耳的咔嗒声。 “姑娘,该试衣裳了。”玉簪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站在珠帘外,声音轻柔。 楚昭宁正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出神,那滴水在瓦当上悬了许久,终于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闻言,转身时,袖中的齿轮不慎滑落,滚出老远。 “奴婢瞧着姑娘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的。”玉簪弯腰拾起齿轮递给楚昭宁。 “我知道。”楚昭宁接过齿轮,轻声答道,目光落在玉簪展开的藕荷色绣花裙衫上。 衣裙上绣着缠枝牡丹,每一针都细密得看不出走线。 明日就是选秀的日子,楚昭宁张开双臂任由丫鬟们更衣,忽然觉得腰间束带勒得喘不过气。 她还没离府,就已经开始想家了。 “姑娘不喜欢这颜色?”玉簪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迟疑,手指停在盘扣上。 “不是。”楚昭宁的声音懒懒的,“就是觉得麻烦。” 玉簪抿嘴一笑:“姑娘明日可不能再嫌麻烦了,宫里的嬷嬷眼睛毒着呢。” 正说着,扶锦匆匆进来:“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穿过几重院落时,楚昭宁的绣鞋已经湿透。扶锦撑着伞,却总也挡不住斜飞的雨丝。 廊下站着的寿嬷嬷见她来了,连忙打起帘子:“五姑娘可算来了,老夫人念叨半天了。” 踏入堂内,楚昭宁才发现全家人几乎都到齐了。 宁国公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肃,崔令仪坐在老夫人下首,手中茶盏已经见了底。 楚临渊、楚临渊、楚临漳三兄弟的动作出奇一致,都在盯着地面发呆。 “昭宁来了。”老夫人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 楚昭宁行过礼,刚坐下就感觉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握住了她的。 老夫人掌心的老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抚。 “明日选秀的规矩,文嬷嬷都跟你讲清楚了吧?”崔令仪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都记下了。”楚昭宁点头。 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她早已烂熟于心,从年前开始,文嬷嬷就日日盯着她练习。 如何行礼,如何答话,甚至连喝茶时衣袖该挽起几分都有讲究。 宁国公轻咳一声:“记住,无论宫中问什么,如实回答便是。我们楚家的女儿,不需要刻意讨好谁。” 这话说得硬气,但楚昭宁分明看见父亲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她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宁国公府手握兵权,若再出一个太子妃,难免树大招风。 可皇命难违,若皇帝真有意指婚,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沈知澜轻声道:“昭宁性子沉稳,进退有度,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好的。” 楚昭宁听着这些安慰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不由想起这十五年在大周朝自由自在的日子,若真入了宫,这些都将成为过去。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提醒她,等太子登顶了,那些关于火药改良、大炮设计的图纸才能真正发挥它的作用。 “昭宁。”老夫人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记住,宁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后盾。无论你在哪里,遇到什么困难,家里都会想办法。”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让楚昭宁心头一热。 “孙女明白。”她轻声应道,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晚膳时,楚昭宁几乎没动筷子。 她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大哥夹的炙羊肉,二哥舀的鲈鱼羹,三哥非要塞给她的蜜汁火腿。 突然很想把这些都装进匣子里带走。 回到琼琚院时,雨已经停了。 楚昭宁刚让玉簪拆了发髻,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总是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就像崔令仪这个人。 “娘?”她惊讶地看着深夜造访的崔令仪。 崔令仪摆摆手让丫鬟们都退下,亲自关上门。 烛光下,她看清母亲眼下青黑的阴影。 这些日子,崔令仪怕是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色中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起来憔悴无比。 “娘…”她刚开口,就被崔令仪轻轻拥住。 这个拥抱很短暂,却让楚昭宁愣住了。 她的母亲向来端庄自持,极少有这样外露的情感表达。 崔令仪退后一步时,楚昭宁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过。 “昭宁。”崔令仪直视女儿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娘只问你一句,你想做太子妃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楚昭宁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确实想过,若能成为太子妃,或许能借助身份之便,在大周朝发展工业,改革土地,建立学堂。 但深宫高墙,规矩森严,又与她向往的自由相悖。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回答,“但我会顺其自然。” 崔令仪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整理她额前的碎发。 “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和骄傲,“记住,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娘都支持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楚昭宁心中某个紧锁的匣子。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的纠结焦虑,很大程度上是害怕让家人失望。 而现在,母亲明确告诉她,做你自己就好。 崔令仪离开后,楚昭宁本以为能睡个好觉,却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宁国公。 “爹?”楚昭宁连忙起身行礼。 宁国公摆摆手,在桌前坐下。 烛光下,他眉宇间竟显出几分疲态。 父女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宁国公忽然道:“你还记得小时候,为父教你骑马的事吗?” 楚昭宁点头。 那时她不过六岁,因为害怕死活不肯上马,是父亲亲自将她抱上马背,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护着她,在马场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为父那时告诉你,害怕是常事,但不可被害怕左右。”宁国公目光深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什么,“如今这话依然适用。” 楚昭宁鼻头一酸,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柔软的一面。 宁国公此刻只是一个担忧女儿的父亲。 “女儿谨记爹爹的教诲。”她郑重应道。 送走父亲后,楚昭宁彻底没了睡意。 她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 毛笔在宣纸上洇开,写下“无为而不为”四个大字。 “顺其自然吧。”她自言自语道,忽然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既不完全抗拒,也不刻意争取,以平常心面对明日选秀,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225章 嬷嬷想听? 三月十八,天气晴朗。 宁国公府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晨露还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泥腥味。 楚昭宁站在台阶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姑娘,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玉簪抱着一个雕花木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怎么,怕我丢了国公府的脸?”楚昭宁故意逗她。 玉簪急得直跺脚:“姑娘!” 她第三次打开箱盖,里面赫然躺着一支锃亮的铜唢呐,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楚昭宁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带着。万一有人要我弹琴,我就用它回敬。” 玉簪的手一抖,差点把箱子摔了。 “可是姑娘,这可是选秀啊……”玉簪的声音都在发颤。 “正因为是选秀。”楚昭宁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说,“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刁难我,我就让整个储秀宫的人都见识下什么叫灵魂演奏。” “啪嗒”一声,玉簪手一抖,箱盖重重合上。 这波杀伤力貌似有点大。 崔令仪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扶额。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绛紫色织金褙子,显得格外庄重,可眼下的青影却暴露了她一夜未眠的事实。 “昭宁。”她上前替女儿整理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宫里不比家中,万事谨慎。” 楚昭宁眨了眨眼,忽然凑近母亲耳边:“娘放心,我有分寸。” 崔令仪的手顿了顿,看着女儿狡黠如狐的眼神,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如今也只能相信她了。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廊下,寿嬷嬷搀扶着她。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却强撑着不落泪。 “祖母。”楚昭宁快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老夫人颤抖着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好孩子,记住祖母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最重要。” “孙儿记住了。”楚昭宁乖巧地应着,顺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老夫人手里,“这是青囊特意配的安神丸,晚上含一粒,能睡得好些。” 老夫人攥紧瓷瓶,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了握孙女的手。 府门前,宁国公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如常。 楚昭宁走到他面前,刚要行礼,就被他一把扶住。 “爹?”她抬头,对上父亲深邃的眼睛。 宁国公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去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家里…等你回来。” 楚昭宁感觉鼻子有些发酸,但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姑娘,该上车了。”绛珠轻声提醒道。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带着绛珠和青囊走向马车。 青囊抱着那个装着唢呐的木箱,脚步有些迟疑。 临上车前,楚昭宁回头望了一眼。 府门前站满了人,楚临渊、沈知澜、楚临岳、赵瑄瑄、楚临漳、周静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楚昭宁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都回去吧。” 马车缓缓驶离宁国公府,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昭宁靠在车壁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姑娘…”青囊欲言又止。 楚昭宁摆摆手,闭上眼睛假寐。 她能感觉到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人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肃穆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姑娘。”车夫恭敬地说道。 楚昭宁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襟。 下车时,阳光有些刺眼,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神武门外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各家秀女在丫鬟的搀扶下陆续下车。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气,混合着春日特有的花香。 “这位可是宁国公府的楚五姑娘?”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楚昭宁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褐色宫装的中年嬷嬷站在台阶上,脸上堆着假笑,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她。 楚昭宁懒懒地点点头,那嬷嬷立刻殷勤地迎上来:“老奴姓孙,是储秀宫的管事嬷嬷。楚五姑娘这边请,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要好好照应您。” 楚昭宁挑了挑眉。 看来蝴蝶的效应比她想象的还要明显。 她不动声色地跟着孙嬷嬷穿过神武门,余光打量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红墙金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储秀宫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五进的院落里密密麻麻排满了厢房。 粗略估计,这里至少能容纳五千名秀女。 回廊上,穿着统一服饰的宫女们来回穿梭,像一群忙碌的工蚁。 “今年选秀规模格外大。”孙嬷嬷察言观色,解释道,“各地送来的秀女有四千八百余人,都安排在这里。” 楚昭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虽然人数众多,但秩序井然。 每个院落都设有管事嬷嬷,宫女们排着队给各屋送热水和点心。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琴声和歌声,想来是秀女们在抓紧最后时间练习才艺。 “这边请。”孙嬷嬷领着楚昭宁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院,“这是专门为贵女们准备的住处。” 与外面拥挤的景象不同,这个小院只有八间厢房,每间住两人。 整个房间用多宝阁把隔成了三个部分,正中间是堂屋,用来会客,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卧房。 这样两个人住既能保持隐私,又很方便交流。 整个格局设计得挺合理的,既实用又不会让人觉得拥挤。 楚昭宁被带到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门,里面的陈设让她略感意外。 房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但布置得极为精致。 两张雕花木床分别靠墙摆放,中间用一扇绣着花鸟的屏风隔开。 窗前摆着一张琴案,上面放着一张看似名贵的古琴。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书架,摆着几本诗集和棋谱。 “这是储秀宫最好的房间了。”孙嬷嬷谄媚地说道,“皇后娘娘特意安排的。” “与您同住的是清河县林县令家的千金,性子最是安静,绝不会打扰到您。” 楚昭宁的目光在琴弦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琴弦上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痕。 “姑娘,要试试琴吗?”孙嬷嬷意有所指地问。 楚昭宁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嬷嬷想听?” 孙嬷嬷被她看得后背发凉,尴尬地笑了笑:“不,不用,老奴就是随口一问……” 第226章 舍友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见到屋内有人,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这位是清河县林县令家的林二姑娘。”孙嬷嬷连忙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这位是宁国公府的楚五姑娘。” 林清羽微微抬眸,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在楚昭宁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她再次行礼:“林清羽见过楚五姑娘。” 楚昭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同住的秀女。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纤细,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却透着一股子清冷。 确实如孙嬷嬷所说,是个安静性子。 “楚昭宁。”她简单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房间,“你睡哪边?” 林清羽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道:“我都可以,楚五姑娘先选吧。” 楚昭宁也不客气,选了右边的位置。 孙嬷嬷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琴案一眼。 等屋里只剩两人,林清羽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楚五姑娘,那琴有问题。” 楚昭宁正在整理行李,闻言抬头:“哦?” “琴弦被动过手脚。”林清羽的声音很轻,“弹到高音时会断。” 楚昭宁笑了,从箱子里取出那支锃亮的铜唢呐:“多谢提醒,不过我有准备。” 林清羽看着她手中的唢呐,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那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红唇微张,露出难得一见的呆愣表情:“这…这是…” “我的乐器。”楚昭宁愉快地说道,“要不要听听看?” 林清羽愣了片刻,突然掩嘴轻笑:“楚五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这是楚昭宁第一次看到她笑,如冰雪初融。 晚膳时分,储秀宫的膳房里飘出阵阵香气。 楚昭宁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看着宫女们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她注意到每个食盒上都贴着秀女的名字,显然是根据各家背景精心准备的。 青囊正在检查送来的饭菜,手指在银针上轻轻一抹。 “姑娘,饭菜没问题。”青囊低声道,将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放在楚昭宁面前,又细心地为她布菜。 楚昭宁刚拿起筷子,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秀女围着一个管事嬷嬷,声音娇滴滴的:“嬷嬷,明日的体测,可有什么诀窍呀?” “是啊,嬷嬷,我腰还能再勒细一寸呢!” 楚昭宁夹起一块水晶肴肉,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群人。 林清羽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不去打听打听?”楚昭宁问道。 林清羽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没必要。” 两人对视一眼,楚昭宁猜到对方也可能巴不得早点被淘汰掉。 正说着,孙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捧着明日要穿的统一服饰。 “各位姑娘。”孙嬷嬷清了清嗓子,“明日辰时开始体测,请各位准时到正殿集合。体测内容包括身高、体重、手足尺寸等。”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秀女立刻站起来:“嬷嬷,我今晚不吃饭了,明日腰围能细些。” “我也是。”另一个秀女附和道,“我还能再勒紧一寸。” 孙嬷嬷见怪不怪地点点头,目光扫到楚昭宁这边时,眉头却皱了起来。 楚昭宁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只鸡腿,油脂沾在唇上,显得格外红润,完全没有其他秀女那种紧张感。 “楚五姑娘。”孙嬷嬷忍不住说道,“您是不是太放松了?” 楚昭宁擦了擦嘴上的油渍,懒洋洋地说道:“嬷嬷,我这是在养精蓄锐,以备不时之需。” 林清羽突然轻咳一声,楚昭宁转头看去,发现她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在憋笑。 孙嬷嬷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转向其他秀女继续交代注意事项。 楚昭宁注意到,有几个秀女偷偷往孙嬷嬷袖子里塞了荷包,孙嬷嬷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贿赂?”楚昭宁挑眉,压低声音问道。 林清羽轻声道:“储秀宫的规矩,想要好成绩,就得打点嬷嬷们。”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屑,“据说体测成绩好的,能分到离主殿更近的住处。” 出发前,她娘把选秀的规矩,流程都跟她讲透了。 楚昭宁也知道这些,嗤笑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她才懒得搞这些,能过就过,过不了直接回家去。 回到房间后,楚昭宁直接倒在床上,连外衣都懒得脱。 林清羽则规规矩矩地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卸下钗环。 “你不想被选中?”楚昭宁突然问道,眼睛盯着床帐上的绣花。 林清羽的手顿了顿,从镜中看向楚昭宁的背影。 沉默片刻后,她轻声道:“不想。” 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她示意丫鬟退下,转身面对楚昭宁,眼神坦率得惊人:“我没有高嫁的心思,也不想远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怕一旦高嫁、远嫁,想见父母一面都困难。” 烛光下,楚昭宁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脆弱,与白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少女判若两人。 过了会,林清羽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更不想做妾。” 就算是皇家的侧妃,在她眼里同样是妾,自己要低人一头,以后生得孩子同样矮一截。 她不愿意。 楚昭宁点点头,这个理由很实在。 第二天清晨,储秀宫的晨钟刚敲过五下,楚昭宁就被绛珠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眯着眼睛,任由丫鬟们摆布,像个人形玩偶般被套上一件淡青色的衣裙。 “姑娘,今日是初选第一日,您可得打起精神来。”青囊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小声提醒。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透过铜镜看到同屋的林清羽已经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在窗边。 “你不困吗?”楚昭宁懒洋洋地问道。 林清羽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习惯了。父亲每日卯时升堂,家中女眷都要早起。” 楚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丫鬟为她插上最后一支珠钗时,孙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各位姑娘,半刻钟后到前院集合,开始初选第一关。” 第227章 初选 晨光初现时,储秀宫前院已经搭起了几座丈量用的木架。 五千秀女列队如织,各色绫罗在微风中翻涌,珠翠碰撞声不绝于耳。 秀女们按籍贯分列二十队,从宫门一直排到太和殿广场,远远望去,竟似一条五彩斑斓的锦缎铺就的御道。 楚昭宁和林清羽站在队伍中段,能清晰地看到前排秀女们紧绷的后背,有人因站立太久而微微发抖。 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脂粉香气,混合着清晨的露水气息,竟显出几分窒闷。 偶尔有秀女因束腰太紧发出细微的抽气声,很快又被此起彼伏的环佩叮当声淹没。 “何苦呢。”楚昭宁小声嘀咕。 话音未落,那桃红衫子的姑娘倏然回首,描画精致的柳叶眉高高挑起。 她上下打量着楚昭宁未施粉黛的脸,目光在对方自然舒展的腰肢处停留片刻,鼻间溢出轻蔑的冷哼。 “肃静。”她身后站着两排手持戒尺的宫女。 阳光下,那些包铜的戒尺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五千人的队伍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秀女,后颈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将精心梳理的鬓发都打湿了。 内务府总管环视一圈后,缓缓展开黄绢宣读圣谕:“凡身长不足四尺八寸、过五尺三寸者,腰围逾二尺二寸、不足一尺六寸者,皆不中选。” 话音刚落,队伍中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几个身材娇小的江南秀女顿时面如土色,而站在后排的几个高挑北地姑娘则死死攥住了帕子。 量身的木架前,嬷嬷们正在调试量尺。 有个瘦高嬷嬷故意将量尺敲得啪啪响,吓得近前的秀女们脸色煞白。 楚昭宁眯起眼睛,看见有人悄悄给那嬷嬷塞荷包。 她轻嗤一声,引得林清羽投来询问的目光。 “看那些荷包。”楚昭宁用气音说道,“怕是塞了不少银锞子。” 林清羽闻声侧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时,楚昭宁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轻响。 回头一看,是个穿着杏色襦裙的秀女,她的束腰绷得太紧,竟将内衬的丝线都撑断了。 那姑娘咬着唇,眼中噙着泪,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在她身后,更多秀女正偷偷调整着束带,有人甚至将手帕塞进嘴里,生怕发出痛苦的呻吟。 日头才过巳时,汉白玉地砖上已经站满了落选者。 轮到楚昭宁时,她盯着那排雕花量尺,胃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酸涩。 这些木架像极了现代养殖场筛选牲口的工具,而她们,这些活生生的姑娘们,正排着队等待被称量、被归类、被决定去留。 量尺嬷嬷盯着楚昭宁自然舒展的腰身愣了愣,然后拿着量尺在她头顶轻轻一压:“五尺一寸,合格。” “体重……”嬷嬷看了看秤,皱眉,“九十二斤?”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么重?” “她是不是没束腰啊?” 楚昭宁挑眉:“有问题?” 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嬷嬷干咳一声:“没…没有,下一个。” 林清羽走上前,量出来的结果比楚昭宁还轻些,但她的表情依旧淡然,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不过,楚昭宁还是从她低垂的眼睑中,看到了一丝失落。 体测结束后,秀女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楚昭宁对林清羽道:“走,回去补觉。” 林清羽难得地点头赞同:“好。” 两人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娇呼:“哎呀!” 回头一看,那个桃红色衣裙的秀女不知怎么摔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她的腰束得太紧,竟然晕了过去。 周围的秀女们面面相觑,却没人上前帮忙。 孙嬷嬷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让人把她抬走。 楚昭宁和林清羽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离开。 第一日结束后,院墙上贴出的淘汰名单。 一千三百余名秀女的名字被墨笔勾销,几个执刑太监正在用粘竿摘除她们居住处的绿头牌。 楚昭宁路过西偏院时,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而留下来的则忙着给各处嬷嬷送孝敬。 第二日的五官检查设在储秀宫正殿,殿内摆着十张紫檀木案几,每张案几后都坐着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 嬷嬷们面前摆着各式量具:象牙制的眉尺、银制的鼻规、玉制的唇形模。 楚昭宁随着队伍缓缓步入大殿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抬眼望去,一个鹅蛋脸的秀女正被嬷嬷用银镊子拨开眼皮检查瞳色,那姑娘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躲闪。 旁边的嬷嬷正用眉尺丈量另一位秀女的眉眼间距,尺子上的朱砂刻度几乎要戳进那姑娘的眼角。 “张嘴。”检查楚昭宁的嬷嬷戴着绢布手套,小心地掰开她的下颌。 那双手套上还沾着前几个秀女的口脂,散发着混杂的脂粉味。 嬷嬷用玉模在她齿间比划,冰冷的玉石磕在牙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楚昭宁看见那玉模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标准的牙齿弧度。 “鼻梁挺直,符合规制。”另一个嬷嬷用银制鼻规在她脸上比划,那器具像极了刑具,冰凉的金属紧贴皮肤。 “就是鼻尖稍翘,不够端庄。”嬷嬷说着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殿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见一个穿柳绿色衣裙的秀女瘫倒在地,她的门牙稍稍突出,方才被嬷嬷用银钳生生敲掉了一小块。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两个粗使宫女立刻上前,像拖牲口一样将人拖了出去。 “下一个。”尖脸嬷嬷高声喝道。 她正用银针拨弄一个秀女的耳洞,那姑娘疼得浑身发抖,耳垂已经渗出血珠。 “耳垂薄如蝉翼,福薄之相。”嬷嬷嫌弃地甩开手,在名册上重重打了个叉。 楚昭宁看见林清羽站在不远处,一个嬷嬷正用骨制量具丈量她的额头。 “额宽三寸二,过窄。”嬷嬷皱眉,“《相经》有云,额窄者愚钝……” 话音未落,林清羽突然开口::“《相经·额相篇》亦言:额窄而润,主聪慧敏捷,嬷嬷不妨细看,我额上可有横纹?” 那嬷嬷一时语塞,讪讪地记了个“乙等”。 楚昭宁险些笑出声。 殿外阳光正好,殿内却仿佛另一个世界。 嬷嬷们冰冷的声音、量具碰撞的脆响、秀女们压抑的啜泣,混杂着熏香的气息,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第228章 淘汰 清晨,楚昭宁便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林清羽已经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攥着的帕子上沾着可疑的褐色药渍。 “你吃了什么?”楚昭宁一个箭步冲过去,夺过帕子嗅了嗅,脸色骤变,“你吃了什么?为什么要自毁嗓子。” 林清羽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正好…咳…今日考校嗓音。” 楚昭宁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就这么着急着想回家?” “想。”林清羽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念县衙后院的桂花树,想念母亲酿的梅子酒…咳咳….甚至想念父亲考校学问时的唠叨。” 楚昭宁哑然。 她望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实则倔强的姑娘,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选择。 在这深宫高墙内,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留下,而林清羽却宁愿自毁嗓音也要离开。 “你……”楚昭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晨钟敲响时,第三日的考核正式开始。 与前两日不同,今日的考核分为三个部分:手足尺寸、步态仪容和嗓音测试。 储秀宫前院摆开了十张紫檀案几,每张案几上都陈列着玉制的足模、银制的手尺、朱砂画就的步道,还有专门用来验嗓的铜磬。 嬷嬷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宫装,面无表情地站在器具旁。 楚昭宁踏入前院时,正看见一个秀女被嬷嬷按在绣墩上量手。 那嬷嬷用银尺划过她指节时突然皱眉:“指节粗大。” 话音未落,朱砂笔已在名册上划下猩红的一道。 足量处更显残酷。 嬷嬷们命秀女褪去罗袜,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玉板上。 有个姑娘脚掌稍宽,玉模怎么都套不进去。 嬷嬷竟抄起竹板,照着脚心就是三下,那姑娘疼得蜷缩在地。 楚昭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那些塞了银子的秀女,即使手指粗糙也能过关。 而没打点的,哪怕指甲修得再圆润,也会被挑出毛病。 这种明目张胆的舞弊,在这深宫中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轮到楚昭宁时,那嬷嬷的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 量手的银尺几乎没敢用力,只是虚虚地在她指节上划过:“十指纤纤,甲如贝母,上等。” 楚昭宁心中冷笑,这就是权势的好处,即使她不贿赂,嬷嬷们也不敢刁难宁国公府的千金。 步态考校,秀女们要头顶瓷碗,在朱砂步道上行走。 楚昭宁亲眼看见一个体态丰腴的姑娘,因行走时裙摆晃动稍大,被孙嬷嬷厉声呵斥:“轻浮。” 那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瓷碗摔得粉碎。 嬷嬷们立刻一拥而上,像抬牲口般将她扔出了宫门。 楚昭宁走得稳当,瓷碗纹丝不动。 她不是刻意表现,只是从小在国公府接受的严苛训练让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仪态。 走过步道时,她余光瞥见林清羽站在嗓音考校的队伍中,突然明白了,林清羽不是懦弱退缩,而是清醒地选择了自己的路。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多少人被荣华富贵迷了眼,甘愿成为笼中金丝雀。 而林清羽宁愿毁掉自己清亮的嗓音,也要换回自由身。 嗓音考校设在偏殿,殿内摆着十二面铜磬,秀女要对着磬面吟诵《女则》。 林清羽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孙嬷嬷皱眉听完,毫不犹豫地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楚昭宁站在一旁,看着林清羽平静地行礼退下,背影挺得笔直。 没有哭闹,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释然的轻松。 那一刻,楚昭宁忽然有些羡慕她,在这深宫里,能够清醒地选择离开,何尝不是一种勇气? 回到房间,林清羽安静地收拾着行李。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楚昭宁靠在门边,看着她将几件素净的衣裙叠好,又小心地将那支银簪包在帕子里,放入贴身的荷包。 “真的决定好了?”楚昭宁轻声问。 林清羽停下动作,抬头看她:“我父亲虽然只是个七品县令,但他常说,人生在世,贵在适意。” 她笑了笑,声音虽然嘶哑,却透着坚定,“我不适合这里。” “我很佩服你的勇气。”楚昭宁真诚地看着她,“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而你却清醒地选择离开。” “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县衙办案,见过太多因为贪念而毁了一生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这深宫就像个华丽的陷阱,用荣华富贵做诱饵,吞噬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楚昭宁心头一震。 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文弱的县令之女,竟有着如此透彻的见识。 在这人人都追逐权势的世道,能够看清本质并坚持自我,需要多大的智慧和勇气? “保重。”临别时,楚昭宁紧紧握住林清羽的手,“若有缘,江湖再见。” “多谢。”林清羽郑重地点头,“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楚昭宁知道,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一个七品县令的女儿与国公府千金,今日一别恐怕再难相见。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笑着点头:“一定会的。” 看着林清羽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朱红的大门之外。 楚昭宁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像林清羽那样洒脱地离开,但她会记住这个选择自由的姑娘,记住在这深宫中曾有过这样一抹清亮的色彩。 “楚五姑娘。”孙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是隐秘复检,请做好准备。” 楚昭宁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知道所谓的隐秘复检是什么,稳婆验身。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一切继续随缘。 第四日的隐秘复检设在储秀宫后殿。 十间厢房被改造成临时的检查室,每间门口都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 秀女们被要求脱去所有衣物,由几位年长的稳婆仔细检查每一寸肌肤。 楚昭宁咬着牙忍受着这种近乎侮辱的检查,心中默念着化学方程式来分散注意力。 “皮肤细腻,无疤痕,无体味……”一个稳婆边检查边记录,“乳房形状良好…嗯,处子之身。” 然后是精确测量身体各部位的比例。 楚昭宁像个木偶般被摆弄着,尺子在她身上腰、臂、腿等30处量来量去。 “腰围一尺八,肩宽…嗯,符合标准。”稳婆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恭喜诸位。”孙嬷嬷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通过初选的秀女共三百人,将进入为期一月的观察期。” 楚昭宁随着众人行礼,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眼中的复杂情绪。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些人飞上枝头,也足够让另一些人万劫不复。 当一切终于结束时,楚昭宁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房间。 她让绛珠备了热水,狠狠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直到皮肤发红。 “姑娘…”囊担忧地看着她。 楚昭宁摆摆手:“我没事。” 她环顾四周,发现原本拥挤的庭院已经空了大半。 那些被淘汰的秀女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第229章 秦玉瑶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 楚昭宁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在看,绛珠和青囊静立两侧。 初选过后,原本拥挤的储秀宫清净了许多,三百名秀女被重新分配了住处。 楚昭宁所在的西厢房原本只住她一人,如今也要迎来新室友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孙嬷嬷特有的尖细嗓音由远及近:“秦姑娘,这边请。您将与宁国公府的五姑娘同住。” 楚昭宁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不一会,孙嬷嬷领着一个身着绛红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楚昭宁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如水般平静地望向来人。 她看见孙嬷嬷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而那位秦姑娘则高昂着头,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像只骄傲的孔雀。 “楚五姑娘,这位是南疆总兵秦大人的嫡女秦玉瑶,从今日起与您同住。”孙嬷嬷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秦玉瑶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艳丽的石榴红裙装,发髻上金钗步摇叮当作响。 她的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凌厉,下巴微微抬起,显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久闻宁国公府楚五姑娘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秦玉瑶嘴角勾起一抹笑,却未达眼底。 她故意加重了“宁国公府”四个字,眼神在楚昭宁素雅的月白色裙装上扫过,闪过一丝轻蔑。 楚昭宁这才放下书卷,慢条斯理地坐直身子。 “秦姑娘客气了。”她微微颔首,声音不疾不徐,“孙嬷嬷辛苦了。” 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原以为两位贵女相见,必有一番明争暗斗,没想到楚昭宁如此沉得住气。 她清了清嗓子:“两位姑娘都是金枝玉叶,日后同住一室,还望和睦相处。宫里的规矩多,老奴还要去安排其他秀女,就先告退了。” 孙嬷嬷离开后,秦玉瑶脸上的假笑就消失了。 她径直走到另一侧的卧室里,指挥着两个丫鬟开始布置。 “把那套粉彩茶具摆在最显眼处。”秦玉瑶指着多宝格吩咐道,声音故意提高,“这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她的丫鬟立刻会意,将一套精美的茶具小心翼翼地摆上,还不忘朝楚昭宁这边瞥了一眼。 楚昭宁恍若未闻,重新拿起书卷。 青囊忍不住撇了撇嘴,却被绛珠轻轻拽了拽衣袖。 青囊会意,悄声问道:“姑娘,可要去用晚膳?” “不急。”楚昭宁翻过一页书,“等秦姑娘安置好吧。” 秦玉瑶听到这话,正在整理妆奁的手猛地一顿。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原本以为楚昭宁会与自己攀比,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淡然。 这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楚姑娘倒是沉得住气。”秦玉瑶转过身,双手抱胸,眼中带着明显的挑衅,“听闻宁国公府家教甚严,想必楚姑娘的礼仪无可挑剔?” 楚昭宁抬眸,对上秦玉瑶的视线:“秦姑娘过奖了。令尊镇守南疆,劳苦功高,秦姑娘将门虎女,想必更是不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秦玉瑶更加恼火。 她最恨别人拿她父亲说事,仿佛她的价值只在于有个总兵父亲。 “明日开始学规矩,楚姑娘可要多多指教了。”秦玉瑶意有所指地说完,转身吩咐丫鬟,“把我那套金丝软枕拿出来,宫里的硬枕我可睡不惯。” 楚昭宁看着秦玉瑶夸张的做派,心中觉得好笑。 这位秦姑娘显然把她当成了竞争对手,却不知她楚昭宁根本不屑于这种小儿科的把戏。 夜深人静时,秦玉瑶已经睡下。 楚昭宁却还倚在窗边,借着月光翻看书。 “姑娘,该歇息了。”绛珠低声提醒,“明日还要早起学规矩。” 楚昭宁合上书,轻声道:“你们觉得这位秦姑娘如何?” 青囊撇撇嘴:“跳梁小丑罢了。她那些小心思,连奴婢都看得出来。” “她父亲确实掌着兵权。”绛珠冷静分析,“南疆十万大军,不容小觑。” 楚昭宁轻笑一声:“所以她才有底气与我叫板。” 她望向窗外的月色,“不过她越是这样,越不可能入主东宫。” 次日清晨,三百名秀女齐聚储秀宫正殿,开始为期一个月的礼仪训练。 楚昭宁带着绛珠和青囊缓步而来,一袭淡紫色纱裙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注意到殿内已经形成了几个小团体,而秦玉瑶身边围了七八个秀女,正低声说笑。 “那是工部侍郎家的姑娘。”青囊在楚昭宁耳边轻声道,“旁边穿鹅黄衫子的是光禄寺少卿的侄女。” 楚昭宁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几位勋贵家的姑娘冲她点头微笑,她也礼貌地回礼。 但另有几位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却投来不善的目光,其中一位穿桃红裙子的甚至故意用团扇遮面,与同伴窃窃私语。 “姑娘,要小心那位。”绛珠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手按在腰间暗器上,“她父亲是兵部郎中,与秦总兵交好。” 楚昭宁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一个月的礼仪教导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谢姑姑。 “行礼时,腰要挺直,但不可僵硬。眼神要恭敬,却不能谄媚……”谢姑姑示范着觐见时的礼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位秀女。 秦玉瑶站在楚昭宁不远处,时不时用余光瞥她。 当谢姑姑要求秀女们两两一组练习时,她立刻拉着一个相熟的秀女走到楚昭宁面前。 “楚五姑娘,不如我们一组?”秦玉瑶笑容甜美,眼中却闪烁着挑衅的光芒,“正好向您请教京城礼仪。” 楚昭宁微微一笑:“荣幸之至。” 谢姑姑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眉头微皱,但并未阻止。 练习开始,秦玉瑶故意在行礼时夸张地摆动衣袖,差点打到楚昭宁的脸。 楚昭宁却仿佛早有预料,轻轻一侧身便避开了,同时行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礼。 “秦姑娘。”楚昭宁声音轻柔,“行礼时手臂应当这样……” 她示范了一个标准动作,衣袖如流水般滑落,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周围的秀女们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 秦玉瑶脸色一僵,随即咬牙道:“多谢指教。” 她试图模仿楚昭宁的动作,却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僵硬可笑。 谢姑姑走过来,严厉地看了秦玉瑶一眼:“秦姑娘,礼仪讲究的是自然优雅,不是生搬硬套。” 秦玉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恶狠狠地瞪了楚昭宁一眼,却发现对方已经转身去看其他秀女练习,仿佛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第230章 盟友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秦玉瑶就已经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为她描眉画鬓。 铜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她望着镜中自己姣好的容颜,心中暗自得意,在这储秀宫中,论姿色她自认不输任何人,即便是楚昭宁。 “姑娘今日要戴这支金凤步摇吗?”丫鬟小心翼翼捧起一支金光闪闪的发钗,打断了她的思绪。 秦玉瑶瞥了一眼,摇头:“不,换那支翡翠簪子。太过张扬反而落了下乘。”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日要见的人,得用些心思。” 丫鬟连忙换了簪子,心里却纳闷。 自家姑娘向来喜欢华丽张扬的装扮,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 秦玉瑶透过铜镜,目光穿过半开的多宝阁,落在对面正在梳洗的楚昭宁身上。 她一袭素白中衣,黑发如瀑垂落腰间,正由两个丫鬟伺候着绾发,她的动作从容不迫。 “装模作样。”秦玉瑶在心里冷哼一声。 她最讨厌楚昭宁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却又处处压人一头。 宁国公府的嫡女又如何? 在这储秀宫中,还不是要和她平起平坐? “姑娘,好了。”丫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秦玉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在这储秀宫中,单打独斗终究势单力薄,她需要帮手,需要能够一起对付楚昭宁的人。 特别是那个工部侍郎的侄女李如霜,还有那个靠着安嫔关系进来的常雅芙。 想起这两人,秦玉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李如霜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却总端着架子装清高。 常雅芙更是可笑,整日里装天真烂漫,实则蠢钝如猪。 但眼下,这两人却是她最好的选择,至少比那些真正有背景的秀女好掌控得多。 她不想承认,那些有背景的闺阁们也不会买她的账。 储秀宫的膳房里,常雅芙和李如霜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圆桌旁。 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水晶虾饺、桂花糖藕和两碗冒着热气的杏仁茶。 “如霜姐姐,听说明日谢姑姑要考校觐见礼仪,你可有准备?”常雅芙小口啜饮着杏仁茶,眼睛却一直盯着李如霜的反应。 秦玉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这话,不由在心中嗤笑。 这个常雅芙,表面装得天真无邪,实则处处打探消息,偏生演技拙劣,连掩饰都不会。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让环佩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如霜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虾饺,淡淡道:“雅芙妹妹何必担忧?以你的聪慧,定能应付自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不透露半点自己的底细。 秦玉瑶暗自挑眉,这个李如霜倒是有几分城府。 常雅芙正要答话,忽听一阵环佩叮当,两人抬头,只见秦玉瑶款款而来。 “两位妹妹好雅兴。”秦玉瑶笑吟吟地福了福身,“不知可否添双筷子?” 常雅芙连忙起身让座:“秦姐姐快请坐。” 她招手示意侍女添置碗筷,眼角余光却瞥见李如霜微微绷紧的下颌。 秦玉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来这两人之间也不如表面那么和谐。 “今早小厨房做的枣泥山药糕倒别致,两位可尝过了?”她执起玉箸,夹了一块糕点放入常雅芙盘中。 “多谢秦姐姐。”常雅芙受宠若惊,小脸微红。 李如霜轻抿一口杏仁茶,忽然道:“秦姐姐今日这簪子好生别致,倒与你这身衣裙相得益彰。” 常雅芙立刻接话:“是啊是啊,秦姐姐眼光一向独到。” 这奉承话说得太过直白,连李如霜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妹妹好眼力。”秦玉瑶望向窗外盛放的海棠,幽幽地道,“这簪子让我想起南疆的家。” “秦姐姐想家了吗?”常雅芙天真地问道。 “是啊。”秦玉瑶叹了口气,“只是离家久了,难免思念。” 她话锋一转,“不过能入宫选秀,也是我们的福分。两位妹妹觉得呢?” 李如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秦姐姐说得是。能得见天颜,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 闻言,秦玉瑶暗自点头,这个李如霜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常雅芙连连点头:“是极。” 秦玉瑶忽然压低声音:“我观这储秀宫中,真正有资格问鼎太子妃之位的不过寥寥数人。二位妹妹才貌双全,定是其中翘楚。” 她故意抛出这个诱饵,就是要看看这两人的反应。 李如霜放下筷子,似笑非笑:“秦姑娘过誉了。如霜不过工部侍郎侄女,哪敢有此妄想?常妹妹更是……” 她故意留了个话尾,眼神瞟向常雅芙,显然是在试探秦玉瑶的真实意图。 秦玉瑶心中冷笑,这个李如霜,明明野心勃勃,却偏要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她打断李如霜的话:“哎!英雄不问出处。再说,我父亲虽为南疆总兵,却也是从一介小兵做起。这世上之事,谁说得准呢?”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常雅芙一眼,“还有,常妹妹的姑姑可是安嫔呢。” 常雅芙受宠若惊地红了脸:“秦姐姐太抬举我了……” 李如霜眼中异色更浓,她听出了秦玉瑶话中的暗示,她们都不是顶级门阀出身,但未必没有机会。 “其实…”秦玉瑶声音压得更低,“这储秀宫中,真正能与我们竞争的,不过宁国公府那位罢了。” “楚昭宁?”常雅芙脱口而出,随即惊慌地捂住嘴。 “正是。”秦玉瑶冷笑,“她仗着家世显赫,目中无人。昨日礼仪课上,谢姑姑对她赞不绝口,对我们却横挑鼻子竖挑眼。” 李如霜想起昨日情景,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自认礼仪不差,却被谢姑姑当众指出好几处错误。 常雅芙也委屈地撇撇嘴。 秦玉瑶见火候已到,便直视二人:“我想与二位妹妹交个朋友。在这深宫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不是吗?” 李如霜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秦姑娘说得极是。如霜初来乍到,正愁没有知心人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利用秦玉瑶的关系往上爬。 秦玉瑶看着她假惺惺的笑容,心中冷笑,还真以为自己看不透她那点小心思? 常雅芙急忙表态:“我也愿意。秦姐姐、李姐姐,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了。” 三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秦玉瑶知道,李如霜野心勃勃,常雅芙心思单纯易于掌控。 而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想入主东宫,却又都缺乏足够的资本。 这样的盟友,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至于将来…… 秦玉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解决了楚昭宁,这两个蠢货还不是任她拿捏? 第231章 下药 夕阳西沉,楚昭宁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黄帝内经》,青囊正为她轻轻揉捏着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膀。 她看似专注在书页上,实则耳听八方,储秀宫中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姑娘,今日礼仪课站了那么久,要不要用些药油?”青囊低声问道,手指精准地找到楚昭宁肩颈处的穴位。 楚昭宁微微摇头,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不必。” 今日谢姑姑的礼仪课上,她故意表现得格外出色,就是要引某些人上钩。 现在,她只需静待鱼儿咬饵。 正说着,屋外传来秦玉瑶刻意提高的谈笑声,那笑声做作得令人牙酸。 楚昭宁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果然来了。 绛珠站在门边,耳朵微动:“姑娘,秦玉瑶带了两个人往这边来了。” 楚昭宁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本:“看来今晚的清静要被打扰了。” 她早料到秦玉瑶会按捺不住。 今日谢姑姑当众夸赞她的礼仪,以秦玉瑶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必定会找上门来。 只是没想到她还带了帮手。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仿佛生怕屋里人听不见似的。 秦玉瑶领着李如霜和常雅芙推门而入,三人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 “楚五姑娘,这么晚了还在看书呢?”秦玉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倚在榻上的楚昭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最恨楚昭宁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楚昭宁这才缓缓坐直身子,却不急着起身:“秦姑娘带了客人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茶点招待。” 她语气平和,却暗含讥讽,不请自来,这就是秦家的教养? 李如霜一身湖蓝色衣裙,目光如刀般在楚昭宁身上扫过。 最后停留在她随手放在一旁的书本上,嘴角微撇:“楚五姑娘好雅兴,看的是医书?这可不是闺阁女子该钻研的东西。” “李姑娘此言差矣。”楚昭宁不紧不慢地回应,“《黄帝内经》有言‘上医治未病’,略通医理,方能更好地侍奉长辈。” 她目光清澈如水,看不出半点火气。 常雅芙站在最后,绞着手中的帕子,眼神飘忽不定。 她穿着嫩黄色衫子,看起来天真无害,但偶尔瞥向楚昭宁的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 她今日是被秦玉瑶硬拉来的,本不想趟这浑水,但又怕得罪秦玉瑶。 此刻她心中七上八下,既想讨好秦玉瑶,又怕惹恼楚昭宁。 秦玉瑶见言语上占不到便宜,便故作亲热地拉着李如霜和常雅芙在楚昭宁对面坐下。 “我们姐妹几个想着明日谢姑姑要考核礼仪,特意来向楚五姑娘讨教呢。毕竟今早谢姑姑可是当众夸赞了你的行礼姿势。” 她这话说得客气,眼中却闪着算计的光芒,她倒要看看,楚昭宁敢不敢拒绝。 楚昭宁心中了然,这是要来找茬了。 她示意青囊上茶,脸上依旧挂着淡然的微笑:“秦姑娘过谦了,谁不知道南疆秦家的女儿个个礼仪出众?” 秦玉瑶听到南疆二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她最恨别人只记得她父亲是边关武将,仿佛她只是个粗鄙的将门之女。 “楚五姑娘。”李如霜接过青囊递来的茶,却不急着喝,而是意有所指地道,“听说宁国公府家教极严,想必楚五姑娘从小就被教导如何…讨上位者欢心吧?” 她故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语气。 绛珠站在楚昭宁身后,手指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楚昭宁轻轻抬手制止了她,脸上笑意不减:“李家姑娘说笑了。我们宁国公府只教导女儿知书达理,至于讨人欢心……” 她顿了顿,目光在李如霜浓妆艳抹的脸上扫过,“那等本事,倒要向姑娘请教了。” 这一记软刀子扎得李如霜脸色大变,手中的茶盏差点打翻。 秦玉瑶见状连忙打圆场:“楚五姑娘何必如此刻薄?如霜姑娘不过是随口一问。” 她心中暗恼李如霜沉不住气,这么快就被激怒。 “是我失言了。”楚昭宁从善如流地道歉,却看不出半点歉意。 她话锋一转:“不过说到礼仪,我倒是想起一事。明日考核时,谢姑姑最不喜人身上香气过重,说是冲撞贵人。”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李如霜身上浓郁的脂粉味。 常雅芙一直没说话,此时突然开口:“楚五姑娘,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声音细若蚊蝇,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明日考核,能否让我站在你旁边?我...我实在记不住那些繁复的礼节。” 楚昭宁看向这个看似单纯的少女,发现她眼神闪烁,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她心中了然,这是要给自己下套呢。 常雅芙定是受了秦玉瑶指使,想在明日考核时做什么手脚。 “自然可以。”楚昭宁爽快地答应,却在常雅芙松了口气时补充道,“不过谢姑姑最讨厌有人交头接耳,常姑娘可要谨记。” 常雅芙脸色一僵,勉强笑道:“那是自然。” 三人又坐了片刻,见占不到什么便宜,便借口天色已晚告辞离去。 等她们走后,青囊立刻检查了她们用过的茶盏。 “姑娘,常雅芙的杯沿有白色粉末残留。”青囊用银针沾取少许,放在鼻端轻嗅,“是泻药,剂量不小。” 绛珠眼中寒光一闪:“奴婢去教训她们。” “不必。”楚昭宁抬手制止,“明日不是要考核吗?正好让她们自食其果。” 她转向青囊,“我记得你带了清心散?” 青囊会意,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姑娘要用这个?” 清心散能解百毒,但若单独服用,则会令人神思恍惚,举止失常。 楚昭宁点头:“明日早膳前,找机会把药下在秦玉瑶的茶里。她不是想看我出丑吗?那就让她自己尝尝当众失仪的滋味。” 楚昭宁望着对面的卧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232章 可为典范 次日清晨,储秀宫的膳房内人头攒动。 秀女们三三两两围坐用膳,楚昭宁选了角落一张桌子,慢条斯理地喝着清粥。 “姑娘,办妥了。”绛珠借着添茶的机会俯身低语,声音细若蚊蝇,“秦玉瑶今早特意要了茉莉花茶,奴婢趁人不备加了清心散。” 楚昭宁微微颔首,目光扫向不远处正谈笑风生的秦玉瑶三人组。 只见秦玉瑶今日虽打扮得光彩照人,一袭绯红色宫装衬得她肌肤如雪。 可那双往日灵动的眼睛却显得有些涣散,时不时就要眨几下眼睛,仿佛在努力集中注意力。 “看她们得意的样子。”青囊冷声道,“那常雅芙一直偷看姑娘,怕是等着看姑娘出丑呢。” 楚昭宁注意到秦玉瑶正机械地重复着搅动茶盏的动作,茶水早已凉透却还在不停搅拌,显然心神不属。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心知清心散已然起效。 这药本是解毒良方,但单独服用便会令人神思恍惚,最妙的是事后查不出任何痕迹。 “走吧,该去正殿了。”楚昭宁优雅地拭了拭唇角,起身时裙裾纹丝不动。 她早已算准时辰,此刻药效应当刚好达到顶峰。 慈元殿 皇后斜倚在紫檀木雕凤纹榻上,案上摆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却无人品饮。 “娘娘,储秀宫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画眉捧着鎏金手炉进来,“谢姑姑传话说,辰时三刻准时开始考教。” 皇后微微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本宫记得,今日考核的是觐见礼仪?” “正是。”画眉垂首而立,双手交叠于腹前,“三百名秀女分三批考核。” “备轿。”皇后突然起身,“本宫要去储秀宫。” 画眉欲言又止:“娘娘亲自去恐怕……” “谁说本宫要露面?”皇后任由宫女系紧斗篷领口的珍珠纽,“在偏殿设屏风便是,记得要那架紫檀木嵌云母的,透光性好。” 画眉会意,立刻吩咐下去。 不过片刻,一顶不起眼的青绸小轿已停在殿外。 皇后扶着画眉的手上了轿,八名太监抬轿,另有十二名宫女手持拂尘、香炉等物随行,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向储秀宫行去。 轿中,皇后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 南疆总兵手握重兵,宁国公府世代簪缨,这两家的女儿入宫参选,背后牵扯的朝堂关系错综复杂。 她今日就是要看看这些秀女中,谁是可造之材,谁又是需要提防的隐患。 当皇后的銮驾悄然停在储秀宫侧门时,正殿前的青石板上已整齐排列着三百名秀女。 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不少秀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谢姑姑一身褐色宫装站在殿前台阶上,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 皇后立在廊柱后,凤眸微眯,望着正殿方向。 “娘娘,都安排好了。”画眉低声道,“屏风设在西偏殿。” 皇后轻轻颔首,缓步移向偏殿。 云母屏风已经设好,从外看只是一道装饰,从内却能清晰看见殿中情形。 “开始吧。”谢姑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楚昭宁站在第二排中间,能清楚地看到前排秦玉瑶的背影,常雅芙果然凑巧站在她旁边,此刻正紧张地咬着嘴唇。 “今日考核觐见礼仪。”谢姑姑声音清冷,“一个个来,我要看你们行走、行礼、退下的全套动作。” “记住,觐见时目光垂视陛下靴尖前三寸之地,既不可直视天颜,也不可过分低垂显得畏缩。” 考核开始,前排秀女依次上前。 楚昭宁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前排的秦玉瑶身上。 只见她不停地揉着太阳穴,当旁边秀女低声提醒她该上前时,她竟茫然地左右张望,仿佛突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秦姑娘。”谢姑姑提高声音又叫了一遍。 秦玉瑶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往前迈步,发间的金凤步摇剧烈晃动。 她走到殿中央时,本该行标准的三拜之礼,却在第一个屈膝时就身形不稳,险些栽倒。 “噗嗤。”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屏风后的皇后凤眸微眯,注意到秦玉瑶不停地揉着太阳穴,脚步虚浮。 她微微蹙眉,指着秦玉瑶问道:“那是谁?” 画眉立刻回道:“回娘娘,是南疆秦总兵家的姑娘,秦玉瑶。” “秦家女儿?”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怎的如此失仪?” 殿中,谢姑姑眉头紧锁“秦姑娘?” 秦玉瑶慌忙摆手:“没…没事…”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眼神涣散。 勉强行完礼后,她竟忘了该从右侧退下,直直朝谢姑姑走去,直到被严厉的目光瞪住才仓皇转向。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她退回队列时,竟站错了位置,直接插进了另一排秀女中间,引得周围一阵骚动。 “她这是怎么了?”屏风后,皇后轻声问道。 画眉摇头:“奴婢不知,但前两天练习时秦姑娘的表现不是现在这样。” 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观察。 谢姑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秦玉瑶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揉着额角,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楚昭宁垂眸掩去眼中的笑意。 李如霜和常雅芙交换了一个惊慌的眼神。 常雅芙不安地看向楚昭宁,却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她心中顿时七上八下,明明计划是让楚昭宁当众出丑,怎么反倒害了秦玉瑶? “楚五姑娘。”谢姑姑点到了她的名字。 楚昭宁缓步上前,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精准。 她行礼时腰背挺直如青松,双手交叠的位置分毫不差,低头时颈项的弧度优雅如天鹅。 每一个动作都与方才秦玉瑶的失常形成鲜明对比。 “很好。”谢姑姑难得露出满意之色,“楚五姑娘可为典范。” 屏风后的皇后微微颔首,对画眉低声道:“那气度,倒有几分像当年的崔夫人。” 常雅芙因为太过紧张,行礼时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而此时的秦玉瑶已经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完全不复平日的张扬。 楚昭宁用余光扫过她的狼狈模样,心中毫无怜悯,若非自己早有防备,此刻出丑的就是她了。 第233章 是你动了手脚 考核结束后,秦玉瑶跌跌撞撞地回到西厢房。 她的面色苍白,看到楚昭宁时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顿时,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是你,一定是你动了手脚。”秦玉瑶冲上前,扬起的手掌带着风声朝楚昭宁脸上扇去。 绛珠闪电般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秦姑娘,请自重。” 秦玉瑶吃痛,眼中含泪:“你们…你们合伙欺负我,我要告诉孙嬷嬷。” 她声音嘶哑,显然还未从药效中完全恢复。 “正好,我也要找孙嬷嬷。”楚昭宁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说说有人在我茶里下药的事。” 秦玉瑶脸色大变:“你,你血口喷人。” 楚昭宁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从常姑娘袖中掉出的药粉,与昨日我茶盏中验出的一模一样。” “秦姑娘若觉得我冤枉了人,不如我们一起去孙嬷嬷那里对质?” 秦玉瑶顿时语塞,她没想到楚昭宁不仅识破了计划,还留下了证据。 她强撑着最后的气势:“你,你以为孙嬷嬷会信你?常姑娘的姑母可是安嫔。” “是吗?”楚昭宁轻笑,“那正好让安嫔娘娘评评理,看看她这位好侄女都做了些什么。” 秦玉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冲出了房间。 楚昭宁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呢?” 这叹息中三分怜悯,七分嘲讽。 青囊低声道:“姑娘,要不要去警告一下那个常雅芙?” “不必。”楚昭宁摇头,“经此一事,她们会消停一阵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过…若是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与此同时,秦玉瑶找到了正在花园假山后等她的李如霜和常雅芙。 废物!两个都是废物! 秦玉瑶气得浑身发抖,“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最后出丑的是我?” 李如霜皱眉:“秦姐姐,冷静点。这事蹊跷,我们明明……” 她话未说完,就被秦玉瑶打断。 “明明什么?”秦玉瑶冷笑,“现在全储秀宫的人都在笑话我,楚昭宁那个贱人还拿到了证据。” 常雅芙怯怯地道:“秦姐姐,要不,算了吧?楚姑娘看起来不好惹。” “算了?”秦玉瑶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怒火,“我秦玉瑶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气,楚昭宁,你给我等着。”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金凤步摇摔在地上,精致的首饰顿时断成两截。 李如霜看着秦玉瑶失控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她心想,或许可以利用秦玉瑶对楚昭宁的恨意,让她们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 这个念头让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而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礼部尚书之女苏婉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轻轻摇着团扇,对身边的丫鬟低声道:“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这储秀宫,要热闹起来了。” 扇面遮掩下,她的笑容意味深长。 暮鼓响过三声时,谢姑姑踏着稳健的步伐穿过慈元殿的朱漆回廊,两侧宫女纷纷屈膝行礼。 她目不斜视,手中捧着的檀木托盘上整齐叠放着今日考教的名册。 谢姑姑心中盘算着今日所见所闻,那些秀女们或明或暗的较量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 她在这深宫已度过三十余载,见过太多如花似玉的女子在这四方天地里绽放又凋零。 “娘娘,谢姑姑回来了。”画眉轻声禀报,将鎏金帘钩轻轻挽起。 皇后正倚在填漆榻上把玩羊脂玉如意,闻言抬眸:“让她进来吧。” 谢姑姑入内便行大礼,额头触地三息方起:“奴婢请娘娘安。” “起来吧。”皇后指尖轻点案几,“今日储秀宫倒是热闹。” 她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味。 选秀从来不只是选秀,而是各方势力较量的舞台。 谢姑姑会意,双手呈上托盘:“今日考教共三百名秀女,合格者二百七十三人。”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观察着皇后的表情,“上佳者三十六人,差等者二十七人。秦家姑娘与楚五姑娘之事,奴婢已查明原委。” 皇后凤眸微眯,取过名册却不急着翻看:“秦家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老奴正要禀报。”谢姑姑上前半步,袖中暗袋里取出一方素帕,“秦姑娘茶盏中验出清心散,此物单独服用会致人恍惚。” 皇后指尖一顿,玉如意在案几上敲出清脆声响:“太医院查过了?” 药物之事非同小可,尤其是在选秀期间,若传出秀女被下药的消息,不仅会惊动皇上,更会引来朝臣非议。 “查过了。”谢姑姑压低声音,“药房记录无人领取此药,但……” 她稍作迟疑,眼角余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女,确认都是心腹之人后,才继续道:“楚五姑娘的贴身丫鬟青囊精通药理。” “哦?”皇后眉梢微挑,“这么说,是楚五姑娘动了手脚?” 楚家是开国功臣之后,宁国公父子都掌着实权。 楚昭宁作为楚家嫡女入宫选秀,本就引人注目。 “老奴不敢妄言。”谢姑姑谨慎答道,“考教结束后,秦姑娘当众指控楚五姑娘下药。谁知楚五姑娘不慌不忙,反拿出常家姑娘袖中掉出的泻药为证。” 谢姑姑将楚昭宁和秦玉瑶的对话给皇后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常家?”皇后眸光一冷,“安嫔的侄女?” 安嫔近来颇得圣宠。 “正是。”谢姑姑压低声音,“楚五姑娘当场揭破此事,秦玉瑶羞愤离去,听说在花园里摔了一支金凤步摇。” 皇后凤眸微眯,陷入沉思,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她心中飞快盘算着,秦家根基浅,而楚家在朝中的关系错综复杂。 若能促成与宁国公府的联姻自是上策,只是,皇上素来多疑,恐怕会忌惮楚家日益膨胀的权势与影响力。 “礼部尚书家的姑娘今日如何?”皇后忽然问道。 苏家是清流领袖,苏婉清作为嫡女入宫选秀,一直表现得低调内敛,但这反而更让她警惕。 谢姑姑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苏姑娘站在最末排,考核时无甚特别。” 她回忆着苏婉清今日的一举一动,“但考教结束后,老奴见她与丫鬟在回廊下私语,似在观望秦楚争执。”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背后一阵发凉。 皇后眸光一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螳螂捕蝉?” 若苏婉清真是坐山观虎斗,那这姑娘的心机比表面看起来要深沉得多。 “老奴愚钝,当时未解其意。”谢姑姑额角渗出细汗,心中懊恼自己的疏忽,“现在想来,苏姑娘怕是早看出端倪。” “好个苏婉清。”皇后轻笑,“表面不争不抢,暗地里倒是眼明心亮。” “继续盯着,特别是她与楚昭宁可有接触。” 谢姑姑恭敬应是,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第234章 德嫔 承香殿的西窗半开着,三月底的风裹挟着海棠花香,卷进内殿。 德嫔慕容兰猗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望着窗外飘落的花瓣出神。 “娘娘,三殿下到了。”连姑姑的声音惊醒了她的沉思。 德嫔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袖口,转身时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他进来吧。” 三皇子萧景琰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室,他今年十七岁,面容继承了徽文帝的轮廓分明,眉眼间却带着德嫔的锐利。 此刻他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心情不佳。 “儿子给母妃请安。”三皇子草草行了一礼,不等德嫔开口便直起身来。 德嫔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 她示意连姑姑退下,亲自为儿子斟了杯茶:“这么急匆匆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三皇子接过茶盏却不饮:“选妃的事。” 德嫔微微一笑,在紫檀木圈椅上缓缓坐下。 “储秀宫那边,孙嬷嬷每日都会递消息过来。”她顿了顿,“怎么,瑾琰有中意的人选了?”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南疆总兵秦毅的嫡女,秦玉瑶。” 德嫔垂眸掩饰眼中的失望,她原以为儿子会先问问她的意见。 “哦?”她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为何是她?” “秦毅手握十万边军,若能联姻,对我们大有裨益。”三皇子语速略快,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而且秦玉瑶性格直爽,容易掌控。” 德嫔啜了一口茶,茶汤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她放下茶盏,“瑾琰,你想得太简单了。” 三皇子眉头皱得更紧:“母妃此言何意?” 德嫔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南疆总兵确实手握重兵,但远在边疆,对京城局势鞭长莫及。”德嫔平静地说道,“况且秦家根基浅薄,朝中无人,一旦有事,能帮上什么忙?” 三皇子猛地站起身:“母妃,我们急需兵权支持,才能跟太子抗衡。” 德嫔转身,目光如刀般锋利:“坐下。” 短短两个字,却让三皇子不得不收敛怒气,重新坐回椅中。 德嫔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心中暗自叹息。 “瑾琰,你外祖父被流放后,我们在朝中的势力大不如前。”德嫔的声音低了几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慎重选择。” 三皇子冷哼一声:“那依母妃之见,该选谁?” 德嫔将沾湿的帕子放在一旁,直视儿子的眼睛。“宁国公的嫡幼女,楚昭宁。” “什么?”三皇子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可能。” 德嫔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问:“为何不可能?” 三皇子在室内来回踱步,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母妃难道不知?因为户部改制一事,我们损失了多少人手?”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德嫔看着儿子瞬间冷硬的下颌线条,心中叹息。 去年户部改制,让三皇子在朝中布置的势力折损近三成,这确实是不小的打击。 “瑾琰。”德嫔缓步走向儿子,伸手想抚平他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母妃知道你心中有气。宁国公府虽不直接掌兵,但京城防卫在其手中。” “靖海侯掌管水师。清河崔氏、周家在文官体系中根深蒂固。” 三皇子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德嫔:“母妃难道不知父皇有意点楚昭宁为太子妃?我若求娶,岂不是自取其辱?” 德嫔凝视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稍稍平静:“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先下手为强。”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太子与楚家联姻,朝局将彻底倾斜。” 三皇子盯着绢帛,眉头渐渐舒展,但眼中的抗拒仍未消散:“即便如此……” 德嫔继续道:“你若娶了秦玉瑶,不过得一个南疆总兵。至于楚昭宁…等你登顶后,想封谁还不是你一句话” 三皇子眼中阴晴不定,德嫔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滚动,那是他在极力压抑情绪的表现。 他转头看向母亲,德嫔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他明白德嫔的言外之意,先利用,后抛弃。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母妃果然深谋远虑。只是,您确定楚昭宁会甘心做我们的棋子?” 德嫔顿了顿,强自镇定道:“她不过十六岁……” “她十五岁就能在户部改制中让我损兵折将。”三皇子冷笑一声,“母妃莫要小瞧了这位楚五姑娘。” 德嫔抿了抿唇,涂着淡色口脂的唇瓣微微泛白:“正因如此,她才更有价值。” 殿内一时寂静,三皇子站在原地,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幽深的眼眸。 “母妃说得轻巧。”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当年外祖不也是这般劝说您的?结果呢?”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刺德嫔心口。 她脸色瞬间煞白。 曾经她以为靠着慕容家的权势,她迟早有一天能登上后位,结果慕容家被清算,父亲流放边疆,她从德妃直降到德嫔…… “瑾琰。”德嫔声音陡然尖锐,又迅速压低,“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前程。” 她深吸一口气,“你若执意要娶秦家女,为娘也不拦你。只是……”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确定秦总兵会为了一个女儿押注在你身上?”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正是他最大的顾虑。 南疆天高皇帝远,秦总兵态度暧昧不明,未必会为了女儿卷入夺嫡之争。 德嫔看出儿子动摇,乘胜追击:“宁国公,靖海侯,清河崔氏、周家……这些力量,难道不比一个远在南疆的总兵更有价值?” 三皇子盯着案几,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母妃说的有道理,但一想起楚昭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儿臣……再考虑考虑。”他最终说道。 德嫔知道这是儿子妥协的前兆,便不再逼迫。 三皇子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承香殿,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第235章 有些事,急不得 储秀宫的花园里,秦玉瑶独自站在一株盛开的梨花树下,指尖掐着一片花瓣,眼神阴郁。 自从上次在礼仪考教上出丑,被楚昭宁反将一军后,她这几日几乎不敢出门。 储秀宫里的秀女们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背地里却都在笑话她。 就连她原本拉拢的李如霜和常雅芙,现在也躲着她走。 前日她特意去找她们,却见两人慌慌张张地找借口离开,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分明是怕被她连累。 “废物,都是废物。”秦玉瑶狠狠碾碎了手中的花瓣,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她们靠不住,那就换个人。” 她眯了眯眼,目光扫向不远处正在修剪花枝的礼部尚书之女,苏婉清。 苏婉清出身清贵,性子温婉,在秀女中颇有人缘,更重要的是,她与楚昭宁并无交情。 秦玉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若是能拉拢她,让楚昭宁当众出丑……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挥之不去,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冷笑。 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些犹豫。 苏婉清看起来温婉可人,但能在宫中立足的,哪个不是心思玲珑? 万一被拒绝……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缓步走向苏婉清。 “苏姐姐,这花开得真好。”秦玉瑶声音柔柔的,仿佛刚才的阴狠从未存在过。 苏婉清抬眸,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秦玉瑶。 这几日储秀宫里的流言她也有所耳闻,此刻见到这位秦姑娘主动搭话,心中顿时升起几分警惕。 她礼貌地笑了笑:“秦姑娘也喜欢赏花?” “是啊,这几日闷在房里,出来透透气。”秦玉瑶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前些日子的事,想必姐姐也听说了……” 她故意欲言又止,眼角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苏婉清目光微闪,这位秦姑娘倒是会做戏。 思及此,语气依旧温和:“秦姑娘不必介怀,宫中规矩严苛,一时失手也是常事。” 秦玉瑶咬了咬唇,低声道:“可我总觉得,是有人故意害我。” 苏婉清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哦?秦姑娘为何这么说?” 秦玉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姐可曾注意过,楚五姑娘身边的那个丫鬟?” 苏婉清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反问:“哪个?” “绛珠。”秦玉瑶冷笑,“那丫头身手极快,绝非普通侍女。我怀疑……” 她故意没说完,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眼睛紧盯着苏婉清的反应。 苏婉清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秦姑娘分明是想拉她下水。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一笑:“秦姑娘,宫中之事,还是谨慎些好。” 这话说得委婉,但拒绝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秦玉瑶心中一沉,听出她话里的拒绝之意,但仍不死心:“姐姐难道不觉得奇怪?楚昭宁一个国公府的姑娘,身边却带着这样的侍女……” 苏婉清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花瓣,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这位秦姑娘心术不正,还是远离为妙。 “秦姑娘,我们入宫是为选秀,不是来结仇的。”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秦玉瑶盯着她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识抬举。”她恨恨地低骂一句,心中怒火更盛。 苏婉清那副清高的样子让她作呕,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既然苏婉清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 她目光一转,看向储秀宫管事嬷嬷,孙嬷嬷的住处。 孙嬷嬷虽不是什么高位,但在储秀宫里,她的话却极有分量。 秦玉瑶知道,孙嬷嬷私下里收了不少好处,只要给足银子,她偶尔也会透露些消息。 她回到厢房,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里面装着几颗金瓜子,这是她入宫前,父亲特意给她准备的打点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咬了咬牙,将荷包塞进袖中,径直往孙嬷嬷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她不断在心中盘算着说辞,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显得太过急切。 孙嬷嬷正坐在窗边喝茶,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秦姑娘有事?” 秦玉瑶笑容甜美,上前行礼:“孙嬷嬷,这几日天气转凉,我特意带了些上好的龙眼干,给您补补气血。” 说着,她将荷包轻轻放在桌上,故意让里面的金瓜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孙嬷嬷瞥了一眼,终于抬眸看她:“秦姑娘有心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荷包拢入袖中,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 秦玉瑶见她收了,心中一喜,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嬷嬷,我这几日总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人在针对我。” 孙嬷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哦?谁这么大胆?” “楚昭宁。”秦玉瑶压低声音,“我怀疑她暗中使了手段,才害我在考教上出丑。” 孙嬷嬷眯了眯眼,忽然笑了:“秦姑娘,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秦玉瑶心中一紧,但仍硬着头皮道:“嬷嬷,您掌管储秀宫,想必知道些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孙嬷嬷的眼神已经变得严厉起来。 孙嬷嬷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姑娘是聪明人,有些事,急不得。” 秦玉瑶心里咯噔一下:“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孙嬷嬷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说道:“昨日皇后娘娘,亲自来看过考教。”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秦玉瑶头上。 她瞳孔一缩,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皇后…来啦?” 皇后竟然亲自来了?那她出丑的样子…岂不是全被看见了? “是啊,娘娘站在偏殿里,看了许久。”孙嬷嬷慢悠悠地说道,“尤其是,对楚五姑娘,颇为赞赏。” 秦玉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原本计划今日在膳食里动手脚,让楚昭宁当众失态,可现在…… “嬷嬷……”她声音微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嬷嬷提点。” 此刻她心中翻江倒海,既不甘心就此罢休,又害怕真的惹怒皇后。 孙嬷嬷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姑娘是聪明人,老奴只是不忍心看你走错路。” 秦玉瑶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厢房。 关上门后,她终于控制不住,将桌上的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楚昭宁。”她咬牙切齿地低吼,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刻,她既恨楚昭宁,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第236章 她竟然就这样放弃了? “废物。”苏婉清将手中的绣绷重重砸在桌上,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远处凉亭中,秦玉瑶正与常雅芙说笑,那张明艳的脸上丝毫不见前几日算计失败的阴霾,反倒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她竟然就这样放弃了? 苏婉清在心中咬牙切齿,她原以为以秦玉瑶张扬跋扈的性子,定会再对楚昭宁出手。 毕竟,楚昭宁的存在对她们二人都是威胁。 秦玉瑶背后有南疆总兵的兵权,楚昭宁背后是宁国公府的权势。 而她苏婉清,不过是礼部尚书之女,论家世,根本比不上她们。 可秦玉瑶这个蠢货,竟然就这么偃旗息鼓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重新捡起绣绷,指尖微微发抖。 不行,她不能急。 苏婉清细细盘算着储秀宫里的秀女们。 陈国公府的嫡女陈姝,容貌平平,性子木讷,不足为惧。 靖海侯府的庶女沈知微,沈知澜的庶妹。 沈知微虽生得美艳,但终究是庶出,太子妃之位轮不到她。 武安伯家的嫡次女林欣悦,骄纵任性,才入宫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其他的秀女要么家世不够,要么性子不够沉稳,要么是容貌平平,根本入不了太子的眼。 所以,真正的对手,只有楚昭宁和秦玉瑶。 而她们,必须两败俱伤。 苏婉清眸色渐冷。 她原本指望秦玉瑶能继续针对楚昭宁,最好闹到皇后面前,让两人都失了体面。 可秦玉瑶竟像是突然学乖了,这几日安分守己,连挑衅的话都不曾说一句。 难道……她察觉了什么? 苏婉清抿了抿唇,不行,她得推一把。 储秀宫的花园里,秀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苏婉清缓步走在石子小径上,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计算过,裙裾轻摆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展现出她纤细的腰肢。 她远远看见陈姝正低着头绣花。 “陈姑娘真是好耐性,这牡丹绣得栩栩如生。” 她唇角微扬,声音柔和,仿佛真心赞叹。 陈姝抬头,眼神木讷,只轻轻点头:“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苏婉清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柔和:“陈姑娘性子沉稳,倒不像我,整日胡思乱想,连选秀都提不起劲儿。” 陈姝抿唇一笑,低声道:“我本就不善争抢,一切随缘罢了。” 苏婉清眸光微闪,真是个榆木疙瘩。 她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温柔:“陈姑娘这般淡泊,倒叫姑娘惭愧。我父亲常说,女子贵在安分,不该妄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太子妃之位,终究是要看家世和福分的。” 陈姝垂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轻声道:“是啊,我这样的,能留到最后已是万幸。” 苏婉清险些维持不住笑容。 这个蠢货! 她在心里咒骂,连争的勇气都没有,活该一辈子当陪衬。 “陈姑娘日后定能得个好归宿。”她柔声说道,心里想的却是,最好配个七品小官,一辈子仰人鼻息。 陈姝心里微松,她对自身的能力很清楚,本就不奢望太子妃之位,苏婉清的话反倒让她安心。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她便起身告辞,“陈姑娘慢慢绣,我去园子里走走。”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温婉笑容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陈姝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林欣悦那个爆竹。 绕过假山,苏婉清调整心情,朝林欣悦的住处走去。 远远就听见屋内传来阵阵笑声,她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这才款款向前。 “林姑娘这里好热闹。”她站在门口,笑意盈盈。 屋内,林欣悦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周围围着三四个秀女。 见苏婉清到来,林欣悦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苏姑娘来了,坐吧。”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转瞬又化作盈盈笑意。 她优雅地入座,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环视一圈,靖海侯庶女沈知微、南安伯嫡女黄敏婕,还有两个家世稍低的秀女。 “姐妹们聊什么呢,这般开心?”她浅啜一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们在说前几日谢姑姑考教礼仪的事呢。”一个圆脸秀女说道。 苏婉清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困惑之色:“说到这个,谢姑姑可是把楚五姑娘夸上天了呢。” 她故作羡慕地叹了口气,“楚五姑娘的礼仪规矩确实无可挑剔,连手帕落地的角度都分毫不差,真真是世家典范。” 林欣悦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规矩好有什么用?死板得很。” 苏婉清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林姑娘慎言。楚姑娘出身宁国公府,家学渊源,自然不是我们能比的。” 她特意在宁国公府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沈知微原本把玩着手中的帕子,听到这话手指突然收紧。 苏婉清假装没注意到,继续道:“我听说啊,这太子妃的人选……” 她意味深长地朝楚昭宁屋子的方向指了指。 “苏姑娘这话说的,好像太子妃已经定下来了似的。”林欣悦冷哼一声,“宁国公府再显赫,还能越过皇室去?” 屋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几位秀女交换着眼色。 “要我说,这选秀之事,最终还是要看太子殿下的心意。”一位秀女试图缓和气氛。 苏婉清点头附和:“正是如此。不过太子殿下孝顺,想必也会尊重皇后娘娘的意见。” 她话锋一转,“说起来,沈姑娘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肌肤如雪呢。” 沈知微勉强笑了笑:“苏姑娘过奖了。” “哪里是过奖。”苏婉清亲热地拉住沈知微的手,“沈姑娘生得这般美貌,若是出身再高些..” 她突然像是意识到失言,急忙住口,“哎呀,瞧我这嘴,沈姑娘别往心里去。” 沈知微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抽回手,强笑道:“苏姑娘说笑了,嫡庶有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面上却满是歉意:“沈姑娘别误会,我只是……” “只是羡慕楚姑娘那样的身份罢了。像我们这样的,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人家与生俱来的尊贵。” 屋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林欣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这些做什么?来,尝尝这新进的龙井,据说是今年头一茬的。” 话题被岔开,但苏婉清知道,自己种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她优雅地品着茶,余光观察着沈知微的表情变化。 她眼中那抹不甘与怨恨,逃不过她的眼睛。 离开林欣悦的房间后,苏婉清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道去了后花园的一处僻静亭子。 她需要整理思绪。 第237章 唢呐 储秀宫的琴室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碎金。 今天是第三次琴,秀女们三三两两地入座。 琴室正中的紫檀木琴案前,琴师许先生正在调试琴弦。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袭靛青色长衫衬得气质愈发温润如玉。 “诸位姑娘,今日我们继续研习‘抹’与‘挑’的指法要诀。”许先生声音不疾不徐,指尖轻抚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抹时需用指甲与指腹交界处触弦,力道要轻如鸿毛掠过水面……” 秦玉瑶端坐在右侧第三张琴案前,葱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琴弦,眼神不时瞟向角落里的楚昭宁。 她今早刚从一个小宫女那里听说,这位宁国公府的千金琴艺惊人。 楚昭宁弹的曲五音不全,弹奏起来如同鬼哭狼嚎。 想到这里,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若是能让这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姑娘当众出丑……”秦玉瑶心中暗想,手指攥紧了衣袖。 但随即,孙嬷嬷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她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松开了手。 楚昭宁懒洋洋地靠在最角落的座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四喜人。 四个木块在她指尖翻飞,不断变换出各种形态,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的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的林欣悦正频频看向自己。 “装模作样。”林欣悦用团扇半掩着唇,对身旁的沈知微低语。 沈知微抿唇轻笑:“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位琴艺惊人,所以先生只讲技法不让我们上手练习?”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瞥向楚昭宁,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的秀女听见。 秦玉瑶闻言立刻竖起耳朵,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今日怕是有人要找麻烦啦。楚昭宁手指灵活地转动着四喜人,嘴角挂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许先生合上琴谱,明显松了口气,“下节课我们再……” “先生且慢。”林欣悦突然起身,裙裾轻晃,“学生有一事不解。” 许先生眉头微蹙:“林姑娘请讲。” 林欣悦眼角瞟向楚昭宁,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已上了三节琴课,却从未碰过琴。光听不练,如何能进步?” 琴室里顿时一片寂静。 几位正在收拾琴谱的秀女停下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欣悦身上。 她意有所指地补充,“总不能因为某些人的琴艺惊人,就耽误大家学习吧?”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一部分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楚昭宁,而绝大部分外地来的秀女则茫然地看看林欣悦,又看看赵先生,不明白话中所指。 而当事人却恍若未闻,正专心致志地玩着四喜人。 那木块在她手中“咔嗒”一声,变成了一个精巧的鸟笼形状。 又没有点名道姓,谁会那么蠢的主动对号入座。 “谁的琴艺这么惊人啊?”秦玉瑶故作天真地问,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 赵先生的手微微发抖,脸色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不敢出言阻止。 这些秀女背后都是朝中重臣,哪个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角落里,苏婉清优雅地摇着团扇,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先生,我也想练练。”沈知微突然开口,纤细的手指轻抚琴弦。 几个外地来的秀女也跟着附和:“是啊先生,让我们试试吧。” 许先生长叹一口气,认命般道:“那…那就请自愿者先来试奏一曲吧。” 林欣悦得意地扬起下巴,第一个走到琴前坐下。 她纤细的手指轻抚琴弦,姿态优雅至极,显然是经过名师指点。 “那我就献丑了。”她说着,弹奏起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淙淙,如清泉击石,确实技艺不凡。 林欣悦一边弹奏,一边用挑衅的眼神看向楚昭宁。 然而楚昭宁似乎完全沉浸在四喜人的世界里,时不时还低声轻笑,根本没在听琴。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鼓掌。 她得意地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楚昭宁身上,挑衅地扬了扬眉。 楚昭宁正用四喜人拼出一只小狗形状,见状冲她竖起大拇指。 林欣悦一愣,随即气得脸颊发红,这楚昭宁竟敢嘲笑她。 接下来,十几位秀女轮流上前演奏。 有人技艺生疏,指法僵硬;有人则流畅自然,颇有韵味。 秦玉瑶弹了一曲《梅花三弄》,虽不及林欣悦精湛,但也算中规中矩。 正当许先生以为危机已经过去时,秦玉瑶突然开口:“楚五姑娘的琴艺不是很好吗?怎么不上来让我们学习学习?” 琴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楚昭宁。 楚昭宁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四喜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懒散的笑容。 “既然大家这么期待……”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物件。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支黄铜唢呐。 “这…这是…”许先生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眼睛瞪得溜圆。 储秀宫教习二十余年,他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场景。 “我想弹琴多没意思啊。”楚昭宁笑眯眯地说道,“不如给大家来点新鲜的。” 她将唢呐放到唇边,深吸一口气。 林欣悦、苏婉清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们虽然听说过楚昭宁琴艺惊人,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拿出唢呐来。 这可是红白喜事才用的乐器,闺阁千金哪有人会这个?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阵刺耳嘹亮的声音已经响彻琴室。 那唢呐声一起,活像三百只老鹅同时被踩了脖子,“嘎——呃啊——”地吊着半口气死活咽不下去。 吹到高音处,仿佛有人拿铁铲刮锅底,每一声都精准戳中天灵盖。 转到低音时,又像醉汉抱着破痰桶猛咳,还自带混响效果。 一首《抬花轿》,但经由楚昭宁的演绎,完全变成了一锅东北乱炖。 “啊!”一位秀女忍不住捂住耳朵,表情痛苦。 琴室里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死死捂住耳朵,有人面色发青,有人甚至眼角含泪。 许先生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仿佛灵魂出窍。 第238章 魔教音攻秘技 楚昭宁吹得摇头晃脑,一脸陶醉。 她的手指灵活地按动着音孔,身体随着自创的节奏摇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秦玉瑶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原以为能让楚昭宁出丑,没想到最后受苦的是自己。 那唢呐声如同魔音贯耳,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 林欣悦死死咬着下唇,在心里把秦玉瑶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个蠢货,明知楚昭宁不按常理出牌,还非要招惹她。” 她感觉自己的脑仁随着唢呐声一抽一抽地疼,恨不得立刻逃离琴室。 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的苏婉清表面维持着端庄的坐姿,不着痕迹地瞪了林欣悦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明明知道楚昭宁的琴艺,还非要用这个挑衅。 外地来的秀女们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的痛苦,表情变化堪称精彩。 养心殿内,徽文帝正执朱笔批阅奏折。 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在殿内盘旋缠绕,营造出一派祥和宁静的氛围。 “江南织造局上奏,今春蚕丝产量……”徽文帝刚批阅到一半,突然…… “嘎——呃啊——” 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如利剑般刺破长空,穿透三重宫墙直入御书房。 徽文帝被吓得手一抖,朱笔在奏折上划出长长一道红痕。 “什么鬼东西?!”他脱口而出,将手中的紫毫笔重重拍在案几上。 高公公也被吓了一跳,手中捧着的茶盏差点脱手,茶水溅湿了衣袖。 “奴才这就去查。”他顾不得擦拭,连忙退下。 他刚退到殿门口,第二声唢呐又起,这次竟带着诡异的颤音,御案上的茶盏竟微微震动。 徽文帝眼角抽搐,只见那声音越发嘹亮,忽高忽低,如同千万只鸭子同时惨叫,又似钝刀刮锅,听得人牙根发酸。 “这,这是唢呐?”徽文帝不确定地问,脸色越来越难看,“谁胆敢在宫中吹奏这等乐器?还吹得如此…如此…” 他嘴唇哆嗦着,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可怕的声响。 那音调忽而拔高如同杀鸡,忽而低沉好似牛哞,完全不成曲调,却又有种诡异的节奏感,让人听了头皮发麻、脚底发凉。 这哪是乐器,分明是刑具。 不多时,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回来,在高公公耳边低语几句。 高公公的表情从震惊到无奈,最后竟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 “启禀陛下。”高公公斟酌着词句,“是储秀宫的秀女们在…上音律课。” “音律课?”徽文帝瞪大眼睛,“朕听着怎么像是阎王殿前索命无常在开宴席。” “是宁国公府的楚五姑娘…在用唢呐演奏。”高公公继续解释道。 “又是她?!”徽文帝猛地站起身,龙袍袖口带翻了茶盏 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古怪的表情取代,似是无奈,又似是忍俊不禁。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太阳穴。 高公公偷偷抬眼,看见皇帝陛下嘴角可疑地抽动着,不知是在压抑怒火还是笑意。 “那个…武安伯家的姑娘和秦总兵家的姑娘一起挑唆楚姑娘表演…”高公公小心翼翼地补充。 徽文帝冷哼一声:“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她们是没见识过楚昭宁的琴艺吗?” “那她一曲《将军令》弹得满朝文武面如土色,朕可是记忆犹新啊!” 同一时刻,东宫詹事府内。 太子正在审阅户部呈上的账册,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灵活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锋立在一旁,随时准备递上新的文书。 突然,一阵刺耳的声音穿透墙壁,直刺耳膜。 太子手指惊得一颤,算珠错位,“啪”地一声,账目顿时乱了。 他猛地抬头,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庞罕见地露出一丝惊诧:“什么声音?” “属下这就去查。”青锋拱手退下,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那声音越发嘹亮,如同魔音贯耳,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青锋很快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殿下,是储秀宫的楚五姑娘在琴课上吹奏唢呐……” “据说是因为其他秀女挑衅……” “自讨苦吃。”太子听完汇报后点评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他重新拿起账册,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可怕的唢呐声。 那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魔教音攻秘技,慎习之。”太子殿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青锋一愣,随即明白主子是在调侃楚昭宁的独特才艺,不由得也笑了。 只是这笑容很快僵在脸上,第三波音浪袭来,这次竟带着诡异的转调,活像三百只猫同时被踩了尾巴。 太子握着毛笔的手指节已经发白,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唢呐声传到长乐宫时,孝端宣仁太后正在用燕窝。 老人家手一抖,白玉碗“咣当”摔了个粉碎,燕窝洒了满裙。 “哎哟我的佛祖!”太后捂着心口,“这是哪个杀千刀的……” 萧嬷嬷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太后先是一愣,继而拍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哀家就说,能弄出这动静的,除了楚家那个活宝还能有谁。” 慈元殿里,皇后正在习字。 突如其来的魔音让她手腕一抖,一幅即将完成的《兰亭序》临摹毁于一旦。 承香殿的德嫔、华阳宫的苏贵妃、椒房殿的公主们、资善堂的皇子们…… 无一幸免。 有的被吓得打翻茶盏,有的惊落了簪环。 与此同时,三皇子正在御花园里缓步而行,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殿下,前面就是牡丹园了,听说今年新移栽的姚黄开得正好……” 领路的小太监话未说完,忽听得一阵刺耳至极的唢呐声破空而来。 刺得三皇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他猛地顿住脚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随行的太监吓得跪倒在地:“殿下恕罪,奴才这就去查……” “不必了。”三皇子抬手制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第239章 三皇子的选择 三皇子侧耳倾听片刻,冷笑道,“这声音是从储秀宫方向传来的。”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除了她谁还能吹出这样的音律,也是个人才。” “楚、昭、宁。”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唢呐声越发嘹亮,三皇子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想起前几日德嫔提出宁国公府联姻的想法,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连带着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走。”他转身往承香殿方向疾步而去,“去承香殿。” 两个太监慌忙爬起,小跑着跟上主子急促的步伐。 承香殿内,德嫔正倚在榻上,两个宫女跪在一旁为她揉着太阳穴。 显然也被那可怕的唢呐声折磨得不轻。 “连翘。”这刺耳的声音实在让她难受,“去把窗户都关上。” “娘娘,已经都关严实了。”连姑姑苦着脸回答,“这声音邪门得很,怎么挡都挡不住。” 德嫔刚要说话,又一阵唢呐声传来,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三殿下到了。” 德嫔勉强睁开眼,强打起精神:“让他进来。” 三皇子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室。 见儿子进来,德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瑾琰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三皇子直挺挺地站在殿中央,礼都未行全,便开门见山道:“母妃,儿臣决定还是与秦总兵联姻。” 德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为何突然……” “您听听这唢呐声。”三皇子指着窗外,冷笑一声,“母妃想让儿臣娶这样一个疯癫女子?” “她今日能在储秀宫吹唢呐,明日就敢在金銮殿上敲锣打鼓。后日说不定就能在洞房花烛夜给儿臣表演胸口碎大石。” 德嫔被儿子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掩唇轻笑:“哪有你说得这般夸张……” “儿臣心意已决。”三皇子直接打断她的话。 “秦家虽远在边疆,但正因如此,反而不会引起太子警觉。且南疆兵权实在,比那些虚与委蛇的京城世家可靠得多。” 他说着,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可怕的唢呐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更何况…楚昭宁那样的女子,绝非池中之物。” “母妃想让她做棋子,只怕最后被算计的是我们自己。” 德嫔盯着儿子看了良久,忽然问道:“你是因为方才那唢呐声吧?” 三皇子耳根一红,却仍坚持道:“儿臣是经过深思熟虑。母妃若不信,大可去打听今日储秀宫发生了什么。” 德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皇子急道:“母妃。” “急什么。”德嫔淡淡瞥他一眼,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若真如你所说,本宫自会去向你父皇进言。” “儿臣觉得,与其冒险拉拢楚家,不如稳妥拿下秦家兵权。”三皇子继续劝道,“那楚昭宁行事乖张……” “好了好了。”德嫔摆摆手打断他,“容本宫在想想。” 她其实心中已有计较。 那楚五姑娘确实太过特立独行,虽然楚家在朝中势力不小,但若娶个这样的媳妇进门,怕是日后难以掌控。 倒不如秦家女儿,听说温婉贤淑,又手握兵权…… “多谢母妃。”三皇子暗自松了口气。 那可怕的唢呐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让他心有余悸。 这样的女子,还是留给太子去头疼吧。 终于,一曲终了。 楚昭宁满意地放下唢呐,环视一圈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还不错吧?” 她心中暗自得意,让你们非要我表演,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琴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许先生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虚弱:“今日…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吧。”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琴谱都忘了拿。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听下去,老夫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秀女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逃离。 秦玉瑶走得太急,还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林欣悦铁青着脸快步离开,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她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招惹这个疯子了。 只有苏婉清勉强维持着风度,向楚昭宁行了一礼才离开,但转身时嘴角的抽搐出卖了她内心的崩溃。 楚昭宁看着众人狼狈逃窜的背影,耸了耸肩,转头对两个丫鬟说:“看来大家欣赏水平还有待提高啊。” 琴室外,逃出来的秀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心有余悸地议论着。 “天呐,那是什么声音?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 “国公府的姑娘怎么会吹唢呐?还吹得那么…那么…” “我今晚肯定会做噩梦的。” 秦玉瑶独自站在廊下,脸色阴晴不定。 她本想借机羞辱楚昭宁,没想到反而让自己出了丑。 更糟的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可怕的唢呐声,挥之不去。 唢呐声终于停了,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徽文帝长舒一口气,转身对高公公道:“传朕口谕,储秀宫取消音律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圆十里内禁止楚昭宁碰任何乐器,尤其是唢呐。” 高公公刚要应声,却听徽文帝又自言自语道:“这唢呐声一响,方圆十里生灵涂炭,连阎王殿前的索命无常都得捂耳朵绕道走。” 说着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高公公忍俊不禁,连忙低头掩饰笑意:“奴才这就去传旨。只是,宁国公那边……” “告诉他。”徽文帝揉着太阳穴,“他女儿要是再敢碰乐器,朕就让她去边关给将士们吹起床号。” 而此时,罪魁祸首楚昭宁正悠闲地走在回房的路上,嘴里还哼着刚才的曲调。 绛珠警惕地注意着四周,青囊则小声提醒:“姑娘,在宫里吹唢呐……” “放心啦。”楚昭宁摆摆手,打断道,“我又没违反宫规。再说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是她们非要我表演的嘛。”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找她麻烦。 回到房中,楚昭宁往软榻上一倒,舒服地叹了口气:“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啊。” 绛珠和青囊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240章 收缴乐器 翌日,窗外天色尚暗,东方才泛起鱼肚白。 “姑娘,您今日怎么起这么早?”青囊一边为她梳发,一边小声问道。 楚昭宁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听说今早孙嬷嬷要宣布重要消息,我这不是好奇嘛。” 正说着,秦玉瑶从门外进来,看见楚昭宁时明显脚步一顿。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显得格外素净。 但眼下那两片青黑却怎么也遮不住,显然昨夜没睡好。 “秦姑娘昨夜没休息好?”楚昭宁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道,“莫不是被什么声音惊扰了?” 秦玉瑶脸色一僵,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她昨晚确实做了一宿噩梦,梦里全是那可怕的唢呐声。 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多谢楚五姑娘关心,我只是睡得晚,有点睡眠不足。” 储秀宫的晨钟刚刚敲过三响,秀女们便陆续地来到了正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楚昭宁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九连环。 她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九连环,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这声音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明显。 几个秀女不时朝她这边张望,眼神中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孙嬷嬷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捧着内务府的谕令走了进来。 “诸位姑娘。”孙嬷嬷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老奴有要事宣布。”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七八位秀女陆续走了进来。 “奉内务府令。”孙嬷嬷展开绢帛,“即日起,储秀宫取消音律课业。”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秀女们炸开了锅。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掩嘴轻笑,更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偷瞄向楚昭宁。 只见当事人正专注地解着九连环,仿佛对这道旨意毫不意外。 “另外。”孙嬷嬷继续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楚昭宁,“圣上有旨,储秀宫方圆十里内,禁止任何乐器出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唢呐。” 这时,孙嬷嬷忽然提高声音:“还有一事要通知各位姑娘。凡是从宫外带进来的乐器,今日午时前务必收拾妥当。” “内务府会派人统一收取,暂时保管。待选秀结束后,各位离宫时可凭腰牌到内务府领取。”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楚昭宁,“若有私藏不报者,一经查出,按宫规处置。” “啪嗒”一声,楚昭宁手中的九连环解开了。 她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无辜:“嬷嬷,这可不关我的事。明明是她们非要我表演的。” 说着,她朝秦玉瑶和林欣悦的方向努了努嘴。 对这事她其实是挺遗憾的,唢呐,多好的一件乐器啊,音色洪亮,穿透力强,既能喜庆又能哀婉,居然不让她吹。 过分。 秦玉瑶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猛地站起身,却又在孙嬷嬷严厉的目光下缓缓坐下,手指死死掐着掌心。 她心中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昨日就不该撺掇楚昭宁表演什么才艺。 林欣悦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茶盏“砰”地一声放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袖。 她昨日回房后耳朵一直嗡嗡作响,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这个楚昭宁,简直…简直是个祸害。 “肃静!”孙嬷嬷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此事已定,不得再议。马上要上女红课,诸位姑娘准备一下。” 说完,她带着两个宫女转身离去。 楚昭宁耸耸肩,将解开的九连环随手塞进袖中。 她站起身,慢悠悠地朝门外走去,路过秦玉瑶身边时,还特意停下脚步:“秦姑娘,你说这音律课取消了,多可惜啊。” 秦玉瑶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是,是啊,真可惜。” 走出正厅,绛珠低声道:“姑娘,您这样会不会……” “怕什么?”楚昭宁摆摆手,“我又没违反宫规。”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绛珠道:“对了,我那唢呐得好好包起来,那可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 京城各大豪门府邸都陆续收到了消息。 楚家五姑娘一曲唢呐震彻宫闱,竟让选秀的音律课就此取消的消息,已然成了王公贵族们早膳时分最鲜活的谈资。 宁国公府内也收到了宫中传来的消息。 “什么?圣上下旨禁止昭宁碰乐器?”宁国公正在外书房批阅军报,闻言手中的狼毫笔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他抬起头,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赵安躬身道:“是,国公爷。高公公派人来传的消息,说五姑娘昨日的唢呐演奏…呃…惊动了圣驾。” 宁国公深吸一口气,左手不自觉地揉上太阳穴,想起女儿上次在宫中弹奏《将军令》的场景。 她硬是把一首气势磅礴的军乐弹得如同千军万马在厮杀。 想到这里,宁国公急忙用拳头抵住嘴唇,强压下即将溢出的笑意,却仍能看见他眼角泛起的细纹。 “传我的话。”宁国公清了清嗓子,“让府里上下都注意着点,别让五姑娘再碰乐器了。” 是,国公爷。赵安应道,退出书房时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萱瑞堂内,国公夫人崔令仪正在核对账册。 文嬷嬷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这个丫头……”崔令仪摇头失笑。 她本该为女儿的出格行为感到担忧,可此刻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释然。 至少她的女儿活得真实痛快,不像其他闺秀那般处处拘束。 翠微堂里,老夫人正在看话本子。 寿嬷嬷匆匆进来,将宫中消息告知后,整个厅堂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哟我的佛祖。”老夫人拍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手中的茶都洒了出来,“这丫头可真有本事。”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 却见老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泪一边拍着案几:“老身活了七十岁,头一回听说有人因为吹唢呐被圣上下旨禁止的。” 第241章 储秀宫闹剧 储秀宫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天刚蒙蒙亮,回廊上已经有不少秀女匆匆走过。 距离终选只剩十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楚昭宁倚在窗边,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自从那次唢呐事件后,秀女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尽量避开楚昭宁。 这倒正合她意,省去了不少麻烦。 “姑娘,今日您要穿哪套衣裙?”青囊捧着几套衣裳轻声问道。 楚昭宁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那套藕荷色的吧,省得抢了她们风头。”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虽然她们已经够紧张了。” 绛珠站在门边,锐利的目光扫过走廊上来往的秀女:“秦玉瑶和苏婉清半个时辰前就去了后花园,像是在密谋什么。” “随她们去。”楚昭宁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只要不招惹我,她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青囊熟练地为她梳妆,楚昭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清晰地勾勒出储秀宫目前的局势。 秦玉瑶急躁但不够聪明,苏婉清心机深沉却过于谨慎,沈知微表面安分实则野心勃勃,林欣悦骄纵任性最好利用。 “姑娘,好了。”青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铜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藕荷色的衣裙衬得肌肤如雪,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茉莉簪,既不失体面又不过分招摇。 “走,去看热闹去。”她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绛珠立刻如影随形地跟上,青囊则落后半步,主仆三人保持着完美的宫廷仪态向后花园走去。 御景亭在堆秀山顶端,离地约?两丈六尺?,宛如一朵凌空绽放的梅花。 楚昭宁提着裙摆缓步登阶,朱红立柱上的金漆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这个位置得天独厚,既能俯瞰整个后花园,又因四周古松环绕而不易被发现。 “姑娘您看。”绛珠压低声音,指向假山方向。 秦玉瑶正提着裙摆匆匆穿过回廊。 “姑娘,再快些。”她的贴身丫鬟小声道,“听说太子每日卯时三刻会从御花园经过。” 秦玉瑶咬了咬唇,脚步又加快几分。 眼看着终选只剩十天,她必须想办法在太子面前露脸。 转过假山,秦玉瑶猛地刹住脚步,苏婉清正站在她预想的位置上。 一袭淡青色罗裙,手持一卷诗集,装模作样地对着初开的牡丹吟诵。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顿时火花四溅。 “苏姑娘好雅兴。”秦玉瑶强挤出一丝笑,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苏婉清合上诗集,唇角微扬:“秦姑娘起得真早。” 她目光扫过秦玉瑶精心打扮的装束,意有所指,“可惜,太子殿下今日改道文华殿了。” 秦玉瑶脸色一白:“你……” 她刚想发作,却被丫鬟扯住了袖子。 远处,一队太监正抬着空步辇往反方向走去,太子根本不会来了。 苏婉清轻笑一声,施施然离去,留下秦玉瑶在原地气得发抖。 这一幕被坐在?御景亭里的楚昭宁尽收眼底。 苏婉清的消息如此灵通,看来苏家在宫中的眼线比传闻中还要多。 与此同时,林欣悦正在西厢房大发雷霆。 “废物!”她指尖几乎戳到小太监鼻尖,“连太子的行踪都探不来,储秀宫养你们吃白饭的么?” 那小太监却不慌不忙地避开,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姑娘好大的火气。” 他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道,“太子爷的行踪,岂是您一个待选的秀女能过问的?” 最后秀女二字咬得极重,像在嚼什么腌臜物。 常雅芙气得指尖发颤,安嫔姑母昨儿才递话,说楚昭宁那贱人已得了陛下青眼。 她抓起绣墩要砸,却见那太监早已背着手踱到门边,阴不阴阳不阳补了句:“您要真着急,不如求求安嫔娘娘?虽说,嫔主子的话在太子跟前,怕也未必顶用呢。”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常雅芙心里。 她抓起绣墩要砸,却见那太监早已背着手踱到门边。 正午时分,储秀宫膳房里暗流涌动。 沈知微独自坐在角落,小口啜饮着燕窝粥。 她很清楚太子妃之位轮不到她,但若能入东宫做个侧妃,以后太子登位,自己怎么也能封个妃位。 她正想得出神,苏婉清突然在她对面坐下。 “沈姑娘怎么独自用膳?”苏婉清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似的秀女,架势十足。 沈知微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苏、苏姑娘……” “听说靖海侯升了水师提督?”苏婉清舀了一勺她的燕窝,意有所指,“这燕窝,看着金贵,终究比不上血燕来得有营养。” 沈知微的脸瞬间惨白。 苏婉清满意地看着她眼中燃起的怒火,施施然起身离去。 楚昭宁端着食盘走过来时,正看见沈知微死死攥着帕子的手。 她挑了挑眉,在另一张桌子坐下。 “姑娘不过去?”绛珠低声问。 “何必凑那个热闹。”楚昭宁夹起一块芙蓉糕,“狗咬狗一嘴毛。” 话音刚落,膳房突然一阵骚动。 只见陈姝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裙摆上沾满泥浆:“不好了,秦、秦姑娘落水了。” 众人哗然。 楚昭宁眉头一皱,带着绛珠匆匆赶往荷花池。 池边已围了一群人。 秦玉瑶浑身湿透地坐在岸边,妆容花了一片,正哭得梨花带雨。 “怎么回事?”楚昭宁小声问看热闹的宫女。 “秦姑娘假装失足落水,谁知太子殿下远远看见,找了个会水的嬷嬷下去救人,太子连步辇都没下就离开了。”宫女憋着笑回答。 楚昭宁差点笑出声。 这秦玉瑶也太心急了吧。 站在一旁的孙嬷嬷吩咐宫女:“秦姑娘受惊了,快送她回去更衣。” 语气中的敷衍连掩饰都懒得做。 秦玉瑶哭得更凶了。 精心设计的局,连太子的衣角都没碰到。 晚霞满天时,储秀宫又出了新状况。 “姑娘。”青囊匆匆进来,“林姑娘在房里上吊了。” 楚昭宁手中话本“啪”地掉在地上,连忙问道:“死了?” “没成。”青囊撇嘴,“用的丝绸腰带,刚挂上去就断了。” 她压低声音,“听说是故意做给安嫔看的,想逼安嫔帮她。” 楚昭宁扶额:“这都什么蠢招数……” 直到入夜后,储秀宫终于安静下来。 “姑娘,您说她们明日还会闹出什么来?”青囊一边为她梳发一边问。 楚昭宁望着窗外如钩的新月,轻声道:“谁知道呢。不过,秦玉瑶今日受此大辱,定会报复苏婉清。” “常雅芙被个太监戏耍,必会找安嫔告状。至于沈知微……”她笑了笑,“被当众羞辱的人,往往最容易被人利用。” 终选前的储秀宫,注定不会平静。 第242章 没有硝烟的战场 接下来的日子,储秀宫俨然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今日有人不小心打翻茶水弄脏对手的衣裙,明日就有人无意间扯坏别人的绣品。 只有楚昭宁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她倚在朱漆栏杆旁,眼中带着几分讥诮,这些手段在她看来太过拙劣。 这些秀女们不明白,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这些小打小闹上。 皇上要选的不是最会勾心斗角的女人,而是能母仪天下的太子妃。 离终选还有五日。 清晨,楚昭宁刚起身。 “姑娘,您的胭脂…”青囊脸色难看地捧着一个白玉盒子,“被人下了七日痒。” 楚昭宁接过胭脂盒,轻轻一嗅,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七日痒,接触后会让皮肤溃烂七日的剧毒,若用在脸上,足以毁掉一个女子的容貌和前程。 本以为她们都避着自己走,没想到啊。 看来这些日子的低调,反而让某些人产生了错觉。 “有意思。”她唇角微勾,冷笑一声,“看来有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绛珠单膝跪地,声音冷硬:“是奴婢失职,竟未察觉有人潜入。” 作为暗卫,让主子险些遭人暗算,这是莫大的耻辱。 楚昭宁摆摆手:“不怪你,对方既然敢动手,自然是有备而来。” 她抬眸看向窗外,储秀宫的庭院里,几个秀女正赏花。 “查清楚了吗?谁做的?” 绛珠低声道:“宫女说,昨日晚膳时间曾见黄敏婕鬼鬼祟祟地从偏门溜出去。” “黄敏婕?”楚昭宁眉梢微挑,“南安伯家那个总缩在角落的?” 那姑娘生得一副模糊样貌,淡眉毛,薄嘴唇,连肤色都像是被水洗过三遍的宣纸,寡淡得叫人记不住。 她说话时眼睛盯着鞋尖,声音轻得像蚊子振翅。 有一回,她站在海棠树下足有半刻钟,竟没一个人发觉,直到她自己怯生生开口,旁人才惊觉那儿还站着个人。 青囊连连点头:“正是。平日里说话都不敢高声,用膳永远挑最末的座位,没想到竟敢对姑娘下手。” “倒是小瞧她了。”楚昭宁把玩着玉盒。 南安伯府近年来日渐式微,若能在选秀中脱颖而出,确实能重振家族声威。 只是,为何偏偏选中她作为垫脚石? 是因为宁国公府树大招风,还是有人暗中指使? 楚昭宁没有声张,只是让青囊配了解药,不动声色地换掉了那盒胭脂。 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在后宫,忍让只会招来更多的欺辱。 当天下午,绣房便传来一阵惊呼:“走水了!快来人啊!” 黄敏婕的绣品不知怎的竟着了火,火势虽被及时扑灭,但那幅精心绣制的《百鸟朝凤》图却已烧得面目全非。 那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心血,本想在终选时一鸣惊人的作品。 黄敏婕站在绣房门口,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帕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与恐惧交织。 愤怒于心血毁于一旦,恐惧于对方竟能如此精准地报复。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四周,最终落在不远处倚栏而立的楚昭宁身上。 她心中一片冰凉,明明计划得天衣无缝,怎么会?难道她发现了? 不,不可能,她明明做得那么隐蔽…… 楚昭宁正悠闲地嗑着瓜子,见她看过来,还冲她微微一笑,仿佛在说礼尚往来。 那笑容云淡风轻,却让黄敏婕如坠冰窟。她浑身一颤,咬紧下唇,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房中,黄敏婕终于控制不住,伏在枕上无声啜泣。 她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希望都随着那幅绣品化为了灰烬。 离终选的日期越近,储秀宫的气氛开始紧张到极点。 秦玉瑶眼下乌青越发明显,显然夜不能寐。 她每日都在苏婉清身边打转,两人看似亲密,实则各怀心思。 “苏妹妹,你这支簪子真好看。”秦玉瑶假意赞叹 苏婉清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她在心中冷笑,秦玉瑶这个蠢货,真以为自己看不出她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是想借她的手除掉其他人罢了。 沈知微坐在角落里,低头绣着一方帕子。 她的指甲断了三根,却仍强迫自己一针一线地绣着。 “再忍忍。”她咬唇,“只要入了东宫,哪怕是侧妃……” 林欣悦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时不时踹一脚跪在地上的小丫鬟。 “没用的东西,让你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她心中愤恨。 父亲花重金打点的关系,竟连一个楚昭宁都对付不了? 而楚昭宁,依旧吃得好、睡得香,甚至因为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她还胖了一圈。 养心殿内,徽文帝正批阅奏折。 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陛下,德嫔娘娘派人来请,说是备了您爱吃的鲥鱼,还温了一壶梨花白,想请您晚膳时移驾承香殿。” 徽文帝笔尖微顿,浓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批阅,直到最后一笔落下,这才缓缓放下朱笔。 养心殿大宫女朱笔立即上前,双手奉上浸了玫瑰露的热巾帕。 “承香殿?”徽文帝接过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德嫔倒是会选时间。” 高公公垂首而立,不敢接话。 选秀已近终选,德嫔娘娘这时候请皇上用膳,用意不言自明。 徽文帝轻哼了一声,将巾帕扔回托盘。 老三那点心思,他这个做父皇的岂会不知? 秦家女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手握兵权,性格又单纯好掌控。 只是…… “知道了。”徽文帝淡淡地回道。 老三自小在德嫔身边长大,母子俩倒是一个脾性。 他倒要看看,这次他们准备如何开这个口。 徽文帝静坐片刻,忽觉心头烦闷,索性搁下朱笔,起身踱至窗前。 他望着远处长乐宫的方向,想起已有数日未曾向太后请安,便开口道:“摆驾长乐宫。” 高公公连忙应声,立即吩咐内侍准备御辇。 不多时,徽文帝便乘辇穿过重重宫门,朝长乐宫而去。 第243章 什么样的女子适合做太子妃 长乐宫 太后斜倚在紫檀木雕凤榻上,指尖捻着一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这一步看似随意,实则将白子的退路全部封死,她满意地看着皇帝微微蹙起的眉头。 棋盘对面,徽文帝垂眸凝视,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母后今日心情不错?”徽文帝执白子,笑着问道。 太后抬眸,眼尾微挑:“哀家听闻,储秀宫这几日热闹得很。那南安伯家的丫头,绣品烧了?” 徽文帝落下一子,唇角微扬:“母后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哀家老了,就爱听些新鲜事。”太后接过琼玉奉上的茶盏,轻啜一口,“听说宁国公家的姑娘,胭脂里被人下了七日痒?” 殿内突然一静。 徽文帝手中的白子悬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落下:“楚昭宁倒是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就化解了。” 他轻笑一声,“还顺手让黄敏婕的绣品意外着了火。”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皇帝觉得这是以牙还牙?” “不。”徽文帝盯着棋盘,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是杀鸡儆猴。母后可知,这几日储秀宫争斗不断,却无人敢再招惹楚家丫头?” 他心中对楚昭宁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丫头有胆识,有谋略,知道什么时候该隐忍,什么时候该反击。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皇帝觉得这些秀女中,谁堪为太子妃?” 殿内一时静默。 “啪”,白子落在边角,发出清脆声响。 “苏家姑娘心思缜密,可惜太过工于心计。”徽文帝目光却始终未离棋盘,不疾不徐地说道:“可为良娣。” “秦家姑娘莽撞冲动,难当大任,可要安抚边关……”徽文帝从棋盒里拿起一枚白子,看着棋盘思索着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那宁国公家的姑娘呢?”太后手上的黑子重重落在天元位置。 徽文帝眸光微动,指尖轻轻地摩挲手上的白子,他想起暗卫的密报。 楚昭宁不仅能过目不忘熟读四书五经,更精通《孙子兵法》《六韬》等兵书,甚至能与宁国公论及西北军务。 最令人惊异的是,这女子竟能将《武经总要》倒背如流。 这般才学,莫说闺阁女子,就是翰林院那些学士也未必及得上。 “宁国公府嫡女,家世显赫却不骄纵,聪慧机敏却不张扬。”徽文帝说得缓慢,每个字都似在舌尖斟酌过“只是……” 这样的女子若入主东宫,不知是福是祸。 太后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犹豫。 她忽然咳嗽起来,身旁管事嬷嬷萧嬷嬷连忙递上参茶。 待气息平复,太后用绢帕拭了拭嘴角:“皇帝是担心宁国公府势大?” 徽文帝不置可否,凝视着棋盘。 他确实既想借宁国公府平衡朝中势力,又怕外戚专权。 这个度,需要仔细拿捏。 “不过,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还需多观察些时日。”徽文帝避而不答。 手中白子轻轻一转,竟在黑棋重围中杀出一条生路。 这手镇神头下得极妙,连侍立一旁的棋待诏都不由睁大了眼睛。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慢慢捻动佛珠。 “自然。”她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宁国公府是柄双刃剑,用得好可安天下,用不好……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冯守静冯公公在帘外躬身禀报:“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在外请见。” “让他进来。”徽文帝回到棋局前,随手落下一子。 这子下得随意,却暗藏锋芒,恰似他此刻心思。 珠帘轻响,太子一袭月白锦袍踏入殿中。 他行礼时,余光扫过棋盘,只见黑子已将白子围得水泄不通,但方才父皇那手妙棋,却让整个局势有了转机。 “儿臣冒昧,惊扰皇祖母、父皇雅兴。” 太后慈爱地朝他招手:“珩儿来得正好,哀家正与你父皇商议你的婚事。” 太子神色不变,唯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今晨才从青锋那里得知,储秀宫中已有三位秀女莫名染病退出遴选。 这些手段他见得多了,但此刻面对两位至尊,他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 “全凭皇祖母与父皇做主。”太子躬身答道,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徽文帝与太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后忽然将棋盘一推,黑白玉子哗啦啦散落:“罢了,哀家老了,这棋下不过皇帝。” 她转向太子时,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珩儿觉得,什么样的女子最适合做太子妃?” 太子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想要的太子妃当如长孙皇后般,有经世之才,治国之智。 既能与他共论《贞观政要》,又能妥善打理东宫诸事。 但现在面对君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关乎东宫的未来,稍有不慎就会引来帝王的猜忌。 “儿臣以为…”太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太子妃当如定海神针,既要镇得住后宅,又要经得起前朝风雨。” 徽文帝眼里带着几分探究,手中茶盏停在半空:“哦?朕倒不知珩儿对闺阁之事如此有见解。” 他目光如炬,似要看穿这个自幼沉稳过人的儿子心中所想。 太子心中一凛。 父皇这是在试探他是否过早关注朝政,还是怀疑他与哪家贵女有私? “父皇说笑了。”太子面上不显,唇角扬起一个温润的弧度,“儿臣只是常读史书,见前朝多少祸事都起于内帷不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若能得一位明事理、知进退的贤内助。便是儿臣之幸,亦是社稷之福。” 他故意将个人婚事与江山社稷联系在一起,既显得胸怀天下,又能试探父皇对太子妃人选的真实想法。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手中佛珠又开始缓缓转动:“珩儿这是想要个能持家的?” “不止于此。”太子抬眸,目光清澈如泉,“儿臣希望太子妃能明辨是非,处事公允。” 他说着看向徽文帝:“东宫不是寻常后宅,一举一动都关乎国体。若因私心偏袒或是非不分,难免会……”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看着徽文帝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244章 敲打 “你倒是想得周全。”徽文帝忽然笑了,“不过朕听说,储秀宫里那些姑娘们斗得可热闹了。” 太子神色不变,青锋每天都会事无巨细地汇报储秀宫动向。 “儿臣略有耳闻。正因如此,太子妃的人选更需慎重。” 他的目光扫了徽文帝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若主母无能,东宫后院必然纷争不断;若主母过于强势,又难免干政之嫌。最好是……” “最好是什么?”皇帝突然看向他,目光如炬。 太子迎上父皇的目光,不闪不避:“最好是知书达理却不迂腐,聪慧机敏却不张扬。”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既能明辨是非,又懂进退之道;既有治家之才,又无僭越之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若有所思地停止捻动佛珠。 徽文帝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许久,终于微微颔首:“太子果然长大了,考虑得很周全。” 太后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时候不早了,你们父子俩今晚就在哀家这里用晚膳吧。” 徽文帝抬头看了下更漏,站起身说道:“母后,朕还有事要处理,让太子陪您用膳吧。” 太子躬身应是。 待皇帝离开后,太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示意冯守静收拾满地狼藉,转头对太子叹道:“你父皇这是在敲打你呢。” 太后目光慈爱中带着忧虑,宁国公府那丫头瞧着确实不错,但…… 太子接过宫人递来的热巾帕,亲自为太后净手。 “孙儿明白。”他声音很轻,“但有些棋,总要有人先落子。” 承香殿 德嫔第三次调整了案几上那支海棠的摆放角度。 “娘娘,陛下已过永寿门。”连姑姑疾步进来禀报。 德嫔今日特意梳了元宝髻,簪着当年封妃时徽文帝命尚宫局特制的点翠步摇。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依旧姣好,只是眼角细纹已非脂粉能掩。 德嫔用尾指蘸了些许口脂,轻轻点在唇上。 三十七岁的宫妃,终究比不得那些二八佳人。 “传膳吧。”她抿了抿鬓角,“把本宫珍藏的梨花白取来。” 酉时三刻,徽文帝的銮驾到了承香殿。 德嫔候在殿外,见明黄仪仗转过影壁,立即行大礼:“臣妾恭迎陛下。” 徽文帝虚扶一把:“爱妃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德嫔精心修饰的妆容,在点翠步摇上略作停留,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晚膳摆在后殿暖阁。 入殿后,徽文帝扫了眼满桌珍馐,八宝鲥鱼、蟹粉狮子头、火腿鲜笋汤。 他在那壶梨花白上停留片刻:“爱妃今日倒是费心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乏味,这些年来,后宫妃嫔讨好他的手段,终究是千篇一律。 “陛下日夜操劳,臣妾看着心疼。”德嫔执起银筷,将鱼腹最嫩处夹到青玉碟中:“这是今晨刚到的长江鲥鱼,臣妾特意让厨子用松枝熏过。” 徽文帝夹了鱼肉,细嚼慢咽,鲜香中确实带着松木清香。 德嫔小心观察着帝王神色,见他眉梢微动,立即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尚可。”徽文帝不置可否,转而问道“瑾琰近日如何?” 德嫔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柔声道:“回陛下,前日来请安,说在兵部观政受益匪浅。” 话到此处故意顿了顿,为徽文帝斟了杯酒,才继续道:“还说起南疆风物,对秦总兵治军之能颇为钦佩。” 徽文帝接过酒杯:“秦毅确实是个将才。” 秦毅手握十万边军,这些年镇守南疆,确实功不可没。 他啜饮一口,突然话锋一转,“听说储秀宫新进秀女中就有秦毅的嫡女?” 德嫔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她早该知道,这宫墙之内,有什么能瞒过陛下的眼睛? “陛下明鉴万里。”她强自镇定地说道,“那秦家姑娘闺名玉瑶,生得端庄秀丽,性子也爽利。” 徽文帝似笑非笑地看了德嫔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德嫔感到后背渗出细密冷汗,忙低头为徽文帝添菜。 晚膳后,二人移至正厅用茶。 德嫔接过连姑姑递来的密云龙,亲自为徽文帝烹煮。 这密云龙茶饼还是去岁南诏进贡的极品,她一直舍不得用。 沸水注入茶壶时,白雾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也给了她开口的勇气:“陛下,瑾琰的正妃…… “爱妃可有中意人选?”徽文帝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 茶杯停在唇边,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德嫔心跳加速,指尖微微发颤:“瑾琰前日在御花园偶遇秦姑娘,似乎…颇为属意。” 她故意让声音带上几分羞怯,仿佛只是个为儿子婚事操心的母亲,“臣妾想着,若是……” 剩下的话消失在徽文帝犀利的目光下。 那目光如刀,将她精心准备的言辞尽数斩断。 “哦?”徽文帝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秦毅手握重兵,瑾琰又正值用人之际,这般联姻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些年他冷落德嫔,就是不想慕容家的手伸得太长,没想到…… 德嫔见陛下神色莫测,急忙补充道:“瑾琰说…若是能与秦家结亲,日后戍边也能有个照应。” 话一出口便知失言,慌忙改口,“臣妾是说,秦家世代忠良……” 徽文帝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爱妃倒是替瑾琰考虑得周全。” 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德嫔攥紧了帕子,强笑着说道:“臣妾只是想着,瑾琰年纪不小了,也该定下来了。” 徽文帝缓缓转身,目光在德嫔发间那支步摇上停留片刻。 当年赏赐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算计自己的筹码? 他忽然觉得疲惫,这深宫里的每一份温情,终究都带着算计。 “此事容后再议。”徽文帝负手而立,最后看了她一眼,“爱妃早些歇着吧。” 说罢转身离去,明黄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德嫔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缓缓直起身,连姑姑要来搀扶,她却摆摆手,独自走到妆台前,取下了那支点翠步摇。 太子得知三皇子有意求娶南疆总兵秦毅的嫡女秦玉瑶为正妃时,唇角微勾,眼底却不见笑意。 “三弟倒是会挑人。”太子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三皇子这是要借秦家的兵权,稳固自己的势力。 秦毅此人,忠勇耿直,未必会轻易卷入夺嫡之争。 但若三皇子以正妃之位相许,秦家未必不动心。 毕竟,秦玉瑶若嫁入皇室,秦家便不再是单纯的边关武将,而是皇亲国戚,地位自然不同。 可秦毅会答应吗? 太子起身,负手立于窗前。 第245章 终选 四月二十三日,原本的三百位秀女,现在只剩下五十位参加终选。 楚昭宁一直在数着日子过,希望快点选完好回家,她想家了。 寅时三刻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响,储秀宫的琉璃宫灯已次第亮起。 “姑娘,该起了。”青囊轻手轻脚地掀起鲛绡纱帐,“孙嬷嬷说辰时就要到柔仪殿候着。” 楚昭宁在锦被中蜷了蜷身子,鸦羽般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愈发苍白。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青囊和绛珠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礼服。 “什么时辰了?”楚昭宁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揉了揉眼睛,指尖沾到眼角沁出的一点泪花。 “寅时三刻。”绛珠站在床尾答道,“姑娘再不起,怕是要误了梳妆的时辰。” 楚昭宁她慢吞吞地坐起身,丝绸寝衣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 青囊立刻取来一件杏色软缎披风为她披上,生怕晨露寒气侵了主子身子。 梳妆台前,青囊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为楚昭宁净面。 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绛珠则站在身后,开始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听说今日终选取消了琴艺考核。”她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低声道。 铜镜中的楚昭宁嘴角微微上扬:“可惜了,我还准备了一支新曲子。” 青囊手一抖,差点打翻妆台上的脂粉盒。 绛珠梳发的动作顿了顿,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扯得楚昭宁“嘶”了一声。 “轻点轻点。”楚昭宁笑着讨饶,“我开玩笑的。” 绛珠抿了抿唇,继续手上的工作,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青囊则小声嘀咕:“姑娘这玩笑可开不得,奴婢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楚昭宁透过铜镜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笑意渐渐淡去。 “姑娘,抿一抿。”青囊递上胭脂纸,打断她的思绪。 楚昭宁轻轻抿唇,原本苍白的唇瓣顿时染上淡淡的蔷薇色。 对面房间,秦玉瑶早已梳妆完毕。 她站在铜镜前,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妆容,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唇若点朱。 “姑娘真美。”丫鬟忍不住赞叹,“今日定能……” “慎言。”秦玉瑶打断她,扬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储秀宫里耳目众多,隔墙有耳。” 丫鬟立刻噤声。 秦玉瑶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再次检查妆容。 她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调整了一下腰间玉佩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美无缺。 走廊另一端,苏婉清的寝殿内飘着淡淡的沉水香。 她正对着铜镜练习微笑,唇角扬起的弧度经过精心计算。 既要展现大家闺秀的温婉,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 “姑娘,用这个口脂吧。”丫鬟捧上一个精致的珐琅盒子,“颜色正配您。” 苏婉清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这口脂的颜色既不会太过张扬,又不失大家闺秀的气度。 她轻轻点头,让丫鬟为她点上口脂。 储秀宫的另一角,陈姝安静地坐在妆台前,任由嬷嬷为她梳妆。 与其他人不同,她没有带贴身丫鬟入宫,只带了一个嬷嬷照顾起居。 “姑娘生得端庄。”老嬷嬷一边为她挽发一边道,“老奴瞧着,比那些花枝招展的强多了。” 陈姝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铜镜中的她容貌确实平平,但一双眼睛清澈见底,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天色渐亮,储秀宫内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孙嬷嬷带着十二个掌事宫女挨屋巡视,检查每位秀女的着装是否合规。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楚昭宁的房门前。 “楚姑娘可准备好了?”孙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虽然恭敬,但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到孙嬷嬷的声音,楚昭宁示意青囊去开门。 “回嬷嬷的话,我家姑娘已经准备妥当。”青囊打开门,行了一礼。 孙嬷嬷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楚昭宁身上。 今日的楚昭宁未施浓妆,只在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却越发显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辰时正,五十位秀女列队站在柔仪殿外的白玉石阶下。 柔仪殿作为皇后别殿,位于慈元殿西侧,取“柔嘉维则,仪范六宫”之意,是专门用于举行册封、选秀等重大典礼的场所。 殿前九级汉白玉台阶上雕着缠枝莲纹,两侧立着青铜仙鹤香炉,袅袅青烟在晨光中盘旋上升。 朱漆殿门上悬着“柔仪昭德”的金匾。 楚昭宁站在队伍中段,她懒洋洋地眯着眼,与周围紧张得面色发白、不停整理衣襟的秀女形成鲜明对比。 孙嬷嬷的目光扫过楚昭宁那副悠闲模样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宣秀女入殿——”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名声,鎏金殿门缓缓开启。 柔仪殿内金碧辉煌。 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将正殿围出庄严肃穆的空间,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瑞兽纹栽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殿顶悬挂着七十二盏琉璃宫灯,即便在白昼也燃着蜡烛。 正北设三张鎏金宝座,太后居正中,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身着绛紫色团凤纹翟衣。 左侧是徽文帝,一袭明黄色云龙纹常服。右侧皇后则穿着正红色百鸟朝凤礼服,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柔光。 两侧雁翅般排开的楠木交椅上,坐着几位高位嫔妃和皇子。 秀女们身着统一制式的淡青色交领襦裙,腰间系着月白色丝绦,发髻皆挽成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 这般朴素打扮,正是为了公平展现各位闺秀的本真姿容。 “第一组秀女入殿觐见——” 五位秀女迈着训练过的步伐踏入柔仪殿。 “臣女江南布政使司周锦观之女周三娘,年十四,拜见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为首的秀女声音清脆,行礼如仪。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在周三娘身上停留片刻。 这姑娘生得端庄,鹅蛋脸,柳叶眉,行走时步伐稳健,是个稳重的。 “可会针黹?”皇后温和问道。 “回娘娘,臣女自幼习女红,擅苏绣。”周三娘恭敬回答,眼角余光却瞥向皇子们所在的方向。 太后与徽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掌事太监立即记下评语。 第246章 音律出众的丫头 第二位秀女是青州按察使之女李媛,她眉目如画,但行走时略显僵硬。 “臣女青州按察使李成章之女李媛,年十七。”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太后眉头微蹙:“抬头。”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李媛如遭雷击。 她仓皇抬首,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下,一双杏眼中盛满了惊惶。 徽文帝注意到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第三位秀女是户部郎中之妹王语嫣,她容貌清丽,举止大方:“臣女王语嫣,年十五。” 皇后微微前倾身子:“听闻你精通诗书?” “臣女略通皮毛,不敢当精通二字。”王语嫣恭敬回答,目光始终低垂。 徽文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举止大方的少女。 她谈吐不凡,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让人窥不见半分情绪。 这样滴水不漏的性子,倒像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端坐在凤座上的皇后,后者正用团扇半掩着唇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第四位秀女是黄敏婕。 “臣女黄敏婕,年十三。”她声音甜腻,行礼时特意展现出优美的颈线。 这甜腻的嗓音让太后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这女子太过刻意。 第五位秀女是陈姝,她容貌平平,但行走时如行云流水,自然从容。 “臣女陈姝,家父陈国公陈……”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行礼时背脊挺直如青松。 …… 第一组退下后,第二组紧接着入殿。 楚昭宁站在殿外,望着前面几组秀女进进出出。 有的面带喜色,眼角眉梢都飞扬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有的眼眶泛红,用帕子按着唇角强忍泪意。 她无聊地数着殿前石阶上的莲花纹,心想这漫长的仪式何时才能结束。 “第五组,入殿觐见——” 楚昭宁猛然回神,整理了一下衣裙,与同组的四位秀女站成一排。 殿内,太监高声宣布:“宣第五组秀女入殿觐见——” 五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入大殿。 楚昭宁走在中间,她的步伐不紧不慢,既不刻意也不随意,仿佛只是平日里的闲庭信步。 “臣女拜见皇上,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后娘娘。”五人齐声行礼。 太后目光扫过五人,在楚昭宁身上停留了一瞬。 “报上名来。”太监再次唱名。 秦玉瑶第一个上前,她精心计算过,这个位置最能引起注意。 “臣女南疆总兵嫡女秦氏,年十六。”她声音甜美,行礼时微微抬头,露出精心练习过的微笑。 德嫔猛地坐直了身体,用审视的眼光看着秦玉瑶。 太后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后停在她饱满的唇珠上。 唇珠丰润,主子孙运旺盛。 徽文帝却注意到她行礼时过于刻意的停顿,眉头微蹙。 皇后敏锐地捕捉到德嫔异常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秦玉瑶退下时,眼角余光扫过太子,却发现他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而是低垂着头,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一枚玉佩。 她心中一沉,强忍着没有表露出来。 苏婉清第二个上前,她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臣女礼部尚书嫡女苏氏,年十六。” 皇后微微点头:“苏尚书的姑娘,果然知书达理。” 想起她在储秀宫的行为,内心闪过一丝警惕。 有时候表现得太过完美,反而显得不真实。 徽文帝却似乎很欣赏,多问了几句关于诗书的问题。 苏婉清对答如流,眼角余光却一直瞥向太子所在的方向。 退下时,心中却暗自盘算着接下来如何给太子留下更深印象。 第四位是楚昭宁。 她缓步上前,姿态自然不做作,在一众精心打扮的秀女中反而显得清新脱俗。 她缓步上前,行礼的动作行云流水:“臣女楚氏,家父宁国公,拜见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起身时,她眼睫低垂,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既显恭谨又不失少女风姿。 太后眼前一亮,这女子不施粉黛却明艳照人,眼神清澈见底。 徽文帝也坐直了身体,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哀家记得你,那个……”太后突然笑着打趣道,“音律出众的丫头。” 几位嫔妃闻言,立刻用绣着各色花卉的团扇掩住唇角,发出窸窣的笑声。 皇后也想起前几天的唢呐,随着轻笑出声。 楚昭宁不慌不忙,再次福身:“臣女惭愧,技艺不精,扰了太后清听。” 她唇角微扬,“不过家祖母常说,女子贵在真诚。那日臣女确实尽了全力,只是天分有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暗指自己性情率真。 太后闻言笑得愈发开怀,连徽文帝也忍不住莞尔。 皇后见状,立即配合地掩唇轻笑,眼角眉梢都染上恰到好处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在瞥见皇帝专注的目光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皇后心下了然,猜到徽文帝的心思,这是有意要点楚昭宁为太子妃。 她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太子,却见他正专注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随后才抬起眼来,认真地打量着楚昭宁。 见她眉目如画却不施浓妆,举止端庄却不显刻板。 那双杏眸清澈见底,行礼时腰背挺直如青竹,低眉顺目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更难得的是她应答时的从容不迫,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矜持,又透着几分难得的真性情。 皇后微微颔首,聪明却不张扬,规矩却不死板。 方才应对太后打趣时,那番话既全了礼数,又不失风趣,连陛下都被逗笑了。 这样的性子,既不会让太子觉得沉闷,又能镇得住东宫的局面。 楚昭宁退下时,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抬眼正对上太子探究的眼神。 她微微一怔,随即淡然移开视线。 接下来的五组秀女依次入殿展示,殿内众人的注意力却明显不如先前集中。 终选首试仪容展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组秀女退出后,徽文帝突然开口:“今日天气甚好,不如让秀女们在御花园中走动走动,朕想看看她们在自然状态下的仪态。” 太后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 皇后立刻吩咐宫女准备茶点,安排秀女们依次进入御花园。 御花园中,五十位秀女三三两两散开。 秦玉瑶刻意走到一处显眼的亭台边,她知道从慈宁宫的二楼可以清晰看到这个位置。 楚昭宁则随意找了处僻静角落,望着池中游鱼出神。 水面上倒映出她模糊的轮廓,与游鱼交织在一起,仿佛她也成了这深宫中的一尾鱼,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的金笼里。 第247章 才艺考核 午后,十位秀女按序站立在柔仪殿内,静默无声。 女官捧着紫檀木托盘走过,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 铜漏滴到第三声,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才艺考核正式开始——” 秦玉瑶率先出列,选择的才艺是工笔花鸟。 只见她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纤细手腕悬空而立,竟不见丝毫颤动。 笔尖蘸取颜料时,她习惯性地将小指微微翘起,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透着几分娇俏。 德嫔忍不住倾身向前。 不多时,一幅《国色天香图》便跃然纸上。 画中牡丹或含苞或怒放,花瓣层层叠叠似能嗅到芬芳,更有两只彩蝶翩跹其间,栩栩如生。 “好一个‘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德嫔忍不住赞叹,“这蝶儿画得尤其精妙,竟像是要飞出纸面似的。” 几位嫔妃纷纷附和,连太后都多看了两眼。 秦玉瑶垂眸浅笑,眼角余光却瞥向端坐在一旁的徽文帝。 可惜帝王目光淡然,并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反而转向了正在准备的下一组秀女。 “苏姑娘准备献什么才艺?”皇后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秦玉瑶的思绪。 苏婉清盈盈出列,手中捧着一方雪浪笺。 她即兴赋诗一首,以春色满园起兴,文采斐然,引得几位文官出身的嫔妃轻声赞叹。 皇后微微颔首,命女官将诗作记录下来,转头对太后道:“母后,这苏家姑娘倒是腹有诗书。” 太后接过诗笺细看,不置可否。 皇帝则只是略一抬眼,便又恢复了慵懒的坐姿。 苏婉清注意到皇帝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退下时脚步略显沉重。 轮到楚昭宁时,她选择了书法。 只见她执笔姿势独特,三指虚握笔杆,手腕悬空,笔走龙蛇间,一行行清丽刚劲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她书写的是《论语·为政》篇,字字力透纸背,却又透着女子特有的秀逸。 徽文帝原本慵懒倚靠的姿态渐渐端正。 他示意身旁的太监总管将作品呈上,接过细看时,目光首先落在起笔的“为”字上。 那看似柔和的起笔中暗藏锋芒,收笔处却又含蓄内敛,恰似执笔之人外柔内刚的性子。 “这簪花小楷,倒是难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赏,“笔力遒劲处不输须眉,转折间又尽显闺秀风韵。” 太后接过细看,突然问道:“楚五姑娘,你读《女诫》吗?”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女诫》是宫中女子必读之书,却也是最容易答得千篇一律的考题。 几位年长的嫔妃交换着眼色,都在等着看楚昭宁如何应对。 楚昭宁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这个动作她做得极慢,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 当她抬起头时,目光清澈:“回太后,《女诫》教导女子柔顺谦卑,自是美德。但臣女以为……” 她顿了顿,“柔顺不等同于软弱,谦卑不意味着无知。譬如水,至柔却能穿石。又似竹,虚心却有节。” “臣女愚见,女子德言当如这书法,形柔而骨刚。” 这个回答让太后眼前一亮,徽文帝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太子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这一切都被秦玉瑶尽收眼底。 她站在阴影处,精心描绘的妆容掩盖不住铁青的脸色。 苦心经营多时,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楚昭宁抢尽风头。 更令她心惊的是,太子明显对楚昭宁青眼有加。 苏婉清站在最角落,眼中的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 那首精心准备的诗,竟比不上几行字来得轰动。 她看着殿中央光彩夺目的楚昭宁,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才艺考核继续进行,但之后的秀女再难引起上位者如此浓厚的兴趣。 陈姝展示的是刺绣技艺,一方松鹤延年的帕子针脚细密,图案端庄,虽不惊艳却显功底。 太后多看了两眼,微微颔首。 沈知微献上一支独舞,纤腰回转间,《春江花月夜》的旋律中翩然起舞。 舞姿虽美,却因心绪不宁而错了两处节拍,未能达到预期效果。 她退下时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江南布政使司之女周三娘则表演了茶艺,动作行云流水,颇有雅趣。 皇后颇为欣赏,特意命人赏了一盏雨前龙井。 酉时三刻,随着最后一位秀女退出大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后、皇帝和皇后移驾后殿商议。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撤下茶盏,太监们捧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上面整齐摆放着五十位秀女的绿头牌。 徽文帝的目光在楚昭宁的名牌上停留片刻。 太子妃人选关系国本,不可不慎。楚家世代忠良,楚昭宁才德兼备,确是最佳人选。 但想到朝中各方势力平衡,他又陷入沉思。 “皇上意下如何?”太后打破沉默,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徽文帝沉吟道:“楚家女才德俱佳,可为太子妃。陈国公之女端庄稳重,配二皇子正好。至于三皇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秦总兵之女画艺精湛,性情温婉,与三皇子甚是相配。” 太后点头:“如此甚好。江南周家女可为太子侧妃,再选两个家世低些的良娣,既不损体面,又可平衡朝中势力。” 皇帝思索片刻,又补充道:“苏家女文采不错,可为三皇子侧妃。” 商议既定,司礼监立刻着手准备圣旨。 殿外,秀女们在储秀宫中焦灼等待,无人知晓命运将如何安排。 次日辰时,储秀宫正殿内,秀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楚昭宁独自坐在雕花窗棂边。 宫女们奉上茶点,却无人有心思享用,更无心交谈。 秦玉瑶与几位交好的秀女坐在一处,表面谈笑风生,眼神却不时飘向殿门。 她昨夜辗转难眠,眼下施了厚粉才遮住青影。 苏婉清则独自站在角落,手中攥着一方已经揉皱的帕子,指尖发白。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忽然,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秀女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248章 太子妃 司礼监掌印太监陆公公手持明黄圣旨,在八名小太监的簇拥下步入正殿。 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国公楚言韫之女楚昭宁,德才兼备,册为太子妃;陈国公陈闵之女陈姝,册为二皇子妃;南疆总兵秦毅之女秦玉瑶,册为三皇子妃……” 楚昭宁垂首听旨,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秦玉瑶听到自己被指给三皇子时,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三皇子虽也是龙子凤孙,但比起储君之位,终究差了一截。 她强撑着行礼谢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多年的谋划,竟在此刻功亏一篑。 “……礼部尚书苏元勋之女苏婉清,册为三皇子侧妃;江南布政使司周锦观之女周三娘,册为太子侧妃……”陆公公的声音继续回荡。 苏婉清听到侧妃二字时,脸色惨白如纸。 她本是嫡女,却只能为侧室,而楚昭宁竟成了太子正妃。 精心描绘的柳叶眉下,一双杏眼失去了神采。 几个小官家的姑娘被选为良娣、良媛的欢呼声,在她听来格外刺耳。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猛然惊醒,不能失态,绝不能在这时候失态。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落选的秀女们强忍泪水,而被选中的则喜形于色。 楚昭宁接过圣旨时,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周三娘年仅十四,最快也要一年后才能入门。 有这一年时间,足以她在东宫站稳脚跟。 她实在不愿将太多心力耗费在后院的勾心斗角中。 唯有先理顺东宫事务,牢牢把握权柄,往后不管进来的是侧妃、良媛还是良娣,都必须在她的规矩下过日子。 谁要敢暗中作祟,她必了如指掌。 只有这样,她才能腾出手来做些真正想做的事。 正思量间,楚昭宁忽觉一道灼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去,正好对上秦玉瑶来不及收回的嫉恨眼神。 那目光阴冷如毒蛇,令她心头一凛。 “恭喜楚五姑娘。”秦玉瑶唇角勾起一抹笑,声音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日后就是太子妃了,可要多多照应了。” 楚昭宁眨了眨眼,笑吟吟地回道:“秦姑娘说笑了,您如今是三皇子妃,将来在宫中,彼此照应才是正理。” 三皇子妃与侧妃年纪相仿,进门时日想必相差无几。 秦玉瑶和苏婉清之间,只怕少不了一番明争暗斗。 秦玉瑶一噎,勉强维持着笑容,转身时裙摆却猛地一甩,险些扫到一旁的陈姝。 陈姝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秦玉瑶的背影,又看向楚昭宁,轻声道:“楚五姑娘,恭喜。” 她对二皇子妃的位置并无不满,甚至有些庆幸不是太子妃,那位置太过显眼,她性子喜静,反倒适合做个闲散王妃。 楚昭宁弯了弯眼睛:“也恭喜陈姑娘。” 苏婉清站在廊柱旁,看着楚昭宁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苏婉清诗书满腹,竟要屈居人下?这口气,她咽不下。 青囊则悄声道:“姑娘,咱们也该收拾行装了。” 圣旨既下,储秀宫内的秀女们纷纷收拾行装,准备归家。 楚昭宁点点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那些或嫉妒或羡慕的眼神,那些强颜欢笑的面容,都将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住了月余的寝殿。 回到自己的寝殿,绛珠和青囊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箱笼。 “恭喜姑娘。”青囊低声说道 楚昭宁摆摆手,轻轻叹了口气:“快收拾吧。” 绛珠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冷峻。 她早已做好护卫主子的准备,无论楚昭宁去哪里,她都会跟随。 这场牵动朝野的选秀终于尘埃落定,但真正的风云,或许才刚刚开始。 宫门外,各府来接人的马车早已排成长龙。 楚家的马车格外显眼,黑漆描金的车厢,四角悬着宁国公府的徽记,拉车的两匹白马神骏非常。 “五姑娘出来了。”车夫老张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被丫鬟们簇拥着的楚昭宁,“老夫人和夫人从接到消息就盼着呢,快上车吧。” 楚昭宁今日换了身浅碧色绣银线竹叶纹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中透着几分清雅。 “姑娘小心。”青囊和绛珠一左一右扶她上车。 车厢内铺着软垫,小几上摆着几样她爱吃的点心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 楚昭宁一上车就瘫在了软垫上,全无方才的端庄模样。 “可算能松快会儿了。”她长舒一口气,伸手就去拿玫瑰酥。 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她无时无刻不在绷紧神经,生怕行差踏错。 如今终于能卸下紧绷,做回真实的自己。 绛珠无奈地递上湿帕子:“姑娘,先净手。” 她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既心疼又好笑。 在宫中时端庄持重,一上车就原形毕露,这才是她熟悉的五姑娘。 楚昭宁撇撇嘴,乖乖擦了手,这才接过点心咬了一口。 车轮辘辘,她掀开车帘,望着渐行渐远的宫墙,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去,再回来时,便是太子妃了。 宁国公府正门大开,老夫人、宁国公、崔令仪以及一众兄弟姐妹早已在正厅等候。 “昭宁回来了。”老夫人拄着拐杖,眼眶湿润,一把将楚昭宁搂进怀里,“瘦了,瘦了。” 楚昭宁鼻尖一酸,伏在祖母肩头轻声道:“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心了。” 宁国公站在一旁,威严的眉眼难得柔和几分:“回来就好。” 短三个字,却包含了这一个多月的牵挂。 崔令仪拉着女儿的手,细细打量,见她气色尚好,才稍稍安心:“宫里规矩多,可有人为难你?” 楚昭宁摇头:“娘亲放心,女儿一切都好。” “姑姑。”几个侄子侄女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宫里是不是特别大?” “姑姑见到皇上了吗?” “听说御膳房的点心可好吃了,姑姑带回来了吗?” 楚昭宁被他们吵得头大,却忍不住笑了:“一个一个问,姑姑慢慢答。” “好了,都别站在门口了。”老夫人发话道,“昭宁一路劳顿,先让她回房梳洗。晚膳摆在翠微堂,咱们好好聚一聚。” 众人这才散开。 崔令仪亲自陪着楚昭宁往琼琚院走,一路上不断询问宫中细节。 楚昭宁挽着母亲的手臂,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馨。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很快,她就要告别这个温暖的家,踏入那座深不可测的宫墙。 第249章 不介入夺嫡 翠微堂 老夫人端坐主位,宁国公与崔令仪分坐两侧,其余人按长幼依次入席。 “五姑娘到。” 随着小丫鬟清脆的通报声,楚昭宁提着杏色裙裾跨过门槛。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 老夫人便笑着招手:“昭宁,来祖母这儿坐。” 楚昭宁乖巧上前,屈膝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好,才稍稍放心:“瘦了。” “宫里规矩多,吃食精细,反倒不如家里自在。”楚昭宁唇角微扬。 她顺势在老夫人身边坐下,接过福安递来的热帕子净手。 崔令仪目光柔和,用公筷夹了一块糖醋鱼放在楚昭宁面前的青玉碟中:“尝尝,刘妈妈特意按你喜欢的口味做的。” 鱼肉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琥珀色的酱汁,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香气扑鼻。 楚昭宁眉眼弯弯,先给老夫人布了一筷子翡翠虾仁,才低头尝了一口鱼肉:“谢谢娘亲,还是家里的味道好。” 在宫里用膳时,她总得端着姿态,连咀嚼都不敢发出声音。 “那是自然。”楚临漳笑嘻嘻地插话,“宫里那些御厨,做菜都讲究个规矩,哪有咱们府上放得开?” 国公府年年进宫赴宴,对皇家没有寻常人家那种敬畏与好奇。 楚昭宁低头扒饭时,发现自己的玉碟里不知何时堆满了菜。 娘亲夹的糖醋鱼,大哥悄悄推来的八宝鸭,二哥趁乱放的胭脂鹅脯,父亲默不作声转来了她最爱的蟹粉狮子头。 还有祖母让福安给她盛了碗火腿鲜笋汤。 她喉咙发紧,只能假装被呛到,接过青囊递来的帕子按了按嘴角。 “慢些吃。”楚临渊递来一盏温茶。 整场家宴其乐融融,众人默契地避开了选秀的话题,只谈些家常琐事。 晚膳后,小辈们陆续告退。 翠微堂内只剩下老夫人、宁国公夫妇和楚临渊兄弟三人。 寿嬷嬷亲自带着丫鬟们换了新烛,又奉上一壶醒神的普洱,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楚昭宁盘腿坐在老夫人身边的蒲团上,顺手剥了个橘子。 橙黄的果皮在她指尖翻飞,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昭宁,把你在宫里的经历,详详细细说一遍。”宁国公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严肃的面容。 楚昭宁掰橘瓣的手顿了顿,将橘瓣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给她片刻思考的时间。 “也没什么,就是一群小姑娘互相使绊子……” 楚昭宁从初入储秀宫说起,讲到与秦玉瑶的相处,太后的考校,以及终选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秦总兵家姑娘是怎么回事?”老夫人突然问道,精明老练的目光直视孙女。 楚昭宁嘴角微扬:“秦玉瑶本想争太子妃之位,结果只得了三皇子妃。” 她想起秦玉瑶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苏婉清更惨,堂堂礼部尚书嫡女,只落了个三皇子侧妃。” “活该。”楚临漳忍不住拍桌,“那苏家……” 话没说完就被大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宁国公眉头紧锁:“太子心思深沉,连皇上有时都摸不透。你日后在东宫,务必小心。” “爹,您放心。”楚昭宁抬起眼,“我知道分寸。” 崔令仪满是担心地握住了女儿的手:“昭宁……” “娘亲不必忧心。”楚昭宁反握住母亲的手打断她,“我既被选为太子妃,自然会做好这个角色。但有一点我要说明白……” 她环视众人,“宁国公府以前是怎样,以后还是怎样,不介入夺嫡。” 楚临岳猛地抬头,虎目中精光闪烁:“昭宁,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太子若觉得我们不站他……” “二哥。”楚昭宁打断他,“正因为我们是保皇派,才更应该保持中立。皇上最忌讳什么?外戚干政,结党营私。” 她看向宁国公,“爹掌管九门禁军,大哥负责鸿胪寺,二哥你统领虎贲营,我们家的位置太敏感了。” “若是明确站队太子,皇上会如何想?” 有些事内心可以有想法,但是明面上必须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赏。 他的小闺女,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姑娘。 骄傲与痛惜在胸腔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昭宁说得对。我们楚家世代忠君,不参与党争。这一点,不会因为昭宁成为太子妃而改变。” 然而,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一旦楚昭宁踏入东宫,宁国公府在世人眼中就已经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这不是他们想避就能避开的。 老夫人缓缓点头:“只是苦了昭宁。在东宫,怕是……” “祖母不必担心。”楚昭宁忽然笑了,“你要相信我有能力应对这一切。” “娘亲。”楚昭宁看到崔令仪担心地看着自己,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她肩头。 “您教过我,女子立世,靠的不是蛮力,而是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和这里。”又按了按心口。 “昭宁。”宁国公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最重要。楚家不需要靠女儿争宠来稳固地位。” 楚昭宁重重点头,有家人做后盾,她在东宫的日子总会好过些。。 夜渐深,谈话从宫中见闻转向了具体安排。 楚临渊提到要增加楚昭宁的陪嫁人手,特别是懂医理和武艺的。 崔令仪已经开始想着嫁妆单子还有没有遗漏的,准备把最得力的嬷嬷和丫鬟都配给女儿。 连一向粗枝大叶的楚临岳都表示会挑选几个可靠的暗卫暗中保护。 楚昭宁听着家人的筹划,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孤军奋战的日子,从未体会过这种被全家人守护的感觉。 眼眶发热,她急忙低头假装整理衣袖。 “好了,天色已晚,都散了吧。”老夫人发话,撑着扶手站起身,“昭宁也回去好好休息。” 众人行礼告退。 回到琼琚院,回到琼琚院,楚昭宁一头栽进软榻,把脸埋进绣着玉兰花的锦枕里。 绛珠和青囊早已准备好热水和干净寝衣,见状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楚昭宁翻过身,望着帐顶垂下的鎏金香球。 东宫又如何?皇家又如何?她楚昭宁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第250章 趋炎附势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宁国公府内已灯火通明。 宁国公站在铜镜前,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朝服上每一道褶皱。 “国公爷,车马已备好。”赵安躬身站在一旁。 宁国公微微颔首。 “爹。”楚临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已穿戴整齐。 宁国公转身,目光在长子脸上停留片刻。 注意到儿子眼下淡淡的青影,想必也是一夜未眠。 “今日朝会,务必谨言慎行。”他提醒的道,“记住,我们与往日并无不同。” 楚临渊垂首应是。他明白父亲话中的深意——尽管妹妹昭宁被选为太子妃是天大的荣耀,但宁国公府绝不能因此得意忘形,成为众矢之的。 马车缓缓驶出府门,楚临渊坐在父亲身侧。 “爹,您认为今日朝会上……”楚临渊刚开口,便被外面的喧哗声打断。 宁国公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沿途已有不少官员的轿马停在路边,见到宁国公府的车驾,纷纷让道行礼。 “楚公!恭喜恭喜啊!” “宁国公府出了太子妃,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楚世子,改日定要讨杯喜酒喝!” 问候声此起彼伏,宁国公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这些趋炎附势之徒,昨日还对宁国公府敬而远之,今日就恨不得贴上来称兄道弟。 楚临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伯湛”宁国公突然出声,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记住,今日之后,这样的场面只会更多。” “你要学会分辨,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哪些人是别有用心。树大招风,越是得意时越要谨慎。” 楚临渊心头一凛,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是啊,这些笑脸背后,不知藏着多少算计。 他挺直腰背,目光变得清明起来:“儿子明白。” 到了午门外,情形更甚。 往日只是点头之交的官员们纷纷围上来,将楚家父子围在中央。 宁国公被簇拥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热情。 “楚公,下官早就看出五姑娘贵不可言,果然应验了!” “楚公,五姑娘才貌双全,太子殿下慧眼如炬啊!” 楚临渊站在父亲身后,这些奉承话听得他浑身不自在,恨不能立刻离开。 宁国公似乎对这些恭维充耳不闻,只是礼貌地拱手回礼:“诸位大人过誉了,小女不过是侥幸……” “铛——”钟声响起,宫门开启,百官列队入朝。 宁国公暗自松了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前。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其中不乏带着恶意的视线。 散朝后,楚临渊刚踏入值房,便见案几上堆满了礼盒,几乎将他的公文都淹没了。 听松尴尬地站在一旁:“世子,这些都是各位大人送来的,推辞不得……” 楚临渊随手打开最上面的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砚台上雕刻着精美的松鹤延年图案,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又翻开几个盒子,南海珍珠、和田玉佩、前朝字画…… 每一样都贵重得令人咋舌。 “全部都退回去。”楚临渊沉声吩咐道,“一件不留。” 听松面露难色:可是世子,有些是上官所赠,若直接退回恐怕…… “就说本官近日忙于西域使节接待事宜,无暇顾及私交,待事务了结再登门致谢。”楚临渊打断他的话,“记住,态度要恭敬,但东西必须退回去。” 听松领命出去后,楚临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刚拿起一份奏章,门又被敲响。 鸿胪寺少卿潘允恭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 “楚大人,下官特意备了今年新采的龙井,不知大人可否赏光品鉴?”潘允恭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热络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挚友。 心里却打着如意算盘,只要攀上楚家这棵大树,自己也算是太子的人。 楚临渊心中暗叹。 潘允恭与他共事三年,除了公务往来几乎不曾有私交,今日却突然热情似火。 他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钱大人客气了,只是下官还有西域使节的奏章要拟……” “哎呀,公务再忙也要饮茶嘛。”潘允恭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外走,“正好有几位大人也想向楚大人道贺,都在隔壁茶室候着呢。” 楚临渊的目光落在潘允恭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在他朝服上留下褶皱。 他轻轻但坚决地抽回手臂,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既如此,下官就陪周大人饮一杯茶。不过事先声明,只此一杯,实在公务缠身。” 潘允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暗骂这小崽子不识抬举。 但转念一想来日方长,便又恢复如常:“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禁军大营内,楚临岳的处境则更为直接。 他刚走进校场,平日与他势同水火的禁军副统领马彪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罕见的笑容。 “楚将军,来得正好,兄弟们正要操练,就等您来指点呢。” 楚临岳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校场,往日对他爱答不理的将领们今天全到齐了,一个个站得笔直,眼中满是期待。 “马副统领客气了。”他淡淡道,“本将今日只是例行巡查,诸位自便。” “那怎么行!”马彪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楚将军武艺超群,兄弟们早就想领教了。今日正好……” 楚临岳冷冷地看了一眼马彪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后者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 “马副统领。”楚临岳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校场都安静下来,“禁军乃天子亲军,操练是为保家卫国,不是给人表演的杂耍。” 马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退到一旁。 心里既恼又怕,暗恨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又担心楚临岳记仇。 楚临岳大步走向点将台,心中却翻涌着怒火,这些人把他当什么了? 靠妹妹上位的弄臣吗? 操练结束后,楚临岳刚回到自己的营帐,就发现里面摆满了各色礼物。 最显眼的是一把镶满宝石的佩刀,刀鞘上镶嵌的红蓝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谁送来的?”他厉声问道。 亲兵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将军,是…是兵部几位大人联名送的……” 楚临岳一把抓起佩刀,猛地劈向案几。 咔嚓一声,上好的红木案几应声而断,碎片飞溅。 帐内外的士兵全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都给我退回去!一件不留!” 相较于父兄们的处境,年纪最小的楚临漳在禁军侍卫处的遭遇则多了几分荒诞。 他刚走进值房,就被一群同僚围住,七嘴八舌地嚷着要给他庆祝。 “楚兄,春风楼新来了几个胡姬,今晚我做东,咱们去开开眼界?” “楚大人,家父在城南有处别院,清净雅致,最适合宴饮。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楚贤弟,我家有个表妹,年方二八,容貌出众……” 楚临漳强忍着一拳打在那张谄媚脸上的冲动,勉强笑道:“诸位好意心领了。只是家父有严令,近日不得赴宴。改日,改日再说。” 好不容易脱身,楚临漳逃也似地冲出侍卫处。 他站在宫墙下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些人前几日还在背后议论他靠家族关系才谋得这个职位,今日却恨不得把自家姐妹塞给他。 他仰头望着高耸的宫墙,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妹妹的婚事给整个家族带来的,远不止表面上的荣耀那么简单。 第251章 门庭若市 天刚蒙蒙亮,宁国公府的门房老赵头打着哈欠拉开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个趔趄。 他揉了揉昏花的老眼,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门外早已排起长队,各色轿马从街口蜿蜒至巷尾。 “这…这是…”老赵头结结巴巴地回头,喉咙发紧。 他在宁国公府当了三十年的门房,见过多少达官贵人,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那些穿着各府号衣的小厮们手捧鎏金礼盒,见到门开立即骚动起来。 正巧赵德匆匆赶来,见到这场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中账簿“啪”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时,已经有七八个家丁挤上前来,争相将拜帖往他手里塞。 “我家老爷是户部李侍郎……” “兵部王大人命小的送来贺礼……” “永昌伯府……” 赵德那张常年挂着得体笑容的脸此刻也绷不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账簿塞进袖中,右手在背后悄悄对门房打了个手势。 老赵头会意,立刻转身往内院跑去。 “诸位的心意国公爷心领了,我家国公爷有令,一概不收礼。”赵德拱手作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拜帖我会呈上,但国公爷近日公务繁忙,恐怕无暇接见。”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哪里是真心来贺喜,分明是来探路的。 朝中局势微妙,太子妃之位如今花落楚家,不知多少人眼红心热。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一个穿着锦缎的小厮不死心,挤到最前面:“赵总管,我家老爷说了,这是给五姑娘添妆的,不算送礼……” 赵德心中冷笑,面上的笑容却不变:“这位兄弟说笑了,添妆自有礼部章程。不如这样,各位把拜帖留下,待国公爷得空,自会一一回帖。” 萱瑞堂内,崔令仪正在听文嬷嬷汇报今日的采买单子。 听闻外院情形,她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果然来了。”崔令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去把各房姨娘都叫来,我有话说。” 文嬷嬷刚转身,又被叫住:“等等,先让赵德把礼单都记下来,一件不许收。” 文嬷嬷领命而去。 崔令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只是开始。 女儿被选为太子妃,对家族而言既是荣耀,也是考验。 朝堂上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宁国公府,等着看他们得意忘形的样子。 “兰仪,去准备轿子,我要去翠微堂见老夫人。” 与此同时,九门提督衙门内,宁国公正在批阅公文。 赵安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国公爷,兵部刘侍郎求见。” 宁国公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可有公务?” “说是,来道贺的。”赵安声音更低了。 宁国公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就说本官正在处理紧急军务,改日再叙。” 赵安领命而去。 宁国公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 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会冒出来。 翠微堂,老夫人正在逗弄笼中的画眉。 见儿媳匆匆而来,她放下手中的鸟食,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来了?” 崔令仪行礼后,将外院的情形一一道来。 老夫人听完,不紧不慢地净了手,用帕子擦干:“我早料到了。昭宁那丫头被选为太子妃,这些人不赶紧来巴结才怪。” “儿媳已经吩咐下去,所有礼物一概不收。”崔令仪垂眸道。 老夫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做得对。咱们家不缺这点东西,收了反倒落人口实。” 正说着,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寿嬷嬷进来禀报:“老夫人,各位姨娘都到了,在外头候着呢。” 老夫人看了崔令仪一眼:“你去处理吧,我就不见了。记住,该敲打的敲打,该安抚的安抚。” 崔令仪会意,起身告退。 走到外间,包含楚临渊三兄弟的妾室,十二位姨娘站成两排。 最年长的秋姨娘低眉顺眼地站在首位,最年轻的姨娘则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不时往内室张望。 “今日叫各位来,是有件事要交代。”崔令仪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近来府上事多,外头送礼的人也多。” “国公爷有令,一概不收。各位姨娘约束好自己院里的人,莫要私下收受任何人的东西。” 陈姨娘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五姑娘得了这么大的体面,收些贺礼怎么了。” 站在她旁边的李姨娘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却被陈姨娘一把甩开。 崔令仪目光一冷:“陈姨娘有什么高见,不妨大声说出来。” 陈姨娘脸色一僵,随即堆起笑容:“夫人说笑了,妾身哪敢有什么高见。只是想着五姑娘大喜,府里也该热闹热闹……” “热闹自有礼部操办。”崔令仪打断她,“各位记住,楚家的体面不是靠收礼收出来的。若有人阳奉阴违……”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姨娘一眼,“送入庵堂。” 这话一出,众姨娘齐齐变色,就连最不安分的陈姨娘也噤若寒蝉。 崔令仪又交代了几句,便让她们各自回院。 另一边,琼琚院 次日,楚昭宁自睡梦中醒来。 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她却兀自出神了片刻,思绪才飘回离家之前,那些尚未完成的试验上。 用过早膳,月丹便捧着一厚沓仔细整理好的试验记录册子,呈到楚昭宁面前。 楚昭宁倚在软榻上,一页页仔细翻看。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日期、数据与最终结论,心中渐渐有了数。 肉松密封于普通陶罐,内置青囊配的简易干燥剂包,存放于阴凉处的样本,半月内风味口感保持最佳。 之后开始出现轻微受潮迹象,香气渐弱。 方便面饼的情况类似。 密封和存放条件是关键。 存放在阴凉处的样本,直到接近一个月时,才检测出油脂开始产生轻微哈喇味,面饼口感稍逊。 而存放在温度较高的厨房里的,变质速度加快。 第252章 布料 脱水蔬菜、肉干和压缩饼干,这三样表现出了惊人的稳定性。 无论是白菜干、胡萝卜丝还是豆角干,只要确认彻底脱水酥脆,密封保存后,一个月过去,颜色虽有略微暗淡。 但复水后依旧能保持基本形态和味道,未见霉变腐败。 肉干硬如初,需费力才能啃动。 压缩饼干更是坚挺如同块小石块,掰开后用开水冲泡,依旧能提供扎实的饱腹感。 之前的测试主要存放在厨房,变量控制不够严格,导致结果偏于保守。 “月丹。”楚昭宁唤道,“去厨房,叫刘妈妈过来一趟。” “是,姑娘。”月丹应声而去。 很快,身上还带着油烟味的刘妈妈匆匆赶来。 “刘妈妈,肉松和面饼,之前可能因为存放在厨房,温度高,湿度大,所以坏得快。”楚昭宁说道。 “我们现在要试试它们的极限。你重新炒制一批肉松,火候控制到最准,尽可能炒到极致干燥,但绝不能焦糊。” “炒好后,分装到不同的罐子里,一半放你厨房里那个最阴凉的角落,另一半……” 她略作沉吟,想到了一个更理想的地方,“送到府里存放冰块的地窖边上的干燥库房里去。” “同样,方便面饼也重新做一批,炸得更干透些,也分两地存放。记录好日期,每隔五天检查一次,看哪里的能放得更久。” 刘妈妈仔细听着,连连点头:“哎,老奴明白了。姑娘的意思就是,东西要往死了干燥,地方要往凉快了放,看看最后到底能成啥样。” “正是这个意思。”楚昭宁好笑地点点头,“之前得出的半月、一月的结论可能低估了。我们要知道在最优条件下,它们到底能存多久。” 安排完优化储存试验,楚昭宁继续说道:“还有脱水蔬菜、肉干和压缩饼干立刻开始小批量生产。” 她估算了一下,说道:“每样先做…五十人份的量。做好后,严格密封,用油纸包好,再装入防潮的木匣。” 刘妈妈一听五十人份,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看着楚昭宁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想起夫人和世子夫人的支持。 她赶紧把惊呼咽了回去,只是腰弯得更低了些:“是,姑娘。老奴这就去安排人手。” “等等。”楚昭宁叫住她,叮嘱道,“这批做出来的后,尽快安排人给元哥儿送过去。” “是是是,老奴一定挑最好的。”刘妈妈连忙保证。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抽调哪些人手,需要领多少面粉、猪肉、蔬菜了。 刘妈妈领命匆匆而去,厨房即将迎来新一轮的忙碌高峰。 楚昭宁的目光则重新落回记录上。 方便面饼的油脂氧化…… 这个时代没有抗氧化剂,只能从原料和工艺上想办法。 或许可以试试不同的油脂? 猪油、牛油、菜籽油…… 哪种更稳定?或者减少面饼本身的含油量? 但含油量低了,酥脆度和保存性又会受影响…… 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压缩饼干的口感…… 除了调整炒面、油脂、糖蜜的比例,或许可以加入少量磨得极碎的坚果粉末或炒熟的豆面? 增加香气的同时,或许能改善一下那种纯粹夯实的口感? 她又写下添加物改善口感试验。 这些是下一阶段需要缓慢进行的优化项目了。 眼下,先保证有足够多、能长期存放的基础版物资送过去。 安排好吃食的问题,楚昭宁的思绪跳到了另一个关键项,防风衣物。 西北的风沙,她是通过楚临岳的描述和他那身满是尘土的披风想象出来的。 她所知的后世西北,早已经过多年改造,绿洲农业发达,与她此刻听闻的荒凉苦寒截然不同。 普通的棉布、绸缎,在那样的风沙面前,恐怕根本无力抵挡。 她需要一种致密、耐磨、能有效阻隔风沙侵入的面料。 这个时代没有化纤,没有高科技涂层。 她能依靠的,只有现有的天然材料和可能找到的传统工艺。 “玉簪,扶锦。”她扬声唤道。 两个丫鬟立刻进来:“姑娘有什么吩咐?” “去府库里,把最厚实、最密实的布料,每样都取一小块样品来给我看看。”楚昭宁吩咐道,“尤其是那种据说能防雨防风的面料,多多留意。” “另外,再去打听一下,京城里或者附近,有没有什么织坊、染坊有什么特殊的处理布料的工艺,比如……” 她努力搜索着可能的词汇,“刷桐油?涂蜡?或者其他能让布料变得硬挺不透风的方法。” “是,姑娘。”玉簪和扶锦领命而去。 楚昭宁则开始搜索记忆看过的杂书,关于古代防水防风面料的信息。 油布?那是雨伞和篷布用的,厚重僵硬,不适合做衣服。 漆布?似乎更硬…… 呢绒? 羊毛织物保暖性好,防风性也相对不错,但大周朝似乎并不盛产精纺羊毛呢料,且价格昂贵,大量装备不现实。 她需要一种更普及、更可行的方案。 过了一会儿,玉簪和扶锦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抱着十几卷各种各样的布料样品。 从常见的细棉布、粗麻布,到厚实的帆布、咔叽布,还有几块颜色暗沉的油布和一块质地紧密、表面略有硬感的深色布料。 楚昭宁一块块拿起来仔细查看。 她用手指捻搓布料的经纬密度,对着光看透光度,用力撕扯感受其韧性和耐磨度。 细棉布、绸缎首先被排除,太过轻薄。 粗麻布耐磨但孔隙太大。 帆布和咔叽布厚度和密度尚可,但依旧无法完全阻挡无孔不入的细沙。 油布倒是密不透风,但厚重僵硬非常,几乎无法折叠弯曲,透气性极差,且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绝不适合制作需要活动的衣物。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深色、质地紧密、表面似乎经过某种处理的布料上。 这块布比帆布稍薄,但手感更硬挺,密度似乎更高。 “这是什么布?”楚昭宁问道。 第253章 闭门谢客 扶锦忙回道:“回姑娘,库房管事说,这叫捻蜡绸,是南边一种土布。” “据说织的时候线就经过特殊处理,染完后好像还会用一种特殊的树蜡浆一遍,所以比普通棉布硬挺密实些。” “农家常用它做件出远门的结实衣裳,据说耐磨,也能挡点小雨小风。但料子粗硬,穿着并不舒服,富贵人家很少用。” 捻蜡绸?树蜡处理? 楚昭宁拿起那块布,再次仔细感受。 密度确实比普通棉布高很多,几乎不透光。 手感硬挺,估计透气性不会太好,但在防风沙这个首要目标前,可以牺牲一些舒适度。 树蜡,这是一种天然的防水剂。 “这种布,府库里有多少?能否大量采购?”她立刻问。 玉簪答道:“库存不多,因为平日用得少。至于采购,需要问文嬷嬷或者夫人身边的兰仪姐姐才清楚。” “知道了。”楚昭宁点点头,心里初步有了方向。 这种捻蜡绸或许可以作为基布。 那么,如何进一步提升它的防风防水性能呢? 刷桐油?这是最直接的想法。 桐油能干结成膜,防水性好,但会让布料变得脆硬,有浓烈气味,且不耐折叠。 涂蜂蜡?蜂蜡柔软,防水性好,但遇热容易融化,粘附灰尘。 有没有可能将两者结合? 或者找到其他更稳定的天然涂层材料? “青囊。”她又唤来精通药理的丫鬟,“你知不知道有什么药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是油脂性的。” “容易在布料表面形成一层柔韧的、不易脱落的薄膜,还能耐一定的冷热?” 青囊被问得一愣,仔细思索了片刻,迟疑道:“姑娘,油脂性的……除了蜂蜡、桐油,或许…生漆?” “但生漆毒性大,一般人碰不得。或者是某些树脂?比如松脂,但松脂硬脆,奴婢一时也想不出太合适的。” 楚昭宁没有失望,这本身就是一个难题:“无妨,你帮我留意着,若有类似特性的东西,无论是不是药材,都告诉我一声。” “是,姑娘。”青囊应下。 楚昭宁让丫鬟们将布料样品收起,独独留下了那块捻蜡绸。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拿起笔。 无法一步到位做出高性能面料,那就采用叠加和结构设计来弥补。 她开始勾勒防风外袍的草图。 样式极其简单,直筒、立领、抽绳收口,尽量减少缝隙与开口。 关键在于结构。 外层,就用这种密度最高的捻蜡绸,并尝试进行桐油和蜂蜡的混合涂层试验,寻找最佳比例,以平衡防水性、柔软度和耐久性。 内衬,则用柔软吸汗的细棉布。 中间,是否可以填充一些东西?棉花?羽绒? 但填充后会影响动作灵活性…… 或许可以做成内胆可拆卸式? 天冷时加入保暖层,风沙大但天气不冷时,只穿外层防风服? 接着是帽子,需要带有护颈帘的那种,类似风帽,同样要求面料致密,抽绳能紧紧包裹住头颈部,防止风沙从领口灌入。 还有手套、鞋套…… 她沉浸在结构设计和材料选择的思考中,不断画着,修改着。 桌角的烛火轻轻跳动,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那些关于油脂氧化和饼干口感的小问题被暂时搁置。 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如何用这个时代所能及的材料和技术。 日暮时分,宁国公刚下马车,赵德便匆匆迎上:“国公爷,今日有二十七家来送礼和拜帖,送来的礼都退回去了。” 宁国公点点头,大步向内院走去:“夫人呢?” “在翠微堂与老夫人说话。”赵德小跑着跟上。 翠微堂内,老夫人正与崔令仪对弈。 见宁国公进来,老夫人放下手中的黑子:“回来了?外头热闹吧?” 宁国公苦笑一声:“娘,您就别取笑儿子了。” 他接过丫鬟奉上的茶,一饮而尽,“今日兵部、户部、工部都有人来,连多年不走动的远亲都冒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沉甸甸的,这些人来得越勤,说明朝中局势越微妙。 崔令仪起身为丈夫添茶:“我已经吩咐下去,各院都不许收礼。姨娘们也都敲打过了。” “你办事,我放心。”宁国公拍拍妻子的手,转向老夫人,“娘,儿子想着,不如闭门谢客几日?” 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你怕树大招风?” “是。”宁国公沉声道,“昭宁被选为太子妃,本就惹人眼红。若咱们家再张扬,只怕会给她招祸。” 他想起今日在衙门里同僚们或真或假的恭维,心中越发不安,这些人表面恭贺,背地里不知打着什么算盘。 老夫人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临渊三兄弟联袂而来,脸上都带着疲惫之色。 楚临渊行礼后,苦笑道,“今日鸿胪寺的同僚们格外热情,连西域使团都来道贺。” “军营里那些家伙也是。”楚临岳冷哼一声,“平时不见这么亲近,今日都凑上来称兄道弟。” 楚临漳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我那边也是,连禁军统领都来打听五妹妹的婚事。” 宁国公与老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夫人轻叹一声:“既如此,就按修远说的办吧。闭门谢客,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楚家如今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当晚,宁国公府的朱红大门紧紧关闭,门前的灯笼也熄了几盏,显得格外冷清。 而在皇宫深处,承恩侯钟霖正向徽文帝汇报宁国公府的反应。 “楚家闭门谢客了?”徽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唇角微扬,“宁国公倒是沉得住气。” 钟霖低头道:“是,所有礼物一概不收,连拜帖都原封退回。” 徽文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琼琚院内 楚昭宁伏在案前翻查典籍,寻找涂料配方。 扶锦捧着茶盏立在案边,将今日府中往来琐事细细道来。 “姑娘,您不担心吗?”青囊忍不住问,“外头那么多人……” 楚昭宁轻笑一声,手中书卷“啪”地合拢:“该担心的是那些送礼的人。” 宁国公府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他们不会因为出了一个太子妃就得意忘形。 第254章 少府监 四月二十七日清晨,宁国公府正门大开,少府监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府门前。 三十六名身着绛色公服的差役分列两侧,手中执着的彩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腰间玉带上悬着少府监的象牙腰牌。 “少府监丞马行远,奉旨为太子妃量制嫁衣。”他声音洪亮,对着迎出来的宁国公深深一揖。 宁国公上前两步,亲自扶起马监丞:“马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内子已在花厅备好茶点,请随我来。” 楚昭宁在琼琚院听到消息时,正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看一本游记。 “姑娘,少府监的人到了。”绛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国公爷和夫人都在花厅候着了。” 楚昭宁放下手上的书,皱了皱眉,慢吞吞地坐起身:“这么快?” 青囊已经捧着洗漱用具站在一旁:“回姑娘,是老夫人身边的康宁姐姐来传的话,说少府监的奉御大人带着四位院使已在花厅等候。” 楚昭宁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回府才第三天,宫里的动作倒是快。 “姑娘今日梳什么发式?”玉簪捧着妆奁轻声问道。 “简单些。”楚昭宁漫不经心地回答,“反正要量尺寸,太复杂的发髻反而碍事。” 前厅里,宁国公与崔令仪正与马监丞寒暄。 “马大人请用茶。”宁国公亲自执壶,为马监丞斟了一杯上好的龙井,“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圣上前日刚赏下来的。” 马监丞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茶盏:“国公爷太客气了。下官奉皇命而来,本该以公务为先,怎敢劳动国公爷亲自招待。” 他的身后还站着四位院使。 崔令仪微微一笑,示意侍女为四位院使也送上茶点:“马大人天刚亮就出门了,现在先休息会儿。嫁衣是大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宁国公目光扫过四位院使,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诸位大人都是少府监的能工巧匠,此次为小女制衣,还望多多费心。” 绫锦院的金院使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国公爷言重了。能为太子妃制衣,是我等莫大的荣幸,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楚昭宁踏入花厅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在她身上。 她缓步走到母亲身边,仪态端庄得令人惊叹。 “见过父亲、母亲。”她盈盈一拜,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宁国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面上仍保持着严肃:“这位是少府监丞马大人,奉旨来为你量制嫁衣。” 楚昭宁转向马监丞,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有劳马大人和诸位大人了。” 马监丞连忙行礼:“不敢当姑娘大礼,下官奉旨来为姑娘量制嫁衣。” 他侧身介绍道::“这是绫锦院院使金大人、文绣院掌案绣娘林大家、染院院使方大人、裁造院院使齐大人。” 四位院使依次上前见礼,态度恭敬至极。 “五姑娘。”马监丞清了清嗓子,向楚昭宁详细解释嫁衣的制作流程:“太子妃的嫁衣由少府监下属四院协同完成。” “绫锦院负责织造缂丝、织金等面料。文绣院专司翟纹、云凤等纹样的刺绣。” “染院掌管霞帔的靛蓝、朱砂等色料的调配。裁造院最终完成剪裁与成型。” 宁国公在一旁补充道:“这是朝廷规制,马虎不得。昭宁,你要好生配合诸位大人。” 楚昭宁点点头,表示理解:“女儿明白。” 崔令仪见状,柔声对马监丞道:“马大人,不如先让裁造院为小女量体?内室已经准备好了。” 马监臣连忙应下,伸手朝内室方向示意:“请姑娘移步内室。” 内室里早已备好了屏风,四周点着淡淡的熏香。 楚昭宁站在当中,裁造院的两位嬷嬷小心翼翼地取出软尺。 其中一位嬷嬷的边量边报数:“肩宽一尺一寸。” “腰围一尺九寸。”另外一位嬷嬷拿着纸笔记录。 量完尺寸,众人重新回到花厅。 绫锦院的金院使捧上三卷锦缎样本,在宁国公夫妇面前一一展开:“请国公爷、夫人和姑娘挑选嫁衣主料。这卷是缂丝云锦,这卷是织金妆花缎,这卷是孔雀羽线缂金罗。” 楚昭宁的手指在锦缎上轻轻滑过。 缂丝云锦触手生温,织金妆花缎光华夺目,而孔雀羽线缂金罗在阳光下会变幻出不同的色彩。 “爹,娘,你们觉得哪一匹好?”她抬头问道,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宁国公仔细端详片刻,指着那卷孔雀羽线缂金罗:“这匹料子华贵却不失典雅,阳光下流光溢彩,最是适合太子妃的身份。” 崔令仪也点头赞同:“国公爷眼光极好。这匹料子既符合规制,又不会显得过于浮夸。” 楚昭宁微微一笑:“那就要这卷孔雀羽线缂金罗吧。” “姑娘好眼光。”郑院使眼睛一亮,“这匹料子织了整整一年,天下只此一匹。” 林绣娘紧接着上前,展开一幅绣样图:“请国公爷、夫人和姑娘过目嫁衣纹样。按制,太子妃嫁衣需绣翟鸟十二对、云凤二十四只,霞帔上要加金线牡丹缠枝纹。” “翟纹要用多少金线?”楚昭宁突然问道。 绫锦院的院使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回姑娘,单是翟鸟的眼睛就要用上等金线十二股,整个翟纹需金线三斤八两。” 他说着,从漆盒中取出一缕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楚昭宁接过金线,在指尖轻轻摩挲。 “这么多?”她挑眉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 文绣院的嬷嬷连忙解释:“太子妃的嫁衣非同小可。光是云凤纹就要绣娘们轮班赶制三个月。” 楚昭宁看着那繁复的图样,想问是否能少绣几只翟鸟,转而想到礼制,所有心思都歇了。 染院的方院使最后上前,捧出七十二色丝线样本:“请姑娘定霞帔颜色。按制,太子妃霞帔当用靛蓝为底,朱砂描边。” “按制来。”楚昭宁说道。 待一切事宜商议妥当,少府监众人告退时,已是晌午时分。 宁国公亲自将马监丞送至府门,又命管家备了厚礼相赠。 崔令仪则拉着女儿的手,细细叮嘱着接下来的安排。 第255章 成就一番事业 三天后,刘妈妈带着几个家仆,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走进了楚昭宁的院子。 刘妈妈笑着行礼道:“姑娘,您要的东西都备齐了,一样不差,全都按您吩咐的法子处理好了。” 楚昭宁正坐在窗边看书,闻声含笑起身,命玉簪上前查看。 箱子被打开,里面是一个个用防潮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块状物,以及一包包同样用油纸密封好的蔬菜干和肉干。 楚昭宁微微颔首,示意玉簪取一些样品出来。 玉簪依言取出几样,摆在早已备好的白瓷盘中。 脱水蔬菜包打开,里面的白菜干、胡萝卜丝、豆角干颜色保存得相当不错。 虽不如新鲜时鲜亮,但远远超出她的预期,干燥酥脆,毫无软化和霉变的迹象。 肉干硬邦邦,色泽深褐,散发着纯粹的肉香和调料味,需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掰开一小块,正是她想要的那种极致的干燥。 压缩饼干更是坚硬如石,表面光滑,密度极大,小小一块掂在手里却颇有分量。 楚昭宁让扶锦取来一碗温水,掰了一小块泡进去,不一会儿,那饼干便慢慢化开,成为一碗浓稠的糊状物。 她满意地点点头:“云锱,研墨。青囊,把我那张特制的厚纸笺拿来。” 她要将这些食物的详细制作方法、注意事项、保存条件以及食用方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下来。 从选料、处理、脱水、风干、烘烤的火候与时间,到调味配比、密封包装的每一个细节,她都逐一写明。 力求任何一个识字的人拿着这份说明书,都能依样画葫芦地做出来。 她写的极其认真,偶尔还会画上简单的示意图。 比如压缩饼干的模具大概形状,脱水蔬菜铺设的厚度等。 写了足足十几页,手腕都有些发酸了,她才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好了。” 她将厚厚一沓纸笺整理好,递给云锱,“将这些制作方子,连同这一箱样品,立刻安排得力的人,快马加鞭,送往西北大营,交到元哥儿手上。” “务必叮嘱送信的人,要亲眼见到元哥儿或者他身边极亲信之人,当面交代清楚这些东西的用途和重要性。” “对了,顺便派人去长乐侯府问问,有没有东西要送去给程二公子。” “是,姑娘。” 云锱躬身接过,转身快步离去。 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又匆匆返回,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姑娘,国公爷那边传话过来,说送往西北的东西暂缓发出,请您立即去外书房一趟。” 楚昭宁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父亲既然知道了,必然有他的考量。 她迅速收敛神色,吩咐绛珠将方才打开的样品重新整理出一份。 自己则回房迅速更衣,带上刚刚写好的制作方子,领着绛珠和寒刃朝戟荫院走去。 外书房中,宁国公一身深青常服,正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执卷阅读。 见女儿进来,他含笑摆手免了她的礼,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侃:“听说你最近在厨房里折腾出不少新奇东西?还让你娘和大嫂都掏了私房银子赞助你?” 楚昭宁脸上漾开笑容,语气轻快地回答:“女儿想着听闻西北艰苦,军中饮食粗简,便想着是否能做些耐存放、便携带、又能快速充饥的吃食,或许能帮上元哥儿一二。” “娘和大嫂是心疼女儿,也是惦念元哥儿。” 宁国公点点头,不再多言,伸出手道:“你做出来的东西呢?还有你写的那些制作方法,拿来我看看。” 楚昭宁转身从绛珠手中接过那份样品和厚厚一沓纸笺,恭敬地递到父亲手中。 宁国公先是仔细查看了那些脱水蔬菜、硬肉干和压缩饼干。 他用手掰扯,放在鼻尖轻嗅,甚至取了一小块饼干泡水观察,眼中的惊异之色越来越明显。 随后,他拿起那沓写满字的纸笺,一页一页仔细翻阅。 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轻响。 他读得极其认真,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楚昭宁静坐在一旁,心中澄明,父亲所虑,从来不止是一家一事。 良久,宁国公终于放下那沓纸,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如炬:“这些方子,是你所想所写?” “是女儿与厨房刘妈妈反复试验、多次调整所得。”楚昭宁点点头。 宁国公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片刻,忽然驻足,问道:“你可知这些食品若是用于军中,能节省多少粮草运输的耗费?能减少多少因食物腐败而造成的浪费?” 楚昭宁垂眸:“女儿只是见西北将士饮食艰苦,想尽些绵薄之力。” 宁国公轻笑一声,拿起那块压缩饼干在手中掂了掂,“这一块小小的饼子,能抵半日饥渴。” “这一袋脱水菜干,能抵十袋新鲜蔬菜。这若是用在行军打仗中,便是决胜的关键之一。” 他转身凝视楚昭宁:“你可知如今朝廷每年为西北军粮耗费多少银两?又有多少粮草在运输途中腐败变质?” 楚昭宁沉默不语。 这些她自然清楚,甚至能推算出更精确的数字。 “正因其重要。”宁国公走到她面前,沉声道:“这些东西,不能就这么私下送往西北。” 楚昭宁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军中人员复杂,驿路漫长,难保万无一失。这般详尽的方子,若是中途有所闪失,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宁国公沉声说道。 “元哥儿年纪尚轻,骤然得到此法,是福是祸,亦未可知。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周密安排。”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你写的这份方子和这些样品,暂且留在我这里。” “你回去之后,将你所写的这些制作方法,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再重新誊写一份出来。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带入宫中,面呈陛下。” 他的目光深远:“至于送往西北的东西…暂且等一等。待我明日从宫中回来,视陛下的旨意再定。” “或许,届时就不需要咱们私下里偷偷送去了。” 楚昭宁心中了然,父亲考虑的不仅是孙子的温饱,更是整个边防的稳定和国家的利益。 以及宁国公府在这场献干粮配方中能获得的最大政治资本。 直接将此法献于朝廷,是忠君为国的体现,也能将功劳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对宁国公府、对远在西北的楚景茂,都只有好处。 “女儿明白了。”她恭顺应下,“女儿这就回去重新誊写。” 宁国公颔首,眼中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看着女儿退出书房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楚昭宁这般慧黠通透,将来嫁入皇家,或许真能利国利民,成就一番事业。 而楚昭宁走出书房,只觉浑身轻松。 她这人向来如此,该做的做了,交托给真正能担事的人,便不再多虑。 干粮之事既已交由父亲处置,她便可将全副心思都放到防风涂料的研制上了。 第256章 应急保命之资 翌日,金銮殿上,百官依序而立。 今日朝会议的是漕运改道之事,君臣奏对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直至辰时三刻,方在一片万岁声中宣告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三五低声交谈着步出大殿。 宁国公并未随人流离开,而是等文武重臣走得差不多了,方才缓步走向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微微颔首:“高公公。” 高公公立刻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国公爷有何吩咐?” “劳烦公公通禀一声,臣有要事,求见陛下。”宁国公说道。 “国公爷请稍候。”高公公悄无声息地退入后殿。 片刻后,高公公悄步而出,微微躬身:“国公爷,陛下宣您养心殿觐见。” “有劳公公了。”宁国公颔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袍袖,随着高平进入养心殿。 徽文帝已换下朝服,坐在书案后批阅奏章。 “臣,楚言韫,参见陛下。”宁国公趋前参拜行礼。 徽文帝抬起头,搁下朱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平身吧。方才朝上未见你有本奏,此刻单独求见,所为何事?” 宁国公是将一直捧在手中的紫檀木匣子高举过顶:“臣确有事关军国要务之物,需面呈陛下御览。” “此乃小女昭宁,因惦念其侄、臣之孙景茂于西北军中饮食粗简,宿营艰苦,深为忧心。” “自今年二月起,与家中老仆于小厨房内反复试验,耗费两月有余,偶得之物。” “臣初以为小儿女嬉闹,直至亲验,方知其于军旅大有裨益,不敢专擅,特献于陛下圣裁。” 特意点明了楚昭宁的初衷仅是源于对侄儿的关爱,将这番发明全然归于亲情驱动下的偶然所得。 言语间既合乎情理,又极大降低了可能引来的帝王猜忌后宫干政,或是楚家与军务牵连过甚。 “哦?太子妃?”徽文帝果然被引起了兴趣,眉梢微挑,“她竟鼓捣出与军务相关的东西?呈上来。” 高平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接过,置于御案之上。 徽文帝并未先看实物,而是取出了匣中一份装订工整、墨迹犹自带着几分新意的册子。 翻开内页,条理之清晰、记述之详实,令他微微动容: 从选料的标准、清洗去污到密封包装的材料与手法…… 每一步竟都巨细无遗,且辅以简单却直观的图示,令人一目了然。 更出乎意料的是,每一项之后,都附有储存试验录,清晰记录了不同条件下样品每日的状态变化,数据客观,结论明确。 其思维之缜密,表述之清晰,远超工部那些积年的老匠作。 他看得极慢,手指偶尔在关键的数据上停顿。 越看,徽文帝的神色越是凝重。 长途奔袭、轻装探敌、固守待援、深入不毛…… 多少精妙战术因粮草拖累而无法实施,多少忠勇将士因饮食不继而体力不支,甚至埋骨他乡。 若每人能随身携带数块此物…… 良久,徽文帝放下册子,打开那只锦盒。 里面分格陈列着三种样品。 一束颜色暗淡、干瘪扭曲的蔬菜干。 几片黝黑、坚硬、仿佛能硌碎牙的肉干。 还有一块巴掌大小、寸许厚、表面光滑、沉甸甸宛如青砖的深褐色饼块。 他拈起那块压缩饼干,入手之沉远超想象,指尖叩击,竟发出类似石头的闷响。 他又拿起一片肉干,运足指力,竟也只能使其微微弯曲。 “这些,果真如这册上所载,能存放如此之久?这口感……”徽文帝目光如电,看向宁国公。 “回陛下,臣已亲自查验过家中同期所做样品。”宁国公肯定答道,“蔬菜干、肉干和压缩饼干都已存放两月余,品质无损,无霉无腐。” “至于口感……”他顿了顿,实话实说,“实与珍馐美味无缘。蔬菜干需汤水复软,肉干费牙需巧食,压缩饼干更需辅以大量饮水。” “然,相较于霉变的干粮、无处举火时的空腹饥馁,此物能维系体力、保障生存,已是殊为难得。此非享乐之物,乃应急保命之资。” “应急保命之资……”徽文帝默然重复着这六个字。 他能想象,在苦寒的边关之夜,斥候怀揣这样一块硬饼,哨卒能在热汤中撒下一把菜干,将是何等实实在在的慰藉与保障。 这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士气,是续航力,是战斗力。 “好,好一个应急保命之资。”徽文帝忽然抚掌,眼中爆发出赞赏的光芒。 “真未曾想,一介女子,竟有如此巧思、恒心与悲悯之怀。由己及人,由小家而念及边关将士,楚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宁国公心中一定,躬身道:“陛下谬赞,小女顽劣,不过是误打误撞,偶有所得。” “诶,修远过谦了。”徽文帝摆手,语气肯定,“此绝非偶得。观其记录之详实,试验之系统,思虑之周全,已远超寻常范畴。” “尤其这压缩之念,化散为整,极大减小体积便于携带,更是神来之笔。” 他沉吟片刻,正色道,“此事,朕知晓了。这份方略与样品,朕会即刻交由将作监与军需司,会同兵部有司详细研判,测试其实效。” “若能量产配发边军,实乃我大周之福,将士之幸。楚卿今日献此物,有功于国。” “臣不敢居功,此乃小女一点赤诚,臣仅是代为转呈,吾皇圣明,能纳此微末之物,实乃天下之幸。”宁国公再次躬身,态度谦逊。 正事既毕,宁国公并未立刻告退,面上似有一丝犹豫。 徽文帝见状问道:“修远还有何事?” 宁国公再度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陛下圣明,臣确有一不情之请。” “小女昭宁近日新制了一些便于保存的干粮,挂念其在西北从军的侄子景茂饮食粗简,想要送去一些。” “也好让前线将士试试口味,提些改进意见。” 徽文帝眼中精光一闪:“如此甚好。就让太子妃按原计划送去,正好可做实战检验。” “告诉景茂,让将士试用后,详细记录食用情况,直接呈报于朕。” 宁国公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沉稳,深深一揖:“臣,代小女昭宁,谢陛下隆恩。” “嗯,”徽文帝点点头,“若无他事,你且先退下吧。” “臣,告退。”宁国公行礼,稳步退出了御书房。 直至走出宫门,他才几不可察地缓了一口气。 回望巍峨的皇城,宁国公唇角微扬。 这一步,走对了。 既将利国利民之物献于御前,全了忠君体国之心,又未过于张扬,将昭宁置于炉火之上。 第257章 拉链 楚昭宁的书房里,各种布料样品被钉在木板上,或摊在桌上。 桌上排列着几只小瓷碗,里面盛着不同的液体。 清澈刺鼻的桐油、温润柔滑的蜂蜡、还有几种青囊找来的、粘度各异的植物树脂汁液。 旁边放着几块小木片,用于涂抹测试。 楚昭宁的目标明确,让捻蜡绸具备更强的防风防水性能,同时尽量保持一定的柔韧度,不至于像盔甲般僵硬。 最初的尝试简单粗暴。 她让玉簪直接用小刷子将桐油均匀涂刷在一块捻蜡绸样本上,然后悬挂晾干。 结果显而易见,布料变得硬邦邦,能轻易立起来,油膜覆盖处确实滴水不漏。 但折叠几下便发出脆响,出现了细小的裂纹,浓烈的桐油味经久不散。 “失败。”楚昭宁面无表情地记录下现象,“过度僵硬,易脆裂,气味不佳。” 接着尝试纯蜂蜡。 将蜂蜡加热融化后快速涂抹,趁热用熨斗低温熨烫,试图让蜡液渗入纤维。 效果比桐油稍好,布料保持了部分柔软,防水性也不错,但手感油腻。 青囊提醒道:“姑娘,蜂蜡遇体温易软化粘连,西北若遇风沙,恐会沾满沙尘,难以清理。” 接下来,楚昭宁开始尝试混合。 桐油与蜂蜡以不同比例混合加热,搅拌均匀后涂抹。 比例的控制需要极其精准,油多则硬脆,蜡多则易粘。 经过无数次调试,她终于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点,七分蜂蜡,三分桐油,再加入极少量的松脂粉末混合加热。 用这个配方处理过的捻蜡绸样本,晾干后,手感虽仍比原布硬挺,但已可弯曲折叠而不开裂。 表面形成一层哑光的薄膜,泼上少许水,水珠如荷叶般滚落。 用力揉搓后,薄膜未有脱落迹象。 置于稍暖的掌心下片刻,虽有轻微软化,但并未变得粘腻。 楚昭宁在那块样本上标记好配方比例。 这或许不是最优解,但已是目前条件下能找到的最可行的方案。 她将这块处理好的样本交给三等丫鬟垂丝:“送去绣房,告诉管事,按这个配方和工艺,先处理十匹捻蜡绸。务必注意防火,通风处理。” 布料的问题暂告一段落,另一个难题接踵而至:如何封闭衣物? 传统的盘扣、系带,在狂风中都可能被吹开,缝隙极易钻入风沙。 楚昭宁理想中的闭合方式,是拉链。 金属的齿牙紧密咬合,拉头一滑到底,严丝合缝,防风防沙,开合迅捷。 但那玩意儿需要高度一致的金属齿链成型技术、精细的拉头内部结构、以及顺畅的滑动设计…… 以当下的工艺水平,不知道能不能制作出来? 她蹙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反复画着拉链齿牙那细微的钩状结构。 “不行,直接复制后世拉链不现实。”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必须简化,找到替代方案,或者…设计一个这个时代能做出来的类似物。” 她猛地坐直身体:“琼枝,磨墨。” “是,姑娘。”琼枝立刻应声。 楚昭宁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兼毫笔,蘸饱了墨汁,开始飞速地勾勒起来。 她先画了一条长长的布带。 然后在布带边缘,画上一排密集的、方向相反的“c”形或“G”形的小金属钩。 “或许…可以用铜丝弯制?手工弯制,难以保证完全一致,但如果模具精准……” 接着,她又在旁边画了另一条布带,上面则是一排对应的小金属环。 “钩子扣入环中?不,这样无法滑动开合,只能算是一种复杂的扣襻……” 她涂掉,重新画。 这次,她画的是两条布带,边缘都嵌着连续的、造型奇特的金属齿牙,一边是微微凸起的牙头,另一边是凹陷的牙槽。 关键在于拉头。 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类似箭头的物体,内部结构被她用极细的笔触描绘出来。 上下各有引导槽,中间有一个狭窄的“Y”型通道。 “拉头向上移动时,‘Y’型的狭窄通道迫使两侧齿牙的凸起和凹陷部分紧密嵌合在一起,向下拉时,则引导它们分离。”她喃喃自语,笔尖如飞。 但这其中的精度要求太高了。 齿牙的形状、大小、间距必须高度一致。 拉头内部引导槽的宽度、角度必须分毫不差。 否则要么拉不动,要么咬合不紧,要么直接卡死。 “工匠…需要最顶级的金银细工工匠和铁匠。”楚昭宁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而且,必须把图纸画得尽可能详细、易懂。” 她一连几日都埋首于书案,废寝忘食地绘制拉链的分解图。 齿牙的三视图、尺寸标注。 拉头的爆炸图,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厚度。 甚至还包括了将齿牙固定于布带上的方式,,她设计了极小的铜钉或铜环包边。 图纸越来越厚,越来越复杂。 连最擅长女红的玉簪看了都眼花缭乱。 楚昭宁也知道这很难。 她叫来林嬷嬷。 “嬷嬷,你亲自去找几个有名的金银匠师傅,和张铁锤,问问他们,看看我画的这些东西,能不能做得出来。” 她把一叠精心绘制的图纸交给林嬷嬷,“告诉他们,不惜工本,用什么材料都行,主要是要能实现开合。” “先试着做一尺长看看。若有什么不明白的,让他们派个老师傅来问我。” “是,姑娘。老奴这就去办。”林嬷嬷看着那叠前所未见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接过,匆匆离去。 打发走了林嬷嬷,楚昭宁并没有停下来等待。 这种尝试很可能失败,或者需要反复修改很久。 她必须做多手准备。 她开始设计第二套方案,基于现有技术的强化方案。 她让绣房用那处理好的涂层捻蜡绸,制作一种特殊的覆盖层。 在衣襟的重叠处,内部缝上坚韧的皮条,外部则做一道宽大的、同样材质的防风襟,边缘缝上密集的铜扣或坚固的布纽。 穿着时,先将内襟的皮条系紧,再将外层的防风襟严密地扣上,形成双重保护。 虽然依旧不如拉链便捷,但防风效果应远胜普通盘扣。 同时,她也开始构思保暖层。 鸭绒鹅绒自然是首选,轻便保暖。 她设计了立衬工艺的夹层,避免羽绒堆积不均。 甚至想到了可拆卸的内胆,以便于清洁和适应不同天气。 第258章 告祭 钦天监择定的纳采吉日定在五月初八。 按照祖制,太常寺需提前三日于太庙举行告祭仪式。 太常寺卿裴度垣接到圣旨那日,在书房中反复研读礼制典籍直至深夜。 他眉头紧锁,生怕遗漏任何细节。 太子纳采非同小可,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的大罪。 五月初五寅时,太庙的朱漆大门在十六名侍卫合力推动下,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裴度垣早已立在丹墀之上,双手拢在绛紫色官袍的广袖中。 他望着鱼贯而入的属官们来回穿梭,将节案、册案一一陈设妥当。 “裴大人,节案已按制陈设完毕。”太祝令疾步而来,额角挂着细密汗珠。 裴度垣注意到他官袍下摆沾着露水,想必是连夜督工时在草丛中穿行所致。 他微微颔首,迈入正殿。 殿内三十二盏长明灯将节案、册案照得通明,礼部连夜赶制的金丝蟠龙幔帐垂落两侧。 正殿中央的摆放着紫檀木节案,案上铺着明黄云纹锦缎。 左右各设一对青铜烛台,正中是鎏金香炉。 他俯身检查,手指在案面一寸寸抚过,突然停在右前角,那里有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凹陷,他瞳孔骤然收缩。 “换一张。”裴度垣声音不大,却让身后的属官们浑身一颤。 “大人,这…这是最好的紫檀…” 话音未落便噤声,裴度垣抬眼时,眼尾皱纹里凝着的威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本官说,换一张。”他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祭告太庙的节案若有瑕疵,你我项上人头都不够砍。” 属官们慌忙去换案几。 裴度垣转身走向殿外,晨风拂过他花白的鬓角。 他主持过无数次祭祀,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紧张。 这是太子纳采前的告祭,更关系到朝堂上微妙的权力平衡,容不得半点差错。 与此同时,东宫,太子正由内侍服侍着穿戴冕服。 十二旒白玉珠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玄色冕服上用金线绣着的十二章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殿下,该启程了。”长史在门外轻声提醒。 太子抬手让宫人系上玉带,指尖在腰间的龙纹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这玉佩是先帝所赐,今日佩戴格外应景。 他望向铜镜中的自己,玄衣纁裳,庄重威严,与平日温润如玉的形象截然不同。 “备轿吧。”太子淡淡地说道。 东宫外,仪仗队已准备就绪。 三十六名红衣侍卫手持金瓜,二十四名太监举着龙旗,最前方是八名羽林卫开道。 太庙丹墀下,龙鳞卫指挥使钟霖正与羽林卫统领低声交谈。 见裴度垣出来,钟霖上前拱手:“裴大人,都准备妥当了?” 裴度垣还礼:“侯爷放心,一切按制。” 他顿了顿,“太子殿下……” “已出东宫。”钟霖目光扫过太庙四周,“本侯已命人封锁各要道,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裴度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太庙围墙外隐约可见龙鳞卫的身影。 这些暗卫平日不显山露水,今日却倾巢而出,足见皇上对此次告祭的重视。 “有劳侯爷。”裴度垣拱手。 正欲说着,忽听远处传来净鞭三响。 “太子殿下到——” 随着司礼监尖利的唱报,三十六名红衣侍卫手持金瓜踏着整齐的步伐而来。 钟霖立刻转身:“各就各位!” 侍卫们迅速列队,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太庙正门缓缓开启,太子仪仗鱼贯而入。 太子身着玄色冕服,十二旒玉藻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通身的威仪。 裴度垣带领太常寺众官跪迎:“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诸位大人请起。”太子声音清朗,抬手虚扶。 裴度垣起身时,目光在太子冕服上停留了一瞬。 “殿下,吉时将至,请随臣入殿。”裴度垣侧身引路。 太子微微颔首,迈步走向正殿。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腰间玉佩纹丝不动,显示出极佳的礼仪修养。 正殿内,香烟袅袅。 太子在节案前站定,目光扫过殿中陈设。 左侧册案上摆放着纳采礼单,右侧祭品三牲五谷排列整齐。 新换的节案光可鉴人,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殿下,请上香。”裴度垣奉上三炷檀香。 太子接过檀香,双手举香过顶,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三拜。 香烟缭绕间,他的神情庄重而虔诚。 裴度垣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这位储君的仪态气度,此刻竟有种隐隐有帝王之风。 “维大周永徽二十一年,岁次辛卯,五月丙寅朔越十一日丙子,皇太子瑾珩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列祖列宗……” 太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铿锵。 裴度垣垂首聆听,这篇祭文是太子亲笔所写,既彰显皇家气度,又透着对祖宗的诚敬。 “……今择宁国公嫡女楚氏为妃,贞静贤淑,宜室宜家……伏惟列祖列宗,俯垂鉴佑,俾昌俾炽……” 祭文读毕,太子再次上香。 裴度垣示意太常寺少卿奉上酒爵,太子接过,将琼浆洒入青铜鼎中。 酒液落入鼎中,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腾起一阵白雾。 “礼成——”裴度垣高唱,声音在殿内回荡。 殿外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太子转身面向殿门,阳光透过门缝洒在他身上,玄色冕服上的金线刺绣熠熠生辉。 仪式结束后,太子在偏殿更衣,裴度垣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 褚明远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殿下,皇上命人传话,说您祭文写得极好。” “父皇过奖了。”太子声音平静,“宁国公府那边如何?” “回殿下,宁国公一早就在府中设了香案,全府斋戒沐浴……” 脚步声渐近,裴度垣连忙退后几步,假装刚刚到来。 太子已换好常服走出来,见他在外等候,微微颔首:“裴卿辛苦了。” 裴度垣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祭文情深意切,列祖列宗必会庇佑。”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裴卿有心了。” 离开太庙时,裴度垣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向太子。 正好跟太子的目光对上。 他内心一颤,慌忙转头离开。 第259章 鸭绒鹅绒 “云锱。”楚昭宁忽然抬头唤道。 云锱连忙放下手中的账册,快步上前:“姑娘有何吩咐?” 楚昭宁的目光仍停留在纸上的图样,问道:“府里在城外的庄子上,养了多少鸭子和鹅?每年宰杀时,那些鸭毛鹅绒是如何处理的?” 云锱略想了想年前整理的账册,谨慎地回道:“回姑娘,京郊的三个田庄都养有家禽,主要是鸭子,鹅要少些。具体数目得查账册才能确定。”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绒毛……往年宰杀后,好的翎毛或卖给制扇、制箭的作坊,或自家留着做毽子、羽扇。” “那些细软的绒羽,大多和废料一起丢弃或填了灶膛,并无人特意收集。” 云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五姑娘向来不管这些琐事,为何突然关心起鸭毛鹅绒来了? 楚昭宁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在这个时代,羽绒的价值远未被认识到。 收集、清洗、处理这些细小绒羽的繁琐工序,在大多数人看来是得不偿失的。 “立刻派人去庄子上传话,”楚昭宁吩咐道,“从今日起,所有宰杀鸭鹅褪下的毛,需将里面最细软的那层绒羽仔细收集起来,单独存放。” “庄子上若养了活鸭活鹅,平日换羽期脱落的绒羽也尽量拾取。” 云锱虽然疑惑,但还是认真记下:“是,姑娘。只是,这绒羽收集起来,量少且脏污,腥膻味重,怕是……” “我知道。”楚昭宁打断她,“清洗去味的方子,我让青囊写给你。” “需要用到皂角、碱水反复搓洗,漂净,再高温蒸煮消毒,最后彻底晒干。工序是麻烦了些。” 她沉吟片刻,知道这事急不得,“告诉庄头,这事不急于一时,重要的是养成收集的习惯。” “如今已是夏季,并非大量宰杀家禽的季节,正好可以慢慢摸索收集和处理的流程。” “奴婢明白了。”云锱点头,“这就去安排人传话,并把清洗方子一并送去。” “嗯,去吧。”楚昭宁摆摆手,目光又重新落回桌上的图纸。 建立稳定的羽绒供应链需要时间,但她等得起。 眼下更重要的是先把样板做出来,验证整体设计的可行性。 没有羽绒,就用棉花替代。 棉花虽然比羽绒重,保暖性也稍逊,但同样是良好的填充材料,更容易获得。 “琼枝,铺纸磨墨。”楚昭宁再次坐到书桌前。 保暖内胆的结构设计同样关键。 传统的棉袄是将棉花均匀絮在两层布之间,缝合固定。 但这样容易导致棉花在使用和洗涤后结团、下沉,保暖效果下降,且十分臃肿。 楚昭宁要做的,是立衬工艺。 她在纸上画出一个类似长背心的内胆示意图,然后在衣身上,画出一条条垂直的线,将整件衣服分割成无数个大小均匀的小格子。 “姑娘,这是……”琼枝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格子,好奇地问。 “这样。”楚昭宁用笔点着那些格子,“把棉花填充进每一个独立的小格子里,再把格子封好。” “这样,棉花就被固定住了,不会乱跑,受热也会更均匀,不会这里厚那里薄。” 她详细标注了每个格子的尺寸、缝合的要求、留出的填充口位置以及最后如何封口。 这比普通棉袄的制作要费工得多,但对提升保暖效果和耐用性至关重要。 画好图纸,她让垂丝立刻送去绣房,并吩咐道:“告诉管事嬷嬷,用细棉布,按这个图样,先做两件这样的内胆出来。” “填充用上好的新棉,务必每个格子都填充均匀饱满。这是样板,一定要做好。” 垂丝领命而去。 楚昭宁一边等待着绣房的内胆样板,一边继续琢磨拉链的简化方案和防风襟的细节设计。 她让玉簪和扶锦用普通的厚布,先按照她的设计,缝制了一件带有宽大防风襟和密集铜扣的外袍样板。 她自己试穿了一下,系紧内襟的皮带,再严密地扣上外层的防风襟,确实感觉比普通的盘扣衣服密封性好了很多。 她在院中快速走了几步,又模仿挥臂的动作,虽然比起拉链还是繁琐,但作为一种备选方案,已然足够可靠。 正当楚昭宁专注于手中的设计时,琼琚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丫鬟们的脚步声比平日急促了些,远处似乎还有搬动东西的声响。 “外面怎么那么吵?”楚昭宁头也不抬地问道。 玉簪快步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姑娘,明日礼部就要来人行纳采问名之礼了,府里上下都在准备呢。” 楚昭宁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是了,明日就是纳采问名的日子。 按照礼制,这个过程她不需要出面,全由家中长辈接待礼部官员。 “大嫂现在一定忙得不可开交。”楚昭宁轻声道。 目前宁国公府的中馈由沈知澜掌管,这种大事自然是由她统筹安排。 玉簪点头:“世子夫人从早上就开始忙了,指挥着下人打扫庭院、准备宴席,连老夫人院里的寿嬷嬷都去帮忙了。” 府中出了太子妃,这是整个宁国公府的荣耀。 楚昭宁想象着府中忙碌的景象,不禁微微一笑。 她这个当事人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姑娘不过去看看吗?”扶锦在一旁小声问道,“听说前厅布置得可气派了。” 楚昭宁摇摇头:“有大嫂操持,我放心。况且我现在去,反倒添乱。”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修改设计图。 纳采问名只是开始,之后还有一系列繁琐的礼仪。 她得抓紧一切可利用的时间,加快防风服的研发进度。。 与此同时,宁国公府处处洋溢着忙碌而喜庆的气氛。 沈知澜站在崇德堂前,指挥着下人们布置厅堂:“那边的屏风再往左挪一些,对,就这样。” 几个粗使婆子合力挪动着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赵管家,宴席的菜单最终确定了吗?可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沈知澜转向一旁的管家,接过他递上的菜单仔细查看。 在沈知澜的统筹下,宁国公府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下人们打扫庭院、擦拭家具、布置厅堂、准备宴席,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夕阳西下,楚昭宁仍坐在书案前,专注地修改着设计图。 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待的宁静。 第260章 ?纳采与问名 五月初八,诸事皆宜。 东方的天空才泛起鱼肚白,紫宸殿内却已灯火通明。 一百零八盏青铜仙鹤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在汉白玉地面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徽文帝端坐在龙椅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陛下,吉时已到。”礼部尚书苏元勋上前一步,躬身提醒。 说话时,他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瞥向站在御阶右侧的太子。 他的嫡女苏婉清刚被指为三皇子侧妃,如今却要亲自为太子的婚事奔走,这其中的不甘,让他的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 徽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在太子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威严:“宣。” 传制官手持黄绢诏书上前三步,在御阶中央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他展开明黄卷轴:“兹选宁国公宁国公之女楚昭宁为太子妃,命卿等持节行纳采礼。” 殿中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行礼,殿中响起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大臣们交换着眼色,这场联姻背后的政治意义,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宁国公手握京城兵权,太子得其支持,储位将更加稳固。 太常寺卿裴度垣与礼部侍郎曹金水出列跪接金节。 “臣等领旨。”二人齐声应道,额头触地。 太子依旧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殿外,天光微熹。 仪仗队已列阵以待,三十六名锦衣卫手持金瓜斧钺,肃立如松。 八名太监捧着装有玉帛、大雁的鎏金礼盒。 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节幡,足有三丈高,由八名力士共同执掌。 “起程——”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长喝,鼓乐齐鸣。 先是十二面大鼓同时擂响,接着是三十六支号角齐鸣,最后是笙箫琴瑟合奏《鹿鸣》之章,悠扬的乐声在宫墙间回荡。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午门,沿着御街向宁国公府进发。 街边早已挤满看热闹的百姓,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三五成群的读书人。 几个顽童爬上路旁的槐树,骑在树杈上看得目不转睛。 “快看那大雁。”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指着笼中禽鸟叫道,被他母亲急忙捂住了嘴。 他身旁的老者连忙捂住他的嘴:“小祖宗,那可是天家的仪仗,不得无礼。” 但老人自己的眼睛却也不由自主追随着那华贵的队伍,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敬畏与向往。 宁国公身着朝服立于阶前,身后依次站着楚临渊、楚临岳、楚临漳三位嫡子,三人皆着正装。 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衣摆,却无人挪动半步。 府中下人们屏息静气地站在两侧。 府中女眷都按礼制回避,唯有崔令仪带着管事嬷嬷们站在二门内的屏风后,透过雕花缝隙观察前院动静。 “来了。”楚临漳眼尖,最先看到远处扬起的尘土。 他下意识想踮脚张望,却被大哥楚临渊一个凌厉的眼神盯在原地。 队伍渐近,鼓乐震声响。 裴度垣手持金节下马,环视宁国公府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制纳采,永结秦晋。” 声音刚落,礼部侍郎曹金水便捧着明黄诏书上前。 他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个弥勒佛。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闪烁的精明光芒。 宁国公撩袍跪地,玄色官袍在青石板上铺展开来,行三跪九叩大礼。 正堂内,香案早已备好,一对青铜狻猊香炉分列左右,炉中上等沉水香青烟笔直上升,香案两侧各立十二名侍女。 堂前阶下,三十六名乐工已就位,笙、箫、琴、瑟、柷、敔等乐器按《周礼》八音之序排列。 太常寺赞引官高唱:“宾入!” 顿时钟鼓齐鸣,奏《鹿鸣》之章。 裴度垣率众官员缓步入堂,每行七步便停步作揖,共行三揖之礼。 宁国公按主人迎宾之仪,降阶相迎。 双方在庭中行“三让三揖”之礼,而后同步登阶。 六对大雁被金丝捆了脚,还不安分地扑腾翅膀,发出“嘎嘎”的叫声。 它们原是皇家园林专门驯养的珍禽,每只翅膀展开都有两尺五寸宽。 等完成亲迎环节的奠雁仪式后,这对大雁就会当场放生,象征着新婚夫妇要像大雁一样忠贞不渝。 入堂后,裴度垣立于东阶,曹金水立于西阶,二人同时展开黄绫诏书。 裴度垣高诵道:“奉制行纳采问名之礼。” 声音刚落,堂下乐工立即改奏《关雎》。 宁国公率子弟行再拜之礼,而后肃立听宣。 曹金水取出泥金龙凤帖在香案上转了三转,然后宣读:“请问名姓,将加诸卜筮。” 楚临渊手捧鎏金托盘上前的步伐经过精心计算,从堂口到香案正好二十一步。 盘中三样物件摆放得极有讲究:青玉谱牒居左,泥金生辰帖居中,茉莉纹绢帕居右。 绢帕是问名礼特有的闺阁信物,托盘边缘垂着九条五色丝绦,象征九州同庆。 裴度垣接过托盘,验看谱牒时格外仔细,手指在玉版上缓缓移动,确认无误后,朝曹金水微微点头。 曹金水见状,从袖中取出特制的泥金纸,恭敬道:“请书庚帖。” 这种泥金纸制作极为考究,需将真金碾成细粉,调入特制胶水,再由工匠一张张捶打而成,专用于皇室婚仪。 宁国公接过紫毫笔,笔杆上缠着金丝,入手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蘸墨书写。 按照礼制,书写需用永字八法,墨要研七分浓,字需写成方阔一寸。 这双平日挥剑的手此刻执笔,竟也稳如泰山。 屏风后的崔令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目光落在宁国公执笔的手上,心中开始有点不得劲。 仪式已近尾声,曹金水指挥着小太监们将御赐礼品一一陈列。 最先呈上的是一对羊脂玉雁,此物象征忠贞不二。 接着是九十九匹蜀锦,暗合九九归一之意。 最后是一柄金镶玉如意,柄上暗刻永谐琴瑟四字,需对着光才能看清。 且如意末端有个极小的徽记,这是内廷造办处的特殊印记,以示此物乃御赐珍品。 裴度垣接过如意,双手奉给宁国公,微笑道:“楚公爷,此乃陛下亲赐,望令爱与太子殿下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宁国公恭敬接过。 第261章 ?纳采与问名二 流程走完已经快午时了,众人移步花厅用午膳。 宾客依次入席,乐工奏起《鹿鸣》之章。 花厅里摆着十二张黄花梨木嵌螺钿席面,每张案几上都铺着湖蓝色云纹锦缎。 席间所饮凤团茶是今年新贡的极品,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沁人心脾。 配着特制的醒酒汤,这汤用葛花、白豆蔻等十二味药材熬制,专防官员在婚宴失仪。 “诸位大人请。”宁国公举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裴度垣正襟危坐,心中却在盘算着回宫后该如何向皇上禀报今日所见。 宁国府这般排场,既显诚意,又露锋芒,倒是个值得玩味的信号。 他抿了口茶,暗自记下席间每个人的反应。 曹金水谈笑风生,而随行的小官们则显得有些拘谨。 酒过三巡,曹金水微醺,话也多了起来:“国公爷好福气啊,楚五入主东宫,将来……” “曹大人。”楚临渊突然打断,举杯示意,“晚辈敬您一杯。” 他面上带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这个曹金水果然是个没轻没重的。 曹金水会意,连忙改口:“是极是极,今日良辰美景,当浮一大白。”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借机掩饰脸上的慌乱。 心中暗骂自己糊涂,这等场合怎能口无遮拦? 宁国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他知道曹金水方才想说什么,无非是将来母仪天下之类的僭越之语。 这些文官,表面恭敬,实则各怀心思。 他转头看了眼楚临渊,心中稍慰,儿子到底长大了,知道在关键时刻出面周旋。 “爹。”楚临渊低声提醒,“该上主菜了。” 宁国公点点头,示意赵德上菜。 “上膳——”赵德一声长喝,十二名青衣婢女手捧鎏金食盒鱼贯而入。 头一道便是宁国府秘制的“金齑玉鲙”。 雪白的鲈鱼片薄如蝉翼,铺在冰雕的莲花座上,鱼身上淋着用金桔、香橼等十二味香料调制的金黄芥末酱。 这道菜是楚家祖传的手艺,向来只用来招待贵客。 “这道鱼……。”曹金水夹了一筷,突然瞪大眼睛,“下官尝着,这味道…莫非用了苏州梅子和蜀地花椒?” 宁国公举杯的手顿了顿:“曹大人好舌头。确实是用苏州进贡的梅子,配着蜀地花椒腌了整三年。” 这曹金水倒是个识货的,难怪能在礼部混得风生水起。 裴度垣尝了一口,也不禁点头:“味道果然不错。” 第二道“凤凰台上忆吹箫”端上来时,外间响起一片惊叹。 整只孔雀开屏般摆在青玉盘中,尾羽是用各色时蔬雕成,孔雀口中衔着一颗夜明珠大小的龙眼。 楚临渊坐在父亲身侧,面上带笑,他端起酒杯,对裴度垣道:“裴大人,今日辛苦,晚辈敬您一杯。” 裴度垣笑着饮尽,正要说些什么,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圣旨到——” 所有人慌忙离席跪地。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宴席的热闹:“陛下口谕,赐宁国府御膳一桌,贺纳采之喜。” 六个朱漆食盒次第打开:龙肝凤髓羹、珊瑚雪花鸡、金丝燕窝盏…… 最引人注目的是当中那道龙凤呈祥,竟是用真正的蟒蛇肉与雉鸡同炖,汤面上浮着用胡萝卜雕出的微型龙凤。 “陛下隆恩。”宁国公叩首谢恩,心中却五味杂陈。 这些赏赐越贵重,越说明皇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也意味着女儿将来肩上的担子越重。 一顿饭吃到未时,仪仗队返宫复命。 乐工立即改奏《雍》乐,曲调庄重肃穆,象征着礼成圆满。 宁国公亲自送裴度垣至大门外,二人行三揖之礼,动作一丝不苟。 “楚公留步。”裴度垣拱手道:“今日礼成,下官回宫复命。” “有劳裴大人。”宁国公还礼。 目送仪仗队远去,宁国公站在阶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久久未动。 这场纳采之礼,终于算是圆满结束了。 楚临渊走上前,低声道:“爹,回屋吧。” “走吧。”宁国公闭了闭眼,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宁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赵德指挥着小厮们收拾残局。 正堂内,宁国公宁国公独自站在香案前,望着那对仍在扑腾的活雁出神。 雁鸟的脚被金丝束缚,却仍不死心地挣扎着,黑豆般的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 按礼制,纳采需用活雁,象征忠贞不渝。 可这世上的忠贞,又有几分是真? “国公爷。”崔令仪轻唤一声,从屏风后转出。 她已换下正装,只着一袭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发间的金凤步摇也换成了素银簪子。 远远的她就看见宁国公站在香案前的背影,那身影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宁国公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抚过香案上的泥金帖:“记得昭宁刚出生时,只有这么点儿大。” 他比划了一个小小的手势,“如今却要嫁人了。” 崔令仪走到丈夫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此刻冷冰冰的,微微颤抖着。 “陛下赐的蜀锦,我让人收在库房了。”她转移话题,“正好给昭宁添几件新衣裳。” “她入宫后,穿什么还用你操心?”宁国公苦笑一声,“皇家的尚衣局什么没有?”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看到崔令仪瞬间苍白的脸色,他心中更添愧疚。 这话刺痛了崔令仪的心。 作为母亲,她多想亲手为女儿准备嫁妆,可太子妃的规制哪容她插手? 另一边,裴度垣带着楚昭宁的庚帖径直入了宫门,直抵养心殿。 高公公早已在殿外候着候着,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裴大人,陛下与苏尚书、张监正已在殿内。” 殿内,徽文帝端坐御案之后,苏元勋垂手侍立在下首左侧,钦天监监正张景明站在右侧。 “臣裴度垣,奉旨取回宁国公嫡女楚氏庚帖、谱牒,恭呈御览。”裴度垣趋步上前,将木匣高举过头顶。 高公公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呈于御案。 “张卿,”徽文帝并未立刻打开,“即刻会同太常寺,按制合录宗谱,占验八字。” “臣遵旨。”张景明躬身领命,上前接过高公公转递的木匣。 裴度垣亦躬身:“臣定当全力协助张监正。” 第262章 不舍 琼琚院内,楚昭宁正懒洋洋地歪在贵妃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柄金镶玉如意。 她将如意对着光,仔细地看着末端那个极小的徽记,她对这种精细工艺格外的好奇。 “姑娘,该梳妆了。”青囊轻声提醒,“晚膳时辰快到了。” 楚昭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知道该去梳妆了,可就是不想动。 很快,她就不再只是楚家的女儿,而是未来的太子妃了。 这个认知让她既兴奋又恐惧。 “姑娘……”青囊无奈地又唤了一声。 她看着自家姑娘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就焦急。 “知道了知道了。”楚昭宁终于放下如意,伸了个懒腰,“我就是想多躺会儿。” 她其实是在拖延时间,晚膳意味着要面对全家人,面对那些或不舍、或怜悯的目光。 申时三刻,楚昭宁带着绛珠、寒刃缓步穿过回廊,向翠微堂走去。 一路上,府中下人纷纷驻足行礼,他们眼中既有敬畏,又藏着一丝不舍。 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五姑娘,即将成为尊贵的太子妃,再也不是那个会在花园里炸茅厕的小姑娘了。 楚昭宁微微颔首,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 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以后怕是难得一见了。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想要将这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刻进记忆里。 翠微堂内,老夫人坐在木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对核桃。 核桃表面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见楚昭宁进来,她立刻放下核桃,张开双臂:“昭宁来了,快到祖母这儿来。” 楚昭宁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抚摸着孙女的秀发,眼中泛起泪光:“好孩子,昭宁长大了,要嫁人了……” 话音未落,老夫人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站在一旁的寿嬷嬷连忙递上帕子,轻声劝慰:“老夫人,五姑娘这是大喜事,您该高兴才是。”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也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高兴,我当然高兴。”老夫人擦去眼泪,强颜欢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中的不舍。 “只是想到昭宁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手指微微颤抖,捏紧了帕子。 楚昭宁心中一酸,握住老夫人的手:“祖母放心,孙女会常回来看您的。太子殿下仁厚,定会体恤孙女思家之情。” 这话她说得轻巧,心里却明白其中艰难。 太子妃频繁归宁于礼不合,但此刻她宁愿欺骗自己,也不愿见祖母伤心。 老夫人摇摇头,叹息道:“傻孩子,皇家规矩森严,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祖母只盼你在宫中平安喜乐,不必争宠夺爱,但求自保无虞。” 楚昭宁正欲开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国公和崔令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楚临渊、楚临岳等人。 “娘。”宁国公向老夫人行礼,目光随即落在女儿身上,严肃的面容难得露出一丝柔和,“昭宁也来了。” 楚昭宁起身向父母行礼:“爹、娘。” 崔令仪上前扶起女儿,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她手指轻轻拂过女儿的发髻:“晚膳已经备好了,今日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茉莉花茶冻。” 楚昭宁注意到母亲眼角微红,显然已经哭过。 她鼻尖一酸:“谢谢娘亲。” 从小到大,母亲总能记住她每一个偏好的口味,每次她多吃一口的菜,下次餐桌上必定会出现。 崔令仪勉强笑了笑,转向老夫人:“母亲,我们入席吧?” 老夫人点点头,在寿嬷嬷搀扶下起身。 翠微堂的偏厅已摆好了三张大圆桌。 主桌上,老夫人居中而坐,宁国公夫妇分坐两侧,楚昭宁被安排在老夫人右手边。 其他各房按长幼尊卑依次入座。 丫鬟们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 楚昭宁注意到,几乎每一道都是她平日最爱吃的。 她抬头看向母亲,崔令仪正注视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都动筷吧。”宁国公执起银箸,目光却落在女儿身上。 这孩子长得像她外祖母,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探究的专注,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 想到这,心中一阵烦闷,他宁愿女儿嫁个普通世家子弟,至少能常回家看看。 “爹尝尝这个。”楚昭宁突然夹了片蜜汁火方放在他碟中。 宁国公一怔,女儿极少在饭桌上给人布菜。 他抬眼对上楚昭宁含笑的眸子,忽然明白过来,这孩子是在安慰他。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只得借着饮酒掩饰情绪。 酒是去岁埋下的菊花酿,此刻尝来竟有些苦涩。 “昭宁尝尝这个。”楚临渊见状,心领神会,立刻笑着打圆场,将一盏细腻温润的甜白瓷小碟推到楚昭宁面前。 碟中是嫩黄诱人的蒸蛋羹,上面点缀着几缕鲜艳夺目的橙红丝。 “刚得的波斯新贡藏红花,最是滋养气血,对女子极好。你嫂子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旁边的沈知澜立刻点头附和,爽利的眉宇间也尽力堆着笑。 “多谢大哥,多谢嫂子。”楚昭宁朝他们笑了笑,拿起小巧的瓷勺,舀起一勺嫩滑的蛋羹,送入口中。 温热的蛋羹带着藏红花特有的、略带药味的奇异香气在舌尖化开。 这味道很新奇,却远不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盘离自己最近的蟹粉狮子头上。 她忍不住伸出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下一块,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爆炸般的鲜美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几乎是贪婪地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着。 这份贪婪,落在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她的崔令仪眼中,却化作更深的心疼与酸楚。 崔令仪悄悄吸了一口气,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飞快地用指尖抹过眼角,将那点湿润逼了回去。 她是主母,此刻绝不能失态。 晚膳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弥漫着淡淡离愁别绪的氛围中进行着。 第263章 谶纬文书 次日寅时三刻,钦天监观星楼顶层 巨大的浑天仪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四壁悬挂着星图,描绘着周天星宿的运行轨迹。 空气里弥漫着线香、陈年书卷和一种清冷的气息。 中央巨大的紫檀木案上,两份生辰八字并排而列。 左侧是太子的庚帖:乾造,己卯年、丙戌月、庚辰日、辛巳时。 右侧是楚昭宁的庚帖:坤造,癸未年、壬戌月、丙子日、甲午时。 旁边摊开着厚如砖头的皇室宗谱和宁国公府呈上的三代谱牒,密密麻麻的朱批小字记录着两个家族数百年的兴衰荣辱。 张景明换上了监正的深青色法袍,头戴七星冠。 裴度垣身着太常寺卿的绛紫官服,在一旁协助核对谱牒。 几名精于算学的属官则伏在案几另一侧,用算筹和特制的罗盘飞速推演着。 “宁国公府楚氏,祖上三代皆忠勇,无悖逆、无大奸大恶,根基清白,符合宗室联姻之制。”裴度垣指着谱牒上清晰的字迹说道。 这一步是政治审查,楚家手握京城兵权,徽文帝更要确保其忠诚无瑕。 张景明微微颔首,目光牢牢锁在那两份生辰八字上。 他拿起特制的龟甲和古朴的蓍草,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进行最为关键的合婚占卜。 裴度垣站在一旁,宽大的官袍袖口垂落,双手交叠在身前。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张景明的一举一动。 张景明摆弄着五十根蓍草,将它们分成几束,又反复排列组合。 龟甲被置于特制的炭火之上,随着温度的升高,原本光滑的表面渐渐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裂开神秘的纹路。 裴度垣虽然不通晓这些玄妙的卜筮之术,但他深谙观人之道。 他注意到张景明的表情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张景明最初是眉头紧锁的凝重,随着占卜的深入,逐渐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最后竟在苍老的面容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奇哉!妙哉!”张景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引得周围属官都惊愕抬头,面面相觑。 “张监正?”裴度垣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在龟甲裂纹和张景明兴奋的面容之间来回游移。 张景明指着龟甲上复杂而奇特的裂纹,又指向算筹推演的结果:“裴大人请看,太子殿下庚金生于戌月,得丙火透出暖局,本为刚健中正之象。” “而楚五姑娘丙火日主,生于戌月,火库得地,更得甲木生扶,乃光明炽烈之格,此乃火炼真金之象。” 他越说越激动:“再看这八字相合,日柱庚辰对丙子,天干丙庚相克却有情,地支辰子半合水局,既济之功。” “月柱同是戌土,根基稳固。年柱己土生癸水,癸水又润泽甲木生丙火,循环有情。” “更妙的是,太子时柱辛金劫财有制,楚五姑娘时柱甲木偏印化杀生身,此乃百年难遇的龙凤呈祥,乾坤合德之上上吉格啊。” “尤其楚五姑娘八字中天乙贵人、月德贵人齐聚,旺夫益子,贵不可言。” 裴度垣听着张景明如数家珍般的分析,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彩,心中了然。 这结果,不仅是大吉,简直是吉得耀眼,吉得足以堵住任何质疑者的嘴。 他瞥了一眼那些仍在埋头苦算的属官,他们脸上也纷纷露出震惊和叹服的神情,显然推演结果与张监正的占卜惊人地一致。 裴度垣上前细看,俯身细看。 只见张景明小心翼翼地拿起朱砂笔,在一张特制的、印有云龙纹的谶纬文书上奋笔疾书。 他将龟甲裂纹、蓍草卦象、八字合盘推演详述其上,最后用朱笔批下八个遒劲大字:“天作之合,凰鸣九霄”。 裴度垣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 凰鸣九霄?这老匹夫莫非是疯了不成? 如此僭越的言辞,若被苏元勋那帮人看见,定要大做文章…… 就在他思索间,张景明已经取出钦天监的朱红大印和监正私印,在落款处重重盖上。 裴度垣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暗叫不好。 他不过稍一走神,张景明竟已完成了所有程序!他一个箭步上前,“啪”的一声猛地合上文书。 张景明不解抬头,却见裴度垣眼底暗潮汹涌,面色阴沉得可怕。 “张监正可知凰鸣九霄何解?”裴度垣用气音在张景明耳边问道。 声音轻得像羽毛,分量却重如泰山。 张景明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低头再看自己写下的批语,手指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在钦天监供职三十载,他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这分明是在预言楚家女将来要母仪天下。 他暗骂自己糊涂,光顾着为这罕见的吉格欣喜若狂,竟忘了帝王最忌讳的是什么。 “下官…下官…”老监正枯瘦的手抓住文书边缘,指节泛白。 他突然抄起朱笔想要涂改,却被裴度垣一把按住手腕。 “印都落了,还想改?”裴度垣冷笑,“这云龙纹纸是御赐用纸,每一张都要归档。你此刻涂改,是想坐实欺君之罪?” 张景明如遭雷击,这才想起钦天监的铁律:落印文书等同奏章,私自篡改视同矫诏。 老眼慌乱地扫向四周,发现属官们都在假装忙碌,却个个竖着耳朵,还好他们不知道谶纬文书写的是什么。 “张监正。裴度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事需单独面圣。” “下官…这就去求见陛下。”张景明声音发颤,却突然抓住裴度垣的手,“裴大人可否同往?毕竟这涉及……” 裴度垣眯起眼睛。 老狐狸这是要拉他下水。 但转念一想,若让这神棍独自面圣,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 “本官自然要陪同。”裴度垣突然提高声音,“如此吉兆,理当立即面圣。”这话明着是说给堂下众人听的。 他顺手抽走谶纸卷起塞给张景明,袖中暗劲一震,将试图偷看的某位属官逼退三步。 走出钦天监,裴度垣望着前面佝偻的背影,陷入沉思。 老匹夫今晚的失态,实在太不寻常了。 仅仅因为一个“大吉大利”的婚配卦象,就能让这位在钦天监沉浮三十余载、见惯了星象异变的老监正如此忘乎所以,以至于犯下“凰鸣九霄”这种低级却致命的错误? 裴度垣绝不相信仅仅是因为“吉”。 那龟甲上的裂纹,还有蓍草自成的离卦…… 这些刻意忽略或轻描淡写带过的异象背后,是否真的隐藏着什么张景明窥见却不敢言、或者连他也未能完全参透的…… 真正的天机? 第264章 不许声张 养心殿 张景明双手捧着那份朱批的谶纬文书,手指在云龙纹锦缎封面上微微发颤。 他佝偻着腰背,将文书高举过眉,小心翼翼地呈于御案。 裴度垣静立在一侧,官袍下的身躯绷得笔直。 他目光低垂,却用余光将殿内每个细节尽收眼底。 皇帝手边半开的奏折,御案右侧那方未及收起的私印,还有窗外隐约可见的侍卫身影 徽文帝缓缓展开文书,目光如炬,逐字逐句地扫过。 当看到火炼真金、龙凤呈祥、乾坤合德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待看到“天作之合,凰鸣九霄”八个朱批大字时,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皇帝突然抬眸,那一瞬的目光如利剑出鞘,在张景明脸上刮过。 张景明顿时脊背发寒,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 “好。”徽文帝合上文书的动作很轻,“天意昭昭,祖宗庇佑!张卿,钦天监此番劳苦功高。” 张景明以额触地,花白鬓角贴在冰冷的金砖上:“臣惶恐。此乃天佑大周,陛下洪福齐天。” 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还有谁看过?”徽文帝突然发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回陛下,仅臣与张监正。”裴元立即伏地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 “不许声张。”徽文帝将文书收入金丝楠木匣中,“咔嗒”一声锁扣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退下吧,张卿留下。” “臣告退。”裴度垣保持着跪姿后退三步,才起身躬身退出。 织锦官靴踏在地衣上悄无声息,却在门槛处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殿内只剩下徽文帝与张景明,还有侍立在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高公公。 张景明垂首肃立,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推演时的那份激动与自豪,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从观星楼到养心殿这短短的路程中,他的内心早已百转千回。 经过反复思量,他还是决定如实禀报,这不仅关乎他的职业操守,更因为天机不可欺瞒。 徽文帝端坐在御案后,没有立刻开口。 高公公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角,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殿内静得可怕,张景明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张卿…”终于,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天作之合,凰鸣九霄’……” 他缓缓念出那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此八字谶语,甚为……宏大。” 高公公藏在绛色衣袖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老东西怎敢用这样的字眼?莫不是活腻了? 张景明的心猛地一沉。 他早就预料到皇帝会有这样的反应,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暗骂自己糊涂,光顾着为这罕见的吉格欣喜若狂,竟忘了帝王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功高震主,是……女主强盛。 凰鸣九霄,这凰鸣得如此之高,置龙于何地? 置天子于何地? 这哪里是吉兆,在他这位多疑的君王眼中,分明是…… 僭越的征兆。 冷汗瞬间浸透了张景明贴身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抬起头,试图从皇帝冕旒垂落的玉藻缝隙间,捕捉一丝对方真实情绪的端倪。 然而,那张俊朗却威严的面孔上,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如同覆盖着千年寒冰的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这平静,比雷霆震怒更让张景明心惊胆战。 “陛下……”张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坚持自己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此八字谶语,非是臣妄言,实乃天机所示,星盘昭彰。” 他上前一步,指着御案上那份谶纬文书副本,手指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抖:“陛下请看,太子殿下庚金命格,刚健中正,然戌月土旺金埋,需丙火煅烧方成大器。” “而楚五姑娘,丙火日主,烈火熔金之象。此火炼真金,非是相克,实乃相成。烈火淬炼,方显真金本色,此其一也。” 他试图用专业的星象命理说服帝王:“其二,楚姑娘八字中天乙贵人、月德贵人齐聚。” “此乃大旺夫荫子、福泽深厚之兆。其丙火炽烈,更得甲木生扶,此木非寻常之木,乃是参天之木,栋梁之材。” “昭示此女入主东宫,非但不会动摇国本,反而能…能…” 说到这里,张景明突然顿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若不能说服皇帝,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整个钦天监都可能被牵连。 但既然已经选择了坦诚,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咬了咬牙,决定将那个更惊人的预言说出来:“反而能襄助太子殿下,开疆拓土,富国强兵。使我大周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之巅。” 此言一出,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了。 高公公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他下意识将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徽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头紧锁,目光如刀。 开疆拓土? 前所未有的鼎盛? 一个女子? 他眉头紧锁,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刺张景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 浓浓的怀疑。 “张景明!”徽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向张景明倾轧过去,“开疆拓土?鼎盛之巅?此等关乎国运之语,岂是区区八字命格可妄断?” “你身为钦天监监正,执掌天象历法,当知妄言天机,祸乱朝纲是何等重罪!”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张景明的眼底,“朕问你,近日…可曾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听过什么不该听的话?” 张景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皇帝果然疑心了。 疑心他被人收买,疑心这吉兆背后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第265章 修改谶纬文书 “陛下,老臣冤枉!”张景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不得疼痛,他声音带着悲愤和急切,更带着对自身学术的虔诚信仰:“老臣侍奉陛下、侍奉大周三十余载,一颗忠心,天地可鉴。” “此谶语,绝非妄言,更非受人指使。实乃龟甲筮草所示,星盘推演所得,句句皆出自天象命理之本源啊陛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泛起泪光。 “陛下。”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老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楚五姑娘之命格,贵不可言。” “其火之性,非是焚毁,乃是熔铸,是淬炼,如同……如同那精铁百炼,方能成钢。” “陛下试想,若有一把绝世神兵,其锋锐无匹,可开山断流,陛下是会因其锋芒太盛而弃之不用,还是善加引导,以其锋芒护我大周万里河山?” 张景明激动地指向虚空,仿佛那里有他窥见的天机:“太子殿下是真金,楚姑娘是烈火,烈火熔金,看似凶险,实则是成就无双宝器的必经之路。” “此女命格之旺,旺的是太子之基业,旺的是我大周之国运!凰鸣九霄,鸣的绝非牝鸡司晨之音,而是……” “而是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盛世华章啊陛下。” 张景明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伏在地上喘息。 额头的冷汗混着刚才磕头时沾染的灰尘,狼狈地贴在脸上。 他赌上了自己一生的清誉和性命,只为让帝王相信这并非虚妄的谶言,而是他穷尽毕生所学窥见的一线天机。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有张景明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高公公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悄悄拭去太阳穴上的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听到的,恐怕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机密。 这些字句若传出去,足够让三皇子党羽大做文章,也足够让宁国公府…… 徽文帝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势,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伏地不起的老监正身上。 他脸上的怀疑并未完全散去,但那份冰冷的审视中,却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开疆拓土…前所未有的鼎盛…烈火熔金…淬炼真金…绝世神兵…… 这些词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渴望成为千古一帝,渴望超越列祖列宗,开创不世功业。 张景明描绘的图景,正是他内心深处最炽热的野望。 但,这野望的实现,要系于一个女子? 一个宁国公府的嫡女? 徽文帝缓缓靠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上垂落的明黄丝绦。 那丝绦在指尖缠绕又松开,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目光再次落回御案上那份谶纬文书上。 那八个朱砂大字,此刻看去,竟仿佛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又像是无声的嘲讽。 “凰鸣九霄……”他低声重复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目光却深邃得如同星空,“好一个凰鸣九霄……” 他想起了楚昭宁在选秀时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大多数时候是懒散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但偶尔,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深、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漠然置之的光芒。 那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眼神。 更令人在意的是,据暗卫密报,楚昭宁不仅过目不忘、精通机械。 四岁就会照书制作火药,还有最近制作出来的干粮。 以及楚景茂手上那份火药配方…… 楚景茂出发前把火药配方给了宁国公,现在军器监已经在测试了。 难道,张景明这老儿,真从这八字里,窥见了什么连他都未曾看透的东西? “精铁百炼,方成钢……”徽文帝的手指在丝绦上停顿,“善加引导,以其锋芒护我河山……” 他沉吟着,咀嚼这比喻背后的深意。 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龙鳞纹路硌着他的掌心,这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中盘旋。 若此女真如张景明所言,是能助太子成就霸业的烈火,那么,这把火,必须牢牢掌控在皇室手中。 只能熔炼真金,绝不能…… 焚毁龙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张景明伏在地上,汗水早已湿透重衣,额头在隐隐作痛,他却不敢稍动,只能屏息等待着帝王的最终裁决。 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徽文帝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莫测:“张卿,平身吧。” 张景明如蒙大赦,颤巍巍地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垂首肃立,不敢直视天颜。 “你的话,朕……记下了。”徽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份谶纬文书上,“不过……” 他突然话锋一转,“这份谶纬文书,需做些修改。” 张景明心头一紧,却不敢多言,只是深深一揖:“请陛下示下。” 徽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凰鸣九霄四字太过张扬,改为凤仪东宫更为妥当。” 他的目光如电,直视张景明,“至于其他内容,保留火炼真金、龙凤呈祥之说即可。” “臣遵旨。”张景明声音嘶哑,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大半。 命,暂时保住了。 “记住。”徽文帝的声音突然转冷,“此事不得外传。除了你与裴度垣,若再有第三人知晓今日殿中谈话……” 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已不言而喻。 张景明连忙跪下:“臣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半字。” “很好。”徽文帝微微颔首,“你即刻回去修改谶纬文书,明日午时前呈递御前。朕会命太常寺卿和礼部尚书共同验看。” 他顿了顿,“若无不妥,便按祖制,将太子与楚氏庚帖,连同此谶纬文书,供奉于太庙正殿,享祖宗香火三日。” “臣明白。”张景明恭敬应道,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修改那份要命的文书。 “三日后若无灾厄异象。”徽文帝的声音忽然缓和了些,“便是祖宗认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景明一眼,“至于原来的谶纬文书……” 张景明会意,立即道:“臣这就回去销毁。” “不必。”徽文帝却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留在朕这里。” 说着,他将那份朱批原件轻轻拿起,收入袖中。 张景明心头一跳,却不敢多问,只是深深叩首:“臣遵旨。” “至于这火炼真金……”徽文帝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御案,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朕,拭目以待。退下吧。” “臣告退。”张景明深深一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发软的双腿。 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恭敬地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侧殿。 跨出门槛的瞬间,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门,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第266章 天作之合,凤仪东宫 殿内,徽文帝独自一人,静坐良久。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原版谶纬文书,眼神幽深难辨。 徽文帝并未展开,只是用指腹感受着其下纸张的质地,眼神复杂地掠过那被锦缎掩盖的朱砂批字。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俯身拉开御案一侧隐蔽的紫檀木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几份边角已磨出毛边的密折。 他将锦缎卷轴轻轻放入,与那些承载着疆域边防、朝臣秘辛的奏报并列,然后无声地合拢暗格。 它们此刻承载的分量,已然与那些关乎疆土安危、朝堂倾轧的绝密情报,毫无差别,甚至犹有过之。 “高平。”徽文帝突然开口。 “奴才在。”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巨大殿柱阴影里的高公公,立刻躬着身出现在御案前的光亮处。 “传朕口谕。”皇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合拢的暗格上,语气平淡无波,“命太子即刻来见朕。” “遵旨。”高公公悄无声息地退出养心殿。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被小心地掩上,高公公忍不住用力呼了口气。 殿内重归寂静,徽文帝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更汹涌的是头脑中翻腾不息的惊涛骇浪。 是真龙得遇神火,还是…… 一个精心编织、布局深远、意图动摇国本、颠覆朝纲的惊天骗局?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张景明那份批语,是出自对星象的忠诚解读,还是屈从于某种巨大的压力或诱惑? 宁国公府那位五姑娘楚昭宁的生辰八字,是否被人动了手脚? 若这预言为真…… 那楚昭宁,的存在本身,就不再是简单的太子妃人选。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太子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扉响起:“儿臣瑾珩,奉召觐见。” “进来。”徽文帝睁开双眼。 就在睁眼的瞬间,眸中所有翻腾的疑虑、疲惫、挣扎与锐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平静无波,深邃得让人无法窥探其底。 帝王威仪,瞬间笼罩全身。 殿门被侍立在门外的高公公无声地向内推开。 太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目不斜视,趋步上前。 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一丝不苟地行跪拜大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子依言起身,垂手肃立:“谢父皇。” 徽文帝没有说话,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啜饮一口。 动作缓慢而优雅,无形的威压却在沉默中悄然弥漫。 太子依旧保持着恭立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呼吸平稳。 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暴露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日召你来,”徽文帝终于放下茶盏,“是为你的婚事。” 太子微微抬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专注和倾听的神情,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湖水。 “钦天监监正张景明,”皇帝的目光锐利地锁定太子,“会同太常寺卿裴度垣,已合过你与宁国公府五姑娘的八字。”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太子的反应。 太子面上依旧温润,微微颔首:“儿臣知晓此事。张监正与裴大人劳苦功高。” 他语气真诚,挑不出错处。 “结果已出,”徽文帝继续说道,“张景明亲笔批下谶语:‘天作之合,凤仪东宫’。” 关于原来那份谶纬文书里的内容,他心中已做出决断。 除了他自己、裴度垣、张景明以及绝对心腹高平之外,暂时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其真实内容,包括眼前的太子。 这秘密,必须被牢牢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太子眼中适时地掠过一丝符合这个年纪的、对婚事的淡淡赧然,随即被沉稳取代。 他再次躬身,声音温润依旧:“此乃天意垂示,祖宗庇佑。儿臣谢过父皇为儿臣操劳。” 徽文帝心中那根弦却并未放松。 这温润如玉的表象下,究竟是真不知情,还是滴水不漏的伪装? 帝王的多疑,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凤仪二字,端方持重,甚好。”徽文帝缓缓重复着,“按祖宗规矩,当将你二人庚帖与这谶纬文书,供奉于太庙正殿,享三日香火。三日后若无异兆,便算是祖宗默许了这桩姻缘。” “儿臣明白。”太子恭敬应道。 徽文帝的目光飘向殿外的天空,沉默片刻后忽然话锋一转:“成婚之后,你便是真正的成年皇子了。” “东宫事务、朝政参议,都需更加用心。” 太子神色一凛,他挺直腰背,声音沉稳:“儿臣定当勤勉政务,不负父皇期望。” “嗯。”徽文帝微微颔首,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太子妃的人选,关系重大。” “楚氏入主东宫后,你需多加引导,使其言行举止皆符合皇家规范。” 太子敏锐地捕捉到父皇话中有话,心中警铃大作。 他面上不显,只是恭敬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当以身作则,导其向善。” 徽文帝审视着太子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安,疑虑却未完全消散。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思量。 徽文帝朝太子缓缓地点点头:“太子妃的人选,不仅关系你的终身,更关系大周国运。望你…慎重以待。” 太子心头一震,父皇这话似有深意。 他郑重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不负所托。” “退下吧。”徽文帝挥了挥手,神情略显疲惫。 “儿臣告退。”太子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地缓缓后退,直至殿门处,方才转身离去。 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徽文帝独自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回那方暗格。 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心中思绪万千。 那份谶纬文书,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可能助大周走向鼎盛,也可能引发无尽风波。 而太子今日的表现…既让他欣慰,又让他警惕。 无论如何,这场婚事已成定局。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确保一切…尽在掌控。 第267章 可有何异象? 次日张景明捧着一份崭新的、装帧华美的卷轴,恭敬地呈递至御前。 “陛下,此乃按陛下旨意,重新誊写、批注的谶纬文书。”张景明微微垂首,视线落在御阶之下光洁的金砖上。 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张景明手中接过那卷轴,再躬身奉到皇帝面前。 徽文帝接过卷轴,眼神晦暗不明。 半晌,他微微颔首,把卷轴递还给高公公,示意他还给张景明:“高平,宣裴度垣、苏元勋觐见。” 张景明心头一块巨石稍稍松动。 不多时,苏元勋与裴度垣鱼贯而入,恭敬行礼。 “苏卿,裴卿,”徽文帝示意,“你二人,且看看此文书。” 苏元勋上前一步,从张景明手中接过那份崭新的卷轴。 不疾不徐地将卷轴展开。 目光落在纸上,那朱砂批就的“天作之合,凤仪东宫”八个大字,工整清晰,赫然在目。 苏元勋面上不动声色,如同古井无波。 然而,心中却已掀起波澜,凤仪东宫? 这判语稳妥得近乎平庸,这绝非张景明这等浸淫玄学数十载、素有神断之称的老监正应有的手笔。 张景明平素的判词,要么玄奥深邃,引人遐思,要么犀利精准,直指要害,绝少会如此直白、如此,缺乏韵味。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睑,看向垂首侍立一旁的张景明。 只见张景明双手拢在袖中,头颅低垂,不与任何人对视。 苏元勋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哪怕一丝异样,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裴度垣站在苏元勋身侧,也顺势微微探首望去。 那四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 裴度垣心中百味杂陈。 陛下此举,不仅是要压下那可能动摇国本的预言,更是将他和张景明彻底绑在了这欺瞒天地的谎言之上。 知晓真相的四人,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裴度垣的内心深处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震荡不休。 这修改,是暂时平息了风波,还是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自己该如何在这漩涡中自保? 徽文帝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缓缓开口:“裴卿、苏卿,即刻按祖制,将太子与楚氏庚帖,连同此谶纬文书,供奉于太庙正殿,享祖宗香火三日。” “三日内,太庙内外需严加守护,着虎贲中郎将亲率本部精兵把守,一应香烛祭品,不得有误。” 他刻意点明了楚临岳来负责安全,其中的深意,耐人寻味。 既是信任楚家的忠诚和能力,更是将宁国公府也推到了风口浪尖,与这被修改的吉兆牢牢捆绑。 “三日后若无灾厄异象,”徽文帝顿了顿,“便是祖宗认可了这门亲事,礼部再行纳吉之礼。” 苏元勋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陛下刻意点将楚临岳,这其中的信号…… 他面上不显山露水,只沉稳应道:“臣等遵旨。” 裴度垣心中凛然。供奉三日,祖制森严。 这三日,太庙内外将成为整个京城、乃至整个朝堂目光的焦点,无数双眼睛,包括三皇子一党的窥伺,都将聚焦于此。 稍有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引发滔天巨浪。 这差事,表面是荣宠,实则如履薄冰。 而他裴度垣,更是首当其冲,责任重于泰山。 苏苏元勋垂首,面上不显山露水,只沉稳应道:“陛下圣明,思虑周全。礼部定当协同裴大人、楚将军,恪尽职守,确保太庙供奉期间,香火不断,秩序井然,万无一失。” 他刻意强调了协同,将裴度垣和楚临岳都拉在一起,既是表态,也是在模糊责任的边界。 “嗯。”徽文帝微微颔首,徽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裴度垣,“裴卿,宁国公府谱牒经你核查无误,此乃根本。” “此次供奉礼仪,乃告慰祖宗、昭示天意之重典,亦需你太常寺亲自主持,一应细节,不得假手他人。” 徽文帝把不得假手他人几字,咬得极重,既是强调重要性,更是隐晦的警告,昨日之事,绝不能再有第四人知晓! 裴度垣心头一紧,立刻更深地躬下身去:“臣领旨,供奉大典,关乎国本,臣定当亲力亲为,寸步不离,不负陛下重托。”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这三日,他必须钉在太庙,用十二万分的谨慎,确保这场吉兆,能平安顺利地渡过。 徽文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去吧。” 三人刚退出养心殿。 苏元勋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脸上那无可挑剔的恭谨便如同面具般卸下几分,换上了一副带着探究意味的温和笑容。 他紧走两步,与裴度垣并肩而行,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旁边低着头、步履匆匆、仿佛急于逃离此地的张景明。 “张监正。”苏元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及时响起,拦住了张景明的去路。 “今日这谶纬文书,当真是稳妥祥和啊。张监正不愧是我朝玄学泰斗,判词精当,令人心折。” 他话里有话,目光紧紧锁住张景明。 张景明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猛地捂住肚子,脸上挤出极其痛苦的神色:“二位大人恕罪,下官…下官腹中绞痛,怕是晨起用了寒食…” 话音未落,竟提着官袍一溜烟往茅厕方向奔去,那仓促狼狈的背影,哪里还有半分钦天监监正的庄重? 苏元勋看着张景明迅速消失在宫道拐角的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疑色更浓。 这老家伙,分明是在躲他。 其中必有蹊跷。 他收回目光,转向裴度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裴大人,张监正这是?唉,看来昨日观星楼卜算,耗费心神过巨啊。”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昨日:“说来,昨日二位入宫,想必也是为了这太子妃八字合婚之事吧?” “裴大人亲自核查谱牒,张监正卜筮天机,两位大人辛苦了。不知,昨日卜算,可有何异象?” 他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同探针,试图刺探裴度垣心底的秘密。 裴度垣心中警铃大作。 苏元勋这只老狐狸,果然嗅到了不寻常。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苏大人言重了。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责,何谈辛苦。” “昨日卜算,无非按祖制循例而行,龟甲蓍草,星盘推演,一切如常。张监正判词,最终不也呈于陛下御览,定为凤仪东宫了么?” “陛下既已钦定,此乃天意昭昭,祖宗庇佑,我等臣子,谨遵圣意便是。” 他四两拨千斤,将一切都推给了祖制、陛下钦定,不透露半分真实信息,言语间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苏元勋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暗骂裴度垣滑不溜手。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继续试探:“裴大人说的是。只是这凤仪东宫…” “呵呵,张监正向来判词精妙,今日这四字,未免稍显…简洁了些?可是卜算之中有何顾虑?” 裴度垣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苏元勋,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公式化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苏大人,天机玄奥,岂是我等凡人可以妄加揣测?张监正判词如何,自有其道理。” “陛下圣心烛照,已做定论。你我身为臣子,当务之急,是将陛下交办的供奉大典办好,确保祖宗安宁,方为正理。至于其他……” 他微微摇头,“多想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苏元勋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反而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他心中疑云翻滚,却也只能按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裴大人所言极是,是苏某多虑了。供奉大典事关重大,还需你我通力合作。” “那…便按陛下旨意,各自回衙准备?太庙那边,稍后再碰头?” “正该如此。”裴度垣暗暗松了口气,拱手道,“裴某这就回太常寺,清点祭器仪仗,安排人手。稍后太庙见。” “好,太庙见。”苏元勋也拱手回礼,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是一片深沉。 两人在宫门前分道扬镳。 苏元勋看着裴度垣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张景明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复杂。 第268章 供奉期满 太庙正殿,庄严肃穆。 历代帝王牌位在长明灯下静默排列,香烛的气味经年不散。 裴度垣身着正一品朝服,头戴七梁冠,神色端凝。 他手中捧着两份庚帖与谶纬文书,步履沉稳地走向殿中特制的紫檀木托盘,将文书轻轻放落。 由礼部最德高望重的老赞礼官捧至最高处的神龛前,恭敬安放。 老赞礼官年逾古稀,双手布满皱纹却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不敢有丝毫差错。 香案上,三牲五谷,香烟缭绕。 裴度垣朗声诵读祷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殿外,羽林卫持戟而立,将太庙围得水泄不通。 苏元勋低声对身旁副将道:“三日之内,太庙四周加派双岗,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三日供奉,香火不绝。 太庙内外安宁无事,未有风雨突变,亦无凶兽啼鸣,甚至连烛火无故熄灭之类常有的小事也未曾发生。 老赞礼官于第三日清晨,再登神龛,恭请庚帖与谶纬文书下案。 张景明上前细查,见文书完好如初,无半点污损移位之迹。 这才微微颔首,向裴度垣禀报:“一切如仪,天意允洽。” 苏元勋立于殿门外,目光穿过重重人影,望向殿中缭绕升腾的香烟。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暗涌。 这份吉兆,实在来得太巧、太完美。 钦天监所推无破绽,太庙供奉无差池,一切顺利得近乎刻意。 他不由自问,这楚家五姑娘,难道当真命中注定,要入主东宫,母仪天下? 还是说……这背后另有文章? 徽文帝得报,圣心甚悦,当即下旨。 两日后,由太常寺与礼部协同,行纳吉之礼。 而这三天,对宁国公府而言,却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府中上下,表面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秩序与体面,实则人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放松,亦不敢多言。 管家早已严令禁止仆役私下议论婚事。 然而越是禁止,那些窃窃私语就越发隐秘地在各个角落流传。 “听说太庙占卜,若有三长两短,可是大凶之兆啊……” “五姑娘真是好命,将来可是要做皇后的。” “深宫似海,谁知道是福是祸……” 楚昭宁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个精巧的铜制浑天仪,手指拨动环圈,黄铜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案几上散落着各式机巧物件:能报时的木鸟、自行转动的莲花灯、还有几个形状古怪的金属构件。 绛珠侍立在侧,目光不时飘向窗外,又收回落在小姐沉静的侧脸上。 她几度欲言又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姑娘,您就一点也不紧张吗?这都第三天了……” “若是太庙那边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可如何是好?” 楚昭宁未抬头,只淡淡道:“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一向沉默寡言的寒刃突然出声:“姑娘当真不担心?若是太庙传出不利消息,恐怕……” 楚昭宁指尖一顿,铜环停在黄道十二宫的鹑火之位。 她轻轻一弹指,浑天仪又咔咔转动起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正院里,宁国公和崔令仪表面上维持着镇定,实则内心煎熬。 “国公爷,您说这三天…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崔令仪手中的茶盏已凉,她却浑然未觉,眉间蹙起浅浅的纹路。 “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宁国公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安抚道:“别担心,三天了,该出岔子早出了。” 其实他心里也担心,不仅担心天意不允,更担心这天意太允。 皇家婚事,一旦定下,就再无回转余地了。 不管他们内心如何想的,也不希望三日供奉期出现任何状况,那对楚昭宁的名声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早已接受女儿将嫁入东宫的事实,皇家恩典,不容回拒。 可作为父母,只要一想到从此宫门似海,再见难期,内心的情绪不断翻涌。 纳采问名后,第七日,礼部侍郎曹金水带着仪仗再次来到宁国公府。 与先前纳采、问名时全副銮驾、喧哗热闹不同,这一次仪仗规模缩减不少,却更显庄重。 但曹金水那白白胖胖的脸上,笑容却比上次更加灿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活脱脱一尊行走的弥勒佛。 “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曹金水未语先笑。 朝着迎出正厅的宁国公宁国公和崔令仪深深一揖,“天大的喜讯。” “钦天监合婚占卜,太子殿下与贵府千金楚五姑娘的八字,乃是百年难遇的龙凤呈祥,乾坤合德之上上大吉!。” “太庙占卜亦得吉兆!陛下圣心大悦,已下诏纳吉定聘,此乃天作之合,天佑良缘啊!” 他身后的小太监恭敬地捧上一个明黄色锦盒。 曹金水亲自打开,里面是一份同样明黄、盖着皇帝玉玺和礼部大印的正式“纳吉定聘”诏书,以及一份誊抄的钦天监谶纬文书副本。 宁国公与崔令仪率领府中众人跪地接旨。 宁国公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展开诏书和文书副本,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天作之合,凤仪东宫”的朱批。 宁国公叩首谢恩:“臣楚言韫,携阖府上下,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令仪紧随其后俯身下拜。 在与宁国公肩膀轻微相触的瞬间,她能清晰感知到他朝服之下臂膀的僵硬。 她自己也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酸楚、不舍与无边无际的忧虑死死压在心底。 尘埃落定,从此再无回头之路。 她只是一个母亲,此刻唯一所愿,便是女儿此生能平安顺遂。 楚昭宁静立于父母身后半步,依礼垂首,姿态恭谨。 无人看得清她此时的神情,也无人知道这位即将入主东宫的姑娘,此刻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曹金水任务达成,又满面春风地说了一大篇吉祥话,方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仪仗队伍离去。 宁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将那喧嚣的贺喜声隔绝在外。 府内,喜庆的红绸依旧高挂,在午后的阳光下鲜艳夺目,却莫名透出一种沉甸甸的寂静。 宁国公手持那明黄锦盒,独自立于庭院之中,良久未动。 第269章 京城送来的包裹 琼琚院 绣房将做好的立衬棉内胆送了过来。 楚昭宁拿起一件,手感厚实而均匀,捏上去,每一个小格子都饱满充实,完全没有普通棉袄那种软塌塌的感觉。 重量确实不轻,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让寒刃试穿了一下,外面再套上那件防风襟外袍样板。 “感觉如何?”楚昭宁问。 寒刃抬臂曲肘,又跨步蹬腿,认真体会片刻。 才说道:“回姑娘,行动比预想的要方便,这内胆虽厚,但似乎不怎么牵扯动作。” “外袍扣严密了,感觉不到有风钻进来。只是略显臃肿,若在极寒之地御寒,应当正好。” 楚昭宁点点头,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用棉花填充,臃肿是不可避免的缺点,但保暖性和防风性已经达到了初步的设计要求。 这次面前算是制作成功,保暖性、固定性达标,重量与臃肿的问题,等以后用羽绒改进。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拉链的突破和羽绒的储备。 过了两天,林嬷嬷带回了一个小小的锦盒,脸色有些忐忑。 “姑娘,宝华楼和千锤坊的老师傅们看了图纸,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又难以制作的东西。” “他们试着用最软的紫铜,依照姑娘的图纸,勉强做了一小段。”林嬷嬷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一条长约二十、怪模怪样的金属边。 铜质的齿牙大小略有参差,固定在皮条上,显得粗糙不堪。 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铜拉头。 楚昭宁拿起那截拉链,试图滑动拉头。 “咔哒…吱呀…”拉头移动得极其艰涩。 不断被不够规整的齿牙卡住,需要用力才能勉强通过一小段。 咬合处更是缝隙明显,根本无法做到严密。 失败。 意料之中的失败。 但楚昭宁并没有失望,反而拿起那截失败的样品,仔细观察卡顿的地方、齿牙不匀称的地方、拉头内部过于粗糙的地方。 “没关系,嬷嬷。告诉他们,第一次能做出来已经很好了。”楚昭宁平静地说道。 “把我刚才标记的这些问题告诉他们,让他们再试试。” “用黄铜,硬度更高,试试用雕刻好的硬钢模具来冲压齿牙的雏形,再手工稍作修整。” “拉头内部的通道,要用最细的锉刀一点点打磨光滑。”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另外,把我画的那第二套防风襟的方案,先拿去绣房。” “让他们用处理好的布,给元哥儿和程二公子各做一件,按这个方案来做。拉链,我们慢慢试。” 一次失败算什么? 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点点地将脑海中的知识,转化为这个时代能够触摸的现实。 拉链的进展缓慢而折磨人。 林嬷嬷偶尔会带回工匠们新的尝试品,一回比一回稍好些,齿牙渐匀,拉头渐滑,但距离顺畅耐四个字,还差得很远。 楚昭宁也不气馁,每次都将失败品仔细拆解分析,指出问题所在,再让林嬷嬷带去给工匠。 而羽绒的收集,也传来了消息。 庄头派人回话,表示已按吩咐开始收集绒羽。 也试用了五姑娘给的清洗方子,效果确实比单纯用水漂洗好得多,腥味淡了许多。 但极其费工费时,目前收集到的干净绒羽,还不够填满一个枕头角。 楚昭宁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绒羽量少难集,清洗晾晒更是繁琐,原就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她当下吩咐云锱,给负责收集羽绒的下人多发半月例钱以作奖励,并嘱咐庄头不必赶工,保证质量,细水长流。 西北军营粮 一队来自京城的补给车队抵达营区,除了惯常的粮草被服,还捎来几件特殊的包裹。 军需官扯着嗓子在院里喊:“楚景茂,程庆瑜,有你们的东西,京城加急送来的。” 刚结束一轮艰苦的巡哨任务,楚景茂和程庆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营房。 将近四个月的军营磨砺,早已将两个曾经细皮嫩肉的京城贵胄子弟,雕琢成了另一番模样。 皮肤粗糙黝黑,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眼底深处是超越年龄的疲惫与坚毅。 回想初来时,睡不惯冻硬的土地,吃不下粗粝的麦饼和寡淡的汤水。 夜里听着呼啸的风声和营中粗鲁的鼾声,偷偷抹眼泪想家,那些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如今,他们能面不改色地啃完冻得硬邦邦的干粮,能在马背上颠簸数个时辰,能跟着老兵一丝不苟地完成警戒巡逻任务。 艰苦的环境洗去了浮华,沉淀出坚韧的底色。 声音穿入营房。 正瘫在席上揉着酸疼腿脚的楚景茂和程庆瑜猛地坐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期盼。 京城来的?家里寄东西来了? 两人快步走出营房。 院子里放着两个不小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还打着宁国公府火漆印的箱子。 另有一个稍小些的包裹,上面则是长乐侯府的标记。 “嘿!肯定是家里给咱们送好吃的了。”程庆瑜眼睛一亮,咽了口口水,脸上露出久违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雀跃。 他迫不及待地搬起那个属于他的、来自侯府的包裹,入手沉甸甸的。 楚景茂的心也热了起来,但他更显沉稳,先向军需官道了谢,才和程庆瑜一起将箱子搬回他们居住的营房。 同屋的赵大虎、瘦猴似的孙三儿、李铁柱和石头,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军营生活枯燥,任何一点来自外界的东西都能引起大伙儿的兴趣。 程庆瑜三下两下解开包袱,里面是几个沉甸甸的陶罐。 揭开油纸封口,一股浓郁的酱香和酸香扑鼻而来,是各式各样的酱菜!腌黄瓜、酱萝卜、辣豆豉、酸芥头…… 底下压着几封家书并一些常用伤药和厚棉袜。 程庆瑜笑得见牙不见眼:“娘哎!可想死这口了。” 他大方地抱起一罐酱萝卜,“兄弟们,见者有份,晚上就着这个,咱能干三大碗饭。” 老兵们哄笑起来,气氛顿时热络不少。 赵大虎拍着程庆瑜的肩膀:“够意思,小程公子。” 第270章 试吃干粮 楚景茂也笑着,然后目光落在了属于自己的那两个箱子上。 他用匕首小心地划开火漆,打开箱盖。 箱内物品分门别类,用厚油纸包裹得方正正,每包上都以墨笔细细标了名称。 一包一包颜色暗淡、干瘪扭曲的蔬菜干。 几条黑乎乎、硬邦邦、看起来能硌掉牙的肉干。 几块砖头般大小、沉甸甸、表面光滑的深色硬块。 还有一些用厚实油纸密封的袋子,里面装着金黄色的、毛茸茸的像是炒肉末的东西。 最奇怪的是一种被炸成弯曲形状、面饼一样的东西。 箱角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新制冬衣,衣料厚实。 最上方,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笺和一封信。 楚景茂狐疑地拿起信,展开。 哥儿亲启:见字如面。 听闻西北艰苦,饮食尤为粗粝,恐你受饥寒之苦。 特与家中厨娘研制了几样方便携带、易于储存的干粮,试之有效,方敢送来。 内有脱水蔬菜、脱水肉干、压缩饼干、肉松、方便面饼…… 信中一一说明箱中之物。 楚景茂逐字读完,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短短几个月,姑姑竟然不声不响地为他做了这么多? 而且,陛下竟然也知道了?还让他直接上报? 这…… 信件的最后,用寥寥几个字告诉他,告知他陛下已下旨,点了她为太子妃。 楚景茂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 是为姑姑将来母仪天下的尊荣而喜? 还是为那深宫重重、前程难测而忧? 他说不清。只觉那纸笺忽然重了几分。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些实实在在、凝聚着心血与牵挂的干粮,那点纷乱心绪终是被压了下去。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信仔细折好,塞入怀中。 现在不是思量这些的时候。 他抬起头,正对上几双眼巴巴望着箱子的眼睛。 程庆瑜更是盯着那袋金黄色的肉松,喉结上下滚动,毫不掩饰地咽着口水。 赵大虎、孙三儿几个虽拘谨些,目光却也黏在那些新奇物事上挪不开。 “庆瑜,这是你那份。”楚景茂将其中一个箱子推给程庆瑜,里面是同样分量的各种干粮。 程庆瑜顿时欢呼一声,扑上去迫不及待地翻捡起来。 楚景茂则拿起那包肉松,解开系口的细绳。 一股混合着焦香、咸鲜和微甜的浓郁肉香瞬间散出,金黄色的绒丝轻软蓬松,诱人至极。 他直接将油纸包递给离他最近的赵大虎:“赵大哥,尝尝这个,直接吃就行。” 赵大虎有些迟疑,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小心地用手指捻了一小撮放入口中。 只见他眼睛倏然瞪圆,咂摸两下,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唔,香!真香!这是肉?咋做成这样的?” 楚景茂又给孙三儿、李铁柱、石头每人都分了一些。 几人尝了,无不啧啧称奇,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在这嘴里能淡出鸟来的地方,这一点点肉味简直是天大的享受。 “还有这些。”楚景茂指着箱子里的其他东西,“都是我姑姑琢磨出来的,说能放很久,吃起来也方便。” “晚上咱们就先试试这个…方便面饼?” 他按照信中嘱咐,找来几个大陶碗,将那些弯弯曲曲的炸面饼放入,又拆开附带的几个小料包。 里面是磨碎的调味粉和一小块凝固的油脂。 撒入碗中,然后冲入伙房刚烧好的滚烫开水。 盖上木板稍闷片刻。 揭开盖子时,一股混合着麦香、油香和淡淡咸鲜味的热气弥漫开来。 原本硬邦邦的面饼已然软化,变成一碗热气腾腾、汤色微浊的面条。 “这……这就成了?”孙三儿凑得最近,看得眼都直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楚景茂先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面条口感自然不如家中那般新鲜筋道,略微软塌。 但汤味咸鲜温热,面条吸饱了汤汁,在这冰冷刺骨的戈壁夜晚,已是无上的美味。 他重重点头,将碗推出去:“大家都尝尝。” 几人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动手,或端碗,或找木勺,一时营房里只剩下唏哩呼噜的吸面声、满足的叹息和含糊不清的赞叹。 “好东西啊!这玩意带着出门哨探可太美了。有口热汤水喝,能救半条命。” “比啃冷硬饼子强一百倍。” “这汤味真不赖,咸淡正好,还带着股肉香……” 看着同袍们狼吞虎咽、眉眼舒展的模样,听着他们发自内心的称赞。 一股暖流混着强烈的自豪感猛地冲上楚景茂的心头,驱散了方才那点阴霾。 这是他姑姑做出来的。 然而,欢乐过后,楚景茂想起了信中最重要的部分,皇命。 他目光扫过箱子里剩下的大半未开封的干粮,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他站起身,对仍在回味面汤滋味、意犹未尽的程庆瑜和几位同袍沉声道:“这些剩下的,先不能动了。庆瑜,你那箱也一样。” 众人一愣,程庆瑜脸上的笑容僵住:“啊?这……” 楚景茂解释道:“陛下有旨,要我们将这些干粮在营中试用,详细记录情形,直接上报。” 这话一出,营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程庆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大虎、孙三儿等人更是面面相觑,眼神中瞬间充满了惊疑、敬畏乃至一丝惶恐。 陛下? 直接上报? 这对他们这些常年戍守边陲、距离皇权无比遥远的底层军士而言,简直是无法想象、遥不可及的事情。 那口装着干粮的普通木箱,此刻在他们眼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神圣而令人心悸的光环。 楚景茂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重新将箱盖扣好,绑紧绳索:“我这就去禀报王都头。” 他抱着箱子,快步来到王都头居住的单人帐篷外,稳了稳心神,朗声道:“报告王都头,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 楚景茂掀帘进屋,将箱子放下,先行了个礼。 王都头正就着油灯擦拭佩刀,头也没抬:“何事?” 楚景茂进屋,将箱子放下,行了个军礼,然后简洁明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第271章 下装 王都头起初听着,脸色还算平静,只当是京城贵胄家的寻常往来。 但当听到陛下知晓、皇命、直接呈报这几个字眼时,他擦拭佩刀的动作猛地顿住,霍然抬起头。 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那口箱子,又看向楚景茂,仿佛要确认他话语的真伪。 王都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陛下?! 这几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干粮,竟然惊动了陛下? 还亲自下旨让试用记录,直接上报? 他一个小小的都头,守在这苦寒的边陲之地,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校尉将军。 皇帝? 那是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神只般的存在。 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绝非小事。 这关乎皇命,关乎圣听。 处理得好,或许……或许是天大的机遇? 但若是处理不好,记录不详,或者试用出了纰漏,那后果…… 王都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色恢复了惯有的严肃,但眼神却无比凝重。 他走到箱子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干粮。 “楚景茂。”王都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此事事关重大,既是皇命,我等必当竭尽全力,谨慎行事。” “这些干粮,必须妥善保管,严格按……按你家中给的法子试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明日起,你们小队出任务、日常饮食,都要搭配这些进行。” “所有细节,何时食用、食用多少、口感如何、是否顶饿、耐不耐放、弟兄们有何反应,事无巨细,全都给老子记下来,一个字都不准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景茂:“你亲自记录,明白吗?” “属下明白。”楚景茂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王都头点了点头,又在屋里踱了两步,沉吟道:“此事我先报予校尉知晓。” “试用记录之事,你全权负责,有任何需要,直接向我禀报。记住,这是圣上交代的差事,比天还大。” “是,都头。” 楚景茂抱着箱子退出王都头的屋子时,心情也变得更加沉重而肃穆。 他抬头望向依旧灰蒙蒙的天空,风沙依旧,但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他不仅要在这苦寒之地当好一个兵,要活下去。 如今更肩负着皇命,要将姑姑苦心研制出的这些东西,真正落到实处,惠及与他同甘共苦的这些袍泽弟兄。 边塞的楚景茂刚开始试用新式干粮,京城的琼琚院里,拉链的研制却陷入了僵局。 工匠们反复尝试,做出的样品要么卡顿严重,要么咬合不紧,要么极其脆弱。 楚昭宁拈起一条,捏着拉头来回试了几次,终究还是搁下了。 她脸上倒没太多失望之色。 科研之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她早有预料。 外袍的防风襟方案已经验证可行,接下来,是该解决下装的问题了。 西北的风沙她是听说过的,无孔不入,刁钻得很。 传统的宽裤腿、松裤腰,简直是给风沙寒气大开方便之门。 她要做的,是一条既能防风防沙,又便于活动、穿着牢靠的裤子。 楚昭宁再次铺开宣纸,镇纸压平,提笔蘸墨。 “琼枝,裤脚处内置抽绳通道,可用结实的细绳束紧。或者……”她想了想,另一种更简便的方案浮现脑海。 “在裤脚外侧开衩,钉上几对牢固的搭扣或绑带,行军时可将裤脚紧紧扎缚在靴筒外。” 接下来是裤腰。 传统的布带束腰容易松脱,且勒得不舒服。 “裤腰采用宽边设计,内衬柔软的皮革条增加支撑,避免卷边。”楚昭宁一边说一边画。 画完草图,标注好细节。 楚昭宁吩咐垂丝:“把这张图纸也送到绣房去,跟管事嬷嬷说,先用普通的厚帆布按照这个版型做两条裤子出来。” “是,姑娘。” 打发走了垂丝,楚昭宁的思绪又转到了皮带上。 裤子有了,腰带也不能马虎。 既然要做,便做得更实用些。 楚昭宁忆起后世那些多功能战术腰带,虽不能完全复刻,取其精髓略作简化却是可行的。 她让玉簪找来一条现有的男子腰带,仔细研究其结构,随后重新设计。 带身采用更宽厚的牛皮,带扣弃用华而不实的玉饰,改用带自动锁止功能的黄铜扣头。 “还有这里,”她指着图纸对琼枝解释,“在腰带外侧等距固定三四个坚固的金属环,不必太大,但要牢。” “士兵可挂干粮袋、箭囊、水壶,甚至短匕。” 她甚至细心地考虑到体型差异,在腰带内侧多打了一排调节孔,以适应不同季节、不同衣着的厚薄变化。 又一张图纸送出,皮匠铺与铁匠铺也随之忙活起来。 几天后,第一条试做的防风束脚裤与多功能皮带送到了琼琚院。 楚昭宁让身材高挑挺拔的寒刃换上试试。 新裤上身后,果然比寻常裤装更利落挺拔。 宽腰设计覆上厚实的牛皮腰带,铜扣一锁,顿时衬得人身姿飒爽。 裤脚以绑带扎紧塞入靴中,严密封堵。 寒刃在院里做了几个深蹲、高抬腿、甚至模拟跨越障碍的动作,动作流畅,丝毫没有束缚感。 “姑娘,这裤子…很奇特,但活动起来异常方便。腰带也很牢固,挂上重物也不会松垮。”寒刃客观地评价道,脸上也露出一丝新奇。 楚昭宁微微一笑,心中略定。 防风防沙之效尚需实境检验,但结构与功能已基本达到预期。 她转头吩咐绛珠,“让绣房再用涂层捻蜡绸夹棉,依此版型重做两条。皮带也照样再备两条。” 正当楚昭宁全心投入衣物改良之时,一道旨意自皇宫传来。 并非正式宣召,而是皇后谢氏以关怀未来儿媳之名,赏下大批绫罗绸缎并珠玉首饰。 并特意吩咐,让楚昭宁好好准备嫁衣,多习礼仪,静待吉期。 萱瑞堂也传来话,宫里派了教引嬷嬷,不日便要入府,专程教导大婚礼仪。 绛珠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家姑娘,却见楚昭宁只平静地命人将赏赐登记入库,神色未有半分波动。 她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截故障频出的拉链。 第272章 严嬷嬷 不过两日工夫,宫里指派的教引嬷嬷便来到了宁国公府。 这位嬷嬷姓严,单名一个贞字,是皇后身边颇为得力的老嬷嬷,常年专司宫廷礼仪教导一职,尤其精通大婚典仪。 虽说年纪已经过了五十,但她腰背依旧挺直,步履沉稳从容,一身的气度风华,竟丝毫不输寻常官家夫人。 崔令仪亲自在萱瑞堂正厅接待了她。 “劳烦严嬷嬷亲自前来,小女年纪尚轻,性子还未沉淀,日后诸多礼仪上的疏漏,还须请嬷嬷多费心指点。”崔令仪微微颔首。 一边抬手示意身旁的丫鬟上前斟茶。 严嬷嬷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夫人言重了。能教导五姑娘,是奴婢的福分。” 她稍作停顿,又正色道:“皇后娘娘特意叮嘱,定要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圣恩。” 她这话虽说得谦逊,却也点明了皇后对这件事的重视,更表明了自己肩负的职责。 寒暄过后,崔令仪便让文嬷嬷去琼琚院请楚昭宁过来。 此时楚昭宁正在自己的小书房内,对着一块新送来的拉链样品出神。 这是她近日试做的不同金属配比的新样,尚未达到她心目中的理想效果。 她正蹙眉思量着如何调整,就听到母亲传唤,只得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她换了身见客的稍显正式的衣裙,带着林嬷嬷和绛珠,慢悠悠地往萱瑞堂走去。 一进正厅,楚昭宁便感受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精密仪器扫描般,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细节。 她并未露出异样,仍规规矩矩地向前行礼问安,举止从容得体。 崔令仪见状,眼底浮出满意之色,温声介绍道:“昭宁,这位是宫里的严嬷嬷,奉皇后娘娘之命,特地来指导你大婚之期的各项礼仪。” 楚昭宁再次敛衽一礼:“昭宁见过严嬷嬷,日后劳烦嬷嬷费心了。” 严嬷嬷起身回礼:“五姑娘客气了。老奴奉命而来,自当竭尽全力。” “只是宫廷礼仪繁杂,大婚礼仪更是隆重异常,须得日日勤学苦练,方能不出差错。若有严厉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话说得客气,语气中却带着严厉。 楚昭宁垂眸应道:“昭宁明白,定当用心学习,不负娘娘和嬷嬷的期望。” 崔令仪见双方见过,便吩咐道:“既如此,严嬷嬷便在琼琚院住下吧。林嬷嬷,你亲自安排严嬷嬷的住宿,务必周到妥帖。” 一直侍立在旁的林嬷嬷连忙应声:“夫人放心,老奴定会安排妥当。” 回琼琚院的路上,楚昭宁走得不快,严嬷嬷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却依旧不时扫过楚昭宁的背影、步态。 进入琼琚院,林嬷嬷边走边向严嬷嬷介绍:“嬷嬷的住处安排在东厢房第一间,已经派人收拾出来了。那间屋子朝阳,宽敞明亮。” 推开东厢房的门,只见屋内陈设虽简洁,却处处透着雅致。 一张花梨木雕花床静静摆在内侧,挂着淡青色的帐幔,同色系的锦被铺得整整齐齐。 临窗设有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墙角立着顶箱大柜,旁边还安置了一张梳妆台。 “这屋子昨日才彻底清扫过,被褥都是新熏的茉莉香。”林嬷嬷笑着补充道。 严嬷嬷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有劳林嬷嬷费心。” “严嬷嬷客气了。”林嬷嬷继续介绍,“这两个小丫鬟名叫春茗和夏荷,就专门负责伺候您的起居。” “她们都是家生子,性子老实本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们。” 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上前行礼,举止规矩。 林嬷嬷又补充道:“热水随时都有供应,小厨房十二时辰不断火。严嬷嬷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月丹,她是专管姑娘膳食的,手艺极好。” 严嬷嬷这次终于露出些许笑意:“安排得如此周到,老奴感激不尽。” 安顿好行李,林嬷嬷体贴地说道:“严嬷嬷一路劳顿,不如先稍作歇息。老奴已命人备好热水,严嬷嬷可先沐浴解乏。” “等未时初刻,再来与姑娘商议具体的学习安排,您看如何?” 严嬷嬷却摆手:“不必歇息了,还是先与五姑娘商议正事要紧。” 楚昭宁已在正厅等候。 见严嬷嬷到来,她起身相迎:“严嬷嬷怎么不先休息一会儿?” “多谢姑娘关怀,老奴不累。”严嬷嬷直言道,“大婚礼仪繁多,时间紧迫,还是尽早开始为好。” 两人分宾主落座,扶锦奉上香茶。 严嬷嬷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精美的册子,双手递过:“这是皇后娘娘亲定的大婚礼仪修习纲要,请姑娘过目。” 楚昭宁接过册子,轻轻翻开。只见里面条分缕析,密密麻麻列满了需要研习的内容。 宫廷礼仪、祭祀礼仪、朝见礼仪、宴饮礼仪、服饰规范、仪仗规制、洞房礼仪…… 名目之繁多、规程之细致,令人眼花缭乱。 若换作寻常闺阁女子,见到如此繁复的礼仪规程,怕是早已心生怯意、头晕目眩。 楚昭宁她面色平静地浏览完毕,抬头问道:“嬷嬷打算如何安排课程?” 严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位未来太子妃倒是沉得住气。 “老奴建议每日分三个时段。”严嬷嬷有条不紊地回答道,“晨起卯时正至辰时末,修习站姿、步态、行礼等基础仪态。” “巳时正至午时末,学习各项具体礼仪规程;未时正至酉时初,演练大婚当日全流程。” 楚昭宁闻言,微微蹙眉。 这安排从早到晚,几乎毫无空隙,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了。 但她心知此事没有转圜余地,只得点了点头,无奈地应下:“就依嬷嬷所言。只是不知整个礼仪修习需持续多久?” “至少两月。”严嬷嬷回道,“大婚礼仪关乎皇家体面,一丝一毫都差错不得。” 楚昭宁沉思片刻,点点头:“昭宁明白。” 事情商议既定,楚昭宁亲自送严嬷嬷回东厢房休息。 第273章 礼仪训练 返回正房后,楚昭宁对随侍在侧的林嬷嬷道:“嬷嬷,去将绛珠、寒刃、青囊、云锱都唤来。” 不多时,四位一等大丫鬟齐聚正厅。 楚昭宁端坐主位,目光扫过自己最得用的四人,方才开口说道:“从明日起,我要随严嬷嬷专心学习大婚的各项礼仪,为期约两个月。” “这段期间恐怕无暇分心院内杂事。院中一切大小事务,就交由你们四人共同协商,并协同林嬷嬷一并处理。” 她略作停顿,继续补充道,“林嬷嬷总揽全局,负责约束院内所有仆役。你们四人则各司其职,相互配合。” 她转向青囊,特意嘱咐道:“严嬷嬷年纪已高,连日操劳难免疲惫,你素来通晓药理,要多加留意她的身体状况。” “适时调配一些清心去火、缓解疲劳的汤饮,若有需要,及时呈上药膳补品,绝不能让她因过度劳累而病倒。” 四人齐声应道:“是,姑娘,奴婢等定当尽心竭力。” 楚昭宁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她转而看向林嬷嬷:“嬷嬷,严嬷嬷是奉皇后娘娘旨意而来,代表的不仅是宫中的体面,更是天家的威严。” “我们务必以最高规格相待,礼数上绝不能有丝毫怠慢。” “她的饮食起居务求精致周到,你要细心观察她有何偏好,尽量满足。” “但同时也要暗中留心,”她声音压低些许,“盯着底下的人,莫要有人不知轻重,胡乱嚼舌根。” “或是企图借机通过她打探什么消息。府中人多眼杂,我们琼琚院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林嬷嬷郑重点头,低声道:“姑娘放心,老奴在府中多年,这些分寸省得。” “定会将严嬷嬷伺候得妥妥帖帖,也将咱们院子管得滴水不漏。” 楚昭宁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另外,之前我交给你盯着的那件关于拉链改进的试验,不要停下。” “匠人那边若有新进展或遇到难处,依旧由你出面去沟通传达。所有试验结果记录好,并仔细收好,不得有误。” “这些时日,如非必要,便不必报与我知,待晚些时间我得空后再说。” 这是她目前唯一不愿完全放下的心头事。 林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恭敬应道:“是,老奴明白。那边一有消息,老奴会妥善处理,绝不影响姑娘习礼。” 安排妥当后,楚昭宁轻轻舒了口气。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楚昭宁便已起身梳洗完毕,来到特意收拾出来的东厢厅堂。 严嬷嬷早已在此等候。。 第一课,便是最基础的站姿与行走。 严嬷嬷并未立刻指正,而是先让楚昭宁自然站立、行走一番,仔细打量了片刻。 方才公允地评价道:“五姑娘,您根基极好。身形舒展,肩颈自然打开,脊背挺直。” “这非一日之功,想必自幼便得名家指点,已刻入习惯之中。” 她早就听闻这位五姑娘在选秀时表现非常出色,却没想到基本仪态如此扎实,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楚昭宁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作为宁国公府的嫡女,她自三岁起就开始接受严格的仪态训练。 崔令仪为她请的都是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要求极为严格,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直到成为本能。 加之她本人也有着现代人的体态意识,两者叠加,她的仪态基础确实远超常人。 然而,严嬷嬷的要求远不止于标准。 “宫廷之仪,在于雅与稳二字。雅,需飘逸如云,柔韧如水。稳,需沉静如山,不动如松。”她抬手指引,“姑娘请看。” 说着,她亲自示范。 一个简单的站立,不仅仅是直,而是从头到脚一种气韵的贯通。 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妙地协作,维持着一种既端庄又轻盈的体态。 行走时,裙裾微动如涟漪荡开,步伐间距分毫不差,上身稳如平湖,不见丝毫晃动,环佩之声清脆而有节奏,绝不杂乱。 “请姑娘依样而行。”严嬷嬷退后一步,示意楚昭宁开始。 楚昭宁凝神定气,依样调整姿态、迈步。 她的学习能力极强,身体协调性更是顶尖,不过三五次,其形已近乎完美。 但严嬷嬷的目光如炬,立刻捕捉到微妙的不足:“形已九分似,神尚需凝聚。姑娘,您此刻心中所思为何?” 楚昭宁微微一怔。 “行走坐卧,皆需心无旁骛。”严嬷嬷一针见血地指出,“您方才肩部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可是在思索步伐的尺寸?” “真正的娴熟,在于忘形而得意,心中无所念,仪态自天成。请再来。” 就这样,一个看似最简单的站立和行走,反复锤炼了整整一个上午。 严嬷嬷不厌其烦地纠正最细微的偏差,从视线的高低、手指的曲度,到呼吸的节奏、重心的转移,无一不细致入微。 楚昭宁第一次感到,原来站着和走路也可以是如此耗神费力的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楚昭宁的生活被彻底规整划一。 每日卯时正,她便已起身,梳洗后用些清淡早点,便开始两个时辰的仪态锤炼。 巳时正,开始学习具体礼仪规程。 严嬷嬷带来的那本厚厚纲要被逐一讲解、背诵、提问。 从祭祀时如何持香、如何跪拜、如何诵读祝文,到朝见时如何应对问话、如何保持距离、如何仪态万方。 再到宴饮时如何举箸、如何饮宴、如何与左右命妇交谈…… 事无巨细。 未时正,便是综合演练。 往往一个出阁登舆的流程,就要反复走上数十遍,确保每一步的时间、动作、与身边女官的配合都天衣无缝。 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既庄重又优雅,既严谨又自然。 日子枯燥而疲惫。 楚昭宁常常一天下来,感觉浑身肌肉酸痛不堪,但她从未抱怨,也从未提出减少训练量。 她的坚韧和专注,让严嬷嬷眼中的赞赏之色日益浓厚。 第274章 终局清算 转眼就到了六月。 此时的户部衙门内,堆积如山的账册终于理清,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即将迎来终局。 刑部大堂内 刑部尚书冯正卿端坐主位,大理寺卿史延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文焕分坐两侧。 三人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泛黄的案卷。 “王大人,天启三年江南织造局这笔三十万两的拨款,账上记的是购置蚕丝。” 冯正卿推过一册账本,指尖在朱笔圈出的数字上重重一点,“为何苏州府同期的蚕丝价格却比往年低了二成?” 王延年跪在大堂中央,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偷偷抬眼,瞥见站在证人席上的周明,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小吏,如今却挺直腰杆,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自己。 王延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喉间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下官…下官…”他下意识地看向旁听席上的陈以勤。 却见他别过脸去,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只留下一个冷漠的侧影。 大理寺卿史延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泛黄的信函:“王大人可认得这笔迹?” 他抖开信纸的动作干脆利落,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时所写。 “这是从你书房暗格中搜出的私账,每一笔都与户部正账对不上。” 王延年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官袍下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刑部大牢深处,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赵明诚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住膝盖。 墙上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狱卒的脚步声和犯人的呻吟。 “赵大人。”一个阴柔的声音突然在牢门外响起。 赵明诚猛地抬头,看见霍九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铁栅栏外。 霍九是三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他此刻穿着一身普通狱卒的装束,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霍公公。”赵明诚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前,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殿下可有指示?” 霍九左右张望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殿下念旧,特意让咱家给大人送些吃食。” 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里面有大人需要的东西。” 赵明诚接过油纸包,手指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件,是碎瓷片。 他瞳孔骤缩,抬头看向霍九,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拒绝的决绝。 霍九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大人府上七十三口,殿下会妥善照顾。”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赵明诚的肩膀,转身消失在幽暗的甬道中。 赵明诚呆立良久,终于颤抖着打开油纸包。 里面除了一块发硬的馒头,果然藏着一片锋利的碎瓷。 他苦笑一声,想起家中刚满周岁的小孙子,那孩子还不会叫祖父,却要因为自己的过错承受灭门之灾。 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碎瓷片上。 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刑部门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周明撑着油纸伞站在廊下,望着雨中模糊的人影,那是刚刚从大理寺押送过来的王延年。 昔日威风凛凛的户部左侍郎,如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脚上的镣铐在雨水中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周大人。”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周明回头,看见太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一袭月白色锦袍在昏暗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殿下。”周明连忙行礼,却被太子虚扶住手臂。 不必多礼。”太子目光投向雨中,“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 周明顺着太子的视线望去,只见王延年突然在雨中停下脚步,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那一瞬间,周明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 下官听说……”周明斟酌着词句,“王大人临刑前,将家中幼子托付给了陈阁老。” 太子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陈阁老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别人?” 他转向周明,“说起来,孤还未恭喜周大人升任户部右侍郎。” 周明后背一紧。 这几个月来,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储君的手段, 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是令人胆寒的果决。 他躬身道:“全赖殿下提携。” 太子张口正要说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大理寺在赵明诚牢房里自杀了。”太子从怀中取出一块油纸,上面沾着可疑的暗红色痕迹,“用的是这块碎瓷片。” 周明心头一跳,这是……。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大理寺少卿杜衡浑身湿透地跑来:“殿下,赵明诚死前见过一个穿狱卒衣服的人,左眉有颗黑痣。” 太子眼中寒光乍现,霍九的标志就是左眉那颗痣。 赵明诚一死,江南盐税那条线就断了。 不过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指望从他嘴里得到什么。 重要的是,赵明诚死了,萧瑾琰就少了一条臂膀。 自从三司会审开始,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大人们就没日没夜地审案子。 户部那边,郑尚书带着周明他们一帮能干的官员,在堆成山的账本里一点点查线索。 这场大清查整整折腾到六月才告一段落。 王延年问斩,赵明诚狱中自戕,李肃等人永戍岭南。 陈以勤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涉案,但也因为失察被罚了三年俸禄,在朝中的势力一落千丈。 在这场大清洗中就数周明最走运,因为查账立了功,破格升任户部右侍郎。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主事一跃成为朝中新贵。 但这份幸运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如履薄冰的谨慎。 三皇子那边表面上老老实实,背地里可都记着这笔账。 戟荫院书房内 “爹,昭宁此番树敌太多。”楚临渊低声道,“如今又成了太子妃,恐怕……” 话音未尽,宁国公已长叹一声:“我何尝不忧?” 楚临渊点头:“儿子明白。鸿胪寺那边,已有几位大人向我示好,想必是看中了昭宁即将成为太子妃。” “政治联姻……”宁国公苦笑一声 “您不必过于忧虑。”楚临渊安慰道,“昭宁虽年幼,但心性沉稳。” 宁国公闻言,目光微微一动,终是缓缓点头:“但愿如此。只是这朝堂之上,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楚临渊静默片刻,终是道:“儿子会多加留意三皇子一党的动向,绝不会让昭宁孤立无援。” 宁国公收回目光,拍了拍长子的肩,眼中终于浮起一丝宽慰:“好,有你这句话,为父便放心几分。” 第275章 回宫复命 随着时间推移,训练内容日益精深,逐渐触及大婚典仪最核心、最繁琐的部分。 严嬷嬷的教学也愈发细致严苛。 “大婚之礼,始于纳采、问名,这些已由礼部和钦天监完成。” “您需重点演练的是纳征当日您需如何谢恩、告期后如何准备。重中之重,是婚正日的亲迎、册封、庙见、朝见、合卺、谒舅姑。” 严嬷嬷取来复杂的婚服图示:“翟衣、深青纬衣、凤冠、玉带、蔽膝、大绶小绶……层层叠叠,重达数十斤。” “穿戴顺序、每一件服饰的象征意义,您都需牢记。何时由何人为您穿戴,亦不能错。” 仪仗演练更是宏大:“太子卤簿、妃仪仗,旗、帜、伞、扇、节、仗、瓜、戟……其排列、数量、执掌之人,皆代表天家威仪。” “您登舆、降舆、行进的路线、速度,皆有严格规定。尤其入宫后,御道行走,步辇升降,错一步便是失仪。” 最繁琐的是各类祭文、祝词、答词的背诵。 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对象,需用不同的文辞、语调、甚至表情来诵读或应答。 严嬷嬷要求楚昭宁不仅要背得滚瓜烂熟,更要读出其中应有的庄重、敬畏、喜悦与哀戚。 楚昭宁发挥了她过目不忘的优势,所有文本几乎过目成诵。 这些礼仪不仅关乎她个人的体面,更关系到整个宁国公府的声誉,甚至会影响她日后在宫中的地位。 每一个细节都不容有失。 两个月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飞逝。 楚昭宁以惊人的速度和韧性吸收着一切。 她瘦了些,但精神却愈发凝练,周身的气度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 那份天生的慵懒被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沉静从容、不怒自威的仪态。 行止间已然隐隐流露出未来太子妃应有的风华气度,端庄万千,令人不敢直视。 严嬷嬷站在一旁,目光如古井无波,将楚昭宁这最后一套动作审视完毕。 她满意地点点头:“姑娘,可以了。” 短短四个字,重若千钧。 意味着两个月的艰辛磨砺,终于达到了她严苛至极的标准,也意味着她此行使命的圆满。 楚昭宁闻言,并未立刻松懈,而是依着礼制,缓缓收势,站定。 对严嬷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多谢嬷嬷这两个月来的悉心教导,昭宁受益匪浅。” 严嬷嬷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向楚昭宁行了一个大礼:“老奴职责所在,不敢当姑娘谢字。” “姑娘天资颖悟,勤勉刻苦,方有今日之功。老奴,幸不辱命。” 次日清晨,严嬷嬷便收拾停当,正式向国公夫人崔令仪辞行。 崔令仪备下了一份极为丰厚的谢仪。 严嬷嬷并未过多推辞,恭敬而不失体面地收下,随后便登上了返回皇宫的马车。 马车驶离宁国公府那威严的朱漆大门,辘辘驶过青石板铺就的御街。 车厢内,严嬷嬷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回放着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 皇宫,慈元殿。 谢姑姑轻步走入,低声禀报:“娘娘,严嬷嬷回来了,在殿外候见。” 正端坐于紫檀木嵌螺钿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 闻言,她放下书卷:“宣。”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严嬷嬷步入殿内,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姿态比在宫外时更多了十分的恭谨。 “起来吧,看座。”皇后微微颔首,“这两个月,辛苦嬷嬷了。” “谢娘娘恩典。”严嬷嬷谢恩后,才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腰背挺直,依旧是宫中最讲规矩的样子。 皇后抬眼看来,语气平和地问道:“如何?宁国公府那位五姑娘,可还堪雕琢?” 严嬷嬷沉吟一瞬,似在组织语言,随后才缓缓开口:“回娘娘话,老奴奉旨教导两月,不敢有丝毫懈怠。” “宁国公府门风严谨,崔夫人教导有方,五姑娘自幼严训,站姿行止早已深入骨血,挺拔舒展、从容自然。” 皇后眉梢微挑,来了兴趣:“哦?嬷嬷从不轻易夸人,能得你如此评价,看来此女确有非凡之处。” “奴婢教授之初,便按惯例,将大婚全部规程纲要交予她观阅。”严嬷嬷继续道,语气中不禁带上一丝赞赏。 “那纲要之繁复,规矩之森严,常人初见,纵是宫中女官,亦难免色变心惊。” “然五姑娘浏览之时,未见半分慌乱,她的阅读速度极快,过目不忘之能,恐非虚言。” “哦?过目不忘?”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一点她早有耳闻,如今得到严嬷嬷的确认,心中更定了几分。 “是。”严嬷嬷肯定地说道,“无论祭祀祝词、朝见应对、宴饮规矩,她皆能一遍记诵,提问对答,毫无错漏。” “五姑娘的记忆力,奴婢宫中数十载,所见不过寥寥。”她略作停顿,又续道,“每日卯时起身,直至酉时……” 严嬷嬷详细描述了楚昭宁训练过程的艰苦,皇后听得极为认真。 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不骄不躁,沉静好学,且能吃苦,确是难得。” 宫廷生活绝非表面风光,没有这份坚韧心性,难以立足。 “依你之见,其性究竟如何?”皇后问道,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部分。 她所忧的从来不是资质不足,而是未来太子妃是否具足够韧性与智慧,能否在深宫之中持守本心、不被倾轧淹没。 严嬷嬷沉吟一瞬,方郑重回应:“回娘娘,五姑娘处事通透,洞悉人情。对老奴之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却又不失分寸。” “对其院中仆役管理亦显章法,两月间琼琚院井井有条,未见丝毫错乱,亦无闲言碎语传出。” “此等治下之能,于新妇而言,至关重要。” 皇后静静听着,面上神情未有太大波动,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她了解严嬷嬷此人,从不虚言奉承,能让她给出如此高的评价,那楚昭宁必定有其过人之处。 “嗯。”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有嬷嬷这番话,本宫就放心了。太子妃乃国本之一,关乎朝堂安稳,后宫和睦。” 她略顿一顿,温声说道,“嬷嬷此次差事办得极好,辛苦了。赏。” “谢娘娘恩典。”严嬷嬷再次起身谢恩,“此乃老奴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下去好好歇息吧。”皇后挥挥手,“休息两天再回来办差。” “是,奴婢谨遵娘娘懿旨。”严嬷嬷恭敬地行礼告退。 殿内重归宁静,皇后独自沉吟片刻,唇角笑意未减。 第276章 一动不如一静 持续了两个月,每日雷打不动的礼仪训练终于告一段落。 翌日清晨,楚昭宁难得放纵自己,深深地陷进柔软馨香的锦被之中,睡了一个无人打扰的懒觉。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因为饿得受不了而爬起来。 楚昭宁刚用过早膳,林嬷嬷便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姑娘,千锤坊方才送来的,这是最新做出来的拉链。”林嬷嬷将锦盒放在桌上,声音里透着激动。 楚昭宁打开盒盖,只见红丝绒衬底上躺着三条拉链,齿牙均匀细密,拉头小巧光滑,整体看起来已经十分接近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拈起一条,捏住拉头轻轻一拉,“唰~” 拉头一气呵成地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咬合紧密,没有丝毫卡顿。 楚昭宁又反复试了几次,每一次都顺畅如初。 “成功了。”她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 这一刻的成就感,丝毫不亚于前世在实验室取得重大突破时的心情。 林嬷嬷喜形于色:“这回按姑娘说的用鱼油浸泡后再打磨,果然顺滑多了。齿形也按新图纸做了调整,咬合紧密了不少。” 楚昭宁仔细检查着拉链的每一个细节:“还不够完美,但已经堪用了。” 材质可以更轻便,齿牙可以更精细,拉头可以更小巧…… 但在这个时代,能达到这个水平已经不错了。 她当即吩咐:“很好。让绣房立刻把前几日新做好的那件防风外袍拿出来,就用这个,把前襟的盘扣拆了,缝上这条拉链。” “是,姑娘。”林嬷嬷也激动不已,连忙亲自去办。 绣娘们的手艺精湛且迅速,晚饭前一件缝上了崭新拉链的防风外袍便被送到了琼琚院。 楚昭宁再次亲自试了试开合。 顺畅!完美! 这一刻,现代与古代似乎通过这条小小的拉链连接在了一起。 楚昭宁看着手中的外袍,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更衣。”楚昭宁脱下防风外袍吩咐玉簪,“带上这件外袍,去外书房。” 楚昭宁来到戟荫院时,宁国公正在批阅公文。 见女儿来了,他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昭宁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楚昭宁进屋行礼后,便让玉簪将外袍呈上。“爹,女儿想着西北苦寒,元哥儿他们冬日难过,便试着做了件更保暖、更轻便、也能防风防雪防水的衣裳。您试试?” 宁国公饶有兴致地站起身,接过衣服。 一入手,他便惊讶于其轻盈。 在楚昭宁的示意下,他穿上身。 外套尺寸对他而言显然有些显小,不过活动并无束缚感。 “爹,您看这里。”楚昭宁上前,捏住前襟的拉头,向上一拉。 “唰”! 一声清脆的响声,前襟瞬间被严密地闭合起来,取代了以往繁琐的系带或盘扣。 宁国公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严丝合缝的前襟,眼中闪过惊异。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闭合处没有丝毫松动迹象。 “这是何物?竟如此便捷?” “女儿叫它拉链。”楚昭宁解释道,又演示了如何拉开,“如此一来,穿脱便捷,闭合紧密,风雪难侵。” “这外层面料用桐油和蜂蜡多次浸染压制,防风防水。内胆可单独拆卸,天暖时只穿外层即可。” 她将拉链的原理、制作工艺一一说明,宁国公听得神色渐凝。 “此物若用于戎装,将士们穿衣脱甲能快上数倍,且防风防沙效果远胜系带。”楚昭宁最后总结道,又补充一句。 “其实若能用鸭绒、鹅绒代替棉花,会更轻便保暖。女儿想着先送两件去西北给元哥儿试试……” 宁国公沉吟片刻,忽然问:“鸭绒鹅绒比棉花轻多少?暖多少?造价几何?” 楚昭宁立即报出精确数据:“同等保暖下,羽绒重量仅为棉花的三分之一,体积可压缩至一半。” “造价主要在于收集和处理的成本,但若能大规模生产,反而比棉花低廉,毕竟棉花产量有限……” 宁国公闻言,重新拿起那件衣服,仔细抚摸那特制布料的质感,反复开合拉链,越是细看,心中越是震动。 他是武将出身,太清楚一件轻便、保暖、防风防水且穿脱便捷的军服对于边关将士意味着什么。 西北苦寒,每年因冻伤减员的兵士不知凡几,沉重的棉袄不仅行动不便,一旦湿透更是失温的根源。 “这布料…可能大量织造?造价几何?”他沉声问。 “布料是上好斜纹棉,涂层的树胶和油脂并非名贵之物,应可大量制备。造价会比普通军服布料高,但远低于皮裘。”楚昭宁答得清晰。 “这鹅绒、鸭绒…收集可难?” 楚昭宁分析道:“相较于棉花种植需良田、需时日,鹅绒取自禽类,只要大规模饲养或向民间收购,原料来源更广,且无需与粮争地。” “长远看,若能形成规模,成本未必高于棉服,甚至可能更低。” 宁国公沉默了。 他在书房中踱步,目光不时落在那件衣服上。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女儿,目光深沉:“昭宁,此物极好,心思之巧,虑事之周,远超为父所想。你想送去西北给元哥儿试穿,这份心也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正因其极好,反而不能现在就送出去,更不能轻易拿出来。” 楚昭宁抬眼看向父亲,安静聆听,她大概能猜到父亲的顾虑。 宁国公神色凝重地分析道:“其一,鹅绒收集非一日之功,府中这点存量不过杯水车薪,远不足以支撑军需。” “贸然送出,若效果奇佳,反而易引人生疑或觊觎,于元哥儿未必是福。”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此物涉及军备改良,干系重大。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已是未来的太子妃。”宁国公语气加重。 “任何与国计民生、军国大事相关的举动,都需格外谨慎。这等利器,由宁国公府献上,与由东宫献上,意义截然不同。” “前者或引人猜忌我楚家手握利器意欲何为,后者则是太子妃心系将士、太子体恤边军,名正言顺,更能为你,为太子,积累声望。” 他走到女儿面前,语重心长:“昭宁,再等等。待你大婚之后,此事由你,或由太子殿下提出,方为稳妥。” “届时,收集鹅绒、改良织造、配备军需,皆可名正言顺地推行。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楚昭宁听完,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点了点头:“女儿明白了。是女儿思虑不周,只想着东西好用便送去,未想其他。” “那就依父亲所言,暂且压下。” 她对此并无执念。 政治权衡与局势把握,并非她所擅长,父亲既如此说,必然有更深远的考量。 她只需专注技术本身就好。 楚昭宁拿起那件衣服,看着前襟,既然外袍不便送出,那它的改进倒可以继续。 如今虽能用,但还不够顺滑耐用,不如再想想办法,看能否改进工艺,降低成本。 第277章 聘礼风波 慈元殿内,一派清凉静谧。 皇后端坐在榻上,面前的长案上铺陈着厚厚一叠聘礼单子,旁边还散放着许多珠宝首饰的图样和各色绸缎的样本。 距离八月初六前往宁国公府告期(纳征与请期)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七月,皇后的心思几乎全扑在了太子的聘礼上。 太常寺早已依照《周礼》和本朝祖制,拟定了聘礼的初稿。 涵盖了从玄纁、束帛、俪皮等象征性古礼用品,到金银器皿、珠宝首饰、绸缎纱罗、田庄地产等实际厚礼。 规制宏大,条目繁多。 然而,太常寺所拟不过是框架大纲。 具体到每一样物品的挑选、品质的审定、数量的最终确定,乃至各类聘礼如何装盛、如何陈列,这些细致实务,仍须皇后亲自把关、逐一核定。 “檀心,”皇后轻唤,“将内府库新呈上来的那对赤金嵌宝龙凤呈祥镯拿来,让本宫仔细看看。” “是,娘娘。”谢姑姑应声,小心地从一旁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取过一对金光璀璨、几乎耀人眼目的手镯,恭敬地奉上。 皇后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黄金,仔细端详。 镯身雕琢得极尽精巧,龙与凤盘旋环绕,鳞羽分明,栩栩如生。 龙目凤睛皆以罕见的红宝石镶嵌,华贵非常。 然而端详片刻,皇后的黛眉却微微蹙了起来:“这赤金的成色,怎么仿佛比先前内造办呈来看的样镯,显得轻浮了些?” 她将手镯在手中掂了掂,抬眼望向侍立在侧的入内内侍省都知裘德海,目光里带着审视,“裘都知,这是内府库下哪一作督造的?” 裘德海四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总是带着一副谦卑恭顺的笑容。 他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娘娘的话,这是金器作几位顶尖老师傅合力打造的,所用金料皆是十足十的库金,断不敢有半分掺假或怠慢。” 他略顿一顿,又赔笑道:“许是…许是镯身中空,为了佩戴轻便些,故而手感略轻?但其用料、工艺,绝对是万里挑一的,请娘娘放心。” 皇后不语,又将手镯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红宝石的光泽似乎也欠了几分沉郁的宝光。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感,但并未立刻发作。 太子大婚是举朝关注的大事,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不愿无端引起波澜,心想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将手镯放回托盘,“这一批金器,都需重新核验成色重量。” “还有,点翠镶珠的那套头面,本宫昨日看着,翠羽颜色似乎有些不匀,也一并退回,让他们仔细重做。工期紧,但品质绝不能降。” “是,是,奴才遵旨,这就去督办,绝误不了事。”裘德海连声应着,额角似乎渗出细微的汗珠。 但他掩饰得很好,笑容依旧殷勤。 接下来的几日,皇后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在这些聘礼单子和实物查验之中。 小到一枚玉璧的纹路是否清晰通透,一匹云锦的织金密度是否足够。 大到城外陪嫁田庄的收成账目、铺面的地段价值,她都要一一过问。 她也时常请太子前来一同商议。 “珩儿,你看这方端砚,给你未来岳父宁国公是否合适” 太子双手接过,细看后含笑答道:“母后选的自然是好的。只是儿臣听闻楚国公更爱兵刃弓马,或许再添一柄前朝名匠所铸的宝剑,更投其所好?” 皇后欣慰一笑:“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将库房里那柄秋水剑添上。” 母子二人其乐融融,对太常寺拟定的单子进行着增补和细化,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温情。 然而,皇后内心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尤其是在查验那些需经入内内侍省采办或调配的物品时,她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每一次都抓不到实在的把柄。 不是这批丝绸与上批颜色有极细微的差异,就是某件玉器仿佛不如账册上所载的那般莹润通透。 而每一次,裘德海总是能备好种种解释。 长途运输难免颠簸磕碰、不同匠人手法存在细微差别、库房存放环境的影响…… 理由充分,态度恭顺,让人难以深究。 七月十五,中元节刚过。 皇后决定在慈元殿后的一处宽敞偏殿内,对目前已备齐的聘礼进行一次预点算。 依照礼单将所有物品逐一清点、查验并封装。 殿内箱笼层层叠叠,珠光宝气,几乎令人目眩。 皇后端坐上方,谢姑姑捧着总册,一旁数名识文断字、心思缜密的女官和宦官手持分册,一一唱喏核对。 “赤金五百两——” 两名小内侍抬上一箱开启,金锭排列整齐,在殿内灯火下闪烁着富丽的光芒。 皇后目光扫过,微微颔首。 “上等东珠一百零八颗——” 锦盒打开,圆润硕大的珍珠泛着柔和的晕彩。 皇后特意命人取出一盘,指尖拨动检查,颗颗饱满无瑕。 “苏绣孔雀羽妆花缎一百匹——” 一匹匹华美异常的绸缎被展开查验,图案繁复,金线交织,绚丽夺目。 一切似乎都完美无缺。 裘德海垂手侍立在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核对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殿内熏香渐冷,众人皆有些疲惫。 皇后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落在一批刚刚抬上来、尚未开启的箱笼上。 那是准备赐给宁国公府各房主子们的额外表礼,单独立册,不在太常寺拟定的大礼单中。 是由皇后提议、皇帝点头后,交由内侍省添办的。 “打开那箱。”皇后指了指其中一只略显朴素的樟木箱。 按照册子,这里面应是一些上好的徽墨、湖笔、宣纸、端砚等文房清玩,是赐给宁国公世子以及府中几位读书的爷们的。 箱子打开,里面是数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皇后随手拿起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打开一看,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紫毫笔。 她拿起笔,入手微沉,笔杆温润,确是佳品。 正欲放回,指尖却无意中触碰到盒内的衬垫,一种略显粗糙的锦缎。 她心下微微一动,皇室用品,尤其是这种等级的赏赐,内衬无一不是选用最柔软光滑的苏杭细缎或丝绸,何以会用这般质料? 第278章 聘礼风波二 皇后不动声色地放下笔盒,又拿起一个盛放墨锭的漆盒。 揭开盒盖,一股淡淡的墨香飘出,墨锭形制规矩整齐,表面也光滑。 她取出一锭,放在指尖细细摩挲,却隐约觉得边缘处似有未打磨平整的细微毛刺,手感略显粗粝。 再凑近细看墨锭上描金的云蝠纹样,线条走势也略显潦草,金粉敷得薄厚不匀,有些地方甚至露出底层的墨色。 皇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 她没有立即发作,反而亲自俯身,从那只樟木箱中又取出几个大小各异的锦盒,逐一打开检视。 一方歙砚,雕工看似繁复,但石质明显能感觉出并非上品,指节轻叩,声音闷哑,远不如先前她为宁国公挑选的那方端砚清越通透。 一套青玉镇纸,玉色混浊,内含杂色,绝非和田美玉。 甚至连那些宣纸,看似洁白,但皇后指尖捻过,便能感觉出纸张纤维粗糙,韧性不足,绝非贡品等级的金粟山藏经纸或澄心堂纸。 这些物品,单看一样,或许还能用疏忽、批次差异来解释。 但如此多的东西集中在一起,全都存在着以次充好、偷梁换柱的痕迹,那就绝不是巧合了。 皇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低压。 裘德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 额头上刚刚拭去的汗水又密密地渗了出来,汇聚成珠,沿着鬓角滑落。 “裘、德、海。”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珠落地,字字清晰寒冷,“这些,就是你入内内侍省为本宫、为太子办的好差事?” 裘德海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娘娘息怒!奴才…奴才愚钝…许是……” “许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拿错了…拿错了库房的东西…奴才这就去查,这就去换。” “这就去把他们捆来,重重地打,立刻给您换最好的来” “拿错了?手脚不干净?”皇后冷笑一声,拿起那方劣质歙砚,“赐予未来太子妃母家、当朝一等国公府的聘礼,你们也敢拿错?也敢让人动了手脚” “是本宫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还是你裘都知觉得,本宫和太子的脸面,皇家的威严,可以任由你们这般践踏?!” 她越说越气,胸中怒火翻腾,猛地将手中的砚台掷于地上。 “啪”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大殿。 砚台摔得四分五裂,溅起的碎屑和粉尘让跪在地上的裘德海猛地一个哆嗦,几乎瘫软在地。 “查!”皇后凤眸含威,扫过殿内众人,“给本宫彻查,所有经手此箱物品采买、入库、保管的人,一个不许放过。” “所有已备好的聘礼,全部重新开箱、逐一检验!谢姑姑。” “奴婢在。”谢姑姑神色无比凝重,立刻上前。 “你亲自带人督办,给本宫一寸一寸地查,任何细微之差,立即报来。” “是,奴婢遵旨。”谢姑姑领命,眼神锐利,立刻点了几名最得力的女官和宦官。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怒意和那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惧。 她缓缓坐回椅上,目光如刀,刮过抖如筛糠的裘德海。 此事,绝不仅仅是内侍省贪墨、以次充好那么简单。 在太子聘礼上动手脚,其心可诛! 这背后,必然藏着更深的阴谋。 目标直指东宫,意图在纳征之日让太子和皇家颜面扫地,甚至离间天家与宁国公府。 她稍定心神,即刻遣温公公秘密去请太子。 太子很快赶到,他还以为母后是找他商议聘礼最后的细节,脸上带着轻松温润的笑意。 然而,一踏入这偏殿,感受到殿内凝滞压抑的气氛。 看到母后冰冷铁青的脸色以及地上那摊刺眼的砚台碎片,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眸色一沉。 “母后,发生了何事?”他快步上前问道。 皇后没有多言,只是抬手,指向那箱被打开的文房清玩,以及地上狼藉的碎片。 太子何等聪明,上前两步,随手拿起盒中的墨锭、纸张,又看了看那摔碎的砚台残片。 脸色顿时阴沉如水,眸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凌厉骇人的寒芒。 “太常寺拟的初稿,儿臣亲自看过,绝无问题。”他从齿缝间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吓人。 “竟是后面的环节……内侍省?裘德海?” 随即太子摇摇头,“但儿臣不信他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独自做下这等泼天大事。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皇后颔首:“本宫也是此意。绝非简单的贪墨渎职。珩儿,有人不想你这婚事太顺遂,或者说,不想你太顺心如意。” 太子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面上依旧竭力保持着镇定,但眼底已是惊涛骇浪,杀意凛然。 “儿臣明白了。母后打算如何?” “你暂且当作不知,立刻回去,一切如常。”皇后冷静地吩咐。 “你什么都不要做,只当不知。你是太子,未来的君王,你的手不能轻易沾上这等污秽之事。此事,本宫来处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本宫会亲自去向你父皇禀明。” 这件事,必须由皇帝亲自出面,才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查清,并最大程度地挽回天家颜面,震慑所有宵小之徒。 由她这个皇后去发现并揭发,也比由太子出面更为合适。 更能体现中宫对聘礼的重视和对皇权的维护,也避免了太子直接卷入与内廷部门的冲突,予人口实。 太子深知其中利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和嗜血的冲动:“儿臣听母后的。只是,要劳烦母后为儿臣操心了。” 皇后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气缓和了些,“回去吧。一切如常。” “是,儿臣告退。”太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透出一股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给予暗中敌人致命一击。 第279章 裘德海自杀 皇后在原地静坐了良久,深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她理了理微有褶皱的凤袍袖口,又抬手正了正鬓边那支九尾衔珠凤钗。 确保自己此刻的神情是恰如其分的震惊、愤怒与凛然不可侵犯,而非一丝一毫的慌乱与无措。 待心绪稍定,她沉声开口:“谢檀心。” “奴婢在。”谢姑姑立刻应声。 “你看好这里,所有东西,原样封存,一针一线都不许移动,更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娘娘。” “温守诚。” “奴才在。”温公公立刻上前。 “摆驾养心殿,本宫要即刻面圣。” “是。” 凤辇早已备好,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行在宫巷之中。 一路上,蝉鸣撕心裂肺地鼓噪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然而皇后却觉得心头一片冰冷的沉寂。 她的思绪飞快流转,从聘礼单子上那些不易察觉的细微纰漏。 想到裘德海那总是过分恭顺、却屡屡在关键时刻出些无伤大雅的差错的表现。 再想到宫中近日那些似有若无的风吹草动,各宫主子们看似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尤其是德嫔。 种种线索,在她脑海中飞快交织,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到了养心殿,经内侍通传后,皇后步入殿内。 徽文帝萧怀昭正在批阅奏折,见皇后此时匆匆前来,且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大气。 他不由放下朱笔,目光带着询问:“皇后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皇后先是依礼参拜,随即挥退了殿内大部分侍从,只留下高公公在一旁伺候。 她上前一步,竟是缓缓屈膝,郑重地跪倒在地。 皇帝一怔,神色严肃起来:“皇后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皇后并未依言起身,而是将从如何察觉聘礼异常、到如何扣押裘德海、初步查验出大量以次充好之物的过程。 清晰而沉痛地叙述了一遍。 最后说道:“……臣妾无能,督办不力,竟让太子聘礼出现如此不堪之疏漏。” “这事不仅关乎天家颜面,宁国公府乃朝廷肱骨,一等一的勋贵,若将此等劣物送至府上,岂非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臣妾更恐……恐背后有小人作祟,其意不止于贪墨,更在损及东宫声誉,动摇国本。臣妾不敢隐瞒,特来请陛下圣裁。” 徽文帝起初是疑惑,听着听着,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听到最后,已是满面寒霜,怒不可遏! “砰!”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好!好一个入内内侍省!好一个裘德海!竟敢在太子聘礼上动手脚!欺君罔上,狗胆包天!” 皇帝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养心殿内轰然炸响,带着滔天的怒意和凛冽的杀机。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皇家?还有没有储君?” 他猛地起身,来回急速踱步:“查!给朕彻查!高平!” “奴才在。”高公公立刻跪下,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 “即刻带人,封锁入内内侍省所有相关库房、作坊。所有涉事人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给朕拿下,分开关押,严加审讯。” “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天大的胆子。” “是,奴才遵旨。”高公公领命后立刻快步而出,亲自去调派可靠人手。 皇帝这才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皇后,语气稍缓:“皇后起来吧。此事你发现得及时,做得很好。” “若非你心细如发,察觉微末,我皇家险些酿成大错,沦为天下笑柄。” 皇后在谢姑姑的搀扶下起身,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与后怕:“陛下,臣妾只是尽了本分。” “如今最要紧的,是尽快查明真相,弥补过失,绝不能误了下聘的日子。” “朕知道。”皇帝目光幽深,望向殿外,眼中翻滚着骇人的风暴。 “无论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朕的皇儿的终身大事上玩这种阴诡把戏,朕都要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帝王的震怒如同酝酿已久的风暴,迅速而隐秘地席卷向宫廷的深处。 然而,就在高公公带着精锐侍卫赶到看管裘德海之处时,却得知了一个令人扼腕却又意料之中的消息。 裘德海在被看管期间,趁守卫交替的短暂间隙,竟用藏在衣缝中的金块,吞金自尽了。 消息传回养心殿,帝后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更是雪亮。 死无对证? 这恰恰证明了,背后之人能量不小,且手段狠辣果决,能如此迅速地断尾求生,杀人灭口。 “继续查。就算他死了,也要给朕把他的人际往来、近日行踪、所有经手的事务,挖地三尺查个清清楚楚。”皇帝怒极反笑。 “朕倒要看看,这皇宫内苑,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与此同时,东宫内。 太子听着褚明远的回报,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如意。 “裘德海自尽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殿下。就在高公公赶到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褚明远恭敬地回道 太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倒是果断。德嫔那边,有什么动静?” 褚明远低声道:“永和宫那边看似平静,但德嫔娘娘身边那个叫断冰的宫女,前两日曾借口给弟弟送钱,出宫了一趟,去的地方离裘德海在外宅的巷子不远。” “慕容家……”太子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冷厉。 “流放了一个慕容铎,看来还有人贼心不死。盯紧永和宫和南三所,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 太子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发呆。 一个内侍省都知,真有这般大的胆子和能耐,独自布下此局? 德嫔、慕容氏,真有这个本事,将手伸得如此之长?还能如此干净利落地灭口? 这背后牵扯的丝线,恐怕不止于此。 有人不想看他顺利大婚,不想看他得到宁国公府这门强有力的妻族。 更不想看他的东宫之位因此更加稳固。 无论如何,八月初六,聘礼必须完美无缺地送达宁国公府。 谁也不能破坏他的大婚。 第280章 后宫反应 裘德自杀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迅速而又诡秘地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明发上谕,没有公开的审讯,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却精准地投射到了每一个与此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心上。 承香殿内,德嫔听到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盆茉莉花的手猛地一抖,剪掉了一截本该留下的花枝。 小金剪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她很快抿紧了唇,眼中凝起一层冷霜,低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不知是在骂办事不利的裘德海,还是在骂那逼其自尽的幕后之人,亦或是在骂自己此刻失控的情绪。 她深吸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 她走到窗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然后紧紧关上窗户,转身对贴身宫女断冰压低声音吩咐:“去,把所有…所有经由他手的东西,全都处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许留。” “还有,告诉那边,手尾干净些,最近都安分点,别再有任何动作。” 她的心跳如擂鼓。 裘德海死了,她固然松了口气,至少明面上的线索断了。 但这也意味着,对方的手段远超她的预期,能如此迅速地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灭口,其能量和决绝令人胆寒。 她原本只是想给皇后和太子添点堵,让楚家那头也不那么痛快,却没想到似乎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此刻,她只剩下后怕和强烈的自保欲望。 断冰回道:“娘娘,都打点干净了。裘德海那边,是他自己贪心不足,与娘娘毫无干系。” 德嫔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被狠厉取代:“闭嘴!本宫需要你来说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那个蠢货,让他做些手脚,没让他做得如此明显。” 她烦躁地挥挥手:“皇后那边有何动静?” “慈元殿如同铁桶,探听不到什么。只知谢姑姑和高公公的人都动了起来,像是在重新置办什么物件,动作很快,却悄无声息。”断冰低声道。 “另外,三皇子方才遣人递话,请娘娘近日务必静心礼佛,莫问外事。” 德嫔闻言,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 儿子的告诫让她感到一阵屈辱,更有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当然知道这事闹大了,若真查到她头上,别说复位无望,只怕连瑾琰都要受牵连。 慕容家已经折了一个父亲,不能再…… “知道了。”她喉咙发干,“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本宫把尾巴夹紧了,谁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半点差错,本宫扒了他的皮。” 与承香殿的紧绷截然不同,华阳宫是一派宁静气氛。 玉贵妃苏玉姮听到消息时,正低头绣一幅江南烟雨图。 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所以说,这宫里头啊,有时候看见了不如没看见,听到了不如没听到。” 她的娘家势力不显,入宫这些年来,只求一双儿女平安长大。 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掌事嬷嬷白姑姑:“咱们宫里,可有人与承香殿或内侍省那边有牵扯?” “回娘娘,绝无此事。咱们的人一向安分,从不与外殿胡乱往来。”白姑姑恭谨回话。 “那就好。约束好宫人,不许议论,不许打探。”玉贵妃嘱咐道。 华阳宫,绝不掺和这些污糟事。 凝晖殿内,昭妃沈九畹听完女官无尘的禀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手中团扇依旧轻摇,神情没什么变化。 “慕容氏…还是这般蠢笨急躁。”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裘德海这种见钱眼开的阉奴,也敢用?” “娘娘,此事是否会牵连……” “牵连不到沈家。”昭妃断然道,,“父亲和叔父远在西北,京里这些魑魅魍魉,与我们何干?”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告诉五皇子,近日功课加倍,无事不必出资善堂。我们也该让陛下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安分守己。” 慈宁宫中,太后正悠闲地拿着一把小金匙,逗弄架上的白羽鹦哥。 总管太监冯守静悄步上前,低声禀报完裘德海的死讯。 太后布满皱纹的脸上不见波澜。 “皇帝震怒了?嗯,是该怒。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是动到太子的聘礼上。”太后撒下一把金粟,淡淡地道,“皇后这回处理得妥当。” “太后娘娘,您看这事……” “哀家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太后慢悠悠地地打断他。 “什么裘德海、银德海的,哀家没听说过。皇帝和皇后自会处理妥当,用不着哀家操心。” 冯守静心下明了,太后这是不打算过问。 裘德海自杀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堂之下激起层层暗涌。 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天家之事。 可私底下,书房、茶肆、乃至官员的轿马之中,各种猜测、试探从未停止。 第二天的小朝会,气氛格外微妙。 徽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显温和。 但他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无不感到脊背发凉,仿佛被无形的冰刃刮过。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内侍省或聘礼之事,只照常商议漕运、边防。 然而,当一位与已流放的慕容铎有姻亲关系的御史试图就边关粮草事宜发表意见时。 徽文帝只是淡淡地打断了他:“爱卿忧国之心,朕已知晓。此事,容后再议。”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那位御史顿时脸色惨白,喏喏退下。 陛下甚至不需要发作,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足以传递出最清晰的信号。 某些人,某些家族,已被划入了需要冷一冷的范畴。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听说昨日陛下从私库里调取了不少珍品补入聘礼。” “慎言!天家之事,岂是你我可妄加揣测?” 宁国公仿佛对身后的窃窃私语毫无所觉,步履稳健地走出宫门。 而一些原本与慕容家或有牵连、或暗中看好三皇子的官员,则个个寝食难安、如坐针毡。 裘德海的死,像是一盏骤然熄灭的灯,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方向,生怕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目标。 一时之间,各种暗中打探、紧急撇清、甚至悄悄转移家产的举动,在京城许多角落里无声地进行着。 第281章 不锈钢 琼琚院 楚昭宁捧着一只铜制水壶,壶身还残留着方才试温时的余热,是刚才试水温时留下的。 她低头朝壶内看去,目光凝在那一层浅褐色的斑点上,不禁轻声叹气:“又生锈了。” 这是铁匠铺最新送来的样品,采用了三重镀铜工艺,可才第七天,内壁就浮出了锈迹。 绛珠安静站在一旁,适时递上一块软棉帕子。 低声建议:“姑娘何不试试瓷壶?宫里的娘娘们都用瓷壶贮水。” “瓷壶保温性差,且易碎。”楚昭宁摇头,“行军途中,哪里能带着易碎的瓷器?” 她手里这只双层瓷杯已是勉强可用,但保温效果始终不如意,笨重又怕磕碰,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她不禁想起从前的实验室,只需在智能终端输入配方,纳米级的不锈钢材料便能自动合成。 而现在…… “十几年了,竟连最基础的不锈钢都做不出来。”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挫败。 正在这时,林嬷嬷从门外走来,轻声通报:“姑娘,张铁匠又送新打的铁片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个小木箱,箱子上还沾着些煤灰。 楚昭宁懒懒地抬了抬眼:“拿来给我看看。”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块打磨得锃亮的铁片,厚薄不一。 她拈起一块,手指抚过表面,又轻轻敲击,侧耳辨别声音。 那一连串动作熟练得不像深闺小姐,倒像个终日跟金属打交道的老匠人。 “还是不行。”楚昭宁叹了口气,将铁片扔回箱中,“边缘已经开始氧化了。” 林嬷嬷凑近细看,果然见铁片边缘处已有淡淡的红褐色锈迹。 “张铁匠说这已经是他能用最好的铁料,照着姑娘给的方子,加了铬矿粉打出来的了……” “我知道。”楚昭宁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烦躁,“要是能建个高炉就好了。” 她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现在的土法炼铁,温度不够,成分控制也不精确,根本做不出合格的合金。” 林嬷嬷听得云里雾里:“姑娘若是需要,老奴再让铁匠们试试别的配方?加些别的矿粉?” 楚昭宁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不是加什么的问题。现在是铬含量不够、碳含量控不好,归根结底是冶炼温度不达标。” “除非从根上改进整个炼铁工艺,否则很难有突破。”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勾勒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结构复杂的高炉草图渐渐成形。 烟道、风箱、加热室、熔池…… 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姑娘画的这是……”林嬷嬷看得眼花缭乱。 “炼铁高炉。”楚昭宁笔下不停。 “如果能建起来,温度可以比现在提高数百度,还能精确控制燃料和矿石的比例,说不定真能炼出不一样的材料来。” 但她也知道这有多难。 建高炉不仅要投很多钱、请专业工匠。 更重要的是,还得有合适的地方和稳定的原料来源。 这些哪是她一个闺中女子能轻易张罗的。 宁国公府虽然显赫,但到底只是臣子,擅自建造大型冶炼设备,难免惹人猜疑。 “先收起来吧。”她有些泄气地放下笔,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眼下还不是时候。” 林嬷嬷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卷起收好,又想起来了什么似地开口:“姑娘,听说内侍省的裘都知吞金自尽……” 楚昭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宫里的暗涌她并非不知,只是懒得理会。 左右她这个太子妃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些明争暗斗只要不惹到她头上,她都当作戏文看看就好。 这些念头在楚昭宁脑中一转,便被她抛到脑后。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炼铁的事。 不锈钢做不出来,保温杯就无从谈起。 总不能真用陶瓷做内胆吧?那保温效果也太差了。 银壶倒是保温,可价格昂贵又笨重,根本不实用。 楚昭宁头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 若是个男子,或许还能以改善军备为由,争取家族支持。 可她是个待嫁的姑娘,很快就要成为太子妃,更是动弹不得。 想到太子,楚昭宁心里微微一动。 要是已经成婚了就好了。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异常清晰。 如果她已经成了太子妃,就能以东宫的名义行事。 太子有自己的属官、有自己的产业,甚至有自己的护卫。 建造一个实验性的高炉,对太子来说并非难事。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嫁入东宫。 “嬷嬷。”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热切,“前几日让你收着的那几块铁片,再拿来我看看。” “姑娘还要试?”林嬷嬷有些惊讶,“张铁匠说最近天热,铁匠铺里更是热得待不住人,怕是得过些时日才能再开炉……” “无妨。”楚昭宁眼中闪过一抹执着,“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总能试出来的。” 就像她前段时间试制拉链一样,失败了多少次,最后不也成了? 只是拉链可以用手工慢慢打磨,炼铁却需要大型设备,非一人之力可为。 她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纸,开始计算高炉的尺寸、需要的材料、可能达到的温度…… 数字在她笔下流淌,一个个公式自然浮现。 如果这时有高温计该多好,就能精准控制温度。 如果有光谱仪,就能分析铁水成分。 如果…… 笔尖一顿,楚昭宁轻轻叹了口气。 想得再多,也是徒劳。 在这个时代,这些都是奢望。 “把这些铁片都收起来吧。”最终她吩咐道,“告诉张铁匠,暂时不必再试了。” “姑娘终于想通了?”林嬷嬷松了口气。 “不是想通了。”楚昭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想到更好的法子了。” 不锈钢要做,高炉要建,保温杯也一定会有的。 只不过,需要换个方式,换个时机。 或许,等她成为太子妃之后。 第282章 聘礼 眼看着离告期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皇宫内苑,尤其是慈元殿和内府库,笼罩在一片无声却紧绷的忙碌之中。 皇后经此一事,愈发谨慎。 内府库及下属各作坊被彻底清洗整顿。 数名与裘德海往来密切、或涉嫌渎职懈怠的官员与宦官,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消失。 或被调离要职、或遭严惩处置,半点风声都没有外泄。 徽文帝此次亦表现出非同寻常的重视,甚至动用了玄甲统领麾下的部分暗卫。 协助核对重要聘礼的采办渠道与入库记录,一物一档,皆反复核验,务求根底清晰、万无一失。 天家的威严,不容许在一场如此重要的婚礼上有半分折损。 慈元殿因此几乎变了模样。 昔日用以赏画品香、召见命妇的殿阁,如今账册堆叠,名录铺陈,俨然成了第二个内府库。 皇后不再完全依赖下属呈报,而是事必躬亲。 每一样礼器、每一匹绸缎、甚至每一封礼单,她都要亲自过目。 “娘娘,”谢姑姑躬身捧上一盘新呈上的金锭,“这是重新熔铸打造的赤金锭,总计五百两。” “成色、重量均由退隐多年的老匠人反复核验,绝无差错。” 盘中的金锭排列齐整,每一锭底部都敲着内府库最新启用的、纹路更为繁复严谨的检验印鉴。 那是皇后亲自设计的图样,防伪亦防人心反复。 皇后伸手取过一锭,掌心一沉,金光纯正。 她微微颔首,目光却仍未放松:“之前那批问题金器,熔毁后重铸,全程可都盯紧了?一寸金屑也不许流出宫去。” “娘娘放心。”谢姑姑答得斩钉截铁。 “温公公亲自带了咱们最信得过的旧人,日夜轮班守在熔炉旁,直至金水凝固冷却成锭,未曾片刻离人。” “所有废料残渣均已统一封存处理。” “那套点翠头面呢?”皇后放下金锭,又问。 另一位侍立的女官即刻上前,奉上一只硕大沉重的锦盒。 “回娘娘,已责令江南织造府紧急选派了十名最好的点翠工匠,选用今年贡上的最上等翠羽,日夜赶工重制。” “前日已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入京中,请娘娘过目。” 打开盒盖,顿时满室生辉。 新制的点翠头面,羽色均匀鲜亮,毫无之前那套的斑驳晦暗之感。 镶嵌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尤其是中央那几颗东珠,光华温莹,与翠羽的深邃碧色交相辉映,华美绝伦,堪称巧夺天工。 皇后凝神检视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翠羽,方才缓缓点头认可。 而对于那箱出了最大纰漏的文房清玩,皇后更是下了死命令,不容许有任何妥协余地。 她直接动用了自己的私库,并结合皇帝私藏,选出了真正的极品。 一方前朝制砚大师顾青梧亲手所琢的端溪老坑砚。 一套完整的、带有李廷珪古款的徽墨。 数刀真正的澄心堂纸和金粟山藏经纸。 紫毫、狼毫、兼毫各色名笔十数支,皆出自湖州名家之手…… 每一件都堪称艺术品,价值连城,远超之前被替换的那些次货,足以彰显皇家对宁国公府清贵门第的尊重与诚意。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操劳,让皇后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但她的一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被挑衅后激发出的、属于中宫之主的强悍。 她不仅要弥补之前的疏漏,更要借此机会,将这份聘礼打造得无懈可击,远超常规。 以此向所有窥伺者展示东宫不可动摇的地位和皇家对这门婚事的极度重视。 太子每日都会前来请安,偶尔母子二人会对坐片刻。 看着母后消瘦却更显锐利的面容,太子心中酸涩与钦敬交织,更多了几分冷厉。 他并未过多插手聘礼重整之事,全权信任母后。 但暗地里,东宫的暗卫统领冥伟早已奉命,将侦查的触角伸向了更隐秘的角落。 裘德海死了,线索却没断,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危险。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转眼到了八月初五,所有聘礼终于重新置办、查验、登记、封装完毕。 看着偏殿里那一排排贴着大红喜字、封条盖满内侍省、慈宁宫、御前司甚至东宫四方大印的朱漆鎏金箱笼。 皇后终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郁结于心多日的浊气。 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她抬手揉了揉几乎无法聚焦的酸涩双眼。 对谢姑姑吩咐道:“去,请陛下过来做最后过目吧。” 略一停顿,她挺直了脊背:“另外,传话给太常寺和礼部,明日告期,一切依制而行,务求隆重周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八月初六,告期之日。 这一日,天公作美,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澄澈的蓝色天幕里没有一丝杂质,确是个万里挑一的黄道吉日。 从皇宫直通宁国公府的御街早已被清水泼街、黄土垫道,彻底净街开路。 御街两侧,站满了身着崭新号服、手持仪仗的京营兵士,个个挺胸抬头,神情肃穆,维持着秩序。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前来观看盛况的京城百姓,万人空巷,人人翘首以盼,兴奋的议论声如同潮汐般起伏。 比起上次纳采问名之礼,这次的气氛显然更为隆重、更为盛大,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节庆般的欢腾与皇家特有的威严肃穆。 辰时正刻,午门三重巨阙轰然洞开。 皇家仪仗再次浩荡而出。 最前方是三十六名身着红衣金甲、手持金瓜斧钺的魁梧侍卫,为队伍开道,步伐铿锵统一,踏地有声。 其后是六十四名太监组成的仪仗队,举着明黄色的龙旗凤幡、日月扇、紫金伞盖,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队伍中央,太常寺卿裴元度手持代表皇家礼仪的金节,礼部尚书苏元勋手捧明黄绫缎包裹的诏书。 二人身着庄严朝服,并肩而行。 二人身后,是由一百零八名精壮太监抬着的五十四抬朱漆鎏金聘礼箱笼。 再之后,是由一百零八名精挑细选出的精壮太监共同抬着的五十四抬朱漆鎏金聘礼箱笼。 箱笼皆覆着明黄绸缎,贴着交叉的封条,沉重与精美的箱笼,引来沿途百姓一阵又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叹与羡慕。 队伍最后方,是骑着高头大马、盔甲鲜明的禁军精锐骑兵,负责全程护卫,确保绝对安全。 鼓乐喧天,号角齐鸣,《鹿鸣》、《雍和》等庄重雅乐交替奏响,声震云霄。 整支队伍绵延近百丈,浩浩荡荡,缓缓游过帝都的中心大道。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与仰望中,向着宁国公府的方向,庄严行进。 第283章 纳征 宁国公府大门早已完全敞开,整个府邸内外肃穆庄重,井然有序。 所有门槛都已被临时拆卸下来,以确保皇家仪仗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入。 从大门一直到正厅,青石铺就的地面被清水反复冲刷,光洁如镜,连石缝之间那些细微的苔藓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回廊与檐前,皆悬挂着象征喜庆的红绸宫灯。 不过由于今日所行乃是纳征与请期之礼,并非喧闹庆典,因而并未真正点亮张挂,反而在寂静中透出一股凝重端庄的气氛。 府门外,以宁国公为首,所有在京的楚家男子依照各自的品级与爵位,依次肃然而立。 宁国公身穿公爵朝服,腰系金玉带,头戴七梁冠,目光沉稳地平视前方。 在他身后,楚临渊、楚临岳、楚临漳三人皆穿着符合各自品阶的官服,身形挺直如松,静默中自有一派凛然之气。 再往后,是楚景焕以及一众年纪尚小的楚家子弟,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在崇德堂正厅之中,崔令仪同样穿戴齐整,身着一品诰命的全套冠服,率领沈知澜、赵萱萱、周静怡等一众女眷静候于此。 她们妆容得体,衣饰华美,整个厅中鸦雀无声。 崔令仪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宽大的袖口下,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紧,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琼琚院这边,楚昭宁已被林嬷嬷与一众丫鬟武装了起来。 太子妃的大妆冠服极为繁复,里三层外三层——绯罗蹙金绣鸾凤纹的宽袖大衫、深青霞帔、玉革带、青罗双佩绶…… 一层层叠加,不只庄严华丽,更沉重无比,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只想立刻躺回榻上。 “姑娘,今天可是正日子,再重也得忍着。”林嬷嬷一边为她做最后的整理,一边低声叮嘱。 “告期之礼,比纳采更隆重,您的一举一动,不只代表自己,更关乎天家与咱们国公府的颜面。” 楚昭宁望向镜中那个被华服与珠翠重重包裹、几乎辨认不出的自己,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身衣冠,美则美矣,但实在是对身体的一种考验。 “知道了,嬷嬷。”她懒懒地回应道,努力挺直脊背。 就在此时,皇家仪仗的先头队伍出现在街口。 宁国公府内外的气氛霎时绷紧至顶点。 鼓乐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府门外戛然而止。 场面一瞬间肃静下来,落针可闻。 “圣旨到——” 司礼太监高亢尖利的声音划破宁静,拖长了调子,带着十足的皇家威仪。 以宁国公为首,所有楚家男丁在府门外的广场上依制齐刷刷跪倒在地。 女眷则于院内屏风之后恭敬跪迎。 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静候天音。 裴元度与苏元勋上前三步。 裴元度将手中所持金节交由身旁的赞礼官恭谨持立。 苏元勋则面对楚家众人,缓缓展开那卷明黄绫缎诏书,朗声宣读。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足以让前方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乾坤定位,爰成覆载之功;日月昭天,斯衍照临之德。” “邦家之制,婚姻谓之人伦;储贰之尊,伉俪实关国本。咨尔宁国公宁国公之女楚氏,毓秀名门,秉姿淑慧。” “柔嘉成性,允协珩璜之度;贞静持躬,克娴图史之规。兹仰承太后慈谕,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太子妃。” “尔其祗膺渥典,益修妇道,虔恭中馈,表正掖庭。恪遵圣母之训言,勉效前人之令范。” “谨守阃仪,聿襄内治,以副朕命。特遣使持节,以礼纳征,告期于尔楚氏。永固邦家,钦哉。” 诏书辞藻雅致华美,极尽褒扬之能事,正式宣告立楚氏为太子妃,并点明今日纳征与告期之礼的主旨。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宁国公带领众人,依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震庭院,恭敬非常。 大礼行毕,便进入了纳征的核心环节,即男方向女方正式交付聘礼。 一百零八名太监两人一抬,开始将那五十四抬沉甸甸的聘礼箱笼,依序抬入宁国公府正厅。 正厅内早已设好香案与节案,气氛极其庄重。 箱笼逐一打开,顿时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司礼官手捧礼单副册,开始高声唱念,声音抑扬顿挫,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念一项,便有太监将对应物品捧出展示,并由楚家指派的管事上前仔细验看、签字接收。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庄重而有序。 “陛下赐:黄金千两——” 沉甸甸的金铤整齐码放在铺着红绒的托盘中,金光夺目。 “白银千两——” 雪白的银锭同样耀目,整齐排列,显出一派天家气度。 “东海珊瑚树一对,高尺五寸——” 两名太监颇为吃力地抬出一株几乎与人齐高、通体赤红如火焰、形态奇绝优美的珊瑚树。 它的出现,引来一阵极力压抑的低低惊呼。 如此品相的珊瑚,实在堪称稀世奇珍,世间罕见。 “和田白玉龙凤呈祥如意一对——” 正是皇后从皇帝私库请出的那对陆子冈遗作。 玉质无瑕,温润如凝脂,雕工巧夺天工。 “赤金累丝嵌宝珠冠一顶,嵌东珠百零八颗,红蓝宝石、祖母绿、猫睛石共计三百六十颗……” 凤冠被捧出时,其精巧繁复与奢华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苏造极品双面缂丝云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杭绸二十匹……” 绫罗绸缎如流水般展示,光彩绚烂,花样精美。 “百年老山参两盒,每盒十支,须尾俱全……” “御酿九酝春三十坛,二十年陈……” 礼单极其冗长,每一件聘礼都非同寻常,价值连城。 其中许多物品的规格,明显超越了太子妃纳征的常制。 其丰厚与贵重程度,不仅让围观的楚家仆役们目瞪口呆,连宁国公和楚临渊眼中都接连闪过讶异。 这早已不仅仅是一份聘礼。 它是皇帝与皇后对这场联姻的极度重视与肯定,更是对之前那场聘礼风波的强势弥补与无声宣告。 天家恩威并重,颜面不容有失。 第284章 请期 苏元勋站在一旁,脸上虽然维持着标准的、略显僵硬的公式化笑容。 听着内侍官朗声宣读那份长得惊人的聘礼清单,他的眼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心中五味杂陈。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田产地契……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超出常制,极尽隆重。 这份荣耀,原本也该有苏家一份,可如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的风光尽数倾注于楚家。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家那被点为三皇子侧妃的嫡女,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维持着应有的官场仪态。 而在屏风之后,楚昭宁安静地站着,前厅传来的宣读声冗长缓慢,听得人昏昏欲睡。 她悄悄掩口打了个呵欠,眼皮沉沉欲坠。 作为这场盛大联姻的核心人物,她反而觉得自己最像个局外人。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更何况对方是当今太子,她没有说话的余地,甚至连一点情绪也不该有。 清单终于宣读完毕,所有聘礼经过仔细展示、验看和登记后,被重新装箱、贴上封条。 由楚家仆人恭恭敬敬抬入府库暂存。整个过程繁琐却有条不紊,庄重至极,无人敢出一丝差错。 接下来,便是请期之前的重头戏,奠雁礼。 赞礼官高唱:“行奠雁礼——” 一名太监捧上一只被红绸系住双足、精心喂养得羽毛油光水滑的大雁。 大雁似乎感知到气氛,发出“嘎”的一声清鸣。 裴元度稳步上前,神色端凝,自太监手中接过这只象征婚姻忠贞的生雁,转身郑重交至宁国公手中。 宁国公亦躬身接过,动作恭敬而沉稳,随后将雁安放在早已铺设妥当的奠雁席上。 大雁扑腾了几下翅膀,最终安静下来。 这奠雁礼源自周制,雁有信守时节、迁徙不失之德,故取其意,喻示婚姻如雁,信守不渝、终始如一。 礼成之后,方才进入今日的最后高潮,请期。 裴元度再次上前,面向宁国公,拱手一揖:“楚公爷,陛下与皇后娘娘之意,太子殿下与贵府千金八字相合,乃天作之缘,乾坤定矣。” “今纳征礼成,特请贵府允准,择定吉期,以完大婚。” “太常寺协理钦天监,已卜算得近期三个上上大吉之日,分别是九月十二、十月初二、十月十六。恭请贵府择定。” 宁国公立刻深深还礼,态度恭谨而诚恳:“殿下婚事,乃国之大事,陛下皇后垂询,臣等感激涕零,岂敢擅专。” “然既蒙天问,臣斗胆建言:九月秋收未毕,稍显仓促,恐准备不周,有失礼敬;十月十六,时近冬月,寒气渐重。” “唯十月初二,秋高气爽,万物丰稔,恰是收获圆满之时,寓意极佳。不知裴大人、苏大人意下如何?” 他选择了最为稳妥适中的日期,既不过于急切显得攀附,也不过于拖延显得怠慢,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裴元度与苏元勋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面露赞同之色:“十月初二,确是良辰吉日,阴阳和合,百无禁忌。” “下官等回宫,定将公爷之意,详尽禀明陛下与娘娘。” 至此,纳征、请期的所有核心流程,才算圆满完成。 宾主双方皆于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宁国公府旋即大摆宴席,以最高规格款待皇家使团。 宴席设于崇德堂,水陆珍馐,觥筹交错,极尽奢华。 乐工于廊下奏《鹿鸣》、《关雎》等雅乐助兴。 裴元度、苏元勋与宁国公、楚临渊等同坐主桌。 席间,双方言谈甚欢,气氛热络。 但彼此都心照不宣,绝不触及任何可能涉及朝局变幻、后宫阴私的话题。 只围绕着婚期礼仪、天气物产、诗词书画等风雅闲事展开。 裴元度博学儒雅,楚临渊精通多国语言见闻广博,两人倒是相谈甚欢。 苏元勋则略显沉默,多是附和之词。 宁国公沉稳持重,恰到好处地掌控着宴席的氛围。 宴至中途,按礼制,需共饮皇室特供的醒酒汤,以防官员在婚宴失仪。 汤用葛花、白豆蔻等十二味药材熬制,味道清奇。 疏影苑 几位姨娘坐在偏厅的雕花窗下,手边放着针线笸箩和几碟时新果子。 可谁也没有真正把心思放在这些物事上。 前院隐约传来的喧天锣鼓声,和那流水般抬入府的箱笼,早已将她们的心神全都勾了去。 秋姨娘手里慢悠悠地捻着线,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真是…天大的体面。五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她想起自己女婿给的聘礼寒酸,心下不免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体面?何止是体面。”坐在她对面的陈姨娘立刻接话。 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意和挑唆的劲儿。 “我的老天爷哟!听说那东海珊瑚树比人还高,赤金锭子一盘就是千两。” “点翠头面上的东珠,颗颗都有龙眼那么大。这哪是下聘,这简直是搬了半个国库来。” “哎呦呦,同样是国公府的姑娘,我们明雅出嫁那会儿,武安伯府来的聘礼……” “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她一边说,一边拿眼风去瞟旁边的杨姨娘和李姨娘。 柳姨娘坐在稍远些的凳子上,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整理手中的丝线。 她出身罪臣之家,历经起伏,性子最为隐忍,只轻声道:“皇家规制,自然非臣下可比。夫人和老夫人定然早有安排。”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陈姨娘是想煽风点火,她可不愿被当枪使。 “规制?怕是早就超出规制了吧。”杨姨娘果然被挑了起来。 她撇着嘴,声音拔高了几分,“还不是因为她是嫡出的,命好,投生到了夫人肚子里。” “我们二姑奶奶也是国公爷的亲骨肉,嫁个六品校尉,聘礼寒碜得我都没脸说。” “还有四爷,那般好的相貌才华,若是嫡出,何至于……”她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赶紧刹住,但脸上的不忿却明明白白。 第285章 羡慕、嫉妒、不甘、无奈 李姨娘倒是神色如常,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盈满则亏,过犹不及。 这般盛大的聘礼,是荣耀,又何尝不是架在火上烤? 五姑娘入了东宫,那是什么地方?步步惊心,处处陷阱。真不知是福是祸。 陈姨娘见李姨娘不接话,又把矛头转向她:“还是李姐姐好福气,三姑奶奶嫁得虽不说大富大贵,到底是正经的当家奶奶,不用像我们。” “唉~”她故意叹口气,“眼看着别人风光无限,自己生的儿女却……罢了罢了,都是命。” 李姨娘这才抬起头,淡淡一笑:“妹妹说笑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五姑娘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人,这聘礼自然非同一般。我们在此议论,若传出去,怕是不好。” 她一句话,轻轻巧巧地将所有酸话都堵了回去,点醒了众人崔令仪治家的手段。 夫人平日里待下虽宽厚,但若有人敢在背后议论是非,那也是决不轻饶的。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传来的乐声。 几位姨娘各怀心思,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勉强。 羡慕、嫉妒、不甘、无奈…… 种种情绪在暗香堂内无声地流淌、碰撞。 几乎在聘礼队伍进入宁国公府的同时,各种或详细或夸张的消息,已通过无数隐秘的渠道,飞速传遍了京城各大府邸。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权贵之间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周三娘正在自家绣楼内抚琴。 丫鬟将打听来的消息低声禀报时,她的手指猛地按在琴弦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东海珊瑚、羊脂玉如意、金累丝嵌宝珠冠……”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尖上。 她是未来的太子侧妃,家世清贵,父亲是封疆大吏,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份位仅次于太子妃,将来在东宫,必有一席之地。 可此刻,听着这远超常规的聘礼清单,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徽文帝竟如此重视楚昭宁? 这门亲事,尚未礼成,便给予如此惊人的脸面? 那她呢? 日后入了东宫,在这样煊赫的正妃光芒笼罩下,又能得到太子的几分青睐? 周三娘原本的自信和优越感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知道了。下去吧。” 丫鬟敛眉低目,悄步退下。 绣楼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的微风拂过芭蕉叶的沙沙声。 周三娘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几乎同一时间,礼部尚书府中,苏婉清正在小厅里调香。 “姑娘。”侍女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宁国公府那边…太子的聘礼到了。” 苏婉清手中的香匙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研磨着香粉,语气平静无波:“哦?多少抬?” “整整五十四抬。”侍女低声道,“听说阵仗极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去围观了,路都快堵住了。” 苏婉清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听不出情绪:“太子娶妃,自然要隆重些。” 曾几何时,她也做过太子妃的梦。 父亲官拜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仪典制。 她苏婉清更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诗书琴画无一不精。 无论家世、才学,还是容貌风度,她一直觉得自己都配得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最后呢? 她只被指为三皇子侧妃。连个正妃的名分都没有。 而那个楚昭宁,居然成了太子正妃。 凭什么?就因为她出身宁国公府? “听说聘礼中有一株一人高的红珊瑚树,通体赤红,价值连城。”侍女继续说道,“还有江南织造府特供的缂丝云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 苏婉清手中的香匙终于停了下来。 她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恍惚间,她仿佛能看到那些琳琅满目、璀璨生光的华丽聘礼,那浩浩荡荡、引得万人空巷的送聘队伍,那本该属于她的无限荣光。 而如今,她只能屈居为一个皇子的侧妃。 将来她入府时,那聘礼恐怕寒酸得连眼前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冰冷的讥笑。 “姑娘……”侍女担忧地看着她。 苏婉清摆摆手:“无事。你去将我新制的那批香囊拿来,我给母亲送去几个。” 侍女退下后,苏婉独自坐在香案前,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既然命运待她不公,那就别怪她自己去争了。 将来若有机会…那个正妃之位,未必不能换人坐坐。 至于楚昭宁,就让她先得意几天吧。 东宫那个地方,波谲云诡,从来就不是那么好待的。 自古以来,又有几个太子能顺顺当当地登上那个至尊之位? 秦府的秦玉瑶也收到了消息。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园子里开得如火如荼的芍药,一如她此刻正盛的青春年华。 曾几何时,她也天真地以为,宫中那份最显赫的姻缘,都是为了她而准备。 可最后她只被指婚给三皇子,一个生母被贬为嫔、外祖家被流放的三皇子。 “三皇子妃……”她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多年来严格的自律和学习,她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大家闺秀,最终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姑娘,您没事吧?”身边的丫鬟见她脸色发白,急忙上前搀扶,忧心忡忡地问。 秦玉瑶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股翻涌的不甘和怨愤压回心底。 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甚至还能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无事。去将前日母亲送来的那匹云锦拿来,我给三皇子做件衣裳。” 既然命运已然注定,无法更改,那就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三皇子再不堪,也是天家血脉,是皇子。 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太子送往宁国公府的聘礼越是隆重,排场越是盛大,就越是衬托出她这门婚事的寒酸与尴尬。 这份对比带来的屈辱,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 第286章 那地方可不是好待的 武安伯府 楚明雅刚刚午睡起来,正对镜梳妆,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镜中的女子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侍女讨好地说道,“这支步摇是伯爷昨日特意让人从宝华楼取回来的,说是最新样式呢。” 楚明雅勉强笑了笑。 在这府中上面有严厉的老太君,下面有前头夫人留下的嫡女。 丈夫林承嗣对她虽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么宠爱。 每一样首饰、每一匹衣料,都要她费尽心思才能得来。 就在这时,丫鬟翠儿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夫人,宁国公府那边传来消息了。” “太子殿下的聘礼已经到了,听说足足五十四抬,光是黄金就有千两,白银千两。” 楚明雅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掉在妆台上,摔成两截。 “你说什么?”她猛地转身,抓住翠儿的手,“多少抬?” “五十四抬。”翠儿喘着气,“听说还有一人高的红珊瑚树,江南织造府特供的缂丝云锦……街坊们都看傻了,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楚明雅松开手,缓缓坐回镜前。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继而涌上难以抑制的嫉妒。 她想起八年前自己出嫁时的场景。 三十六抬嫁妆,在当时已经算得上体面,武安伯府也因此高看她一眼。 可如今与楚昭宁相比…… 当初她费尽心机才嫁入武安伯府做续弦,而楚昭宁不声不响就成了太子妃? “听说皇后娘娘特意赐下一套点翠……”翠儿还在喋喋不休,完全没有注意到主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够了!”楚明雅猛地一挥袖,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出去!” 翠儿吓了一跳,连忙噤声退下。 楚明雅独自对镜而坐,胸口剧烈起伏。 镜中的女子眉眼扭曲,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婉模样? 她想起在宁国公府时的日子。 楚昭宁总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读书习字都要人催着,偏偏过目不忘,随便学学就能胜过旁人苦读多年。 而她楚明雅呢?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习礼仪,夜深了还在绣花练字。 费尽心思讨好老夫人和夫人,也没有得来一个好字。 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另一把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罢了,太子妃又如何? 东宫那地方,可不是好待的。 听说太子已经有了一位侧妃、两位良娣,还有若干良媛、昭训。 这么一想,心里总算好受些。 但那股酸涩之意,却始终挥之不去。 宴席结束后,裴元度一行告辞回宫复命。 宁国公亲自送至大门外,双方依礼揖让告别。 送走皇家仪仗,宁国公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宁国公站在庭院中,负手望着库房方向,脸色沉静如水,目光却深邃难测。 这份远超常制的厚赏,是恩宠,是重视,却也是一道无声的枷锁,将楚家与东宫更紧地捆绑在一起。 从此荣辱与共,再难独善其身。 崔令仪走到他身边,并未立即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份聘礼…实在太重了。” 满院的金玉璀璨、绫罗堆积,几乎令人目眩。 “嗯。”宁国公只应了一声。 他何尝不知,这份厚爱背后,是女儿将来必须面对的深宫之路,步步荣宠,也步步惊心。 楚昭宁一回到琼琚院,便急急唤丫鬟帮她卸下那身沉重冠服。 摘下最后一支金簪时,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换上常服,她倚窗而坐,望着院中落叶微微出神。 婚期已定,十月初二。 她的人生,也从这一刻真正定了调。 皇宫内,裴元度向徽文帝和皇后详细回禀了前往宁国公府告期的全过程。 他言辞清晰,语气恭谨,尤其强调了宁国公府上下对十月初二这一婚期的一致认同。 说到楚家如何郑重接待宫中使者,如何依礼迎聘、叩谢皇恩,言谈举止间尽显对天家的尊崇与恭顺。 裴元度声音平稳,却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既不过分谄媚,也不失臣子之本分。 徽文帝静坐于御案之后,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紫檀木桌面,神情平静似水。 直到裴元度回禀完毕,他才淡淡颔首,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缓声道:“十月初二,甚好。秋高气爽,是个宜嫁娶的吉日。” 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皇后:“皇后,后续大婚之筹备,关系国体,不容有失。” 皇后端坐于侧,闻言立即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却坚定:“臣妾遵旨。请陛下放心,大婚一切仪程臣妾必亲自过问,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十月二……算来已不足两月。 时间紧迫,她必须赶在这之前,将这后宫清理得更加干净,将所有不安定的因素一一拔除,把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太子的婚礼,不仅是国事,更是家事,关乎国本,关乎东宫颜面,绝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差池。 这一夜,皇后的慈元殿中,烛火亮至深夜。 窗纸上映出她伏案审阅礼单、调度人事的侧影。 而同一片月色之下,东宫的灯火,也同样未熄。 太子独坐于书房窗前,并未翻阅奏章,也未召见僚臣,只默然凝视窗外。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触手生温的玉佩,指尖反复描摹其上纹路,面上神情似思似倦,教人辨不出是喜是怒。 夜渐深了,一名内侍悄步走近,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殿下,可要安歇?” 太子并未回头,只摇了摇头,目光仍望向窗外。 内侍不敢多言,无声一礼后躬身退至阴影之中。 窗外,月色如水,微凉的秋风拂过树梢,带来隐约的桂花香气。 一切都显得宁和而恰到好处,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又仿佛什么都在暗中涌动。 而他只是静静坐着,在寂静秋夜里。 第287章 嫁妆 昨日的告期大礼结束后,聘礼单子就几乎没离开过崔令仪的手。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算来算去,总觉不够。 原本清晰的账目,才刚理出个头绪,就又一次被现实推翻,叫人心里发沉。 宁国公府是真正的富贵门第,根基深厚、家底殷实。 崔令仪执掌中馈二十多年,一向精打细算、善于经营,从来不曾为银钱发过愁。 至于楚昭宁的嫁妆,更是从她出生就开始准备。 去年知道收到消息后,崔令仪就照着太子妃的规制来调整嫁妆,甚至还略有超过。 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亲自把关、精挑细选,既要显出身份,又不能太过招摇,得符合宁国公府既清贵又掌实权的地位。 原本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从容不迫。 可谁想得到,宫中经历了先前那一场风波,帝后竟会用这种方式弥补。 声势浩大、远超常例,直接打乱了她所有的安排。 这样一来,她为女儿准备的嫁妆,顿时显得单薄了。 她不是要跟皇家攀比,更不是想压过宫里的风头,那简直是愚蠢且自取灭亡。 但嫁妆不只是一份礼,更是女家的脸面、是女儿的底气。 这些是要跟着楚昭宁进东宫、伴她日后在深宫立足的体己。 若嫁妆明显与聘礼的价值不相匹配,就算皇家不说什么,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那些专等着看笑话的妃嫔命妇,又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宁国公府不过如此,觉得楚昭宁这个太子妃的母家不够分量? 一想到女儿刚进门就可能被人看低、受委屈,崔令仪的心就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崔令仪轻轻叹了口气,定了定神,扬声唤道:“文嬷嬷,去库房,将乙字库和丙字库的钥匙册子取来。” 略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还有我私库里那本紫檀木匣装的册子,也一并取来。” “是。”文嬷嬷领命而去,脚步轻捷。 崔令仪重新将目光落回那份聘礼单子上。 她脑中飞速盘算:府里库存还有什么可动用的? 她自己嫁妆里哪些还没用上? 京中哪几家交好的府上或许能周转些雅致不俗的物件? 哪些人情可以动用,能尽快寻到合用的添妆? 她越想越专注,连文嬷嬷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察觉。 直到几本厚厚的册子轻轻放在她手边,她才回过神来。 这时,崔令仪心里大致有了些想法。 但这事关系太大,她不敢独自定夺,还需与老夫人商议一番。 老夫人见识广、眼光毒,掌家多年,库中那些压箱底的宝贝,只有她最清楚。 她将礼单仔细折好,起身带着文嬷嬷和两个捧着几本厚厚册子的大丫鬟,出了萱瑞堂,穿过重重庭院,往老夫人的翠微堂走去。 老夫人并未如往常般在听戏或写她的戏本,而是斜倚在木榻上,听着寿嬷嬷低声回着话,神色间也带着几分思量。 显然,昨日里的聘礼,也同样给她造成了困扰。 见崔令仪进来,老夫人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正想着让你过来一趟,你倒先来了。是为了昭宁的嫁妆?” “母亲明鉴。”崔令仪行礼后在下首坐了,也不绕弯子,直接将那份聘礼单子呈上。 “昨日礼单,媳妇仔细看过了,皇家的恩赏…实在厚重远超预期。” “媳妇原为昭宁准备的嫁妆,虽是按制加倍用心,可跟这一比,还是显得不足。” “特来请母亲拿个主意,看看该怎么添补,才既不损我家体面,也不叫昭宁日后难做。” 老夫人接过单子,戴上了玳瑁眼镜,细细看去。 她看得比崔令仪更仔细,目光在某些项目上停留尤其久。 良久,她放下单子,摘了眼镜,缓缓说道:“陛下和娘娘,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搬出来了些啊。既是恩宠,也是压力。” “媳妇也是如此想。”崔令仪见老夫人一语道破关键,心下稍安。 便将自己刚才的顾虑和初步的添补打算一一说了。 “媳妇想着,田庄铺面这些倒好办,京郊还有两处极好的水田庄子,收益颇丰,再加上两处旺铺的契书,也算实打实的产业。” “头面首饰,我那里还有几件当年母亲给我的,嫁妆里也有些没动用过的顶级宝石,可以请金楼加紧再打几套新样式的。” “只是有些古玩珍品,特别是那些有来历的文房雅物,一时半会儿实在难找到相当的……” 老夫人静静听着,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你的思虑很周全。田产铺子是硬通货,越多越好,将来都是昭宁的底气。” “首饰珠翠,够用就好,不必堆得太满,反而显俗。倒是那些雅物。倒是那些雅物…” 她顿了顿,侧头想了想:“我记得库房里还收着两幅前朝的古画,虽不算赫赫有名,却是清雅难得。” “还有一套十二件的汝窑葵花笔洗,天青釉色,温润如玉,是早年你公公收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放着也是落灰,不如给了昭宁,压箱底正合适。” 崔令仪闻言,心中一喜。 老夫人说的这两样,正是价值连城、有市无价的宝贝,其雅致和底蕴,足以匹配聘礼中那些文房清玩,甚至更胜一筹。 “多谢母亲,有这两样,便解了燃眉之急。” “先别急着谢。”老夫人摆摆手,又想了想,说道,“早些年我还得过一盒南洋珍珠,个个有龙眼大小,圆润光洁,本来是想留着……” 她话音稍顿,似有几分不舍,但很快又释然:“罢了,也一并给了昭宁吧,让她镶冠子、串珠链,或是日后赏人都好。” 崔令仪心中感动,知道老夫人这是把压箱底的私己都拿出来了。 她连忙起身行礼:“母亲厚爱,昭宁有您这样的祖母,是她的福气。”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语气温和了几分:“昭宁也是我的亲孙女,我自然希望她好。” “这些东西再珍贵,也是死物,比不上她日后在宫中的安稳要紧。”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这嫁妆的事,你再多费心,务必办得妥帖。咱们宁国公府的姑娘,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媳妇明白。”崔令仪郑重应下,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打算。 第288章 嫁妆二 婆媳二人正头碰头地对着嫁妆单子,一样样仔细推敲、查漏补缺。 说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清脆的通报声:“五姑娘来了。” 帘子一挑,楚昭宁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松松挽着,仅簪了一朵新鲜的茉莉花,小脸素净。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给祖母和母亲行了礼,然后便很自然地挨着老夫人坐下。 歪着头问道:“祖母,娘,你们在商量什么大事呢?” 崔令仪瞧着女儿这副全然没上心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将手中的聘礼单子递给她:“正说你的事。来看看昨日皇家的聘礼,再听听我们商议给你添补的嫁妆,你可有什么想法?” 楚昭宁接过单子,目光扫过一遍,便将那密密麻麻的清单记了个七七八八。 说实话,她对那些金银珠宝、古玩珍品的价值并无太清晰的概念。 上辈子在实验室见惯了各种高精尖材料,这辈子又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物质于她,够用舒适即可。 “好多啊。”她眨眨眼,评价道,“不过,咱们家准备的嫁妆不是已经很丰厚了吗?” “我瞧着前几天抬进来的那些箱子,都快堆满库房了。何必再添呢?” 她顿了顿,理性分析道:“皇家拿出来的东西,咱们就算倾其所有,难道还能比他们更皇家吗?” “既然比不过,那差不多就行了呗。我觉得原先准备的已经很好了,足够我花了。” 崔令仪和老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可有时候这心思,完全没用在世俗人情上。 老夫人拉过孙女的手,轻轻拍着,语重心长地说道:“傻孩子,这哪里是单纯比谁东西多、东西好的事?” “这是脸面,是规矩,更是你在东宫的立足之本。聘礼是皇家对你的重视,嫁妆则是娘家给你的底气和依仗。” “两者相当,你日后在宫中行走,腰杆才能挺得直,才不会让人看轻了去。这不是攀比,这是生存之道。” 崔令仪接着说道:“你祖母说得是。昭宁,母亲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世间人心如此。” “一份足够匹配的嫁妆,能帮你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自有祖母和母亲为你做主。” “定要让你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出嫁,绝不让你因嫁妆之事,日后被任何人说道。” 楚昭宁看看一脸严肃的母亲,又看看目光慈爱却同样坚持的祖母,明智地选择了不再反驳。 她虽然觉得这些规矩很繁琐,但也能理解这是祖母和母亲对她爱护的方式。 她乖巧地点点头:“哦,知道了。那就听祖母和母亲的。” 她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祖母和母亲继续热烈地讨论。 哪些田庄位置好、收益高,哪些铺面生意旺、值得放入嫁妆。 哪套头面可以拆了重新镶嵌以更显贵重,又从哪个库房哪个角落翻出某件被遗忘的珍品正好可以添上…… 老夫人思路清晰,不时提出一两条一针见血的建议。 崔令仪精于计算,迅速评估着每一项添加物的价值和意义。 楚昭宁听着听着,最初的不以为意渐渐消散,心中慢慢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情感所充盈。 她看着祖母眼角的皱纹,母亲鬓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 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们是在竭尽所能,为她构筑一道最牢固的后盾。 让她即使踏入那天下最尊贵也最复杂的深宫,也能有足够的底气。 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和崔令仪终于初步议定了添补的大致方向和物品清单。 虽细节还需进一步清点核对,但主体框架已定,两人都松了口气。 崔令仪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如此,总算不至于失了礼数,让人看低。” 老夫人也含笑点头:“嗯,这般准备,无论放到哪里,都足够光彩了。咱们昭宁,定会是大周朝最体面的太子妃。” 楚昭宁适时地递上两杯温茶,声音软糯:“祖母,娘亲,你们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喉。” 老夫人和崔令仪接过茶,相视而笑,屋内气氛温馨而融洽。 日头西斜,宁国公回到国公府。 赵安熟练地伺候他换下朝服,穿上家常的藏青色直裰。 “府里今日有什么事?”宁国公端起温热的茶水呷了一口,随口问道。 赵安躬身回道:“回国公爷,夫人今日似乎在为五姑娘的嫁妆之事忙碌。” “上午在老夫人处商议了许久,下午又一直在萱瑞堂核对库房册子,还召见了几个外面的掌柜。” 宁国公动作微微一顿。。 “嫁妆?”他立即想起昨日的聘礼单子,放下茶盏,“夫人现在何处?” “夫人仍在萱瑞堂。” 宁国公沉吟片刻,起身道:“过去看看。” 萱瑞堂内,崔令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册子。 除了府中公中的库房册,还有她自己的私库册子。 炕几上、一旁的椅子上,也零星放着些打开的首饰匣子和小型古玩摆件。 文嬷嬷和几个大丫鬟安静地侍立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崔令仪正执笔在一张素笺上写着什么,眉头微蹙,显然在反复权衡。 “国公爷。”听到脚步声,崔令仪抬起头,见是丈夫,有些意外。 随即放下笔,起身相迎:“今日回来得倒比平日稍早些。” “嗯,衙中无事便早些回来了。”宁国公目光扫过满案的册子和那些打开的匣子,“还在为昭宁的嫁妆操心?” 崔令仪叹了口气,示意丫鬟们将那些匣子稍作整理,请宁国公到一旁坐下。 将今日与老夫人商议的情形,以及自己的顾虑细细说了一遍。 “原以为准备得足够充裕,谁知皇家经此一事,竟如此抬高标准。母亲拿出两幅前朝的古画和一套汝窑笔洗。” “我也打算再添上两处庄子、三间铺面,另将一些宝石重新镶嵌打造。” “只是这般下来,总觉得……似乎还缺些压阵的厚重之物,方能与那东海珊瑚、前朝古砚相当,不弱了气势。” 她说着,将那份聘礼单子再次递到宁国公面前。 第289章 嫁妆三 宁国公默默听着,接过单子却并未立刻去看。 而是看着妻子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的倦色,心中了然。 如今这情况,她怕是铆足了劲要做到尽善尽美,不肯让女儿有丝毫委屈。 他缓缓展开单子,目光沉稳地扫过那些字眼。 良久,他放下单子,沉声道:“辛苦夫人了。此事你考虑得极是周全。” “皇家此举,意在弥补,亦在彰显,我楚家确实不能失了回应。” 他思索了片刻,随即道:“我的私库里,记得还有一尊尺余高的羊脂白玉雕步步生莲玉山子。” “玉质温润无瑕,雕工是前朝宫廷御匠的手笔,寓意也好。” “另有一对北宋官窑弦纹瓶,釉色天青,开片如冰似铁,古朴大气。” “明日便让人取出来,一并添入昭宁的嫁妆里吧。” 崔令仪闻言,眼中顿时闪过惊喜和欣慰。 宁国公口中的这两样东西,她是有印象的,皆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其价值和底蕴,足以与聘礼中最顶级的那些物品交相辉映,甚至在某些雅士眼中犹有过之。 这不仅是解决了她的难题,更是明确表达了对她所有努力的支持和对女儿的重视。 “多谢国公爷。”崔令仪脸上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几分,“有这两样珍品压阵,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宁国公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一家人何须言谢。昭宁也是我的女儿,让她风光出嫁,本就是为人父母该做的。” 他看了看满案的册子,“你也别太劳神了,大致定下便好,细务让下人去操办便是。” “我省得的。”崔令仪点头。 夫妻多年,彼此扶持,早已默契十足。 夜幕悄然笼罩了宁国公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 日间国公爷和夫人为五姑娘大肆添补嫁妆的消息,虽未明说,但府中稍有头脸的管事下人皆有所察觉。 今夜,兰荪苑、棣华院、雪蕉斋晚上的灯都亮到很晚。 翌日清晨,萱瑞堂。 崔令仪用过早膳,正拿着调整后的嫁妆单子做最后的斟酌,门外便传来了丫鬟的禀报声。 世子夫妇、二爷夫妇、五爷夫妇依例前来请安了。 众人行礼落座后,寒暄不过片刻,楚临渊便率先开口:“娘,儿子与知澜听闻您和爹为昭宁添妆,我们做兄嫂的,也理当尽一份心力。” 说着,他看向身旁的沈知澜。 沈知澜会意,微笑着示意身后的丫鬟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亲自打开。 只见里面铺着深色绒布,上面是一盒光泽莹润、颗粒均匀的南珠,虽不及东珠硕大,但珠光宝气,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旁边还躺着一块巴掌大小、脂白细腻的羊脂玉料,未经雕琢,更显温润潜力。 “母亲。”沈知澜开口道,“这是一盒品相还过得去的南珠,给昭宁镶首饰或做珠花都使得。” “另有一块羊脂玉料,她日后想打个什么小摆件或是首饰,都便宜。一点心意,给妹妹添妆,望母亲莫要嫌弃。” 楚临渊补充道:“儿子那里还有几幅前人的山水画,虽非赫赫名迹,但也算清雅,回头一并让人送来,给昭宁点缀书房。” 崔令仪看着匣中之物,又听长子长媳说得诚恳周到,心中甚慰。 脸上露出笑容:“你们有心了。这南珠的光泽极好,玉料更是难得,昭宁定会喜欢。” 这边话音刚落,二爷楚临岳便朗声接话:“大哥大嫂说得是,妹子出嫁,咱们做哥哥的,绝不能小气了。 “萱萱,把咱们准备的给母亲瞧瞧。” 赵萱萱闻言立刻让贴身丫鬟锦嬷嬷奉上两个略大的锦盒。 一个打开是数匹流光溢彩的纱缎,颜色或如烟霞或似云雾,轻薄绚丽。 “母亲,这是今年新得的苏杭贡品霞影纱和云雾绡,颜色鲜亮却不扎眼,给昭宁做几身夏日里的衣裳,定然好看又舒适。” 另一个盒子里则是两个精美的瓷罐“这是两盒上好的高丽参和血竭,最是滋补调理气血,宫里规矩大,难免劳神,让妹子留着补身子。” 楚临岳大手一挥,补充道:“对,身子骨最要紧,这些玩意儿实在。” “昭宁进了东宫,人情往来,打赏护卫,总有用得着银钱的地方,回头我再让她二嫂封些金叶子给她压箱底。” 崔令仪看着二儿子和儿媳准备的既华美又实用的添妆,心中更是温暖。 笑道:“好好好,你们想的周到,这衣料和药材都是极实用的好东西,昭宁肯定用得上。” 五爷楚临漳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周静怡,冲她使了个眼色。 周静怡温婉一笑,从容起身,让丫鬟捧上一个长方形的楠木书匣和一个较小的锦盒。 “母亲,三爷与我昨日也商量了许久。想着寻常金银珠玉,父亲母亲和兄嫂们必定准备得极周全了。” “我便从我嫁妆里寻了两套还算珍贵的孤本典籍,抄录了一份给昭宁添妆,原版我自留着,也不碍什么。” 她打开书匣,里面是几套装帧古雅的线装书。 接着又打开小锦盒,里面是一套十二色的李廷珪古法松烟墨。 墨锭黝黑发亮,隐隐有松香之气,旁边还躺着一对雕刻着荷叶青蛙图案的青玉镇纸,玉质温润,雕工生动有趣。 “另有一套松烟墨和这对青玉荷塘清趣镇纸,是三爷平日收着的心爱之物,凑成一套文房雅礼,给昭宁添上。” “虽不值什么,但愿昭宁在东宫书斋之中,也能有些许清趣。”周静怡说着,含笑瞥了一眼身旁的楚临漳。 楚临漳连忙接口,脸上带着些许献宝似的笑容,又有点故作大方:“对对对,这镇纸玉质润得很,写字时看着心情都好!” 那眼神里分明还有点小不舍,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崔令仪看着小儿子夫妇准备的这份别出心裁、充满书卷气息的添妆,心中感慨万千。 她逐一扫过几人,长子长媳的沉稳周全,二子二媳的爽直实用,五子五媳的雅致贴心…… 每一份心意都如此真挚可贵。 她眼中不禁泛起些许湿润,连声道:“好,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昭宁有你们这样的兄嫂,是她的福气。” “你们的心意,我代她收下了,也替她谢谢你们。”她示意文嬷嬷将各房所赠之物仔细收好登记。 家族成员间的关爱与支持,无需过多言语,便在这一份份精心准备的添妆礼中流淌传递。 这份凝聚力,远比任何单一的珍宝都要珍贵得多。 第290章 中秋节 很快便到了中秋节,这大概是楚昭宁在宁国公府中度过的最后一个团圆夜。 府中早已张灯结彩,丫鬟婆子们穿梭不绝,搬置桌椅、悬挂彩灯、摆放器物的声音隐约从远处传来。 琼琚院内,楚昭宁斜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子。 目光虽落在书页上,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姑娘,厨房刚送来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还热着呢,您尝尝?”二等丫鬟月丹笑吟吟地端着一个甜白瓷小碟走了进来。 碟子里的糕点做得精致小巧,热气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栗子的醇厚扑面而来。 楚昭宁懒懒地抬眼瞥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块,送入口中。 糕体软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轻轻地点点头:“嗯,不错。让刘妈妈晚些再做一碟,撒点干桂花,给祖母送去。” “是,姑娘。”月丹笑着应下,“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说宫里赐的节礼约莫午时前会到,让各房都预备着接赏呢。” 楚昭宁“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目光又落回话本子上,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心思浮动间,巳时正刻,前院忽然传来三声沉重而悠远的钟鸣。 那钟声迥异平常,一声接一声,庄重而威严,传遍整个国公府。 这是极高规格的贵客临门,或圣旨到的信号。 一时间,府中上下倏然肃静。 没过多久,就见垂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因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姑娘,宫里赐的节礼到了。” “已经进了大门了,国公爷和夫人传话,请各房主子速去正厅前的庭院接赏。” 楚昭宁闻言放下话本,由贴身丫鬟玉簪和扶锦一左一右搀扶着起身。 林嬷嬷立刻上前,为她整理衣裙、发髻和钗环。 仔细端详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失仪之处,才低声道:“姑娘,可以了。” “走吧。”楚昭宁在一众丫鬟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了琼琚院。 宁国公府正门早已洞开,连中门也已开启。 以宁国公为首,楚临渊、楚临岳等一众在京的楚家男丁早已按品级着朝服,神情肃穆,垂手恭立于大门内两侧。 女眷们则按礼制立于二门内的影壁之前,以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崔令仪为首,皆是珠翠环绕、按品大妆,一行人鸦雀无声,静默等候。 一队仪仗逶迤而来,步伐整齐划一,无声地彰显着皇家的威严。 不过多时,就听得府外隐隐有鼓乐声传来,由远及近,庄重雍容。 一列仪仗逶迤行来,步伐整齐划一,虽不闻杂声,却自有一股无声的威仪,凛然彰显着天家气派。 一名身着绛紫色官袍、腰悬银鱼袋的客省使,在一队皇城司亲从官的护卫下,步履沉稳地步入国公府。 他面容端肃,目光沉静,身后跟着两列手捧朱漆描金托盘的小内侍。 托盘上均盖着明黄色的锦缎,下面盛放的显然就是此次宫中所赐的节礼。 宁国公立即上前一步,率领全府上下齐刷刷跪倒在地。 齐声高呼:“臣楚言韫,率楚氏全族,恭迎圣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昭宁随众人一同跪下,目光低垂,落在眼前冰凉的青石板上。 客省使站定,展开一卷明黄绶帛,开始宣读:“陛下口谕:中秋佳节,月圆人安。宁国公府忠勤体国,家风淳谨,朕心甚慰。特赐节令之食,共享天伦之乐。钦此——” “臣等叩谢陛下、皇后娘娘天恩。”宁国公再度叩首,众人随之齐声谢恩。 接着,便是正式的赏赐环节。 客省使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礼单,朗声唱喏: “陛下、皇后娘娘赐宁国公府——” “八味月饼礼盒九对。” “金丝蜜枣四斛。” “太湖贡藕四节。” “肥蟹四篓。” “秋露白御酒四坛。” “密云龙四饼。” “另,赐老国公夫人周氏、国公夫人崔氏、楚五姑娘:东海明珠各一斛,苏绣宫缎各四匹,赤金福寿如意各一柄。” 每唱一样,便有内侍将对应的物品端上前,由宁国公府的仆役恭敬接过,再端至一旁早已备好的长案上陈列。 不一会儿,长案上便琳琅满目,珠光宝气与节令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赏赐完毕,宁国公再次率领全家叩首谢恩。 直到这时,客省使严肃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浅浅笑意,上前虚扶了宁国公一把:“国公爷快快请起。” “陛下与娘娘念及国公爷镇守京畿辛劳,又恰逢五姑娘大喜在即,特命本官前来,聊表天家恩泽,以贺佳节之喜。” 宁国公闻言,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陛下、娘娘恩泽浩荡,体恤微臣,眷顾家门,臣等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说罢,侧身示意。 楚临渊立即会意,将早已备好的一只只沉甸甸锦囊奉至客省使及一众随行官员手中。 客省使并未推辞,这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又寒暄几句,言说还要赶赴其他几位重臣府邸颁赏,便不再多留。 整个仪仗队如来时一般,整齐有序地离去,鼓乐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至中门再次闭合,那无形的皇家威压散去,庭院中的气氛才如同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弛,瞬间被巨大的荣耀感和喜悦淹没。 孩子们最先欢呼起来,围着那绑着红绳的肥蟹和描金绘彩的精致食盒打转,小脸上尽是兴奋与好奇。 崔令仪指挥着下人,将御赐之物一一小心安置入库。 又特地吩咐将月饼和金丝蜜枣取出部分,用上好的瓷器盛了,送至翠微堂。 让府中女眷和孩子们都先尝个新鲜,也沾沾天家的恩泽与福气。 翠微堂内,香气馥郁,却无人高声谈笑。 “都尝尝吧,这是陛下和娘娘的恩典,也是咱们府的福气。”老夫人发话。 崔令仪亲自将一碟切分得小巧精致的月饼先奉给老夫人,然后再依次分给各位妯娌和孩子们。 每块月饼都做得极为考究,表皮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上面印有精细的花纹或吉祥字样。 馅料更是丰富多样,除了传统的五仁、豆沙、莲蓉。 还有更为精巧的火腿乳酪、冰皮椰奶。 甚至还有罕见的鲍鱼虾仁等咸味新馅。 第291章 密云龙 午饭后,宁国公与府中几位爷们陆续起身,或因公务在身,或另有约谈,皆告辞离去。 翠微堂内一时只剩下府中一众女眷,气氛也随之松懈柔软下来。 老夫人歪在正中的软榻上,身后靠着金线蟒引枕,满面慈祥地看着儿媳、孙媳和孙女。 崔令仪坐在下首右侧的黄梨木扶手椅上,细细看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节礼清单。 沈知澜、赵萱萱、周静怡则围坐在一张嵌螺钿的红木小圆桌旁,丫鬟们刚奉上香茗,并摆开了几只盛着精巧茶点的碟子。 而楚昭宁,几乎整个人陷进了窗边另一张湘妃榻里,身后垫着软枕。 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却眨也不眨,目光牢牢定在母亲手边小几上那盒御赐的密云龙茶饼上。 静了片刻,她终于懒洋洋地开口:“祖母,娘亲,咱们…不如就尝尝那密云龙,可好?” “孙女儿从上午闻到那香气起,可就馋到现在了。” 老夫人闻言,先笑了起来:“瞧瞧这丫头,舌头倒尖,专会挑好的。” 她略一颔首,语气纵容,“也罢,今日佳节,又是宫里特意赏的恩典,合该尝尝鲜。” 说着,她笑着指向楚昭宁,“既是你提的,便由你动手,给大家沏一杯,品品这专供大内的极品贡茶,究竟是个什么仙滋味儿。” “可不是?就你嘴馋。”崔令仪这时也放下了手中的礼单,唇角含着一抹拿她没办法的笑意,眼中却满是宠溺。 “母亲。”崔令仪转头对老夫人说道,“还是儿媳亲自来吧,免得她毛手毛脚,糟蹋了这千金难换的好东西。” 她嘴上轻责,行动却干脆,亲自取过那楠木盒,置于圆桌中央。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带着好奇与期待。 盒盖轻轻打开。 四饼用明黄色锦囊精心封装的茶饼整齐排列。 尚未冲泡,一股幽远清雅的茶香已悄然逸出。 沁人心脾,似有空谷幽兰之韵,又隐带崖蜜甘醇之意,层次丰富,高雅难言,瞬间便将周遭的饮食之气涤荡一清。 “光是闻着,就觉不同凡响。”沈知澜不禁凑近些,深吸一口气,由衷赞叹。 “这香气又清又持久,咱们往日吃的那些茶,跟这一比,竟都成了俗物。” “何止是俗物,”崔令仪示意文嬷嬷去取最好的茶具和早已备下的泉水。 一边向众人温声解释,“这密云龙产自建州凤凰山北苑御焙,每年惊蛰前后,选肥壮茶芽,经蒸、榨、研、造、过黄等数十道工序,耗时弥久,方得成饼。” “年年所产不过十数饼,专供御前。陛下这次特意赏了四饼给昭宁,是天大的恩宠。” 她话是对着众人说,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小女儿身上,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这时,丫鬟已抬上红泥小炉和一套素雅温润的白玉瓷茶具。 崔令仪用清水净了手,而后取出一饼茶,动作轻柔地解开锦囊。 只见茶饼紧结匀整,色泽乌润,表面披满银毫,宛如蒙上一层薄霜。 她用一把精致的茶针,细心撬下适量茶叶,叶片竟大多保持完整。 茶叶落入预先温烫过的白瓷盖碗中,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一旁小炉上的银壶中,泉水已泛起细密的蟹眼泡。 “冲泡此茶,水至蟹眼方佳。”崔令仪执壶,手腕悬起,水流居高冲下,注入盖碗,“过热则香涩,不足则味不出。” 刹那间,热气蒸腾而起,那兰蜜之香被热水彻底激发。 高扬而浓郁,却又丝毫不显霸道,只是绵绵不绝地扩散开来,充盈着每个人的鼻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心旷神怡。 “天爷,这香气……”赵萱萱忍不住以袖掩面,又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叹道,“闻着就叫人通体舒泰。” 老夫人也眯着眼,极享受地点点头:“嗯,这香味清雅脱俗,闻着就让人心静,比吃一剂安神汤还受用。” 崔令仪手法娴熟地将第一泡茶汤倒入茶海,并未分饮,说是用以温杯醒茶,兼带洗去尘垢。 待到第二泡,方才将那金黄透亮、泛着油润光泽的茶汤,一一斟入众人面前的白玉瓷杯中。 汤色极为稳定,毫无混浊之感,光是看着便觉赏心悦目。 “来,都尝尝看。”她含笑示意,自己亦端了一杯。 楚昭宁早已迫不及待。 她先观其色,但见汤色明亮如琥珀,净透无瑕。 再轻嗅,那兰花香与蜜意愈发鲜明持久。 她小心地啜饮一口,茶汤甫一触舌,便觉醇厚甘滑,鲜爽灵动,瞬间便在口中弥漫开来。 待咽下后,一股清甜的回甘从喉底细细涌出,绵长不绝,令人回味无穷。 她心中不由得暗叹,可惜了,后世竟然失传,后人无缘得尝这般极致的茶香。 “真好喝。”她放下茶盏,轻声叹道,眼中尽是满足。 “果真妙极。”沈知澜细细品咂,连连点头,“入口这般顺滑,回甘又如此悠长。” “我往日里觉着咱家茶库里的顾渚紫笋已是顶尖,跟这一比,竟显得浮躁了。” “大嫂说的是。”周静怡轻声接口,“此茶内涵丰厚,韵味深长,初饮似平和,细品方知余韵无穷,绝非徒有其表之佳茗可比。” 她说着,拿起一块府里自制的、微甜不腻的菱粉糕,“配这等清茶,这点心须得清淡些,方能不夺其味,反显其真。” 赵萱萱则更直接,她尝了一口金丝蜜枣,又呷了一口茶。 眼睛蓦地一亮,惊喜道:“咦?这蜜枣单吃觉得甜得腻人,可配上这茶,竟觉得茶味更显清幽,枣的甜也仿佛变得清爽了。” 老夫人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笑得合不拢嘴。 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巧的枣泥月饼就着茶吃了:“咱们今日,可都是托了昭宁的福气,才能享到这口福,尝到这仙茶。” 她说着,目光转向楚昭宁,慈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不舍,“宫里出来的东西,果然样样都是好的,心思巧,手艺更巧。” 第292章 猜谜语 老夫人总是私心盼着,以后还能如今日这般,她们娘几个关起门来,一块儿喝喝茶,吃吃点心,说说闲话。 可她也知道,自己年岁渐长,而孙女即将嫁入深宫,往后这样的时光,怕是难再有了。 崔令仪闻言,正欲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她将一盏新沏的、滋味愈发醇和的第三泡茶放到楚昭宁面前:“再尝尝这一泡,内蕴又有所不同了。” 楚昭宁接过茶盏,心中如何不明白祖母话中那未曾道尽的牵挂与不舍。 她抬眼,看着眼前笑语盈盈、性情各异却同样关爱她的三位嫂子。 她们从不同的高门大族而来,融入楚家,成为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如今,也终于要轮到她离开这个自小长大的家,去往另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成为其中的一员。 “这茶是好,点心也好。”楚昭宁放下茶盏,拈起一块切得小巧的火腿月饼,咬了一口。 火腿特有的咸香与果仁的丰腴,竟与茶汤的甘醇在口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与融合,滋味出乎意料地好。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柔柔地扫过在场每一位亲人,轻声道:“但最好的,还是跟祖母、娘亲、嫂嫂们一块儿吃、一块儿喝的滋味。” 沈知澜闻言最先笑起来:“瞧瞧我们五姑娘,这小嘴甜的,真跟抹了蜜似的。” 她语气促狭,“日后去了东宫,定能把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哄得高高兴兴的。” 赵萱萱也立刻凑趣:“可不是,咱们昭宁模样是一等一的好,性子又乖巧聪慧,谁见了能不疼到心坎里去?” 周静怡则将一碟没那么甜腻的山药糕往楚昭宁那边推了推。 柔声说道:“宫中规矩重,饮食起居自有其法度章法。” “但你若是什么时候想家了,或是偶尔想换换家里的口味,千万别拘着,只管捎个信回来。” “别的不敢说,咱们府里这点心吃食,母亲和我们定然紧着给你寻摸最好的送去。” 母女婆媳几人,就着这极品贡茶和精巧茶点,说着这些熨帖心窝的家常闲话。 时而细细点评点心与茶的搭配,时而交流些冲泡品尝的心得。 没有谈论朝局纷扰,没有涉及深宫复杂,只有唇齿间的甘香与萦绕在侧的脉脉温情。 中秋节的宴席,设在府内花园的漱芳水榭。 这是一处临水而筑的敞厅,四面轩窗打开,晚风徐来,带着初开的桂花香气。 水榭之外庭院开阔,几株老桂树正开得热闹,香气随着风一阵阵漫入厅中。 厅内早已高高挂起大红灯笼,桌上铺着新浆洗过的锦缎桌围。 正中主桌上坐的是老夫人、楚昭宁,以及已经成家的几位爷和奶奶。 宁国公与崔令仪奉诏入宫赴宴,并未在府中用晚饭。 旁边一桌则由楚景焕领着,围坐着一群小辈,叽叽喳喳,极是热闹。 还有三四桌分散厅中两侧,坐的是各房的姨娘和尚未出阁的小姐们。 桌上早已摆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先是四冷盘,镇江肴肉、绍兴醉鸡、蜜汁火方、翡翠芹香。 接着热菜陆续而上:清蒸太湖贡藕,葱烧海参,芙蓉蟹粉,八宝鸭,荷叶粉蒸肉…… 最后,两个婆子抬着一个大蒸笼上来。 揭开盖,热气腾腾中只见一只只硕大肥御赐蟹堆叠如山。 每只都有巴掌大小,蒸得通红油亮,蟹壳上仿佛泛着一层油光 “都动筷吧。”老夫人笑着发话。 她今日精神极好,虽少了长子长媳在旁,但看着满堂儿孙,眼中仍是掩不住的欣慰。 楚临渊率先举箸:“今日佳节,祖母既已发话,都放宽心,好生乐一乐。” 沈知澜则忙着张罗布菜,一会儿给老夫人夹块无刺的鱼肉,一会儿又示意丫鬟给楚昭宁舀一碗她最爱的蟹粉狮子头。 她自己也顾不上吃几口,只频频看顾各桌是否周全,生怕慢待了任何人。 楚临岳夹起一只螃蟹,掂了掂重量,赞道:“这蟹真好,肥得很,不愧是御赐的,比往年咱们自己买的要饱满多了。” 他边说边掰开蟹壳,露出满壳的蟹黄,金黄流油,引得同桌几人纷纷称赞。 老夫人举杯道:“今日中秋团圆,第一杯酒敬陛下隆恩。”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楚昭宁杯中是特制的菊花酿,用杭白菊和冰糖酿成,香甜不烈,正合她的口味。 她轻抿一口,只觉得满口清香,不由得微微一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上的气氛越发活跃起来。 小辈那桌更是热闹非常,你争我抢地猜拳行令,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楚景湛忽然站起来,举着个空蟹壳大声道:“我有个谜语给大家猜猜。”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摆足架势,“八只脚,抬面鼓,两把剪刀鼓前舞,生来横行又霸道,嘴里常把泡沫吐。猜一物。” 楚怡珂噗嗤一笑,抢着回答:“三哥哥这也太简单了,不就是螃蟹嘛。” “我们刚吃完你就出这个,诚心逗我们呢?”说罢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发间一支金蝶簪子颤巍巍地晃动,十分的俏皮。 “那我来个难点的。”楚景焕不服气站起来,“不是西瓜不是蛋,用手一推它就转,不要看它个儿小,能载大河和高山。猜一物。” 这下小辈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一时都猜不出来。 有的说是磨盘,有的说是车轮,还有的猜是陀螺,都被楚景焕一一否定。 楚昭宁原本安静地吃着茶,听到这里,抿嘴一笑。 轻声说道:“是磨盘吧?” 楚景焕拍手笑道:“姑姑真聪明,正是磨盘。该您出个谜语了,一定要出个难点的,让他们猜不着。” 他朝小辈们挤挤眼睛,一副得意模样。 楚昭宁放下茶盏,想了想,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那我出个难点的,什么东西,越是用水洗越脏?” 这下连大人们都开始思索起来。 水洗怎么会越洗越脏呢? 这不合常理。几位爷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困惑。 第293章 萤火虫 楚景骁小声道:“是不是墨汁?墨汁遇水则化,越洗越黑。” 楚昭宁摇头轻笑:“不是。” “泥巴?”楚怡婷眨巴着眼睛看着她,“泥巴沾水就更脏了。” 还是不对。 席间静了片刻,人人都在苦思冥想。 最后连老夫人都忍不住问道:“昭宁,答案究竟是什么?别卖关子了。” 楚昭宁这才笑道:“是水本身啊。用水洗水,可不是越洗越脏么?”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哄堂大笑。 楚临漳指着楚昭宁笑道:“昭宁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偏偏又说得在理。” 他自己也笑得直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夫人笑得抹眼泪:“这谜语妙,妙得很。寻常物件都想遍了,怎么就没想到是水呢?” 她看向楚昭宁的目光满是慈爱和骄傲。 这时,楚景湛又站了起来,显然被刚才的热烈气氛所感染。 他高声说道:“我再出一个。圆圆像个瓜,人们爱玩它,没手也没脚,却能跑天下。猜一物。” 大家又陷入沉思。没手也没脚,却能跑天下? 这会是什么? 有人猜是蹴鞠用的球,有人猜是车轮。 楚昭宁微微一笑:“是绣球吗?” “正是,还是姑姑厉害。”楚景湛佩服道,“那再猜一个,一个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衫,坐在绿船上。” “这个我知道。”楚怡珂抢着说,“是荷花。不过三哥哥这谜语太文绉绉了,我有个更好玩的。” “绿衣绿裤绿脑袋,水里生来水里长,若是把它捞上岸,脱了绿衣白胖胖。猜一物。” 楚景湛立刻举手:“是菱角。” 楚怡珂得意地摇头:“错啦,是青蛙。”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楚景湛不服气:“青蛙怎么能脱了绿衣白胖胖?” “炖熟了不就是白的嘛。”楚怡珂理直气壮。 楚临渊连连摇头笑道:“这些小猴崽子,真是越发调皮了。” 猜谜游戏进行得热火朝天,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 楚昭宁吃得差不多了,懒洋洋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听着桌上家人们猜谜谈笑,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缓缓包裹着她。 月光透过水榭的轩窗洒进来,园中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老夫人笑吟吟地放下茶盏,说道:“坐了这半日,也该动一动。咱们去园子里走走,既消食,又赏月,这么好的月色,可不忍心辜负。” 众人纷纷笑着应和,陆续起身。 楚昭宁本来还想赖在椅子上不动,可一抬眼,正瞧见天边那一轮清澈明亮的圆月,心下一动,忽然也想近距离欣赏一下。 一行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走出水榭,踏入花园。 花园占地颇广,布局更是极为讲究。 曲径通幽、亭台错落,山石与水景彼此映衬,一步一景,自有章法。 又因正值中秋,家中早早在园中各处挂起灯笼、系上彩绸,灯火通明。 小辈们早已按捺不住,跑在前头嬉笑追逐。 长一辈的则三三两两,缓步慢行,时而闲话家常,时而抬头赏月。 楚昭宁独自落在后头,并不急于赶路,只懒散地踱着步,偶尔抬眼望向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出神间,忽听得楚怡珂在不远处脆生生喊道“姑姑,快来,这儿有好多萤火虫。” 楚昭宁微微扬起嘴角,也被勾起了几分兴趣,便循声慢步走去。 才刚穿过一小片青翠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方不大却极清澈的池塘,水边草丛间,无数萤火虫轻盈飞舞,点点萤光时明时灭,如同落入人间的星子。 “真美。”她不由自主地轻声叹息。 上辈子,她只在生态模拟舱中见过人造萤火虫,光线更整齐、更密集,哪有这些小生命来得灵动自然。 楚景湛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细纱网,手腕灵巧地一兜,就网住了几只萤火虫。 “给我给我。”楚怡珂跳着脚去抢,笑声如银铃般洒了一地。 十二岁的少女,尚未被世事所困,眼中只有纯粹的欢愉。 没过多久,楚怡珂又快步跑回楚昭宁面前,双手小心翼翼地合拢着:“姑姑,快看,我也捉到了。” 她稍稍张开掌心,几点萤光立刻从指缝间漏出,映得她一张小脸莹莹发亮,连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一旁的楚景焕皱了皱眉,低声劝道:“快放了罢,握在手里久了,它们会死的。” 楚怡珂顿时嘟起嘴来,有些不情愿:“我就玩一小会儿嘛。” 可看着哥哥不容让步的表情,她还是慢慢张开双手。 萤火虫们纷纷振翅,重新飞回夜色之中,一点一点,逐渐融进了更大的黑暗里。 眼看着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不见,楚怡珂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小声嘟囔:“二哥真没趣……” 楚景焕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哄道:“走吧,听说要放烟花了,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一听有烟花,楚怡珂立刻忘了刚才的不快,拉着楚景焕就跑。 楚昭宁依旧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望着兄妹俩追逐跑远的背影,不由得轻轻莞尔。 烟花设置在后园的空地上。 家丁们早已准备妥当,见主人们陆续到齐,便依次点燃引信。 第一枚烟花升空,绽开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 众人惊叹声中,接二连三的烟花冲天而起,将夜空装点得绚丽多彩。 楚昭宁仰首静静看着,心中感慨。 前世的烟花更加华丽,甚至能模拟出各种立体图案,但此刻这些简单的花火,却因为与家人共赏而显得格外美丽。 “五姑娘,小心些。”寒刃轻声提醒,为她挡开飘落的火星。 楚昭宁笑笑:“无妨。” 烟花放了一刻钟才渐渐歇止,夜空重新恢复宁静,只余淡淡硝烟味混在桂花香中。 楚景焕、楚怡珂几个年纪尚轻的仍意犹未尽,扯着大人的衣袖央求再放一些,被笑着拒绝了。 “明日还要早起祭祖,今日该歇息了。”老夫人发话,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准备散去。 楚昭宁走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月亮。 它依然高悬空中,宁静皎洁,看尽了人间悲欢。 第294章 姑奶奶回府 九月下旬,秋意已浓,秋意渐深,宁国公府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金桂缀满枝头,香气馥郁,弥漫在庭院每个角落。 距离十月初二的婚期只剩下短短几天,府里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 扫洒整理、备办宴席、清点礼品,仆妇小厮穿梭往来,虽透着紧张,却也洋溢着一片喜庆。 琼琚院里,楚昭宁正歪在廊下的摇椅上小憩。 秋风微凉,吹得她衣袂轻拂,人也有些昏昏欲睡。 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刚出炉的菊花饼,和一盏温热的香片茶。 “姑娘,大姑奶奶的车驾已到二门了。”垂丝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楚昭宁懒懒“嗯”了一声,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她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 这位大姑奶奶,便是宁国公府的庶长女楚明月,秋姨娘所出。 十六岁时嫁给了当年的新科进士郭常骞,之后便随夫赴北方小县阳县任职,多年来只有书信往来。 楚昭宁出生时,楚明月早已出嫁,两人虽为姐妹,却从未见过面。 “更衣吧。”她吩咐道。 玉簪和扶锦立刻上前,为她换上一身稍显正式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纹样襦裙,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 宁国公府正门前,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稳,车身沾满尘土,显是长途跋涉而来。 车帘掀开,先跳下来两个男孩,一个约十四五岁,一个八九岁模样,都穿着朴素的青布长衫,眉目清秀,举止有度。 随后,一位身着湖蓝色衣裙的妇人小心翼翼地步下车驾,正是楚明月。 楚昭宁随着母亲崔令仪迎至廊下,悄悄打量着这位从未谋面的大姐。 楚明月三十四岁的年纪,眼角已爬上细纹,但神态从容,目光沉静,不见丝毫旅途疲惫。 她身边的两个男孩穿着半新棉袍,浆洗得干干净净,言行举止也十分得体。 “明月给母亲请安,给五妹妹问好。”楚明月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崔令仪连忙伸手扶起:“自家人何必如此多礼。一路辛苦了。” 楚明月微笑着答道:“劳母亲挂心,一路顺利。” 她转向楚昭宁,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五妹妹出落得如此标致,听说即将大喜,姐姐备了份薄礼,望妹妹不嫌弃。” 她身后的丫鬟捧上一个锦盒,打开来看,是一套绣工精致的鸳鸯枕套,针脚细密,图案栩栩如生。 楚昭宁一眼就看出这绝非短期内能完成的绣活,想必是楚明月早早便开始准备。 她心中微动,这位大姐虽远在边县,对京中动向却颇为留意,心思细腻,可见一斑。 “大姐费心了。”楚昭宁含笑接过,命人仔细收好。 一行人进入翠微堂。 楚明月领着两个孩子恭恭敬敬地向老夫人行了大礼:“孙女明月,给祖母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老夫人连连招手,语气慈爱,“让我好好瞧瞧。这一别十几年,明月都瘦了。” 楚明月起身,微微垂首:“劳祖母挂心,孙女一切安好。” “明月。”崔令仪温和地问道:“怎的不见郭姑爷一同回来?” 楚明月恭敬回话:“回母亲的话,夫君原本也想一同回来。” “奈何身为一县父母官,实在抽不开身,特地让女儿代他向祖母、父母亲请罪。” 楚昭宁静立一旁,仔细观察。 楚明月言行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生疏,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想起母亲曾提过,这位大姐夫郭常骞为官清廉,但性子过于耿直,不善钻营,故而多年来一直在偏远小县任职,未能升迁。 “既是为了公务,自然不能强求。”崔令仪点头表示理解,目光转向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倒是教养得极好,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楚明月忙让两个孩子上前行礼:“回母亲,长子郭文瑾,今年十五了,次子郭文瑜,今年九岁。” 又对两个孩子道,“快给曾外祖母、外祖母请安。”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口齿清晰,看得出虽然家境不丰,但教养极好。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让寿嬷嬷取来两个准备好的红包赏给重外孙,又关切地问了许多楚明月在阳县的生活情况。 楚昭宁在一旁静静听着,从楚明月谨慎的言辞中,她能听出他们在阳县的生活并不宽裕,甚至可说是清贫。 但楚明月没有一句抱怨,只淡淡地说一切都好,偶尔提到夫君为民办事的琐事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光彩。 楚昭宁对她的好感瞬间蹭蹭往上涨了不少分。 按世俗的眼光来看,楚明月分明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女性。 却甘愿跟随丈夫在偏远地区过着清贫的生活,甚至似乎乐在其中。 这份心境与气度,已是十分难得。 两日后,宁国公府二姑奶奶楚明嫣也回来了。 与楚明月的低调朴素完全不同,楚明嫣的归来可谓声势不小。 三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直接驶入二门。 下来的除了楚明嫣和她的两个孩子外,还有四个丫鬟、两个嬷嬷和三个小厮。 阵仗颇大,引得府中仆役纷纷侧目。 楚明嫣穿着一身鲜艳的玫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耳坠红宝耳珰,妆容精致,娇艳如花。 她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娃,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 “祖母,母亲,明嫣想死你们了。”一进翠微堂堂,楚明嫣就娇声唤道,声音甜腻如蜜。 她放开孩子,快步上前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几分刻意的优雅。 老夫人笑着让她起身:“明嫣还是这么活泼可人。” 楚昭宁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楚明月微微垂眸,神色平静无波。 而崔令仪的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母亲不知道,这一路上可把女儿累坏了。”楚明嫣起身后就开始娇声抱怨。 “本来夫君说要陪我一同回来的,谁知临行前突然被派了差事,只好让我们娘几个自己回来。” 楚明嫣嫁给的是六品校尉陈前安。 崔令仪温和地道:“陈姑爷正值壮年,公务繁忙也是常理。” 楚明嫣却不接话,转而夸耀起来:“母亲说的是呢。夫君如今深得上司赏识,说是明年很有希望晋升昭武校尉呢。” 她得意地瞟了一眼楚明月,显然知道这位大姐夫多年来职位未曾变动。 楚明月依旧垂眸不语,仿佛没听见似的。 楚明嫣又让两个孩子上前行礼。 长子陈继业十四岁,小女儿陈宝珠五岁,穿着一身粉嫩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十分可爱。 “宝珠,快叫曾外祖母、外祖母。”楚明嫣哄着女儿。 小女娃怯生生地叫了声曾外祖母、外祖母,惹得老夫人心花怒放,连声叫寿嬷嬷取来早已备好的礼物。 楚昭宁静静地观察着这两位庶姐的不同表现。 一个谦卑低调,内心自有山河。 一个张扬艳丽,喜怒皆形于色。 虽是同父所生,却因着境遇与选择,活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气象。 她不禁想,自己日后又会走上怎样的路? 婚姻之于女子,究竟是归宿,还是另一段人生的起点? 第295章 添妆 九月的最后一天,三奶奶姚瑶与四奶奶林疏月,也带着各自的孩儿们回到了府中。 因楚临贺与楚临玉公务缠身,未能抽身同行,两位奶奶便只带着孩子,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翌日,便是楚昭宁待字闺中的最后一日。 依照京中风俗,这一日是闺中密友前来添妆、共话将来的日子。 琼琚院中早已收拾得整洁明亮,丫鬟们轻手轻脚布置着花厅,楚昭宁却仍是一副懒散模样,歪在贵妃榻上出神。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家常襦裙,乌黑的长发随意挽起,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姑娘,快起身吧,赵姑娘已经到了二门了。”林嬷嬷轻声催促。 楚昭宁轻叹一声,慢悠悠地坐起身。 “知道了,这就起来。”她接过玉簪递来的茶盏,轻啜一口,满口清香让她稍稍舒心。 绛珠和寒刃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后,一人整理衣饰,一人检查发髻。 巳时初刻,赵铭玥准时到了。 “昭宁姑姑。”赵铭玥人未到声先至,话音里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悦。 她已定亲于成国公府的世子李承毅,如今满面春风,却在见到楚昭宁时染上一抹惜别之情。 楚昭宁起身相迎,被赵铭玥一把拉住手:“明日你便是太子妃了,日后想见一面都难。” “便是入了东宫,你也可以递帖子来看我。”楚昭宁笑道,心里却明白赵铭玥说得对。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今往后,再想如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地谈天说地、同游同乐,几乎再无可能。 赵铭玥从侍女手中取过一个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玉如意,质地通透如水,雕刻极为精细。 “愿你日后在东宫,诸事顺遂,如意称心。”赵铭玥轻声道,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她与楚昭宁自小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如亲姐妹。 如今好友即将踏入深宫,她既为她高兴,又忍不住担忧与不舍。 楚昭宁接过礼盒,触手温润,知是极品翡翠。 她虽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却感动于赵铭玥的心意:“多谢你,铭玥。盼你与李公子也佳偶天成。” 二人正说着,又一声传报:“靖远侯府二少奶奶到。” 徐明兰迈步而入,她已于去年嫁予靖远侯次子陆秋邛,梳着妇人发髻,比之从前做姑娘时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她带来的是一套完整的紫檀木雕花嵌螺钿梳妆箱。 打开来一看,里面从玉梳、象牙篦到各色胭脂水粉,一应俱全,皆非凡品。 “昭宁,宫中规矩大,但日常起居也不可马虎。这套家伙事儿还算趁手,你留着用。”徐明兰话语简洁,却透着真诚的关怀。 看着楚昭宁,徐明兰仿佛看到了去年出嫁前的自己,只是楚昭宁要去的,是比侯府更深、更远的宫廷。 她轻轻握住楚昭宁的手:“东宫不比家里,万事小心。” 楚昭宁正要道谢,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三公主到。” 萧蕴薇款步而来,她于去岁下降新科状元沈四言,如今已是翰林院修撰夫人。 在场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昭宁。”萧蕴薇笑嘻嘻地唤道,“母后让我带话,愿你与太子哥哥琴瑟和鸣,共保社稷。” 她说着,让随从呈上添妆礼。 一套前朝古籍孤本并一套紫毫笔砚,雅致非常。 “这些小玩意儿,给你平日解闷。”萧蕴薇眨眨眼,“这些书可是我从父皇书房里软磨硬泡求来的。” 楚昭宁果然眼前一亮。 这十六年来,最让她欣喜的就是这个时代的书籍。 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书本是最宝贵的信息来源。 “多谢公主,这份礼物我很喜欢。”楚昭宁真诚地道谢。 萧蕴薇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楚昭宁让云锱仔细记下礼单,青囊和月丹则领着丫鬟们奉上香茗细点。 琼琚院的花厅里,一时莺声燕语,笑语不断。 “说起来,昭宁姑姑你明日大婚,紧不紧张啊?”赵铭玥好奇地问,脸上泛起红晕。 “我自定亲后这几月,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既盼着那日快来,又怕它真的来了。” 楚昭宁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方才淡淡地道:“横竖都是要走这一遭,多想无益。”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徐明兰笑道:“你倒是看得开。我记得我出嫁前夜,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心里全是对未来种种的猜测与担忧。” 萧蕴薇也插嘴道:“我出嫁那日,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呢。还是母后特意让人备了点心,在路上悄悄用了些。” 楚昭宁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紧张,只是她对皇权、对宫廷有着更为复杂的认知。 她与太子的婚姻,关系到朝局、权力乃至天下百姓。 这份清醒,让她的忐忑中多了几分旁人难以体会的沉重。 直到申时,添妆的宾客陆续告辞,宁国公府渐渐安静下来。 楚昭宁独自站在琼琚院的茉莉花丛前,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香气。 明日大婚,今天就是她作为宁国公府五姑娘的最后一天了。 思及此,她心中终于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姑娘,老夫人请您去翠微堂用晚膳。”玉簪轻声禀报。 楚昭宁点点头,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涩,吩咐道:“绛珠、寒刃随我去翠微堂,青囊和云锱留下收拾箱笼。” 走在熟悉的回廊上,楚昭宁不禁放慢了脚步。 这条长廊,她从小跑到大,曾经觉得宁国公府大得没有尽头,如今却觉得每一步都珍贵无比。 翠微堂内,老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孙女到来,她慈爱地招手:“昭宁,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楚昭宁行礼后乖巧地坐下,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的。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眼中水光闪烁:“时间过得真快,昨日还是个小娃娃,转眼就要出嫁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孙女的眉梢眼角,像是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 “祖母……”楚昭宁喉头一哽。 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这是祖母额外给你的添妆礼。” 楚昭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精致的玉簪,簪头雕着牡丹花样,工艺精湛,玉质温润,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这是我当年入府时,我的祖母给我的。”老夫人轻声道,“它陪了我六十载,如今传给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愿它也能护你平安,佑你顺遂。” 楚昭宁抚摸着玉簪,感受到的不仅是玉石的温润,更是祖母那份沉甸甸的爱与牵挂。 她的眼眶终于湿润,轻声道:“祖母,我会好好珍惜的。” 老夫人点点头,轻轻将孙女揽入怀中。 楚昭宁依偎在祖母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将这一刻的感受深深铭记在心。 明日她将披上嫁衣,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第296章 最后一晚 酉时将近,夕阳的余晖为宁国公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府中下人早已忙碌起来,灯笼依次点亮,翠微堂内灯火通明。 最先到来的是宁国公楚毅和夫人崔令仪。 楚昭宁起身敛衽行礼:“爹,娘。” 宁国公快步上前扶起女儿,借着灯光细细端详。 他的目光深沉如潭,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明日之后,你便是太子妃,言行举止关乎国体家声。” 说到这里,他喉结微动,声音略显沙哑,“但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宁国公府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楚昭宁抬起头,忽然发现父亲眼角不知何时爬上了细密的纹路,鬓间也悄然添了几缕银丝。 她心中一酸,这才惊觉记忆中那个挺拔如松的父亲,已经在岁月中渐渐老去。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她急忙垂下眼睑,生怕被看出异样。 崔令仪见状,忙从侍女手中取过一个紫檀木匣子,塞到女儿手中:“这里面是些银票和地契,你在宫中打点用得上。” 见女儿要推辞,崔令仪按住她的手,“东宫不比家里,处处需要打点,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宫里的人最是势利,没有银钱开路,寸步难行。” 楚昭宁接过,感觉那匣子重如千钧:“多谢爹娘,女儿会谨记教诲。” 宁国公凝视着女儿,嘴唇微动似乎还想嘱咐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一向刚毅的男人,此刻眼中闪烁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不多时,楚临渊和沈知澜,带着楚景湛走了进来。 “姑姑。”楚景湛活泼地跑到楚昭宁面前,递上一个木盒,“这是我攒钱给您买的礼物。” 楚昭宁打开一看,是一方精致的砚台,砚台上刻着“如意”二字。 “湛哥儿知道小姑姑爱写字,特地选的。”沈知澜笑道,自己也递上一个锦盒,“这是我娘家从海外带来的香料,据说能安神助眠。” 楚临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楚昭宁:“元哥儿在西北军营不能回来,特地捎信说祝你一切安好,还让人带了十张上好的狐皮回来给你添妆。” 楚昭宁接过信,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两人自幼一起读书玩耍,感情甚笃。 年初他去西北军营时,还笑着说会在她大婚前赶回来。 如今看着熟悉的字迹,她强压下心头的失落,轻声问道“元哥儿在军中可好?” “一切都好,就是边塞苦寒,比不得京城。”沈知澜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思念。 楚昭宁点点头,将那份失落悄悄藏起。 入了军营,许多事就身不由己了。 就像她明日入东宫,也将失去许多自由。 接下来,楚临岳、赵萱萱带着子女到来。 “昭宁。”楚临岳递上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这是我特地寻来的玄铁匕首,削铁如泥,你留在身边防身。” 他语气严肃,“东宫虽安全,但世事难料,有备无患。” 赵萱萱则送上了一对赤金嵌宝手镯:“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特意请高僧开过光,能保平安。” 楚景焕和楚怡珂也上前行礼。 楚景焕送上一把自己抄写的兵法,楚怡珂则送了一幅自己绘的花鸟图。 两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离别的气氛,比平日安静许多。 楚昭宁一一谢过,心中暖流涌动。 陆续地,几位出嫁的庶姐和庶兄家的嫂子们也纷纷送来添妆。 楚昭宁注意到,几位庶姐在与她说话时都带着几分往昔没有的谨慎,言谈间甚至有些拘谨。 她心中了然,明日之后,尊卑有别,她们见到她都要行礼问安,再不能像如今这般以姐妹相称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禁酸涩。 尽管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七年,她始终难以完全接受严格的等级制度。 尤其是想到三日后回门,就连最疼爱她的祖母、父母都要向她行君臣大礼,更觉心中堵得慌。 晚宴时分,翠微堂内摆开了三张大桌。 老夫人、国公夫妇及嫡出子女一桌,庶出子女一桌,孙辈们一桌。 席间珍馐美味琳琅满目,都是楚昭宁平日爱吃的菜肴。 芙蓉燕窝、清蒸鲥鱼、蜜汁火方、翡翠虾仁…… 厨房显然是费尽了心思。 老夫人特意吩咐:“今日不拘那些虚礼,咱们就像平常人家一样吃顿团圆饭。” 话虽如此,席间却不似往日热闹。 众人似乎都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昭宁,尝尝这个。”崔令仪亲自为女儿夹了一块鲥鱼,“你最爱吃的。” 宁国公沉默地为女儿盛了一碗燕窝羹,动作略显笨拙,却满含父爱。 楚临渊举杯:“今日我们共饮此杯,愿昭宁日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措辞,“万事顺遂。” 众人纷纷举杯,楚昭宁注意到几位兄长的眼中都有不易察觉的水光。 就连一向刚硬的楚临岳,举杯的手也微微颤抖。 楚景湛忽然问道:“姑姑,以后你还会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目光齐齐投向楚昭宁,等待一个他们心知肚明却又不愿承认的答案。 楚昭宁放下筷子,温柔地笑了笑:“当然会,回门的时候不就回来了吗?” 她避重就轻,不忍打破孩子心中的美好幻想。 然而在场的大人都明白,三日后回门,一切都将不同。 那时楚昭宁是以太子妃的身份驾临宁国公府,而非宁国公府五姑娘回家省亲。 届时,就连老夫人和国公夫妇都要向她行君臣大礼,更别说如今日这般同桌而食了。 想到这里,楚昭宁喉头一阵发紧,忙借喝茶掩饰情绪。 晚宴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老夫人命人撤去席面,换上茶点,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各房人马陆续告辞,每个人离开前都向楚昭宁行了礼,说着祝福的话。 楚昭宁一一回礼,心中满是不舍。 离开翠微堂时,已是亥时末刻。 楚昭宁在丫鬟的陪伴下缓缓走回琼琚院。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路上,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明日之后,这条路、这个家,都将成为记忆中的风景。 她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见翠微堂的灯火依然通明,温暖又不舍。 第297章 大婚 十月初二,乃黄道吉日,宜嫁娶。 寅时初刻,天色未明,宁国公府琼琚院内已是灯火通明。 楚昭宁尚在睡梦中,便被林嬷嬷轻声唤醒。 她睡眼惺忪,由人扶着坐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 梳妆的第一道程序,是香汤沐浴。 热水中融入了茉莉花露,氤氲的香气漫开,侍女以柔巾为她擦拭肌肤,每一寸都仔细照顾到。 沐浴之后,便是开脸。 全福夫人手持五色丝线,动作又轻又快,为她绞去脸上的细绒毛。“姑娘且忍一忍。”全福夫人动作轻柔,语气温和,“过了今日,便是尊贵无比的太子妃了。” 楚昭宁嗯了一声,神思还未完全清醒,但脑中已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大婚的诸多礼仪。 那些反复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规矩和动作,此刻像刻在骨子里似的,一一清晰回放。 沐浴毕,丫鬟们捧上太子妃的嫁衣。 这套礼服极尽华美庄重,里外共数层,先是最内层的素纱中单,再是深青色的袆衣。 袆衣以厚重织锦为底,上用赤金线与五彩丝线绣出翚翟纹,细致繁密,象征女子之德。 外罩一件绯罗蹙金宽袖大衫,金线绣出云凤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生辉,雍容非常。 深青色的霞帔垂落,上缀金绣云龙纹。 腰束玉革带,下佩青罗双佩绶。 每一层衣物都需数人协同合作,或提或扶、或系或结。 楚昭宁感觉自己被一层层包裹起来,动作逐渐受限,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最痛苦的是戴上珠翠九龙四凤花钗冠的那一刻。 纯金打造的冠体,上缀大小珍珠数千颗,宝石百余粒,九龙四凤翱翔其间,极尽精巧,也极尽沉重。 冠体两侧还有博鬓,左右各三扇,饰以珠翠云纹。 这顶华丽无比的冠冕几乎压弯了她的脖颈,她必须极其小心地保持头部平衡,生怕一个不慎就扭伤了脖子。 楚昭宁暗自估量,这凤冠少说也有十斤重,再加上里外三层的礼服,简直像是顶了一日的负重训练,还没出门已觉疲惫。 “姑娘,得站稳了。”玉簪和扶锦一左一右扶着她,青囊悄无声息地递上一小片参片让她含住提神。 绛珠和寒刃立于屏风之外,耳听八方,确保万无一失。 崔令仪轻步走了进来。她今日也着正式礼服,见到女儿被打理得雍容华贵、气度天成,眼中不禁流露出欣慰与不舍。 她走上前,亲手为女儿正了正冠上稍有歪斜的珠花,低声嘱咐:“宫中不比家里,事事皆需三思,谨言慎行。” 略顿一顿,语气转柔,“但也不必太过畏惧。宁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倚仗。” 楚昭宁看着母亲,郑重答道:“女儿明白。” 与此同时,太庙之中,亦是烛火通明、肃穆庄重。 太子已于子夜时分起身,依制沐浴斋戒、熏香更衣。 此时他正立于大殿之中,身着玄衣纁裳的冕服。 玄色上衣象征天,纁色下裳代表地,其上以彩丝绣出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九种章纹,尽显储君之尊。 头戴九旒冕冠,白玉珠串垂落额前,随他步履微动,轻晃之间更衬得眉目清俊、姿仪天成。 殿内,列祖列宗的神位静穆而立,香烟缭绕,气氛凝重。 在苏元勋和裴元度的引导下,太子步履沉稳,行至拜位前依照古礼行三跪九叩大礼。 每一次躬身、叩首,额间轻触殿中冰冷的金砖,都承载着对先辈的无限敬畏与告慰。 礼毕,裴元度呈上祝文。 太子接过,朗声诵读:“嗣天子臣(皇帝)子,皇太子臣瑾珩,谨昭告于皇高祖考、皇高祖妣,皇曾祖考、皇曾祖妣,皇祖考、皇祖妣,皇考、皇妣之灵曰……” “……兹以吉日,躬行亲迎。伏惟灵鉴,俯垂默佑。永绥福履,克昌厥后。谨告。” 祝文诵读完毕,太子亲手将其焚于鼎中。 青烟袅袅升起,飘向穹宇,仿佛借此通达先灵,象征今日大婚之事已禀明祖先,并祈愿保佑。 至此,这场婚姻不仅得到世俗的见证,更获得了祖先的认可与祝福,被赋予了承续宗庙、安定国本的神圣意义。 钟鼓之声随之响起,庄重而悠远,宣告告庙礼成。 太子走出太庙,换乘金辂。 仪仗队伍整顿一新,以全套太子卤簿为前导,旌旗招展、伞盖层叠、团扇并列、戟槊森立,浩浩荡荡开出宣德门。 京城御街早已清理整洁,清水洒街,黄土铺道,百姓簇拥街道两旁,争睹盛况,欢呼之声如潮水般迭起,一派空前热闹。 宁国公府外早已鼓乐喧天、彩旗蔽日。 太子亲迎队伍抵达,前列是龙旗凤幡、金节响节、黄麾华盖。 中有持戟佩刀的侍卫肃立护卫。 太子的金辂居于中央,后方则是抬着雁、币、马等礼物的队伍,整肃庄严。 宁国公府中门大开,宁国公率领阖府有品级在身的男丁,身身着正式朝服,跪迎于大门之外。 齐声道:“臣楚言韫,率宁国公府上下,恭迎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自金辂步下,受半礼,而后微微俯身虚扶:“国公请起。” 依礼,太子需受岳家之宴。 宴设于国公府崇德堂正厅,虽极尽丰盛,但礼仪性质远大于饮食本身。 太子坐主位,宁国公与楚临渊等人陪坐。 席间,太子举止优雅,谈吐温和,询问老国公夫人安好,与楚临渊谈及鸿胪寺事务亦颇有见地。 宴毕,最关键的时刻到来。 太子需行“奠雁礼”。 内侍恭敬捧上一只活雁,雁身披覆红绸,象征吉庆。 崇德堂内香案早已设好,香烟袅袅。 太子亲手接雁,将其安置于香案上,而后面朝楚昭宁所居的琼琚院方向,行再拜之礼。 这一仪节,是向女方表达求婚的诚意,也意味着新娘可以正式出阁。 内堂之中,楚昭宁已准备停当。 听到前厅礼乐声变,知道奠雁礼成。 全福夫人搀扶着盛装的楚昭宁缓步而出。 凤冠沉重,让她不得不放缓脚步、步步谨慎,却也正因如此,更显出一种沉静端凝的气度。 华服璀璨、妆容精致,掩去了她所有疲惫与波澜,此刻在众人眼中,她已是天家儿媳应有的模样,雍容华贵,威仪初显。 第298章 大婚二 崇德堂内,红烛高燃,锦缎低垂。 辞亲礼即将开始,满堂肃穆之中,又隐隐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楚昭宁低垂着眼睫,听着礼官高亢而悠长的唱礼声,依礼向父母行三拜之礼。 崔令仪看着自己的女儿,即将要离开家门,成为别姓之人。 她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在女儿跪拜下去的那一刻,悄然滑落。 她起身,步履略显急促地向前一步,从身旁女官捧着的托盘中,取过那条象征着女子已有归属的鲜艳缨络,亲手为楚昭宁系上。 动作间,她的指尖微颤,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皆是自古相传的母亲对出嫁女的告诫:“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楚昭宁抬起头,望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和那努力抑制却依旧流露出的不舍。 心中那点因仪式繁琐而产生的不耐烦,顷刻间化为酸涩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她依礼低声应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宁国公也站了起来,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地看着女儿,久久不语。 最终只是沉声说出了那句属于父亲的嘱托:“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话语极其简短,却似有千钧之重,蕴含着一位父亲深沉的期许与那份深藏于心的、难以言表的不舍。 楚昭宁再次深深拜下:“谨遵父亲教诲。” 吉时已到,堂外鼓乐声再次大作。 热烈而喧嚣的声响冲淡了室内的离愁别绪,也更昭示着仪式不可逆的进程。 崔令仪上前,亲手为楚昭宁盖上了那顶大红销金盖头。 刹那间,楚昭宁眼前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片朦胧而温暖的红色,父母的容颜、熟悉的家,都被隔绝在这片红色之外。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楚临渊稳步走到她身前,沉稳地蹲下身来:“昭宁,上来吧。” 楚昭宁伏在兄长背上,低声道:“有劳大哥。” 她的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兄长朝服上精致的刺绣纹样,耳畔是震天的喜乐声和鞭炮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兄长的步伐,极稳。 一步,又一步,坚定地背着她,走出她生活了整整十六年的院落。 走过她无比熟悉的回廊亭台。 一步步地,迈向完全未知的未来。 伏在兄长的背上,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想到从此再不能如在娘家时那般自在,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楚临渊默不作声,步伐却异常稳健。 他踏着早已从堂前铺到府门外的青布锦褥,一步步将妹妹送向府门外那架奢华无比、规制崇高的厌翟车。 那厌翟车,乃是太子妃迎娶的专用车驾。 车体赤红,以金为饰,车壁车檐皆以美丽的翟鸟羽毛为装饰,华盖重重。 由四匹高头大马驾驭,整体望去,真是极尽华丽与尊贵。 府门外,太子早已立于金辂旁等候。 见新娘子被背出府门,他依照礼仪,亲手为新娘打开车辂之门,以示迎接。 楚昭宁被宫中派来的女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从兄长的背上下来,再扶入厌翟车内。 当车帘垂下的那一刻,顿时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喧嚣,也隔绝了她与生活了十六年的家最后的视线连接。 太子金辂在前,太子妃厌翟车在后,其后是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队伍,仪仗煊赫,鼓乐喧天。 车队正式启程,浩浩荡荡经御道向皇城行进。 车内,楚昭宁在一片红色朦胧中,忍不住偷偷掀开帘角极小的一角,回望越来越远的宁国公府门匾。 以及门前久久伫立、不肯离去的身影,一股强烈的怅惘与对未来的迷茫涌上心头。 属于楚昭宁的无忧无虑的闺阁岁月,至此,真真切切地画上了句号。 迎亲队伍迤逦而行,沿途百姓围观,禁军护卫,盛况空前。 车驾由宣德门入宫,直抵举行婚礼大典的紫宸殿前广场。 徽文帝和皇后已高坐于殿内御座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楚昭宁被扶下车,与太子并肩而立。 礼官高唱:“行——册——封——礼。” 册封礼于庄严肃穆的紫宸殿内正式举行。 中书令大人出列,面向帝后及百官,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册封楚昭宁为太子妃的册文。 册文用词庄重典雅,先是褒扬宁国公楚氏一族家风清正、忠君爱国,继而赞美楚昭宁德容出众、仪范超群,堪为储君良配。 宣读完毕,两名女官手捧金盘上前,一盘盛放着镌刻册文的金册,一盘盛放着太子妃金印。 楚昭宁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礼,双手高举过顶,恭敬接过金册与金宝。 金册以纯金打造,页页相连,在殿内灯火下流光溢彩。 金宝则是太子妃身份的象征,印钮为盘踞的鸾鸟,精致非凡。 当她跪拜谢恩时,感受到的不仅是手中金器的沉重,更是未来身份的千钧重任。 册封礼毕,紧接着便是更为庄严神圣的庙见礼。 太子与太子妃在礼官引导下,移驾至奉先殿。 奉先殿内庄严肃穆,香烟缭绕,一排排祖先的神位静静地矗立在神台之上,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后世子孙。 殿中早已设好香案祭品,夫妇二人并肩立于殿中,依礼行三跪九叩大礼,上香奠酒。 太子恭读祝文,将大婚之事禀告祖先,祈求祖宗庇佑,保佑皇室枝繁叶茂,国运昌隆。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唯有礼官的唱赞声在殿堂中回响。 楚昭宁虔诚跪拜,在袅袅青烟中,感受到融入天家、承继宗庙的神圣与庄严。 这项礼仪不仅是对祖先的告慰,更是她作为皇家新妇获得祖宗认可的重要仪式。 完成庙见礼后,太子与太子妃重返紫宸殿,向高坐御座的帝后行朝见礼。 二人行三跪九叩大礼,楚昭宁依礼献上枣、栗、腶修等贽礼。 枣与栗象征早立子嗣,腶修,捣碎加姜桂的干肉,则寓意谨敬持身。 这些礼物虽小,却承载着对皇室传承和新妇德行的美好祝愿。 徽御座之上,徽文帝看着阶下如玉树琼枝般般配的一对璧人,内心实则复杂。 他的目光在楚昭宁身上略有停留,心中思绪万千。 不知她日后究竟会以何种方式辅佐太子,甚至亲自参与到这国事中来。 如何能开疆拓土,富国强兵,竟能使我大周国力,达到那预言中所说的前所未有的鼎盛之巅? 他迅速收敛心神,面上不露分毫,依照礼制,对新人进行勉励:“尔等既为夫妇,当同心同德,辅佐东宫,绵延皇嗣,克承宗祧。” 皇后亦温言道:“孝悌为先,勤俭为本,和睦宫闱,毋负君恩。” 言辞间充满长辈的关怀与期许。 太子与楚昭宁齐声应道:“儿臣(臣妾)谨遵父皇(陛下)、母后(娘娘)教诲。” 至此,最重要的公众典礼部分完成。 帝后起驾回宫,百官退朝。 太子与太子妃则需移步东宫,完成最后的仪式。 第299章 同牢合卺之礼 午时正,太子与楚昭宁的厌翟车与金辂,在浩荡仪仗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东宫正殿嘉德殿前。 太子詹事府属官、内侍省高级宦官、以及东宫有品级的女官宫女们,依品阶高低,身着礼服,黑压压地跪伏于丹陛之下及廊庑四周。 司礼内侍丹田运气,高声唱喏,声音穿透寂静:“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千岁。” 太子先一步下车。 历经一整日从太庙告祭到紫宸殿册封的繁复典礼,他俊雅的面容上不见疲色,依旧温润如玉。 他步履沉稳,并未立刻移步,而是依照礼制,微微侧身等候。 楚昭宁在玉簪和扶锦的小心搀扶下,缓缓步下厌翟车。 她头上仍盖着大红销金盖头,沉重的九龙四凤冠与层层翟衣压得她肩颈酸麻,每一步都需调动全部意志维持仪态的完美无瑕。 严嬷嬷那两月地狱般的训练,肌肉记忆已刻入骨髓。 她只能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到脚下延展的朱红地衣、两侧无数双恭敬垂落的官靴与绣鞋,以及远处宫殿巍峨的基座轮廓。 东宫总管太监褚明远快步上前,拂尘一摆,躬身行礼:“奴婢恭迎殿下、娘娘回宫。” “东宫上下已洒扫庭除,一应典礼事宜皆已备妥,静候殿下与娘娘。” 太子目光温和地扫过身旁身影窈窕却步履略显滞重的新婚妻子。 旋即恢复储君威仪,微微颔首:“起驾,入殿。” “起驾——入殿——”内侍高声传唱。 太子与太子妃并肩,在宫人的簇拥下,踏上汉白玉台阶,步入嘉德殿。 礼乐再次庄严奏响,是《安和之曲》,典雅而喜庆。 东宫并非单一宫殿,而是一组规模宏大、布局严谨的建筑群,依照前朝后寝之制而建。 嘉德殿作为正殿,用于举行重大典礼和接见臣僚。 殿前广场宽阔,可容千人仪仗,四周廊庑环抱,朱漆金纹,绘以龙凤图案,庄重恢宏。 穿过嘉德殿,便是东宫的内廷区域,更为幽深静谧。 太子日常理政、召见近臣的崇教殿,藏书丰富的崇文馆,以及诸多属官衙署,皆有序分布其间。 而太子与眷属所居的寝区,则位于整个东宫建筑群的北部。 楚昭宁今后所居的丽正殿,便是东宫后寝的主殿之一。 其规制虽略低于嘉德殿,却更显精致华美。 殿顶为歇山式,墨绿琉璃瓦剪边,檐下斗拱精巧,绘有青绿彩画,内容多为瑞兽花鸟,意境优雅。 殿前植有海棠、玉兰,春日花开如堆雪铺霞。 阶下置一对铜胎珐琅仙鹤香炉,口中袅袅吐着清甜香气。 丽正殿不仅为寝居之所,也是日后太子妃接受内命妇朝拜、处理东宫内务的主要场所。 因此殿内空间敞阔,用雕花落地罩与屏风隔出明间、次间与梢间。 明间设宝座、宫扇,用以见礼。 东次间为书房,多宝格上陈设珍玩书册。 西次间则布置为日常起坐之处,临窗设炕,铺着云锦软垫,炕桌上置棋枰茶具,温馨宜人。 寝阁设于殿后,更为私密,以一道碧纱橱与外间隔开。 整个东宫殿宇之间,以抄手游廊相连,廊外点缀山石花木,即使在雨雪之日,亦可畅通无阻。 环境清幽典雅,既不失皇家气度,又比皇帝之后宫多了几分疏朗闲适之意。 步入宏阔轩昂的嘉德殿,一股混合着檀香、烛火与陈旧木料的庄重肃穆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巨烛高烧,香烟自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起。 正中设天地神位,香案上供奉着完整的太牢,牛、羊、豕三牲齐备。 另有醴酒、粢盛以及书写着祝文的青玉版,一切依礼而设,肃穆非常。 “行——庙——见——礼——”礼官拖长了声音,高亢肃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接下来的仪式,是庙见礼在东宫内的延续与完成,更为私密,却同样重要。 即于东宫正殿内象征性地祭祀天地祖宗,宣告太子成家,东宫有主。 在礼官引赞和司礼女官几乎耳语般的提示下,太子与太子妃于天地神位前焚香、跪拜、奠酒、诵读告文。 楚昭宁跟着司礼女官的提示,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叩首,起身,再叩首…… 沉重的冠服让她每一次起身都需暗自用力,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幸而有盖头遮掩。 她心中不免嘀咕,这婚礼的体力消耗,堪比一场高强度体能训练。 若按她平日的性子,早寻个由头瘫着了,但此刻,她代表的是宁国公府和未来太子妃的颜面,只能强撑。 太子在一旁,所有动作流畅精准,气度沉稳如山。 在一次需长时间肃立聆听冗长祝文时,他极轻微地侧过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再忍耐片刻,快了。” 楚昭宁盖头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心下微诧,这位太子殿下,倒比她预想中细心得多。 庙见礼毕,便是同牢合卺之礼。 这是新婚夫妇在洞房之前,于正殿内完成的最后一项重要仪式,象征夫妇一体,同甘共苦。 宫人抬上案几,奉上同牢之食。 一份由豕、鱼、腊肉组成的牲牢。 太子与太子妃相对而坐,中间隔着案几,由侍者夹取食物,分别送至二人口中,各食三口。 楚昭宁早已饥肠辘辘,食物味道虽平淡,她却吃得格外认真。 这是今天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口饭。 同牢之后,便是合卺。 女官奉上两个用红丝线拴连在一起的匏瓜,称为卺。 褚明远亲自斟酒其中。 匏瓜味苦,酒亦清淡。 太子和楚昭宁各执一卺,手臂交错,将匏中之酒饮尽。 一股清苦之味在楚昭宁口中蔓延开来,她面不改色,心中却想,这象征意义倒是足,就是口感实在不敢恭维。 饮毕,将两瓢扣合,用红线缠绕,置于床下。 寓意夫妇一体,同甘共苦,永结同好。 此礼完成,方算礼成,夫妇名分正式确立。 礼成后,楚昭宁被正式送入洞房,东宫后殿的寝阁,丽正殿。 太子则需出外接受百官、宗室、勋贵的朝贺与宴饮。 第300章 东宫人事 楚昭宁被宫女们引着,步入丽正殿的内室寝阁 当左右只剩林嬷嬷、玉簪、扶锦等心腹之人时,一直紧绷着的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 她们围上前来,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带着十足的心疼,开始为她卸下那一身沉重的行头。 最首要的,便是那顶几乎压了她一整日的九龙四凤冠。 玉簪和扶锦一左一右,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解开固定的发簪、卡扣,几人合力,才将这顶赤金宝冠从她发间取下。 “姑娘,您受累了。”玉簪看着楚昭宁额头上、鬓角边、以及白皙颈后被坚硬冠沿和繁复簪钗压出的深深红痕。 有些地方甚至微微破皮,渗着细微的血丝,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连忙取过一直用暖水温着的软巾,蘸了青囊提前就用舒缓药材调配好的药露。 极轻极柔地为她敷压在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勒痕上。 冰凉的药露触及皮肤,带来一丝舒缓,楚昭宁这才长长地、彻底地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感觉头颅和脖颈骤然解脱了那二十来斤的重量,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袭来。 随之而来的却是强烈的虚脱感,她双腿一软,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直接瘫软下去。 一直留意着的扶锦和青囊立刻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她,几乎是半搀半抱地将她按坐到梳妆台前那张铺着软垫的绣墩上。 “无妨,无妨……”楚昭宁的声音里浸透了浓浓的、无法掩饰的倦意。 她甚至觉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忍不住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刺痛的太阳穴。 “总算……活过来了。这东西,真真是顶了一口小锅在头上。” 扶锦一边手法熟稔地帮她揉捏僵硬如铁的肩膀和脖颈,一边小声嘟囔抱怨:“奴婢瞧着也是,那金子珠宝沉得很,怕是真不下二十斤。” 楚昭宁闻言,想扯开嘴角轻笑一下。 可连牵动面部肌肉笑的力气都仿佛耗尽了,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一会儿,殿门被轻轻叩响,林嬷嬷带着云锱和月丹也进来了。 她们作为陪嫁,早已先一步抵达东宫,并奉命初步熟悉丽正殿的环境和人员。 此刻是来复命和伺候的。 “娘娘。”林嬷嬷改口极快,已然进入了新的角色,“丽正殿内外,奴婢已带人仔细查验过,各处陈设、物件并无任何不妥,皆洁净整齐。” “您的嫁妆箱笼也已全部清点完毕,造好了册子,并搬运至后殿库房妥善安置了。这是初拟的明细册子,请您过目。”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云锱将一本装帧精美的锦册呈上。 云锱接过册子,上前一步,体贴地问道:“娘娘,您看是此刻就核对一番?还是待您歇息一晚,明日精神好了再看?” 楚昭宁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摆了摆手,又忍不住去揉依旧酸痛的额角:“放那儿吧,明日再看不迟。现在……” 她顿了顿,实在难以抵抗最基础的生理需求,“有吃的吗?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发慌。” 月丹立刻应道:“有的有的。小厨房里一直用暖笼温着膳食呢,都是按嬷嬷吩咐准备的,清淡又精致,极易克化的。奴婢这就去传。” 很快,几样小巧精致、色香味俱佳的点心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丝薏米粥便被端了上来,摆在了小圆桌上。 楚昭宁也顾不得太多贵女仪态,坐下便拿起玉箸,专心致志地吃起来。 温热妥帖的食物有效地安抚了抗议许久的胃腹,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也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一边吃,一边听着林嬷嬷汇报初步梳理的东宫人事:“丽正殿的掌殿宫女名唤丹霞,年约二十五六岁,模样周正,行事极有章法。” “据底下人说,她是皇后娘娘早年亲自挑选出来,赐予太子殿下的人,言行稳重,规矩极好,在东宫宫女中颇有威信。” “副掌殿名唤映雪,年纪稍轻些,约莫二十上下,原是在殿下书房外间伺候笔墨、打理书卷的。” “性子看起来安静细致,听说颇得褚总管赏识,才提拔上来辅佐丹霞。” “至于殿下那边…”林嬷嬷语气稍顿,“殿下日常寝居原在延福殿,一应事务由一位掌事姑姑鹤龄统管。” “这位鹤龄姑姑,来历有些不同,据说是殿下乳母的女儿,与殿下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极得殿下信任。” “而且似乎…身手很是不凡,并非寻常宫人,殿下的延福殿被她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林嬷嬷语气微凝,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 意在提醒自家娘娘此人身份特殊,需多加留意。 楚昭宁小口喝着温润鲜香的粥,耳中听着,脑中已飞速运转,开始构建起东宫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与权力结构图谱。 太子拥有独立于皇宫的官僚体系,如詹事府、左右春坊等,还有内侍、宫女体系,俨然一个微型朝廷。 而她作为新入主的太子妃,未来的女主人,首要任务便是平稳接手丽正殿的管理权。 并设法与鹤龄、褚明远这些太子真正的心腹近臣建立起有效、顺畅的沟通渠道。 这并非易事。 用完膳,漱了口。 屏风后的耳房内,宫人已备好了香汤热水。 楚昭宁沐浴解乏,温热的水流洗去一身疲惫和尘埃。 换上一身质地柔软舒适、触感极佳却依旧绣着龙凤呈祥暗纹的大红寝衣。 青囊取来活血的药油,为她仔细按摩肩颈酸痛之处,又去熏笼边点燃了宁神助眠的香药。 清雅恬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安神的药材气息,在温暖的内殿中淡淡弥漫开来,让她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殿外,天色渐渐由澄澈的湛蓝转为绚烂的金红,继而化作深邃的墨蓝,最后彻底被宁静的夜幕笼罩。 殿内,儿臂粗的喜烛高烧,跳跃的烛光将一切映照得温馨而朦胧。 更漏声声,滴答作响,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301章 洞房 有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进行最后的撒帐仪式。 她们手捧银盘,里面盛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干果。 一边低声吟唱着“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等古老吉祥的祝词。 一边将这些象征早生贵子、美满姻缘美好祈愿的果子,细细地、均匀地撒向婚床的四周角落、锦被之下、纱帐顶端。 楚昭宁安静地坐在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毯,看着这充满仪式感的一幕,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等待的时间在寂静中被拉得漫长。 直到亥时初,殿外廊下才传来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以及内侍压得极低的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所有留守的宫人即刻垂首躬身,屏息无声,愈发恭谨。 楚昭宁也从榻上起身,随手理了理本就十分平整的衣裙下摆,目光望向殿门方向。 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太子独自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庄重的冕服,穿着一身暗红色缂丝常服,墨发仅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住。 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清雅疏朗。 他面上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明,步履从容稳定,只有周身残留的一丝淡淡酒气。 他的目光掠过殿内垂首的众人,最终落在灯下那道窈窕的身影上。 洗尽铅华,褪去那身沉重冠服,她只着一身大红寝衣,仅以一根红绫松松系在身后,面容清丽绝俗。 今日这半日繁礼下来,她竟能坚持下来未出纰漏,倒让他有几分意外,甚至生出些许探究之意。 宫人们行礼后悄然鱼贯退出。 林嬷嬷等人亦最后退出,轻轻掩上沉重的殿门,将空间彻底留给这对新婚夫妇。 方才还人影绰绰的空间,骤然变得无比空旷和寂静。 红烛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在此刻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让元妃久等了。”太子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并未唤人伺候,而是自行走到桌边,执起那只一直用暖窠温着的白玉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楚昭宁依着礼数,轻声回应:“殿下言重了,臣妾并未等候多久。” 太子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今日礼仪浩瀚,连孤都觉得疲乏,元妃着实辛苦。”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楚昭宁垂眸答道。 心里却想在吐槽,这体能消耗确实巨大,堪比连续进行三场高强度实验。 太子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似乎觉得她这标准又克制的回答颇有趣味。 “在东宫,私下无需时时如此拘礼。”他语气放缓,如同闲话家常,一边说着,一边向她踱近了两步。 “孤听闻元妃有过目不忘之能,今日那些浩繁祝文,于你而言,想必只是寻常。” 楚昭宁抬眼,对上他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坦然道:“记诵文本不难,难的是顶着数十斤的冠服行头,保持仪态进行记诵和演练。” 她这近乎抱怨的直白回应,显然出乎太子的意料。 他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竟忍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 “倒是孤考虑不周。”太子从善如流地接话,“日后若非大典,常服即可,无需常受此负累。” 他目光扫过铺满吉祥干果、寓意深远的婚床,声音渐低沉柔和,“时辰不早,今日忙碌整日,元妃想必也乏了,不如……早些安置?” 楚昭宁的心跳依旧平稳如常,并无多少新嫁娘应有的羞涩与慌乱。 该来的终会来,她早已有此心理准备。 她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是,听凭殿下安排。” 大红的绡纱帐被缓缓放下,一层又一层,如同垂落的云霞,轻柔地掩住了内里的一方天地。 营造出一片私密而旖旎的空间。 初始的刺痛让楚昭宁下意识地蹙紧了眉,但她迅速控制住表情,只是微微咬住了下唇。 太子的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温柔克制,带着试探与无尽的安抚。 这份耐心与体贴让她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她的顺从与隐忍似乎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他的吻细密落下,带着清雅的酒气和几分生涩的怜惜。 楚昭宁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这陌生而汹涌的感官体验之中。 理性分析暂时退位,身体的本能主导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初歇。 太子的气息仍未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 他侧身看着身旁的楚昭宁,她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微湿轻颤,脸颊潮红未退,唇色嫣然。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发丝。 楚昭宁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水汽迷蒙,对上他深邃专注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回望。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 楚昭宁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下次会好些。” 楚昭宁没有再多言,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种极致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身体像是被彻底拆卸后又重新组装过一般,无处不酸软。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仍停留在自己脸上,也能清晰地听到彼此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他起身,低声唤了水。 自有训练有素、低眉顺眼的宫女捧着铜盆、巾帕等物悄无声息地进来,伺候完毕,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太子重新躺回她身边,吹熄了床头那盏唯一的琉璃小灯。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廊下长明灯透过窗纱,洒进一点朦胧模糊的微光。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清晰可闻。 楚昭宁以为他会就此沉入梦乡,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之后,东宫便是你的家。若有任何不便或需用之物,尽可告诉孤,或直接吩咐褚明远。” “臣妾谢过殿下。”楚昭宁轻声回应。 “安歇吧。”他最后说道,声音里也染上了浓浓的倦意。 楚昭宁安静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下意识地将自己微微蜷缩起来。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睡姿,能带来最大的安全感和舒适感。 身后很快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他似乎真的睡着了,气息平稳。 她却一时难以入眠。 身体明明疲惫至极,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大脑却仍在不知疲倦地飞速运转着。 太子表面上看起来温润得体,举止也算得上体贴尊重,甚至在某些时刻流露出了超乎她预期的耐心与细心。 但一个在深宫之中长大并被正式册立为储君的人,绝不可能真的如他表面所展现的这般简单纯粹。 温和或许是教养,体贴或许是手段,那温和表象之下潜藏的深意与心机,恐怕才是他真实的内核。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无波。 但无论如何,至少,这个开端,不算太坏。 她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夜更深沉。 东宫各处的红烛依次熄灭,只留下廊下寥寥几盏长明灯,在风中静静摇曳。 第302章 晨起 翌日,寅时末刻,夜色尚未褪尽。 东宫丽正殿内,唯有殿角两盏长明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晕。 锦帐之内,楚昭宁陷在一场精疲力竭后的沉睡中。 连续两日殚精竭虑的婚礼庆典、初经人事的生涩与不适、以及身处完全陌生环境带来的潜意识警惕,几乎将她所有的精力都消耗殆尽。 此刻的她,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石牢牢压住。 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在疯狂叫嚣着酸软与疲惫,渴求着更深、更久的休息。 她的意识沉沦在一片温暖而安全的黑暗深渊里,不愿、也不能挣脱。 然而,一个轻柔却无比固执的声音,正持续不断地呼唤着她,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娘娘…娘娘,卯时了,该起身了…今日要觐见陛下和娘娘,万万迟不得啊……” 是林嬷嬷的声音。 楚昭宁艰难地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细缝,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周遭昏暗,有人影在晃动。 喉咙干得发紧,她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下意识地就想翻身。 将脑袋埋进柔软馨香的锦被里,彻底隔绝那恼人的声响,重回那片诱人的梦乡里。 可身体刚一动弹,一阵强烈的酸软乏力感便瞬间袭来。 尤其是腰腿间那难以言喻的酸胀,让她忍不住轻轻抽了口凉气,动作顿时僵住了。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睡意。 “娘娘,卯时了,卯时初刻了。”玉簪也凑到床边,手里捧着温热的毛巾,“再不起就真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太子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他刚晨练完毕,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额角还带着细微的汗珠,面色红润,眼神清亮。 与帐中人的狼狈困顿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一眼便看到了帐中的情形。 林嬷嬷和玉簪围着床榻,一脸焦急无奈。 而他的新婚太子妃,正拥着锦被,长发凌乱地铺在枕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天塌下来也别吵我睡觉的倔强迷糊模样。 甚至还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面,试图再次沉入梦乡。 这与他昨日所见那个沉稳雍容、甚至昨夜那个沉静隐忍的太子妃判若两人。 一种罕见的、近乎稚气的娇憨慵懒,毫无防备地显露出来。 太子脚下微顿,看着这一幕,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声极轻的低笑从喉间溢出。 林嬷嬷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头,见是太子,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 慌忙躬身行礼:“奴婢参见殿下。奴婢…奴婢正要伺候娘娘起身…” 她内心已是焦灼万分,既怕太子怪罪楚昭宁失仪,更怕误了觐见的时辰。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楚昭宁因被反复吵醒而微微蹙起眉头,带着几分不自觉委屈的脸上。 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来,元妃是忘了今日要谒舅姑了?” 谒舅姑!舅姑!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楚昭宁脑海中那片混沌泥泞的意识。 她猛地一个激灵,彻底睁开了眼睛,心脏骤然怦怦急跳起来。 是了,按照《礼》制,大婚次日清晨,新妇必须拜见公婆,以示孝道与恭敬。 而她的公婆,是当今皇帝和皇后。 昭宁彻底清醒过来,看清了床前站着的是谁,也彻底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境况有多么不合时宜。 脸颊“唰”地一下染上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挣扎着,就想要掀被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了。”太子阻止了她,语气还算温和。 转而看向林嬷嬷,“时辰确实不早了,伺候娘娘快些梳洗吧。” 他又补充了一句,“早膳已备好,简单用些,我们便出发。” 他平静自然的语气,缓解了殿内尴尬紧张的气氛。 “是,是,奴婢遵命。”林嬷嬷如蒙大赦,连忙和玉簪扶锦一起,手脚麻利地开始伺候楚昭宁起身。 青囊也立刻上前,从随身的小药囊中迅速取出一片薄薄的、切得极好的参片。 递到楚昭宁唇边:“娘娘含服,可提神益气。” 楚昭宁依言含了参片,淡淡的甘苦味在舌尖化开,刺激着混沌的神经。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发丝凌乱、眼底带着淡淡青影、面色因窘迫而泛红的自己,暗暗咬了咬牙。 真是太失态了! 太子妃的朝服虽不及昨日大婚的翟衣凤冠那般夸张沉重,但依旧层层叠叠,极为繁琐庄重。 绯罗蹙金绣鸾凤纹宽袖大衫、深青缂丝霞帔、玉带、珠冠…… 一件件穿戴起来,耗时费力。 楚昭宁强打精神,配合着宫女们的动作,努力将刚才的尴尬和剩余的睡意统统压下。 玉簪和扶锦为她敷面、梳头、上妆,手法精巧地遮掩着疲惫的痕迹。 太子已去偏殿快速更换了常服。 当他再次出现时,已是一身朱红色太子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神采奕奕,与楚昭宁强撑出的端庄形成了对比。 妆成,镜中人已是另一番模样。 虽然细看仍难掩倦色,但华丽的服饰、精致的妆容将她天生的好颜色彻底激发出来,呈现一种符合身份的、沉静雍容的气度。 “可用过早膳了?”太子温声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楚昭宁摇摇头,此刻她实在没什么胃口,但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并不好受。 “一同用些吧。”太子说着,率先走向偏殿。 “今日虽不及昨日典礼繁多,但觐见父皇母后,聆听训示,也需站立许久,空腹恐难支撑。” 偏殿的桌上已摆好了早膳。 两碗熬得烂熟粘稠、米香扑鼻的碧粳米粥。 几样小巧玲珑、一看就极为酥软的花式点心。 还有一碟清脆爽口的酱瓜小菜。 两人对坐,安静地用着。 太子吃得很快,但仪态依旧优雅从容,无声无息。 楚昭宁没什么胃口,还是强迫自己拿起调羹,慢慢地将那碗温热的粥喝了下去。 一股妥帖的暖流缓缓注入胃中,确实驱散了体内的些许寒意和虚弱感,让她感觉踏实了不少。 第303章 谒舅姑 用膳完毕,漱口净手。 褚明远悄步进来,躬身禀报:“殿下,娘娘,车驾仪仗已备妥,时辰将至。” 太子站起身,看向楚昭宁:“走吧。” 楚昭宁跟着站起身,点了点头。 太子仪仗早已候在东宫门外。 规制虽不及昨日亲迎那般显赫盛大,但依旧旌旗鲜明,护卫肃穆。 太子与太子妃同乘一辇,前往慈元殿。 清晨的皇宫,空气冷冽清新。 宫道寂静,只闻仪仗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楚昭宁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最标准的仪态。 脑子里飞快地、一遍遍地回顾着严嬷嬷教授的每一个觐见流程细节和可能用到的应对言辞。 慈元殿前,谢姑姑已带着宫女太监在殿外垂手恭候。 见太子夫妇驾到,连忙上前几步,恭敬行礼。 “奴婢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已在殿内等候了。”谢姑姑笑容得体周到,飞快而不失礼数地扫过楚昭宁的周身。 步入慈元殿正殿,温暖馥郁的馨香扑面而来。 殿内烛火通明,布置得既典雅华贵又不失温馨。 皇后并未端坐于正位的凤座之上,而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暖榻上,正含笑望着他们。 她今日穿着一身彰显身份却又不失柔和的绛紫色宫装,气质雍容华贵。 比起昨日大典时的母仪天下,更添了几分身为婆母的温和气息。 “儿臣(臣妾)恭请母后圣安,母后千岁金安。”太子与楚昭宁并肩跪下,行稽首大礼。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声音温润,抬手虚扶,“在自己家里,不必如此拘礼。看座。” 宫人立刻搬来绣墩。 太子与太子妃谢恩后,才依礼坐下。 楚昭宁只坐了半边凳子,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柔顺。 皇后目光柔和地落在楚昭宁身上,细细端详,笑容愈发和煦:“昨日那般劳累,太子妃瞧着气色倒还匀净。” “在东宫一夜,一切可还习惯?若有短缺或不趁手之处,定要告诉本宫。” 楚昭宁微微垂首:“回母后的话,臣妾一切都好。东宫诸事周全妥帖,殿下亦关怀备至,并无任何不适之处。” “如此便好。”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又转向太子,语气中多了几分训诫之意,“瑾珩,如今成了家,身边有了知冷知热、相伴终身的人,更要修身持重。” “为陛下分忧,为臣民表率,方不负储君之责。”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定当时刻自省,克己复礼。”太子恭声应道,姿态谦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殿内众人立刻起身,垂首迎驾。 只见徽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龙纹常服,精神奕奕,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显然心情颇佳。 “都平身吧。”徽文帝的目光在太子夫妇身上一转。 朗声笑道,“朕刚散了早朝,想着你们必在皇后这里,便过来一同瞧瞧新儿媳。” 帝后二人端坐,接受了太子夫妇的再次正式拜见。 徽文帝坐在皇后让出的主位,看着眼前一对如玉璧人,龙颜大悦,连连颔首:“好,好。佳儿佳妇,珠联璧合,朕心甚慰。”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按照古礼,新妇需行盥馈之礼,即亲手奉上食物孝敬公婆。 宫中礼仪虽已简化,但象征性的环节必不可少。 两名宫女抬上一张精美的红木小案,上面摆放着几样精致小巧的膳食。 楚昭宁在司礼女官的示意下,起身,净手。 然后亲自捧起案上最核心的一盏羹汤,步履沉稳地走到帝后面前的紫檀木大案前。 缓缓跪下,将羹汤高举过眉。 背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祝词:“臣妾楚氏,恭请父皇、母后进膳。” 徽文帝象征性地拿起银匙沾了沾唇。 皇后则温言道:“好孩子,有心了。” 紧接着是敬茶。 楚昭宁从谢姑姑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描金盖碗,再次跪下,先敬徽文帝,再敬皇后。 帝后接过,皆饮了一口,并分别赐下重礼。 徽文帝赐的是一套紫檀木盒装的前朝古砚与御制湖笔,寓意太子妃贤德知书。 皇后赐的则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牡丹花纹头面,光华璀璨,贵重无比,寓意花开富贵,恩宠绵长。 “日后在东宫,需谨守妇道,克尽厥职,辅佐太子,和睦宫闱,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后嗣。”皇后接过茶盏时,温和地叮嘱。 “臣妾定当谨记母后教诲,恪尽职守,夙夜匪懈,绝不敢有负父皇、母后期望。”楚昭宁垂首应答。 一套流程行下来,虽不似昨日那般耗费体力,却极耗心神,必须全神贯注,容不得半分差池。 楚昭宁感到额角与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和严嬷嬷的训练成果支撑着完美无缺的仪态。 徽文帝政务繁忙,又略坐了片刻,关心了太子几句朝务,便起驾回了养心殿。 皇后又留太子夫妇说了一会儿话,问了些家常,态度始终慈爱温和。 但楚昭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慈和的目光背后,是冷静的审视和锐利的评估。 这位母后,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温婉。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后才优雅地掩口,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态。 “好了,说了这半晌话,你们想必也累了。早些回东宫歇着吧。太子妃日后若得了闲,常来慈元殿陪本宫说说话。” “能常伴母后左右,聆听教诲,是臣妾的福分。”楚昭宁恭顺应下,礼仪无可挑剔。 太子夫妇再次行礼,告退而出。 走出温暖如春的慈元殿,清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楚昭宁暗暗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如弦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更深的、源自骨髓的疲惫感立刻如潮水般汹涌而上。 返回东宫的辇车上,两人依旧沉默。 辇车平稳前行,直到快要抵达东宫时,太子才忽然开口:“方才在母后处,应对得体,举止合仪,甚好。” 楚昭宁侧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是母后慈爱宽容,臣妾唯有谨言慎行,方能不负恩典。” 太子转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尽力维持,但眉眼间倦色难掩。 沉吟片刻,道:“回去后,不必急着理会宫务,先好生歇息。” 楚昭宁垂下眼睫,柔声道:“臣妾遵命,谢殿下体恤恩典。” 回到丽正殿,遣退了一众宫人,卸去身上沉重的冠服和钗环,换上轻软舒适的常服。 楚昭宁几乎立刻瘫倒在贵妃榻上,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玉簪轻手轻脚地为她盖上一条柔软的薄毯。 她本来计划今日便要接见东宫的各位管事宫女与内侍,初步熟悉宫务。 但此刻,她只觉得浑身骨架像是散开后又勉强拼凑起来,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 “一切都等午后…再说吧…”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眼皮便沉沉合上。 殿内静悄悄的,只剩下她均匀却带着深深疲惫的呼吸声。 第304章 全面掌控 巳时已过,东宫丽正殿内却依旧一片静谧。 楚昭宁深陷在柔软如云的锦被里,睡得天昏地暗。 这一觉,睡得极其沉酣,连梦都未曾做一个。 直到一阵隐约的抽搐感从胃里传来,空落落的,还带着几分酸软,才一点点将她从深不见底的睡梦里拖拽出来。 她蹙了蹙眉,不甚情愿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簌簌抖了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视线初时模糊,只望见头顶上方是陌生的织金帐顶,金线盘出繁复的缠枝莲纹。 她怔了好一会儿,眼神茫然地望着,一时竟想不起身在何处。 几个呼吸之后,神志才渐渐回笼。 这里不是她在宁国公府的闺阁琼琚院,这里是东宫,丽正殿。 她是昨日刚行大婚礼、嫁入东宫的太子妃。 “玉簪,扶锦。”她开口唤道,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一直守在屏风外的玉簪和扶锦立刻应声,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小心翼翼的神情。 “娘娘,您可算醒了。”玉簪赶忙从温笼里取出一早备好的蜜水。 试了试温度正好,才小心递到她唇边,伺候着她小口小口喝下。 温水入喉,稍稍润泽了干涩的喉咙,楚昭宁觉得整个人稍微活过来了一些。 她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扶锦在一旁小声回话:“回娘娘,刚过未时。” 未时?! 楚昭宁动作一顿,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她竟然一觉从上午睡到了下午。 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林嬷嬷此时也走上前来,脸上满是无奈,低声说道:“娘娘,您总算醒了。” “早先褚总管就遣人来问过安,说是各处的管事都已候着了,就等着给您请安、回禀宫务呢。” “可见您一直安睡,没敢惊扰,那边只说等您醒了再传。” 楚昭宁一边听,一边揉着依旧有些发沉的额角。 而胃里那一阵阵的空落感也越来越明显,甚至带起了些许心慌。 “先传膳吧。”轻轻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吩咐道,“让人简单些,快些。吃完再见他们。”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空着肚子,什么宫务什么规矩,她都无力应付。 在等待膳食的间隙,她任由宫女们伺候她洗漱更衣,换上一身相对简便但仍不失身份的杏色宫装,发髻也只簪了几支素雅的金簪。 午膳很快便被端了上来。 因吩咐了要简单快捷,厨房并未来得及准备大鱼大肉,只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 一碗熬得糯糯的碧粳米粥,还有一碟做得极为精巧、形似荷花的酥点。 楚昭宁实在是饿得狠了,也顾不得太多仪态,风卷残云般将眼前食物扫去大半。 一碗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她才觉得那股子心慌气虚被压了下去,精气神总算一点点回来了。 她接过扶锦递来的清茶,慢慢漱了口,便倚回软榻的引枕上。 看着宫人们悄无声息且效率极高地撤下餐具、整理桌案,心中已是念头飞转。 接见管事,熟悉宫务,接管东宫……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一阵头疼。 她本性里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琐碎又繁杂的内务管理。 在宁国公府时,上有母亲一手掌管中馈,下有嫂子从旁协助,她只需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自在又快活。 可如今,身份不同,境地也不同了。 这里是东宫,她是太子妃,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内眷之主。 管理宫务、约束下人、平衡开支、维持运转,是她无可推卸的责任。 只要一想到未来要有无数账本要看,无数人事要安排,无数鸡毛蒜皮的小事要决断,她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恨不得再躺回榻上睡个回笼觉。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楚昭宁很清楚,东宫不是宁国公府。 这里是储君居所,是小朝廷,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是非之地。 太子如今只有她一位正妃,但侧妃、良娣、承徽们很快就会陆陆续续进宫。 她们身后往往代表着不同的朝堂势力、家族利益,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各有各的心思和盘算。 若她不能从一开始就将东宫内务牢牢抓在手里,建立起绝对的权威。 等到将来新人入宫,根基深厚的旧人盘踞,她很容易就会被架空、受制于人。 到那个时候,莫说什么自在悠闲的日子,恐怕连自身安危都难有保障。 在这深宫之中,失了权柄的主子,有时比得宠的奴才还要可怜。 更何况,她下意识地轻抚了一下依旧平坦的小腹。 她既已嫁入皇家,子嗣之事便是绕不开的。 她可以懒得去争宠,懒得与旁人勾心斗角。 但她必须为自己未来的孩子,预先创造一个足够安全、稳定、且由她牢牢掌控的环境。 而这份掌控力,首先就来源于对东宫人事和资源的全面掌控。 权力本身或许枯燥无趣,甚至令人疲惫,但它是在这深宫之中实现自由与安全的、必不可少的工具。 思绪电转之间,楚昭宁已然做出了清晰的决断。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喊道:“嬷嬷。” “老奴在。”林嬷嬷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神色,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传我的话下去,申时正刻,请东宫各位掌事女官、管事太监至丽正殿偏厅叙话。”楚昭宁吩咐道。 她略一沉吟,特别点出了几个关键人物:“特别是丽正殿的丹霞、映雪,延福殿的鹤龄姑姑,还有褚总管那边,务必到场。” “是,娘娘,老奴这就去安排。”林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立刻领命而去。 她最怕的就是自家姑娘嫁入这规矩繁多的东宫后,仍抱着在闺中时的懒散性子。 如今看来,小姐心里自有成算,清醒得很。这让她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楚昭宁目光微转,又看向云锱:“云锱。” “奴婢在。”云锱应声出列。 “你随林嬷嬷一同去,初步了解一下东宫账目、库房、人员份例的大致情况。”楚昭宁说道,“不必深入,心里先有个数。” “是,娘娘,奴婢明白。”云锱沉稳应下。 第305章 东宫中馈 安排妥当,楚昭宁复又靠回引枕上。 未时三刻到申时正刻,还有一个多时辰。 楚昭宁利用这段时间,歪在榻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飞快地梳理着治家之道、驭下之术。 以及她自己理解的管理学原理。 虽然时代不同,环境迥异,但管理的核心逻辑,在她看来,无非就是资源如何分配、效率如何优化、人员如何激励这几件事。 万变不离其宗。 申时正刻,丽正殿偏厅。 楚昭宁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穿太子妃常服,神色平静。 下方,左右分列着十数位东宫有头脸的管事。 右手边以三位女官为首。 丽正殿的掌殿宫女丹霞,年纪稍长,容貌端正,神情恭谨沉稳,一看便是行事稳妥之人。 副掌殿映雪,稍年轻些,气质更显文静秀气,低眉顺目。 延福殿的掌事姑姑鹤龄,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容貌并非绝色,但眉宇间自带一股干练飒爽之气。 目光锐利而不失恭敬,身姿笔挺,果然与寻常宫人气质迥异。 左手边则以几位太监管事为首,领头的正是东宫总管太监褚明远的心腹徒弟,副总管太监钱宝。 瞧着面白无须,脸上总带着三分笑,眼神却活络得很。 主要负责杂役调配、以及负责采买、厨房、车马等各处的管事太监。 林嬷嬷、云锱侍立在楚昭宁身侧稍后的地方。 绛珠和寒刃则如同隐形人般守在殿门内侧。 众人行礼问安后,厅内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之中。 所有的目光,或直接或隐晦,都聚焦在这位新上任的太子妃身上。 目光里,掺杂着好奇、审视、谨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观望。 “奴婢(奴才)等,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众人齐声行礼。 “都起来吧。”楚昭宁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主要几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今日请诸位过来,一是认认人,本宫初来乍到,诸事未熟。日后还需各位尽心辅佐,共同打理好宫闱事务。” “另外,也是听听如今东宫各处的情形。便从…丽正殿开始吧。丹霞,你说说。” 被点名的丹霞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将丽正殿的宫女配置、日常职责、器物管理等事项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言辞简练,重点突出。 楚昭宁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丹霞的回话显然经过精心准备,滴水不漏,看得出是个谨慎周全的人。 接着是映雪,她主要负责丽正殿的文书账册和库房管理,回话时更细致些,甚至能准确报出一些常用物品的库存数目。 楚昭宁心中略有讶异,这位看着文静的女官,记忆力似乎颇佳。 轮到鹤龄时,她的回话则更显利落:“回娘娘,延福殿一应事务皆按殿下旧例,并无更张。” “殿下起居作息、书房整理、近身侍卫轮值等,皆有定规,奴婢等只是依例而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语气不卑不亢,点明了延福殿的特殊性,直接服务太子,且太子习惯已定。 楚昭宁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微微一笑:“鹤龄姑姑辛苦了。殿下习惯为重,延福殿事务自然仍由姑姑主理,一切照旧便是。” “只是日后若有什么需丽正殿配合协调之处,还望姑姑及时与丹霞或本宫直言。” 她没有丝毫要插手延福殿事务的意思,给予了鹤龄充分的尊重和信任。 鹤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首应道:“奴婢谢娘娘信任,定当恪尽职守。” 接下来,各处的管事太监也依次回话了大概情况。 楚昭宁听得认真,但并未深入追问细节。 待所有人都回话完毕,她才再次开口:“诸位都辛苦了。东宫事务繁杂,赖有诸位打理,方能井井有条。” “本宫的意思,日后各处事务,仍依原有章程办理,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寻常事项,自行决断即可。” “若有难处,或遇超出常例的开支、人事变动,需报至丽正殿,由丹霞和映雪先行整理,再呈报本宫裁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丹霞和映雪:“丹霞,你心思缜密,负责统筹丽正殿事务,并协理东宫人事调派、宫规执行。” “映雪,你心细如发,擅长文书算数,便负责总核东宫用度账目、器物的入库出库登记造册。” “你二人需勤勉协作,遇事多商议,若有决断不了的,再来回本宫。” 这便是明确了丹霞和映雪作为她左膀右臂的地位,一个管人,一个管物管账,互相协作又互相制约。 而她自己,则牢牢抓住了最终决策权和财政权。 丹霞和映雪俱是一震,显然没想到太子妃甫一接手便如此明确放权又抓权。 连忙出列跪下:“奴婢谨遵娘娘懿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信任。” “都起来吧。”楚昭宁抬手,“至于延福殿,鹤龄姑姑经验老道,本宫是放心的,一切如前。” “钱副总管,各处杂役人事调度、宫室修缮等,仍由你负责,遇事多与褚总管及丹霞商议。” “是,奴婢遵命。”钱宝也赶紧应下。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诸位都回去忙吧。”楚昭宁端起了茶盏。 众人心领神会,行礼告退。 每个人心中都暗暗咂摸。 这位新太子妃,看着年纪小,模样好。 可处理起事情来却毫不含糊,思路清晰,恩威并施。 几句话便将东宫权责重新梳理分明,抓大放小。 既显示了掌控力,又不至于事事躬亲惹人反感。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待众人退去,楚昭宁才真正松懈下来,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应付这种场面,比连做研究还累人。 “娘娘,您看这样安排可还妥当?”林嬷嬷低声问。 楚昭宁揉了揉眉心:“暂且先这样吧。具体如何,还要看她们日后行事。” “嬷嬷,你多盯着点丹霞和映雪,特别是她们二人之间以及与其他管事的关系。” “云锱,账目尽快接手核对,我要知道东宫真实的家底和每月的流水。” “是。”两人齐声应道。 处理完这桩正事,楚昭宁心里安定了几分。 东宫这套管理班子,总算初步接手,并按照自己的意愿设置了初步的管理程序。 第一步,总算是稳稳当当地迈出去了。 她忽然觉得,这东宫的日子,似乎也并非想象中那般铜墙铁壁、难以应对。 关键在于,自己这个主人要把控好方向,制定好规则,然后嘛…… 具体的麻烦和琐碎,就让合适的人去忙吧。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内殿,让月丹给她按按酸痛的脖颈。 至于那些侧妃良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她还能被这点宫务和人事关系难倒不成? 第306章 想家了 东宫书房内,太子正批阅着来自詹事府的部分奏事节略。 忽而,门外传来一声轻而谨慎的叩响。 “殿下。”褚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子并未抬头,笔尖依旧游走于纸面,只淡淡道:“进来。” 褚公公应声推门而入,垂手躬身,静静立于书案前三步之外,耐心等待着。 直至太子批完手中最后一本,合上册子,他才朝前微倾了身子,低声禀报:“殿下,太子妃娘娘已起身了,并传了午膳。” 太子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蘸墨,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褚公公稍作停顿,继续禀报道:“娘娘用膳后,便传召了东宫内廷所有管事问话。” 这下,太子终于抬起了眼。 目光清冽,落在褚公公身上。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极淡的兴味。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依她昨日从慈元殿回来就累得瘫倒、今晨又赖床不起的架势,他原以为她至少得缓上一两日,才有精神去碰那些宫务。 褚公公心领神会,将打探来的消息细细禀来:“各处管事,大小二十八人,皆已到场。” “娘娘大致听了众人的回禀,问了几个关键处的旧例和用度……” “她如何安排的?”太子打断道。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似随意,其实每一个字都听在耳中。 太子确实生出几分好奇。 太子妃初次接手东宫事务,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是急于提拔带来的心腹,安插自己人? 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雷厉风行地更改旧例,借此立威? 褚公公将楚昭宁的安排清晰地复述出来:“……日后一应日常宫务,仍依原有章程,由各处管事负责。” 太子静静听着,不动声色。 “但是。”褚公公话锋一转,“每旬末,各处需将经手事务、银钱用度、人员调度等,造册汇总,呈报给副掌殿映雪姑娘复核整理。” 听到这里,太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映雪是他书房里出来的人,性子安静,心思细密,擅长文书整理,但从不越矩揽权。 让她做初步的梳理复核,倒是人尽其用。 “映雪姑娘复核后,若遇疑难不决之事,或涉及重大开支、人事变动,则需报与掌殿丹霞姑娘共同参详决断。” 褚公公继续道。 太子心下明了,丹霞是母后早年间赐下来的人,身份敏感。 给予她参详决策之权,既是对中宫娘娘的尊重,未尝也不是一种巧妙的平衡和制约。 “至于延福殿殿下起居一应事务,”褚公公特意强调,“娘娘明确说了,仍由鹤龄姑姑全权负责,直接回禀殿下与娘娘,不必经由此流程。” 鹤龄的身份特殊,是他绝对的心腹,太子妃显然很清楚这一点,并且聪明地选择了不予干涉。 “所有最终决断及对外公务,仍须报于娘娘知晓。每月朔望,娘娘会亲自查阅总册,聆听禀报。” 褚公公说完,便垂首静立,不再多言。 太子缓缓放下茶盏。 他原本还暗自担心,太子妃年纪尚小,初次掌事,不是畏难撒手不管,就是事必躬亲,搞得底下人人仰马翻、怨声载道。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用了这么一招。 层层递进,分权而治,既让下面的人互相协作又彼此牵制,自己则超然其上,稳稳把控着最终的方向和核心的人事财政大权。 这一套下来,既将她自己从日常琐碎的烦扰中解脱出来,又将东宫命脉牢牢抓在手里。 这般思路清晰、老练稳妥的安排,可不像个十六岁深闺少女的手笔。 这番布置,是宁国公夫人崔氏提前悉心教导的成果,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若是后者…这位太子妃,恐怕比他预想中要有意思得多。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知道了。太子妃既已吩咐,便依此行事。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好生当差。” “是,殿下。”褚公公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宁静。 太子却并未立刻重新埋首于公文之中,他向后微靠,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玫瑰椅光滑的扶手。 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晚膳时分 丽正殿内已摆好了膳桌,菜式精致而不过分铺张,符合宫廷规制,也隐约照顾了新妇的口味,多了几道清爽的小炒和甜点。 两人依礼坐下,宫人们布菜完毕便悄声退至稍远处伺候。 食不言的规矩稍稍放松了些。 安静地用了几筷菜后,太子放下银箸,端起汤盏,状似随意地开口:“听闻今日午后,元妃召见了宫人?” 楚昭宁正小口喝着一碗火腿鲜笋汤,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心下不禁嘀咕,果然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这东宫真是毫无秘密可言。 但面上,她迅速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回殿下,是的。臣妾想着既已入宫,总不能一直惫懒下去。” “宫务繁杂琐碎,早些熟悉也好,免得日后出了差错,失了殿下的颜面。” 太子看着她那努力做出贤良模样的表情。 再想起褚公公回报的那番条理清晰、近乎老辣的安排,心下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并未戳破,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深究。 顺着她的话道:“宫务繁杂,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便是。若有不懂的,可问褚明远或鹤龄,亦可请教母后。” “臣妾谢殿下体恤。”楚昭宁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并不打算干涉她的安排。 又静默地吃了一会儿,太子再次开口:“明日是第三日,该回门了。一应礼制,褚明远会准备妥当。” “你,可有什么特别要带的?或是想与家人多聚些时辰?” 提到回门,楚昭宁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点强装出来的端庄差点破功,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期待。 她赶紧收敛了一下:“但凭殿下安排。臣妾…并无特别要求。” 虽然才离家两日,她却觉得仿佛过了许久一般。 心里说不出地想念父亲母亲,想念祖母,甚至想念自己的琼琚院。 从前去京郊别院小住一两个月也不觉得久。 或许是因为那时知道想回家随时都能回。 而现在入了这宫门,往后能否常回去,回去一次能待多久,却都由不得自己了。 太子将她那一瞬间的雀跃收入眼底,心下微哂,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念家。 “既如此,便按常例。巳时出发,申时返回。礼品褚明远会备好,你若另有想添的,可让林嬷嬷去库房取。明日孤陪你同去。” “谢殿下。”楚昭宁这句谢说得真心实意了不少。 按制,太子妃归宁,太子可亲自陪同,亦可只派仪仗护送。 虽然知道他亲自陪同回门,父母家人反而要更加拘谨,需行大礼。 但能顺利回去,能见到家人,总是件值得开心的大事。 对他而言,亲自陪同太子妃回门,亦是向朝臣彰显天家对宁国公府恩宠未衰、夫妻和睦的重要姿态。 晚膳在一种看似平静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第307章 太后 次日,卯时正。 楚昭宁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从温暖的被褥里挣扎起来。 昨夜睡得并不踏实,一半是因连日礼仪累得浑身酸软,另一半则是隐约对今日行程的忐忑 昨天谒舅姑时太后没有出席,按礼今日必须专程去慈宁宫拜见这位深居简出的皇祖母。 之后还要去慈元殿向皇后请安,紧接着便是最重要的三朝回门。 她强压下又一个哈欠,任由玉簪和扶锦伺候着梳洗上妆。 今日的着装比昨日见帝后时稍次一等,但仍需符合太子妃的品级,庄重得体。 身侧的床榻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太子惯用的檀香气,淡淡萦绕在帐幔间。 “娘娘醒了?”守在帐外的玉簪和扶锦听到动静,轻声询问。 得到允许后,才挽起帐幔。 “太子殿下已起身,在外间等候娘娘一同用早膳。”林嬷嬷轻稳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捧着盥洗用具的侍女们。 楚昭宁由着众人伺候起身。 用早膳时,太子见楚昭宁眼下仍有淡淡青影,便关心道:“昨日劳累,今日可好些了?皇祖母虽性子淡些,但最是慈和,不必紧张。” 楚昭宁点头:“谢殿下关怀,臣妾无碍。” 太子表面功夫真是滴水不漏,温柔体贴得仿佛真是一位完美夫婿。 就不知道其中有几分真诚。 早膳后,仪仗早已备好。 虽不比大婚那日隆重,但太子与太子妃的出行依旧规制森严。 长乐宫位于后宫深处,环境清幽,古木参天,隔绝了前朝的喧嚣与后宫的纷扰。 宫人行走其间皆是轻声细语,脚步放得极轻。 总管太监冯守静早已候在宫门外,见了仪仗,便上前行礼。 “太后娘娘已知晓殿下与娘娘要来,正在殿内等候。太后喜静,平日少见人,今日一早却甚是期待呢。” 步入长乐宫,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檀香混合着陈年书卷的气息弥漫开来。 太后斜倚在东暖阁的榻上,正就着窗外天光看着一卷书。 身着赭石色常服,发髻简单挽起,簪着几支素玉簪,面容保养得宜,虽已六十有四,眉宇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华。 如今更多的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沉静与淡泊。 见太子夫妇进来行礼,她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首次见的楚昭宁。 “快起来,到哀家跟前来,让哀家仔细瞧瞧。”太后笑着招手,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的真切笑意。 太子从善如流,携楚昭宁上前几步。 太后十分自然地拉过楚昭宁的手,握在掌心,细细端详她的眉眼,笑道:“好孩子,模样真是俊俏,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她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赞赏,“宁国公和崔夫人教出的好女儿,哀家早就听闻宁国公府五姑娘蕙质兰心,如今一看,果然不错。” 她这话,半是皇室应有的客套,半是出于真心的认可。 兰陵萧氏与宁国公府虽无深交,但楚家满门忠烈,家风清正,她是认可的。 对于这个出身足够高贵、能平衡前朝局势的太子妃,她乐见其成。 楚昭宁微微垂首,做出羞涩状:“皇祖母谬赞了,臣妾愧不敢当。” 太后是先帝侧妃,二十三岁封后,手腕强硬,一生经历无数风浪。 如今看来,倒更像一位寻常的、期盼孙辈幸福的祖母。 但这深宫之中,谁能真正寻常? 太后又看向太子,目光慈爱:“珩儿,成了家便是真正的大人了。日后需更加勤勉于政务,体贴妻子,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表率。” 她这个孙儿看似温润,实则胸有沟壑,如今娶了楚家女,东宫之位更为稳固。 但相应的,责任也更重,盯着他的眼睛也更多。 太子躬身应道:“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 他心中明镜一般。 太后虽不理世事,但她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风向标。 她今日对楚昭宁的认可,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太后显然心情极好,又与两人说了会儿话,问了楚昭宁一些家中长辈安好、日常喜好等闲话,楚昭宁一一谨慎应答。 太后见她言行得体,落落大方,心下更满意了几分。 “哀家老了,就喜欢看你们年轻人好好的。”太后笑着对身旁的管事嬷嬷萧丹霄说道,“去,把哀家给太子妃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萧嬷嬷应声而去,很快带着几个宫女捧来数个紫檀木托盘。 只见上面有一柄玉质温润、雕刻精美的如意。 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光华璀璨。 数匹进贡的云锦、蜀锦,色泽雅致。 还有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镯,并一些珍玩摆件。 “一点小玩意,拿着玩去吧。”太后语气随意,但赏赐之丰厚,远超常例。 这既是对楚昭宁的喜爱,也是对宁国公府的看重,更是对东宫的支持。 楚昭宁连忙谢恩。 太子亦代她谢过。 两人又陪太后说了一盏茶的话,见太后面露些许倦色,便适时告退。 太后并未多留,只叮嘱道:“去吧,再去皇后那儿请个安。今日是回门的日子,莫要误了时辰。” 从长乐宫出来,仪仗转道前往皇后的慈元殿。 皇后已端坐正殿等,见两人进来,脸上露出端庄得体的笑容。 “儿臣(臣妾)给母后请安。” 太子与楚昭宁依礼参拜。 “快起来。” 皇后照例问了几句,“昨日歇得可好?在宫中可还习惯?” 楚昭宁恭谨回答:“谢母后关怀,一切都好。” 皇后点点头:“去了太后那儿了?太后她老人家可高兴?” “皇祖母很是慈爱,赏赐了许多东西。”太子代为回答。 “那就好。”皇后微微一笑,“太后喜欢清静,平日少见人,能得她老人家青眼,是你们的福气。”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是你们回门的日子,宁国公府想必也盼着呢。” “本宫这里就不多留你们了,早些出发吧。回门之礼已让褚明远备好,按制加倍。” 她并不想在此刻过多地与新婚的太子妃互动,来日方长。 眼下,让太子妃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回门,稳定宁国公府一系重臣之心,才是于太子、于大局最有利的选择。 “是,谢母后体恤。”太子从善如流。 楚昭宁也再次谢恩。 皇后果然如传闻般精明理性,一切以太子利益和朝局稳定为重。 与这样的婆婆相处,或许不必期盼过多温情,但只要恪守本分,不出差错,应也能相安无事。 这于楚昭宁而言,反倒觉得轻松不少。 第308章 回门 回到东宫,楚昭宁需换上更为正式的回门礼服。 丽正殿中,玉簪和扶锦等人早已备好一切,动作轻快而有序地为她重新梳妆、更衣。 丹霞与映雪从旁协助,一一清点带回宁国公府的赏赐与礼物。 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御赐珍玩,皆整齐列于漆盘锦盒之中。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不见忙乱。 楚昭宁望着镜中人,竟有一瞬恍惚。 不过三日之间,她从宁国公府的娇女成了大周东宫的太子妃,如今又要以新妇之仪归宁。 命运翻覆,竟如戏文一般。 一切准备停当,出宫的金辂与厌翟车已备好。 楚昭宁和太子登上车后,仪仗启行,浩浩荡荡出了宫门。 楚昭宁端坐于厌翟车内,听着车外传来的市井喧嚣,一直微微紧绷的心弦,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几分。 仿佛鱼儿从精致的琉璃缸暂时回到了熟悉的溪流,虽然只是路过,却也嗅到了几分自在的气息。 她悄悄将侧窗的锦帘掀起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街市如旧,铺肆林立,行人驻足垂首避让仪仗,那些熟悉的铺面招牌、石桥柳影依次掠过眼前。 与此同时,宁国公府中早已忙得井然有序。 天还未亮,崔令仪便已起身,亲自督促下人洒扫庭除、备宴设席,每一个细节皆反复查验。 今日不仅是女儿回门之日,更是太子首次驾临宁国公府,事关天家体面,半点差错不得。 “那边楹联贴得可正?香案再朝外挪三寸,还有庖厨里的雪霞羹,定要太子尝鲜,火候一刻都误不得。” 楚临漳见母亲坐立难安,不禁劝道:“娘,何必如此紧张,昭宁是回家,又不是外人。” 崔令仪瞪了幼子一眼:“你懂什么?今日她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回门,礼仪规制半点差池不得。” “稍有疏忽,损的不只是我国公府的颜面,更会折了昭宁在东宫的立足之地。” 巳时正,宁国公府中门大开,所有主仆皆依品大妆,自清早起便恭敬等候于府门之外。 宁国公身着朝服,目光平视着街道尽头,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女儿嫁入东宫,是天大的荣耀,亦是巨大的责任。 楚家手握京畿兵权,如今与储君联姻,圣眷愈隆,却也骤然被推至风口浪尖。 今日太子竟亲自陪同归宁,恩宠尤甚。 宁国公既欣慰女儿得幸,更深知从此楚家一举一动皆须慎之又慎。 他只望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以她的聪慧,必能明晓这其中千钧之重。 崔令仪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一次次地投向空荡的街口。 老夫人今日也特意换上了喜庆的衣裳,在沈知澜和赵萱萱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站在儿子儿媳身后。 她年事已高,站立久了难免吃力,精神却格外健旺,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整个宁国公府,从主子到仆人,无人不心情激动,翘首以盼。 不知过了多久,街道尽头终于传来了清晰的净街锣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人群中响起极力压抑的骚动。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纷纷整理衣冠,垂首屏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仪仗的前导骑兵和侍卫。 随后是太子的金辂与太子妃的厌翟车,在众多侍卫宫人的簇拥下,缓缓驶至宁国公府正门前那片早已肃清的空地。 车驾停稳。 褚明远率先上前,声音清亮高昂:“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 以宁国公为首,全府上下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千岁:“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昭宁在玉簪与扶锦的搀扶下,缓缓步下厌翟车。 脚踏上国公府门前的熟悉的土地时,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目光掠过跪在最前方的父母亲人,看到他们熟悉的身影,鼻一股强烈的委屈与依恋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她立刻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剧烈的刺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此刻,无数双眼睛正灼灼地盯着她,有来自东宫的随行人员,有全府的仆从,更有暗处可能存在的各方眼线。 她迅速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再度抬起眼时,面上已只剩下符合身份的、端庄得体的温婉微笑,姿态无可挑剔。 几乎就在她下车站稳的同时,太子太子也从金辂上下来。 步履从容地走到楚昭宁身边,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虚扶了她一下,动作体贴无比。 这一幕,落在所有宁国府人眼中,无疑是巨大的安心丸和强心剂。 太子殿下不仅亲自来了,还对自家女儿\/妹妹如此体贴。 崔令仪紧握的帕子稍稍松了松,宁国公沉稳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 “国公、夫人请起,诸位请起。”太子的声音温和,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多礼。” “谢殿下、娘娘恩典。” 众人这才谢恩起身。 宁国公上前一步,再次躬身:“殿下、娘娘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臣等不胜荣幸。请殿下、娘娘入府歇息。” 太子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楚昭宁,示意她一同前行。 楚昭宁微微颔首,在父母的引导和太子的陪同下,一步步踏上府门前那数级熟悉的台阶。 当她跨过那一道高高的门槛,家中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再度映入眼帘。 家,她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恣意嬉笑的国公府千金,而是携大周储君同行、以太子妃之尊归宁的女子。 至正堂崇德堂,依皇室礼制,太子与楚昭宁需受家人大礼朝拜。 “今日家宴,这些虚礼就免了吧。”太子再三推辞。 宁国公却坚持:“礼不可废,君臣之份乃国之根本。” 他率先跪下行礼,全家随之。 楚昭宁端坐上位,受全家人跪拜,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最让她心酸的是祖母。 七十六岁高龄的老人,如今却要向她行大礼。 楚昭宁几乎要站起身,却被宁国公一个眼神制止。 礼毕,气氛方才缓和。 第309章 回门宴 楚昭宁缓缓起身,走向父母亲所在的方向,正准备依照旧日家规行礼问安。 她才微微屈膝,崔令仪便急忙上前拦住:“使不得,娘娘如今身份不同……” 她口中虽这样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女儿的脸庞。 那眼神几乎是贪婪地捕捉着楚昭宁的每一分神色,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仅仅三日未见,于崔令仪而言,却像是过去了三年那样漫长。 “娘。”楚昭宁听到母亲这句话,鼻尖蓦地一酸。 她并没有顺势起身,反而轻轻握住母亲那双微凉的手,坚定地施全了礼数,“在朝为君臣,在家为母女,这个礼,您受得。” 她说完,仍旧稳稳地将礼行到底,每一个动作都从容而郑重。 太子一直含笑注视着这一切,此时也温声开口:“太子妃说得极是。既是在家中,自然该从家礼,夫人不必拘谨。” 他的目光掠过楚昭宁低垂的侧脸,微微颔首。 老夫人这才展颜,拉着楚昭宁的手细细端详:“好,好,在家就从家礼。” 楚昭宁感受着祖母掌心的温暖,仿佛三日来的些许陌生与紧绷都被这熟悉的关怀融化。 她反手轻轻握住祖母的手,挑了能让家人安心的话说。 午宴设在崇德堂。 巨大的紫檀木雕花琉璃屏风将厅堂一分为二。 既恪守男女分席的礼制,又不至于完全隔绝声气。 屏风一侧,席的主桌上,太子居于主位。 宁国公陪坐在主位左侧,而下首依次是楚临渊、楚临岳、楚临漳等楚家子弟作陪。 席面布置得极为奢华精致,山珍海味、水陆珍馐纷呈而上,极尽国公府待客的诚意与排场。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宁国公持杯,看向太子,语气带着恰当的关切:“殿下,日前老臣听闻兵部已在筹划推行那新式军粮,不知此事近来进展如何?” 他略作停顿,又继续问道:“西北军中试用之后,不知是否有具体的章程下来?” 此事经由楚景茂试验、记录,如今更已上达天听,于公于私,宁国公都极为关注。 太子闻言,从容地放下手中的银箸,笑容温和地说道:“国公消息灵通。兵部确实已在着手推进,西北呈上的试用录记。” “父皇与孤都已仔细览过,成效颇佳,尤其利于长途奔袭、固守待援等情。” “兵部武库清吏司目前正在核算成本、定制标准,若一切顺利,预计下月便可先于京营及西北边军中的部分精锐营中试行推广。” 说到此处,他话音稍顿,语气转为明显的赞赏,“此事,太子妃于闺中之时便独具慧眼,前期耗心费力研究干粮。” “景茂在西北亦是尽心尽责,记录得详实准确,功不可没。” 这番话既点出了楚家在此事中的贡献,又不忘提及楚昭宁的付出,语气格外郑重。 既不过分亲近以免失了储君身份,又足够明确地表达出对岳家功劳的认可。 宁国公与楚临渊等人闻言,心中俱是一安。 他们能感觉到,太子这番话并非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看重并感念楚家的付出。 也愿意给予岳家应有的体面。 这种被认可、被尊重的感觉,远比任何虚辞更让人安心。 而此时屏风之后的女眷席上,气氛则更为温馨感性。 主桌以楚昭宁为核心,老夫人坐在上首,紧紧挨着孙女。 崔令仪坐在女儿另一侧,沈知澜、赵萱萱、周静怡等女眷依次围坐。 最初的拘谨过后,老夫人仍旧拉着楚昭宁的手,絮絮地问个不停。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话里话外全是心疼:““宫里规矩重,步步都得谨慎,你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夜里睡得可还踏实?” “太子殿下…他私下待你可温和?”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老夫人恨不能将孙女这三日来的点滴生活全都问个分明。 那份殷切与牵挂,几乎溢出眼眶。 楚昭宁也学着祖母的样子放低声音:“祖母放心,宫中一切都好。皇祖母与母后待我极为和蔼,时常提点,却从不苛责。”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屏风,继续低声说道:“殿下也对我颇为关照。昨日我已经开始掌管部分宫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言语之间并无愁苦烦闷之色,反而透着一份沉稳与坦然。 崔令仪虽未再多言,但目光始终未曾真正离开女儿。 她仔细观察着楚昭宁的神态、眉宇间的气色、用餐时指尖的细微动作。 甚至她回应老夫人时语调的轻微变化。 见她眼神清亮依旧,应答从容不迫,眉宇间虽能看出一丝疲惫,却并无半分郁结愁苦之色。 她那悬了三日、高高吊起的心,才终于稍稍落回实处,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知澜笑着,不住地用公筷为楚昭宁布菜。 将她面前的小碟堆得如同小山:“娘娘尝尝这个,胭脂鹅脯,这是用马冈鹅做的,皮薄油脂少,肉质鲜嫩多汁。” “还有这火腿鲜笋汤,小火煨了半日的。” 周静怡也温言软语地附和着,说着些家中琐事、孩子们的笑话,巧妙地将气氛烘托得更加轻松温馨。 楚昭宁吃着记忆中熟悉的菜肴,味道丝毫未变。 听着祖母、母亲、嫂嫂们一句句看似寻常却充满关切的絮语。 看着屏风另一侧父兄和太子隐约交谈的和谐身影,听着那边传来的模糊却令人安心的谈笑声。 心中那片因踏入新环境而悄然绷紧的弦,彻底松弛下来。 她甚至暂时抛开了太子妃需时刻维持的端庄仪态。 眉眼不自觉地弯起,像未出阁时那般,小口小口吃得格外香甜。 偶尔还会因为嫂嫂说的趣事而轻笑出声,流露出几分在至亲面前才有的娇憨之态。 崔令仪将女儿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又被她强行压下。 酸涩的是,女儿终究是离开了家,成了别人家的媳妇,甚至是一国之母,再不能常承欢膝下。 欣慰的是,瞧她这般情态,在东宫似乎并未受到委屈,且比起在家时的懒散,似乎更显沉稳明澈了些许。 这其中的得失,或许只有为人父母者才能深切体会。 第310章 回宫 宴至中途,太子优雅地拭了拭唇角,旋即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与一丝歉意。 他朝宁国公与,微微颔首,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夫人,国公,夫人。”目光亦扫过屏风方向,以示对女眷的尊重。 “宫中尚有部分政务亟待处理,恕孤不能久陪,需先行告退,实在失礼,还望诸位见谅。” 他话音一落,宁国公、楚临渊等人立刻恭敬起身。 宁国公回应道:“殿下勤于政务,心系国事,实乃国朝之福,臣等岂敢言谅。恭送殿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不免掠过一丝遗憾。 宴席还未尽兴,他甚至还没能好好同女儿说上几句话。 太子含笑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屏风后的女眷区域。 语气愈发温和,带着明显的体贴:“既如此,便让太子妃多在府中陪伴家人,叙话尽兴,不必因孤之离去而拘束。”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申时末,东宫会再派车驾来接即可。” 太子也知道楚昭宁初离家门,定然思念亲人,特意给她留下空间与时间。 宁国公与崔令仪闻言,心中皆是一喜,连忙再次躬身:“臣(臣妇)谢殿下体恤。” 太子颔首,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向厅门走去。 将至门前,他却似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定在老夫人和崔令仪的方向。 温言补充道:“太子妃年少,初入宫闱,偶有思家之念,亦是常情。” “日后老夫人与夫人若心中挂念,亦可递牌子入宫相见,常叙天伦,不必过于拘泥礼数。” 他朝老夫人微微一笑,语气更缓:“今日,便让太子妃好生陪陪你们,享享家中温情。” 这番话,既给了恩典,又全了情分,可谓给足了宁国公府体面和安慰。 显露出储君的气度与对岳家的尊重。 崔令仪听得眼眶微热,与老夫人一同深深福礼:“臣妇(老身)叩谢殿下恩典。” 她心中激动万分,太子能想得如此周到,让她连日来悬着的心,不由又安稳了几分。 太子这才真正离去,仪仗远引。 太子一走,崇德堂内的气氛果然肉眼可见地更加轻松自在起来。 一直侍立一旁的管家得了眼色,立刻指挥着仆役们轻手轻脚地将那架巨大的紫檀木雕花琉璃屏风撤了下去。 随着屏风的移除,视野豁然开朗,男女两席再无隔阂。 楚临渊笑着对弟弟们打趣道:“这下好了,说话也不必隔着屏风猜口型了。” 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楚昭宁只觉得身上那层无形的、属于太子妃的束缚仿佛也随着屏风一同被移开了。 她几乎是立刻从自己的席位上起身,腻到了崔令仪和老夫人中间的位置坐下,亲昵地挽住祖母的胳膊。 “哎哟,我的昭宁,都是太子妃了,还这般孩子气。”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中满是宠溺。 “在祖母和娘亲面前,我永远都是孩子。”楚昭宁娇声道。 顺手拿起小几上的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 正是家里小厨房特意为她新制的、带着淡淡茉莉清香的酥饼,“还是家里的点心最合口味。” 沈知澜笑着递过一盏温热的杏仁茶:“慢点吃,娘娘,喝口茶润润,这都是您的,没人和您抢。” 周静怡也温婉地笑着,说起家中几个孩子的趣事。 楚临漳的幼子恰在此时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好奇地抓着楚昭宁的裙摆。 楚昭宁心下一软,放下点心,弯腰将小侄子抱到膝头。 孩子咿咿呀呀地说着稚嫩的言语,她含笑听着,时不时轻声应和,指尖轻轻抚过孩子软软的发顶。 又闲话了一阵,她终究有些乏了,便寻了个由头,回了琼琚院小憩。 琼琚院内,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皆维持着她离家时的模样。 书案上似乎还随意摊着几本她未看完的闲书,窗边的软榻也依旧铺着她最喜欢的那个软垫。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惯用的茉莉香片的味道,仿佛她从未离开。 她轻轻抚过窗棂,心中一片宁静,却又无比清晰地知道,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里,从此是她的娘家,是温暖的港湾和念想。 而那座恢弘的东宫,才是她今后漫长岁月里,需要倾注心力去经营、去面对的归属。 申时很快将至。 离别的时刻终究无可避免地到来。 崔令仪拉着女儿的手,一路送至二门外,细细地、反复地叮嘱着。 恨不能将一生积累的智慧与牵挂都在这一刻倾囊相授。 她的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宫中不同家里,言行举止皆需谨慎,但也不必过于畏缩,失了气度……” “掌管宫务,刚柔并济最为要紧,遇事不决,可多请教皇后娘娘或身边得力的老宫人……” “与殿下相处,要体贴关怀,尽为妻之责,夫妻间贵在相互尊重,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好……” “闲暇时,定要常递消息出来,无需多言,报个平安就好,让家里知道你好好的……” 最后一句,已然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楚昭宁一一认真听着,不住地点头,将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娘,您放心,”她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如常,“女儿都记下了。您和爹、祖母也要万万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 车辇早已备好,稳稳地停在门前。 楚昭宁在侍女的搀扶下,踏上脚凳。 临入车厢前,她再次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家人。 父母、祖母、兄嫂、稚龄的侄子侄女…… 他们皆立于原地,目光紧紧相随。 车辇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宁国公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和高高的门楣。 楚昭宁忍不住微微侧身,透过车窗向后望去。 亲人们的身影依旧立在门口,在夕阳金红色的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们的身影随着车马的移动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至车驾转过街角,再也望不见那片熟悉的府邸和亲人,楚昭宁才缓缓转过身,坐正了身子。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将骤然涌上的那阵强烈酸涩与温热强行逼退。 深深吸了一口气,东宫车驾内熟悉的熏香气息涌入鼻腔。 她依旧是那个仪态端庄、沉稳的太子妃。 第311章 开始掌管中馈 翌日清晨,天光渐亮,楚昭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倦意未消。 她懒懒翻了个身,透过纱幔望见窗外泛白的天色,心里忍不住嘀咕:“怎么就天亮了,真想再多睡一会儿。” 她实在想念在宁国公府时那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的悠闲日子。 可如今不同了,她是太子妃,东宫内务等着她主持。 想到这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正发呆时,林嬷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娘娘,该起身了。” 楚昭宁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来。 玉簪和扶锦早已捧着洗漱用具静候在一旁,见她起身,连忙上前伺候。 “今天都有哪些事要处理?”她接过月丹递来的花茶,轻轻抿了一口。 清雅的香气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林嬷嬷躬身回话:“回娘娘,巳时初刻,各处的管事会来禀报事务并领取对牌。” “按照旧例,每日需处理宫中人役调配、用度支出、器物领用等事宜。” 她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今日是您正式接手后的第一次全面理账,诸位管事都会到齐。” 楚昭宁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用过早膳,她端坐于正殿一侧的书案后。 案头上整整齐齐垒着一叠叠账册、名簿和对牌。 殿下,以褚明远为首,十几位管事分列两侧,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也带着谨慎。 褚明远微微躬身,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是太子心腹中的心腹,自然清楚殿下对这位太子妃的看重。 暗地里他早已拿定主意,既要尽心辅佐,又不能失了分寸,绝不倚老卖老。 丹霞穿着一身靛蓝宫装,静立在楚昭宁身侧后方。 她低眉顺目,却将每个人的表情、动作一一收在眼底。 另一侧的映雪心里也在默默盘算。 她早前就已把账目和库藏明细梳理清楚,只等太子妃查问。 她看得出,楚昭宁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子,自己唯有更加仔细,方能得她信任。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众人齐声行礼。 “都起来吧。”楚昭宁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今日起,东宫一应内务琐事,便由本宫掌管。” “往日旧例,暂皆循照。诸位都是东宫老人,办事经验丰富,本宫初来乍到,诸多事务还需倚重各位。” 她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微转:“然则,各处须得更加勤谨小心。” “账,要清清楚楚;支出,要明明白白;调度,要妥妥帖帖。宫中规矩,想必各位比本宫更清楚。” 她略作停顿,目光在几位负责采买、库房的管事面上轻轻掠过,那几人顿时觉得背心一紧。 “若有懈怠纰漏,或有人胆敢阳奉阴违、以次充好……” “宫规森严,绝不容情。”最后八字,她说得清晰而缓慢。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原本存着的几分观望或轻视之心,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这位太子妃,绝非仅仅是个摆设。 他们纷纷躬身,声音比刚才更为恭敬:“谨遵娘娘教诲,奴婢(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误。” 负责采买的管事太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侥幸。 前几日他还想着新主母年轻,或许能在采买上松动一二,此刻却彻底歇了心思。 “褚总管。”楚昭宁点名。 “奴婢在。”褚明远立刻上前一步,态度恭谨至极。 “东宫日常用度、人员调度,你最为熟悉。日后仍需你多多费心,凡事与丹霞、映雪姑娘商议妥当,再报于我定夺。”楚昭宁说道。 褚明远是连接她和太子、以及统管东宫事务的关键人物,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和权力,但又需明确最终决策权在自己手中。 褚明远心中受用,面上愈发恭敬:“奴婢谨遵娘娘吩咐。蒙娘娘信任,奴婢定当恪尽职守。” 这话不光是说给楚昭宁听,也是让其他管事明白,今后的程序就这么定了。 “映雪。” “奴婢在。”映雪应声出列。 “所有账目、库册,三日之内,重新整理一份清晰的概要,送至我这里。” “我要知道每月各项常规支出的数额,以及近期重大开支的明细。”楚昭宁吩咐道。 “是,娘娘。奴婢已初步整理,稍后便加紧细化,三日内必定呈上。”映雪回答得利落干脆。 她喜欢目标明确、指令清晰的主子。 随后,楚昭宁依次问询各处情况。 她不急不缓,却每个问题都点在要害上。 问采买,不只问价格,还问货源来历、品质怎么比对、有无备份供应商。 问厨房,不光问份例安排,还问节气食材储备、各宫口味忌讳、有没有应急膳食方案。 问车马,除了日常调度,还问维护周期、有没有记录台账、应急情况怎么安排。 问杂役,不仅问人手分配,还问差事轮值、休息安排 …… 她听得极认真,偶尔追问一句,更多时候是静静看着回话的人。 底下回话的人,原本还有些准备含糊其辞的,在她专注的目光下,也不自觉地更加谨慎起来,回答得愈发详细实在。 不少人心中暗惊,太子妃年纪轻轻,怎地问事如此老道? 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而且她虽言语不多,却总能问到点子上,让人不敢敷衍。 原本存着的那点轻视和试探,不知不觉化作了谨慎与佩服。 这一番问对,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楚昭宁始终腰背挺直、神情专注。 直到各项事务暂告一段落,她才微微颔首:“今日便到这里。诸位都辛苦了,且先退下,各司其职吧。” “是,奴婢(奴才)告退。”众人齐声应道,行礼后,依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丽正殿。 不少人走出殿门,被风一吹,才惊觉自己背后竟沁出一层薄汗。 不是殿内热,而是方才那一番看似温和、实则一丝不苟的问话,让人不得不全神贯注、不敢怠慢。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楚昭宁几不可闻地轻轻吁了口气,端坐了这许久,只觉得腰背微微发酸,精神却因持续专注而有些疲惫。 执掌中馈,听起来是掌控权力的美差,实则繁琐至极。 无数琐碎事务,小到一根针线的领取,大到年节筵席的筹备,都需要她来过问、决策,耗费的心力非同小可。 第312章 嫁妆入库 “娘娘,可要先歇息片刻?喝盏参茶?”玉簪见楚昭宁眉间略带疲惫,适时上前低声询问。 她话音未落,扶锦已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盏温热恰好的参茶。 轻声补充道:“娘娘,温度刚刚好,您慢用。” 楚昭宁接过茶盏,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低头轻呷一口,参茶特有的微苦在口中弥漫开来,反倒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楚昭宁摇了摇头,将茶盏放回托盘:“先不歇了,还有正事要办。” 说着,她抬眼看向一旁,“云锱呢?” “奴婢在。”云锱应声而出。 她手中已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那是楚昭宁的嫁妆清单。 楚昭宁站起身吩咐道:“随我去小书房。嬷嬷,您带几个人去偏厅,先抬两箱嫁妆过来。” 林嬷嬷连忙应声:“老奴这就去。” 说着便带着几个宫女退了出去。 楚昭宁领着云锱、琼枝和几个宫女太监,走进丽正殿东梢间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雅致,紫檀木书案宽大平整,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云锱将那些嫁妆单子在书案上摊开,密密麻麻的文字顿时映入眼帘。 田产地契、古董玩器、金银玉器、头面首饰、绸缎皮草…… 其数量之丰、种类之繁,令人咋舌。 楚昭宁看着那厚厚的册页,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在她看来,现在的资产登记方式过于粗疏,仅凭文字描述,极易混淆,且不便快速查阅。 她来自一个高度数字化的时代,习惯了一切井井有条、可视化、可快速检索。 不多时,林嬷嬷带着几个婆子抬着两口红木镶铜角的大箱进来,轻轻放在书房中央。 “云锱,将第一箱打开。”楚昭宁轻声吩咐,目光却未离开册页。 云锱应声而动,手脚利落地开启了一口红木镶铜角的大箱。 箱内铺着明黄色锦缎,上面整齐摆放着一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头面。 楚昭宁抬眼看去,微微蹙眉。 册上只简略写着“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一套”。 可她面前分明是十二件各不相同的首饰:掩鬓、分心、顶簪、挑心、钿儿、啄针…… 每件工艺复杂,镶嵌的宝石数量与排列方式也各不相同。 “玉簪,取画纸和颜料来。”楚昭宁挽起衣袖,亲自从箱中取出一支金累丝镶红宝石掩鬓。 置于铺好的白绢上,仔细观察其形状与细节。 她实在是不能忍受眼前这种粗疏的登记方式。 “娘娘,这些粗活让画匠来做便是。”林嬷嬷在一旁劝道,心疼地看着楚昭宁亲自执笔。 楚昭宁摇头:“旁人不知我的标准。这些图必须精确到每处细节,日后清点核对,一看便知是何物,不容易混淆。” 她让琼枝磨墨铺纸,自己则拿起一支细笔,根据清单描述,开始为每一件重要的物品绘制小像。 她的绘画技巧有形无神,却胜在形准、细节清晰。 楚昭宁不仅画了头面的正面,还细心地加了侧面图以显示其立体结构。 甚至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尺寸、重量和特殊工艺。 “赤金累丝工艺,镶嵌七颗红宝石,最大者约三分重,六小颗各约一分半。”她边画边喃喃自语。 “云锱,记下来,日后每件首饰都需注明这些细节。” “是,娘娘。”云锱连忙在另一本新册子上记录。 她坐在另一张小几前,面前摊开着那厚厚几大本嫁妆清单册子。 以及数张刚刚根据楚昭宁口述设计出的新式表格。 表格横列项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 编号、名称、类别、材质、工艺、颜色、尺寸、特征描述、图画位置、数量、估价、来源、入库日期、存放位置、备注。 云锱眼神发亮,全神贯注地将清单上模糊的文字描述,与楚昭宁画好的图样对应起来,再分门别类地填入表格之中,效率极高。 林嬷嬷则带着玉簪、扶锦两个丫鬟,并几个小太监,在书房隔壁的耳房里忙得团团转。 她们需根据清单和图样,逐一清点核实实物,确认无误后。 再由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抬往丽正殿后殿的私库中去入库。 耳房里不时传出极轻微的器物碰撞声和压低的核对声。 “这支金簪重三钱二分,与册上记录相符。” “这对手镯内壁刻有宁国公府印记,已标注在图样旁。” 这项工程繁琐而耗时。 楚昭宁伏案疾书、绘画,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吩咐几句。 窗外日头渐高又偏西。 不知过了多久,楚昭宁终于放下笔,伸直了几乎僵硬的腰背,只觉颈酸眼涩,手腕发沉。 书案一侧,已叠放了好几张画好的图样。 旁边附着文字说明,赤金镂空牡丹缠枝纹掩鬓、羊脂白玉雕莲藕鸳鸯佩、累丝嵌红宝金蟾吐珠戒指…… 每一张图都将物品的特征描绘得一清二楚,即便是不识字的仆妇,对着图也能认出大致是何物。 楚昭宁拿起云锱做的资产表,边看边吩咐道:“日后所有物品出入库,皆需凭条,条子一式两份,一份随物,一份留存,每月核对一次。” 她抬头看向云锱和林嬷嬷“云锱,此事由你统筹,登记造册后,所有账册交由林嬷嬷统一保管。” 云锱和林嬷嬷刚要应下,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清晰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殿内忙碌的众人顿时一静。 楚昭宁闻声,放下手中的表格,示意大家继续手上的活计,自己则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裙,迎至书房门口。 太子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回来得比平日略晚一些,身上还穿着朝会的常服。 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淡淡倦色。 他一入内,目光便被几个堆叠的箱笼吸引了过去。 随即又看到书案上铺开的画纸、各式珠宝首饰、墨汁颜料。 以及正在埋头书写计算的云锱和耳房那边隐约传来的动静。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楚昭宁身上,问道:“这是在忙什么?倒像是开了个笔墨铺子。”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并无责备之意。 第313章 此法甚好 楚昭宁见太子进来,浅浅一笑,行了常礼,轻声道:“殿下回来了。” 举止间既保持了应有的礼节,又透着几分自然。 她见太子的目光仍落在那些箱笼上,她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解释道:“今日宫务刚理出个头绪,正好有些闲暇,就想着将嫁妆重新整理登记一番。” “偏厅那些是还没开箱核对的,这边是正在整理的。” 太子踱步走进书房,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图文并茂的纸页,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讶异。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旧册子随手翻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赤金簪”“白玉佩”“点翠步摇”之类笼统的名称。 再对比楚昭宁新绘制的图册,那簪子的样式、花纹、宝石的镶嵌方式。 甚至细微的纹路都被描绘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工整标注着材质、尺寸、重量等详细信息。 “这是?”太子抬眼看向楚昭宁,目光中的疑问更深了。 他见过内务府的账册,也批阅过六部呈上的库藏录,无不是枯燥繁琐的文字堆叠,何曾见过如此清晰形象的记录方式? 楚昭宁走到他身边,轻声解释道:“妾身觉得,如今通用的库存记账方式有些粗疏。” “单凭‘赤金簪’、‘佩’、‘点翠步摇’这样的词,东西一多就极易混淆。” “同样是赤金簪,花纹、镶嵌、重量稍有不同,就可能被误记、错拿。” 她略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时日久了,账和实物对不上的情况肯定不少。到时候再来核对,既耗时又费力,还不一定说得清楚。” 她说着,又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画着双鱼玉佩的图样,递到太子面前:“可若像这样,每一样重要物件都配一张图样,记下关键特征,入库时就核对清楚。” “日后无论盘点、取用、或是交接,只消一图在手,便能一目了然,可减少许多差错和麻烦。” 太子听着,目光落在她认真解释的脸庞上。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绘制精准、标注清晰的图样。 再看向云锱面前那份项目分明、条理清晰的表格。 他并非不通庶务之人,相反,作为太子,他深知仓储管理、账目清晰何等重要。 无论是宫廷用度还是军资储备,账实不符、管理混乱向来是大忌。 他只是从未想过,可以用这样一种…如此直观、详尽、有章法的方式来解决这些问题。 这方法超乎了他所认知的寻常闺阁手段,带着一种近乎匠作监绘图般的精准与理性,令他耳目一新。 太子眼中不禁流露出激赏之色,缓缓点头说道:“你说得…甚有道理。” 他又伸手取过云锱面前那张填写了一半的表格,仔细端详。 编号、名称、类别、材质工艺、图画位置、存放地点…… 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查阅时定然极为便捷。 “嗯,如此登记,确是清晰明了,查阅起来极为方便。这是你想出来的?”太子抬眼看向楚昭宁,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楚昭宁语气谦逊,微微低头回应:“妾身只是觉得以往的方式不便,便试着改进一二,还粗糙得很。” 她自然不会说这是借鉴了后世标准化管理的经验,只能含糊带过。 太子一页页翻看着那些表格与图样,越看越觉得此法精妙。 他脑中甚至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若是户部的粮帛册、兵部的武库录都能以此法重新整理…… 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在六部推行起来绝非易事。 太子放下表格,再看向楚昭宁时,目光中已带了几分探究与更深的好奇。 她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给他带来惊喜。 昨日回门时的端庄得体,今日处理嫁妆的沉稳有度。 以及此刻展现出的这种独特的、富有巧思的管理才能…… 都与他印象中那些或娇柔或工于心计的深闺女子截然不同。 “此法甚好。”太子最终肯定道,“将这些琐碎之物管理得井井有条,亦非易事。难为你能想到这般巧妙的方法。” 他沉吟片刻,饶有兴致地说道:“待你将这些整理完毕,这套登记的法子,也拿来与孤看看。” “东宫库房的管理也需整顿,时常出现账物不符、取用混乱的情形。元妃这套方法若证实有效,或可在东宫推行。” 楚昭宁并未立即应承,只谨慎回应:“臣妾这套方法尚在尝试中,待完善之后,若殿下觉得有用,自当献上。” 太子赞许地点头,又在偏厅中转了一圈,看丫鬟们如何清点、记录、绘图。 见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有条不紊,不禁对楚昭宁的实际管理能力又高看几分。 他停留片刻,问了几个关于清点细节的问题,便起身告辞:“今晚我在?庆宁殿与几位属官议事,不必等我用晚膳了。” 临行前又特意嘱咐道:“元妃也莫要太过劳累,整理嫁妆非一日之功,需细水长流。” 送走太子,楚昭宁轻轻舒了一口气。 看来她这套后代的管理方法在古代也同样适用,甚至还引起了太子的注意和兴趣。 她重新回到案前,凝神继续工作。 时间在笔尖悄悄流淌,不觉间日头已西斜。 楚昭宁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脖颈酸疼,手腕乏力。 她放下笔,轻轻揉着手腕,看着已整理完成的三箱物品图册,心中欣慰中带着浓浓的疲惫。 一天天的,尽是这些看似芝麻绿豆、实则耗时耗力的琐碎事务。 但没办法,唯有将这些基础打牢,日后才能真正掌控东宫内务。 “娘娘,该传晚膳了。”月丹悄步上前,轻声提醒道,“您中午就没好生用饭,再不用些汤水,身子要吃不消的。” 楚昭宁这才感到饥肠辘辘,于是吩咐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云锱,将已完成的册子妥善收好,明日再继续。” “是,娘娘。”云锱恭敬应道,小心翼翼地将图册与表格分门别类收纳入匣。 楚昭宁伸展了下酸痛的腰背,在丫鬟的簇拥下走出书房。 第314章 家宴 忙忙碌碌间,转眼已是十月十五。 京城的天空,在这一日悄然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细雪。 雪并不大,细碎如絮,无声地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不多时,就为这座巍峨皇城轻轻覆上了一层素白。 寒意初显,宫里宫外却已是两重天地。 外头清冷萧瑟,而丽正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几乎让人忘却时节已入寒冬。 楚昭宁正慵懒地蜷在榻上,手边摊着一本前朝杂记。 她看得并不很认真,不过是打发时光,偶尔读到有趣的地方,嘴角才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殿内静得很,只偶尔听得见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炭火偶尔迸裂的细碎声音。 正读到一则关于江南旧俗的记载时,丹霞轻步走进来,躬身低声禀报:“娘娘,方才长乐宫冯总管遣人来传太后口谕。” 楚昭宁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丹霞便继续回道:“太后说,今夜皇上、皇后娘娘并各位主子小主,皆在长乐宫用家宴。特请太子殿下与娘娘于申正时分过去。” 楚昭宁闻言,这才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懒洋洋地坐起身来。 申正,距此刻尚有一个多时辰,但对于宫廷妆扮来说,时间并不算宽裕。 “知道了。”她随口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殿下呢?可回来了?” 丹霞低头回话:“殿下一早就去文华殿议事了。” 楚昭宁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与太子成婚至今,不过半个月光景。 名义上是夫妻,实则却仍似陌生人一般。 太子待人温润如玉,举止有度,对她更是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可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温和表面之下若有若无的疏离。 不过她也并不觉得意外。 深宫之中,谁能真的简单? 更何况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同样以疏离和谨慎回应对方?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并非缘于情投意合,而是权力与家族之间的安排。 丹霞行事一向利落周到,不需楚昭宁再多吩咐,已悄然安排下去。 不过一刻,以玉簪、扶锦为首的几位侍女便捧着沐浴香汤、盥洗用具,并一套套早已备好的华服首饰鱼贯而入。 楚昭宁依制沐浴香薰,更衣梳妆。 她坐在镜前,任由侍女们打理自己的一头长发。 玉簪手巧,动作熟练地将她的青丝挽起,梳成雍容繁复的凌云髻。 正中簪一支赤金点翠翔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三缕细长而莹润的东珠璎珞。 两侧又各插一支碧玺翡翠蝶恋花掩鬓,耳上则配了同款的东珠耳珰,清贵而不失雅致。 这时,丹霞从外头进来,手中捧着一套绯色宫装,上衣下裳,绣金凤纹,华美非常。 “娘娘,您看这件可好?太后素来喜欢鲜亮喜庆的颜色。”她轻声询问道。 楚昭宁瞥了一眼,点点头:“就这件吧。” 她其实对穿着并不十分讲究,平日只求舒适自在。 若不是身为太子妃,有许多场合必须出席,她恨不得终日只着简便常服、不施粉黛才好。 “娘娘皮肤白,穿正红色最好看。”扶锦一边为她整理衣襟,系上腰带,一边笑着称赞。 楚昭宁望着镜中那个被华服珠宝精心装点着的女子,眉目如画、气度雍容,却又有几分陌生。 这一身盛装,这一副姿态,与她前世那个简单随性的自己,真是天壤之别。 每每看到这样的镜像,总忍不住有一瞬间的恍惚。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丹霞在一旁轻声提醒,“殿下也已更衣完毕,正在殿外等候。”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敛起心神,将脑中杂念尽数摒除。 她搭着扶锦的手缓缓起身,绛珠与寒刃立即无声地紧随其后。 走出殿门,太子果然已立于阶下。 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青氅衣,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一身清贵之气难以遮掩。 见楚昭宁出来,他伸手虚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方才说道:“走吧,莫让皇祖母他们久等了。” 长乐宫在西六宫,与东宫其实相距不算太远,但依宫规,仍需以步辇代步。 太子与太子妃的仪仗安静而有序地行进在清扫了积雪的宫道上,一路只闻脚步声与仪仗轻微的碰撞声,回荡在红墙黄瓦之间。 楚昭宁悄悄侧目,打量身边的太子。 他始终坐得笔直,目视前方,神情平静,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教人看不透情绪。 正当她以为这一路就会这样沉默到底时,太子却忽然开口:“今日家宴,除了父皇母后和各宫妃嫔,几位皇弟皇妹也会在场。” “德嫔与三皇弟若有什么言语冒犯,你不必放在心上。” 楚昭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这是在提醒自己。 满朝上下都知道三皇子的心思,看来今晚这家宴,并不会太平。 “谢殿下提醒,妾身明白了。”她轻声应道。 抵达慈宁宫时,殿内早已早已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笑语人声。 太后身边的管事大宫女琼玉亲自在殿外迎候,笑容可掬地将他们引入暖阁稍作休息。 暖阁内已坐了几位皇子。 二皇子萧瑾云一见太子,立刻起身笑着招呼:“皇兄来了。” 又朝楚昭宁拱手一礼:“皇嫂。” 二皇子与太子关系亲厚,其生母玉贵妃性情淡泊,不争不抢,因此二皇子也养成了爽朗开阔的性子。 三皇子见状也随之起身,行礼的动作虽标准,语气却明显淡了许多:“皇兄,皇嫂。” 他目光在楚昭宁身上有意无意地多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让她觉得有些许不适,但她并未表露,只依礼微微颔首回应。 四皇子萧瑾砚和五皇子萧瑾恪尚是少年模样,规规矩矩地行礼后便安静坐在一旁,并不多言。 宫中长大的孩子,早早就学会了谨言慎行。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清晰的唱喏声:“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玉贵妃娘娘、昭妃娘娘、德嫔娘娘、安嫔娘娘、惠嫔娘娘到——” “四公主到——” 暖阁内众人皆起身整衣,恭敬迎候。 第315章 赴宴 徽文帝携皇后率先步入,帝后皆穿着常服。 身后跟着珠环翠绕、各有风情的嫔妃们,以及年仅九岁、被嬷嬷牵着的四公主萧蕴意。 一时间,殿内又是一番繁复的见礼与寒暄。 楚昭宁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评估、审视与好奇。 她始终垂眸敛目,行止间分寸不差,姿态优雅从容,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后这时温和地拉过她的手,引至徽文帝面前,笑着说道:“皇上您看,太子妃真是越看越可人疼。” 徽文帝目光在楚昭宁身上扫过,带着帝王的审视。 刻后,他眼中化开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道:“太子妃端庄毓秀,很好。” 语气虽平淡,却已是极大的肯定与认可。 楚昭宁心下微松,知道这第一关,自己总算没有出差错。 这时,内殿传来些许动静,太后被一众宫人簇拥着,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着绛紫色绣万寿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年事已高,精神却十分矍铄。 殿内所有人齐齐躬身行礼问安。 太后含笑叫了起,目光徐徐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率先落在了太子与楚昭宁身上。 目光带着几分温和,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都到了就好,一家人难得聚一聚,开宴吧。” 慈宁宫的膳厅极为宽敞,此刻早已布置妥当。 帝后与太后居中而坐,居于主位。 太子、太子妃、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及四公主依序同坐一桌。 其余嫔妃则按品级高低,分坐于两侧另设的两张席面。 虽是家宴,礼仪规制仍在,但比起正式宫宴,终究多了几分宽松。 宫中食不言的规矩在此刻略略放宽,席间偶有低语轻笑,气氛还算融洽。 训练有素的宫人们垂首低目,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席间布菜斟酒,动作轻盈利落,几乎听不见杯盘碰撞的声响。 御膳自是极尽精致。 一道道菜肴如艺术品般被呈送上来,从攒盒拼盘到热炒羹汤,从山珍海味到时令蔬肴。 许多菜式不仅名目风雅,造型也别具匠心,有些甚至是楚昭宁从未见过、更叫不出名字的珍馐。 她始终保持得体姿态,小口品尝,滋味自是极佳。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太子偶尔会侧首靠近她,低声为她介绍一两道菜的来历或背后的掌故。 举止体贴得恰到好处,既显露出对新婚妻子的照拂,又不显得过分刻意。 也在无形中悄然化解了她初入宫廷宴席可能存在的生疏与尴尬。 席间,太后问起太子近日读书功课,太子从容应答,引经据典,见解不凡。 徽文帝在一旁听着,面上不觉露出欣慰之色,频频颔首表示赞许。 楚昭宁则始终安静聆听,眼波微转,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席间每一个人的细微神情与互动。 她注意到德嫔虽面上带笑,眼神却不自觉地频频瞥向太子,那目光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嫉恨与不甘。 而坐在不远处的三皇子,尽管表面恭敬顺从,指节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衣袖边缘,泄露出几分内心的焦躁与不满。 另一侧的昭妃则始终姿态优雅,面带浅笑,看似专注于用餐,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插上一两句话。 既不显得突兀,又能恰到好处地引来皇帝的注意。 正当宴席气氛渐融之时,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目光明确地转向了她:“太子妃。” 楚昭宁即刻敛神屏息,恭敬应道:“皇祖母。” 太后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在宫中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这一问,让席间本就不高的交谈声又低了下去,诸多目光再次或直接或含蓄地聚焦于她。 楚昭宁轻轻放下手中银箸,起身微福:“回皇祖母的话,宫中一切皆好。” “父皇母后关爱备至,殿下体贴入微,宫人侍从皆尽心尽力,孙媳并无任何不适之处,心中唯有感激。” 太后听罢,细细打量她片刻,眼中流露出慈爱之色,缓缓点头道:“习惯就好。日后便是自家人,莫要生分。” “若有哪里用不惯、处不惯的,只管说来,万事有哀家与你父皇母后为你做主,莫要委屈了自己。” 这话语气慈和,意义却非同一般。 太后的表态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对这位新晋太子妃的认可与维护。 太后的表态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对太子妃的认可与维护。 就在这时,德嫔忽然轻笑一声,插话道:“太后娘娘说得是。太子妃出身宁国公府,自是知书达理、懂得规矩的。” “听说宁国公夫人治家极有方,府中上下井井有条,连妾室姨娘们也无不敬服,想必太子妃自幼耳濡目染,早已得了夫人真传。” 这番话表面是夸赞,实则机锋暗藏。 既刻意点出楚昭宁出身武将世家,暗示其可能不谙宫廷精细规矩,又语带双关。 讽刺她将来或许要效仿其母,治理太子宫中可能有的妾室。 楚昭宁尚未回话,皇后已淡淡开口:“德嫔说得是。宁国公夫人确是京中命妇的典范,贤德淑婉,人人称道。” “太子妃自小得其亲身教导,言行举止、仪礼规制无一不合度,本宫与皇上都是很放心的。” 太后亦接口道:“哀家看太子妃举止端庄,谈吐得体,心思也清明,不愧是宁国公府出来的姑娘。” 德嫔没料到太后和皇后竟都如此直接地回护楚昭宁,一时语塞,脸色微微发白。 坐在一旁的三皇子见状,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随即笑着附和:“祖母和母后说得极是。儿臣也听闻皇嫂聪慧过人,不仅是持家之能,于经济事务上亦有见解。” “去岁户部修订那套新的账务制度,连父皇都曾亲口称赞此法明晰高效,利国利民呢。” 楚昭宁心中警铃大作。 三皇子此时突然提起此事,绝非单纯夸赞。 那项账务改革堵住了许多虚报贪墨的漏洞,自然也触动了三皇子及其关联派系的利益。 第316章 为父皇分忧 果然,三皇子话锋一转,看似诚恳地提议:“如今户部正依新制清查历年积压的旧账,进展颇为缓慢。” “若皇嫂得空,不妨前去指点一二?也好早日为父皇分忧。” 此话极为刁钻恶毒。若楚昭宁应下,便是公然违背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 若直接拒绝,又显得不顾大局、不愿为君父分忧,之前的聪慧之名反倒成了罪过。 太子眉头微蹙,正要开口为她解围,楚昭宁已抢先一步:“三皇弟谬赞了。妾身实在不敢当。” “当年不过是见户部旧制繁杂,核对清点颇耗人力物力,恰巧在读前朝《钱粮录》时,见其中记载了几页关于流水记账的心得。” “便斗胆提议或可效仿一二,实属班门弄斧,让真正精通此道的大家见笑了。” 她说着,转向徽文帝的方向盈盈一礼,态度极为恭谨谦逊:“户部有郑尚书这般能臣坐镇,各位大人亦各司其职、尽心王事。” “妾身不过偶然读过几页闲书,略窥门径,岂敢妄议朝政大事?父皇明鉴万里,知人善任,一切自有圣断乾坤。” 她这一番话,语气柔婉,态度谦卑,既巧妙避开了干政的嫌疑,又捧高了皇帝和户部官员。 同时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绝不逾矩的立场。 听得太后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连连点头。 徽文帝闻言,突然抚掌大笑,打破了片刻的紧张气氛:“好,说得好。不居功,不逾矩,心思清明,很好。” 他笑罢,瞥了三皇子一眼,语气虽平淡,“琰儿有此心系朝政之意是好的,但户部事务自有章程。” “你如今还是该多将心思放在经史功课之上,方是正道。” 三皇子脸色微微一变,忙低头恭顺应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昭妃见状,忙笑着打圆场:“皇上说得是。三皇子年轻有为,一片孝心天地可鉴,总想着为父皇分忧解难,这份心意实在是难得的。” 她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笑吟吟接着说,“说起来,臣妾还记得,开春后三皇子便要大婚了。” “待娶了皇子妃,身边有了知心人辅佐关怀,想必会更加稳重周全,能为陛下分忧的地方自然就更多了。” 她这番话,面上是在替三皇子解围,夸赞其孝心。 实则巧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他的婚事。 更暗示着皇子成婚、组建府邸后势力增强,其中深意,在场诸人自然心领神会。 太后闻言,只淡淡瞥了昭妃一眼,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皇子大婚,确是宗室大事,关乎天家体统,半点也马虎不得。” 德嫔一听太后提起婚事,脸上刚浮现一丝喜色,正要顺势接话为儿子多美言几句,却被太后接下来的话语轻轻堵了回去。 “不过。”太后声音略沉了沉,目光变得深远,“皇室娶亲,最要紧的从来不是家世门第如何显赫,而是德行是否配位。” “珩儿大婚时,哀家就说过,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天下臣民之母仪,首要便是品行端方,心地仁厚,能容人,能担事。”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楚昭宁身上,“太子妃虽年纪尚轻,入宫时日也短,但哀家瞧着,已初显沉稳贤德之相。” “日后跟在皇后身边多加学习,假以时日,必能不负众望。” 这番话,说得清晰明白。 太子是国之储君,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这是名分大义,是皇室正统。 其他皇子与皇子妃纵然尊贵,也难以逾越这层界限。 楚昭宁立刻起身,敛衽深深行礼:“孙媳谨遵皇祖母教诲,定当时刻自省,勤勉学习,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必不负皇祖母、父皇母后期许。” 皇后亦随之莞尔,向太后柔声道:“母后放心,臣妾瞧着昭宁也是个极好的孩子,心思玲珑却又踏实本分。” “日后臣妾自会悉心教导,将宫中事务慢慢交托于她。” 徽文帝看着眼前这一幕,面露满意之色,颔首道:“皇后亲自教导,朕自然放心。” 帝、后、太后三人接连表态,言语间充满了对楚昭宁的回护与认可。 彻底在众人面前奠定了她无可动摇的地位。 德嫔与三皇子听得此言,面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却又不敢表露太过,只得强自按捺。 唯独昭妃,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浑不在意这其中的机锋暗流,甚至还附和着微微点头 楚昭宁垂眸静立,心中却暗叹。 这九重宫阙内的明争暗斗,远比她婚前所想象的更为错综复杂。 德嫔与三皇子对储位的心思几乎昭然若揭。 而看似中立的昭妃,恐怕最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所幸,太后与皇后的心意明确,是坚定站在太子这一边的。 餐毕,宫人撤去膳席,众人移步至暖阁用茶歇息。 阁内暖意融融,茶香四溢。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并各式精巧别致的茶点。 楚昭宁的目光被一碟形似梅花、外皮晶莹剔透、隐约透出内里嫣红馅料的小点心吸引了去。 “这是梅花糕,”太子低声为她解释,“以糯米粉细细揉制为皮,内里裹的是精心熬制的山楂馅,酸甜开胃。” “是皇祖母年轻时便最爱的一道点心。。” 楚昭宁依言小心地拈起一块,送入口中轻轻一咬。 果然口感软糯,山楂的酸甜滋味恰到好处地弥漫开来,她不禁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细微的神情恰好被上座的太后捕捉到,不由笑道:“太子妃喜欢这梅花糕?” 楚昭宁忙咽下点心,恭敬回道:“回皇祖母,孙媳从未吃过如此别致又可口点心,一时失态,让皇祖母见笑了。” 太后眼中慈爱之意更浓:“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些。哀家年轻时也最爱这一口。” “如今年纪大了,牙口和脾胃都不比从前,御医叮嘱要克制,只能偶尔尝一点点解解馋了。” 说罢,便吩咐身旁的宫人,“将小厨房今儿做的几样点心都给太子妃上一些,让她都尝尝鲜。” 第317章 信任的起点 皇后也笑着将一碟做成芙蓉花形状的酥点推到楚昭宁面前:“母后说的是。” “太子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用些无妨。这芙蓉酥用的是新进的莲子蓉,清甜不腻,你也尝尝。” 楚昭宁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一一谢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太后与皇后此刻释放的善意,是发自内心的关怀与接纳。 德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嫉恨如同毒藤般在心中缠绕,却再不敢贸然开口,只能暗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一旁的三皇子面色阴沉如水,指节用力握着茶盏,几乎要将其捏碎。 唯有昭妃,依旧淡定自若地品着茶,甚至还顺着话题夸赞了几句御膳房点心师傅的手艺精巧。 闲谈笑语间,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早已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芒映照着皑皑白雪。 徽文帝率先起身:“时辰不早了,母后今日劳神,该早些安歇。今日便到此吧,你们都回去吧。”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太后却特地朝楚昭宁招了招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慈祥地叮嘱:“好孩子,日后得了空闲,常来长乐宫坐坐,陪哀家这个老婆子说说话,解解闷。” 楚昭宁心头一暖,感动地应承:“孙媳记下了,定当时常来给皇祖母请安,陪皇祖母说话。” 离开温暖喧闹的慈宁宫,乘坐步辇返回东宫的路上,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楚昭宁默然不语,细细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太后的维护、皇后的认可、皇帝含蓄的赞许,都为她这位新晋太子妃奠定了极为有利的基础。 然而,德嫔与三皇子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昭妃那深不见底、难以捉摸的态度,也清晰地预示着她未来的道路绝非坦途。 “今日之事,你应对得极好。”太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楚昭宁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月光下,太子的侧脸线条分明,神情显得有些难辨。 “谢殿下夸奖。”她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妾身只是谨守本分,尽力而为,不出错漏便好。” 太子闻言,却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在父皇、皇祖母面前,面对德嫔与老三的连环机锋,能做到不出错漏已是极难。” “你不仅应对得当,言辞更是滴水不漏,不必过谦。”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这宫墙之内,人心比你所见的宫道更深、更复杂。” “今日不过是开端,日后诸般情形,或许比今日更为棘手,需处处留心。” 楚昭宁郑重颔首:“殿下之言,妾身铭记在心,定当万分谨慎。” 步辇在东宫门前稳稳停下。 太子先行下辇,随即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扶了楚昭宁一把。 与往日那种流于表面的礼节性接触不同,今夜他的动作似乎多了几分真诚的力度。 早已候在宫门前的月丹迎上前来,轻声询问道:“殿下,娘娘,可要用些宵夜?” 经她这一问,楚昭宁才恍觉胃中确实有些空落。 宴会上虽然美食众多,但碍于礼仪规矩,她其实并未敢多用。 太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微扬,吩咐道:“去传几样易克化的点心到暖阁。” 说罢,他看向楚昭宁,语气是一种罕见的商询,“陪孤再用一些?” 楚昭宁略感意外,但仍从善如流地点头应下:“是。” 暖阁内,月丹很快便布置好几样精巧点心和一壶滚热的醇茶,随后便领着宫人悄声退下,只留他二人在内。 太子执起茶壶,亲手为楚昭宁斟了一杯热茶。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楚昭宁沉吟片刻,谨慎地斟酌词句:“德嫔娘娘和三皇子…似乎对殿下您颇有微词,甚至可说是芥蒂颇深。” “昭妃娘娘看似处处圆融,不偏不倚,实则……” “实则意在隔岸观火,伺机而动。”太子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看得透彻,分毫不错。” 得到肯定,楚昭宁继续说出自己的观察:“太后和皇后娘娘对妾身很是维护,陛下也……” “父皇最重规矩法度,重视嫡庶尊卑。”太子淡淡地说道。 “你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维护你的地位与威严,便是维护皇室体统,维护储君的权威,无关个人好恶,此乃国本所在。” 楚昭宁深深点头,表示明白。 帝后与太后的支持,固然有对她个人的些许认可,但更深层的,是基于维护正统与规则的需要。 太子凝视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你我既已结成夫妻,便是一体同心,荣辱与共。” “在这深宫之中,孤立难支,唯有彼此信任,互为倚仗,方能站稳脚跟,应对万千风波。” 楚昭宁抬眸望向他,这是她第一次在那双总是温和却疏离的眼眸中,看到如此清晰的真诚与坦率。 或许,这场始于政治与利益的婚姻,也并非全无可能逐渐滋长出信任与默契,最终成为真正并肩携手的伙伴。 她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清晰地说道:“妾身明白,定当竭尽所能,辅佐殿下,稳固根基,共担风雨。” 太子闻言,唇角缓缓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不同于往日那种礼节性的浅笑。 这笑容里带着温度与些许释然:“有你这句话,孤便放心了。” 他将一碟点心推至她面前:“再尝些这个,御厨仿着梅花糕做的桂花糕,你既喜欢梅花糕,这个想必也合口味。” 楚昭宁从碟中拈起一块莹白的糕点送入口中,桂花蜜的香甜与糯米的软糯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暖意直达心底。 窗外,不知何时,细雪又开始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皇城的琉璃碧瓦,将一切纷扰与算计暂时掩埋于纯净之下。 暖阁内,茶香袅袅,一对新婚夫妇相对而坐,开始了他们第一次真诚的交谈。 深宫的夜还很长,未来的路也更长。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找到了彼此信任的起点。 第318章 鸭绒外袍 用过早膳,楚昭宁半躺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日太子的态度,以及他所说的那些话。 她原本的计划,是想先与太子维持着相敬如宾的表面和睦,彼此再多些时日磨合。 待关系更近一步、更有把握时,再将自己鼓捣出的那些小东西徐徐图之。 她需要时机,更需要一个稳妥的、能信任的呈现方式。 但昨日太子那份主动递出的橄榄枝,让她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可以将计划提前。 不过,无论最终决定何时向太子展示,前期准备工作都必须先做扎实。 她之前让绣房试做的几套,填充的还是棉花,虽也比寻常棉服轻暖,但远未达到她心目中羽绒该有的效果。 鸭绒和鹅绒款必须立刻提上日程,并尽快做出成品。 “云锱。”楚昭宁收敛心神,扬声唤道。 侍立在一旁的扶锦忙轻声回话:“姑娘,云锱姐姐一早去核对咱们这个月的份例了,可要奴婢现在去唤她回来?” “不用。”楚昭宁颔首,“等她那边事一办完,即刻来见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云锱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随即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云锱。”楚昭宁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庄子上收集的鸭绒、鹅绒,如今情况如何了?” “按我先前说的那几道法子反复清洗、蒸晒、祛味,可还顺利?成品有多少了?” 云锱略一思索,便回道:“回娘娘,庄子上按照您的吩咐,这几个月来一直留心收集,各处送来的鸭绒鹅绒都已仔细处理过了。” “腥羶味儿按您的法子反复淘洗、用香料熏蒸过后,已去了八九成,如今摸着极是松软干燥,蓬松得像是云朵似的。” “奴婢已亲自查验过,并让人用细密透气的棉布袋子分装密封好了,以防受潮。” “粗粗算来,共得鸭绒约十五斤,鹅绒因更难得,量略少些,约莫有八斤。” 楚昭宁点点头,对这个进度还算满意。 这些量,足够先做出几套样品了。 “很好。你今日便亲自将处理好的鸭绒,拣那最上乘的,送去绣房。” “让她们就用前些日子处理好、送过来的那批捻蜡绸,加紧赶制四套衣裤出来。” “上衣大约填充五到六两鸭绒,裤子则四到五两便足够。尺寸嘛……”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先按元哥儿的身量做一套,另一套按长乐侯家次子程庆瑜的身量来做。” 她顿了顿,想起太子昨日的神情,又添了一句,“嗯……再按殿下的身量,也做一套吧。” “记住,务必亲自告知绣房的管事娘子,针脚务必要密实再密实。” “特别是缝合羽绒的内胆部分,若是漏了一丝绒毛,这衣服的保暖性便要大打折扣,前功尽弃。” “外层的捻蜡绸所有接缝处,也让她们用特制的涂料再仔细涂抹一遍,务必确保防风防水,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楚昭宁事无巨细,一一叮嘱清楚。 “是,娘娘,奴婢记下了。”云锱复述了一遍要点,确认无一疏漏。 见楚昭宁再无其他吩咐,便利落地行礼退下,自去忙碌。 殿内重归安静,楚昭宁的心思却飘向了遥远的西北苦寒之地。 想起楚临岳提及的滴水成冰、呵气成霜。 想起元哥儿和那些年轻将士们冻伤皲裂的手脚耳朵,还有那些因严寒导致的非战斗减员。 若是这羽绒服能成功,性能达到她预期的七八成,至少能让他们这个冬天好过一些,少受些罪。 至于宁国公提及的政治权衡与朝堂微妙,她并非不懂。 只是在她看来,实实在在改善军备、保住更多将士的性命、提升军队战斗力,其重要性理应远超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与平衡。 不过,既然父亲认为需格外谨慎,她便也暂且按下直接献上的心思,只先做好技术储备和样品验证。 云锱亲自去了绣房,将楚昭宁的要求原原本本、一丝不苟地传达下去,并留在那儿亲自盯着。 绣娘们知晓是太子妃亲自交代的差事,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拿出了看家的手艺,日夜赶工。 两日后,三套崭新的鸭绒外袍和配套的裤子便被妥帖地送到了丽正殿。 楚昭宁一件件仔细查验过去。 捻蜡绸面料光滑挺括,在光线下泛着蜡质特有的柔和微光,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见线头。 她用手细细按压衣身各处,内里的鸭绒填充得厚薄均匀,柔软而富有弹性,手感极佳。 最关键的前襟处,用的正是她之前改进工艺后,让千锤坊新送来的第二批拉链,顺滑度和耐用度又比第一批提升了不少。 “很好。”她满意地点点头,吩咐玉簪将其中一套按太子尺寸制作的仔细包好,“带上这个,去前殿书房。” 这个时辰,太子通常会在午膳前从文华殿回来,处理一些东宫事务。 楚昭宁算准了时间,带着玉簪和捧着衣袍包袱的扶锦,来到了他位于前殿的书房外。 守门的内侍见状,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褚明远便笑眯眯地迎了出来:“娘娘金安,殿下正在里头,请您进去。” 书房内,太子刚批阅完几份公文,正放下笔,抬手揉着微微蹙起的眉心,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 见到楚昭宁,他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元妃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他的目光掠过扶锦捧着的那个明显是衣物的包袱,带上了一丝询问。 “殿下。”楚昭宁屈膝行礼,“没打扰殿下正事吧?” “无妨,刚忙完。”太子引她到窗下的紫檀木椅坐下,“可是有事?” 楚昭宁示意扶锦将包袱放在一旁的桌上打开,露出里面那套式样新颖的衣裤。 “日前臣妾琢磨着西北苦寒,元哥儿和程家二郎他们在军中历练,冬日必然难熬。便试着让人摆弄出了两套或许更能御寒的衣裤。” 第319章 太子试穿 太子的目光被那件式样新颖的外袍吸引。 他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一件,入手的第一感觉便是惊人的轻盈,与他印象中厚重臃肿的棉袍或皮裘截然不同。 “这是何物所制?竟如此轻软?”他惊讶地问道。 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面料,触手微凉、滑韧,与他常见的丝绸、棉布或是毛料都截然不同。 “回殿下,外层面料是特制的捻蜡绸,用桐油和蜂蜡多次浸染、压制而成,防风,亦能防水,雪落上去不易打湿。”楚昭宁解释道。 随即指向填充的部分:“里面填充的并非寻常棉花,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祛除了腥臊味的鸭绒。” “鸭绒?”太子挑眉,显然从未听过此物可用于衣物填充,“就是鸭子身上那层细软的绒毛?” “正是。”楚昭宁肯定地点头,继续详细解释。 “殿下别小看这鸭绒,其保暖性远胜棉花,且重量极轻,压缩后体积也小,便于携带行动。” “臣妾粗略计算过,若达到同等保暖效果,羽绒的重量大约仅为棉花的三分之一。” “日后若能大规模量产,成本造价或许反而能更低廉。” 太子听得极为认真,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他捏了捏衣身各处,感受着那份柔软的弹性,又仔细看了看衣襟处那条与众不同的闭合结构。 “这闭合之处…似乎并非盘扣或系带?”他敏锐地注意到了最关键的不同。 “殿下好眼力。”楚昭宁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捏住前襟那小巧光滑的金属拉头,向下一拉。 “唰——”的一声轻响,拉链顺畅无比地一滑到底,衣襟应声而开,露出了里面细棉布制成的内胆。 太子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惊奇和兴趣。 他几乎是立刻从楚昭宁手中接过拉头,自己尝试着上下拉动了几次。 那顺畅丝滑、咬合紧密的感觉,让他这个见惯了好东西的太子也感到新奇不已。 “此物…甚妙。”他反复看着那细密的齿牙和灵巧的拉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开合迅捷,闭合严密,若用于戎装,将士们穿衣脱甲岂止快上数倍?防风防沙效果定然远胜系带。” 他果然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军事用途。 楚昭宁心中微定,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与臣妾所想不谋而合。臣妾制作此物,正是作此想。” 她顿了顿,指着那套明显尺寸最大的衣袍,“臣妾命人做了三套,这套是特意为殿下准备的。” 太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融融暖意:“为孤准备的?” “是。”楚昭宁浅笑,“殿下不妨试试是否合身?也切身感受一下这羽绒服的轻暖。臣妾也好根据殿下的体验,再做调整改进。” 太子显然对这新奇衣物充满了兴趣,当即颔首:“好,那孤便试试元妃这番心意。” 褚明远何等机灵,立刻上前要为太子更衣。 太子却摆摆手,亲自拿起了那件外袍。 他先是再次掂量了一下那份与众不同的轻盈,然后仔细端详起这件衣服的构造。 楚昭宁适时地上前一步,柔声道:“殿下,这拉链的开合方式与寻常衣扣不同,且让臣妾为您演示一番。” 太子从善如流地将衣袍递还给她。 楚昭宁双手接过,将衣襟展开,然后捏住拉头,缓缓地自下而上拉动。 “唰”的一声轻响,拉链顺畅地闭合,严丝合缝,不见半点缝隙。 “妙极。”太子赞叹道,眼中闪着孩童般新奇的光芒,“这比系带和盘扣不知方便多少。” 他再次接过衣袍,学着楚昭宁的样子,尝试着自己拉开拉链。 第一次操作略显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技巧,反复开合几次后,已然熟练。 “殿下聪慧,一学便会。”楚昭宁含笑赞道。 太子唇角微扬,显然对这新奇物事十分满意。 他解开拉链,将外袍展开,正要穿上,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仔细翻看衣袍的内衬,又摸了摸填充物的厚度,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元妃,这般轻薄,当真能御寒?”他问道,语气中并非质疑,而是纯粹的好奇与不解。 “便是最上等的丝棉袄子,也要比这厚重数倍才有保暖之效。” 楚昭宁从容应答:“殿下有所不知,鸭绒之所以轻暖,在于其能锁住大量空气,形成隔热层,阻隔外界寒气。” “正因如此,无需厚重即可达到极好的保暖效果。殿下一试便知。” 太子这才点头,将外袍穿上。 当他将手臂伸进衣袖时,脸上顿时浮现惊讶之色。 那衣料内里触感异常柔软亲肤,完全不似外表那般微凉滑韧。 楚昭宁留意到他的表情,解释道:“内衬用的是特选的细软棉布,经柔顺处理,贴身穿着也不会觉得刺痒不适。” 太子微微颔首,继续穿衣动作。 当他将衣襟合拢,拉上拉链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为之一变。 那件鸭绒外袍剪裁合体,既不过分宽松也不紧绷,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墨青色的捻蜡绸面料在书房的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衬得他面如冠玉,更添几分清贵之气。 “殿下觉得如何?”楚昭宁轻声问道。 太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原地慢慢转身,活动了一下肩臂。 脸上惊讶之色更浓:“奇哉!如此轻便,活动自如,全然不似冬日厚重衣袍那般束手束脚。” 他在书房中踱了几步,宽大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却不显臃肿。 接着,他做了几个扩胸伸展的动作,惊喜地发现这件外袍丝毫没有限制他的活动。 “这衣物…”太子停下脚步,仔细感受着,“似乎已经开始暖起来了。” 楚昭宁微笑解释:“正是。鸭绒能迅速捕捉体温,形成保温层。殿下且稍待片刻,感受会更加明显。” 太子走到窗边,此时已是深秋,寒风不时从窗缝中钻入。 他特意站在风口处,静立感受。 渐渐地,他脸上的惊讶化为难以置信的喜悦。 “果真…果真不透风!”他抚摸着衣襟处,“往常站在此处,寒风必定钻衣而入,此刻却只觉微风拂面,衣内温暖如春。” 他又抬手细细抚摸拉链闭合处:“此处更是严密,丝毫不透风。 若在北方边塞,这拉链设计恐怕比什么盘扣系带都要实用得多——风寒刺骨时,将士们戴着手套也能轻松开合。” 第320章 军备 楚昭宁补充道:“殿下明鉴。这拉链设计不仅防风,更快捷方便。若是紧急军情,穿衣速度能快上数倍。” 太子点头,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 他在书房中来回走动,时而抬手模拟拔剑动作,时而弯腰似要拾取什么,那件外袍始终服帖地随着他的动作,不见半点拘束。 “奇妙,当真奇妙。”太子喃喃自语,“如此轻便,却如此暖和解风…” 他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楚昭宁:“这衣物可能防水?方才你说雪落不湿…” 楚昭宁示意扶锦上前。小宫女手中端着一杯清水。 楚昭宁接过,小心地在外袍袖口上滴了几滴。 水珠在捻蜡绸面料上滚动了几下,竟真的没有渗入,最后滑落在地。 太子眼中闪过惊叹:“好!极好!” 他仔细察看袖口,果然不见半点水渍。 这时,他似乎又感受到什么,轻轻按压胸前的衣料,脸上再次露出惊奇之色。 “这衣物…似乎越来越暖和了?方才尚觉微温,此刻却已是暖意融融。” 楚昭宁含笑解释:“殿下感受无误。鸭绒的特性便是如此,初时捕捉体温,随后愈发温暖。” “且在活动时,人体产生的热量会被牢牢锁在衣内,形成循环保温。” 太子静静地站立片刻,闭目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温暖与轻盈。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昭宁:“元妃,此物绝非寻常‘小东西’。” “若能量产配发边军,于我大周将士而言,不啻天降福音。” 他走到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墨青色外袍衬得他更加挺拔俊朗,而那新颖的拉链设计又添了几分利落英气。 “这衣物不仅实用,外观也颇为得体。”太子评价道,语气中满是赞赏,“即便日常穿着,也不失体统。” 他再次拉动拉链,感受那顺滑的开合,忽然问道:“这拉链制作可复杂?成本几何?” 楚昭宁如实回答:“回殿下,拉链制作工艺确实复杂,目前良品率不高,但臣妾相信,随着工艺改进,成本会逐步降低。” “且这拉链可重复使用,一件衣袍穿旧了,拆下拉链还可用于新衣。” 太子眼中闪过激赏:“元妃思虑周详。” 他又活动了一下肩臂,感叹道:“孤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穿上如此轻便暖和的冬衣。元妃巧思,令孤大开眼界。” 这时,褚明远贴心地道:“殿下,可要再加件披风?今日外面风大。” 太子朗笑摆手:“不必。有元妃这件神物,孤只觉得温暖如春,何需再加披风?” 他看向楚昭宁,眼中满是激赏与暖意:“元妃这份心意,孤领受了。此物甚好,甚好!” 他又在房中踱步片刻,细细感受着羽绒服带来的舒适体验,这才依依不舍地拉开拉链。 那“唰”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脱下外袍后,太子仔细地将它抚平,目光在那精巧的拉链上停留良久,方才交给褚明远:“仔细收好,莫要损坏了。” 待褚明远恭敬地接过衣袍退至一旁,太子才转向楚昭宁,语气已变得郑重:“元妃,此物于国于军大有裨益。” “你的这份心意,更是难得。”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谨慎。 “只是,正因此物极好,干系军备改良,非同小可。其效能需验证,其来源需说明,其制作需可控。” “贸然送往边关,恐引人猜疑,或生不必要的枝节,反为不美。” 他见楚昭宁神色平静,并无失望之色,便继续说道:“这样,衣服先留在孤这里。” “至于能否即刻送去西北,且容孤先思量一番,与詹事府众人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安排最为稳妥,再行定夺,如何?” 楚昭宁本就知道此事非简单送衣那般简单,闻言便从善如流地应下:“是,臣妾明白了。一切但凭殿下做主。” 她又陪着太子说了几句闲话,关心了一下他近日的饮食起居,见他眉间倦色仍在,便体贴地不再多扰,起身告辞。 送走楚昭宁,太子重新拿起那件鸭绒外袍,目光灼灼,再次仔细审视每一个细节。 他捏住拉头,缓缓地、一次又一次地拉动。 “唰—唰—”的开合声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机械的顺畅感。 他越是细看,心中越是震动。 他虽未曾亲历边塞苦寒,但作为一国储君,他对边军的后勤补给、冬装弊病了若指掌。 他太清楚,这样一件集轻便、超强保暖、防风防水且穿脱迅捷于一体的军服,对于戍边将士意味着什么。 那可能是成千上万减少的非战斗减员,是寒夜突袭时多出的一分胜算,是士气与战斗力的切实提升。 他原本确实打算立刻召詹事府的郭詹事等心腹幕僚前来商议,如何将此事利益最大化,又如何规避可能的风险。 他甚至已拿着衣服走到门口,但脚步却倏然顿住了。 在门槛前静立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决断。 转身,对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褚明远沉声说道:“不必去詹事府了。备轿,孤要即刻前往养心殿面圣。” “是,殿下。”褚明远虽心下诧异,却毫不迟疑地应下,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养心殿内,徽文帝刚批阅完一摞厚厚的奏折,正端着温热的茶盏略作小憩。 听闻太子此时求见,他略一扬眉。 这个时辰,太子不在东宫处理政务或是与詹事府僚属议事,突然来养心殿所为何事? “宣。”他放下茶盏,恢复了端肃的神情。 太子亲自捧着那套折叠整齐的衣袍,稳步进入殿内。 行礼后便直接说道:“父皇,儿臣今日得了一物,观之思之,觉其或于军国大业有莫大益处。” “儿臣不敢专断,特来请父皇圣览。” “哦?”徽文帝放下茶盏,生出了几分兴趣。 他这个儿子,少年老成,心思深沉,等闲事物绝难让他如此态度亲自送来。 他微微颔首,“是何奇物?呈上来朕看看。” 太子将衣袍双手呈上,侍立一旁的高公公连忙接过,小心地铺展在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徽文帝伸手一拿,入手的第一感觉便是一怔,脱口道:“如此轻便?” 他抖开那件式样新奇的外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异于寻常面料的光泽和纹理。 第321章 绝不会埋没了你的才智 最终,如同所有第一次见到的人一样,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前襟那条奇特的金属拉链,“这又是何物?” “回父皇,此乃太子妃楚氏偶然琢磨所得。”太子语气平稳,“此衣外层称捻蜡绸,经桐油蜂蜡处理,可防风防水。” “内填鸭绒,据太子妃言,保暖远胜棉花,且轻便易携。至于这闭合之物……” 他上前一步,亲自演示拉链的开合,“太子妃称其为拉链。” “开开合极为迅捷,且咬合紧密,于风沙之地,防风沙效果远胜寻常系带或盘扣。” “鸭绒?拉链?”徽文帝饶有兴致地拿起衣服,反复翻看,掂量着那难以置信的重量。 又学着太子的样子,尝试着拉动那金属拉头,听着那“唰唰”的轻响,眼中的惊奇之色愈来愈浓。 “若用于边军戎装,可大幅提升将士严寒条件下的作战与生存能力,穿脱效率亦远超现有服制。”太子补充道。 并将楚昭宁关于造价成本、原料收集难易度等方面的分析,择其要点,清晰禀报。 徽文帝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而他深邃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御案上那件看似普通却内藏玄机的衣袍。 他想到的是每年冬季,边关如雪片般飞来的冻伤亡卒的奏报。 是将士们身上沉重湿透、难以晾干的棉袄。 是冰冷刺骨、穿戴繁琐的铁甲…… 若此衣真能如太子妃所言,兼具如此多的优点…… 良久,徽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喜怒:“太子妃心思灵巧,能念着将士疾苦,是好事。” 太子躬身道:“太子妃性情纯善,此物她原也只是想私下送去西北,给家中子侄及友人御寒,并无他念。” “是儿臣觉此物所关非小,恐私相授受反惹猜疑,故特来禀明父皇,请父皇圣裁。” 徽文帝点了点头,未再对楚昭宁的行为多作评价:“东西,朕留下了。朕会让人仔细察看。你且先回去。” “是,儿臣告退。”太子知道徽文帝心中已有计较,不再多言,恭敬行礼后,退出了养心殿。 徽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件鸭绒袍上,深沉难测。 日子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十月底,京城寒意愈浓。 楚昭宁的日子过得倒也平静。 那日将衣物送去太子书房后,太子并未再主动提及后续,她便也按下心中些许好奇,不再多问。 每日里照例晨省昏定,打理东宫内部些许事务。 余下的时间,便是看看闲书,或是将自己脑海中一些尚未成熟的想法画成零散的图样。 这日午后,她正歪在暖榻上,捧着一本坊间新淘来的话本子看得入神。 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 是太子来了。 她放下书,刚站起身,便见太子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嘴角含着一抹显而易见的轻松笑意,大步走了进来。 今日有些奇怪,褚明远并未跟入内殿,只候在了外间。 “殿下今日过来,似乎心情甚好?”楚昭宁迎上前,笑着问道,一边示意宫人看茶。 太子走到榻边坐下,接过热茶,却并未立刻饮用,而是看着她。 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方才从养心殿出来。” 楚昭宁心念微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笑意,只静静听着,等他下文。 “你前次献上的那鸭绒袍服,父皇已然仔细看过了,还召了少府监的匠作询问良久。”太子语气愉悦,直接说道。 “父皇言道,太子妃心思奇巧,蕙质兰心,所献之物于国于军皆有大功,当赏。” 楚昭宁微微垂首,谦逊道:“陛下谬赞,臣妾实在不敢当。只是一些微末的取巧想法,能入陛下青眼,已是臣妾的幸事。” “岂是微末取巧。”太子轻笑摇头,“父皇已暗中颁下口谕。” “命少府监选派最得力的可靠工匠,秘密研习那拉链的制作之术与捻蜡绸的浸染之法,务求尽快掌握,并改良工艺。” “至于鸭绒、鹅绒的收集,亦已吩咐下去,着内帑拨出专银,由父皇的心腹之人开始大规模、暗中进行收集与处理,以为后续之用。” 楚昭宁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 如此看来,皇帝陛下不仅是看到了这些东西的价值,更是雷厉风行,决定要真正推行下去了。 这效率与决心,出乎她的意料。 “那…不知先前提及,送几套成品去西北给元哥儿他们试穿之事……”她轻声问道,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太子微微一笑:“父皇之意,此物既出自你手,于情于理,首批制成的成品,自然该由你这位太子妃,体恤将士,犒劳亲族,再合适不过。” 他语气稍顿,声音放缓,提点道:“只是,元妃,如今你已非宁国公府闺秀,而是皇家儿媳。” “一举一动,天下瞩目。此等惠及军国、施恩边军之事,纵是心意纯粹,亦需讲究章法,要名正言顺,更要符合体制。” 楚昭宁抬眸看他,眼神清亮,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知道,这才是关键。 “父皇与孤之意,”太子凝视着她,将最终的安排娓娓道来,“待少府监初步掌握制作技艺,首批冬衣制成之后,将以东宫之名,犒赏边军,送往西北。” “其中一部分,会特赐予宁国公世孙楚景茂及长乐侯次子程庆瑜等人。” “如此,既全了你关心手足、体恤将士的心意,亦显天家恩泽、太子仁德,更为妥当周全,不致惹来无端非议。” “臣妾,谢陛下、殿下深谋远虑,安排周详。”楚昭宁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她明白,这确实是眼下最好、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恩出自上,名正言顺。 既能最大程度地发挥这些军备改良的效用,也能避免她乃至宁国公府被置于风口浪尖,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太子伸手虚扶起她,笑意加深:“父皇还让孤带话,日后若再有此等利国利民的奇思妙想,元妃尽可放心说来与孤听。” “于国有利之事,孤与父皇,绝不会埋没了你的才智。” “是,殿下。臣妾记下了。”臣妾记下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的是关于改进炼铁高炉的一些模糊构想。 那是比羽绒服和拉链更为复杂、影响可能也更深远的东西。 但话到了嘴边,她又悄然咽了回去。 时机还未到。 再等等,需要更多的信任,也需要更合适的机会。 她还需要再看看。 第322章 寿礼 楚昭宁慵懒地倚在暖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 忙碌了一段时间,嫁妆入库的事总算是彻底理顺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了云锱和林嬷嬷去打理。 她一下子闲了下来,倒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了起来。 起初两日,她还觉得轻松自在。 可深宫里的日子,若没有点寄托,无所事事反而变成一种无形的负担。 她歪在榻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自己指尖的瓜子上。 轻轻一嗑,“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她不由叹了口气。 这深宫大院,红墙高耸,规矩森严,日子一长,若找不到点有意思、有意义的事情来做,岂不是要把人活活闷坏? 正自出神间,丹霞轻手轻脚地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一抬眼,就看见太子妃歪在暖榻上,神情似慵懒又似出神。 小几上散着一堆瓜子壳,已经堆成了小山。 丹霞脚步顿了顿,心下不由有些打鼓。 离太后十一月初二日的生辰没几天了,丽正殿这边却丝毫未见准备寿礼的动静。 这实在有些不寻常。 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是太子妃年纪轻,刚进宫没多久,忘了这桩大事? 还是早已备好了厚礼,只是没显出来? 又或者,太子妃心里另有打算,只是还没动手? 太后的寿辰,可不是寻常小事。 就算太后自己再三强调要俭省、不铺张。 可若各宫的贺礼送晚了、薄了、不合规矩了,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太子妃不识大体,甚至整个东宫都会被人说失礼。 丹霞犹豫了一下。 提醒吧,怕太子妃其实早有准备,自己这一问反倒显得多嘴多舌、不懂分寸。 可不提醒,万一真忘了,那就是她做奴婢的严重失职。 想来想去,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行了个礼,轻声唤道:“娘娘。” 楚昭宁回过神来,目光落到丹霞身上,顺手把掌心的瓜子壳丢进瓷碟里:“嗯?何事?” 丹霞垂着眼,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焦虑,又足够引起重视。 “回娘娘,奴婢方才核对日程,想起再过几日,便是十月二十一,太后娘娘的千秋寿诞了。” 她略作停顿,悄悄抬眼看了看太子妃的神色,继续说道:“不知…娘娘的贺寿礼,可需奴婢等协助准备?” “太后千秋寿诞?”楚昭宁微微一怔,这个她还真没特别注意。 宫里似乎没见大肆操办的样子,她也就没多心。 “太后娘娘,往年圣寿都如何操办?本宫需准备些什么?”楚昭宁坐直了些身子,询问道。 既然知道了,总不能毫无表示,这可是她作为太子妃第一次为太后祝寿,可不能出了差错。 丹霞心中暗道果然,太子妃怕是真没记牢日子,面上却不露分毫。 仔细解释道:“太后娘娘仁德,且宫中素有旧俗,认为六十以下过寿恐折福寿。” “太后娘娘年过花甲后,虽可庆寿,亦崇尚节俭低调,不喜奢靡喧闹。” “故每年圣寿,只于长乐宫内设一小规模家宴,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及诸位皇子公主、高位妃嫔齐聚一堂,共进膳宴,便算是庆贺了。” 她稍稍抬头,语气更加谨慎:“虽说是家宴,但各宫敬献的寿礼,却是不能少的,重在心意。” 楚昭宁听明白了。 就是老太太不喜欢大操大办,但小辈们的礼物必须到位,而且得走心。 她本就不是喜好奢华张扬的性子,闻言反而松了口气。 让她去绞尽脑汁想什么稀世珍宝、惊世之作,她还真不擅长,也觉得没必要。 太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实用、贴心才是最重要的。 “原来如此。”楚昭宁点点头,沉吟片刻,问道,“丹霞,你在宫中日久,可知太后平日里有何喜好?” “或是……有什么需要忌讳的?” 投其所好,不如解其所需。 若是能送到太后心坎上,比什么贵重礼物都强。 丹霞见太子妃虚心询问,心下稍安。 仔细回道:“太后娘娘虔心礼佛,长乐宫内设有小佛堂,太后早晚都会前往诵经做课,雷打不动。此外……” 她略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后娘娘年纪渐长,颇为畏寒,每逢秋冬,殿内地龙总是烧得最早最旺。” “听闻…娘娘还时有偏头痛的旧疾发作,尤以天冷风大时为甚,太医院时常请脉调理,却也难以根除。” 畏冷,偏头痛,礼佛。 楚昭宁默默记下这几个关键词。 这倒是给了她明确的方向。 若是能从这几个方面入手,准备一份既实用又显心意的寿礼,应该是再合适不过了。 晚间,太子处理完政务回到丽正殿。 楚昭宁替他更衣时,便顺势问起:“殿下,过几日便是太后娘娘生辰,不知殿下准备了何种寿礼?” “妾身也好参考一二,免得心意重复或是冲撞了。” 太子闻言,笑了笑,神情略显无奈:“皇祖母她老人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孤往年不过是寻些上好的佛经、玉如意、或是滋补药材送去,左右不过是那些东西。” “她总说奢靡浪费,让我们省心。”他看向楚昭宁,“今年既然有你这位太子妃了,这寿礼便由你来费心吧。” “不必过于贵重,更不必攀比,只要心意到了,皇祖母会明白的。” “东宫内库的钥匙也已交由你掌管,需要什么料子、物件,只管去取用便是。” 太子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似是鼓励,又似是信任。 得了太子这番话,楚昭宁心里就更有底了。 连太子都觉得送贵重东西没新意,那她更可以放开手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办。 接下来的两日,楚昭宁窝在书房里,铺开纸张,拿起笔开始写写画画。 她完全跳出了这个时代对寿礼的常规思路,如珍宝、古董、字画、华服。 而是紧紧围绕着丹霞提供的几个信息点,畏冷、偏头痛、礼佛来展开。 第323章 暖手袋 楚昭宁首先设计的是两套保暖装备。 一套供太后日常在长乐宫内起居使用,另一套则专门用于佛堂早晚课。 既考虑到了生活舒适,又兼顾了礼佛时的庄重与便利。 日常款保暖装备,楚昭宁选用了库房中上好的柔软羊羔绒和厚实缎子为料。 护膝部分做得比寻常制式更宽大,内里絮入更多蓬松棉花,贴合膝部曲线,不论行走、小坐或躺卧,都能给予周到保护。 抹额也特意加宽,可完整覆盖前额及太阳穴区域。 内侧还嘱咐青囊缝入一个小巧暗袋,可替换放入舒缓头痛的草药香囊,既隐蔽又不影响美观。 冬帽样式简约大方,包裹性极好,能护住整个头部和耳朵。 雪地靴则做得底厚而软,内里衬满绒毛,鞋帮略高,保暖且防滑。 佛堂专用款,则在日常款的基础上,考虑了礼佛时的需求和氛围。 面料选用了更显庄重的深色绸缎,如绀青、沉香色,避免过于花哨。 护膝加厚,因为跪坐诵经时间较长。 抹额和冬帽的样式更为简洁,减少装饰,以免磕碰或勾到念珠 手套则设计成分指式,指尖部分用极薄的鹿皮制成,既保暖又不影响捻动佛珠、翻阅经书。 每一件物品,楚昭宁都亲手绘制了详细的结构图,标注明确尺寸、用料及细节处理方式。 比如收口处是该用松紧带还是系带,缝线如何隐藏才不显突兀,草药香囊怎样放置和更换等等,她都一一注明,生怕有一处不够妥帖。 图纸完成后,她召来了玉簪和扶锦。 她将图纸交给她们,又让云锱开了库房,取出她选定的料子和填充物。 “照着这个图样,每样先做两套。针脚务必细密结实,但也不必绣太多繁复的花纹,以舒适保暖、方便实用为上。”楚昭宁吩咐道。 “尤其是佛堂用的这一套,颜色务必素净。里侧的草药香囊,你们去请青囊调配,要能安神醒脑、缓解头痛的。” 玉簪和扶锦接过图纸,齐声应道:“娘娘放心,奴婢们一定尽快精心做好。” 两人领命后,立刻着手忙活起来。 不过,说到保暖,楚昭宁不禁联想到后世的暖手袋,那种以橡胶制成的小袋子,睡前灌入热水后放入被窝,能持续温暖到天亮。 眼下直接提出炼铁炼钢还不合时宜,但橡胶或许可以试找人去寻找。 这事回头可以找太子聊聊。 现在,可先用猪膀胱或上等牛皮制作类似囊袋,虽不及橡胶耐用,应也能起到相近效果。 她立刻把这个想法记下来,打算找个手艺好的工匠试试。 至于偏头痛这个问题,楚昭宁心中也有些想法。 她印象里后世有一款白花油,缓解头痛效果极佳,或许可试着推敲其配方。 不过此事不急,可待太后千秋寿诞过后再慢慢研究。 楚昭宁唤来丹霞,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一下。 丹霞听后眼睛一亮:“娘娘这些主意真是巧妙,既实用又显心意,太后娘娘一定会喜欢的。” 楚昭宁笑了笑,吩咐道:“还得麻烦你去打听打听,宫里有没有手艺好的工匠,尤其擅长皮具制作和精细绣工的。” 丹霞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她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心里暗自佩服太子妃的心思巧妙。 这些寿礼并不张扬,却件件体贴入微,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奇珍异宝,反而更可能赢得太后欢心。 处理完这桩心事,她又懒懒地歪回了暖榻,信手拈起一枚瓜子。 嗯,接下来,或许还能想想怎么改良宫中的取暖设备? 她的思维一旦转动,便很难真正停歇。 只是此刻,午后阳光正好,暖意融融,教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慵倦之意。 三天后,丹霞带来了一个以牛皮缝制的暖手袋样品,是尚功局鲁工匠依楚昭宁先前所绘之图试做而成的。 楚昭宁接过这只以柔软牛皮仔细缝制的容器,认真端详。 袋子呈椭圆形状,约两个手掌大小,针脚细密均匀。 开口处设计了一个可旋紧的木塞盖子,内衬软木以增强密封性。 外表打磨得光滑细腻,触手生温,显是用了上等皮料和精湛工艺。 “取些热水来。”楚昭宁吩咐道。 扶锦很快端来一壶温水,楚昭宁特意嘱咐不要太烫,以免第一次试验失败造成伤害。 她小心翼翼地往牛皮袋中注入温水,旋紧木塞,然后用软缎套子包裹好。 一时间,殿内众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小小的牛皮袋上。 一刻钟慢慢过去,牛皮袋毫无渗漏迹象。 楚昭宁将手心轻贴袋身,一股温和而持久的暖意透肤而来,她唇角不由扬起一抹笑意。 “成功了。”她轻声道,随即对丹霞说,“去请太子殿下过来,就说我有样新奇物事,想请他瞧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子便来到了丽正殿。 “元妃又有什么新奇点子了?”太子含笑问道,目光很快被楚昭宁手中的牛皮袋吸引。 楚昭宁将暖手袋递给他:“殿下摸摸看。” 太子接过袋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热水?如何能保持不漏?” “这是用特殊工艺鞣制的牛皮,缝线也经过特殊处理,我管它叫暖手袋。”楚昭宁解释道。 “冬日里可以用来暖手暖脚,放在被窝中也能保温好几个时辰。” 她详细说明制作方法与使用场合,太子听得神色渐亮,由好奇转为激赏。 “妙哉。”太子赞叹道,“皇祖母最是畏寒,这个礼物定能深得她心。” 他略作沉吟,又道,“这个暖手袋可能多做几个?父皇和母后那里……” 楚昭宁嫣然一笑:“妾身正有此意。不但陛下和皇后娘娘,妾身还想给宁国公府的老夫人和母亲也送一对去。” “祖母年事已高,母亲常年操劳,冬日里都容易手脚冰凉。” 太子眼中闪过温柔之色:“元妃考虑得周到。那就辛苦你了,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让褚明远去取。” 第324章 橡胶 楚昭宁心跳微微加速,这正是她等待的时机。 “殿下明鉴。”她轻声道,“牛皮材质虽可盛水,质地却终究生硬,并非最佳之选。” 略顿一顿,她继续说道:“妾身昔日曾在一卷古籍中读到一种名唤橡胶的材料,若能取得此物制成暖手袋,必将更柔软、更耐用,也更保温。” “橡胶?”太子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陌生,“这是何物?孤从未听闻。” 楚昭宁知道时机已至。 她稳住心神,徐徐道来:“回殿下,橡胶源自一种名叫橡胶树的植物。此树生于湿热之地,树皮中蕴藏着乳白色的汁液。” “割开树皮,汁液便会流出,待经过采集、熏烤、凝固等工序,便能制成橡胶。”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太子的神情,见他目光专注,便接着解释:“橡胶之妙,在于它既柔软如绵,又坚韧耐磨。” “它不渗水、不透气,可随意塑形,尤适合做密封之物。” 太子越听越觉神异,不禁向前倾身:“世上竟有如此奇物?这橡胶树生长在何处?” 楚昭宁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 “据《南洋异物志》所载,橡胶树多生于交趾、暹罗等南洋之地。” “其实在我朝云南、广东、广西,乃至琼州一带,亦有适宜其生长的环境。” 她观察着太子的表情,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殿下,橡胶之用途,远不止于制作暖手袋。” “譬如可制成防水靴履和蓑衣,将士雨天行军,可保全身干燥。” “又可作车轮,行车颠簸大减,平稳许多。” “甚至可用于器械之中,作为密封、传动之件,能大大提高工效。” “机械?”太子捕捉到她话中的新词。 楚昭宁知道紧要关头已到。她微微抬手,示意殿中侍立的宫人退下。 待只剩他们二人,她才轻声解释:“机械,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各种装置来替代或增强人力的工具。” “比如水车利用水流的力量来磨面,这就是最简单的机械。” “而橡胶在其中可以发挥重要作用,它可以做成传动带,将动力从一个部件传递到另一个部件。” “可以做成密封圈,防止液体或气体泄漏;可以做成减震垫,保护精密部件……”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拿起毛笔开始画图:“殿下请看,妾身略绘一图。” 她手腕轻转,几笔之间,一幅简图跃然纸上:“这是一个简单的水力纺纱机的示意图。” “水流推动水轮,水轮通过传动带带动纺纱装置。其中若以橡胶制成传动之带,比常用之牛皮带更韧、更耐,还不易打滑,效率必大增多。” 太子俯身细看,眼中蓦地一亮:“孤明白了。就像军工作坊里的水锤一样,利用水力来锻造兵器。” “没想到橡胶竟有这般多的用途。元妃如何得知这些?” 楚昭宁垂眸答道:“妾身平日喜读杂书,尤好各地风物志异。” “其中《南洋异物志》详细记载了南洋各地的奇物产。橡胶便是其中之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书中还提到,橡胶制品在南洋一些地方已经有人使用,只是制作工艺尚不完善。” 太子负手踱步,半晌方道:“若真如你所言,橡胶有如此大用,那我大朝自当引种此树……” “殿下所见极是。”楚昭宁顺势进言,“但这只是开始。殿下可知道,橡胶的真正价值在于它可以推动整个大周朝的工业发展。” “工业?”太子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又是何意?” 楚昭宁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概念需要解释。 “工业,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有组织的大规模生产,将原材料转化为有用产品的过程。” 她尽量用太子能理解的语言解释。 “比如现在的织布,都是各家各户分散进行。” “若是能建立纺织工坊,将织机集中起来,统一采购原料,分工协作,产量必定大大提高。” 楚昭宁在纸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流程图:“农业提供原料,如棉花、橡胶等;工坊进行加工制造;商业负责流通销售。” “各个环节环环相扣,形成一个良性循环。这就是工业体系的雏形。” 太子若有所思:“就像现在的官营作坊,但规模更大,种类更多,而且使用了更好的机械?” “正是。”楚昭宁继续解释,“工业发展的关键在于机械化与标准化。” “机械化就是用机器代替人力,提高效率。” “标准化就是统一规格,使零件可以互换,便于维修和批量生产。” 她越说越投入,前世的知识如泉水般涌出:“比如制造马车,若是能标准化生产车轮、车轴等部件。” “那么维修时只需更换损坏的部件,而不必整体重做。” “橡胶在这里又可以发挥作用,做成标准化的密封圈、减震垫等。” 太子的眼中闪过震惊之色:“零件互换?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 “这只是开始。”楚昭宁继续画着更大的蓝图,“工业发展还能带动其他领域。” “需要更好的运输系统,就要修路、造车。” “需要更高效的动力,就要改进水车、风车。” “需要更好的材料,就要发展冶金技术……” 她仔细观察太子的反应,谨慎地选择着词汇:“所有这些发展都需要一个完整的体系支撑。” “首先要发展基础教育,培养人才;其次要鼓励发明创造,保护工匠权益;还要改善基础设施,便利物流运输。” 太子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楚昭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这位古代储君能否理解这些超前的概念。 终于,太子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元妃今日所言,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虽然有些概念一时难以完全理解,但其中的道理孤明白了。”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发展机械,推动工业,增强国力,这确实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楚昭宁:“元妃可知道,这些想法若是实施起来,会遭遇到多大的阻力?” “士大夫们向来重农轻工,认为工匠是末业。” 第325章 莫非在朕的手里扎下根来? 楚昭宁坚定地回视:“妾身知道。但殿下试想,若是工业发展能让大周国富民强,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些阻力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我们可以循序渐进,先从一些不会引起太大反对的领域开始,比如改善农业工具,发展纺织技术……” 太子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只是这橡胶树既然生长在南方蛮荒之地,寻找起来恐怕不易。” “妾身以为,可以派人前往交趾、暹罗、云南、广东、广西、琼州等地寻访。”楚昭宁建议道。 “当地土着必然知晓此树。一旦找到,便可移栽培育,建立橡胶园。待橡胶产量充足,便可设立工坊,专门生产各种橡胶制品。”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拿起毛笔简单画了几幅图。 “这是橡胶树的模样,树叶呈椭圆形,树皮灰白色,割开后会流出白色乳汁。” “这是采集乳汁的方法,这是初步加工的过程。” 太子走近细看,不禁赞叹:“元妃真是博闻强记,连这些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 “妾身只是觉得,这橡胶或许能对殿下的大事有所助益。”楚昭宁谦逊地低头。 “殿下志在天下,若是能有这些新奇物事的帮助,必能如虎添翼。” 太子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元妃为何对这些工匠之事如此感兴趣?寻常女子多半只关心针线女红。” 楚昭宁心中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妾身以为,治国平天下不仅需要文治武功,也需要这些实实在在的技艺。” “一件小小的暖手袋,能让太后冬日不再畏寒;一双橡胶底靴,能让将士雨天保持干燥。” “这些看似微末的改进,积累起来便是国力的提升。” 她抬头直视太子,目光清澈而坚定:“妾身虽为女子,也愿为殿下分忧。这些工匠之事,或许正是妾身能够尽力之处。” 太子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好一个为孤分忧。元妃果然与众不同。” 他拿起那张画着橡胶树的图纸,“此事孤会派人去办。明日就让褚明远挑选得力人手,前往南方寻访橡胶树。” 楚昭宁心中一喜,但仍保持镇定:“殿下英明。” “若是能找到橡胶树,不妨先在琼州建立试验园圃。那里气候湿热,最适合橡胶树生长。” “橡胶树需要五到七年才能开始采胶,现在开始种植,正是时候。” “就依元妃所言。”太子颔首,眼中带着赞赏之色,“没想到元妃不仅心思精巧,还胸怀韬略。孤得此贤内助,实乃天幸。” 楚昭宁微微脸红:“殿下过奖了。妾身只是尽本分而已。” 太子凝视着她,眼中带着赞赏与探究:“元妃今日给孤画的这张大饼,着实令人心动。孤很期待看到它变成现实的那一天。” “妾身必当竭尽全力,助殿下实现这个梦想。”楚昭宁郑重行礼。 窗外,秋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 但在楚昭宁耳中,这声音仿佛变成了未来工业机器的轰鸣。 这只是开始,一个宏伟的工业蓝图正在缓缓展开。 养心殿。 徽文帝手上的抱着暖手袋,案几上放着楚昭宁画的图纸。 太子立于御前,正将今日与楚昭宁交谈的经过一一道来。 他从橡胶树说起,讲到其汁液可制防水软物。 又谈及以此物改进器械,乃至推行标准化、机械化之策。 最终说到若能形成工业,必将极大增强国力的远景。 太子语气平稳,却条理分明,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徽文帝起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暖手袋上,神情看不出什么波动。 但随着太子越讲越深,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微倾。 “发展机械,推动工业,增强国力……”徽文帝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从中咀嚼出更深的味道。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震动,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神。 站在殿角阴影中的老太监高平,此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徽文帝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在蟠龙金柱间摇曳不定。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重重高墙,望向了更辽阔的疆土。 张景明在数月前那番关于“开疆拓土、富国强兵,使大周国力达至鼎盛”的进言,又一次在他心中响起。 与太子刚才所说的话竟奇妙地重合在一起,激起层层回响。 “瑾珩。”徽文帝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依你看,太子妃这些见解……” “是一时兴起的奇思妙想,还是早有准备的深谋远虑?” 太子略作沉吟,谨慎地回答:“回父皇,儿臣以为,元妃心思纯粹,只是善于观察和推想” “她三岁就能改进木甲艺伶,如今设计出这暖手袋,也确实精巧实用。” “至于橡胶与工业之论,儿臣相信,她是真心想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实事。” 徽文帝缓缓点头,目光又一次落回那只暖手袋上,良久不语。 “高平。”他突然开口。 “老奴在。”高平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走出。 “明日你亲自挑选一队精干人马,要的是口风严、靠得住的。”徽文帝吩咐道。 “请太子妃将橡胶树的形态、产地、取胶制法等所有知道的事,悉数写下。之后秘密遣人南下寻访此事,不容有失,也不可声张。” “老奴遵旨。”高平躬身应道,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再次退入暗处。 太子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父皇竟如此重视,甚至动用了高平亲自去打点。 这已不是寻常的采办,而是堪比军机要务的密令。 徽文帝重新坐回龙椅,目光如炬地看着太子:“瑾珩,今今日你我父子所谈之事,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令第三人知晓,包括皇后。” “太子妃那边,你也要嘱咐她,此事关系重大,言行皆需谨慎,勿向外泄露半分。” “儿臣明白。”太子郑重应道。 殿内重归寂静,徽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案。 喃喃自语道:“发展机械,推动工业,增强国力……” “张景明啊张景明,你所畅言的那番宏图……莫非真能在朕的手里,扎下根来?” 第326章 千秋寿诞 十一月初二,太后寿诞。 长乐宫一早便透着不同往日的和暖与忙碌。 虽说是俭省,可宫苑深深,天家气象到底与寻常门第不同。 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深秋最后一丝寒意。 殿内并未张灯结彩,只多陈设了数十盆开得正盛的金菊与长寿梅。 太后晨起便沐浴更衣,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绛紫色宫装,绣着繁复的卍字不到头纹样,象征万福绵长。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水头极足的翡翠头面,端坐在正殿的宝座上。 皇帝与皇后率众嫔妃、皇子、皇孙们依序行进殿中,行叩拜大礼,恭祝太后万寿。 “儿子恭祝母后福寿安康,千秋永驻。”徽文帝率先行礼。 他今日心情颇佳,眉宇间一扫平日处理朝政时的沉肃。 皇后紧随其后,盈盈一拜:“臣妾恭祝母后凤体康泰,笑口常开。” 她今日穿着正红色凤穿牡丹朝服,与太后的绛紫相得益彰,既显尊重又不夺太后风采。 紧接着,太子、皇子、公主们按齿序一一上前行礼拜寿,吉祥的话语声声不绝。 太后始终含笑应着,目光慈和地拂过每一个儿孙的脸庞。 晨拜礼毕,众人移步至偏殿用早膳。 早膳是依着太后的口味做的,清淡精致,多是些易克化的粥点小菜。 席间氛围轻松许多,徽文帝与太后说着些闲话,皇后偶尔凑趣,皇子公主们则规矩地用着膳,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楚昭宁坐在太子下首,安静地用着膳。 早膳后,稍事休息,便到了重头戏——献寿礼。 徽文帝率先献礼。 高公公恭敬捧上一只紫檀木长匣。 徽文帝亲手启盖,取出一卷明黄缂丝经卷,缓声道:“母后,儿子特命内廷造办处集江南十位顶尖缂丝匠人,以金线、孔雀羽线并五彩丝线,耗时一年缂成这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愿母后得暇静观,身心安泰,得大自在。” 经卷徐徐展开,佛像宝相庄严,经文清晰工整,金彩交织,光华流转,既显华美精致,又蕴慈悲佛意。 太后细细看了,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喜。 连连点头:“皇帝有心了,这份礼,哀家极喜欢。这个好,这个好。” 她亲自抚摸着那光滑的缂丝面,爱不释手。 随后,皇后含笑示意,谢姑姑端上一只锦盒。 皇后笑道:“母后,臣妾愚钝,想不出什么新奇物事。” “只记得您前些日子略感风寒后,总说夜里睡不安稳。” “便寻了这块暖玉,请高手匠人雕了这尊卧佛,又请护国寺高僧开光诵经九九八十一日。” “据说置于枕畔,有安神定惊之效。愿母后夜夜安寝,梦兆吉祥。” 那玉佛玉质温润细腻,雕工精湛,佛像面容慈悲安详。 太后接过,触手果然生温,笑容更深了些:“皇后有心了,哀家近来确是浅眠。这玉佛甚好,哀家今晚就试试。” 继帝后之后,太子与楚昭宁相视一眼,一同起身。 霎时间,殿内目光汇聚于二人身上。 楚昭宁入宫时日尚短,且此前丽正殿似乎并无大肆准备寿礼的动静,众人皆存了几分好奇与审视。 楚昭宁微微一颔首,侍立在侧的丹霞和映雪便领着几名宫人,抬上了两个一大一小的紫檀木箱子,以及一个稍小的锦盒。 “皇祖母。”太子开口说道,“孙儿与太子妃深知皇祖母素性俭朴,不喜奢靡。” “寻常金玉古玩,纵是稀世奇珍,于皇祖母而言,只怕也是堆砌库房,徒增负累。” “故此番备礼,未敢求珍求贵,只求实用贴心,盼能稍解皇祖母日常起居之疲,略尽孙辈孝心。” 他话音落下,楚昭宁便上前一步,亲自打开了那个较大的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正是她精心设计的那两套保暖装备。 日常用的羊羔绒缎面那套颜色柔和温暖,佛堂用的深色绸缎那套则庄重素雅。 楚昭宁不疾不徐地解释道:“皇祖母,这是孙媳与殿下为您准备的两套保暖衣物。” “这套浅色的,用的是软绒和厚缎,日常在殿内起居穿着,轻便暖和。”她拿起那副特制的护膝。 “这护膝做得宽大些,内絮新棉,行走坐卧都能护着膝盖,免得受寒。” 又拿起抹额,“这抹额也加宽了,能盖住额角和太阳穴。里面孙媳还做了个小巧思,” 她示意了一下暗袋,“可请太医为您调配些安神缓解头痛的草药香囊放入,能随时更换,既方便又不显眼。” “这帽子和雪地靴,也都是加厚防寒的。” 接着,她又展示那套佛堂专用的:“孙媳听闻皇祖母每日礼佛虔诚,时常跪坐诵经,佛堂清静,却难免阴寒。” “故特备了这套深色的,料子更厚实庄重,护膝额外加厚,跪坐时能更舒适些。” “还有这手套,”她拿起那副分指鹿皮手套,“指尖用了极薄的鹿皮,皇祖母捻佛珠、翻经书时戴上,既能保暖,又不碍事。” 她讲解得细致清晰,每一处设计都紧扣太后的实际需求。 殿内众人听着,神色各异。 妃嫔公主们多是好奇打量着,皇子们则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以为意。 皇后面上带着浅笑,看不出心思。 徽文帝却听得颇为认真,目光在那些物品上流转。 太后早已收起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十分专注。 待楚昭宁说完,她竟招了招手:“太子妃,拿过来给哀家瞧瞧。” 楚昭宁应了声“是”。 亲自将那套日常用的护膝和抹额捧到太后跟前。 太后接过去,入手便是柔软温暖的触感,她仔细摸着料子、针脚。 又看了看那巧妙隐蔽的暗袋设计。 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大的、极为真切的笑容:“好,好孩子。真是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 “这东西瞧着普通,却件件都做到了哀家心坎上,比什么金子珠子都强。” 她竟当场就将那抹额戴上了,宽窄正好,温暖舒适地包裹住额角。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嗯,是舒服,这额角正好常常发凉呢。” 又对身旁的萧嬷嬷笑道:“丹霄,你瞧瞧,这可是解了咱们的难题了。” 第327章 心思各异 萧嬷嬷也笑着附和:“太子妃殿下真是心思巧慧,体贴入微。太后娘娘往后可要舒坦多了。” 太后连连点头,爱不释手地摸着护膝,显然对这礼物满意至极。 这时,楚昭宁又打开了那个小一些的锦盒,里面是一对牛皮暖手袋。 “皇祖母,还有这个。”楚昭宁将暖手袋取出,“此物名叫暖手袋。是用特制牛皮缝制,密封极好。” “睡前灌入热水,旋紧这个木塞,用套子包好,放入衾被之中,能持续好几个时辰温暖不凉,尤其适合暖脚。” “或是白日里手冷脚冷时,抱在怀中取暖也是极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 早有宫人备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映雪上前,熟练地演示如何灌水、旋紧。 旋即用早已备好的软缎套子套好,递呈给太后。 太后接过那暖手袋,只觉得一股温热透过缎面传来,绵绵不绝,形状又恰好适合抱在怀里或踩在脚下。 她年高畏寒,秋冬之夜常常脚冷难眠,此刻握着这持续散发温暖的小袋子,心中的惊喜和满意简直无以复加。 “这…这又是何等巧思?”太后惊讶地看向楚昭宁,眼中满是赞赏和不可思议,“竟能将热水变得如此…如此方便实用。” “瑾珩,”她转向太子,“你这媳妇儿,娶得好。是个心里有人的孩子。” 太子微微一笑,看向楚昭宁的目光带着与有荣焉的温柔:“能得皇祖母喜欢,便是孙儿与元妃最大的福气。” 徽文帝在旁静观,想起前几日太子拿过来的那一对。 他连续用了数日,确实感觉不错,不禁心下暗盼楚昭宁曾提及的橡胶款能早日制成。 皇后亦笑着点头:“太子妃确是费心了。母后畏寒,有了这些,今冬便可少受许多罪了。” 太后抱着暖手袋,戴着抹额,高兴得合不拢嘴。 对萧嬷嬷和冯守静道:“快,快把这些都收好,特别是这个暖手袋,今晚哀家就要用上。” 她又对楚昭宁招招手,“好孩子,过来,到哀家身边来坐。” 楚昭宁依言上前,在太后榻边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了些日常起居,又夸她心思灵巧,态度明显比之前对待其他孙辈亲昵了许多。 殿内众人皆看在眼中,一时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德嫔垂下眼帘,掩去一丝复杂。玉贵妃依旧笑容温婉。 萧瑾琰立于众皇子之间,面容虽维持着恭谨浅笑,袖中五指却已悄然攥紧。 他目光扫过太后手中那不起眼的暖手袋,再想起自己重金购得的红珊瑚。 显得笨重、俗艳,甚至有些可笑。 楚昭宁那些东西,料子普通,样式简单,不过胜在一点机巧,竟能引得皇祖母如此盛赞? 再看太子立于一侧,神情温朗,与楚昭宁偶尔交汇的目光中尽是默契,更觉刺目。 他不由想,这莫非又是东宫故意为之,以此等贴心之名,行讨好之实,反衬得他们这些献上贵重之礼的子孙只知铺张,不解真情? 一种被比下去的不甘与尖锐的妒意在他胸中翻搅,却丝毫不敢表露于面。 献礼还在继续。 大公主萧蕴华献上亲手绣制的巨幅《药师佛说法图》,萧蕴薇献上亲手调制的香丸。 二公主萧蕴雪与玉贵妃同献手抄佛经与一套汝窑天青釉茶具。 萧瑾琰献上那株红珊瑚树,虽价值连城,却在太后盛赞太子妃礼物的对比下,显出一种突兀的俗艳。 太后只淡淡一瞥,道了句“费心了”,便命人收起。 德嫔在一旁,笑容几乎难以维持。 萧瑾砚献上一盆自己培育的兰草,昭妃领着萧瑾恪献上玉如意,平稳过渡。 萧蕴意由惠嫔抱着,奶声奶气背诵祝寿诗,童言童语终令太后笑出声来。 献礼完毕,已近午时。 长乐宫小厨房精心准备的寿宴已然齐备。 宴开三桌。太后、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萧蕴华、?萧蕴薇一桌。 其余嫔妃、皇子公主各开一桌。 席间氛围融洽,笑语不断。 徽文帝心情甚好,甚至小酌了几杯太后素日里喝的温和药酒。 太后因得了可心的礼物,精神头也足,话比平日多了些。 尤其时不时便与楚昭宁说上几句,问她这暖手袋的皮子是如何选的,那手套的鹿皮厚度是否难寻等等,显是真心喜爱。 楚昭宁一一恭敬回答,言辞得体,既不居功自傲,又解释得清晰明白。 太子在一旁偶尔补充一二,夫妻俩配合默契。 宴至中途,太后似有些倦意,但兴致仍高。 帝后见状,便示意众人。 徽文帝率先举杯,众人随之起身:“儿孙绕膝,共聚天伦。此乃人生至乐。朕再祝母后,松柏长青,安康永伴。” “祝太后娘娘(皇祖母)福寿绵长。”众人齐声应和,殿内洋溢着温馨和乐的气氛。 太后看着满堂儿孙,目光最后落在身旁的太子和楚昭宁身上,眼中笑意更深,饮尽了杯中清水。 寿宴直至申时初方散。 帝后亲自伺候太后歇下,方才起驾回宫。 各宫嫔妃、皇子公主们也依次告退。 楚昭宁随着太子走出长乐宫,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心中一片宁静。 她送的寿礼,看来是真的送到了太后的心坎里。 “今日辛苦你了。”太子轻轻轻声说道:“今日辛苦你了” 楚昭宁抬眼,对上他含笑的眸子,浅浅一笑:“殿下过奖了。能得皇祖母喜欢,是孙媳的福分。” 两人正说话间,蕴薇走了过来,笑着对楚昭宁说:“皇嫂那暖手袋真是巧思,改日我也要请教请教怎么做呢。” 楚昭宁拉着她的手,笑道:“不用你问,已经在准备了,过几天做好了,派人给你送去。” 又寒暄了几句,三公主才告辞离去。 两人缓缓走向东宫方向。 而长乐宫内,太后躺在暖阁的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脚下踩着那个温暖的暖手袋,额上戴着舒适的抹额,已然沉入了许久未有过的、温暖而酣甜的午睡。 第328章 人情世故 从长乐宫回到东宫丽正殿,已是申时末,暮色渐垂,天边泛着灰蓝色的余晖。 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宫道上投下长长短短的暖光。 太子因有政务需即刻处理,下了车驾便径直往书房去了。 临走前嘱咐楚昭宁晚间不必等他用膳。 楚昭宁颔首应下,扶着扶锦的手缓步走下马车,踏入丽正殿。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顷刻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气。 她站在殿中轻轻舒了口气,由玉簪上前替她解下那件厚重的宫装斗篷。 扶锦递来一个早已备好的暖手袋,楚昭宁接过捧在手中,指尖的微凉渐渐被暖意取代。 她在暖榻上坐下,接过玉簪立刻奉上的一盏温热的蜂蜜水,小口啜饮着。 清甜的滋味润过喉间,她微微阖眼,稍事休息,将今日在太后宫中的种种在脑中过了一遍。 不过片刻,她便睁开眼,眸光清亮,唤来了丹霞。 “丹霞,你从今日送去太后宫中的那批暖水袋里,仔细挑选一对。”“要挑那做工最精细、皮质最柔软、针脚最匀密的,寻一个妥当又雅致的锦盒装好。” 她略顿一顿,继续吩咐:“明日一早,送去慈元殿,呈给皇后娘娘。” “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如今天气寒凉,此物或可用来暖手暖身,聊表孝心。” 丹霞心领神会,立刻屈膝应道:“是,娘娘。奴婢明白,这就去仔细挑选,定寻那最好的一对。” 她心下明白,太子妃此举,不仅是对中宫之主的敬重与孝心,更是深谙宫廷礼数、维系良好婆媳关系的聪慧之举。 太后昨日刚收下厚礼,今日若紧接着也给皇后送上同样新奇贴心之物,既不显得刻意逢迎,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关切。 时机拿捏得极好。 不过一刻钟功夫,丹霞便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巧盒子回来了。 打开盒盖,里面并排放着两个牛皮缝制的暖水袋。 那皮子鞣制得极软,色泽温润,配着同色系的厚绒布套子,既实用又显得格外贵重。 楚昭宁倾身仔细查验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就这对。” 她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再备一份简洁的礼单,附上一张花笺,写明此物的使用方法和需注意的事项。” “譬如注水不宜过满,需确保塞子拧紧,使用时最好套上绒套以免烫着肌肤等,务必写得清楚明白。” “娘娘考虑得极为周到。”丹霞由衷赞道。 这般细致,既显诚意,又免去了皇后那边还需费心询问如何使用的麻烦,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 她随即唤来映雪,将楚昭宁的吩咐一一转述,并叮嘱她明日务必亲自送往慈元殿。 映雪当即领命,自去准备花笺与礼单。 处理完给皇后的赠礼一事,楚昭宁的思维并未停歇。 她捧着重新换过的热茶,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心思电转。 这暖水袋既然太后用着好,皇后很快也会收到,消息定然不胫而走。 宫中其他主子、乃至宫外关系亲近的皇亲国戚,迟早都会知晓。 与其等到旁人眼热,或私下议论东宫只顾讨好太后皇后而厚此薄彼,不如自己主动安排,将这份体贴周全地送出去。 她再次唤来丹霞:“丹霞,明日你去一趟尚功局,寻鲁工匠。” “就说东宫需紧急定制一批暖水袋,用料、做工皆需严格比照此次进献太后和皇后的标准,不得有丝毫怠慢马虎。” “务必要在立冬之前全部制作完成。” 她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一份名单掠过,继续道:“具体需定制的名单、各宫名目以及所需数量,我会让云锱整理出来交予你。” “你告知鲁工匠,此举是太子殿下关爱手足、体恤宫眷之意,让他们务必加紧精心赶制。” “所需银钱物料,直接报与褚总管协调支取。” 丹霞心中微惊,没想到太子妃年纪虽轻,行事却如此大气周详,思虑深远。 这一番打点,不仅顾全了皇室颜面与人情,更是将太子的仁厚之名悄然传扬。 但她面上丝毫不露,只沉稳应道:“是,娘娘,奴婢谨记。明日一早奴婢便先去尚功局见鲁工匠。” “嗯,去办吧。”楚昭宁点头。 看着丹霞领命而去,步履匆匆却不见丝毫慌乱的背影,她不禁再次暗暗点头。 皇后娘娘当年为太子精心挑选的这位掌殿宫女,确是心思缜密、行事干练的难得人才。 当然,她的陪嫁丫鬟们也不差。 丹霞离去后,楚昭宁并未休息,而是让云锱取来纸笔。 她需亲自拟定这份赠送名单。 皇宫内的主子包括皇帝、皇后、太后、各位嫔妃、皇子公主,细细算来,竟有二十余人。 已出嫁的公主有三位,亦需各准备一对。 至于宁国公府…… 楚昭宁的笔尖在这里顿了顿。 她本能地想给祖母、父母、兄嫂都送上一对。 但如此一来,数量便远远超过了送给帝后的规格,于礼不合,极易授人以柄,引来不必要的非议。 她指尖轻点桌面,思索片刻,有了决断。 宁国公府只送一对,作为代表即可。 但她可以附上一份极为详尽的暖水袋制作图样和方法详解,让母亲崔夫人自行安排府中的巧匠依样制作,府中各房便可自行取用。 如此,既全了孝心,又不逾越规矩,两相便宜。 想通此节,她提笔蘸墨,迅速将名单列明,仔细标注好数量,然后将清单递给侍立一旁的云锱。 “照着这个清单,仔细核算一下大致所需银钱及物料数目,明日一早一并交给丹霞,让她去尚功局督办此事。” 云锱接过清单,快速浏览一遍,心中已有大概,利落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仔细核算,绝无错漏。” 所有事情初步安排妥当,楚昭宁才轻轻向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暖水袋,竟也能引出这般多的人情世故和琐碎安排。 所幸身边有云锱、丹霞等得力助手,方能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第329章 白花油 次日,慈元殿。 皇后刚用过早膳,正坐在偏殿的暖榻上,手执朱笔,仔细翻阅着内务府呈上的宫务册子。 谢姑姑轻步走入,低声禀报:“娘娘,东宫的映雪来了,说是奉太子妃之命,来给娘娘送点小玩意儿。” 皇后闻言,唇角微微扬起,放下手中的册子和朱笔,温声道:“哦?让她进来吧。” 映雪捧着那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盒子,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 她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全礼,这才禀明来意。 “启禀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昨日在太后寿宴上,见太后老人家对这件小玩意儿颇有些喜爱,便立刻吩咐奴婢们也为您准备了一对。” “太子妃说,如今天气转凉,此物灌入热水后可以暖手暖身,若是夜里置于衾被之中,也能驱散寒意,盼能为您解些许寒意。” 说着,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精致的花笺,呈了上去,“这是使用时的注意事项,请娘娘过目。” 谢姑姑接过盒子,轻轻打开,呈至皇后面前。 皇后微微前倾身子,看到盒中那两个以柔软牛皮制成、外罩精美绒布套子的暖水袋,眼中不由露出惊喜之色。 她拿起那张花笺,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详细写着如何使用,处处透着细心。 “太子妃真是有心了。”皇后含笑点头,语气中带着真切的笑意,“这物件既新奇又实用,难为她想到本宫。” 她昨天看到太后把暖手袋灌热水放被窝里,就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至于自己为什么没有,皇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昨日是太后寿辰,楚昭宁作为孙媳,自然应当以太后为先,即便要送自己,也需错开时日才合礼数。 没想到今日一早就送来了,比她想得还要早一些、周到一些。 “替本宫谢谢太子妃。告诉她,本宫很喜欢。”皇后示意谢姑姑打赏映雪。 映雪谢恩后,恭谨退下。 皇后拿起一个暖水袋,摸了摸那柔软的皮质和里面厚厚的绒布套。 对谢姑姑笑道:“太子妃,心思灵巧,做事也周到。” “怪不得昨日太后那样开怀,本宫看她抱着这暖水袋,笑得比往日更慈和几分。” 谢姑姑也笑着附和:“太子妃娘娘年纪虽轻,处事却沉稳体贴,实在是难得。”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听说,太子妃还特意吩咐尚功局加紧仿制,说是要在立冬前给各宫主子都备上一对。” 皇后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点头道:“如此甚好,惠及六宫,是太子妃的气度。” 她拿着那只暖水袋,反复端详,唇边始终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东宫丽正殿内 楚昭宁刚刚处理完东宫一日的日常庶务。 她先是听了丹霞回禀尚功局之行的进展。 鲁工匠已领命,正调集人手物料,确保立冬前完成所有暖水袋的制作。 又批阅了映雪呈上的几份重要账目与人事安排,该准的准,该驳的驳。 虽只是半日的工作,却已然透出与她年纪不甚相符的沉稳与干练。 待诸事暂毕,她便回到了书房。 书案上已由琼枝重新铺好了宣纸,研好了新墨。 她今日还有另一件要紧事,将白花油的配方撰写出来。 楚昭宁敛裙坐下,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白花油的主要成分和大致比例。 薄荷脑、桉叶油、樟脑、冰片、薰衣草油、冬青油…… 每一味药材的性状、功效在她脑中一一掠过。 她落笔极快,字迹清晰工整,不仅列出了所需的药材名称。 还详细标注了每一味药的大致比例范围、炮制方法、以及混合搅拌时需注意的顺序、温度和时长。 她甚至考虑到当前工艺的限制,在一旁空白处写下了一些替代方案和备选药材。 写罢主要成分与制法,楚昭宁又另起一行,简明扼要地描述了此药油预期能达到的功效。 清凉、止痛、止痒、祛风,用于缓解头痛、晕眩、蚊虫叮咬、舟车不适等,并注明了禁忌事项。 墨迹吹干,她又从头至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项都清晰无误。 既提供了明确的方向,又保留了足够的空间让专业的太医去调整和发挥。 这方子虽源于后世智慧,但其核心药材在此世皆已有之。 只是尚未有人以如此思路将它们组合成一种方便易用的万用药油。 “青囊。”她唤道。 “奴婢在。”一直安静候在一旁的青囊立刻上前。 楚昭宁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她,郑重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求见院判周大人。” 周院判是老夫人娘家侄儿,算起来是自家人,说话办事都更便宜。 “你将此方交予他,就说是我偶然从一本古籍中得来的方子,觉得或许对缓解偏头痛等症有益。” “但其中几味药的比例极为关键,差之毫厘,效验可能谬以千里,且务必确保药性温和,不可对肌肤产生刺激。” 她特别强调:“请周院判务必谨慎,先行小规模试制,反复调试比例,多次验证其安全性与确有功效之后,再来回我。” “此事关乎用药安全,万万急不得。” 青囊双手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 越是细看,她眼中的惊异与敬佩之色就越浓。 这方子构思之精妙,药材搭配之新颖,许多思路她闻所未闻,细细想来却又深合药理,绝非寻常臆想之作。 她立刻意识到,若此方真能制成,其价值不可估量。 “娘娘放心,奴婢定将话带到,并协助周院判领会娘娘的用意。”青囊将方子小心收好。 “嗯,去吧。此事不急于一时的功效,一切以安全为要。”楚昭宁再次强调。 看着青囊离去的身影,楚昭宁轻轻呼出一口气。 暖水袋所能解决的,不过是外在的寒冷。 而这小小一瓶药油若能成功问世,或许真能缓解太后乃至许多人的病痛之苦,带来长久的舒适。 思绪至此,她的科学家之魂又悄然苏醒。 她下意识地重新执笔,在纸页空白处勾勒起简易蒸馏装置的草图来。 思考着如何能更高效、更纯粹地提取那些植物中的精华油液。 第330章 周宴如答应 太医院内弥漫着一股浓淡交织的药香,数百种草木金石的气息在这里沉淀、融合,闻得久了,竟能品出一种令人心安的独特韵味。 院判周晏如刚审验完一批从各地进献来的新药材,正坐在自己的值房里,就着一盏清茶,细细翻阅着一本纸张泛黄的古籍医案。 忽然,门外传来小药童恭敬的通报声:“院判大人,东宫来人,说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女官,有要事求见。” 周晏如执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妃?楚昭宁? 他放下书卷,神色一整,沉声道:“快请进来。” 门帘轻动,青囊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看似寻常的锦囊。 周晏如认得她,是太子妃从国公府带进来的贴身侍女,据闻精通药理。 “奴婢青囊,奉太子妃娘娘之命,特来拜见周院判。”青囊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青囊姑娘不必多礼。”周晏如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囊上。 他心下微凛,东宫之事无小事,尤其是关乎这位新婚太子妃的玉体。 “可是太子妃娘娘有何不适?”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个。 青囊微微一笑,摇头道:“谢院判关心,娘娘凤体安康。今日奴婢前来,是奉娘娘之命,将此物交予院判大人。” 她说着,双手将那个锦囊呈上。 周晏如接过,入手轻飘飘,里面似乎……是卷着的纸笺? “这是?”他面露疑惑,指腹摩挲着锦囊细腻的布料。 “回院判大人,”青囊回道,“娘娘近日翻阅古籍杂记,偶得一方,名为白花油。” “据那方子上记载,此物似对缓解头痛、晕眩、鼻塞、乃至蚊虫叮咬等日常小恙颇有奇效,用法似是外用涂抹。” 她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周院判的神色,继续从容说道:“娘娘深知,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精深,博通古今,远非民间偏方可比。” “只是此方构思颇为奇特,所述功效与寻常汤剂丸散不甚相同。” “尤其内中药味配伍的比例,记载得颇为模糊,只言酌情增减,娘娘亦无法确定其详,更不敢妄断其效。” “娘娘常言,太医院院判周大人不仅医术冠绝杏林,于药材药性之钻研更是深湛透彻,且为人一贯严谨审慎,凡事精益求精,最是令人信服。” “故特命奴婢将此方送至您手中,恳请院判大人得空时,能否依此方略,斟酌药材,试制一二,验证其效,并推敲出其最适宜之比例。” “故而特命奴婢,务必将此方送至您手中。” “娘娘想着,若院判大人平日得空时,能否依此方略,斟酌药材,小规模地试制一二,一来验证其是否确有效验。”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便是凭借大人的学识与经验,推敲琢磨出其中最适宜、最安全有效的精确比例。” 周晏如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点疑惑渐渐被一丝审慎的好奇所取代。 太子妃偶得古方? 他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是一卷质地精良的宣纸。 他缓缓展开,上面不仅列出了数味药材的名称,连大致的炮制方法、初步的配伍思路都写得条理分明。 薄荷脑、桉叶油、樟脑、冰片…… 还有几味辅料,其组合方式确实闻所未闻,并非传统汤剂或丸散的路子,更像是一种…… 外用的油剂? 其所述功效,针对的也确实是日常生活中常见却烦人的小毛病。 他越看,眉头越是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作为太医,他很清楚许多民间偏方或古籍记载往往夸大其词,或失于粗陋。 但手中这张方子,所列药材皆有其理,组合起来似乎又暗合某种疏通窍络、清凉止痛的医理,并非胡编乱造。 尤其比例二字,确是关键。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药效可能天差地别,甚至由良药变毒药。 他抬起眼,看向青囊:“太子妃娘娘是如何得到此方的?可知源于何处?” 青囊早已备好说辞,从容应答:“回大人,娘娘平日喜读杂书,尤爱搜集一些前朝笔记、海外方志。” “此方似是从一本前朝海商留下的手札中偶然见得,具体名目,娘娘也未细说。只觉其构思巧妙,或可一试,故特来请教院判。” 周晏如听了,微微颔首,未再深究来源。 宁国公府的老夫人,他的姑母,本就是前太医院院正之女,家中藏书丰富,尤多医书杂论。 太子妃自幼便有过目不忘之誉,读的书杂也不足为奇。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药方上。 试制一种新型药油,探究其最佳配比,这对他这位浸淫医药二十余年的太医来说,无疑是一项极具吸引力的挑战。 “请回禀太子妃娘娘,”周晏如终于开口,“此方构思确有其独到之处,臣已明了娘娘之意。” “臣会亲自督办,依此方所示,遴选道地药材,谨慎试制,反复调试比例,验证其效。一有进展,必当及时遣人回禀娘娘。” 青囊闻言,面上露出欣喜:“如此,便有劳周院判费心了。奴婢代娘娘谢过院判大人。” 她再次深深一礼。 “分内之事,青囊姑娘客气了。”周晏如起身还礼。 送走青囊后,周晏如没有立刻坐下。 他重新拿起那张药方,走到窗前,借着明亮的天光再次细细研读起来,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纸背。 薄荷,辛凉,通窍疏风,清利头目;樟脑,辛热,开窍杀虫,通络止痛…… 二者一凉一热,看似相悖,或可相互制衡又协同起效? 这桉叶似是海外之物,性味辛凉,亦有疏风散热之效。 诸般辛香走窜之品合于一炉,以油为基,直达肤窍……” 他越是深想,眼中越是焕发出一种专注而明亮的光彩。 方才的审慎渐渐被一种医者遇到新奇课题时的兴奋所取代。 “来人!”他忽然扬声唤道。 一名小药童应声而入。 “去,将药库中所存的上等薄荷脑、樟脑、冰片,还有前些日子暹罗进贡的那批桉叶油,都取少量送到我的药室来。” “再备一套研磨萃取的小型器具,要最精细的那套。” “是,院判大人。”药童不敢怠慢,立刻小跑着去了。 周晏如卷起药方,小心放入袖中,举步便向隔壁他专属的、各类器具齐全的小药室走去。 他此刻的心神,已全然被那张来自东宫的白花油方子所占据。 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触碰那些药材,调和试验,亲眼见证其效。 他隐约有种预感,这看似偶然得来的小方子,或许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331章 羽绒服 楚昭宁静静地坐在暖榻上,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的枯枝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已是深冬时节,寒意一日比一日重了。 她不禁想起后世的羽绒服,轻便、保暖,塞进包里也不占地方。 哪像如今这时代,一到冬天便得裹上好几层厚重衣裳,行动都不便利。 “青囊。”她唤来贴身侍女,“先前制备防风服时,是不是还剩下不少鸭绒和鹅绒?” 青囊很快点头回应:“回娘娘,确实还剩好些,都按您吩咐收拾在库房樟木箱里,防潮防虫,保存得妥当着呢。” “好。”楚昭宁眼中闪过一抹跃跃欲试,“去唤绣房的主事嬷嬷过来,就说我有些新样式的冬衣,想同她商量商量怎么做。” “是。”青囊应声退下。 楚昭宁索性起身,走向书房。她在宣纸前坐下,取了一支细炭笔,开始勾勒心里所想的样子。 不一会儿,扶锦端着盏茉莉香片进来。 “娘娘这是在画什么?”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些图纸。 “打算给皇祖母、父皇和母后做几件新冬衣。”楚昭宁头也不抬,手中的笔依旧不停。 “鹅绒只有八斤,得仔细分配,一件也不能浪费。” 她不只想做普通的保暖衣物,而是想把后世羽绒服的设计理念融入这个时代的服饰中。 她设计的款式里加入了可拆卸的菱格纹内胆,每个人的样式与纹饰都不同。 太后的那件绣祥云环绕,寓意福寿绵长。 徽文帝的则以玄青为底,缀以龙纹暗花。皇后的则是绯色为面,金线绣出凤穿牡丹的图案。 就连宁国公府的老夫人和她的父母,她也一一按他们的喜好设计了样式。 她笔下不止有外型,还有详细的注释,面料种类、绒朵填充方式、内胆如何拆卸清洗等等。 “娘娘真是巧思,”扶锦忍不住赞叹道,“这羽绒服看着图就觉得暖和。” 楚昭宁终于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笑道:“我在想,男款或许可以用皮质做面料,更防风耐磨。” “就不知绣房那边能不能处理得来。” 扶锦轻声应道:“绣房的姚嬷嬷手艺最好,什么样的料子没碰过?娘娘若是有什么想法,直接吩咐她便是。” 正说着,青囊已领着姚嬷嬷走入书房。 姚嬷嬷年约五十,是宫里数得上的老绣匠,如今管着东宫二十余名绣娘。 她恭敬行礼后,才侧身坐在楚昭宁示意的凳子上。 “娘娘唤老奴来,不知有何吩咐?” 楚昭宁将桌上的图纸推到她面前:“嬷嬷请看,这是我设计的几种冬衣样式。” 姚嬷嬷仔细看去,只见图纸上画着几种前所未见的衣服样式,标注着羽绒服、可拆卸内胆、菱格纹填充等字样。 旁边还详细写着尺寸和用料说明。 “这是?”姚嬷嬷疑惑地抬头。 “这是我新想出来的冬衣制法。”楚昭宁解释道,“以鹅绒为芯,外层用密织缎料,内以菱格纹缝线固定绒朵,不比棉絮沉重,却更保暖。” 姚嬷嬷眼底闪过一抹讶异,沉吟片刻,说道:“难怪近日少府监与将作监都在大量收鸭绒,说是要制冬衣送边疆……” 楚昭宁朝她笑了笑,没接话。 姚嬷嬷却顿时心里透亮,莫非那鸭绒用法,竟与太子妃有关? 她暗自推算时间,确实自太子妃入宫后不久,宫内就传来了以绒代絮的新说法。 楚昭宁这才缓缓说道:“今日请嬷嬷来,正是想请您帮忙制一批这样的羽绒服。” “作为冬至节礼献给皇祖母、父皇母后和宁国公府诸位长辈。” 她指着图纸逐一解释:“这是给皇祖母的,深紫色福寿纹样,要轻便暖和。” “这是给父皇的,玄青色龙纹,与太子那件样式相似但纹样不同;这是给母后的,绯色镶白兔毛……” 姚嬷嬷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直到楚昭宁提到男装想用皮质作面料,她才微微蹙眉:“娘娘,皮质虽能防风,但质地偏硬,充绒后恐怕不适穿着” 楚昭宁显然早有考量:“我用软皮试过,内衬一层细绸,减少填充量,重点在领口、袖口与下摆的防风处理。” 她抽出另一张图,“特别是宁国公这件,他常需登城巡视,风寒露重,必须格外保暖。” 姚嬷嬷眼中闪过赞叹:“娘娘考虑得极是周到。” “这些是样式图和尺寸,”楚昭宁将一叠图纸交给姚嬷嬷,“目前我这里有八斤上等鹅绒,应足够制作这批衣物。” “她最后抽出几张特别标记的图样,声音放缓了些:“最要紧的是太子这一套。” “鹅绒上衣、长裤、马甲,外加一件熊皮大氅。全部都要做成可拆卸内胆。” 姚嬷嬷仔细看着太子的衣服图样,神情专注:“娘娘放心,老奴一定亲自监督,每一针每一线都绝不马虎。” 楚昭宁微笑点头,接着说道:“我还有一个想法。这些羽绒服的内胆最好可以拆卸清洗,因此连接处不妨以暗扣代替缝死。” “另外,每件衣服最好多做几个备用内胆,方便换洗。” 姚嬷嬷闻言不禁露出钦佩之色:“娘娘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去安排人手,挑选料子。” 此后数日,东宫绣房常至深夜仍灯烛通明。 姚嬷嬷亲自选料、裁衣、定样,带着二十余名绣娘日夜赶工。 楚昭宁偶尔也会前去查看,指点一些细节——比如绗缝的密度、内胆的安装方式、皮毛镶边的技巧等等。 直至十天后,姚嬷嬷领着几位绣娘,将一叠叠成品呈至楚昭宁面前。 她一一展开,就连见多识广的楚昭宁也不禁眼前一亮——这些羽绒服,竟比她想象的还要精美。 “娘娘请看,”姚嬷嬷一一展示,“这是太后那件,深紫色苏锦面,绣万寿纹,镶墨狐毛领。” “这是陛下那件,玄青色素面缎,暗纹龙形,可拆卸银狐毛领。” “皇后这件是绯色妆花缎,白兔毛镶边,袖口还加了暗扣设计……” 接着,姚嬷嬷又取出一个包袱:“这是宁国公夫人的。” 楚昭宁接过包袱交给青囊,并没有打开查看。 第332章 养鸭鹅 姚嬷嬷见状,又捧出一套粉白色缎面、衣襟袖口绣着浅碧色缠枝莲纹的衣裙。 说道:“这是娘娘您自个儿的。料子用的是江南新进的上好云缎,轻软透气,里头充绒量足,却又丝毫不显臃肿。” “老奴想着娘娘不喜奢华,便只在裙摆处略做了些纹样。” 楚昭宁看到属于自己的这套冬衣,不禁莞尔。 这纹样、这颜色,正是她素日喜爱的清雅风格,姚嬷嬷果然用心。 “嬷嬷辛苦了,”她由衷称赞,“这些衣服做得极好。” 姚嬷嬷笑道:“是娘娘的设计出众。老奴做了几十年绣活,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巧妙的心思。” 楚昭宁逐一检查,针脚密实均匀、绗缝线条流畅、皮毛处理得光滑顺贴,就连暗扣也做得精致隐蔽。 一点也不像是仅用十天就赶制出来的衣物。 “嬷嬷辛苦了,”她由衷地说,“这些衣服做得极好。” 姚嬷嬷笑道:“是娘娘设计得好。老奴做了几十年绣活,从未见过如此巧思。” 最后展开的是太子的那套衣物。 玄色上衣绣着精致的云龙纹,同色长裤裤脚收束利落,深蓝马甲可内外两穿,还有那件黑亮威仪的熊皮大氅。 每一件都做工精湛,细节处尤见真心。 “太子这套,从选皮到缝制,全是老奴亲自监工,每一个针脚都查验过。”姚嬷嬷保证道。 楚昭宁满意地点头,吩咐青囊:“将这些衣物仔细收好,明日我亲自送往各宫。”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回太子那套衣服上,声音轻柔了几分:“至于太子这一套……我现在就给他送过去。” 庆宁殿,地龙早已烧起,将寒意隔绝在雕花窗外。 太子刚与几位大臣议完边关粮草事宜,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疲惫。 正捏着眉心缓解倦意时,听得内侍轻声通传:“殿下,太子妃娘娘来了。” 他抬眼,见楚昭宁带着几个宫女抬着箱笼进来,脸上不由露出些许笑意。 “元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温声问道。 楚昭宁屈膝行礼,眉眼弯弯:“殿下连日辛劳,妾身不敢打扰。” “只是给您做的冬衣已经完工,特送来请您试穿,若有不妥,也好尽快修改。” 箱盖打开,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衣物。 最上面是一件玄色上衣,领口与袖口镶着墨狐毛边,胸前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龙纹样。 太子伸手拿起那件上衣,入手之轻令他惊讶。 这般厚度,本该沉重非常,却轻如春衫。 “这里面填的是鸭绒?”他问道,手指轻按衣面,感觉到里面填充物柔软异常,却又迅速回弹。 楚昭宁笑道:“是最上等的鹅绒。” 她上前一步,指着衣服解释,“我设计了可拆卸的内胆,方便清洗更换。”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张开双臂:“更衣。” 褚明远连忙唤来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帮太子脱下公服,换上那件玄色羽绒上衣。 衣服上身的那一刻,太子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温暖,几乎是立刻包裹了他的上身。 不同于皮毛的燥热,这是一种温和而持久的暖意,仿佛被阳光拥抱。 更难得的是,衣服极为轻便,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行动自如。 “殿下,还有裤子。”楚昭宁又从箱中取出一条同色长裤。 太子换上后,在殿中踱了几步,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轻盈温暖。 他常年居于深宫,冬日里不是裹着厚重的貂裘就是裹着棉袍,何曾体验过这般既轻便又保暖的衣物。 “把这件也拿来。”他指向箱中的鹅绒马甲。 楚昭宁忙递上马甲。 这件是深蓝色缎面,前襟绣着竹纹,雅致而不失贵气。 太子套在羽绒服外,顿觉胸前背后又多了一层暖意,却仍不觉臃肿。 最后是那件熊皮大氅。 黑亮的熊毛油光水滑,内衬是暗红色锦缎。 太子披上大氅,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他,不再是往日那个被厚重裘皮包裹得行动不便的太子,而是英挺利落,又不失储君威仪。 “殿下穿这一身,真是俊朗非凡。”褚明远由衷赞叹。 太子轻轻抚过衣袖上的云龙纹,针脚细密均匀,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殿下觉得如何?”楚昭宁站在他身侧,带着些许期待问道。 “极好。”太子颔首,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叹,“比任何貂裘都要暖和轻便。” 楚昭宁闻言,脸上绽开笑容:“只可惜今秋收集的上等鹅绒数量有限,紧赶慢赶,也只够做出这几件。” “我给皇祖母、父皇母后以及宁国府中的长辈们也各备了一件,聊表心意。” 太子听闻她不仅想着自己,还将长辈们一并顾全,心中甚是宽慰:“辛苦你了,思虑得如此周全。” 楚昭宁摇摇头,一边帮他调整大氅的系带,一边不经意地说:“等来年开春,我盘算着在自己京郊的庄子上,多养些鹅和鸭子。” 太子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这样既能稳定地收集更多绒羽,或许…还能在京城里盘下一间铺子,开个专营鸭、鹅相关吃食的小店。” 楚昭宁越说眼睛越亮,“殿下不知,这鸭和鹅可谓浑身是宝。” “绒羽能做冬衣,肉能制成各式美味。我想开的这家店,可以主打烤鸭、卤鸭、鹅肉煲、老鸭汤……” “滋味做好了,不愁生意不红火。” 她越说越兴奋,没注意到太子眼中闪过的笑意:“连菜式我都构想了几样特别的。” “譬如这道烤鸭,须得皮酥肉嫩,片得薄薄的,配以甜面酱和葱丝,用薄饼卷着吃” “再比如一道药膳鹅肉煲,加入几味温补的药材,慢火细炖,汤鲜肉烂,最是适合冬日滋养进补……” “……如此这般,只要经营得当,往后不仅咱们羽绒服的绒羽来源有了保障,铺子本身或许还能赚不少银子呢。” 一番话说完,楚昭宁才略觉自己似乎过于滔滔不绝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话太多,吵着殿下了?” 太子摇头,目光中带着欣赏:“很有意思。”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我在京郊亦有几处田庄,日后便一并交给你打理吧。你想养多少鸭鹅,尽可放手去做。” 楚昭宁惊讶地睁大眼睛:“殿下的意思是…将田庄都交予妾身管理?” “自然。”太子微笑,“你既能想出羽绒服这样的巧思,又能考虑到经营之道,田庄交给你,我很放心。” 他唤来褚明远,吩咐道:“去将孤名下所有田庄的账册都取来,交给太子妃。” 楚昭宁忙道:“殿下不必如此,我只要一小块地试养就好...” “既要做,便做大些,做得稳妥些。”太子打断她。 “边疆将士年年苦于严寒,若你这羽绒服果真能推广开来,日后所需绒羽之巨,绝非一个小庄子的产出所能供应。” 楚昭宁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与责任感。 她敛衽,郑重行礼:“谢殿下信任。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这时,宫女们恰巧端来了新沏的热茶与几样精致点心。 太子挥手让众人暂退,只留二人在殿中,喝着茶,说着闲话,气氛温馨而融洽。 第333章 请安 次日是十一月十五,冬至将至,只剩三天了。 楚昭宁伺候太子洗漱穿戴整齐后,捧来一个精致的樟木盒子,轻声说道:“这是为父皇准备的羽绒服,我想请殿下代为转交。” 太子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玄青色缎面长袄。 旁边还配有一个同色系的暖手袋,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针脚细密,做工考究。。 “这里头填充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鹅绒。”楚昭宁解释道,“虽说今年收来的鹅绒数量实在有限,但给父皇的,必定得用最好的。” 她上前一步,手指轻点衣服的细节之处,“您看,这领子可以立起来,能防风。” “袖口处做了暗扣,可以收紧防止进风。下摆也加了调节带,若是觉得冷了,拉紧些就更暖和。” 太子细细看去,果然处处是巧思。 他轻轻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楚昭宁见他满意,心下稍安。 又取出一个略小些的锦盒,递了过去:“这是给高公公备的一份薄礼,是个暖手袋。” “他常年侍奉在御前,最是辛苦,冬日里站久了,手容易冷” 太子闻言,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连高公公都想到了?” 楚昭宁微微一笑:“高公公是父皇身边的老人,劳苦功高,打点得周到些,总是好的。” 高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老人,地位不一般,虽然是个太监,但她还是想和他处好关系。 有时候他们随口说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楚昭宁顿了顿,又说道,“等会儿我便去给皇祖母和母后请安,将她们的节礼亲自送去。” 太子点头:“如此甚好。皇祖母和母后那边,你亲自去更显诚意。”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太子便起身往朝会去了。 楚昭宁看了看时辰,回笼觉是睡不成了,索性吩咐宫人伺候梳洗,然后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膳。 她将预备送往宁国公府的衣物仔细检查了一遍,吩咐林嬷嬷亲自送去,又再三叮嘱了些话。 这才带着几名宫女,抬着准备好的礼盒,先往长乐宫而去。 长乐宫内,太后刚用过早膳,听着宫人念戏本子解闷。 听闻太子妃抬着礼盒来请安,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快请进来。”太后吩咐道,又对身边的萧嬷嬷笑道,“这丫头有些日子没来了,不知又琢磨出什么新鲜物事,倒是让人期待。” 楚昭宁走进殿内,恭敬行礼:“孙媳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太后招手让她近前:“好孩子,快起来,到哀家这儿来坐。” 好孩子,快起来,到哀家这儿来坐,“有些日子不见,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宫中事务繁忙,累着了?” 楚昭宁笑着摇了摇头:“谢皇祖母关心,孙媳一切都好。” “只是近日忙着准备冬至节礼,赶制了几件新样式的冬衣,今日特来献给皇祖母,愿您老人家身体康泰,温暖过冬。” 她心下暗觉好笑,其实近来清闲,她感觉自己还胖了些。 但这句“清减了”几乎是久不见面时必说的问候语了。 她示意宫女打开礼盒,取出一件深紫色缎面的长袄。 “这是孙媳新近想出来的羽绒服,用上好的鹅绒填充,轻便却极是保暖。” “皇祖母试试可合身?”楚昭宁亲自服侍太后穿上,细心为她整理衣襟和袖口, 太后刚一穿上,顿时感到一阵温和的暖意包裹全身,那暖意不燥不闷,恰到好处。 更让她惊讶的是,这衣服看着厚实,穿在身上却异常轻便,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惊讶地抚摸着衣料,又轻轻按了按填充处:“这衣服看着厚实,怎地如此轻便?” “穿在身上,倒像是裹了团阳光似的,暖和却不压身。” 楚昭宁解释道:“皇祖母好眼光,这里头填充的是精选的鹅绒,比棉花轻盈,却比皮毛更保暖。” “孙媳还特意做成了可拆卸的内胆,日后浆洗、更换都方便。” 她整理着领子,展示衣服的细节:“您看,这领子可以立起来,风寒时能护住脖颈。” “袖口有暗扣,可以收紧防风寒。下摆也做了调节带,若是觉得不够暖,拉紧些就更妥帖了。” “皇祖母冬日里在宫中走动,穿着既暖和又轻便,再不必被那些厚重的裘衣束缚了。” 太后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好,好!这衣服哀家喜欢得很,真是既实用又贴心。” 她拉着楚昭宁的手,眼中满是赞赏,“你这孩子,总是能想出这些巧思。” 楚昭宁见太后欢喜,心下也高兴,又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包裹,里面是一对暖手袋,做得小巧玲珑,名副其实的暖手袋。 “这是配套的小玩意儿,里面充的是红豆和艾草,用前在热水中浸泡片刻,就能保暖好几个时辰。。” “皇祖母平时可以放在手边暖手。” 太后接过暖手袋,只觉触手温暖,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心中更是欢喜:“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 她轻声补充道,“艾草有安神之效,红豆温经散寒,对睡眠也有益处。” 太后接过那对暖手袋,只觉触手温暖,散发着淡淡的艾草清香,心中更是欢喜:“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连这些细微处都考虑到了。” 这时,萧嬷嬷也上前笑着称赞:“太子妃娘娘真是心思灵巧,这羽绒服确是前所未见的好物事。” “太后娘娘近日总嫌裘衣厚重,不肯多走动,有了这轻便暖和的衣服,想必日后就愿意多活动活动筋骨了。” 太后闻言笑道:“正是呢。这衣服轻便如常服,温暖胜貂裘,哀家日后定当时常穿着。”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衣料,显然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 楚昭宁又陪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将羽绒服的穿戴、保养方法一一细细说明。 这才告辞离去,转往慈元殿向皇后请安。 第334章 已有准备 慈元殿内,皇后刚处理完几桩宫务,正倚在软榻上小憩,手边是一盏温热的参茶。 门外的宫女轻声禀报:“娘娘,太子妃前来请安。” 皇后微微睁眼,唇角含笑道:“请她进来吧。” 楚昭宁缓步走入殿中,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芳龄永继,祥康安泰。” 皇后含笑让她起身:“不必多礼。坐吧。” 目光扫过随行宫女手中捧着的锦盒,略带好奇地问道,“这是?” 楚昭宁微微一笑,示意宫女将礼盒呈上,解释道:“儿臣想着冬至将至,特意准备了几件冬衣,作为节礼今日特来献给母后。” “愿母后身体康健,温暖过冬。” 她亲自打开礼盒,取出一件绯色妆花缎的羽绒服。 边还配有一对同色系的暖手袋,上面绣着如意云纹,小巧又精致。 “这是儿臣让绣房做的羽绒服,用鹅绒填充,轻便保暖。”楚昭宁问道,“母后要不要试一试??” 皇后见她如此用心,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含笑点头:“好。” 侍立一旁的谢姑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衣服,为皇后穿上。 皇后站起身,轻轻抚平衣襟,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却不似往常的裘皮大衣那般厚重压身。 她走到镜前,惊讶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这衣服倒是别致,既保暖又不显厚重,难得你有这份心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德嫔娘娘、昭妃娘娘、惠嫔娘娘、四公主到——” 皇后微微挑眉,对楚昭宁笑道:“今日倒是巧了,全都凑在一块了。” 楚昭宁连忙退至一侧,垂首静立,心中却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不过片刻,只见德嫔当先迈入殿中,她一身湖蓝色宫装,云髻高绾。 身后跟着昭妃与惠嫔,惠嫔手中还牵着蹦蹦跳跳、一脸天真的四公主。 几人向皇后行礼问安后,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皇后身上那件新颖别致的羽绒服吸引。 “皇后娘娘这身衣服好生别致,”德嫔首先开口,眼中带着探究,“臣妾从未见过这般样式,既华美又新颖,不知是尚衣局新出的样式吗?” 皇后微微一笑,语气愈加温和:“是太子妃的巧思,特意为本宫制作的羽绒服。” 昭妃闻言上前,仔细打量着皇后的衣服,甚至轻轻摸了摸面料:“这面料柔软,填充饱满,却不见臃肿。不知用的是何物填充?” 楚昭宁恭敬回答:“回昭妃娘娘,是用鹅绒填充。鹅绒轻软,保暖更胜棉絮,亦便于皮毛。” “鹅绒?”惠嫔在一旁露出惊讶的神色:“那不是禽鸟羽毛吗?如何能用来制衣?不会有腥味吗?” 楚昭宁从容解释:“惠嫔娘娘放心,这些绒羽都经过特殊的去味。” “再以细密的缎料包裹,固定在内胆中,不会外漏,亦无异味。” “儿臣已亲自试过多次,确保万无一失才敢献给母后和皇祖母。” 四公主年纪尚小,耐不住好奇,已经跑到皇后身边。 轻轻摸着那柔软的衣袖:“母后,这衣服真的好轻啊!比儿臣那件小貂裘轻多了,摸起来也好舒服。” 皇后慈爱地摸摸她的头:“确实轻便暖和。太子妃有心了。” 她看向楚昭宁的目光中带着赞许。 德嫔眼中闪过一道光,,语气却依然温和亲切:“太子妃真是巧思。不知这羽绒服可能为四公主也做一件?” “她年纪小,身形未定,受不得那些厚重裘衣的束缚,若有这般轻便暖和的衣服,冬日里读书玩耍倒是方便许多。” 楚昭宁早料到会在皇后这里遇到各种情况,心中已有准备。 恭敬回道:“德嫔娘娘放心,儿臣已经为四公主准备了一件。” 她稍作停顿,解释道,“只是鹅绒数量实在有限,只能先紧着皇祖母、父皇和母后用。” “所以四公主这件是鸭绒填充的,虽略逊于鹅绒,却也十分轻软保暖。” 她示意身后的宫女取出一个较小的礼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件粉色的羽绒服。 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兔毛,袖口绣着精致的蝴蝶纹样,十分可爱俏皮,正合四公主这个年纪穿戴。 四公主惊喜地接过礼盒,忍不住当场试穿起来。 她在殿中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小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母妃您看,好暖和,而且好轻。” 惠嫔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太子妃费心了,考虑得如此周到。” 昭妃沉吟道:“太子妃这羽绒服,若是用在边关将士身上,想必能解决许多冬衣沉重的问题。” 她娘家掌管河东边军多年,对军务自是格外敏感。 “昭妃娘娘明鉴。”楚昭宁点头:“这事父皇已有安排。” 但其他的内容,徽文帝并未公开说明,她也不便多讲。 惠嫔轻声道:“太子妃心系将士,实乃社稷之福。” 她话虽如此,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惠嫔出身将门,赵家掌控辽东军多年,与皇后娘家的亲军卫历来存在资源竞争。 这羽绒服若真推广开来,不知会对两军势力产生何等影响。 辽东苦寒,将士若得此轻便冬衣,自是好事,但若亲军卫因此更得陛下看重…… 皇后何等敏锐,立刻察觉殿内微妙的气氛,笑着打圆场:“太子妃有心了,本宫很是喜欢。” 她目光扫过德嫔、昭妃等人,语气温和却带着威严,“只是这鹅绒、鸭绒收集不易,制作更是繁琐。” “太子妃如今也是费尽心力才得这些。你们若也想要,怕是还得再等等,或者自己宫里也想想法子。” 她心下明了,在场几人怕是都看上了这新奇实用的羽绒服,但宫份用度皆有定例,哪能人人都立刻满足? 更何况,这羽绒服是太子妃的一片孝心,岂是旁人能随意讨要的? 从慈元殿出来,楚昭宁长长舒了口气。 送礼之事顺利完成,太后和皇后都很喜欢她的礼物,这让她放下心来。 只是德嫔那探究的眼神以及殿内那片刻的微妙气氛,让她隐隐感到些许不安。 德嫔的父亲虽因罪被流放,但她在朝中经营多年,仍有不少暗线,其人心思缜密,不可不防。 她摇了摇头,暂且将这些思绪压下。 第335章 静观其变 此刻,德嫔与惠嫔二人正领着嬉笑玩耍的四公主,缓步朝着御花园行去。 两位嫔妃默契地放缓了脚步,渐渐与跑在前面的小公主拉开了一段距离。 德嫔目光敏锐地扫视四周,见宫人们都远远跟着,并无耳目前来。 这才稍稍倾身,压低了声音对惠嫔说道:“妹妹可曾瞧出来了?这位太子妃,可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惠嫔眼波微动,却不接话,只轻轻“哦?”了一声。 德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说道:“她入宫才多久?不但太后、皇后对她青眼有加。” “如今更是想出用羽绒服来讨好军方这一招。方才在皇后宫中,昭妃那眼神你可看见了?明显是动了心思的。” 惠嫔手中捻着帕子,面上仍是一派温婉,只轻声道:“姐姐的意思是?” 她自然明白德嫔的言外之意,却故作不解。 “妹妹何必装糊涂?”德嫔轻笑一声,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昭妃娘家掌管河东边军,你们赵家又执掌辽东军务。若是边关将士都穿上了这羽绒服,承了太子妃这份人情……” “将来东宫那位的位置,岂不是铁桶一般稳固了?” 她话未说尽,但眼中的算计已然明明白白。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惠嫔垂下眼帘,长睫掩去了眸中复杂的神色,声音依旧温和:“姐姐想多了,太子妃或许只是单纯的一片孝心。” “恰巧这羽绒服对边军也有益处罢了,未必就有那些深意。” 她目前膝下只有四公主一个女儿,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向来不愿卷入任何派系争斗。 赵家虽然在军中颇有势力,但树大招风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德嫔闻言,唇边掠过一丝讥讽:“在这深宫中,哪有什么单纯的心思?妹妹也太天真了些。”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话说回来,这羽绒服确实是个实用的好东西。咱们且静观其变,看看这位太子妃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她心中暗自盘算,这羽绒服既然能得到昭妃的青睐,想必确有其独到之处。 若是运用得当,或许也能为自己所用。毕竟在这后宫之中,多一个筹码总是好的。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御花园的月亮门前。 四公主早已跑进园中,正追着一只蝴蝶嬉戏,笑声朗朗。 德嫔和惠嫔相视一笑,瞬间恢复了平日那般温婉得体的模样。 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而此刻的楚昭宁,对后宫中的这些暗涌却浑然不知。 她正坐在东宫小厨房的一张榆木凳上,对着铺在桌上的几张图纸出神。 图纸上画得密密麻麻,是她凭记忆绘制的粤式吊炉构造图。 小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息,灶台上还放着几样点心。 楚昭宁拈起一块杏仁酥放入口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图纸。 她想着开春后庄子里养的那些鸭鹅,除了取绒制衣外,肉也不能浪费了。 若是能做出地道的吊炉,说不定能在京城开一家烧腊店,专卖广式烧鹅、烧鸭。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心中扎了根。 她越琢磨越觉得可行,连方才在皇后宫中的那点不安也暂时抛到了脑后。京 城虽然酒楼林立,但真正地道的广式烧味却难得一见。 若是能做出来,想必能引来不少食客。 楚昭宁提起笔,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标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美食大业规划中。 紫宸殿 徽文帝端坐龙椅之上,听着朝臣们禀报边关粮草事宜,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与凝重。 巳时三刻,朝会终于结束。百官行礼告退后,偌大的宫殿顿时空旷起来,只余皇帝以及身边几位贴身内侍。 徽文帝揉了揉眉心,长长舒出一口气。 连日的政务让他感到些许倦意,确实有些支撑不住。 正欲起身往后殿歇息,却见太子仍立于殿下,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樟木盒子。 皇帝微微挑眉,复又坐下。他抬起手,用指尖朝那木盒子轻轻一点,问道:“这是何物?” 太子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父皇,是太子妃为您准备的冬至节礼。” 说着,双手将盒子奉上。 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轻手轻脚地呈至御前。 徽文帝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玄青色的外袍。 他取出一看,入手轻盈异常,问道:“这是用鸭绒填充的?” “回父皇,这是鹅绒所制。”太子恭敬地回答,上前一步指着衣服的细节一一解释。 徽文帝细细抚摸衣料,眼中闪过赞赏:“太子妃有心了。” 说着,竟当场起身,将龙袍外的貂裘脱下,试穿起这件羽绒服来。 衣服上身的刹那,极为轻便,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徽文帝在殿中踱了几步,愈发惊讶:“这鹅绒服比半月前那件鸭绒外袍轻便多了,保暖却丝毫不逊色。” 回父皇,这是鹅绒所制肩部剪裁恰到好处,既不紧绷也不松垮。 袖口做了收紧处理,有效地防止寒风灌入。领口内衬柔软绒毛,贴着脖颈也不觉刺痒。 太子见皇帝满意,又补充道:“太子妃特意在腋下和肩部多留了活动量,方便父皇行动。” 徽文帝闻言,抬起手臂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果然比平时穿着的袍服更加自如。 走到殿门前,命内侍打开殿门。 顿时,北风立刻呼啸而入。 众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唯独徽文帝站在风口,却神色自若。 “果然防风保暖。”他不禁开口赞叹道。 忽然,皇帝想起什么,问道:“鹅绒…朕记得前日内务府奏报,说是收集不易?” “是。”太子从容应答:“鹅绒确实较鸭绒难得,一只成年鹅只能产绒约二两,且需手工精选。” “不过太子妃打算开春后在庄子上专门饲养鹅鸭,统一取绒,规范工艺。” “如此,既可得绒制衣,鹅鸭肉、蛋亦可供应膳食,惠及庄户。儿臣已将自己名下的几处田庄交与她打理。” 第336章 手套真暖 徽文帝闻言,眼中闪过深思:“这养殖、取绒之事,纷繁复杂,太子妃打算亲自打理?”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宫内妃嫔插手宫外事务,虽非绝无仅有,但也需格外谨慎。 “回父皇,太子妃只总体筹划,定下章程。”太子答得愈发谨慎。 “具体执行皆交由庄头负责。她定期遣人巡查督导,记录在案,绝不会耽误宫中事务,亦不会逾越分寸。” 徽文帝微微颔首,似是满意这个回答。 这时,高公公上前,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续上热茶。 徽文帝目光一扫,注意到他手背指关节处红肿,不禁皱眉:“高平,你这手是怎么了?” 高公公忙躬身回话:“劳陛下挂心,只是天寒冻着了,不碍事,过些时日便好。” 他语气恭谨,心中却是一暖,又夹杂着些许酸涩。 实则,他侍奉御前,炭火充足,往年从不生冻疮。 此番是因为前几日奉旨去少府监查验鸭绒时,见小内侍们清洗绒朵,一时兴起便亲自上手在冰冷的水中反复抓洗挑拣了小半个时辰。 当晚手便奇痒难忍,次日就肿了起来。 这些琐碎辛苦,他自然不敢在御前多言,能得皇帝一句垂问,已是莫大恩典。 太子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一动。 从那樟木盒子的下层,又取出一个锦袋:“父皇,太子妃还特意用此次剩余的绒料,搭配软皮,制了几副手套。” “高公公日夜侍奉御前,最为辛劳,不妨试试是否合用?” 高公公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推辞:“这如何使得,这是太子妃进献陛下之物,奴才万万不敢……” 皇帝却淡淡道:“既是太子妃心意,太子又开了口,你便收下试试。若真暖和便利,也是你的造化。” 太子已取出一双皮质细腻的手套递过来。 高公公这才诚惶诚恐地接过,入手轻软异常。 他依言戴上,那手套内里蓬松柔软,瞬间包裹住他红肿刺痛的手,一股暖意弥漫开来,指部却依旧灵活,丝毫不影响活动 高公公顿时眼前一亮,激动地说:“这…这可真是暖和,手指活动也便宜,不妨碍伺候陛下。” 侍奉皇帝多年,深知冬日御前当值的苦处。 并不是戴不起手套,而是普通手套要么厚重笨拙,要么不保暖。 御前伺候讲究的是灵活细致,端茶递水、研磨铺纸,容不得半点差错。 这双轻便暖和、贴合手指的手套,于他而言,实是雪中送炭,体贴入微。 徽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这位儿媳又添几分好感。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太子妃既有此心意,朕也不能没有表示。” “高平,传朕旨意,赐太子妃东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另赐玉如意一对。” 太子忙代楚昭宁谢恩:“儿臣代太子妃,谢父皇赏赐。” 皇帝摆摆手,又对高公道:“去将朕收藏的那套紫檀木文房四宝取来,赐予太子妃。朕看她常画图样,应当用得上。” “是。”高公公躬身应下。 临走前,还不忘小心地褪下手套,工整地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这才快步离去。 殿内一时只剩父子二人。 徽文帝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沉默良久。 忽然道:“瑾珩,你觉得此物……可能解我边军冬寒之苦?”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期望。 大周朝边境线长,东辽、河东、西北、南疆都苦寒,每年因冻伤减员的将士远超战损,这是他心头一大痛处。 太子神色一正,敛容答道:“儿臣以为大有可能。上次做的鸭绒外袍,经儿臣实测,确实比寻常棉服保暖。” “而重量仅及其半,价格还比棉花便宜。若是能量产配备边军,必能大大减少冻伤病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若鹅鸭养殖能借此推广于北地水泽之郡,不仅能稳定获取制衣原料,降低造价。” “其肉、蛋亦可丰富军粮,强健士卒体魄。一举数得,功在长远。”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若此物真能救万千将士性命,御寒保暖,太子妃功莫大焉。其所思所行,已非寻常妇人之见。” “太子妃常对儿臣言,深宫安居,而将士们戍边苦寒,每每思之,心实难安。”太子适时补充道,言辞恳切。 “研制此物,亦是念及边关将士艰苦,愿尽绵薄之力。” “太子妃有此心胸见识,是我大周之福。”徽文帝顿了顿,又道:“告诉太子妃,若有什么需要,可直接向少府监提。朕准了。” “谢父皇。”太子躬身行礼。 这时高公公捧着文房四宝回来。 徽文帝亲自检视一番,见那紫檀木盒中,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一应俱全,方令太子带回。 太子郑重接过,再次谢恩。 退出紫宸殿,殿外风雪正大。 冰冷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太子却恍若未觉。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想着方才殿中对答,唇角不禁扬起一抹笑意。 而紫宸殿内,徽文帝仍站在窗前,身上那件鹅绒外袍散发着融融暖意。 他轻轻抚过衣襟上的拉链,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 楚昭宁的心思,似乎总能用在这些看似微小、却又干系重大的实处。 这羽绒服固然好,但更令他看重的,是背后的心思、能力与那份难得的胸怀。 “高平。”徽文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高公公正小心地将手套重新戴上,闻言立即躬身应答。 “传少府监和将作监的主事,明日巳时觐见。”皇帝吩咐道。 “朕要亲自过问军冬衣制备事宜。太子妃所创此法,着他们详细研议,呈上条陈。” “是。”高公公躬身应下,快步退出殿外传旨去了。 徽文帝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深沉的眼眸。 楚昭宁的这份才华,或许不该仅仅局限于一方田庄、几件冬衣。 该如何让她这份能力,更稳妥、更有效地用于社稷呢? 他陷入了长长的沉思。 第337章 冬除 十一月十七,冬至前夜。 这是楚昭宁嫁入东宫的第一个冬至,也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不在宁国公府过冬除。 她静静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有些出神。 从前在国公府,这个时候翠微堂早已烧起地龙,暖得只需穿一件夹棉袄子。 祖母、母亲和嫂嫂们围着火炉说笑,小辈们则跑来跑去,等着吃那一碗热腾腾的百味馄饨。 “太子妃,时辰差不多了,该更衣了。”扶锦轻声提醒道。 楚昭宁转身,看见玉簪等几个丫鬟已捧着服饰静候在一旁。 展开双臂,任由她们为自己披上厚重的太子妃礼服。 这身繁复的宫装足有七八层,缀满金银丝线绣制的凤凰牡丹,配上沉甸甸的九翚四凤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太子殿下可回来了?”楚昭宁轻声问。 扶锦为她系上腰带:“殿下刚从皇上那回来,正在更衣。” 楚昭宁点点头。 大婚至今不过月余,她与太子还处在相敬如宾的阶段。 他待她温文有礼,无可指摘,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她有时甚至能敏锐地感觉到他那温润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衡量。 这桩婚姻,于宁国公府是锦上添花,于太子是稳固权势,于她本人,则是离开熟悉的家,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战场。 她这位夫君,年纪虽轻,却已是平衡朝局的高手,腹中自有沟壑,绝非表面那般温润如玉。 “娘娘……”扶锦最是细心,见她眼神微黯,不由放柔了声音,“可是想念国公府了?” 楚昭宁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并不否认:“有些。往年在府里,冬除夜是最热闹的。” “祖母必定坐在翠微堂的正堂上首,带着全家守岁,写祈福词,吃百味馄饨,听云韶部唱她老人家自己写的《冬除记》……” 那是老夫人自己写的戏本。 扶锦心下微酸,忙安慰道:“太后宫里也有最好的戏班子呢。” “奴婢听说,今晚排的是新戏《凤栖梧桐》,是金陵城最好的大家所作,想必精彩绝伦。” 楚昭宁笑了笑,没再说话。 太后的戏班子自然是最好的,但那终究不是祖母笔下的故事。 没有父亲沉稳的点评,没有母亲含笑的注视,也没有兄长、侄子、侄女们的嬉闹声。 酉时正,楚昭宁披上厚厚的大毛斗篷,随太子一同乘坐步辇前往长乐宫。 长乐宫内早已灯火通明。 帝后尚未到来,但几位嫔妃、皇子公主已到了不少。 见到太子夫妇,众人纷纷见礼。 太子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一一颔首回礼。 楚昭宁跟在他身侧,亦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 “孙儿(孙媳)给皇祖母请安,恭祝皇祖母万福金安。”太子与楚昭宁齐声向殿中正位的太后行礼。 太后今日气色极好,笑吟吟地招手让他们起身:“快起来,到哀家身边来。瑾珩,你倒是娶了个好媳妇儿。” “太子妃,你这羽绒服真是好东西,哀家这些年冬除夜总是畏寒,今日却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楚昭宁抬眼,果然见太后气色红润,比平日精神许多:“皇祖母凤体安康,是万民之福。您能喜欢,便是孙媳最大的造化了” “好好好,难为你这孩子有孝心,还有这般巧思。”太后显然极为受用,拉着她的手又夸赞了几句。 这时,帝后也驾到了,众人又是一番忙而不乱的见礼。 叙话间,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摆好了守岁宴席。 紫檀木大桌上,御膳房精心制作的各色点心果子琳琅满目,龙凤呈祥、花开富贵等造型栩栩如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每人面前那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百味馄饨。 太后特意让楚昭宁坐在身旁,亲自为她夹了一个馄饨:“尝尝,这是按你们宁国公府的做法做的。” “哀家听说你祖母有个秘方,能在馄饨馅里吃出百种味道?” 楚昭宁尝了一口,果然是她熟悉的滋味。 老夫人的百味馄饨乃是一绝,看似普通的馅料中藏着无数心思。 鸡肉茸、虾仁、香菇、荸荠...甚至还有少许茉莉花蕊提香。 “皇祖母圣明,这味道与家中一般无二。”她眼中不禁泛起思亲之情。 太后叹道:“你祖母是个妙人。医道、戏曲、厨艺无一不精,如今又培养出你这样聪慧的孙女儿。” “可惜她年纪大了,不便入宫,否则哀家定要与她好好聊聊。” 楚昭宁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楚。 祖母今年七十有六,虽精神矍铄,但毕竟年事已高。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冬除夜从头至尾都是祖母精神抖擞地主持全局,带着全家人写祈福词,分食焦馂,热闹非凡地听戏守岁…… 近几年来,祖母才渐渐将主持中馈之事更多地交给了母亲,但翠微堂的冬除夜,永远少不了她老人家的笑声和那碗百味馄饨。 戌时三刻,戏台子上锣鼓点敲响,今日的重头戏《凤栖梧桐》开演了。 这出戏讲的是凤凰非梧桐不栖,择良木而栖后福泽一方的吉祥故事,文辞华美,唱腔悠扬。 楚昭宁看得渐渐入神,台上水袖翻飞,珠翠摇曳,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宁国公府的云韶部,陪着祖母看戏的场景。 太后兴致高昂,命宫人奉上早已备好的洒金红纸和御制笔墨。 让在场的皇室宗亲、晚辈们皆提笔写祈福词,为父母家人祈福延寿。 宫人奉上红纸笔墨,皇室成员纷纷提笔,为父母家人祈福延寿。 写完祈福词,皇上宣布要将祈福词送入火盆,寓意“上达天听”。 众人依序上前,将手中写满心愿的红纸投入殿中那只硕大的錾金瑞兽火盆中。 火舌跳跃吞吐,瞬间便将一张张红纸卷裹、燃透,化作缕缕青烟,带着无尽的祈盼,袅袅升腾,逸出殿外,融入茫茫雪夜之中。 楚昭宁凝视着那飞旋上升的青烟,心中默念:愿家人安康,愿一切顺遂。 仪式既毕,太后年事已高,终是露出了倦容。 皇上便命晚辈们侍奉太后安歇,其余人可自行守岁或稍事休息,以备明日的祭天大典。 楚昭宁随太子一同告退出来,乘上轿撵回东宫。 第338章 骚乱 十月十八日,冬至。 寅时三刻,天还墨黑如漆,整座宫城仍在沉睡,楚昭宁却已被宫女轻声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从暖衾中坐起,只觉得寒意扑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殿中烛火已亮起,四五名宫女捧着盥洗用具与礼服静候在一旁,仪容整肃,鸦雀无声。 今日的礼服格外隆重,青罗翟衣上用金线绣出繁复的翚翟纹,衣领和袖口镶着银狐毛,腰间系着金玉带,悬挂瑜玉双佩。 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珍珠宝石缀满冠身,华美非常,却也沉重异常。 楚昭宁刚被扶起来站直,脖子就忍不住往下一坠。 她伸手扶了扶冠两侧,忍不住轻声问正在为她整理冠饰的玉簪“这冠有多重?” 玉簪抿嘴一笑,手上调整珠花的动作却未停:“回娘娘,约莫三斤六两。这是太子妃规制的礼冠,今日大典,必得如此打扮。” 楚昭宁暗暗叫苦,三斤六两,顶在头上整整一天,简直是种刑罚。 辰时初,梳洗好的太子等候在嘉德殿。 他今日穿着太子衮服,玄衣纁裳,绣着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九章纹。 庄重华贵,衬得他本就俊朗的容貌更添几分威仪。 内侍低声通报太子妃已到。他抬眼望去,只见楚昭宁正缓缓步入殿中。 她步履沉稳,衣袂轻摆,冠上珠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 那一瞬,太子的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惊艳。 他朝楚昭宁走近几步,唇角微微扬起:“这朝服很合身。” 他稍作停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今日流程冗长,辛苦你了。” 楚昭宁微微屈膝行礼,笑道:“殿下言重了。只盼不要失礼才好。” “不必担心,跟着孤做便是。”太子似是看穿了她的不安,温声安抚道,“走吧,该出发了。” 宫外仪仗早已准备就绪,龙凤旗幡、金瓜钺斧,排列整齐,肃穆非常。 楚昭宁跟着太子登上车辇,忍不住又扶了扶头上的凤冠。太子瞥见她的小动作,唇角微扬,却体贴地没有点破。 辰时二刻,帝御驾至,钟鼓齐鸣,仪仗启行。 皇室亲眷与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向着城南郊坛缓缓行进。 钟霖骑马随行在文武百官队列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 百姓早已闻讯而来,挤在禁军组成的人墙之后,喧哗声、欢呼声、小儿的哭闹声和商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扑面而来的是喧嚣而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他却无心感受这热闹,只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风险的角落。 今日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楚昭宁与太子同乘一辇,跟随在帝后的玉辂之后。 她端正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透过纱帘望向外面。 长安大街两侧人山人海,百姓踮脚张望,都想一睹天颜。 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父亲,宁国公。 宁国公身着明光铠,外罩御赐蟒袍,腰佩长剑,正在威严地指挥禁军布防。 寒风中,他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望来。 父女二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一刹那,宁国公眼中锐利迅速褪去,闪过一丝温和与骄傲,甚至嘴角都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恢复威严神态,转身继续指挥,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楚昭宁的错觉。 楚昭宁却觉得鼻尖猛地一酸,急忙垂下眼睫,怕被人看见瞬间泛红的眼眶。 她好像…已经离家好久了。 车驾行至长安大街中段,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人群骚动如潮水般漫过街道。 太子微微蹙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 他正要派人前去查看,却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上侍卫利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前方百姓因拥挤发生推搡,阻塞道路,承恩侯和宁国公已带人前去处理。” 楚昭宁闻言,不由紧张地攥紧了衣袖。 若是耽误了祭天的吉时,可是大大的不祥之兆。 到时不知三皇子一派又会编排出怎样丧心病狂的谣言。 太子却神色镇定,只微微颔首:“有楚公和钟侯在,无妨。” 但从他紧握的双拳中,还是能看出他的紧张。 此时此刻,前方街道上,混乱正在蔓延。 由于围观百姓过多,前面的人群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不断向前拥挤。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险些摔倒。 那妇人姓王,丈夫在京郊种地,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带着五岁的儿子来看皇帝仪仗。 她情急之下拉住了前面一个人的衣襟,那人穿着体面,像是城西布庄的张老板。 张老板今日原本心情甚好,特意穿了新做的缎面长袍,想着或许能远远地瞧见皇上一眼,回去也好吹嘘一番。 被猛地一拉,他以为是遭了贼人袭击,下意识挥手推拒:“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窃。” 这一推搡立刻在密集的人群中引起了连锁反应。 王妇人怀中的孩子受惊大哭,她自己也站立不稳,向后倒去,又撞到了身后的李老汉。 李老汉今年六十有二,儿子在军中当差,他独自一人前来,本想一睹皇家威仪,没想到被人这么一撞,老骨头差点散架。 “踩到人啦!”不知谁喊了一声,恐慌顿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瞬间就有数十人失去平衡,惊呼声、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有人被踩到了脚,疼得直跳。 有人被推得撞到身边的人,下意识反击。 几个孩童被吓得大哭起来,更添混乱。 “别推了,要出人命了。”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高声喊道,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喧嚣中。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想护住自己的耙子,却被涌动的人潮推得东倒西歪,鲜红的糖葫芦撒了一地,很快被踩得稀烂。 小贩心疼得直跺脚,那可是他借了钱才置办起来的货啊。 眼看生计无着,他几乎要哭出来。 人群骚动,阻塞了整条街道,皇帝的仪仗被迫停了下来。 第339章 冬至祭天 钟霖第一时间察觉前方异动,立即策马前趋。 冬至祭天御驾的安全由他全权负责,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一边调度禁军控制局面,一边在人群中搜寻宁国公的身影。 与此同时,宁国公也已得到消息。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厉色,立即调派手下禁军,分三路前往事发地点。 一路疏散人群,一路救治伤者,一路维持秩序。 “爹,让我去吧。”楚临岳请命道。 宁国公看他一眼,点头:“带一队人马,从西侧巷子绕过去,形成合围之势,切记不可伤及百姓。” “明白。”楚临岳领命而去。 街道上,混乱仍在继续。 车辇内,楚昭宁在车辇中坐立不安。 她透过纱帘望去,只见前方人头攒动,喧哗声越来越大 太子看似平静,指节却在袖中微微扣紧。 祭天的吉时是钦天监精心挑选的,若是错过,不仅会引来朝野非议,更会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以可乘之机。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楚昭宁,发现她在东张西望,以为她在害怕。 于是温声安慰道:“元妃不必担心,楚公治军严谨,钟侯处事老练,很快就能解决。” 楚昭宁轻轻点头,目光仍望向纱帘之外。 人群密度过高,流动性不足,一旦出现扰动,就会产生连锁反应…… 若是能有扩音设备,或者一种能迅速建立隔离带的方法…… 就在她沉思之际,前方局势已悄然变化。 前方,钟霖已经到达现场核心区域。 他站在高处,大声指挥:“禁军听令,分成两列,开辟通道,伤者先抬出来。!” 他的声音穿透喧嚣,让人群不自觉安静了几分。 宁国公则指挥另一队人马从外围疏导人群:“大家不要推挤,慢慢往后撤。” 楚临岳带领的精锐部队从西侧巷子冲出,形成合围之势,有效控制了人群的继续拥挤。 这样一来,小的混乱不会蔓延成大的骚动,人们的恐慌情绪也逐渐平息。 钟霖又命人将几个摔倒的百姓扶到一旁照料,特别关注那些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妇人。 王妇人和她的孩子被扶到路边,李老汉也被搀扶到一旁坐下。 “各位乡亲不必惊慌。”钟霖高声喊道,声音传遍整条街道。 “圣驾经过,本是普天同庆之事。若因推挤受伤,岂不辜负皇上爱民之心?” 这话说得体面又暖心,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同的声音。 那些原本因被阻而烦躁的百姓也渐渐平静下来。 钟霖接着道:“请大家稍安勿躁,保持秩序,不仅圣驾能够顺利通过,各位也能更好地一睹天颜。” 有理有据,既维护了皇家威严,又照顾了百姓情绪。 混乱很快平息,道路被迅速清理出来。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影响仪仗前行。 车驾再次启动时,楚昭宁注意到太子唇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车辇缓缓驶过刚刚发生混乱的街道,楚昭宁透过纱帘,看到百姓已经恢复了秩序,甚至有人跪地叩拜。 钟霖骑在马上,向太子的车辇微微颔首致意。 那一刻,楚昭宁忽然意识到,尽管这个世界科技落后,但人们的智慧和管理能力并不逊色于未来。 只是各自基于不同的知识体系而已。 抵达南郊祭坛时,已是巳时三刻。 祭坛矗立在苍茫天地间,庄严肃穆,圜丘高三层,象征天、地、人三才。 楚昭宁仰头望着这座巍峨建筑,不由得被它的气势所震撼。 圜丘以白玉石砌成,四周旌旗招展,礼器陈列,一派皇家气象。 她从前在现代社会也参观过不少古迹,但那些都已经是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而眼前这一切,却是鲜活存在的、正在发生的重大仪式。 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庄严与虔诚,这是一种穿越千年的文化传承,让她这个异世来客也不由得肃然起敬。 祭天大典隆重而繁琐。 皇帝亲自主祭,太子亚献,百官依序行礼。 楚昭宁跟着皇后的动作,一丝不苟地行礼如仪,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本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此刻置身于这宏大、古老而虔诚的仪式中。 感受着身边每一个人发自内心的敬畏,她的灵魂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撞击着。 更何况,她自己就是胎穿来到这个大周朝的。 想到此处,她行礼的动作更加恭敬了几分。 供奉的三牲,牛、羊、猪已经处理妥当,摆放在祭台上。 太史官立于一侧,神情肃穆地观测着天空中的云气变化,记录占卜结果。 良久,他转身面向皇帝与百官,高声宣布:“云气呈祥瑞之象,五色备具,来年必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丰年。” 百官顿时齐声祝贺:“天佑大周,陛下万岁。” 声浪震天动地,在山野间回荡。 楚昭宁被这浩大的声势震撼,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不仅仅是一场仪式,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民族的凝聚。 她悄悄观察那太史官。 心想这云气占卜虽无科学依据,但却能给百姓以信心和希望。 能安抚人心,凝聚国运,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在这个时代,这种仪式感或许正是维持社会秩序的一种必要手段。 祭天大典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 楚昭宁跪拜起身时,只觉得膝盖酸麻,头顶的凤冠更是重得仿佛要把脖子压进腔子里。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 虽然身体疲惫,但她的内心却异常充实。这一日的经历,让她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更多的认同。 回程的路上,她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不禁陷入沉思。 这场祭天大典,与其说是与上天沟通,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政治表演和文化仪式。 但它所传递的那种对自然的敬畏、对传统的尊重、对秩序的维护,却是真实而有力的。 她轻轻抚摸着凤冠上冰凉的珠翠,忽然觉得它的重量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第340章 冬至夜宴 回宫后,仅是稍事休息,用了些点心,便又迎来大朝会。 宣德殿前,文武百官整齐列队,向皇帝朝贺。 楚昭宁站在后宫嫔妃之首的位置,静观这盛大场面。 忽然,鼓乐声大作,象队缓缓行来。 十头披红挂彩的大象在驯象师的指引下,在宣德楼前整齐站立,然后同时抬起前腿,鞠躬作揖,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欢呼。 楚昭宁看得目不转睛,心中不由感叹驯象师的技艺高超。 朝会结束后,皇帝赐宴群臣。 宴席设在宣德殿,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以屏风相隔。 楚昭宁与后宫嫔妃、外命妇们同坐一席,虽然能与皇后、太后同席是莫大荣耀,但她却因见不到家人而有些失落。 宴席上自是山珍海味,水陆八珍,应有尽有。 楚昭宁默默吃着眼前佳肴,味道虽好,却总觉少了些滋味。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臣妇崔氏,参见太子妃。” 楚昭宁手中的汤匙差点掉落。 她猛地转头,看见崔令仪和沈知澜正向她行礼。 “娘亲!大嫂!”她几乎脱口而出,又急忙收住,端正姿态,虚扶一把,“宁国公夫人、世子夫人不必多礼,快请起。” 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了一丝哽咽。 崔令仪起身,目光迅速在女儿脸上细细扫过,眼中满是压不住的慈爱与思念,细细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关切。 沈知澜也微笑着看向她,眼中是同样的温暖与关切。 坐在上首的皇后心思细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开口说道:“太子妃入宫不久,想必思念家人。” “今日冬至佳节,本就是团圆之日,快带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去偏殿暖阁说会儿体己话吧。” 说罢,她便自然地与身旁的贤妃交谈起来,其他嫔妃也识趣地不再注目,留给她们宝贵的私人空间。 楚昭宁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屈膝行了一礼,这才引着母亲和大嫂走向侧殿的暖阁。 她们这一幕温馨互动,丝毫不差地落入了远处的楚明雅眼中。 她看着楚昭宁身着华服、被众人簇拥着离去的身影,又瞥了一眼屏风,心里像被毒汁浸透般,酸涩难忍,嫉妒得几乎要扭曲。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楚昭宁占尽了? 同样是楚家女儿,她嫁得风光显赫的太子,将来母仪天下。 自己却因庶出身份,只能嫁给一个丧妻多年、膝下有女老男人。 虽是有爵位,却无实权,终日过得憋屈不已。 坐在她身旁的继女,年仅十三岁的林昭,用力拉了拉她的衣袖。 小声催促道:“母亲,太子妃娘娘过去了,我们不上前请个安吗?” 林昭年纪虽小,却早熟懂事。 她有时真想不明白继母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明明是庶女出身,娘家势大,嫡妹又贵为太子妃,正该好好维系关系。 为何总是一副愤愤不平、不屑攀附的模样? 真是愚不可及。 楚明雅却猛地抽回衣袖,嫌恶地瞥了林昭一眼,转头看向别处。 冷冷回道:“要去你自己去,我丢不起那个人。” 楚昭宁就算是太子妃,以后可能是皇后又怎样? 她楚明雅就是不想拉下身段去讨好她、巴结她。 她宁可自己憋屈死,也绝不在楚昭宁面前伏低做小。 林昭眼睁睁看着楚昭宁带着崔令仪婆媳俩离开,继母却毫无动作。 气得小脸通红,用力一甩刚才被拉过的衣袖,狠狠地瞪了楚明雅背影一眼。 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暖阁内,门帘刚一落下,崔令仪便迫不及待地拉住女儿的手。 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端详,摸着她的脸颊,眼圈瞬间就红了:“瘦了些,可是宫中饮食不习惯?还是太劳累了?” 女儿在家天天睡到自然醒,没事就捣鼓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干什么都随心所欲。 现在嫁入皇室可就没有闺阁时自在了。 要掌管东宫、还有早起晨昏定省,随时都要保持脊背挺直、仪容规整,一刻都不得放松。 楚昭宁闻言,强忍了整日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 她连忙摇头,挤出笑容:“没有,宫中一切都好,御膳房做的菜也很精致。” “只是…只是想念祖母,想念爹娘,想念哥嫂和侄子侄女们。” 她声音微颤,连忙岔开话题,“祖母身体可好?爹和大哥呢?” “都好,都好。”崔令仪压低了声音,凑近些,“你爹和大哥在男席那边,今日是见不到了。” “你做的那个羽绒服,他们都穿上了,暖和得很,你爹这几日天天念叨呢。” 楚昭宁惊喜地睁大眼睛:“果真?我还担心爹会觉得不够庄重,不肯穿呢。” “初是有些犹豫,但穿上后实在暖和,这几日早晚寒冷,他天天穿着呢。”崔令仪眼中满是骄傲。 “老夫人更是喜欢得不得了,整日穿着在府中走动,逢人便夸孙女孝顺。” 沈知澜也笑着补充道:“何止是穿,府里绣房早就拿着你送来的图纸,紧赶慢赶地要给咱们每人都做上两件换洗呢。” 楚昭宁听着,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寒意。 她送的东西,能被家人接受和喜爱,这比什么都能慰藉她的心。 崔令仪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在近处。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太子待你可好?”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充满了母亲的担忧。 楚昭宁脸上微微一热,肯定地点头,声音也轻柔下来:“殿下待我极好,娘,您就放心吧。” “那便好,那便好。”崔令仪连连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只要你过得好,娘就安心了。” 这时,暖阁外传来宫女轻柔的提醒声,她们才不得不结束这短暂的会面。 回到席上,宴席已进行到高潮。 教坊司的歌伎舞姬翩跹起舞,笙箫管弦,齐奏华章,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方散。 回到东宫寝殿时,楚昭宁已是身心俱疲,累得几乎睁不开眼。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那顶沉重的凤冠,解下层层叠叠的礼服。 当最后一件外袍褪去,她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因见到了母亲和大嫂,知晓家人安好。 并感受到了他们深切的牵挂,她的心中却被一种温暖而欢悦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她在宫女的服侍下躺进温暖的锦被中,带着这份暖意,沉沉睡去。? 第341章 催生 冬至一过,年关的气息便一日浓过一日。 宫墙内外,早已为即将到来的腊八节忙碌起来。 各宫各院都弥漫着一种忙碌又期待的气氛。 慈元殿内,皇后斜倚在暖榻上,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却是半晌未饮一口。 她目光望着窗外一株落尽了叶子的海棠,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凝结其间。 贴身宫女画眉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主子的沉思。 良久,皇后终于将早已凉透的茶盏搁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画眉,去请谢姑姑来。”皇后终于放下茶盏,对身旁的宫女吩咐道。 “是。”画眉轻声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皇后伸出手,无意识地将一方绣着凤穿牡丹的丝帕在指尖绕了又绕。 她心里乱得很,一会儿想到太子,一会儿想到太子妃。 更多的时候,是想到了皇上、想到了后宫、想到了前朝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她虽是中宫之主,可这份母仪天下的尊荣背后,是何等如履薄冰的艰难。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姑姑步履轻捷地走了进来,抬眼快速扫了一下皇后的神色,谢姑姑心中便已了然几分。 她恭敬行礼:“娘娘,您唤奴婢?” 皇后挥挥手,示意殿内其他侍立的宫人全部退下。 直到厚重的殿门轻轻合拢,她才稍稍松懈了肩背一直紧绷的力道。 再次叹了口气,说道:“檀心,你算算日子,太子大婚已有一个多月了吧?” 谢姑姑心下透彻,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笑着应和:“正是呢。” 皇后手中的丝帕无意识地在指尖缠绕:“一个多月了…东宫那边,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娘娘,您且宽心。”谢姑姑宽慰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年纪都轻,往后日子长着呢。” “子嗣缘分的事,急也急不来,这才一个多月,哪儿就能这么快有消息呢?” “本宫怎能不急?”皇后猛地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年后二皇子、三皇子就要大婚了。” “若是…若是这嫡长孙不出自东宫,反倒让其他皇子抢了先……”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又是一声长叹,余下的话尽数化在了这声叹息里。 谢姑姑沉默着,她当然明白。 皇后忧虑的,何止是皇室颜面? 更深的是太子那本就并非固若金汤的地位。 皇上子嗣不少,其中不乏对储位心存觊觎者。 嫡长孙,这个名号在寻常人家是喜事,在皇家,却重逾千斤,是身份、是正统、是未来国本最有力的昭示。 若被其他皇子,尤其是那几位母家势大的皇子抢先诞下皇孙,那太子的处境势必更为艰难。 “只是…”皇后的声音将谢姑姑从思绪中拉回,“这等闺帷之事,本宫也不好明着去催促。”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显是极为难,“一来,怕给了两个孩子太大压力,反而不好。” “二来,太子妃年纪确实还小,若是催逼得太紧,倒显得本宫这个做婆母的不近人情。”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姑姑垂眸思索片刻,忽然眼睛微微一亮。 上前半步低声道:“娘娘,奴婢倒有个主意。既不显得刻意,又能实实在在地助益太子与太子妃的身子的。” 皇后立刻抬眼看来:“什么主意?快说。” “不如…让御膳房每日精心调理些药膳汤品,送至东宫?”谢姑姑说道。 “只说是近日天寒,娘娘慈爱,关心殿下与太子妃的身体,特赐的温补膳食。”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关怀体贴都在明处,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皇后闻言,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眼底也有了些神采:“这个主意甚好。” 谢姑姑笑道,“太医院的张院正最擅长这类温补的方子。” “奴婢这就去请他过来,就说近日天寒,娘娘关心太子和太子妃的身体,想请他把把脉,开几个调理的方子。” 皇后连连点头:“快去快回。记住,要做得美味些,别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药膳。” “奴婢明白。”谢姑姑会意一笑,“定让御厨做得色香味俱全,任谁都看不出是药膳。” 谢姑姑办事极是利落,不过半个时辰,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张院正便背着药箱,跟着引路的小内侍匆匆赶到了慈元殿。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张院正恭敬地行礼。 “张院正快快请起,赐座。”皇后温和地道,“今日请院判来,是想请教几个调理的方子。” “太子和太子妃新婚不久,近日天寒,本宫想着给他们补补身子。” 张院正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便知皇后真正的心思。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娘娘考虑得是。年轻人不知保养,确实需要调理。” “老臣这里有几个方子,温补而不燥热,最是适合。” “哦?快快道来。”皇后急切地倾身。 张院正从药箱中取出纸笔,一边写一边道:“太子殿下年轻力壮,宜用温补肾阳的方子。” “老臣可拟七个方子,每日轮换。人参枸杞炖乌鸡,肉苁蓉巴戟天煨鹿肉,杜仲山药煲猪腰……” 皇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那太子妃呢?太子妃年纪小,本宫怕药性太猛反而不好。” “娘娘考虑得周到。”张院正点头,“太子妃宜用滋阴补血的方子。” “红枣桂圆炖乌鸡,当归熟地煨乳鸽,黄芪枸杞煲鹌鹑,阿胶黑豆煮鸡蛋……” 谢姑姑在一旁插话:“张院正,这药膳可能做得美味些?太子妃年纪小,怕是吃不惯药味。” 张院正笑道:“这个容易。可加入些许香菇、干贝提鲜,再用枸杞、红枣增加甜味,保管吃不出药味。” “老臣这就把详细的配料和做法写下来。” “好,好!”皇后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办。谢姑姑,你去御膳房吩咐一下,从明日起,每日晚膳时给东宫送两盅汤去。” 谢姑姑领命。 一切安排妥当,皇后心情大好,连晚膳都多用了半碗饭。 第342章 药膳 当日晚膳时分,东宫丽正殿内,太子与楚昭宁正对坐用膳,桌上摆着四道精致菜肴。 殿外传来通报声,谢姑姑带着两个小太监各捧一个汤盅进来了。 “奴婢给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请安。”谢姑姑领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走了进来,一人手中捧着一只精致汤盅。 “皇后娘娘惦记着近日天寒,特命御膳房炖了补汤给殿下和太子妃暖暖身子。” 楚昭宁一听是皇后所赐,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儿臣谢母后恩典。” 太子亦微微颔首:“有劳母后费心。” 他目光扫过那两只汤盅,心中已隐约察觉到什么,却并未表露。 谢姑姑让太监将汤盅放在桌上,特意指着其中一个雕龙纹的:“这是给太子殿下的。” 继而转向旁边绘着彩凤衔珠纹样的,“这是给娘娘的。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这两盅汤用料不同,万万不可混淆了。” 太子耳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心下有些无奈的好笑,母后这…未免也太过心急了些。 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维持着储君的沉稳,只淡淡道:“孤知道了。谢姑姑回去后代孤与太子妃好好谢过母后。” “是,奴婢遵命。”谢姑姑任务达成,笑容更深,又行了一礼。 这才带着人安静地退了下去,殿内重又只剩下夫妻二人。 楚昭宁全然未觉这其中的暗流涌动与深长意味。 她的注意力全被那两只精美绝伦的汤盅吸引了去,尤其是属于她的那只凤纹盅,看得她满心欢喜。 待侍立的宫人上前,为她揭开盅盖,一股浓郁诱人、夹杂着肉类醇香与清甜药材味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弥漫在空气中。 “好香啊!”楚昭宁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 太子看向自己的那盅,只见汤色深褐,其中浮着几片人参、枸杞。 还有几样他虽叫不出名字、但一看便知是壮阳补肾功效的药材。 他心下更是无语,母后这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毫不掩饰。 转头看向楚昭宁的那盅,则是浅金色的汤液,飘着红枣、桂圆等物,一看便是滋阴补血的。 楚昭宁已经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顿时眼睛眯成了月牙:“这汤真好喝!御厨果然名不虚传。” 太子看着她这副浑然不觉、只顾沉浸在美味中的单纯模样。 再对比母后那急切得近乎直白的安排,一种荒谬又忍俊不禁的感觉油然而生。 楚昭宁平日里聪明绝顶,无论是朝政大事还是经商之道都颇有见解,偏偏在这些事上显得有点迟钝。 “喜欢就多喝些。”太子强压下唇角欲扬的弧度,也执起汤匙,开始喝自己面前那盅汤。 既然母后一番好意,他也不好辜负。 楚昭宁连连点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着。 还不时点评:“这汤回味甘甜,有枣香、桂圆香,似乎还有淡淡的药材香,但一点也不苦涩,反而更添风味。” “御厨真是高手,能将药膳做得如此美味。” 太子听着她一本正经的美食鉴赏,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低低地轻笑出声。 “殿下笑什么?”楚昭宁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不解。 “无事,”太子摆摆手,眼中笑意更深,“只是觉得元妃说得对,这汤确实挺好喝的。” 他语带双关,可惜对面的人完全没听出来。 楚昭宁疑惑地眨了眨眼,觉得太子的笑容里似乎藏着点什么,但她也没多想。 很快又低下头,心满意足地继续享用她的美味汤品了。 是夜,太子喝的那盅汤果然起了效用。 楚昭宁被身边精力异常充沛的太子殿下折腾到半夜,浑身酸软,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翌日,谢姑姑又准时送来两盅汤。 楚昭宁欣喜异常,迫不及待地就开始享用。 太子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坏心地想看看她何时才能发现真相,便也不点破。 如此一连四日,每晚楚昭宁都被精力过剩的太子折腾得睡眠不足,白日里总是哈欠连天。 丹霞见她一副倦怠不堪、连连揉腰的模样,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娘娘,您近日似乎总是精神不济,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要不要传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楚昭宁揉着酸软后腰的手猛地一顿,脸颊“唰”地一下瞬间充血。 她眼神飘忽,不敢看丹霞,吱吱唔唔地搪塞道:“没、没什么…或许是冬日里人容易乏倦,贪睡些…无妨的。” 一旁的玉簪和扶锦交换了个眼神,抿嘴偷笑。 第四日,谢姑姑再次送来汤盅。 楚昭宁虽然困倦,但对美食的热情不减,高高兴兴地接过凤纹汤盅。 “今日的汤似乎更香了。”她说着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汤还是那个汤,美味依旧。 但或许是连日的睡眠不足让她的感官更加敏锐,或许是连日的“操劳”让她终于开了窍。 楚昭宁喝着喝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红枣、桂圆、当归、熟地…… 她猛地抬头,看向太子面前的龙纹汤盅。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那汤色深浓,里面沉浮着人参、枸杞、肉苁蓉、巴戟天…… 楚昭宁顿时僵住了,汤匙“当啷”一声掉回盅里,汤汁溅了出来。 太子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她的反应,知道她这是终于后知后觉地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抬手扶住额头,肩膀微微抖动,闷闷的笑声从胸腔里震了出来,再也压抑不住。 楚昭宁呆呆地看着太子忍俊不禁的模样,最初的震惊过后,巨大的羞窘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脸上像是着了火,红晕从脸颊飞速蔓延,一直红到了耳根脖颈,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她想起前面三日晚间的种种,想起自己还夸这汤好喝,想起谢姑姑特意叮嘱不可混淆…… “这、这是……”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太子终于放开笑声,朗朗笑声回荡在丽正殿中:“元妃总算明白了?孤还以为你要喝上一个月的滋补汤呢!” 楚昭宁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瞪着那盅汤,再美味也喝不下去了。 “殿下早就知道?”她气鼓鼓地问。 太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第一日便知道了。只是看元妃喝得那么香,孤不忍心扫你的兴。” 他说着,又忍不住想笑。 楚昭宁想起自己这些天还在太子面前夸这汤好喝,更是羞愤交加:“那殿下也不提醒妾身……害得…害得……” 最后一句她怎么都憋不出来,惹得太子笑得更厉害了。 殿外的宫人们听见里头太子开怀大笑,都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当夜就寝时,楚昭宁实在是怕了,也撑不住了。 当太子洗漱完毕,又一次自然地靠近她时,可怜巴巴地求饶:“殿下,妾身真的好困,明日再…再好不好?” 太子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终于良心发现,心下一软:“睡吧,孤不闹你了。” 楚昭宁如蒙大赦,彻底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放松,无边的困意立刻席卷而来,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第343章 东宫账务 马上就要到岁末盘账的时候了,这是一年中最繁琐却也最重要的时刻。 各房各司都要核对一年用度,筹备新年赏赐。 丽正殿的书房里,楚昭宁端坐在书案后,面前堆满了各式账册。 她自掌管东宫中馈以来,就发现东宫的记账方式仍然沿用着旧制。 一笔笔收支杂乱无章地记录在册,既看不出盈亏,也理不清来龙去脉。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泛起一丝困惑。 太子殿下在户部推行新式记账法已有成效,为何东宫却依然守着老规矩不变? “娘娘,这是十一月的月例支出总录。”云锱轻手轻脚地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打断了楚昭宁的沉思。 楚昭宁接过账本,只翻了几页,眉头便不自觉地蹙起。 账目记录得极为混乱,同一类支出分散在不同日期记录,根本没有分类汇总,看得人头晕眼花。 这样的账目,别说核验,就连看明白都难。 若是户部的账目做成这样,不知早已出了多少纰漏。 她抬头看向云锱:“云锱,你去将去年同一时期的账册取来,我对比看看。” “是。”云锱应声退下,她心里有些忐忑。 不多时便捧来另一册账本。 楚昭宁将两本账册并排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比对。 越是往下看,她心中越是吃惊。 明明是同样的支出项目,金额却凭空多了近两成,白纸黑字之间,竟没有任何说明和解释。 这漏洞未免也太明显了些,难道以往就没人发现? 还是说……有人根本不在乎被发现? 云锱侍立在侧,见主子神色越来越凝重。 忍不住声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楚昭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重重地点在某一处条目上:“你看这里,去年一整个冬天的炭火总支出,分明是三百两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云锱:“可今年呢?这还没进腊月,竟已经支出了二百八十两。” “今年还是暖冬,用量上理应减少减少,可这数目……。” 云锱凑上前仔细看了看,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回禀:“奴婢之前听管事李公公提过一嘴,说……说是今年炭价涨了。” “炭价涨了?”楚昭宁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即便如此,也不该有将近两成的差距。这账,绝对有问题。” 她放下账册,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寒风夹杂着庭院中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令她精神一振。 庭院中,几个小太监正抬着一箱箱物品往来穿梭,准备年节用品。 可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忍不住想,这片忙碌之下,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自从她接手东宫内务以来,就一直留意到账目上的种种疑点。 只不过那时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不宜有大动作,只得强行按捺,维持表面的平静。 但这一个多月,她并没有真的闲着。 明面上,她一切照旧,不改动半分旧例。 暗地里,却通过云锱、绛珠和寒刃等人,将东宫的人事脉络、职权划分、以往惯例,乃至各位管事的性情癖好、背后靠山,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越是深入了解,她越是心惊,东宫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账目混乱,表面上是因为记账方法陈旧落后。 可实际上,恐怕是因为早就有人习惯了在这种混乱中浑水摸鱼、从中渔利。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一个管事背后,可能都连着前朝或后宫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如果贸然改革,必定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引来强烈的反扑。 但如今正值岁末盘账,一切都需梳理清算,这正是最好的契机,也是她不得不动的时刻。 想到这儿,楚昭宁不自觉地抿紧了唇角。 既然时机已到,那么有些事,就必须去做。 “云锱,我让你准备的财务报表,可都印刷好了?”楚昭宁转身问道。 “回娘娘,都已经准备妥当。按照您的吩咐,印制了分类账册、总账册、资产负债表和收支汇总表各五十份。”云锱恭敬回答。 楚昭宁点头:“很好。传我的话,明日辰时正,请东宫各房主管到丽正殿偏厅议事。” “是。”云锱应声,却又犹豫了一下,“娘娘,一下子改动太大,恐怕会引来非议……” 楚昭宁自然明白云锱的顾虑。 太子妃的位置还没坐稳,东宫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人拿了把柄。 但她更清楚,账目不清,损失的是东宫的利益,最终也会损害太子的声誉。 既然东宫内务归她打理,她就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楚昭宁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既有从容,也有不容动摇的决心。 云锱退下后,楚昭宁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写下明日会议的要旨。 这场改革势必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有人为了自保,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但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次日辰时,丽正殿偏厅内,东宫各房主管齐聚一堂。 从厨房到绣房,从库房到花园,二十多位管事分别坐在两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在猜测太子妃突然召集大家的目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情绪,好奇、忐忑、不满,甚至还有几分轻视。 楚昭宁准时出现,身着一袭正式宫装,仪态端庄地走向主位。 有的人眼中透着期待,似乎早已厌倦了旧制。 有的人则面露忐忑,生怕有什么变故。 更有几位资历老的管事,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俯视之态,似乎并不把她这位新任太子妃放在眼里。 “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了东宫账务改革之事。”楚昭宁开门见山,“现行的流水记账法过于陈旧,自明年起,将改用新的记账方式。”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几位老管事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满与怀疑。 “娘娘,这记账方式沿用已久,突然更改,恐怕会出乱子啊。”资历最老的库房主管李公公首先发言。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他在东宫待了二十多年,历经三任太子妃,自认见识广博,不觉得一个刚入主东宫不久的太子妃能有什么高明的主意。 第344章 勿操之过急 楚昭宁面色不变,平静地回答:“李公公不必担心,新方法在户部已经推行一年了,比旧法更加清晰明了。” “接下来我会安排培训,确保各位都能掌握新的做账方式。” 她示意云锱将新式账册分发给众人,继续说道:“这是新的财务报表,包括分类账册、总账册、资产负债表和收支汇总表。” “从明年开始,所有收支都要按照新格式记录。” 管事们接过账册,翻看之时表情各异。 一些年轻管事眼中放光,显然对这种条理清晰的记账方式很是欣赏。 而一些老管事则眉头紧锁,似乎对改变感到不安与排斥。 楚昭宁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惊人的决定:“此外……” “我们需要将之前五年的账务按照新的做账方式进行修改整理,以便对比参考。” “再之前的账本等前五年的整理好后,再做打算。”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修改以往账目,意味着过去的糊涂账将被一一理清,某些人的小动作可能暴露无遗。 几位管事不自觉地交换了眼神,其中几位甚至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公公的脸色更是变得难看至极,手中的茶盏微微发颤。 楚昭宁心知肚明这一切变化的原因,却并不点破。 只淡淡道:“若有不懂之处,可随时向云锱请教。”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位神色异常的管事脸上稍作停留,既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警示。 议事结束后,楚昭宁特意留下褚明远总管。 她早就留意到,在整个议事过程中,褚明远始终未发一言。 既不明确支持,也未显反对,神情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褚总管请坐。”楚昭宁示意道,“关于账务改革,您有什么看法?” 褚明远,躬身一礼恭敬地回答:“娘娘英明,新式记账法确比旧法先进。只是……”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用词:“东宫人员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改革一事,恐怕并非易事。” 楚昭宁微微颔首,她听出了褚明远的言外之意。 他并不看好这项改革能顺利推行。 她不动声色,转而问道:“我有一事不解。当初太子殿下在户部推行新制时,为何没有一并改革东宫账务?” 褚明远沉吟片刻,方缓缓答道:“回娘娘,殿下当时全心投入户部改革,实在无暇分心东宫内务。” “加之……”他抬眼迅速看了楚昭宁一眼,又垂下眼帘,“东宫账目牵扯甚广,贸然改动恐生事端,故而暂且搁置。” 楚昭宁心中了然。 看来东宫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直视褚明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如今我推行改革,殿下可会支持?” 褚明远恭敬地回答:“殿下既将东宫内务交予太子妃,自然是信任娘娘的能力。”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明确表态支持,也未表示反对。 楚昭宁沉吟片刻,决定再试探一番:“我还有一事想请教总管。东宫外院的账务是否也一并改革为好?” 褚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太子妃会考虑得如此周全:“娘娘明鉴,外院的账目涉及更多人员和利益,改革起来恐怕更难。” “若要与内院一并改革,还需从长计议。” “既如此,就请褚总管去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楚昭宁说道,“东宫外院的账务要不要一起进行修改,由殿下定夺。” “是,老奴这就去请示殿下。”褚明远躬身退下。 楚昭宁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忙碌的宫人,心中思绪万千。 褚明远的态度让她更加确信,东宫的账务问题远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坦,但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她就必须坚持走下去。 这不仅是为了整顿东宫财务,更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 “娘娘,”云锱轻步走近,低声禀报:“几位管事临走时神色都不太对劲,尤其是李公公,脸色难看得紧。” 楚昭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意料之中。账目一清,有些人的利益就要受损了。” 她转身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明日开始培训,务必让每个人都熟练掌握新式记账法。” “是。”云锱应声,却又忍不住问道,“娘娘,若是有人暗中作梗……” “那就让他们试试看。”楚昭宁转身,目光坚定,“东宫是太子殿下的东宫,不是某些人中饱私囊的地方。” “既然殿下信任我,我就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 午后,褚明远来复命:“娘娘,殿下说外院账务改革一事,全凭您做主。” “殿下只提醒一句:循序渐进,勿操之过急。” 楚昭宁心中一定。 太子的支持让她有了更多底气:“我明白了。多谢褚总管。” 褚明远退下前,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娘,老奴多嘴一句。” “东宫水深,有些人背后牵扯甚广,还请您…多加小心。” 楚昭宁点头:“多谢提醒,我自有分寸。” 接下来的日子,楚昭宁稳步推进改革。 她亲自培训各房主管,耐心讲解新式记账法的好处和操作方法。 不少年轻管事学得认真,很快就掌握了新法。 而一些老管事则显得吃力,其中以李公公最为明显。 “太子妃,这新式记账法太过繁琐,老奴实在难以掌握。”李公公在一次培训后抱怨道。 楚昭宁不慌不忙地回应:“李公公在东宫多年,经验丰富,学习新法应当不是难事。” “若是实在吃力,我可以让云锱单独为您辅导。” 李公公脸色一僵,只得讪讪道:“老奴再努力试试。” 腊月初一,皇城笼罩在一片肃穆而忙碌的氛围中。 岁末将至,宫内各处都开始了紧张的盘账工作。 东宫自然也不例外,楚昭宁迎来了她入主东宫后的第一次岁末大计。 第345章 专业之事交给专业之人 清晨,丽正殿正厅,楚昭宁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杏仁茶,小口啜饮着。 “娘娘,各处的管事都已经到了。”丹霞轻声禀报。 楚昭宁抬起头,看到厅外已经候着十余人,都是东宫各处的管事太监和女官。 她微微颔首:“让他们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行礼后垂手立于两侧。 “岁末盘账是东宫大事,关乎来年用度安排。”楚昭宁开口说道,“本宫知道各位都是能人,今日就将此事托付给大家。” 她顿了顿,看到几个管事交换了眼神。 楚昭宁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些人中有的确实能干,有的却可能是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 但她不急,时间会证明一切。 “丹霞。” “奴婢在。” “你将各处的账册分发给各位管事,命他们互相核对。每处账目需由两人独立核算,结果一致方可呈报。” 丹霞眼中闪过讶异,随即领命:“是。” 楚昭宁又转向钱宝:“钱公公,请你负责统筹各处的进度,每日申时向本宫禀报。若有疑难或争议之处,也一并记下。” 钱宝躬身应下,心中却暗自惊讶于太子妃的安排之周密。 这种互相核对、互相监督的方法,大大减少了出错或舞弊的可能。 “云锱。”楚昭宁唤道,“你总核所有账目,重点查看各项支出是否符合往例,有无异常之处。” “是,娘娘。”云锱恭敬应答。 安排既毕,众人领命而去。 楚昭宁轻轻舒了口气,端起杏仁茶抿了一口。 管理之要在于知人善任,而非事事亲力亲为。 五日后,钱宝手捧一本厚厚的总账簿,回禀道:“娘娘,内库房器皿册已核对完毕。” “与映雪姑娘那边的出库记录完全吻合,无有出入。” “只是有几件瓷器登记略有模糊,已标注出来,责令掌库太监三日内查清补录。” 楚昭宁点点头,目光扫过进度表上相应位置,侍立一旁的云锱便在上面做出标记,已完成、待核查、有问题待处理。 钱宝继续汇报:“绣房姚嬷嬷报来,本年所有领用丝线、布料皆已登记造册,成品数与耗料数初步核验无误。” “但因为云锱姑娘要求注明各批次线料颜色细微差异,她们需要多花两日时间补充此项。” “小厨房采买明细账已全部按新法重录,每日肉蔬蛋奶斤两、银钱,经手人、验收入皆有名录。” “月丹姑娘核对后,发现十一月有三天羊肉斤两与市价略有浮动,奴才已经派人已去查问当日采买太监了。” “做得不错。”楚昭宁放下茶盏,“告诉姚嬷嬷,颜色差异务必标注清楚,日后取用核对才方便。” “至于小厨房的浮动,钱公公你细查,若是市价正常波动便罢,若有其他缘故,按新规处置。” “是。”钱宝应下。 楚昭宁的岁末盘账方式,就是是将专业之事交给专业之人。 她自己,则掌控全局,每日听取核心人员汇报,抓住关键节点做出决策,解决棘手难题。 她将现代项目管理中的授权、监督、例外管理运用得淋漓尽致。 自己反而显得颇为清闲,只需每日听报,运筹帷幄。 慈元殿 “檀心,东宫那边的账目可送来了?”皇后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问道。 她虽然信任楚昭宁的能力,但毕竟事关东宫,还是放心不下。 谢姑姑忙上前回话:“回娘娘,尚未送到。想来太子妃初掌东宫,又是头一遭遇上年末盘账,难免慢些。”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太子妃年纪小,脸皮薄,东宫的关系又盘根错节,本宫实在放心不下。”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刚入宫时的情景。 那时她也是太子妃,面对复杂的宫廷关系和繁琐的宫务,常常手足无措。 若不是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多加指点,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檀心,你去悄悄地把丹霞叫来。别让人瞧见了。”皇后沉吟片刻,吩咐道。 她不想让楚昭宁觉得她这个婆婆不信任自己,但又实在放心不下。 “是,娘娘。”谢姑姑会意,躬身退下。 丹霞刚协助楚昭宁分派完各处的差事,回到自己房中尚未坐定。 便见一个小宫女悄步走来,低声道:“丹霞姐姐,慈元殿的谢姑姑来了,说是有事相请。” 丹霞心中微惊,她忙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出房门。 谢姑姑站在廊下,见她出来,笑道:“丹霞,皇后娘娘有些话想问问,劳烦你走一趟。” “姑姑言重了,奴婢这就随您去。”丹霞恭敬应道,心中却不由忐忑。 皇后突然召见,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二人穿过重重宫墙,来到慈元殿。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丹霞跪地行礼。 “起来吧。”皇后温和地说道,“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东宫近日盘账的事。” 她稍作停顿,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担忧,“太子妃年纪轻,本宫担心她初次经手这般大事,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你但说无妨。” 丹霞仍垂首站着,心思却飞快转动。 她斟酌着用词,谨慎地回道:“回娘娘的话,太子妃娘娘将岁末盘账的事务安排得十分妥当。” 她稍稍抬眼,见皇后神色平静,便继续道:“处的能人都调动起来了。” “还让不同部门互相核对、彼此监督,如今的账目比往年清晰得多。” “哦?”皇后挑眉,似是生出几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具体是怎么个安排法?” 丹霞便将楚昭宁的安排一一道来。 她边说边留意皇后的神色,只见皇后眼中的惊讶之色愈来愈浓。 皇后若有所思,沉吟道:“太子妃打算在东宫推行新的记账法?” 楚昭宁怕是不知道后宫这些太监、宫女背后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般大刀阔斧地改革,不知要触犯多少人的利益。 去年她在户部推行财务制度改革,引发的动荡尚且历历在目,那可是将户部官员换了一大半。 现在东宫…… 第346章 本宫有个主意 皇后越想越是担忧,楚昭宁毕竟才十六岁,刚嫁入东宫不久,就遇上岁末盘账这样繁琐吃重的事务。 东宫里人事复杂,几个老主管都是人精,太子妃年纪轻、脸皮薄,万一被底下人糊弄或架空,将来立威都难。 她心中忧虑重重,但多年统御六宫的修养让她面上仍保持着如水般的平静。 只听丹霞恭敬回答:“是,娘娘。” “太子妃娘娘已经安排了新账务的相关培训,各项册簿、报表也都准备齐全。” “年后东宫就要全面实行新的记账方法了。” 听到这里,皇后原本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没想到楚昭宁竟有如此魄力和手段。 原本还担心她压不住那些积年的老油条,看来竟是多虑了。 楚昭宁不仅有革新之智,更难得的是懂得驭人之术,知道什么时候该推进,什么时候该稳住人心。 她放下茶盏,语气已从最初的担忧转为真切的关切:“太子妃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若有不好处置的,你但说无妨,本宫心里也有个底。” 丹霞仔细想了想,才回道:“回娘娘,最大的难处确实是人员调配。” “岁末盘账本就千头万绪,各房司都喊忙,再加上年节准备事宜接踵而至,一时间确实人手捉襟见肘,左支右绌。” 她见皇后凝神听着,便继续说下去:“但太子妃娘娘想了个巧法子。” “她派人详细记录了各处的忙闲时段,错峰安排,让暂时得闲的人手去支援繁忙的部门。” “还设了一套轮值制度,既不让任何人过度劳累,也保证了事情件件有人跟进、不致延误。” 皇后眼中不由流露出赞许之色。 这套管理办法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全局有清晰的把握,更得懂得揣摩人心、知人善任。 她微微颔首,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看来本宫确实多虑了。” “太子妃比本宫想象的要能干得多,也沉稳得多。” 丹霞恭敬低头应和:“太子妃确实聪慧过人,处事条理分明,更难得的是知人善任,大家都心服口服。” 皇后闻言,心底最后一点担忧也化作欣慰。 她又细问了几处关键,这才让丹霞退下,还特地让谢姑姑取来一对成色上佳的翡翠玉镯赏给她。 “你在东宫当差,事事谨慎周全,这很好。以后太子妃那里若有什么难处,也可常来回话。” 丹霞连忙谢恩,随着谢姑姑悄然退出慈元殿。 直到走出殿外、远离了宫人的视线,她才悄悄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背后竟惊出一层薄汗。 她反复回想方才的每一句对答,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什么、漏说什么,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皇后的召见虽突然,但太子妃的安排本就经得起推敲,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她的步伐也跟着轻快了许多。 殿内,皇后独自沉思良久,脑海中逐渐生气一个念头。 她忽然开口对侍立在侧的谢姑姑说:“檀心,本宫有个主意。” “既然太子妃有如此统筹之才,又精通账目、善于理事,不如请她来协助本宫处理一部分后宫宫务。” 皇后徐徐道来,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妥当。 “这些年来,本宫独自打理六宫,事事亲力亲为,确实劳累不堪。” “若得太子妃从旁协助,不仅本宫能轻松些,也能让她早些熟悉六宫事务,于她而言正是难得的历练。” 谢姑姑立刻会意,含笑应道:“娘娘英明。太子妃娘娘年轻有为,正该多担些责任。” “何况如今东宫诸事已然上手,太子妃娘娘看起来游刃有余,确实有余力协助娘娘。” 皇后点头:“正是此理。你明日就去东宫传话,请太子妃过来一趟。” “是。”谢姑姑应下,却又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只是…其他各宫娘娘若知道太子妃这么快就开始协理六宫。” “恐怕会心生不满,背后非议。” 皇后淡然一笑:“本宫自有道理。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早该熟悉六宫事务,如今不过是循序渐进地历练罢了。” “再说,她改革东宫账务成效显着,若能将这些新法推广至整个后宫,清除积弊、提升效率,岂非一桩好事?” 谢姑姑这才恍然大悟,恭维道:“娘娘深谋远虑,是奴婢短视了。” 次日,楚昭宁接到皇后传召,即刻整理仪容来到慈元殿。 她本以为皇后是要细问东宫账务改革的进展,心中已准备好详细说辞。 却没料到皇后开门见山,竟是要请她协助处理后宫宫务。 楚昭宁一时愕然,忙谦辞道:“母后,儿臣年轻识浅,入宫时日尚短,恐难当此重任……” 皇后却温和地打断她:“你的能力,本宫是知道的。东宫账务被你处理得井井有条,比往年都要顺利明白。” “后宫事务虽更繁杂,但道理是相通的。本宫并非要你一下子接手所有事情,而是希望你从旁协助。” “特别是账目核算、年节筹备这类需要细心思算的事务,你大可施展所长。” 楚昭宁沉吟片刻。 她确实有余力协助皇后,而且这或许正是个推广新式管理方法、提高整个后宫运作效率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她不再推辞,端正一礼,应道:“既然母后信得过儿臣,儿臣自当尽力,为母后分忧。” 皇后满意地点头,当即吩咐谢姑姑将年节赏赐分配的相关册簿取来。 对楚昭宁说:“甚好。眼下接近岁末,第一桩要紧的便是年节赏赐的分配。” “这是每年最繁琐的工作,需根据各宫品级、人数、往年惯例,还要考虑当年有无功过恩赏等诸多因素综合权衡。” “这里是往年的记档册子,你可以拿回去参考。” 楚昭宁接过厚厚的册子,略一翻看,心中已经有计较。 回到东宫后,她立即开始着手研究后宫赏赐分配的规则。 第347章 白花油研制成功 太医院 周晏如的值房内,近来总是萦绕着一股特别的香气,一日比一日更浓郁、更独特。 那味道不像寻常草药那样泛着苦涩,反而透出一种清冽的凉意。 初闻时醒神振奋,再仔细辨别,便能嗅出薄荷的辛辣、樟木的沉静、冰片的凛冽。 还有一丝极淡的草木清香。 自从收到楚昭宁派人送来的那张方子,周晏如几乎把所有的闲暇时间都投入到了这款药油的试制中。 过程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要艰难。 楚昭宁送来的方子,虽然写明了主要用药和大致方向,但具体每味药该用多少、怎么萃取、以什么顺序融合,却全都语焉不详。 一切只能靠他这位太医院院判凭借多年积累的药学功底,和近乎固执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摸索。 周宴如特地腾出一间静室,调来了两名最得力的助手。 室内的长桌上,整齐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玉杵、铜臼、瓷钵、银秤,还有几十个小瓷瓶,用来装盛试验成果。 每一味药材,他都要亲自挑选品相最上乘的,再小心翼翼地研磨、融化、调和。 最难的是把握比例。 薄荷脑多一点,气味就太冲太烈,抹上皮肤甚至隐隐发疼。 樟脑若是加多了,油体就显得黏腻,气味也沉闷压人。 至于冰片,分寸更是微妙,少了则药效不够,多了则寒气太重,连他自己都担心会不会伤了体虚之人的经络。 周晏如采用了最笨拙却也最可靠的方法:编号试制。 他拟定了十种不同的配伍方案。 有的是薄荷脑为主,有的是樟脑略多,有的冰片只放微量,有的则适度增量,连桉叶油加入的时机和剂量也各有不同。 每一批药油制成,他都要亲自验看。 先观察色泽是否清澈透亮,再闻香气是否层次丰富、有没有杂味。 最后,还要极其谨慎地亲自试用。 用银簪挑取微不可见的一丁点儿,轻轻涂抹在自己两侧太阳穴或鼻下人中,仔细体会药油渗入肌肤之后的感受。 是瞬间的清凉舒畅?还是过分刺激让人不适? 提神的效果能维持多久? 对自己因熬夜批阅医案而偶尔发作的轻微头痛是否有用? 这个过程反复而枯燥。 有时刚做出一批,却发现气味混杂,前调刺鼻、后味发苦,只能全部推倒重来。 有时觉得某一个比例已经相当理想,可放置一两天后,竟出现药材分离或香气变味,又得重新调整融合工艺。 一个多月来,他除了处理太医院日常事务、为宫中各位贵人请脉诊病之外,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 每一个夜晚、每一个休沐日,全都投入到了这间静室里。 今天,他终于将最终确定的十个小瓷瓶在案上一字排开。 每个瓶身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签,分别写着从甲到癸的编号。 周宴如闭上眼,凝神静气,依次嗅过去。 最终,他的手指稳稳地停在了标着“己”字的的那一瓶上。 他拔开瓶塞,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涂抹在腕间。 一股鲜明而不呛人的清凉顿时漫开。 薄荷的锐利、樟木的醇和、冰片的清澈,再加上桉叶特有的疏朗气息,层次分明地扑面而来,令人神思一清。 因疲惫而产生的隐隐头痛也被这一股清凉抚平。 “就是它了。”周晏如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 眉宇间积攒了一个多月的凝重,终于在这一刻化开了。 这“己”号配方,在他反复验证之下,无论是香气、质感、刺激性,还是即时的提神效果,都达到了最佳的平衡。 他亲自取来十个更精致小巧的白玉瓷瓶,将十种不同比例的药油分装进去,一一贴好编号标签。 又在那个“己”字号瓶子的红签上,用朱笔细细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作为标记。 他还准备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札记,详细记录了每一次试制的心得与优劣评判。 最后,他将这些连同十瓶药油,整整齐齐地收进一个桐木盒中,亲自封缄。 “来人。”他朝外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快。 “院判大人。”一直候在外间的小药童应声而入。 “将此盒,即刻送往东宫,面呈太子妃娘娘。就说,臣幸不辱命,请娘娘品鉴。” 东宫丽正殿 楚昭宁正在研究后宫赏赐分配的规则,听闻青囊禀报太医院周院判送来了东西,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务。 那只桐木盒被轻轻打开,十个小巧的白玉瓶和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札记映入眼帘。 楚昭宁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被那个画了红圈的“己”字瓶吸引。 她拿起那只小瓶,拔开瓶塞,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只这一下,她心里几乎就可以断定…… 就是这个味道! 清凉、提神,带着薄荷与樟脑的熟悉气味息,完美复原了她记忆深处那来自未来世界的白花油。 甚至因为周晏如选用的都是最道地的天然药材,气味比工业化生产的更多了一份温润与层次感。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又依次嗅了嗅其他九瓶。 果然,有的过于甜腻,有的太甜太腻,有的太冲太烈,有的药气沉闷令人发闷。 唯有这“己”号,不管是气味,还是蘸取少许抹在太阳穴上那股清凉通透的体验,都跟她记忆中的感觉别无二致。 “周院判果然大才。”楚昭宁轻声赞叹,小心地将那瓶画了红圈的药油收入袖中。 她又拿起那份札记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周晏如做事的严谨与专业,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青囊,”她沉吟片刻,开口吩咐道,“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太医院,见周院判。” “就说本宫已仔细验看过,他所标记的‘己’号配方,正是本宫心中所想之效。” “请他依此最佳比例,尽快先调配一批出来……暂且先制二十瓶吧。所需一切物料,可直接从东宫支取,或报与褚总管协调。” “是,娘娘。”青囊领命而去。 楚昭宁重新拿起那只“己”字号药油。 这药油若能顺利制成,不仅对太后凤体有益。 说不定将来,也能惠及更多受头痛困扰的普通人。 第348章 送太后白花油 晚间,太子带着一身寒气与淡淡墨香回到丽正殿。 他刚踏入内室,便不自觉地脚步一顿,轻轻蹙了蹙鼻尖。 嗯?这是什么气味? 不同于往日殿中常熏的沉檀暖香,也并非寻常汤药的清苦。 而是一种极清冽、极通透的凉意,幽幽萦绕在暖阁之中。 只稍稍吸入一丝,便仿佛有一缕凉风拂过眉宇,令人精神不由一振,连身上带来的那点寒意都被这清爽驱散了几分。 “元妃。”他一边脱下肩上的玄色貂绒大氅递给迎上来的内侍,一边走向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就着烛火看书的楚昭宁。 “你殿内熏的是什么香?似药非药,清凉醒神,倒别致得很。可是昨日没睡安稳,用了什么提神的香药?” 他说着,目光已仔细落在她脸上打量。 烛光融融,映得她面容光洁,双颊泛着自然的红润,眼眸清亮有神,并无半分病容或倦色。 楚昭宁闻言,唇角弯起柔婉的弧度。 她放下书卷,从身边的小几上拿起那个素白玉瓶:“殿下闻到了?不是熏香,是这个。” 她将小瓶递过去:“这是太医院周院判新近试制出的药油,名叫白花油。” “臣妾觉得气味特别,试了试,只需涂抹少许于太阳穴,确能提神醒脑,缓解疲乏。” 太子接过白玉小瓶,学着她方才的样子,置于鼻下轻轻一嗅。 一股极其清冽通透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带着薄荷般的锐利,却又糅合了某种不知名草木的沉稳清香。 那奇特的凉意果真顷刻间便驱散了他眉宇间积攒的些许疲惫,连眼神都清明了几分。 “确实奇特,醒神却不呛人。”太子颔首,把玩着手中小巧的玉瓶,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周晏如倒有这等巧思?往日只知他医术精湛,于方脉一道极为严谨,没想到还能制出这等灵巧之物。” 楚昭宁微微一笑:“前些日子,听丹霞提起皇祖母似乎仍受偏头痛困扰,时常不适。” “臣妾便想起,早年曾在娘家藏的一本杂书古卷上,偶然见过一个据说能缓解头痛的香脂方子。” “只是年代久远,那书页残缺,只零星记了几味主药和大致效用,并无详细制法。” “想着周院判医术高明,于药性钻研极深,便将那残方誊了给他,请他看看能否试制出来。” “没想到周院判如此尽心,“耗费了一个多月的工夫,反复调试配伍、斟酌比例,真做出了这白花药。” “臣妾试着甚好,太医院想必也已验证过无害。只是……” 她话锋轻轻一转,眼中流露出些许谨慎与询问之色,望向太子:“不知对皇祖母的凤体是否对症,是否真能缓解不适。” “毕竟是新制之物…殿下您看,要不要先送一瓶去慈宁殿,请皇祖母试用看看?” “若无用,也不打紧,若是刚好能让娘娘舒坦些,便是臣妾的造化了。” 太子看着手中小巧的玉瓶,又看向眼前目光澄澈、满是关切与谨慎的太子妃。 太后近年确实饱受头风困扰,发作时头痛难忍。 太医院想了诸多法子,汤药针灸试了无数,也多是暂时缓解,难以根除,让皇祖母和父皇都颇为忧心。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皇祖母的确为此疾所苦。此物气味清雅,想来即便对偏头痛起不到作用,也能用于提神。” “便依你之意,明日遣人送一瓶去慈宁殿,让皇祖母试试看。” “是,谢殿下。”楚昭宁柔声应下。 次日,青囊先去了太医院,从周晏如处取回了新赶制出的白花油。 周晏如听闻太子妃认可并欲进献太后,更是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将每一瓶都检查得妥妥当当。 随后,青囊带着这瓶新油和楚昭宁备下的几样时新软点,亲自去了慈宁殿。 太后正歪在暖榻和丫鬟们闲聊。 听闻东宫太子妃遣人送来了新制的药油和点心,脸上便露了笑意。 尤其是听说这药油是太子妃特意为她头风之疾寻来的方子所制,更是心生慰藉。 “快拿来给哀家瞧瞧。”太后饶有兴致地吩咐。 冯守静接过青囊手中的白玉瓶,躬身呈上。 太后拔开塞子,那清凉的气息散出,她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顿觉头目清爽了些许。 “哟,这味道倒是特别,闻着就让人精神。” 琼玉在一旁笑道:“太子妃娘娘真是时刻惦记着老祖宗呢。听青囊姑娘说,这药油需涂抹于太阳穴处。” “来,给哀家试试。”太后兴致勃勃。 琼玉蘸取少许,先在自己腕内侧试过,确认无碍后,才小心地为太后涂抹。 清凉之感瞬间渗透,带着微微的刺激感,却并不难受,反而将那惯常的紧绷胀痛感压下去了几分。 “嗯!”太后闭上眼,感受了片刻,惊喜道,“这东西竟真有些用处。凉丝丝的,这头似乎也没那么沉了。” “太子妃有心了。”太后满意地点头,“这白花油确实有效,哀家觉得舒服多了。” 萧嬷嬷也笑道:“娘娘这几日总说头痛,用了这个倒是精神了许多。” 太后心情愉悦,吩咐道:“去小厨房,把杏仁酪和枣泥山药糕装好,再开哀家的私库,找那套红宝石头面出来,给太子妃送去。” 萧嬷嬷笑着应道:“奴婢这就去办。那套头面还是去年江南进贡的,红宝石成色极好,正配太子妃的年纪。” 不多时,点心装盒,首饰装箱。 太后特意嘱咐:“告诉太子妃,哀家很欢喜她的孝心。这头面她戴着玩吧,若是喜欢,年下还有新的。” 青囊捧着赏赐回到东宫时,楚昭宁正在核对年节礼单。 见太后不仅收下白花油,还回了这许多赏赐,不禁又惊又喜。 “打开看看。”楚昭宁难掩好奇。 玉簪小心地打开首饰箱,顿时满室生辉。 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的头面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包含簪、钗、步摇、掩鬓、耳坠等共十六件,每颗红宝石都饱满透亮,做工极其精致。 “好漂亮。”扶锦忍不住惊叹。 楚昭宁拿起一支金簪细看,只见簪头镶嵌的鸽子血红宝足有指甲盖大小,四周以细小的珍珠点缀,工艺精湛无比。 “太后娘娘确实有心了”楚昭宁轻声道,“不仅记得我爱吃点心,还特意挑了适合我年纪的首饰。” 她付出的细心与孝心,不仅得到了认可,更得到了如此温暖而用心的回应。 这种被长辈真正接纳、疼惜的感觉,让她心中充盈着踏实与欢欣。 第349章 徽文帝试用白花油 傍晚时分,太子踏进了东宫。 才过影壁,便瞧见寝殿内烛火通明,暖光透过窗纸,在暮色中晕开一团朦胧光晕。 他才进门,便见楚昭宁正对着一面铜镜试戴一套红宝头面。 烛光下宝石流光溢彩,映得她的容颜越发娇艳。 “好精致的头面。”太子唇角含笑,缓步走近,“新打的?” 楚昭宁闻声转头,见是太子回来。 起身相迎,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是皇祖母赏的。今日送去的白花油很对皇祖母的症,老人家一高兴,就赏了不少东西下来。” 她引太子到桌前,将太后赏赐的各色点心和那套头面指给他看。 烛光下,红宝石灼灼生辉,金丝累丝工艺精细非凡,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太子微微颔首:“皇祖母既然赏你,便是真心喜欢你献上的白花油。” 他语气中带着赞许,心中亦随之一定。 楚昭宁初入东宫,便能将后宫诸事处理得如此妥帖。 不仅省去他不少心神,更在无形中为她自己、也为东宫织就了一份安稳可靠的人情网络。 将来若遇风波,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玲珑心思,或许正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此刻,养心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徽文帝正对着一桌堆积如山的奏章,眉峰紧锁。 日冗杂的政务早已耗尽他的精神,此刻他只觉头昏脑胀,两侧太阳穴突突地跳痛,执朱笔的指节也微微发僵。 就在这时,太后盛赞东宫进献白花油的消息,如同生了翅膀一般,悄然传到了他的耳中。 “高平。”他蓦地搁下朱笔,抬手揉上隐隐作痛的额角,“去,传周晏如。让他带上那个白花油,即刻来见朕。” “奴才遵旨。”高公公躬身领命,脚步轻捷地退了出去。 他心下雪亮,东宫那位太子妃,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孝心与巧思,又一次精准地触动了天听。 约莫一炷香后,周晏如跟着高公公进入了养心殿东暖阁。 他手中捧着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五瓶新制的白花油。 “臣,太医院院判周晏如,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周晏如跪下行礼。 “平身。”徽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周卿,朕听闻你新制了一种药油,太后用着甚好?” “回陛下,”周晏如起身,垂首恭敬回道,“此物名为白花油,乃臣根据太子妃娘娘提供的一纸古残方,反复调试月余所得。” “其性清凉,可通窍疏风,于缓解头目昏沉、鼻塞眩晕等症,或有些微功效。” “蒙太子妃娘娘不弃,进献太后娘娘试用,太后娘娘凤体宽慰,实乃臣之万幸。” “哦?古方?”徽文帝颇感兴趣地挑眉,“拿来朕瞧瞧。” 高公公立刻从周晏如手中的托盘上取过一瓶,躬身呈给皇帝。 徽文帝接过那白玉小瓶,拔开塞子,一股强烈而别致的清凉气息瞬间涌出,让他因熬夜而有些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嗯,气味果然特别。”皇帝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看那澄澈无色的油体,“此物如何用法?” “回陛下,只需取少许,涂抹于太阳穴、额前或鼻下人中即可。万不可入眼入口。”周晏如谨慎地回答。 “你来。”徽文帝对高公公示意,“替朕试试。” “奴才遵旨。”高公公小心地蘸了一点,涂抹在自己太阳穴上。 顿时一股清凉直冲头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随即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爽清醒。 他不由脱口赞道:“下,此物果真灵验,涂上不过片刻,便觉神清气爽,耳目一新。” 徽文帝见高平反应如此直观,自己也来了兴致:“来,也给朕试试。” 周晏如连忙上前一步,亲自从托盘上另取一瓶新油。 极其小心地用备好的干净银簪蘸了微乎其微的一点,然后动作轻柔地为皇帝涂抹于两侧太阳穴。 那清凉之感初时细微,继而徐徐化开,如冰泉滴落灼炭,并不刺烈难忍,反倒一层层渗入皮肤,有效地纾解了紧绷的胀痛。 原本因久阅奏折而干涩发酸的双目也似得到抚慰,一股清醒之气自额角蔓延,驱散了几分沉甸甸的倦意。 徽文帝不由得闭上双眼,静静感受了这片刻的舒缓。 片刻后,他再睁开眼时,目光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讶异与欣赏之色:“好,果然有些门道。朕这头目确实清爽了许多。” 他拿起那瓶白花油,又仔细看了看,问道:“此物制作可繁难?所需药材可易得?” 周晏如谨慎答道:“回陛下,其配伍比例需极精准,工序略繁,但所需主药皆非罕见难寻之物,尚可量制。” “嗯。”徽文帝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那瓶递给高公公,“这瓶留下。其余的,送去给皇后和贵妃她们也试试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恭立下方的周晏如身上,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周卿办事精细,于药道一途颇有钻研,朕心甚慰。这白花油,甚好。高平,看赏。” “谢陛下隆恩!”周晏如立刻撩袍跪下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了些,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起来吧。”徽文帝语气温和了些,“既是太子妃寻来的方子,你试制有功,往后宫中若有需求,便由你太医院酌情供应。” “臣,遵旨,定当竭尽所能!”周晏如再次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当他最终退出养心殿,踏着寒冷宫道上的月色往回走时,怀中揣着皇帝赏下的一对沉甸甸的银锞子。 夜风清冷,吹在脸上,反而让他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再次于心底深深感叹太子妃的心思之奇巧、运道之盛,实在出人意料。这 看似只是投太后所好、偶然为之的举动,不仅周全了孝道,惠及了太后凤体,如今更是上达天听、简在帝心。 而他自己,竟也因这小小一瓶不起眼的药油,意外沾得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圣眷雨露。 第350章 告状 楚昭宁仔细翻阅着后宫历年赏赐记录的卷宗,越看越是蹙眉。 这套制度看似极尽详尽,条例繁多,实则缺乏弹性,计算过程冗杂繁琐,极易出错。 她发现同样的功绩,不同年份得到的赏赐可能有很大差异。 而有时明显贡献不同的宫人,赏赐却相差无几。 “这哪里是赏罚分明,简直是一笔糊涂账。”楚昭宁轻声自语,摇了摇头。 沉吟片刻,她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灵光。 既然现有的制度不合理,何不重新设计一套? 她索性运用数学建模的思维,将各影响因素,职位等级、服务年限、功绩大小、过往赏赐记录等,一一转化为具体参数。 接下来的三天,楚昭宁闭门不出,全身心投入到新方案的设计中。 她设计出一套加权计算的科学分配算法,每个参数都有明确的权重和计算公式。 同时还配套设计了清晰直观的报表格式,让最终分配结果一目了然。 云锱和丹霞等人见她终日伏案疾书,纸上满是奇怪的符号和数字,都不明所以,但又不敢多问。 只有楚昭宁自己知道,她正在将现代管理会计的理论应用于这个时代的宫廷管理中。 第三日傍晚,楚昭宁终于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检查了一遍手中的方案,满意地点点头。 这套系统虽然不能与后世的计算机系统相比,但在这个时代,已经堪称革命性的创新了。 次日清晨,楚昭宁带着新拟定的方案求见皇后。 当皇后看到她呈上的那一叠简洁明了、条理清晰的报表与说明时,真是惊讶不已。 “这…这些是你三天之内就完成的?”皇后难以置信地问,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是惊喜。 报表上不仅列明了各宫各局的赏赐数额,还有详细的计算依据和过程,任何人都可以查验核对。 楚昭宁谦虚地回答:“儿臣只是将母后给的资料重新整理,运用了一些新的计算方法。” 皇后心中明镜一般,这绝非简单的重新整理。 新方案不仅更加公平周到,还大幅节省了人力和时间。 往年需要十几名女官核算大半个月的差事,她竟三天就精准完成。 这岂是寻常重新整理所能办到的? “好,很好。”皇后难得地连声称赞,当即拍板,“今年就按这个方案来。” 从这天起,楚昭宁正式开始协助皇后处理六宫事务。 她将现代项目管理的方法引入宫廷管理,设立明确的目标和流程,合理分配资源,加强监督反馈。 尽管担子更重了,楚昭宁却依然游刃有余。 她坚持专业之事交给专业之人的原则,自己掌控全局,每日听取汇报,做出决策,解决难题。 新式管理方法推行下来,后宫运作效率显着提高,许多积年弊病和混乱状况都得以改善。 但在一片叫好声中,暗流悄然涌动。 各宫嫔妃见太子妃如此年轻便获协理六宫之权,又推行新制、触动利益,心中多有不服。 养心殿内,徽文帝正为前朝的事务忙得焦头烂额。 “陛下,户部呈报,今年财务改革初显成效,但各衙门年终盘账进度缓慢,恐难在腊月前完成。”郑大人躬身禀报。 徽文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为何进度如此迟缓?” “回陛下,新式记账法虽好,但各衙门尚不熟悉。且今年要求账目明细较往年更加详细,许多衙门都在重新整理……” 郑大人越说声音越小。 “朕知道了。”徽文帝挥手打断,“加派人手,协助各衙门盘账。腊月二十前,必须全部完成。” “臣遵旨。”郑大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徽文帝接连召见了工部、礼部、兵部等各大衙门的主事官员。 每个人进来时都战战兢兢,出去时都汗流浃背。 今年的财务改革是徽文帝大力推行的新政,各衙门都不敢怠慢,但实施起来确实困难重重。 待最后一位官员退出,已是申时三刻。 徽文帝长叹一口气,对身边的高公公道:“陪朕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 他已经忙得七八天没有进过后宫了,甚至连长乐宫都没时间去一趟。 “陛下,外头天寒……”高公公正要劝阻,见皇上已经起身,忙取来貂皮大氅为他披上,“奴才这就叫人准备暖轿。” “不必了,走着去。”徽文帝摆摆手,“整日坐着,筋骨都僵了。” 御花园中,白雪覆盖着亭台楼阁,几枝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 徽文帝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心中的郁结稍解。 朝政繁忙,难得有这般闲暇时刻。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陛下~”一声娇呼从梅林后传来,昭妃带着几个宫女款款走来,见到皇上立即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徽文帝微微颔首:“爱妃也来赏梅?” 他心下有些诧异,昭妃怕冷,往年冬天她都是待在凝晖殿,能不出来就不出来,难得有这般闲情逸致。 昭妃起身,眼中含着水光:“臣妾是特来向陛下诉苦的。” “皇后娘娘让太子妃协理六宫,这本是好事,可太子妃年纪轻,行事未免…未免太过激进。” 徽文帝挑眉:“哦?太子妃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皇后让楚昭宁帮忙处理岁末宫务,却不知具体情形。 “她改了后宫的采购规矩,说什么要价比三家,连臣妾宫里想添置些丝绸都要经过层层审批。”昭妃委屈道。 “往年这个时候,各宫早已备齐年节用度,今年却连一半都没完成呢。” 徽文帝正要开口,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陛下圣安。”德嫔不知从何处走来,行礼后立即接话,“昭妃说得是。” “太子妃还设立了什么绩效考核,按各宫用度是否超支来评定等级,这…这让各宫主子们如何自处啊?” 德嫔心中暗自得意,她早就对太子妃不满,如今正好借机发难。 若是能借此打压太子妃的气焰,说不定还能为自己儿子三皇子争取更多利益。 第351章 徽文帝的支持 紧接着,安嫔、惠嫔等人也陆续现身,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苦来。 “太子妃要求各局账目格式统一,许多老账房都不习惯……” “她说要按实际贡献发放年节赏赐,这岂不是要打破祖宗规矩?” “十六岁的姑娘家,懂得什么宫廷事务,不过是仗着皇后宠爱……” 徽文帝被这群女人吵得头疼,勉强维持着帝王威仪。 他注意到,玉贵妃苏玉姮独自站在远处赏梅,并没有加入诉苦的行列。 这让他稍感欣慰,至少不是所有嫔妃都在抱怨。 “朕知道了。”徽文帝提高声音,压下众人的嘈杂。 “皇后既让太子妃协理六宫,自有道理。尔等应当配合,而非在此抱怨。”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泛起嘀咕。 他知道皇后让楚昭宁帮忙处理岁末宫务,却不知她竟搞出这么大动静。 听起来,她似乎在用前朝财务改革的那套方法来管理后宫? 众嫔妃见皇上语气转冷,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退下。 徽文帝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 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静时光,就这样被搅乱了。他转身对高公公道:“摆驾慈元殿。朕要亲自问问,这后宫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高公公忙应声道:“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徽文帝迈步向慈元殿走去,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对楚昭宁的改革举措感到好奇。 另一方面,又担心她年轻气盛,得罪了六宫嫔妃,反而给皇后添麻烦。 慈元殿内,皇后与楚昭宁正相对而坐,仔细核对着最后一批年节赏赐的分配方案。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子妃,这一处还需再斟酌。”皇后指尖轻点清单上一处。 “安嫔宫中今年用度虽省,但她兄长在边关立了功,赏赐上当有所体现。” 楚昭宁会意点头,提笔在一旁备注。 她心下暗叹了口气,这后宫之事,果然处处都要权衡利弊,既要讲究效率,又不能失了人情世故。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二人俱是一怔,连忙起身相迎。 皇后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心下嘀咕,这个时辰,皇上怎么突然来了? 只见徽文帝大步走入殿内,面色看不出喜怒。 皇后立刻展露笑颜,迎上前去:“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她熟练地替皇上解下沾雪的大氅,交给一旁的宫女。 徽文帝扫了一眼案上整齐摆放的账册和清单,淡淡说道:“朕再不来,怕是整个后宫都要造反了。” 皇后与楚昭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皇后从容不迫地请皇上坐下,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陛下说的是各宫妹妹们对昭宁新规的不满吧?” 她将茶盏轻轻推至皇上面前,继续道:“不瞒陛下,起初臣妾也有疑虑。但太子妃的这些法子确实有效。” 说着,她将楚昭宁拟定的后宫赏赐分配方案递给徽文帝。 “今年后宫盘账比往年提前了整整十日完成,用度比去年节省三成,且赏赐分配更加合理。” 徽文帝接过方案,目光在皇后和楚昭宁之间流转。 最终落在楚昭宁身上:“太子妃,朕听说你改了许多宫规?” 楚昭宁恭敬行礼,心下快速斟酌着措辞:“回父皇,儿媳不敢妄改宫规,只是优化了些流程。” “比如统一各局账目格式,便于汇总核对。设立采购比价机制,防止虚报价钱。” “按实际贡献评定赏赐等级,激励宫人尽职尽责。” 说着,她细心地为皇上指出方案中的关键之处。 徽文帝仔细翻阅着方案,殿内一时静默无声。 楚昭宁暗自观察着皇上的表情,见他时而蹙眉,时而颔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这套管理方法虽然在现代司空见惯,但放在这个时代,确实颇为超前。 良久,徽文帝终于抬起头来,沉吟道:“但这些改动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方才朕在御花园,可是被好几位妃嫔拦路诉苦。”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心中已然开始盘算。 这套考核办法若是稍加修改,运用到吏部官员的考核中去,说不定能解决多年来官员怠政的问题。 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皇上语气中的松动,当即把握机会:“父皇明鉴。” “儿媳以为,宫廷用度关乎国库开支,能省则省,方为上策。” “况且这些改革不是为了削减用度,而是为了让银钱都花在刀刃上。” “说得好。”徽文帝眼中闪过赞,忽然道:“太子妃可愿将你这套方法整理成册,供前朝参考?”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越发清晰起来。 楚昭宁闻言,连忙应道:“儿媳遵旨。”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告诉自己这是个好的开始。 若是能借此机会将现代管理理念推广到前朝,于国于民都大有裨益。 徽文帝满意地点头,起身踱步片刻。 最终正色道:“既然这套方法行之有效,朕准你在后宫继续推行。若有谁不服,就让她们来见朕。” 这话既是对楚昭宁的支持,也是给后宫那些妃嫔的一个警告。 “谢父皇信任。”楚昭宁躬身行礼。 徽文帝又对皇后道:“太子妃年轻有为,皇后慧眼识人。日后可让她多参与宫务管理,朕看这后宫是该焕然一新了。” 皇后欣慰地点头:“臣妾遵旨。” 皇上离开后,皇后拉着楚昭宁的手笑道:“这下可好了,有皇上支持,看谁还敢说闲话。” 她心下盘算着,接下来要如何帮楚昭宁稳住局面。 楚昭宁微笑:“儿媳只是尽本分而已。” 然而她心里明白,前朝后宫的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让步,她推行的改革必将触怒更多人。 那些妃嫔的抱怨、宫人的抵触、甚至是前朝官员的非议,都会接踵而至。 走出慈元殿,楚昭宁望着漫天飞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路还很长,但她有信心一步步走下去。 至少,这个腊月,她已经迈出了重要的第一步。 第352章 皇帝的效率 腊月十五,年关的气息已悄然笼罩了整个皇城。 丽正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楚昭宁正端坐于书案之后,案头上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账册,朱笔搁在一旁。 云锱安静地侍立在一侧,手中捧着另一本明细册子,正低声逐项回禀着近期的各项收支情况。 另一侧的矮榻上,还整齐地叠放着几份拟定好的年礼单子,等待楚昭宁最终的核验与定夺。 临近年关,她需要打理的事务陡然增多。 不仅东宫的一部分内务账目需在年前结算清楚。 她自己的嫁妆产业,京中的铺面、城外的田庄,也需在此时盘清算明,核对一年的收益盈亏。 此外,送往宫中各位长辈、宁国公府本家,以及各姻亲故旧府邸的年节礼物,更需她一一斟酌定夺,分寸礼数都不能有差池。 每一项人情往来都极为耗费心神。 云锱捧着账册,边看边禀报:“娘娘,沁芳斋那边今年的总账出来了,收益比去年增了三成有余。” “主要是按您先前给的方子新制的那几样点心,卖得极好,供不应求。” “城郊庄子上送来的年货野味、山珍干果也都清点入库了,奴婢瞧着,今年的收成比往年还要丰足些,品相也好。” 楚昭宁“嗯”了一声,目光迅速扫过账册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脑中飞快地计算核对。 这些都是好事,只是年底这般诸事集中爆发,着实有些耗神费力。 她正暗自琢磨着给太后和皇后的年礼单子是否还需再添一两样显得更用心别致的东西。 忽听得殿外传来内侍特有的、清晰而悠长的唱喏声:“太子殿下驾到——” 楚昭宁闻声抬起眼,心中略有些意外。 这个时辰,按常理,太子通常还在前殿书房处理政务,或是在文华殿与詹事府的属官议事。 她刚要起身相迎,殿门已被推开,太子带着一身从外面带来的清冽寒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外罩同色系的狐裘大氅,面容虽略带一丝连日忙碌的疲惫。 但眉宇间却蕴着一层浅淡而真实的悦色,唇角自然微扬,显然心情颇佳。 “殿下。”楚昭宁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行礼。 云锱及殿内其他侍女也纷纷敛衽。 “免礼。”太子抬手虚扶了一下。 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账册、礼单以及矮榻上那些待办的文书。 眼中的笑意不禁加深了些,“元妃这是在忙年关的庶务?年底事繁,辛苦你了。” “都是分内之事,臣妾不敢言辛苦。”楚昭宁温声回道。 一面示意玉簪上前替太子解下带着寒气的大氅,一面又让扶锦快去沏一盏新茶来。 太子很自然地在书案旁的一张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接过扶锦奉上的热茶。 先是用掌心焐了焐手,驱散寒意,却并未立刻饮用。 而是抬眸看向楚昭宁,语气愉悦地开口说道:“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 楚昭宁闻言,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在他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做出安静聆听的姿态。 “你前番献上的那鸭绒防风服之事。”太子笑着说道。 “父皇亲自督办,少府监与将作监抽调了最精干的工匠,集中人手,日夜赶工。” “克服了不少工艺难题,终于在前日,将第一批共五百套冬衣全部赶制出来了。” 楚昭宁闻言,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讶。 她知道皇权推动下的办事效率会远高于寻常,却也未曾料到能高到如此地步。 她自己私下里让人慢慢收集鸭绒鹅绒,费了数月功夫,也不过才得了十几二十斤。 而皇帝一声令下,内帑拨银,专人负责,不到两个月时间,竟能产出五百套成品。 这庞大国家机器一旦真正为某件事开动起来,其所爆发出的力量,远非个人能力所能比拟。 她内心不禁深深感叹,皇帝的效率,确实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出许多。 看着她眼中闪过的讶异,太子脸上的笑意不由更深了几分。 继续道:“父皇今日特意召孤前去养心殿,已然下了明旨。” “这批特制的御寒冬衣,将直接以东宫之名,作为年前犒赏边军的一部分。” “由兵部安排可靠人手,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即刻发往西北前线,务必在年节前送达将士手中。” 这个消息让楚昭宁心头一松。 只要朝廷准备给军营配置,那就少不了楚景茂的份。 太子凝视着她,“孤之前答应过你,在这批送往西北的衣物中,会单独分出一部分。” “特赐予楚景茂所在的那一都营,由王都头统一分配。名义上,便算是表彰他们此前出色完成军粮试制任务的奖赏。” 楚昭宁安静听完,心中已是了然。 徽文帝和太子的这番安排,确实可谓老谋深算,面面俱到。 既用了她的东西,给了她实实在在的里子。 又将这施恩边军、体恤将士的天大面子做给了皇家和东宫,政治上的平衡与制衡把握得恰到好处。 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反而要赞一声天家恩深、太子仁德。 她起身,面向养心殿的方向,敛衽郑重一礼,语气诚挚:“陛下与殿下思虑之周详,安排之妥帖,臣妾感佩于心。” “如此安排,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再适宜不过,臣妾再无丝毫遗憾。” 太子含笑受了她这一礼,待她起身重新落座后,才又说道:“你能明白这其中深意,那是最好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父皇还让孤特意带话给你,太子妃慧心巧思,于国于军有功,朕心甚慰。” “日后若再有所得,不必过于拘束,可直接通过太子奏报。” 这已是极其明确的鼓励和信任,等同于给予了她一条更直接、更高效的沟通渠道。 楚昭宁再次躬身谢恩:“臣妾谨记陛下教诲,谢陛下信任。” 这时,一直候在殿外的褚明远方才躬着身子,脚步轻悄地进来。 手中还捧着一个不小的紫檀木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这是?”楚昭宁目光不由落在那托盘上。 太子示意褚明远交给楚昭宁身旁的云锱,含笑道:“打开看看。” 云锱小心翼翼地接过托盘,掀开锦缎,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太子解释道:“这是孤前日偶然得的一块暖玉,触手生温,冬日佩戴最是适宜,能活血解乏。” “想着你近日盘算账目、筹备年节甚是辛劳,正好拿来给你。” 楚昭宁接过那锦盒,打开一看,只见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明黄色的软缎上。 玉质温润细腻,毫无瑕疵,雕着繁复精致的缠枝牡丹图案,雕工精湛绝伦。 “谢殿下厚爱。”楚昭宁唇角弯起,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殿下今日带来的,都是好消息和好东西。” “你觉得好,那便最好。”太子看着她的笑容,目光柔和。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地补充道:“想来此刻,送往西北的车队已然出发。” “元哥儿他们今年冬天,想必能比往年好过许多了。” 第353章 命妇朝拜 随着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宫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 宫里上下都在为除夕的各项典礼忙碌着,尤其是大傩仪,这一传承数百年的宫廷盛典,更是丝毫马虎不得。 大傩仪是大周朝的传统仪式,由禁军、教坊司组成的傩仪队伍,巡游各处,驱疫避邪。 楚昭宁连日来她几乎未曾好好合眼,生怕在细节上有所疏漏。 此刻,她正与皇后一同坐在暖阁内,仔细核对大傩仪的各项流程。 “傩仪队伍从宣德门出发,经紫宸殿……”老太监正在向楚昭宁讲解路线。 “沿途需撒谷豆、击鼓鸣锣,以驱邪祟。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一丝也错不得。” 楚昭宁凝神细听,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图纸。 她注意到其中一段回廊格外狭窄,几乎每次仪仗经过都会出现拥挤,甚至发生过侍卫摔倒、面具损坏等小事故。 她微微蹙眉,这样的狭窄通道,既不利于仪仗通行,更存在隐患。 “李公公,请看这里,”她伸手指向那一处,“回廊如此狭窄,往年是否常有拥挤之患?” 李公公眯起眼睛凑近了些,连连点头:“太子妃娘娘果然心细如发。” “这儿确实窄,每年走到这里,老奴也一直悬着心。” 楚昭宁沉吟片刻,取过一支朱笔,在图纸上轻轻一划:“不如将路线稍作调整,绕过这处窄廊,改走东边的甬道。” “虽然多走几步,但安全稳妥最为重要。” 李公公脸上顿时显出为难之色:“这…改动祖制,怕是不太妥当……” 他心中忐忑,既怕得罪这位新主子,又恐背负更改旧例之名。 楚昭宁却语气温和而坚定:“祖宗定下傩仪,本意是为驱邪祈福。若因场地狭窄而发生意外,岂不是违背了初衷?” “我们只是在原有路线上稍作微调,并未变动主干,应是无伤大雅的。” 一直静坐上首的皇后闻言抬起头,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看了眼楚昭宁,这儿媳妇入宫不久,却已显出不畏旧制、细心务实的品格。 她缓缓开口:“太子妃说得在理。安全为上,微调无妨。” 楚昭宁受到鼓励,继续建言:“儿媳还觉得,应当在几个关键点位设置指示牌和引导人员,避免队伍混乱。” “还可命禁军提前演练,熟悉调整后的路线。” 皇后满意地点头:“甚好。李公公,就按太子妃说的去办吧。” 李公公领命退下后,皇后招手让楚昭宁近前,执起她的手柔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刚入宫就遇上年关,诸多事务都要熟悉,难为你如此细心周到。” 楚昭宁恭敬回道:“能替母后分忧,是儿媳的福分。” 入宫这些时日,她始终如履薄冰,皇后的认可让她稍稍安心。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楚昭宁提前一日仔细检查了祭品准备情况,见饴糖、糯米团、酒果、纸马等一应俱全,才放下心来。 祭灶仪式在慈元殿举行,由皇帝主祭,皇后亚献,太子终献。 楚昭宁静立一旁观礼,心中感慨万千。 去年此时,她还在宁国公府中与侄子、侄女一同祭灶,如今却已身处深宫,参与皇室祭祀。 腊月二十四,宫中开始扫年。上下忙碌非常,宫人们忙着擦洗梁柱,清扫庭院,除去一年的积尘。 楚昭宁特意吩咐在扫除时洒水,避免尘土飞扬,又命人将易碎物品提前收好,免得在忙碌中损坏。 然而连日的操劳也让楚昭宁倍感疲惫。 腊月二十五清晨,命妇朝拜之日。 她由宫女伺候着起身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勉强扶住床沿才站稳。 “娘娘可是没睡好?”绛珠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适,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楚昭宁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恶心感:“无妨,不过是起得急了些。” 今日是命妇朝拜之日,她身为太子妃,无论如何不能缺席。 更何况,宁国公府的女眷也会前来,她已经许久未见母亲和祖母了。 想到此处,她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不知祖母今日是否会来? 往年老夫人因年事已高,都会提前递帖子说明不参加朝拜。 今年她没有看到祖母的帖子,不知是没有递,还是自己忙于筹备事务而错过了。 青囊端来温热的参汤,楚昭宁勉强喝了几口,却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只好推开。 云锱捧着太子妃朝服过来,和玉簪一起帮楚昭宁换上朝服。 更衣时,楚昭宁心中不断复习今日的流程。 按大周制度,命妇朝拜应在腊月二十五举行,内外命妇需按品级着朝服入宫,向皇后和太子妃行朝贺礼。 这其中礼仪繁琐,站位、行礼、赐宴,一环扣一环,半点差错不得。 她作为新任太子妃,更是众目所瞩,不能有丝毫失仪。 卯时正,楚昭宁已装扮整齐。 九翚四凤冠沉重地压在头上,朝服层层叠叠,虽然华美无比,却也让人行动不便。 镜中的她端庄贵气,唯有眼底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透露着连日的辛劳。 “娘娘,该去慈元殿了。”寒刃低声提醒。 楚昭宁点点头,由绛珠和寒刃一左一右扶着,步出丽正殿。 腊月的清晨寒冷刺骨,呵气成霜,楚昭宁却觉得朝服下的身体阵阵发烫。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心中默默祈祷今日一切顺利。 慈元殿前,命妇们已按品级排列整齐。 楚昭宁到达时,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命妇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新晋的太子妃,不禁窃窃私语,赞叹她的年轻与美貌。 楚昭宁稳步走到皇后下首的位置站定,微微垂眸,保持庄重姿态。 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命妇中搜寻,很快找到了宁国公府的女眷。 祖母和母亲崔令仪站在前排,按照国公夫人的品级穿着相应的朝服。 令她惊喜的是,年迈的祖母竟然也来了,虽然倚着拐杖,但神色庄重,身姿笔挺。 崔令仪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楚昭宁心中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及时克制住了。 她注意到祖母的脸色似乎比往日更加苍白,站姿也略显僵硬,不由得担心起来。 朝拜仪式漫长,要站很长时间,不知祖母的身体能否坚持住。 第354章 怀孕 辰时正,宫钟鸣响,鼓乐齐奏,命妇朝拜的大典正式开始。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身着深青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仪态万方,尽显国母风范。 命妇们依品级高低,依次上前行礼朝贺。 内侍官高声唱名,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叩拜都严格遵循祖制,整个仪式隆重而繁琐。 楚昭宁站在皇后右下方,保持着得体微笑,接受命妇们的拜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只觉得脚下的玉石地面越来越冷,那股寒气顺着厚重的朝服直往上钻,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胃里又开始翻腾起来,她强压下不适,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 她强打精神,目光扫过殿内的命妇。 除了宁国公府的女眷,她还认出了几位重要人物的家眷。 未来三皇子妃秦玉瑶的母亲、玉贵妃苏玉姮的嫂嫂、以及几位重臣的妻子。 每个人的表情都值得玩味,有的是真诚朝贺,有的则暗藏心思。 楚昭宁心中暗叹,这宫廷之中,果然处处都是学问,每个人的眼神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娘娘脸色似乎不太好。”站在她身后的绛珠极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楚昭宁能听见。 楚昭宁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不适而影响大典的进行,更不愿给人留下太子妃体弱多病的印象。 这时正好轮到了宁国公府的女眷上前行礼。 老夫人和崔令仪缓步上前,依制行礼。 楚昭宁注意到祖母行走时腿脚似乎不太灵便,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母亲的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显然这些时日为她操心不少。 看着亲人近在咫尺却不能亲近,楚昭宁心中不禁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多么想上前搀扶祖母,与母亲说几句贴心话,但身为太子妃,她只能保持距离,以礼相待。 朝拜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楚昭宁只觉得双腿发软,头晕目眩。 殿内熏香的气味变得格外刺鼻,让她几欲作呕。 她悄悄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她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会儿就好,却感觉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命妇们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楚昭宁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幸亏身后的绛珠及时上前一步,暗中扶住了她的手臂。 绛珠心中大惊,太子妃向来身体康健,今日这般情形实在反常。 “娘娘?”绛珠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 楚昭宁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摇头:“无妨,只是站得久了些……” 她心中焦虑万分。 寒刃在另一侧也已察觉不对,低声道:“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不可。”楚昭宁急忙制止,“现在是朝拜大礼,不能因我一人而中断。等朝拜结束再说。” 宫廷之中处处暗流涌动。 若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因身体不适而请太医,不仅会让人质疑太子妃的身体状况,还可能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 特别是现在三皇子一党虎视眈眈,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然而身体状况却不容她逞强。 又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楚昭宁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无法保持站立。 绛珠感觉得到倚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楚昭宁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弱。 “失礼了。”绛珠当机立断,低声对寒刃道,“我去偏厅,你向皇后那边通传一声。” 说罢,她半扶半抱着楚昭宁,悄无声息地退出正殿,走向侧面的暖阁。 大多数命妇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后身上,并未察觉这一变故。 唯有崔令仪担忧地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忐忑不安。 暖阁内,绛珠小心地将楚昭宁安置在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上。 楚昭宁几乎瘫软在椅中,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绛珠站在椅后,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忧心忡忡地观察着她的状况。 她此刻心乱如麻,太子妃若有闪失,她们这些贴身侍从都难辞其咎。 不多时,寒刃领着皇后身边的谢姑姑匆匆进来。 一进门见楚昭宁这般模样,顿时面色一紧。 “太子妃娘娘这是怎么了?”谢姑姑快步上前,低声问道。 寒刃代为回答:“娘娘连日操劳除夕傩仪,怕是累着了,方才在殿上突然不适。” 谢姑姑仔细端详楚昭宁的脸色,不放心地追问:“太子妃娘娘除了疲倦,可还有别的症状?恶心反胃?食欲不振?” 楚昭宁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只是有些头晕罢了,休息片刻便好……” 谢姑姑点点头,转身吩咐随行宫女:“去准备些热茶和点心来,要清淡的。” 待宫女领命而去,她又对寒刃道,“你在此好生照料,我去禀报皇后娘娘。” 不多时,谢姑姑返回暖阁,身后跟着一位太医。 楚昭宁见状正要开口,谢姑姑抢先道:“太子妃娘娘放心,皇后娘娘吩咐了,悄悄请孙太医来诊个脉,不会惊动前殿的命妇们。” 楚昭宁这才稍稍安心,任由太医诊脉。 孙太医仔细地诊了左右两脉,又观了气色舌苔,询问了近来的饮食起居状况。 过程中,孙太医脸上神情由严肃转为舒缓,最后露出笑容。 向楚昭宁拱手道:“恭喜太子妃,这是喜脉,脉象流利如珠,应指圆滑,确是妊娠之兆,已有一月有余。”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暖阁内炸开。 楚昭宁怔在当场,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她有孕了?这个认知让她一时不知所措。 孙太医继续说道:“太子妃脉象稳健,但近日操劳过度,气血稍有不足,才导致晕眩之症。” “待老夫开几副安胎补血的方子,好生调养便是。”他细细嘱咐道。 “头三个月最是要紧,需安心静养,避免劳累,情绪不宜大起大落。” “饮食上宜清淡温补,忌生冷辛辣。每日可适当散步,但不可久站久行。” 第355章 暂不声张 绛珠和寒刃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与欣慰。 太子妃有孕,对东宫而言确实是天大的好事,不仅意味着皇室血脉得以延续,也将大大巩固太子妃的地位。 楚昭宁轻抚尚未隆起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感受。 后世的生育是通过冰冷的孕舱完成的,孩子对她而言更像是一项经过精密规划、投入资源后产出的高级项目,与情感联结无关。 嫁入东宫后,楚昭宁把生子视为巩固地位、获取资源的必要手段,情感因素仍被刻意排除在外。 然而此刻,所有预设的理性框架,都在知道腹中小生命存在的那一刹那,彻底崩塌。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澎湃力量骤然苏醒,超越所有科学解释与逻辑计算。 楚昭宁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血脉相连的悸动,掌心之下不再是筹码或项目,而是一个正在努力成长的生命。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孩子的模样和触感,思考如何用充满温度的方式去陪伴和爱护这个小小的生命。 她终于明白,自己并非厌恶孩子,而是从未有机会体验这份最原始、最深刻的情感联结。 此刻,她怀着敬畏与喜悦,迎接这两世以来唯一的奇迹。 谢姑姑顿时喜形于色:“太好了。天大的喜事,老奴这就去回禀皇后娘娘。” “姑姑且慢。”楚昭宁急忙叫住她,“朝拜尚未结束,此时声张恐有不妥。待仪式完毕后,再禀告母后也不迟。” 宫廷之中耳目众多,若消息过早传出,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谢姑姑立刻会意,点点头:“太子妃考虑周全。那您先在此休息,我去前殿回话,只说您连日操劳,稍作休息便好。” 心中暗赞太子妃沉着冷静,即便在这个时候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谢姑姑离去后,暖阁内只剩下楚昭宁和她的贴身侍女。 楚昭宁靠在圈椅上,闭目养神,心中却波澜起伏。 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让她既惊喜又忐忑。 在东宫尚未完全站稳脚跟,朝堂局势又如此复杂的当下,这个孩子的到来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娘娘,可要通知殿下?”绛珠轻声问道。 楚昭宁沉吟片刻,摇摇头:“等朝拜结束后,我亲自告诉他。”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在我们主动公布之前,切不可外传。” “是。”几人齐声应道。 另一边太医院 孙太医脚步匆匆地赶回太医院,径直走向张院正处理公务的值房。 他在门外定了定神,才出声禀报:“院正大人,下官回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 。 孙太医推门而入,只见张院正头也未抬,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手边摊开的医案合上。 他反手将门仔细掩好,这才快步走到书案前,恭敬地躬身行礼。 张院正这时才抬起眼,目光扫过孙太医略显紧绷的脸,问道:“如何?” “回院正,” 孙太医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下官已为太子妃娘娘请过脉。脉象滑利如盘走珠,从容和缓,确是喜脉无疑。” “依脉象看,约莫已有一月余,胎气初凝,一切安好。” 张院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叩、叩”声。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除了你,还有谁知晓?” “仅有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侍女,以及皇后娘身边的谢姑姑在场。” 孙太医如实禀报。 “嗯。” 张院正微微颔首。 随即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值房内缓缓踱起步来。 屋内一时只剩下他缓慢的脚步声和孙太医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踱了几个来回,张院正在窗前停下,开口说道:“太子妃有喜,此乃国本所系,天大的喜事。” “然则,后宫至今未曾对外公布,其中必有深意。”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孙太医:“孙太医,你我身在宫闱,当知这宫墙之内,喜事有时亦能招致祸端。” “太子妃年轻,又是头胎,这头三个月最是紧要关头。既然东宫和皇后娘娘有意暂不声张,那太医院便需谨守本分。” “下官明白。” 孙太医神色一凛,立刻肃然应道,“此事下官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对太医院内同僚乃至家眷提及半分。”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牵扯甚大。 “不仅是不能提及,” 张院正语气加重,“今日的脉案,暂且不入常规档册。” “由你亲自誊录一份简略的,只记太子妃微恙,调养数日即可,归档寻常脉案之中。” “详细的脉案,你密封好后,直接交予我保管。太子妃后续的安胎事宜,暂由你一人负责。” “所需药材,皆以我之手令从特库支取,不走常例。” “是,下官谨遵院正之命。” 孙太医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连忙躬身领命。 他知道,张院正这一系列安排,是为了将知情范围缩到最小,避免消息从太医院内部泄露出去。 “去吧,今日你也辛苦了。切记,神色如常,莫要让人瞧出端倪。” 张院正挥了挥手。 孙太医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值房,轻轻带上了门。 张院正独自留在房内,眉头微蹙。 他侍奉过两位皇帝,见过的宫廷暗涌实在太多了。 太子妃有孕,于国于民是福,但对于某些潜藏的势力而言,却可能是眼中钉、肉中刺。 东宫如此谨慎,绝非小题大做。 稍事休息后,楚昭宁感觉好些了,便由侍女搀扶着回到正殿。 朝拜已近尾声,命妇们正准备移步偏殿参加赐宴。 见楚昭宁返回,许多人都投来关切的目光。 楚昭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目光中掺杂的各种情绪,有关切,有好奇,也有审视。 皇后温和地问道:“太子妃身体可好些了?” “劳母后挂心。”楚昭宁恭敬回话:“只是有些疲惫,现已无碍。” 她小心地控制着语气,既不过于轻描淡写,也不显得过于虚弱。 皇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就好。入席吧。” 第356章 夜访张院正 赐宴上,楚昭宁食不知味。 她小心地避开油腻的食物,只用了些清淡的汤羹和点心。 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谨慎,生怕有什么闪失。 崔令仪几次投来询问的目光,她都回以安抚的微笑,不想让母亲在宴会上担心。 然而作为母亲,崔令仪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不同寻常,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宴至中途,崔令仪终于找到机会近前,假借敬酒之机低声问道:“娘娘,方才见你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楚昭宁犹豫片刻,终究不忍让母亲担心,极轻声道:“娘放心,是喜事。方才太医诊过,已有一月身孕。” 崔令仪顿时眼中闪过惊喜交加的光芒,但很快克制住情绪。 只紧紧握了握女儿的手:“千万保重身子,有事随时传消息回家。” “女儿晓得。”楚昭宁微笑着点头。 宴席结束后,命妇们依次告退。 楚昭宁注意到秦玉瑶的母亲在与几位命妇交谈时,不时向自己投来审视的目光,心中不禁警醒。 这个消息怕是瞒不了多久,必须早做打算。 她暗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送走所有命妇后,皇后特地将楚昭宁留了下来。 “今日太医诊断的结果,本宫已经知晓。”皇后温和地说,“这是东天的大喜事,务必要小心保养。” “从明日起,傩仪筹备之事交由他人接手,你安心养胎。” 楚昭宁也觉得,现在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孩子重要,欣然应下:“谨遵母后教诲。” 她心中感激皇后的体贴,也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那些繁琐的事务。 回到东宫时,已近傍晚。 太子早已在丽正殿等候,见楚昭宁回来,立即迎上前来:“听说你在朝拜时不适,可曾请太医诊过?” 楚昭屏退左右,只留太子二人独处,这才轻声道:“殿下不必担忧,太医来看过了……”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是有喜了。” 太子先是怔住,随即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当真?多久了?你怎么不早派人告诉孤?”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已有一月余。”楚昭宁微笑道,“朝拜时人多口杂,不便声张。” 太子激动地在殿内踱步,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今日你不适,可是因为……” 楚昭宁点点头,声解释:“太医说,初期的孕症本是如此。是臣妾大意了,连日忙碌竟未察觉身体变化。” “从今日起,所有事务一律推掉,好生休养。”太子果断决定,“孤这就增派人手护卫丽正殿,饮食也需格外注意。” 他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保护楚昭宁和未出世的孩子。 楚昭宁心中也不免忧虑:“殿下,此事不宜过早声张。如今朝堂局势微妙……” 她担心过早公布消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按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她只想安心养胎,不想花太多心力去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孤明白。”太子神色凝重起来,“放心,孤会小心安排。但你也要以身体为重。” “臣妾遵命。”楚昭宁微笑着应下。 太子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绛珠,吩咐道:“好生伺候太子妃歇息。” 说完又温声对楚昭宁道:“孤这便往慈元殿去见母后。你怀有身孕之事,在胎象稳固前,暂不对外声张。” 是夜,楚昭宁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难以想象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她熟悉受孕和胚胎发育的每一个阶段,但亲身体验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在这个没有先进医疗技术的时代,怀孕变得既神秘又令人敬畏。 她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让他平安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太子前往慈元殿之前,褚明远已奉命悄然出宫,来到了张院正位于宫外的府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由张家的老仆引着,避开正门,从一处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径直被带往张院正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 张院正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访客,并未安寝,正对着一卷古籍静坐等候。 见褚明远进来,他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张院正,深夜打扰,还望见谅。”褚明远拱手一礼,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安全无虞。 “褚总管不必多礼,请坐。”张院正引他至窗边的矮榻坐下,亲手斟了一杯温茶推过去,“可是东宫有何吩咐?” 褚明远并未碰那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直视张院正,开门见山:“院正想必已猜到来意。” “太子妃有喜乃天大的喜讯。然则,殿下忧心,此事知晓者的多寡,直接关系到太子妃与皇嗣的安危。” “敢问院正,目前太医院内,除孙太医外,尚有几人知晓详情?” 他紧盯着张院正,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捕捉任何一丝不确定。 太子殿下最担心的,就是消息过早走漏,引来不必要的风波。 张院正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褚总管所虑,亦是老夫所虑。请殿下放心,太医院内,目前仅有老夫与孙太医知晓全部内情。” “今日脉案,已做特殊处理,并未录入常规档册,详细记录由老夫亲自密封保管,绝不会从太医院内部泄露分毫。” 他顿了顿,补充道,“孙太医为人谨慎可靠,已再三叮嘱,他已明白此事利害。” 听到张院正已做了如此周密的安排,褚明远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如此甚好。院正思虑周全,防患于未然,褚某感佩。” “太子殿下若知院正如此尽心,也必深感欣慰。” 他代表太子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心中对这位老臣的老练评价又高了几分。 接着,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褚明远起身告辞:“院正留步,褚某还需尽快回宫向殿下复命。” 他如来时一般,由老仆引着,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从侧门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送走褚明远,张院正并未立即返回屋内。 他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抬头望着夜幕中那几颗稀疏、却格外明亮的星子。 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357章 待胎象稳固再昭告 慈元殿 皇后坐在梳妆台前,谢姑姑正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一件件精美的头饰。 皇后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下午得知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后,她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太子大婚不久,太子妃便有了身孕,这无论对皇室还是对国家而言,都是难得的吉兆。 若是能顺利诞下皇孙,东宫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忧的是,这深宫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楚昭宁年纪尚小,又是新婚,骤然有孕,能否应对随之而来的波澜? 皇后自己就是从太子妃一路走来的,她太清楚后宫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有多么残酷。 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原本打算次日再召太子和太子妃细细商议。 如何稳妥地处置这桩喜事,既不让东宫失了体面,又能确保太子妃平安度过最关键的孕早期。 就在她沉思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皇后与谢姑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这么晚了,太子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谢姑姑加快手上动作,为皇后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支素玉簪。 “快请太子进来。”皇后整理了一下衣襟,端坐起来。 太子快步走入殿内,脸上带着一丝匆忙,但礼仪依旧周全:“儿臣参见母后,深夜打扰,请母后恕罪。” “起来吧,瑾珩,何事如此急切?”皇后示意他坐下,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身上。 太子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母后,儿臣此来,是为了太子妃怀孕的事。” 皇后心中了然:“你有什么打算?” 太子神色凝重起来,“母后,喜讯固然可喜,但儿臣以为,此时并非公布的良机。” 皇后目光微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太子分析道:“首先,民间素有怀胎未满三月不宜声张之说,虽属习俗,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求个心安。”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这头三个月,胎气最是不稳,太子妃年轻,又是头胎,需静心养胎。” “若此时将喜讯公之于众,六宫瞩目,往来贺喜、各方关注,难免劳神费力。” “更怕…有心之人趁其体虚胎未稳之时,行那不轨之事。儿臣实在担忧。” 说到最后,太子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看向皇后,眼神恳切:“儿臣想,是否可暂不公布喜讯?只禀明父皇和皇祖母,我们自家人知晓即可。” “待太子妃胎象稳固,满三个月后,再行宣告。” 太子又详细说明了自己的安排:“这期间,便以太子妃近日操劳、需静心休养为由,将后宫协理之权交还母后。” “东宫事务,亦由丹霞和钱公公在褚明远统筹下处理,非大事不扰太子妃。母后以为如何?” 皇后静静地听着太子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复杂。 欣慰的是,儿子思虑周全,与她不谋而合。 复杂的是,太子年纪轻轻便需如此谨慎,可见宫廷生活的艰险。 “瑾珩,你所虑极是。”皇后缓缓开口,“母后下午得知消息后,亦在思量此事。” “太子妃有孕,是东宫之福,更是国本之固,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在这深宫之中,有时候,藏比显更需要智慧,也更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你的想法很好,母后赞同。” 她继续道:“明日,我便去向你父皇和皇祖母禀明此事,陈明利害。” “陛下和太后都是明白人,定会理解并支持。至于六宫和朝堂,便按你说的,以休养为由暂避锋芒。” “本宫会接过宫务,让太子妃安心养胎。” “东宫那边,你要叮嘱褚明远和丹霞,务必打理妥当,所有入口之物、近身之用,都需加倍小心。” “儿臣明白,谢母后体谅支持。”太子见皇后如此痛快地应允,且思虑与自己高度一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母子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直到月上中天,太子才辞别皇后,踏着月色返回东宫。 次日一早,皇后便先去了长乐宫拜见太后。 太后刚用过早膳,正坐在暖阁里捻着佛珠。 听闻皇后前来请安,她慈祥地招了招手:“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皇后恭敬行礼后,委婉地说明了来意。 太后听闻太子妃有孕,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连声道:“好,好,这是大喜事啊!” 但听完皇后关于暂不公布、静养保胎的提议后,太后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她久居深宫,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皇帝那边,你去说便是。”太后缓缓捻动着佛珠。 “哀家这边,自有分寸。这孩子来得是时候,但也确实是众矢之的。” 她微微叹息:“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们考虑得周到。告诉太子妃那孩子,好生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来哀家这里要。” 太后转头对身旁的萧嬷嬷吩咐道:“哀家库房里还有些安神补气的药材。” “回头让丹霄挑些好的送过去,就说是哀家赏她前些日抄经虔心。” “是,臣妾代太子妃谢过母后。”皇后恭敬应下。 有了太后的支持,此事便成了一半。 离开长乐宫后,皇后又匆匆赶往养心殿。 高公公通传后,皇后进入殿内,见徽文帝正在批阅奏折。 将楚昭宁有孕及太子提议暂不公开之事,委婉而清晰地禀报给了皇帝。 徽文帝萧怀昭正值盛年,一心要做千古一帝,对于子嗣繁衍、国本稳固向来重视。 听闻太子妃有孕,他龙心甚悦,放下朱笔,面露喜色。 再听皇后分析暂不公开的利弊,他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太子思虑周全,皇后安排得当。”徽文帝放下朱笔。 “东宫有嗣,乃国之幸事。眼下确以安稳为上。就依你们所言,待胎象稳固再行昭告。” “前朝这边,朕自有说法。至于太子妃,让她好生休养,不必为俗务烦心。” 他顿了顿,对高公公吩咐道:“高平,去将前几日高丽进贡的那支百年老山参,还有内库那匹软烟罗。” “找个由头,就说太子妃前次进献的绣品甚合朕心,赏给东宫。不必言明有孕之事。” “奴才遵旨。”高公公躬身领命,心知肚明这是陛下不动声色的关怀。 于是,在帝后太后三人的默契下,楚昭宁有孕的消息被严格限制在了最小的知情范围内。 对外,则统一口径,太子妃楚昭宁因近日协助皇后处理宫务,辛劳过度,以致身体疲乏,需静心休养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后宫事务仍由皇后统揽。 东宫宫务则由掌殿宫女丹霞与钱宝共同负责。 遇要事报由总管太监褚明远裁决,非重大事务不得打扰太子妃休养。 第358章 暂且按捺一下 另一边宁国公府。 车帘掀开,仆从早已备好脚凳,恭敬等候。 老夫人在贴身丫鬟福安的搀扶下率先下车,眉宇间透着疲惫。 紧随其后的是宁国公和崔令仪。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仪门,向内院走去。 按照惯例,宫宴归来,若无特别事宜,各自便该回院歇息。 然而,崔令仪却并未转向自己所居的萱瑞堂,而是步履不停,默默跟在了老夫人身后。 老夫人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眼角余光瞥见了儿媳的身影,心中那点疑虑便落到了实处。 在宫中时,尤其是赐宴期间,她就发现令仪在与楚昭宁短暂接触后,脸色便有些微妙的变化。 虽极力掩饰,但那瞬间的震惊与后续强装的平静,如何能瞒得过她? 只是当时场合隆重,周围耳目众多,绝非询问之机。 宁国公见夫人跟着母亲,脚步略一迟疑,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他虽不及内宅女子心细如发,但夫妻一体,崔令仪的反常他亦有所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关切与疑问。 三人一行,前后无言,径直来到了老夫人所居的翠微堂。 守院的丫鬟婆子见主子们回来,连忙上前行礼伺候。 进了堂屋,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福安和康宁手脚麻利地为主子们解下厚重的斗篷,又奉上刚沏好的热茶。 老夫人在铺着软垫的主位上坐下,接过茶盏,却并未就饮,只轻轻挥了挥手。 寿嬷嬷会意,立刻领着屋内伺候的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己则亲自守在了门外,确保无人打扰。 老夫人这才抬眼看向崔令仪:“令仪,从宫里出来,我就见你神色有异。可是在宴上,太子妃同你说了什么?” 崔令仪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仍有些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过婆母,也无需隐瞒。 她抬眼看向老夫人,又瞥了一眼身旁面露关切的宁国公:“母亲,国公爷,太子妃悄悄告诉我,她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皱纹都似乎舒展开来。 她喃喃道:“……有孕了?好,好啊!” 太子妃年纪小小嫁入东宫,看似尊贵,实则步步艰辛,如今有了身孕,便是有了依靠,在东宫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这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喜悦如暖流般涌过心头,让她苍老的面容泛起红光。 然而,这喜悦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一层更深沉的忧虑所覆盖。 老夫人浸淫京城权贵圈数十载,又是前太医院院正之女,见识过太多宫廷内外的风云变幻。 喜悦退去后,理智迅速回笼。 太子妃有孕,固是东宫之福,是宁国公府之荣,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将被推向风口浪尖。 东宫虽有太子坐镇,但三皇子一党岂会坐视? 后宫那些妃嫔,朝中那些心思各异的势力,谁能保证不会将这未来的皇嗣视为眼中钉? 想到那些可能存在的明枪暗箭,老夫人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她看向崔令仪,从儿媳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欣喜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 一旁的宁国公,在初闻喜讯时,脸上也露出了喜色。 他身为臣子,自是忠君爱国,期盼皇室枝繁叶茂。 身为父亲,更是为女儿感到高兴。 但政治嗅觉让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喜讯背后潜藏的危机。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脑海中飞速闪过朝中几位皇子及其背后势力的动向。 崔令仪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说道:“母亲,我想着尽快收拾些合适的补品药材。” “再备些她往日在家时喜欢的吃食玩意儿,明日若能进宫,也好亲自看看她,嘱咐她些注意事项。” “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我实在放心不下。” 老夫人却缓缓摇了摇头:“令仪,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此事,急躁不得。” “依我看,你暂且按捺一下,收拾东西不妨,但牌子,先不要递。” 崔令仪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她也是关心则乱,经婆母一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老夫人继续分析道:“到现在为止,宫里还没有公开,必有深意。或许是想等太子妃的胎象更稳些,或许是有其他考量。” “我们若此时急急地递牌子进宫,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反常。” 寻常探望女儿虽无不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猜疑。 若因此反而坏了宫里的安排,或者提前走漏了风声,那就得不偿失了。 宁国公此时也完全明白了老夫人的顾虑,他沉声接口说道:“母亲所言极是。” “夫人,此事关乎昭宁安危,乃至东宫稳定,我们必须慎之又慎。这样,你且安心等待。” “明日,后日,都且看着。若宫里一直没有消息正式公布,那我们就权当不知情。” “一切如常,切勿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至于探望…年前若无必要,就不要特意进宫了。免得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想到了不久后的年节:“等到了年后内朝礼,那时你再见太子妃,便是顺理成章,不会惹人怀疑。” “到时再见机行事,看看她的情况,也听听宫里的意思。” 崔令仪听完夫君和婆母的话,心中虽仍记挂女儿,但也深知利害关系。 她不是不明事理的深宅妇人,掌管中馈、应对人情往来多年,自然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点了点头,压下立刻见到女儿的冲动:“你们放心,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在宫里公布消息之前,我绝不会流露出半分异样,绝不透露半点风声。” 老夫人见儿媳如此通透,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难为你了。” “我知道你惦念太子妃,我们何尝不是?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我们稳住了,便是给太子妃,给东宫最大的支持。” 她叹了口气。 “那孩子,聪明着呢,又有皇后娘娘看顾,会平安无事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让她无后顾之忧。” 翠微堂内的烛火静静燃烧,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映在墙壁上。 喜悦被小心地珍藏,担忧被理智地压下。 第359章 很可能是有孕了 次日,永和宫内,德嫔正端坐在镜前,由贴身宫女秋纹伺候着梳头。 “娘娘今日想梳什么发髻?”秋纹轻声问道,手中象牙梳顺着如瀑长发缓缓而下。 “简单些吧,今日又无甚大事,不必太过繁复。”德嫔刚说完。就看见心腹连姑姑脚步轻缓地走进内室。 她屏退了左右,这才凑近德嫔耳边禀报:“娘娘,刚得的消息,太子妃一早便将协理宫务的对牌钥匙,全都交还到皇后娘娘那儿去了。” 德嫔正拈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比量着发髻,闻言,手微微一顿,那步摇上的流苏轻轻晃了晃。 她眼中倏地闪过一抹锐利的光,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淡淡问道:“哦?皇后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太子妃才协理宫务几天啊,怎会突然就又不干了? 这其中必有蹊跷。 连姑姑垂首答道:“皇后那边传出来的话,是说太子妃年纪轻,头一遭独立操持年下这般大的事体,不免劳累着了。” “需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 “静养?”德嫔轻轻放下步摇,“仅是劳累?”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皑皑的积雪,日光下雪光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思绪却已飘远。 自从父亲获罪流放,她在宫中的日子便愈发艰难,连带着儿子在朝堂上也处处受制。 陛下看似宽和,实则心硬如铁,对她家族的遭遇冷眼旁观,对她这些年的艰辛不闻不问。 想到这些,德嫔的心中一阵涩然。 东宫的任何一点动静,对她而言,都可能是打破眼下僵局的契机,由不得她不多想。 “咱们安排在慈元殿的人怎么说?”德嫔头也没回地问道。 连姑姑忙道:“回娘娘,昨日命妇们入宫朝拜时,太子妃确实面色不大好。” “中途离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又强撑着回来。” 德嫔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楚昭宁是宁国公府金尊玉贵养出来的不假。” “可也不至于娇弱到操持几天年事就累倒的地步。去,仔细查查,昨日慈元殿内外,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太医院那边,特别是哪位太医当值,是否去过东宫,都要打听清楚。”她心中念头飞转。 若太子妃只是寻常不适,倒罢了。 若真是有了什么不能声张的缘由,比如…… 遇喜?那这潭水,可就要浑起来了。 连姑姑心领神会,应了一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安排了。 德嫔独自留在殿内,窗外的寒气似乎渗了进来,让她拢了拢衣襟。 陛下的心偏得厉害,太子的地位看似稳固,可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万无一失。 她必须为儿子,也为自己,争一条出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南三所书房内的萧瑾琰得了母妃传唤,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墨。 他正在临摹前朝大家的字帖,笔下力道沉稳,眉宇间已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冷峻。 他知道,母妃此时唤他,必有要事。 快步来到永和宫,只见德嫔正坐在暖榻上,神色凝重。 萧瑾琰行礼后,德嫔便直接切入正题:“琰儿,你可知太子妃抱恙一事?” 萧瑾琰挑眉,他在前朝也有自己的耳目,自然听到了风声 “儿臣今早有所耳闻,不是说只是劳累休养几日吗?母妃觉得有何不妥?” 他心中疑惑,太子妃抱恙虽是小事,但母妃如此郑重其事,定然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德嫔冷笑一声:“若是寻常休养,何须交还全部宫务?我已命人查过,昨日命妇朝拜时,孙太医曾出现在慈元殿偏殿。” “我已派人去太医院查探,但太子妃的脉案上只写着气血稍虚,宜静养,并无特别之处。” 萧瑾琰神色顿时一凛,眼中精光闪烁:“母妃的意思是,东宫有意隐瞒太子妃的真实状况?” 他迅速意识到其中的关窍,若只是寻常小病,何必如此遮掩? 除非这病情,或者说是“状况”,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消息。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让他呼吸微微一窒。 “不无可能。”德嫔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若是寻常小恙,何必如此谨慎?除非……” 母子二人目光交汇,瞬间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猜想。 太子妃,很可能是有孕了。 而且,极有可能是胎象未稳,或者因其他缘由,东宫选择暂不公开。 萧瑾琰的心沉了下去,又猛地涌上一股燥热。 若太子此时有了嫡子,东宫的地位将更加坚不可摧。 父皇对太子的偏爱本就明显,届时,他这些庶出的皇子,只怕更无立足之地了。 他语气渐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若真如此,那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太子若有子嗣,东宫地位将更加稳固。但若这子嗣未能平安降临……” “慎言!”德嫔急忙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此事尚无定论,切不可轻举妄动,授人以柄。” 她虽然也盼着东宫出事,但更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你且暗中留意东宫动向,特别是太医院那边的动静。” “有哪些太医频繁出入,用了什么药材,都要留心。我这边会继续打探消息。” 萧瑾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点了点头。 年轻的面容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与冷厉。 “儿臣明白。若太子妃真有孕,朝中那些观望的大臣,怕是会更加倾向东宫。” “正是如此。”德嫔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无奈与不甘,“所以你父皇才一直拖延给你封王就藩的事,怕是还存着别的心思。” 想到陛下对太子的全心栽培和对其他儿子的区别,她的心中便是一阵刺痛。 萧瑾琰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父皇心中只有太子一个儿子,我们这些庶子,在他眼中不过是平衡朝局的棋子罢了。” 这话说得诛心,却也道出了他积压已久的怨愤。 德嫔握住儿子的手,力道有些重:“所以,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自己争取。” “你外祖父虽然不在了,但朝中还有不少他的旧部暗中支持我们。只要有机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萧瑾琰已然明白。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个能掌控自己命运、不再受人摆布的位置,谁不向往? 既然父皇不公,就别怪他们母子为自己谋划前程。 第360章 坐山观虎斗 与此同时,凝晖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昭妃正握着萧瑾恪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习字。 殿内暖意融融,熏笼里淡淡的檀香弥漫,显得宁静而祥和。 宫女无尘轻步进来,在昭妃耳边低语了几句。 昭妃握着毛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面色如常。 继续柔声指导着儿子:“恪儿,这一笔要稳,手腕用力,不可发抖。” 可她的心湖,却因无尘带来的消息,骤然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太子妃突然交还宫务?称病静养?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兀,不合常理。 年关底下,宫务繁杂是不假,但太子妃年轻,正是立威揽权的时候,若非有极特殊的原因,绝不会轻易放手。 是真的身体抱恙,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 还是……另有隐情? 昭妃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这后宫,怕是要起风了。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她按捺下心头的种种猜测,依旧耐心地陪着萧瑾恪写完了一张大字。 看着纸上虽显稚拙却一笔一画极为认真的字迹,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写得真好,比昨日又有进益了。” “去找秦嬷嬷玩一会儿吧,记得穿暖和些。” 萧瑾恪得了母亲的夸奖,小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欢呼一声,牵着秦嬷嬷的手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昭妃才缓缓起身,走到一旁的铜盆边,用温水细细净了手,用柔软的丝帕擦干。 然后,她才转向一直静候在旁的无尘,问道:“消息可准确?” 无尘恭敬回道:“千真万确,皇后娘娘已接手了所有宫务,太子妃闭门谢客,说是静养。” “永和宫那边似乎闻风而动,德嫔娘娘已派人去太医院打探消息了。” “永和宫那边似乎有所行动,德嫔派人去太医院打探消息。” 昭妃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慕容氏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一点风吹草动,就恨不得扑上去嗅出个究竟。” 在她看来,德嫔这般急切,反而落了下乘。 “娘娘,我们是否需要做些什么?”无尘试探着问道。 昭妃果断摇头:“不必,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她放下茶盏,神色转为严肃:“传我的话下去,凝晖殿上下,不许任何人掺和打听太子妃的事。” “特别是永和宫那边的动作,咱们避而远之,千万别沾边。” “奴婢明白。”无尘领命。 昭妃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和小太监追着皮球玩的儿子,目光柔和。 在这深宫之中,有时候不动比动更安全。 德嫔和三皇子越是上蹿下跳,动作频频,就越容易引起皇上的反感和警惕。 而她所要做的,就是安分守己,悉心教导儿子,让他远离权力漩涡。 至于太子妃是否真的有孕,目前对于她这个儿子尚且年幼的妃嫔来说,影响并不直接。 萧瑾恪年纪尚小,那个位置的争夺,对于他们母子来说,还为时过早。 现在贸然卷入,非但无益,只会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甚至引火烧身。 不如坐山观虎斗,看看永和宫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而在华阳宫内,玉贵妃正与二皇子萧瑾云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微妙。 宫女进来禀报了太子妃抱恙的消息后,玉贵妃只是纤指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萧瑾云执黑子,看着母妃落子的位置,笑了笑,随口道:“母妃,您不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么?” 玉贵妃抬眸,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沉静如水:“蹊跷与否,与我们何干?” 萧瑾云闻言,会意一笑,落下一子:“母妃说的是,是儿臣多嘴了。” 落子声清脆,母子二人心照不宣。 玉贵妃出身皇商之家,娘家在朝中并无根基,能在后宫升至贵妃之位,全凭她的懂事。 不争不抢,皇上给什么她就拿什么,没有野心。 再加上萧瑾云自幼与太子交好,也无心帝位,只愿做个闲散王爷。 “听说三弟近日与兵部的人走得颇近。”萧瑾云似是无意间提起。 玉贵妃轻叹一声,落下一子,棋局已定:“德嫔终究是心有不甘。可她忘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争来的,未必是福气。” 她看着儿子,语重心长说道:“你呀,记住母妃的话,安心做你的逍遥王爷便是。” “朝堂之争,如同这棋盘上的劫争,看似热闹,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避而远之才是上策。” 萧瑾云笑着投子认输:“儿臣谨遵母妃教诲。” 对他而言,纵情山水、诗酒风流,远比在权力泥沼中挣扎要快活得多。 玉贵妃看着儿子豁达的笑容,心中慰藉。 在这深宫之中,平安顺遂才是最大的福分,那些刀光剑影,就由别人去争吧。 两日后,永和宫 连姑姑带回的消息,并未能证实德嫔母子的猜想。 太医院记录如常,孙太医也确只是例行请脉,并无特殊之处。 宁国公府虽有些许备礼入宫的动静,但在年节下也属正常。 “难道真是我们多心了?”德嫔蹙起眉头,心中疑虑未消,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种明明感觉到有什么大事发生,却抓不到任何实质证据的感觉,让她坐立难安。 连姑姑低声劝道:“娘娘,或许太子妃真的只是累着了。” “年关底下,事情繁杂,她年轻经验不足,一时支撑不住也是有的。” 但德嫔摇了摇头,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慕容家那边不是有消息说,宁国公夫人崔氏近日虽如常准备年事,却暗中命人搜罗了不少上等的补品和柔软的初生儿用料吗?” “若只是寻常劳累,何须如此?” 萧瑾琰来到永和宫请安,听闻后,冷然道:“母妃,不管太子妃是否有孕,东宫越是遮掩,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们宁可猜错,也不可不防。若真是喜事,我们必须在其公布于众之前,想好应对之策,绝不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德嫔点头:“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们要做好准备。” “我已让你舅舅联络几位御史,时机成熟时,会联名上奏,提请皇上考虑为你们这些年长的皇子封王就藩。” “太子若真有子嗣,你们这些兄长更应避嫌,以示臣服,也免遭猜忌。” “儿臣也在几位大臣面前透了风,他们会适时附和。”萧瑾琰接口道。 “就算不能阻止东宫添丁,也要让父皇知道,朝中并非只有一种声音。” “太子地位稳固固然好,但若因此冷落了其他皇子,寒了臣子之心,也非朝廷之福。”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混杂着谨慎、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绝。 第361章 爱美之心 丽正殿 楚昭宁悠悠转醒时,已是日上三竿,殿内依旧暖意融融。 她慵懒地躺在锦被之中,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自成婚以来,她还从未有一日睡得如此酣畅,直至巳时正才自然醒来。 确认怀孕着两天来,日子几乎是前一天的翻版。 无需在寒冷的清晨挣扎起身,顶着惺忪睡眼去给皇后请安。 也无需即刻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理不完的宫务。 这种全然由自己做主,睡到心满意足才醒的日子,简直不要太舒适。 不过,自确认有孕不过两日,这日子仿佛就成了前一天的翻版。 睡到自然醒,用精心准备的膳食,在暖阳下的宫苑里慢悠悠散步,再拣本闲书倚在窗边翻阅。 起初,这种彻底的放松确实令人沉醉,可不过两日,骤然清闲下来,一阵空虚感便悄然滋生。 就在她望着帐顶流苏出神时,守在外间的扶锦和玉簪似乎察觉到了内室的动静,两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娘娘醒了?”扶锦轻轻挽起纱帐。 玉簪则已备好了温热的漱口水和软巾,见她颔首,便与扶锦一同伺候她起身。 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玉簪为她梳理那一头如云青丝。 “娘娘今日气色极好。”玉簪为她梳理着如云青丝,轻声说道。 确实,镜中人儿面若桃花,肌肤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润光泽,比往日似乎更添几分娇艳。 这大概是孕期荷尔蒙带来的好处。 楚昭宁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触感滑腻。 然而,喜悦之余,一丝隐忧也浮上心头。 妇人怀胎时,这激素极易导致面上生出孕斑,肌肤变得敏感。 更有甚者,身体上还会出现那些一旦形成便极难消除的纹路……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虽不是那等一味追求容貌的浅薄之人,但身为女子,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自身形容? 目光落在自己依旧光滑平坦的小腹,又抬手摸了摸脸颊。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与其等斑点、皱纹出现再想办法,不如现在就开始干预。 宫中原有的那些脂粉香膏,成分复杂,许多都添加了铅粉、麝香之类对胎儿不利之物,她是决计不敢再用了。 “青囊。”楚昭宁开口唤道。 “娘娘有何吩咐?”囊立刻上前。 楚昭宁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我如今…身子特殊,总觉得肌肤有时干燥,又担心日后会起些斑痕。” “宫中原有的那些脂粉香膏,成分复杂,我不敢轻易使用。” “你可知道,有什么法子,能用些温和无害的材料,自己调配些润泽肌肤、预防干痒裂纹的膏脂?” 青囊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而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方才谨慎地回道:“回娘娘,确有一些流传下来的古方,用料相对温和。奴婢略知一二。” “比如,用上好的冷榨杏仁油、或是橄榄油作为基底,加入蜂蜡使之凝固,便可制成简单的润肤膏。” “若要增强滋润效果,可添加少许珍贵的蚌珠粉或是蜂蜜。” “有些药材如白芷、白茯苓,磨粉后调入,据说有润泽美白之效,但具体用量和配伍需极为谨慎,尤其是孕期,有些药材是禁忌。” “奴婢以为,若只取用油脂、蜂蜡、珍珠粉、蜂蜜这类本身可食或极其温和之物,风险最低。” 楚昭宁眼睛一亮。 基底油、蜂蜡、珍珠粉、蜂蜜…… 这些材料在这个时代都能找到,而且性质相对稳定安全。 受限于时代的技术,许多现代护肤品中高效成分的精密萃取工艺是无法实现的。 但利用现有材料进行优化组合,制作出比当前市面上更安全、更有效的护肤品,完全可行。 “这个想法甚好。”楚昭宁唇角漾开笑意。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旁:“云锱,你记一下,需要准备些东西。” 云锱立刻应声,凝神细听。 楚昭宁一边思忖一边吩咐:“头等要紧的是纯净的冷榨甜杏仁油,量稍多些。再来是品质上乘的蜂蜡。” “还有研磨得极细的珍珠粉;若有干净的野花蜂蜜也可备一些。”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看看能否寻些新鲜的、花瓣厚实的花朵,比如玫瑰、茉莉或是栀子,要确保无毒无药污染的。” 或许可以尝试简单的纯露萃取或花脂浸泡,进一步增加产品的香气和舒缓功效。 这虽只是设想,但值得一试。 “是,娘娘。”云锱虽不解其深意,但执行力一流,立刻记下,准备尽快采办齐全。 次日,腊月二十八,楚昭宁期待的材料便陆续送到。 云锱的办事效率果然极高。 杏仁油清澈,蜂蜡金黄,珍珠粉细腻如雪,蜂蜜稠厚晶莹,还有几篮带着晨露的玫瑰和茉莉花瓣。 所有的材料都经过青囊严格的检查,确保无毒无害,品质顶尖。 楚昭宁看着这些天然材料,先指挥着玉簪、扶锦将部分玫瑰花瓣清洗晾干。 准备尝试用油脂低温浸泡的方法来汲取花香和脂溶性成分。 “娘娘,您这是要亲自做胭脂水粉吗?”扶锦好奇地问,手上仔细地分拣着花瓣。 “差不多吧。”楚昭宁笑道,“做些更温和、更适合我现在用的。” 她挽起袖子,露出皓腕,兴致勃勃。 楚昭宁先尝试制作最简单的润肤膏。 她让月丹在小厨房找了个最小的铜锅,隔水加热,估算着比例,放入杏仁油和切碎的蜂蜡。 “火要极小,慢慢搅动,让蜂蜡完全融化。”她轻声指导着负责看火的琼枝。 蜂蜡渐渐融化在温热的杏仁油中,散发出淡淡的蜜蜡香气。 楚昭宁小心地倒入一点珍珠粉,搅拌均匀,然后离火,继续搅拌至温度下降。 开始变得粘稠时,才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数个精致的小瓷盒里。 “这样放着,等它完全冷却凝固,就成了。”她满意地看着那几盒半透明的膏体,虽然简陋,但这是第一步。 接着,她又尝试将少量蜂蜜与珍珠粉、一点点杏仁油混合,调制成一款简易的洁面兼保湿面膜。 “这个敷一刻钟后需用温水洗净。”她解释道。 青囊在一旁仔细观察,默默记下步骤和用料。 第362章 东宫特赐 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寒风如同刮骨钢刀,卷起地上的积雪,砸在人脸上生疼。 营地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戍边的将士们早已换上最厚实的棉袄。 外面套着皮甲,行动间依旧显得臃肿笨拙。 即便如此,每当夜幕降临,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依旧能冻得人彻夜难眠。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 一队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护送着几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驶入大营。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各营。 京师来的犒赏到了,而且是东宫太子殿下亲自下令,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校场上很快聚集起了各营的军官,看着兵士们从车上卸下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大多箱子看起来并无特别,无非是常规的御寒毛毡、额外的肉食粮草以及些许抚慰军心的年节赏银。 直到几个看起来明显不同的长条木箱被单独搬了下来,上面甚至还贴着少府监的封条。 “王都头,王都头在哪儿?”一名军需官拿着清单,抬高声音喊道,“你们营的,过来签收,这是东宫特赐。” 王都头心中一凛,快步从人群中走出,心中却不由得犯起嘀咕起来。 东宫特赐?他们这营虽也算得上精锐,但在这边军大营里并非最拔尖的,这等殊荣怎会落到他们头上? 他麾下跟着过来看热闹的兵士们也纷纷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张望。 当箱子被打开时,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并非寻常的厚重棉服,而是一件件看起来极为轻薄的衣裤。 最引人注目的是衣襟处那一条闪着金属寒光的物事,拉链。 这对边军将士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东西。 “这……这是啥玩意儿?”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满是疑惑。 军需官也是第一次见,他对照着清单,一字一句地念道,脸上同样带着新奇:“清单上写…叫鸭绒防风服。” 说是东宫特意吩咐下来的,京城最新赶制出来的好东西,轻便保暖,还……还防风防水。” 他自己念着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喏,王都头,点清楚了,你们营独一份,十五套。清单上特意注明了,是嘉奖你们营半年前协助试验新式军粮有功。” 军需官将清单递过去,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羡慕和不解。 “试验军粮?”王都头身后的赵大虎愣了下,挠着头嘟囔道,“那玩意儿不是大家都试吃过吗?咋就咱们营有赏?” 军需官把脸一板:“上头就是这么写的,我咋知道缘由?赶紧搬走清点清楚,后面还有别的营要领赏呢,别堵着道。” 王都头眼神微动,他比别人知道得多些。 半年前试验那批粮,他们营是第一批试验的。 但是不过半个月,另外三四个营也一起参与了试验。 这赏赐来得突兀,名目也显得牵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后队伍里的楚景茂和程庆瑜。 这两人虽是京中来的贵公子,但自打入营以来,吃苦耐劳,武艺精湛,从无半点骄娇之气,他打心眼里欣赏。 尤其是楚景茂,他知道其家世极为显赫,宁国公府的嫡孙,更是与新晋的太子妃娘娘的亲侄子。 此刻,楚景茂和程庆瑜看着那箱子里的衣物,脸上也和其他兵士一样,带着纯粹的惊讶和好奇,看不出任何异样。 王都头心下顿时一片雪亮。 这哪里是什么试验军粮的奖赏,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立刻收敛心神,指挥手下:“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搬回去,别挡着其他弟兄领赏。” 十五套崭新的防风服被搬回了王都头所在的营房。 消息像像泼了油的野火,瞬间烧遍了整个大营。 其他营的军官和兵士们看着王都头的人搬走那些衣服,眼里充满了羡慕。 随即那羡慕又迅速转化为浓浓的不解和一丝难以压抑的不平。 “凭什么啊?试验军粮,俺们营也试吃了小半个月呢,怎得好处全让他们占了?” “就是。看那衣服料子,轻飘飘的,能顶什么用?别是样子货,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吧?” “哼,我看未必是军粮的功劳,指不定是沾了谁的光呢……”有人阴阳怪气地嘀咕。 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楚景茂和程庆瑜的方向。 军营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两人是京城来的贵公子,但具体是哪家府上的,却少有人知。 更无人能轻易将他们与深宫之中那位尊贵的太子妃联系起来。 王都头听着身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不满的议论纷纷,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当然清楚,这十五套衣服,恐怕真正的目标就是确保楚景茂和程庆瑜能穿上。 但既然是以他整个都营的名义赏下来的,他也不能独吞,否则立刻就会引发营内弟兄的不满。 回到营房,他立刻将十五套衣服摊开。 轻薄的面料,精巧的拉链,无一不显示着其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把楚景茂、程庆瑜,以及他们同营房的另外三人,赵大虎、孙三儿、李铁柱,和石头都叫了过来。 “这些衣服,是东宫赏下来的。”王都头环视着他们,特别是深深看了楚景茂和程庆瑜一眼。 “名义上是奖赏咱们半年前试验军粮。但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数。” 楚景茂和程庆瑜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依旧保持沉默,没有做声。 赵大虎几人则已经面露喜色,搓着手看着那些新衣。 王都头继续道:“西是好东西,但只有十五套,咱们一营弟兄上百号人,给谁不给谁,都是难题,搞不好就要生怨气。” “但你们几个,是最早一批试吃军粮的,后来写的反馈条陈也是最详细、最用心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算是勉强找了个能站住脚的由头。 “所以,这六套,就先紧着你们几个穿。剩下的九套,我再想想办法,看看是优先配给夜里值守了望、最受冻的弟兄,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性急的赵大虎已经喜滋滋地拿起一件。 那入手轻若无物的质感让他又是一惊:“嘿!王头儿,这玩意儿真轻巧。跟没拿东西似的,这咋穿啊?连个扣子系带都没有?” 楚景茂上前,拿起一件,左右看了看,然后捏住拉头,唰地一声拉开,又唰地一声合上,动作流畅自然。 虽然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但是谁让他从小就跟在姑姑后面混呢。 稍稍上手摸一摸,就知道该怎么用。 王都头看着楚景茂熟练的动作,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他摆摆手,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既是赏下来的,就都拿回去试试。穿上看看,到底顶不顶用,好不好用。” 几人抱着新衣散去,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 然而,他们刚回到营房没多久,外面的喧嚣声就大了起来。 第363章 公开比试 “王都头,王都头你出来。” 营房外,聚集了十几个其他营的兵士,为首的是个脾气火爆的哨长,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忿。 “凭什么好东西都让你们营占了?试验军粮咱们兄弟也没少吃,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 “对,给个说法。” “要么把衣服拿出来大家分分,要么就跟咱们去见上官评评理。” 吵闹声越来越大,惊动了整个营地。 王都头脸色难看地走出去:“吵什么吵,这是上头的赏赐。有名目的,再无故喧哗闹事,小心军法处置。” “狗屁名目。”那哨长梗着脖子,毫不退让,“试验军粮的又不止你们一营,凭什么独独赏你们?还赏这么金贵的东西?” “王都头,你是不是背着兄弟们巴结上哪路神仙了?还是营里藏了哪尊大佛,咱们兄弟不知道啊?”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往楚景茂他们营房的方向瞟。 这话顿时引起了更多人的附和。 不平之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人群开始躁动。 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兄弟,谁不想穿得暖和一些? 这种明显无法服众的特殊待遇,最容易引发集体的嫉恨与不满。 王都头被围在中间,所有的解释在众人激动的情绪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想要强硬压制又恐激起更大的反弹,额头上急得青筋直跳。 他知道,今天若不能平息众怒,以后这队伍就不好带了。 而且楚景茂他们的身份恐怕也会有暴露的风险。 就在这时,楚景茂和程庆瑜所在的营房门帘被掀开了。 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那套崭新的防风服。 合体的剪裁让他们看上去格外精神利落,全然不见了往日穿着厚重棉袍时的臃肿笨拙之感。 楚景茂走到王都头身边,对着那群激愤的兵士,抱拳朗声道:诸位弟兄,请先静一静,听我一言。” 他声音清亮,语气沉稳,一下子将喧哗压下去几分。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只见他继续开口:“王都头刚才已经向我们说明,此次赏赐确实源于半年前的那次军粮试验。” “那一次,各营弟兄都曾参与试吃新粮、记录反应,吃苦受累、从无怨言,这份付出,上头是记得的” 楚景茂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继续说道:“我们也清楚,参与试验的兄弟众多。” “如今唯独我们营拿到赏赐,这防风外袍,确实容易引人议论。将心比心,若换作是我,怕也难免心有疙瘩。”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这防风服究竟实不实用、能不能打,口说无凭。因此,我与我这位兄弟。” 楚昭宁说着,伸手朝程庆瑜指了指,“愿借此机会,与营中武艺最好的弟兄公开比试一番。” “若我们输了,自当立刻脱下这身衣服,献给更需要的弟兄,绝无二话。” “但如果侥幸赢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就请诸位相信,上头的安排并非偏私。” “也相信我营弟兄绝非靠人情关系得来赏赐,而是实打实的需要与认可。” “至于其余九套防风服,王都头也已承诺,将优先分配给今夜起负责巡哨、站岗的弟兄,以及前几日因巡防冻伤的兄弟。” “如此安排,大家意下如何?” 他话音一落,原本哄闹的场面顿时静下许多。 军中之人,向来敬重实力、信服好汉。 楚景茂与程庆瑜虽年纪尚轻,但武艺出众、为人正派,在年轻一辈中素有威信。 他们主动提出以比武定归属,既坦荡,又留有余地,无疑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那带头闹事的哨长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楚景茂身上的防风服,轻便贴身,拉链严整。 他又抬头看向楚景茂那双清正坚定的眼睛,终于哼笑一声。 粗声道:“行,就照你说的办。老子亲自来会会你这位京城里来的公子哥。” “我倒要看看你穿上这花架子似的衣服,还能不能施展得开。” 校场上很快清出一片空地。 北风卷地,呼啸而过,在场众人都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唯有即将比武的四人挺身而出,相对而立。 楚景茂对那哨长,程庆瑜则迎战哨长亲自指派的一名好手。 那人身材魁梧、步伐沉稳,一看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比武正式开始。 哨长果然老练,一出手便攻势凌厉、拳风刚猛,招招直取要害。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尤其关注楚景茂那身看起来单薄柔软的防风服。 它会不会限制动作? 会不会一击就破? 甚至会不会在激烈对抗中自行绽线? 然而真正交起手来,大家才逐渐惊讶地发现,那衣服非但没有束缚楚景茂的动作。 反而因极其轻便贴身,使他闪转、腾挪、格挡、反击之间更加利落迅捷。 有几次,楚景茂甚至故意以手臂硬格哨长重拳,预想中的布料撕裂声并未传来。 他本人也只是微微一顿,旋即反击,那衣服竟还带几分缓冲之效。 另一边,程庆瑜也稳扎稳打,从容不迫。 他与对手风格迥异,更擅短距离发力与擒拿技巧,防风服不仅未成阻碍,反而因贴合身体而更利于发劲与变向。 几十回合过去,哨长二人非但没能占得上风,反而因衣着厚重、动作迟滞,渐渐气力不支、露出破绽。 最终,楚景茂看准时机,一个巧妙的绊摔将哨长放倒在地。 几乎同一时间,程庆瑜也将对手反扣住手臂,压制得难以动弹。 校场之上一时寂静,唯闻风声掠过耳畔。 楚景茂与程庆瑜喘着气,上前伸手将对手拉起。 楚景茂抱拳说道:“承让了。兄弟身手刚猛,若非这衣服不妨碍动作,此战我必输无疑。” 那哨长站起身来,神色复杂。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走上前去,伸手仔细摸了摸楚景茂臂膀处的衣料。 又捏了捏领口、拉合了一下拉链,最后忽然重重一拍楚景茂的肩。 “……好衣裳!” 他虽仍板着脸,但眼中的不忿与怀疑已悄然消散,转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与羡慕。 “都看见了吧。”王都头适时站出来,声如洪钟,“东宫所赐,确是实用之物,但既在咱们营,便是全军之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环视全场,高声道:“剩下九套,今夜开始,优先配发给值守了望哨、巡营路线的弟兄,以及前日冻伤还未痊愈的士兵。” “谁若还有意见。”他手握刀柄,目光如电,“先来问过老子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至此,再无人出声反对。 实力赢得了尊重,公平的分配也抚平了大多数人的情绪。 人群渐渐散去,但楚景茂、程庆瑜二人与这一身防风服,却成了这个寒冬中最热烈的话题。 王都头走到两人身边,长长舒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今日…委屈你们了。” 楚景茂摇摇头,看着身上温暖轻盈的防风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远在京城的关怀,来自何处。 “都头言重了,本该如此。”他轻声说道。 是夜,寒风依旧凛冽,但王都头营中,至少有十几个人,感受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暖而轻盈的冬天。 而楚景茂和程庆瑜的名字,也在这一场风波后,在军中多了些不一样的份量。 第364章 大傩仪 转眼就到了腊月三十,岁除之日。 寅时刚过,皇城还笼罩在深冬的黑暗中,各宫已陆续亮起灯火。 宫人们早已开始忙碌,洒扫庭除,悬挂崭新的桃符,张贴威武的门神画像,步履匆匆,穿梭不息,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辰时,慈元殿内。 皇后已端坐镜前,由画眉、点翠伺候梳妆。 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端庄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今日的除夕大典,流程繁琐,规制森严,虽已演练多次,仍需她这位六宫之主最后定夺,确保万无一失。 谢姑姑手持一本详尽的流程册子,垂首站在一旁,一一禀报确认。 “娘娘,午时末,陛下与您将凤驾同辂,先赴太庙告祭列祖列宗。未时正,大傩仪准时从宣德门外启程,沿御街行进。” “酉时初,紫宸殿内举行除夕晚宴,宗室亲贵、文武重臣皆会列席。” “戌时三刻,于殿外广场观赏烟花与戏曲杂耍。子时正,于钦安殿举行岁末祭祀,祈福新年……”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册子,特意晚宴处停留片刻:“太子妃的座位安排妥当了?” 谢姑姑立刻回道:“回娘娘,一切按您的吩咐。设在太后娘娘凤座左下首第一位,已铺垫了最厚实柔软的锦垫。” “位置也仔细勘验过,恰好避开了门窗风口,绝不会让太子妃娘娘受了寒气。” 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轻轻“嗯”了一声。 楚昭宁初次有孕,又逢这般大场面,能为她做的,也就是在这些,但愿她能平稳度过今日,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想到各方可能投来的视线,她不禁又添了几分谨慎。 巳时,丽正殿,楚昭宁正由玉簪、扶锦伺候着更衣。 为了今日的场合,她选择了一身杏黄色太子妃常服,庄重而不失柔和,宽大的衣袖和较高的腰线巧妙地遮掩了尚不明显的身形。 扶锦一边为她整理腰间的绶带,一边轻声赞叹:“娘娘穿这身真是好看,又大气又贵气。” 玉簪则在旁仔细检查着衣领袖口是否都平整妥帖,接口道:“是啊,这颜色衬得娘娘气色极好。” 楚昭宁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这时,青囊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低声道:“娘娘,一切已准备妥当。” “这是奴婢用薄荷、冰片等提神醒脑的药材自制的香露,气味清冽。” “若晚宴时殿内人多气闷,感觉不适,可悄悄取出嗅闻少许,或能缓解一二。” 楚昭宁接过,握在手中,感受到瓷瓶微凉的触感,心下稍安。 “有心了。”她说道。 青囊继续禀报:“饮食方面,谢姑姑已经提前跟御膳房沟通过,您的菜品会单独准备。” 另一边,绛珠与寒刃也已将随行物品再次检查完毕,从暖手炉、备用巾帕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可能用到的物件,确保万无一失。 楚昭宁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今日踏出东宫,各方势力、无数视线都会聚焦于她,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中窥探真相。 同一时刻,永和宫内,德嫔早已梳妆妥当,正对镜自照,仔细端详着鬓边新簪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她语气慵懒地问向身旁的连姑姑:“都打听清楚了?太子妃今日果真出席晚宴?座次如何安排的?” 连姑姑躬身回道:“回娘娘。千真万确,太子妃会出席。紫宸殿的座次表奴婢已想法子看过,太子妃的位置,紧挨着太后娘娘。” 德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转向一旁一旁的三皇子萧瑾琰,“琰儿,今晚宴上,多留些心。” 萧瑾琰神色不变,只沉稳地点了点头:“母妃放心,儿臣晓得。” 华阳宫和凝晖殿,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玉贵妃听闻楚昭宁出席,只淡淡吩咐白姑姑按旧例,备一份得体不失身份的年礼,送去东宫。 昭妃则提醒无尘约束宫人,今晚务必谨言慎行,远离任何可能的是非。 这等大场合,最容易生出事端,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未时正,大傩仪准时开始。 宣德门外,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由皇城亲事官、诸班直禁军千余人组成的傩仪队伍已然列阵。 将士们头戴各式狰狞或威严的神只、猛兽面具,身着绣画色衣,手持金枪龙旗,在冬日不算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威武雄壮。 教坊司精选的伶人们扮演着驱傩的主角。 身材魁梧的伶人装扮成将军,气势威严。 面容特意涂得丑恶的伶人扮作判官。 另有钟馗、小妹、土地神等角色,栩栩如生。 徽文帝身着隆重冕服,率领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以及宗室亲贵、文武重臣,登上了高大的宣德门城楼,俯瞰下方盛况。 楚昭宁按品级站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身侧有绛珠和寒刃一明一暗隐隐护卫着。 她目光沉静地望着楼下浩荡荡的队伍,耳边是震天的锣鼓和嘹亮的号角。 这种古老而盛大的仪式,让她这个来自未来的人,也感受到了一种直击心灵的原始力量和文化的厚重感。 “吉时到——启程驱祟——” 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响起。 顿时,鼓乐大作。 “驱邪——纳吉——” 傩仪队伍齐声高呼。 扮演将军的伶人率先舞动起来,手中的利剑挥舞,做出劈砍妖邪的动作。 紧随其后的判官、钟馗等角色也纷纷开始跳起傩舞,模拟着驱鬼、捉妖、斩怪的各种场景。 整支队伍如一条色彩斑斓的长龙,从宣德门出发,沿着御街,浩浩荡荡向南熏门方向行进。 沿途早已挤满了观看的百姓,欢呼声、祈祷声此起彼伏。 都期盼着这支皇家仪仗能将旧岁的邪祟晦气一并带走,迎来新年的平安顺遂。 楚昭宁在城楼上站了约莫一刻钟,皇后便体贴地示意她可以先行回宫休息,以备晚宴。 她感激地行礼后,在侍女和护卫的簇拥下,悄然退场。 这一举动,自然又落入了不少有心人的眼中,引发了更多猜测。 傩仪队伍一路表演、行进,最终在日落前抵达南熏门外的转龙湾。 在那里,举行了庄严的“埋祟”仪式,将象征邪祟的物件埋入预先挖好的土坑中,寓意将一年的灾厄不祥彻底埋葬。 至此,隆重盛大的大傩礼,方算圆满告成。 第365章 除夕晚宴 酉时初,紫宸殿华灯璀璨,除夕晚宴即将开始。 宗室亲贵依序入席,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祥和景象。 当楚昭宁伴着太后一同出现在殿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了过来。 她今日气色经过精心修饰,显得红润健康,步履从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轻轻扶着太后的手臂,姿态亲昵又恭敬。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太后笑着摆手:“都平身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说罢,她极为自然地侧过头,对身旁的楚昭宁温言道,“好孩子,走,陪哀家到那边坐。” 这一举动,无疑向所有人宣告了太后对太子妃的宠爱与回护。 楚昭宁柔顺地应下,扶着太后走向主位,在自己的席位落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审视目光,有关切,有好奇,更有德嫔、三皇子等人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探究与审视。 不一会太子处理完前朝的公务,匆匆赶到了紫宸殿。 他身着玄色储君礼服,先向帝后及太后行了礼告罪。 得到徽文帝含笑示意后,便径直走向楚昭宁身边的座位坐下。 太子侧过头,低声问道:“元妃一切可好?有没有哪里不适?” 他目光快速而仔细地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楚昭宁抬眸看他,对上他眼中的担忧,心中那股因被众人审视而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 她微微一笑,同样低声回应:“殿下放心,我很好。母后安排得很是周全。” 太子这才稍稍安心,轻轻颔首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楚昭宁面前的菜肴果然与旁人不同,避开了油腻、生冷和可能对孕妇不利的食材,显得格外清淡精致。 她小口用餐,举止优雅,与太后低声交谈,偶尔也会与太子说笑几句。 表现得与往常并无二致,只是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以及偶尔以茶代酒的行为,仍被某些人看在了眼里。 德嫔与对面的三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德嫔端起酒杯,扬声道:“太子妃娘娘前几日身体不适,未能理事,今日看来是大好了?” “臣妾敬娘娘一杯,愿娘娘凤体康健,福泽绵长。”这话看似问候,实则试探。 瞬间,周围原本的谈笑声低了下去,更多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楚昭宁身上。 连萧瑾琰也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看似随意,实则专注地等待着楚昭宁的回答。 太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这种场合,他若抢先替太子妃回答,反而不美,只能按捺住,目光沉静地看向身侧的妻子。 楚昭宁不慌不忙,端起面前的茶杯,微微一笑,声音清越:“多谢德嫔娘娘的挂心。” “不过是年前事务繁杂,略感疲累,母后仁厚,准我歇息了几日。今日除夕盛宴,自当陪伴皇祖母与母后。” “我便以茶代酒,谢过德嫔娘娘的好意,也愿诸位新年安康。”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病因,又抬出了皇后和太后,更以茶代酒,让人挑不出错处。 太后适时接口,慈爱地拍了拍楚昭宁的手:“年轻人,知道上进是好事,但也需懂得爱惜身子,劳逸结合才是正理。” 徽文帝一直稳坐上位,将一切尽收眼底,此刻含笑点头:“母后说的是,身子最是要紧。”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楚昭宁,随即转向全场,举杯道:“今日佳节,众卿共饮,尽欢才是。” 皇帝和太后的双双表态,定下了基调。 德嫔等人心中即便再有想法,也只得暂时按捺下去,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容,附和着饮尽了杯中酒。 萧瑾琰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悻悻之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至中途,宫中燃放起绚丽的烟花,夜空中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殿外也搭起了戏台,上演着应景的《岁除夜会乐城张少府宅》。 笙箫鼓乐之声、优伶的唱念做打,与烟花的爆破声、众人的欢笑惊叹声交织在一起,将除夕夜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楚昭宁始终陪在太后身边,偶尔与太后或身旁的太子低语几句,应对得体。 太子虽也需应酬往来敬酒的同辈宗亲,但注意力大半仍放在她身上,不时为她布菜,或低声询问她是否累了。 只有离得最近的太后和随侍的绛珠、寒刃能察觉到,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会微微放松腰背,或是轻轻抚过小腹。 子时正,新旧年交替之际。 盛大的宴会渐近尾声,但皇室最重要的岁末祭祀才刚刚开始。 紫宸殿内的喧闹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太庙方向传来的庄严钟声。 徽文帝率先起身,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上最为隆重的十二章纹冕服,神色肃穆庄重。 皇后、太后、皇子公主及所有有资格参与祭祀的宗室成员,也皆整肃仪容,准备移驾太庙。 楚昭宁作为太子妃,身份尊贵,按制必须参与此次重要的祭祀。 她随着众人一同起身,跟随在太子身侧,准备一同前往太庙。 太后慈祥地看了她一眼,温声嘱咐:“祭祀时辰长,规矩多,若是累了,不必强撑。” 楚昭宁恭敬回应:“谢皇祖母关怀,孙媳明白。” 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祭祀队伍缓缓向太庙行进。 太庙内烛火通明,雅乐庄严。 楚昭宁随着祭祀流程跪拜、上香,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太子不时关切地看向她,见她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祭祀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待礼成时,已是深夜。 楚昭宁虽然疲惫,但始终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直到回到东宫,她才在太子的搀扶下缓缓坐下,轻轻舒了口气。 “辛苦你了。”太子柔声道,眼中满是心疼。 楚昭宁微微一笑:“这是应当的。” 远处,新年的第一缕曙光即将升起,新旧之年,就在这肃穆与期盼的交织中,悄然交替。 第366章 元旦 正月初一,元日。 又称正旦,乃一年之始,万象更新。 尽管昨夜除夕的宫宴与祭祀一直持续到深夜,但寅时刚过,整座皇城便已从沉睡中苏醒。 丽正殿内,楚昭宁几乎是在殿外传来第一声动静时就睁开了眼睛。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似的,酸软乏力。 昨夜参加完祭祀回来,没睡两个时辰,又要起身。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般连轴转的劳累,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身侧的太子早已起身,正由丹霞带着两名宫女伺候着披上中衣。 感受到她这边的动静,他微微侧过头。 隔着几步的距离低声道:“还早,你若是还困,可以再歇片刻。” 楚昭宁知道这是他的体贴,但规矩不能废,今日的典礼更是丝毫差错也出不得。 她摇摇头,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子坐起:“臣妾也该起身准备了。” 话音才落,绛珠、寒刃、青囊、云锱等贴身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各自捧着盥洗用具、礼服冠冕,井然有序,悄无声息地在殿内忙碌起来。 楚昭宁由玉簪、扶锦伺候着梳洗。 温热的水沾湿面庞,带着淡淡的香气,让她混沌的头脑总算清醒了几分。 青囊适时地递上一杯一直温着的药茶。 轻声道:“娘娘先润润喉,暖暖胃,这是特意按方子调的,能补气安神。” 楚昭宁接过来,小口饮下。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缓缓在胃里散开,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与疲惫。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太子,他也在宫人的服侍下进行着繁琐的着装程序。 夫妻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宫人们的环绕下,各自进行着繁琐的着装程序。 楚昭宁今日的礼服是专为太子妃设计的元日朝服,比昨日的常服更为隆重。 玄衣纁裳,深青色的质料上织着精美的翟鸟纹样。 配以繁复的蔽膝、大带、绶佩,头上要戴的是珠翠点缀、沉重异常的九翚四凤冠。 光是穿上这一身,就需要玉簪、扶锦、月丹、琼枝四人合力,花费近半个时辰。 太子的储君冕服则更为庄严。 玄衣肩部织日、月、龙纹,背部织星辰、山纹,袖部织火、华虫、宗彝纹,纁裳织藻、粉米、黼、黻纹,共十二章。 头戴九旒冕冠,白玉珠旒垂落,遮住了他部分面容,更添天家威仪。 在整个梳妆过程中,太子虽一直沉默不语。 但楚昭宁能感觉到,他目光会偶尔透过那晃动的白玉珠旒,落在自己身上。 见她并无不适,太子紧抿的唇角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元妃可还适应?”他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几分关切。 楚昭宁转头对他微微一笑:“谢殿下关心,臣妾还好。” 其实冠服沉重,腹中也有些空落落的不适,但这些都不能说。 在这深宫之中,示弱并非美德,尤其是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 卯初时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凛冽的寒风刮过宫墙殿宇,发出呜呜的声响。 太子与楚昭宁已仪容整肃,在众多宫人内侍的簇拥下,准时出现在了东宫主殿前的庭院中。 这里已设好了香案。 与此同时,整个皇宫的各处宫门,也都在进行着同样的仪式。 “跌千金——” 司礼内监高亢的唱喏声划破寂静。 只见几名健壮的内侍,抬起那沉重的宫门门闩,齐声发力,用力向铺着石板的地面上摔去。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响声在庭院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微颤。 这便是“跌千金”,寓意着摔走旧岁的晦气,迎接新年的富贵与吉祥。 响声余韵未绝,宫内各处便紧接着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一时间,硝烟混合着特制香料的清冽气息弥漫开来,据说这气味能够驱邪避秽,净化环境。 在这喧闹与烟雾之中,新年的气氛终于被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仪式完毕,有宫人恭敬地奉上椒柏酒和热气腾腾的扁食。 太子率先端起那杯药酒,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这酒以椒和柏叶浸泡,性味辛烈,饮之寓意驱寒祛病,祈祝长寿。 随后,他放下酒杯。 亲自拿起一双银箸,从那青花瓷盘中夹起一个做得小巧玲珑、形如元宝的扁食,轻轻放到楚昭宁面前的碟中。 低声提醒:“小心烫,尝尝看。” 按照宫中的习俗,这些元日扁食里会暗藏小巧的金银锞子,或是刻有吉祥话的竹牌、玉牌。 谁能吃到,便寓意着新的一年会交上好运气。 楚昭宁依言用筷子小心地夹起,轻轻咬下一口。 面皮劲道,馅料鲜美,而就在剩下的半个扁食里,一个硬物的轮廓清晰地显露出来。 她用筷尖拨弄出来,竟是一枚小巧精致、金光灿灿的如意锞子。 “恭喜娘娘,新年如意,福泽绵长。” 周围的宫人内侍见状,立刻齐声贺喜。 太子冕旒下的面容也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温声道:“好兆头。” 楚昭宁用指尖捏起那枚还带着食物余温的金如意。 抬起头,眉眼弯起,真心实意地朝着太子笑了笑。 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是托殿下的福。” 这确实是个好彩头,让她对这漫长而紧张的一天,莫名多了几分信心。 仪式过后,更重要的祭祖即将开始。 帝后需先行赴奉先殿、太庙进行庄严肃穆的元旦大祭。 而太子作为储君,需随行参与主要的祭祀环节。 太子转身,目光透过晃动的旒珠看向楚昭宁。 嘱咐道:“你先回宫稍歇片刻,进些点心垫一垫。辰时之前,孤回来接你,一同去给皇祖母、父皇母后拜年。” “臣妾明白,殿下放心。”楚昭宁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她站在原地,看着太子在一众东宫属官和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离去。 逐渐汇入前往奉先殿的庞大皇家仪仗队伍,最终看不见了。 直到这时,楚昭宁才在绛珠、寒刃等人的贴身护卫下,返回了丽正殿。 第367章 拜年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与喧嚣,楚昭宁才真正得以喘息。 沉重的冠服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脖颈和肩膀又酸又僵,腹中也因饥饿而隐隐作痛。 她毕竟不是铁打的身子,何况还有着身孕。 月丹早已备好了温和滋补的燕窝粥和几样易消化的小点心。 楚昭宁在宫女的帮助下,勉强将沉重的凤冠暂时取下。 由青囊伺候着服下安胎的丸药,然后才靠在软榻上,小口小口地用了些粥点。 食物下肚,那股空虚带来的心悸感才稍稍缓解。 “娘娘若是累了,不如躺下歇息片刻?离辰时还有些时候”绛珠看着她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倦色,轻声建议道。 楚昭宁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一会儿还要重新梳妆,反倒更麻烦。” 她只是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然而,她的脑子却无法真正休息。 今日的大朝贺,是她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妃后,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面对宗室亲贵、文武百官。 无数双眼睛会盯着她,审视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她必须做到完美无缺,不能有丝毫失仪之处。 同时,她也清楚,在这看似花团锦簇的深宫之中,不知有多少暗中窥视的目光,等着抓她的错处。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根弦不由得又绷紧了几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外传来了动静,是太子返回东宫了。 他踏入内室,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 太子没有多言,只快速换了一身相对轻便些、但依旧彰显储君身份的常服。 依旧是玄色为底,绣着精致的龙纹。 “元妃可准备妥当了?”他换好衣裳,目光便转向楚昭宁,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似乎在仔细确认她的气色与精神状态是否能够支撑接下来的行程。 楚昭宁早已在宫女的帮助下重新整理好仪容,那顶沉重的九翚四凤冠也再次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头上。 她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屈膝:“回殿下,臣妾已经准备好了。” 太子点了点头,见她虽面露疲色,但眼神清明,举止沉稳,心下稍安。 他率先向殿外走去:“走吧,该去给皇祖母和父皇母后拜年了。”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紧随其后。绛珠和寒刃立刻无声地跟。 两人登上前往长乐宫的专属车辇。 车辇启动,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的规律辘辘声在厢内回荡。 轻微的摇晃让疲惫的楚昭宁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窗框来稳住身形。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太子的眼睛。 “若是实在疲累,可以靠着歇息片刻,路程不远,但也不必强撑。”太子忽然开口说道。 他看着她被沉重冠服包裹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目光在她扶着窗框、微微用力的手指上掠过。 楚昭宁转过脸,对上他冕旒后那双深邃的眼眸,轻轻摇头:“谢殿下关心,臣妾不累。” 太子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只是将小几上那个暖手的手炉往她的方向稍稍推近了些。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长乐宫前,早有宫人恭候多时。 见东宫的车辇到来,立即有人通传:“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到!” 楚昭宁随着太子走下车辇,进入正殿,只见太后已端坐宝座。 太后身着庄重华丽的朝服,头戴珠冠,看到孙儿和孙媳,流露出慈祥的笑意。 楚昭宁随着太子一同跪在早已备好的软垫上,行大礼。 “孙儿(孙媳),恭请皇祖母圣安!愿皇祖母新年万福金安,凤体康泰,笑口常开!” 太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特别是在楚昭宁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见她气色尚可,衣着隆重合仪,眼中满意之色更浓:“快起来,快起来!好孩子,到哀家跟前来。” 萧嬷嬷上前扶起他们,太后则亲切地招手让他们近前。 太子起身后,亲自从青锋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奉到太后面前:“皇祖母,这是孙儿与太子妃为您准备的新年贺礼。” 他打开锦盒,露出一尊晶莹剔透的白玉观音,“一座和田白玉雕的观音像,愿菩萨保佑您平安喜乐。” 太后接过观音像,爱不释手地仔细端详。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观音面容慈和,衣袂飘飘,栩栩如生。 她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好,好,你们有心了。” “这玉观音哀家很喜欢,待会儿就让人供在佛堂里。” 说着,她示意萧嬷嬷拿出两个早已备好的大红织金荷包,亲自塞到太子和楚昭宁手中。 荷包用金线绣着吉祥如意的纹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哀家给的压岁钱。”太后慈爱地看着他们,特意对楚昭宁说道,“盼着你们夫妻和和睦睦,相互扶持。” 楚昭宁接过荷包,感受到其中金锞子的分量:“谢皇祖母。” 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坐下。 细细问道:“好孩子,昨夜那么晚睡,今早又起得这样早,睡得可好?早膳用了些什么?身体可有不适?” 楚昭宁一一作答:“回皇祖母,昨夜歇息得尚可,今早用了燕窝粥和几样小点心。身体没有不适,谢皇祖母挂心。” “定要爱惜身子。”太后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若有任何不适,千万不要硬撑,随时可来长乐宫找哀家。” 太子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皇祖母放心,孙儿会照顾好太子妃的。” 殿内气氛温馨融洽。 楚昭宁感受着太后掌心的温度,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在这深宫之中,能得太后如此疼爱,实在是她的福分。 约莫过了一刻钟,殿外传来通报声,陆续有其他妃嫔、皇子公主前来请安。 太子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适时地起身提出:“皇祖母,孙儿还要带太子妃去给父皇母后拜年,就先告退了。” 太后虽有不舍,但也知礼数不可废,只得放了他们离开:“去吧去吧,记得常来哀家这里坐坐。” 从长乐宫出来,两人又移驾前往慈元殿。 一路上,楚昭宁悄悄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双腿。 太子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低声道:“再坚持一会儿,拜见过父皇母后便可回宫稍作歇息。” 楚昭宁轻轻点头,报以感激的一笑。 第368章 疲惫 一圈下来,返回东宫时,已是巳时三刻了。 回程的车辇上,楚昭宁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从外表看,依旧是那个仪态万方的太子妃。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沉重的九翚四凤冠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脖颈酸麻僵硬。 太阳穴也隐隐作痛,如同有人用细密的针尖不停扎刺。 宽大礼服下的身躯,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持续跪拜、行礼、微笑、应对。 早已是强弩之末,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她悄悄抬起眼睫,余光瞥向身侧的太子。 只见他也微阖着眼,俊朗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紧抿的唇角透露出些许疲惫。 楚昭宁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在这重重宫阙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即便是尊贵如太子,也要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扮演好那个被无数人期待的角色。 他肩上的担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为沉重。 “累了就靠一会儿吧。”太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昭宁微微一怔,转头看去,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 她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殿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体的重心微微向一侧倾斜,轻轻倚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 但还是不敢完全放松下来。 然而,身体的诚实终究超越了意志的强撑。 随着车辇轻柔的摇晃,一阵阵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楚昭宁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沉,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她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悄悄伸手,从袖袋中取青囊给她准备得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一股清凉辛辣的气息瞬间冲入鼻腔,直抵天灵盖,让她混沌沉重的头脑瞬间清明了几分。 终于,车辇稳稳地停在了东宫丽正殿前。 早已候在殿外的丹霞、映雪立刻带着宫人迎上前来。 太子率先下车,随即转身,极为自然地朝楚昭宁伸出手。 楚昭宁将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缓缓步下车辇。 就在她双脚落地,微微松口气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让她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娘娘!” 离得最近的绛珠和寒刃几乎同时上前半步,眼神警觉。 太子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稳稳地托住了她,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小心。” “臣妾无事,” 楚昭宁连忙稳住身形,脸上因方才的窘迫泛起一丝红晕,“只是坐得久了,腿有些麻。”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戳穿她苍白的脸色,只对丹霞吩咐道:“扶太子妃进去歇息,传青囊过来看看。” “是,殿下。” 一踏入丽正殿温暖的内室,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楚昭宁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强撑的精神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她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后腰,酸胀得几乎直不起来。 “快,帮娘娘卸了这身冠服。” 丹霞见状,立刻指挥道。 玉簪和扶锦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却极为迅速地为她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 当那千斤重担终于被移开时,楚昭宁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感觉头颅都轻盈了许多。 然而,被束缚了数个时辰的发髻解开后,头皮却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和麻木感。 接着是那身繁复庄重的太子妃朝服。 一层层解开系带,褪去厚重的礼服,直到只剩轻便柔软的寝衣,楚昭宁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瘫软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暖榻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青囊早已候在一旁,见状立刻上前为她请脉,又查看了她的脸色和舌苔。 “娘娘这是劳累过度,气血略有损耗。” 青囊语气带着心疼。 “连日劳顿,又身着重服,精神高度紧绷,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奴婢这就去煎一碗补气安神的汤药来,娘娘用了再好生睡一觉。” 月丹也端来了温热的蜜水和几样极易入口的清淡小点:“娘娘,您一早到现在都没怎么进食,先垫垫肚子,空腹用药伤身。” 楚昭宁勉强就着扶锦的手喝了几口蜜水,却实在没有胃口吃东西,只摆了摆手。 太子不知何时已换下了朝服,着一身玄色常服走了进来。 他挥手屏退了正要喂楚昭宁用药的青囊,亲自接过那碗温热的汤药,在榻边坐下。 “都下去吧。”他淡淡道。 宫人们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只留二人在内室。 太子舀起一勺汤药,仔细吹凉,递到楚昭宁唇边,动作自然。 楚昭宁有些怔忡,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的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她疲惫不堪的倒影。 “殿下,臣妾自己……”她下意识地想接过药碗。 “别动,”他的声音不容拒绝,“听话,把药喝了。” 在他的注视下,楚昭宁只得张口,顺从地咽下那带着苦涩药味的汤汁。 一勺一勺,他极有耐心,直到碗底见空。 喝完药,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将空碗置于一旁,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太阳穴。 微凉的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突突直跳的穴位。 楚昭宁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避开。 “闭眼。”他的命令道。 仿佛被施了咒语一般,楚昭宁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按摩极大地缓解了她的头痛和紧绷感,舒适的暖流从太阳穴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如小猫般的嘤咛。 听到这声音,太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在她因舒适而微微舒展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的指尖缓缓下移,力道适中地按压着她僵硬的后颈和酸胀的肩背肌肉。 楚昭宁强撑许久的意识终于彻底模糊,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歪在软枕上,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太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被角,确认她已沉睡,才起身,无声地走到外间。 “殿下。”丹霞和青囊连忙行礼。 “让太子妃好生安睡,无要事不得打扰。”他低声吩咐道,“午膳备着,等她醒了再用。若有任何不适,即刻来报。” “是,奴婢遵命。” 太子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这才转身,悄然离开丽正殿。 第369章 本宫饿了 楚昭宁是被腹中一阵强烈而持续的痉挛感唤醒的。 那感觉像是胃里揣了一团火,烧灼着空荡荡的腹腔,让她即便在深沉的睡梦中也不安地蹙起了眉头。 眼皮沉重得仿佛被粘住,她挣扎了许久,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她微微侧过头,看到西斜的日光透过雕花,投射在地板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深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 那不是寻常的困倦,而是一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虚脱。 尤其后腰,酸胀得让她几乎无法平躺,只能微微侧身,以缓解那股难耐的沉重感。 头也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人用细密的针一下下地刺着她的太阳穴。 “娘娘,您醒了?” 守在榻边的扶锦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动静,连忙上前。 玉簪也立刻从一旁的绣墩上起身,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蜜水。 小心地递到楚昭宁唇边:“娘娘,先润润喉。” 楚昭宁就着玉簪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混沌的意识终于清明了几分。 “什么时辰了?” 她开口问道。 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回娘娘,刚过未时正。” 扶锦一边轻声回答。 一边手脚利落地将几个柔软的引枕垫在她腰后和颈下,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您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时辰呢。” 楚昭宁听着,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毛。 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在扶锦和玉簪的搀扶下,慢腾腾地直了身子。 “娘娘,您脸色还是不好,白得厉害,” 玉簪担忧地看着她,“要不要请太医过来仔细瞧瞧?” 楚昭宁摇了摇头:“不用兴师动众了,本宫…只是睡得久了些。” 她顿了顿,感受着胃里那阵愈发明显的空虚和灼烧感:“本宫饿了。” 正说着,外间听到了里面动静的丹霞和青囊,也一同走了进来。 “娘娘醒了就好。” 丹霞指挥着身后的小宫女将盥洗的用具一一摆好。 “您先稍稍洗漱一下,松快松快精神。月丹那边一直盯着小厨房,午膳和给您准备的药膳都一直用热水温着呢,随时可以传。” 青囊则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执起她的手腕,仔细诊脉。 片刻后,她眉头微松:“脉象比上午那般虚浮无力总算平稳了些,但依旧细弱。” “娘娘,接下来的日子,定要安心静养,万不可再像前两日那般劳神费力了,否则于您、于小皇孙都大为不利。” 楚昭宁无奈地点点头:“本宫知道了,会注意的。” 在玉簪和扶锦的伺候下,她简单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毕,月丹带着几个小宫女,将午膳和药膳端了进来。 菜式都很清淡,一碗熬得金黄喷香的小米海参粥,几样精致的爽口小菜,一碟软糯易克化的点心。 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颜色深褐的补气血药膳。 闻到食物的香气,楚昭宁空荡荡的胃部立刻痉挛起来,发出轻微的鸣响。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得厉害。 月丹细心地将粥和小菜摆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娘娘,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正经用过膳,先喝点粥暖暖胃。” “这药膳得在用完膳后隔一刻钟再服。” 楚昭宁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粥熬得极其软烂,海参q弹,入口即化,温暖的粥液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瞬间抚慰了那灼热的空虚感。 她吃得有些急,连续喝了好几口,才放缓了速度。 “慢些用,娘娘,仔细克化不动。” 月丹在一旁轻声提醒。 楚昭宁微微颔首,开始细嚼慢咽。 此刻,她已经饿得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想节省下来,只想尽快地填饱那不断抗议的肚子。 忽然,她想起一事,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丹霞。 “丹霞,”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明日的内朝礼,流程是如何安排的?命妇们几时入宫?本宫需要注意些什么?” 丹霞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回话:“回娘娘,按照旧例,正旦次日辰时正。” “所有有品级的在京外命妇,需按品级着朝服,于宫门外等候。” “辰时三刻,宫门开启,命妇依次入宫,先行至长乐宫向太后娘娘行内朝礼,进献如意、果品等物。” “随后,再至慈元殿向皇后娘娘行礼。” 楚昭宁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明天她需要在长乐宫和慈元殿露面,接受部分高阶命妇的拜见。 不过,想到母亲和祖母明日也会入宫,她心中既生出一丝期待。 “本宫明日需要做何准备?” 她放下调羹,用锦帕拭了拭嘴角,问道。 丹霞条理清晰地回答:“娘娘明日辰时初便需至长乐宫,陪同太后娘娘接受命妇朝拜。” “期间,命妇献礼时,娘娘只需端坐聆听,偶尔与太后、皇后娘娘低语即可,无需过多参与。 “若有命妇特意向娘娘问安,娘娘温和回应,简短勉励一两句便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太后和皇后娘娘已知晓娘娘玉体欠安。” “已特意吩咐下来,明日娘娘不必全程陪同,只在命妇初入殿行礼和献礼的关键时刻在场便可。” “其余时候可偏殿休息,以免过度劳累。” 楚昭宁心中感激,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明日要进献的如意和果品,可都备好了?” “娘娘放心,一应物品早已备齐,皆是上上之选,由云锱亲自核对过,绝不会失了东宫体面。” 丹霞回道。 “另外,宁国公夫人、世子夫人明日也会入宫。按照惯例,在正式朝拜后,娘娘可召她们至偏殿叙话片刻。” 听到可以单独见到母亲,楚昭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许。 “本宫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晚些时候,你将明日需特别注意的几家命妇背景,再与本宫细说一遍。” 明日命妇朝拜,礼仪繁琐,耗时颇长,若她中途退席,只怕会被有心人看在眼中,加以渲染。 “是,娘娘。” 丹霞恭敬应下。 楚昭宁用完药膳,那股深沉的疲惫感再次袭来。 她靠在软枕上,只觉得眼皮又开始打架。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娘娘,不如再歇息一会儿?” 扶锦轻声建议,“离晚膳还有些时辰,您再睡会儿,养足精神要紧。” 楚昭宁已经闭上眼睛,无意识地点点头,瞬间沉入睡眠之中。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只剩下满室的寂静和侍女们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 第370章 行朝礼 正月初二,清晨 楚昭宁是在玉簪轻柔而持续的呼唤声中,极不情愿地从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的。 “娘娘,辰时了,该起身了……” 声音如同远处的晨钟,将她从无梦的黑暗中渐渐拉回现实。 刚睁开眼,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帐幔上精细的刺绣花纹,一阵熟悉的眩晕感便猛地袭来。 她立刻闭上眼,缓了缓,眩晕感才退去。 “娘娘可是又不适了?”扶锦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双手已经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无妨。”楚昭宁摇摇头,借着扶锦的力道慢慢坐起身。 玉簪执起玉梳,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着如瀑青丝,一边透过菱花镜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 “娘娘今日气色瞧着比昨日好些了,总算有了些红润。” 楚昭宁望向镜中,经过一夜安眠,脸颊确实恢复了少许血色,但眼底淡淡的青影依旧无法完全遮掩。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认真感受了一下,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受,偷偷松了口气。 今日的太子妃常服虽不及朝服沉重,层层叠叠的衣饰依旧分量不轻。 在玉簪和扶锦的精心伺候下,楚昭宁用了近半个时辰才穿戴整齐。 月丹端来的早膳是特意调配的药膳粥和几样易克化的点心,她勉强用了半碗。 一切准备就绪,丹霞步履沉稳地上前,躬身禀报:“娘娘,车辇已备好。” “进献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如意、各色时新果品等贺礼,奴婢与云锱均已再次查验完毕,绝无疏漏。随时可以启程前往长乐宫。”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倦意压下:“走吧。” 辰时初,东宫车辇准时抵达长乐宫。 今日的长乐宫,与昨日家宴时的氛围又有所不同。 因是接待内外命妇的正旦内朝礼,殿内布置得愈发庄重奢华,陈设的器物、悬挂的帷幔皆非凡品。 太后端坐于紫檀木嵌螺钿凤纹宝座上,身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常服,头戴双凤衔珠步摇冠,雍容中透着一丝温和。 皇后已先一步到了,正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见楚昭宁进来,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楚昭宁稳步上前,依礼向太后和皇后请安。 “快起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慈爱地招手。 皇后也温声开口:“太子妃过来坐吧,今日命妇众多,你若觉得累了,随时告诉本宫。” 说着,还特意示意宫人将锦凳摆放得离自己更近些。 待楚昭宁在她身侧特意安置的锦凳上坐下后,太后便侧过身,细细端详她的面色。 压低声音说道:“今日感觉如何?脸色还是差了些。” “一会儿命妇们入朝,人多气杂,耗时也久,你若是觉得累了,气息不匀了,千万不要强撑。” 皇后接过话头:“母后放心,臣妾会照看好太子妃。” “方才已吩咐下去,在偏殿备好了软榻和安神茶,若有什么不适,随时可以过去歇着。” 楚昭宁心中暖流淌过,微笑着轻声回答:“谢皇祖母、母后关爱,孙媳觉得尚可支撑,定会量力而行,不让皇祖母和母后担心。” 说话间,殿外已传来司礼太监悠长而清晰的通传声,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命妇入宫——朝觐开始——” 刹那间,整个长乐宫安静下来,只余命妇们鱼贯而入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极轻微的环佩叮当。 楚昭宁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投向殿外。 首先入殿的是宗室亲王、郡王的正妃。 瑞王妃李氏作为异姓王正妃,走在宗室命妇队列的前列。 太后与她和蔼地叙话几句,气氛融洽。 紧接着是超品国公、侯爵夫人。 荣恩公夫人王明琅,是太后的弟媳,身份超然。 太后对她显然格外优容,并未让她久站,便特意赐了座,叙话了片刻,尽显天家对至亲的恩宠。 随后,崔令仪与沈知澜入殿。 楚昭宁的目光紧紧望向殿门口。 只见她的母亲,身着国公夫人朝服,头戴珠冠,神色端庄沉稳,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方。 她的身侧,是沈知澜。 “臣妇崔令仪(沈知澜),恭请太后娘娘圣安,皇后娘娘千岁,太子妃娘娘金安。”婆媳俩依礼跪拜,动作标准流畅,没有丝毫迟滞。 楚昭宁看着母亲跪伏在地的身影,鼻尖微微发酸。 这是她嫁入东宫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家人。 她强忍着内心的别扭,维持着面部得体的微笑。 父母长辈朝自己下跪行礼的场景,她怕是一辈子都习惯不了。 太后显然对宁国公府格外优容,待崔令仪行完礼, 便温和地开口道:“宁国公夫人请起。哀家瞧着,夫人气色甚好,府上一切可还安好?” 崔令仪恭敬回话:“劳太后娘娘垂询,托陛下、娘娘洪福,府中一切安好。”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上首的女儿,见她虽面色稍显苍白,但精神尚可,眼神清亮,心中稍安。 皇后这时柔声插话:“宁国公夫人教女有方,太子妃在东宫很是得体,本宫和太后看着都欢喜。” 这话既夸赞了崔令仪,又明确表达了对楚昭宁的认可。 接下来,靖安侯夫人、镇北侯夫人、英国公夫人等勋贵夫人依次入殿行礼。 她们大多沉稳持重,献礼也中规中矩。 期间,太后和皇后会根据各家情况,或勉励,或关怀,或询问家中子弟情况,应对得体,恩威并施。 随后入殿的是几位阁老夫人。 楚昭宁敏锐地察觉到太后和皇后的笑容淡了几分。 之后是几位手握实权的都督、尚书夫人。 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夫人,即昭妃的母亲,眉眼间带着将门女子的飒爽。 太后关切地问了昭妃兄长在边关的情况。 当时辰接近巳时,殿外通传声再次响起:“宣威将军夫人、刑部侍郎夫人,入殿觐见——” 楚昭宁精神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微微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从容。 第371章 慕容夫人发难 走在前面的秦夫人年约四十,肤色微黑,眉眼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坚毅与凌厉。 行走间步伐比京城贵妇更大,隐隐带着武将家风的利落。 而慕容老夫人则是一身书卷气,穿着素雅,神色看似平和,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的打量。 二人行礼如仪,献上的贺礼也中规中矩。 然而,就在礼毕,两人准备依序躬身退下时,慕容老夫人的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太后与皇后,直直地看向了坐在侧方的楚昭宁 脸上迅速堆起那种长辈见到晚辈时、充满慈爱与关怀的笑容。 “臣妇入宫前,偶然听闻太子妃娘娘前日凤体欠安,未能主持宫中部分事务,心中甚是挂念,日夜难安。” “今日特来朝贺,更是悬着一颗心。”她语速平缓,言辞恳切,目光却在楚昭宁脸上细细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今如今得见天颜,见娘娘气色红润,神采奕奕,仪态万千,风华绝代,臣妇这颗心才算落了地,真是菩萨保佑。” “想来,定是宫中太医医术高明,圣手回春,方能保得娘娘凤体如此康健。” “臣妇祈愿,愿娘娘玉体永泰,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绵延后嗣。毕竟,这关乎国本所系,乃是江山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是恭敬,字字是关切,情真意切,任谁也无法在明面上指责其不是。 然而,在这冠冕堂皇的言辞之下,潜藏的机锋却锐利无比。 她不仅公然点出楚昭宁前日抱病之事,暗示她身体孱弱,连分内的宫务都无法主持。 更是在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刻意将开枝散叶这等极其私密、关乎国本的大事当众提起,其用心可谓险恶。 若楚昭宁日后有孕的消息公开,今日这番话便会成为有心人攻讦的利器。 让人不由联想太子妃是靠太医竭力调养才勉强保胎,自身根基不稳,难以承担孕育皇嗣的重任。 殿内瞬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连衣袖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了。 空气仿佛凝固,每一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带着真切的担忧,或藏着看好戏的玩味,或充满审视的考量。 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楚昭宁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大家都想看看是她如何应对的。 崔令仪站在命妇队列中,垂着眼眸,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太后眉头微蹙,皇后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悦,但她们都未立刻开口,似乎想看看楚昭宁如何应对。 楚昭宁心中冷笑一声,好一个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老虔婆!想用这等手段让她当众失态? “慕容老夫人如此挂念,本宫心领了,真是受宠若惊。”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说来惭愧,本宫年少,不免贪玩些。” “不过是年节下瞧着宫里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前两日一时兴起,多走了些路,赏玩各色宫灯,这才有些乏累了。” “母后仁厚,体恤孙媳,这才准了本宫偷懒歇息片刻,倒叫老夫人误会,实在是本宫的过错。” 她话锋一转,关切地看向慕容老夫人:“倒是老夫人您,年事已高。” “从宫外一路车马劳顿行来,又在这殿内行此三跪九叩的大礼,想必更是辛苦。” “如今虽是开春,但殿内地龙旺盛,内外温差悬殊,您才更应多多保重身体才是,切莫为了挂念晚辈,反而让自己太过操劳了。” 她这番回应,不仅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对方精心构造的发难,将一场潜在的危机消弭于无形,还反将一军。 以晚辈的姿态,关怀起慕容老夫人的身体。 言辞真挚,姿态大方,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太子妃心地善良,懂得关心长辈,让人完全挑不出错处。 相比之下,慕容老夫人那番关切,反倒显得有些不依不饶、居心叵测了。 慕容老夫人显然没料到年纪轻轻的太子妃,反应竟如此迅捷。 脸上刻意维持的关切笑容顿时变得僵硬无比,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预设的后招都被堵死,一时竟哑口无言,愣在当场。 而自始至终站在她身旁的秦夫人,依旧是那副冷眼旁观的模样。 面色冷淡如冰,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过身旁的同伴。 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对同伴失策的漠然与不屑。 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皇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白玉杯底与紫檀木小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慕容老夫人:“慕容夫人有心了。太子妃年纪小,贪玩些也是常情,陛下和本宫自是疼她的。” “倒是夫人,年事已高,哀家瞧着,跪久了确实伤身。这大礼已毕,心意也已带到,便早些回府歇着吧,不必在此久候了。” “皇后说的是。”太后也适时开口:“慕容夫人,起来吧。你的心意,哀家和皇后都知道了。” 慕容老夫人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在太后和皇后接连发话后,所有的心思都只能彻底收敛。 她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忙深深地低下头,掩去脸上所有的不甘与狼狈。 恭敬地应道:“是,臣妇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体恤关怀。”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楚昭宁始终保持着从容的微笑,仿佛刚才那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有她放在膝上、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她方才那一瞬间的紧绷。 后续的命妇朝见波澜不惊,再无人敢轻易造次。 承恩侯夫人钟氏、庆兰侯沈夫人、长乐候夫人李氏、武德将军夫人王氏等依次行礼献礼。 承恩侯夫人作为皇帝心腹眷属,得了皇后格外温和的问候。 待到所有五品以上命妇朝觐完毕,已是午时初。 众人依序退出,前往慈元殿向皇后行正式内朝礼。 第372章 用了午膳再走吧 太后微微抬手,目光落在宁国公夫人崔令仪和世子夫人沈知澜身上:“宁国公夫人,世子夫人,且留步。” 崔令仪与沈知澜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转身垂首:“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太后慈爱地看向身旁眉宇间难掩倦色,却依旧强撑仪态的楚昭宁。 对崔令仪温言道:“太子妃连日劳累,祭祀、宴饮、朝贺,连轴转地忙。” “哀家冷眼瞧着,她今日这气色实在算不上好,看着就让人心疼。你们既是她的母亲和嫂子,是骨肉至亲,与旁人终究不同。” 她略作停顿,声音放缓:“就替哀家辛苦这一趟,送她回东宫去,在身边好生照看片刻。” “若是府上不急着等你们回去理事,便在东宫用了午膳再走吧。算起来,你们母女、姑嫂也有些时日没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此言一出,不仅崔令仪和沈知澜心中一震。 连殿内尚未完全退去的几位高品级命妇,如荣恩公夫人、英国公夫人等,脚步都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目光微妙地扫过这边。 太后此举,恩宠与回护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 这不仅是体恤太子妃,更是做给所有人看,宁国公府圣眷正浓,太子妃地位稳固,深受太后青睐与庇护。 方才慕容老夫人的那番试探言犹在耳,太后此刻便用这样的方式,为楚昭宁撑足了场面。 崔令仪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与感激,立刻与沈知澜一同深深福礼:“臣妇谨遵太后娘娘懿旨,谢娘娘恩典!” 沈知澜心中既为小姑子感到高兴,也为宁国公府得此殊荣而倍感荣耀。 同时,一丝隐约的猜测也开始在她心底盘旋。 楚昭宁也没想到太后会如此安排,惊喜之余,连忙起身谢恩,眼眶微微发热。 这深宫之中,能与家人这般光明正大地相聚,实属不易。 “去吧,好好说说话。”太后满意地颔首,脸上带着真切而慈祥的笑意。 又特意对侍立一旁的萧嬷嬷吩咐道,“丹霄,你亲自送太子妃和宁国公夫人她们过去。务必要稳妥周到。” “再替哀家仔细瞧瞧,东宫那边可还有什么短缺的,或是太子妃近日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回来一并详细禀告哀家。” “是,娘娘,老奴明白,定会仔细办好,请娘娘放心。”萧嬷嬷躬身应下。 于是,在众多或羡慕、或探究、或深思的目光注视下,楚昭宁由母亲和嫂子一左一右虚扶着,缓缓走出了长乐宫正殿。 慕容译夫人与南疆总兵秦毅夫人交换了一个晦涩的眼神,而阁老文华殿大学士李东阳夫人则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 出了长乐宫正殿,东宫的杏黄缎绣凤纹车辇已候在丹墀下。 楚昭宁在玉簪和扶锦的搀扶下登上车辇坐定。 按照太后吩咐,她身为太子妃乘辇,而崔令仪和沈知澜则需随辇步行。 跟在车辇旁,沈知澜的心绪并不平静。 她悄悄抬眼,看着辇车上小姑子比往日更加苍白的侧脸,以及婆母那难以完全掩饰的忧虑。 再联想到今日太后超乎寻常的体恤与回护,一个模糊的猜测渐渐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楚昭宁这怕不是……有了? 这就能解释为何她气色如此之差,为何太后和婆母都如此紧张,为何连慕容老夫人的刁难都围绕着凤体安康和开枝散叶。 她心头一跳,旋即立刻压下这惊人的猜想。 兹事体大,在未明确之前,绝不能流露出半分。 沈知澜迅速调整表情,在这深宫之中,知道得太多并非总是好事。 她暗暗告诫自己,今日所见所感,必须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自己的丈夫。 车辇缓缓启动,前后皆有东宫侍卫护卫,仪仗井然。 崔令仪和沈知澜一左一右,紧随在车辇两侧,萧嬷嬷则走在稍前引路。 这一幕,落在尚未散尽的命妇眼中,自是各有滋味。 瑞王妃李氏与长乐候夫人李氏并肩而行,远远望着那一行人,低声道:“太后娘娘这是明着给宁国公府做脸呢。” 长乐侯夫人微微颔首:“太子妃得宠,宁国公府圣眷正浓啊。” 另一边,慕容译夫人与秦夫人走在宫道旁,看着那缓缓前行的车辇和随行的二人。 慕容夫人扯了扯嘴角:“好大的阵仗。” 秦夫人面色依旧冷淡如冰,只漠然地瞥了一眼那队伍便收回目光。 语气硬邦邦的,听不出喜怒:“天家恩典,自然非同一般。” 既像是陈述事实,又像是某种撇清。 李东阳夫人恰好从旁走过,闻言脚步未有丝毫停顿,只目不斜视地淡淡抛下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慎言。” 次辅李东阳夫人恰好走过,闻言脚步不停,只淡淡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随即,便带着自家仆从,径直离去,留下一个沉稳的背影。 这些低语与议论,随风飘散在凛冽的冬日空气中。 车辇在东宫丽正殿前稳稳落下。 得到消息的丹霞、映雪早已率领一众宫人,在殿外整齐列队,垂首恭迎。 楚昭宁搭着丹霞的手步下车辇,转身对萧嬷嬷道:“有劳嬷嬷相送。” 萧嬷嬷笑容可掬:“娘娘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太后娘娘吩咐了,定要亲眼看着娘娘安好,奴婢才好回去复命。” 她说着,目光地扫过崔令仪和沈知澜,“宁国公夫人、世子夫人,请一同入内吧。” “太后娘娘恩典,特许二位夫人与娘娘团聚片刻,用了午膳再行出宫。” “谢太后娘娘恩典,谢嬷嬷。”崔令仪与沈知澜再次谢恩。 一行人步入丽正殿。 殿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与室外凛冽的寒冬恍若两个世界。 多宝阁上陈设雅致,窗明几净,长案上还摊着一本未看完的书卷,处处透着主人精心打理的痕迹。 萧嬷嬷仔细环视一周,见殿内陈设周全,宫人恭谨,楚昭宁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便满意地点头:“娘娘这里一切都好,奴婢也就放心了。如此,奴婢便回长乐宫向太后娘娘复命了。” 楚昭宁示意丹霞亲自相送。 第373章 沈知澜的猜测 待萧嬷嬷离去,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那根自长乐宫便一直紧绷的弦,才终于稍稍松弛。 楚昭宁几乎是立刻卸下了强撑的端庄,轻轻靠向软榻,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娘娘!”崔令仪再难维持那完美无缺的命妇仪态,急步上前握住女儿的手,“您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女儿的小腹,忧心如焚。 沈知澜也围拢过来,满脸关切。 看着母亲和嫂子真切的神情,楚昭宁反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低声安抚道:“娘,大嫂,莫要太过忧心。” “我没事,只是前两日太过劳累,才有些不适。太医说了,好生静养便无大碍。” 崔令仪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可你年纪尚小,又刚……” 她说到这里,猛地想起女儿有孕之事尚未公之于众,连忙刹住话头。 转而急切地叮嘱,“你一定要万分保重自己的身体,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细细端详女儿的脸色,“饮食如何?睡得可安稳?” 楚昭宁依偎着母亲,一一答道。 正当母女三人低声叙话时,月丹进来禀报:“娘娘,夫人,世子夫人,午膳已备好了。” “殿下刚才遣青锋过来传话,说前朝尚有事务,午膳就不过来了,请娘娘和夫人、世子夫人自便,务必用得尽兴。” 楚昭宁闻言,心中了然。 这是太子体贴,刻意留出这难得的时间与空间,让她能与母亲和嫂子自在相聚,不必因他在场而拘束。 这份细心与体谅,让她心中感念不已,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告诉青锋,回禀殿下,本宫晓得了,让他也记得按时用膳。” 午膳设在内室旁布置雅致的小花厅里,菜式明显是精心安排过的。 既考虑了楚昭宁的身体需要,清淡滋补,也兼顾了招待家人的体面。 “娘,大嫂,请。”楚昭宁作为主人,率先举箸。 尽管身份尊卑有别,但在至亲面前,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随意些,想找回几分未出阁时的亲昵。 崔令仪看着这一桌明显是花了心思的菜肴,尤其是那几道药膳,火候、搭配都恰到好处。 心中对太子殿下的满意与感激不由得更添了几分。 她尝了一口乌鸡汤,点头赞道:“火候恰到好处,醇厚不腻,很是滋补。” 侍立在一旁的月丹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恭敬地回话:“夫人谬赞了。” “这汤是奴婢亲自盯着小厨房,选用上好的乌鸡,加了黄芪、枸杞,足足熬了两个时辰,撇尽了浮油,最是适合娘娘现下的身子用膳。” 用膳期间,气氛愈发轻松起来。 沈知澜有心让气氛活跃些,便挑了些家中小辈的趣事说起来。 比如哪个小侄子又闯了什么祸,哪个小侄女开始学绣花了,却把鸳鸯绣成了水鸭子…… 楚昭宁听得十分入神,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家长里短,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滋润着她因身处深宫、终日周旋于规矩与人心而略显干涸疲惫的心田。 让她暂时忘却了身份的束缚与周遭的暗流。 崔令仪则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不停地为她布菜,柔声叮嘱她多用些鱼肉,少食生冷,多喝些汤水。 见女儿胃口似乎比想象中好些,精神也比刚回宫时松弛了不少,眼神也灵动了些,她悬了半日的心,才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 膳后,宫人悄无声息地撤下席面,重新奉上温度适宜的清茶。 眼看着时辰流逝,未时已过,出宫的时辰将至,崔令仪纵然心中有万般不舍、千般牵挂,也不得不提出告辞。 她拉着女儿的手,走到稍远离宫人侍立的窗边。 语重心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气音,确保只有她们母女二人能听清。 “娘娘,这深宫之内,处处是眼睛,步步是关卡,万事皆需慎之又慎,远比在家里时要复杂千倍万倍。”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扫过女儿的小腹:“尤其是…尤其是你的饮食起居,定要万分小心,十二个时辰都绝不能松懈。” “入口的每一样东西,近身伺候的每一个人,都必须确保是绝对可靠、毫无二心的心腹之人。” “今日太后娘娘的恩典,是殊荣,是体面,让你我母女得以团聚,但何尝不是将咱们置于更多人的目光之下?”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在琢磨着、在等待着……”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忧虑强行压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你定要谨言慎行,时刻记得自己身上的干系,万事以……” “以保养自身为要,莫要辜负了太后、皇上、皇后娘娘,还有殿下对你的爱重与期盼。” 每一个字,都透露出着一位母亲无法言明的担忧。 “娘亲放心,女儿都明白,都记下了,定会谨慎行事,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绝不行差踏错。”楚昭宁郑重应下。 反手紧紧回握了握母亲的手,传递着自己的决心与力量。 崔令仪缓缓点头,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忧色与浓浓的心疼,却也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无奈的轻叹。 千言万语都浓缩在一句里:“你在宫中一切安好,稳稳当当的,家中一切便都安好,你祖母、父兄,还有我,也才能真正的安心。” 楚昭宁亲自将母亲和嫂子送出丽正殿,一直送到东宫门口。 站在高高的宫门内,望着母亲和嫂子在引路宫人的陪同下,身影在长长的、空旷的宫道上渐渐变得越来越小。 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处。 一阵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面积蓄的残雪,扑打在脸上,楚昭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娘娘,外头风大天寒,仔细着了凉,还是回殿吧。”丹霞适时上前,为她仔细拢了拢身上厚重的狐裘,轻声劝道。 楚昭宁默默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走回温暖的殿宇。 第374章 找到橡胶树 元宵的灯火方才熄灭,宫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庄重宁静。 丽正殿内,地龙烧得正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楚昭宁正倚在暖榻上看书。 自从确诊有孕后,她便安心在丽正殿静养,非必要绝不踏出东宫一步。 这并非全然出于谨慎,更多是她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这孩子倒是体贴,楚昭宁除了偶尔恶心,倒也没让她受太多罪。 每日里,她或是在暖阁内缓缓踱步,或是由青囊陪着在窗下做些极温和的伸展。 更多时候便是像现在这样,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炕上,翻阅书卷,或是与丹霞、映雪核对东宫事务。 映雪刚禀完下月用度预算,楚昭宁轻轻颔首:“就按这个数拨下去。只是各宫份例要再核对一遍,万不可有疏漏。” 丹霞在旁抿嘴一笑:“娘娘放心,奴婢们都是按旧例核对三遍的。” 楚昭宁正要说话,忽听得帘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绛珠掀帘而入,轻声禀报:“娘娘,殿下回来了。” 太子近来政务繁忙,但除非有推脱不掉的宫宴或紧急政务,晚膳总是会回东宫与楚昭宁一同用。 楚昭宁抬头正看见太子大步走进来,便要起身相迎。 “不必多礼。”太子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恶心反胃的症状?” 楚昭宁微笑着摇头:“已经好多了,只是偶尔还会觉得疲倦。” 她注意到太子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眉宇间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不禁好奇地问道:“殿下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太子在她身旁坐下,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确实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太子的唇角微微上扬:“今日父皇收到奏报,派出去的人已经在交趾、暹罗、琼岛、云南等地找到了你说的那种橡胶树。” 楚昭宁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当真?这么快就找到了?” 去年十月,当她第一次向太子提起橡胶时,还担心在这个交通不便的时代,寻找橡胶树会是大海捞针。 毕竟这个世界的地图与她所知的历史不尽相同,许多地方还处于未充分开发的状态。 没想到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就有了消息。 她不禁在心里感慨这个时代皇室办事的效率。 当最高权力中心对某件事产生兴趣时,所能调动的资源是惊人的。 “你提出的那些用途,父皇很感兴趣。”太子温声道。 “不过按照你之前提出的要求,要等到三月才可以开始安排采集。”他继续说道。 “你说那时树的汁液最为充沛,采集起来最为适宜。” 楚昭宁点点头:“橡胶树的采集很有讲究,不能伤及树木根本。若是采集得当,一棵树可以连续取汁数十年呢。” 她当时提出寻找橡胶树时,不仅画了详细的图样,还特意说明了采集方法和注意事项。 这是她的一点私心,既然不可避免地要开发这些资源,至少希望能可持续地利用,不要重蹈某些过度开发的覆辙。 此刻,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些乳白色的胶液被收集起来,经过处理后变成各种有用的物件。 从密封件到减震装置,从防水布料到最后可能实现的轮胎…… 橡胶的用途实在太广泛了。 喜悦过后,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肚子,心里盘算着橡胶找到了,孩子的奶瓶、奶嘴,还有便于出行的婴儿车要提上日程。 这些后代常见的育儿用品,对于此时的古人而言,确实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 太子见她抚着肚子,眼神放空,不禁问道:“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楚昭宁回过神来,眼中闪着光,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殿下,橡胶找到了,正好可以开始准备孩子用的东西了!” “孩子用的东西?”太子微微挑眉,有些不解。 皇室子嗣,一应衣物用具自有内府司依制筹备。 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无不精致,何需她如此费心,甚至要动用那尚未可知的橡胶?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看着楚昭宁兴奋的神情,又不忍心泼冷水。 “是呀。”楚昭宁用力点头,开始细数,“比如喂奶的奶瓶,还有出门用的婴儿车……” 她看出太子的疑惑,心知需要好好解释一番,“这些都是臣妾琢磨着,能让娃娃更舒服、更方便的小玩意儿。” 太子沉吟片刻,终究没有直接质疑,只是温和地说:“元妃有心了。只是这些事务繁杂,莫要太过劳神。” 楚昭宁听出他话中的保留,也不急于辩解。 任何新事物的接受都需要过程,尤其是对于从小在严格礼制下长大的太子而言。 第二天一早,送走太子去上朝后,楚昭宁便兴致勃勃地行动起来。 她吩咐琼枝铺纸研墨,自己则坐在书案前,凝神回想后代奶瓶的构造。 这图纸不仅要准确,还要考虑这个时代的技术限制。 她一边画一边思忖,瓶身不能太薄,否则易碎。也不能太厚,否则太重。 瓶口的螺纹是关键,既要严密,又要便于开合。 她画的是一只玻璃奶瓶,瓶身圆润,上有清晰的刻度,瓶口特意画出了螺旋纹路。 画好后,她仔细端详着图纸,又在旁边标注了几行小字,注明材质要求和注意事项。 “林嬷嬷,”她唤来林嬷嬷,将画好的图纸递过去,“嬷嬷,派人出宫一趟,将这图样交给我母亲。 “请她让玻璃作坊,照着这个样子,先用上好的琉璃试着烧制几个出来。” 林嬷嬷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 图上那物事形状奇特,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器皿。 “娘娘,这是……”她忍不住问道。 “这是给未来小皇孙准备的奶瓶。”楚昭宁笑着解释,“用它来喂水,既干净又方便。” 林嬷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伺候过两代主子,见过不少稀奇物事,但这奶瓶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既然太子妃吩咐了,她自当尽心去办。 “瓶身要透亮均匀,厚薄得当,尤其这瓶口的螺纹,务必要精准。” 楚昭宁又叮嘱道。 崔令仪名下有技术精湛的玻璃作坊,制作这等器物最为合适。 第375章 育儿用品 林嬷嬷恭敬应下:“娘娘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定将话带给国公夫人。” 楚昭宁又补充道:“这只是瓶身。待三月后橡胶运回,还要研制配套的奶嘴。” “至于这瓶口的盖子,我想着先用木质或者竹质的来做,让坊里的老师傅们也一并琢磨琢磨。” “看哪种木材更合适,既要严密,又不能有异味。” “欸,老奴记下了。”林嬷嬷仔细记下,这才躬身退下,自去安排可靠人手往宫外宁国公府传信。 处理完奶瓶的事情,楚昭宁的思绪又转到了婴儿的口粮上。 母乳喂养自是首选,但也要预备一些奶粉。 这里的条件无法实现工业化生产,但尝试制作一些易于保存、方便冲调的代乳品,未尝不可。 “云锱,”她唤道,“你让人去沁芳斋传个话,告诉刘叔,后天送一桶新鲜牛奶进来。” “是,娘娘。”云锱利落地应下,也不多问,自去安排。 楚昭宁沉吟着,奶粉的试制可以提上日程,还有婴儿车…… 那个相对复杂,需要木工、金属构件甚至后续可能用到橡胶轮胎,可以稍后一步,等奶瓶和奶粉有了眉目再着手不迟。 她轻轻靠回引枕,掌心覆着小腹,她要给孩子,准备她能想到的最好、最周全的一切。 第三天下午,沁芳斋掌柜刘叔亲自押送着一大桶品质极佳的新鲜牛奶到了东宫角门。 这牛奶是今早刚从京郊庄子里取来的,桶外用棉被层层包裹,以保新鲜。 云锱查验接收后,命两个小内侍小心地将牛奶抬到了丽正殿的小厨房。 楚昭宁歇过午觉,精神正好,便移步小厨房。 厨娘们见太子妃亲至,连忙恭敬行礼,心中却不免忐忑,不知太子妃今日亲自来厨房所为何事。 楚昭宁看着那桶散发着淡淡腥气的鲜奶,对领头的厨娘说道:“今日召你们来,是要试做一种便于保存的乳粉。” 厨娘们面面相觑,乳粉?这可是闻所未闻。 楚昭宁看出她们的困惑,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法子我大致说与你们听,具体火候、手法,还需你们多次尝试。” 她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先将这牛奶用细纱布反复过滤几遍,务必去除杂质。” “然后以文火慢煮,期间需不停搅拌,防止糊底。待煮沸后,撤去浮沫,继续小火熬煮,让水分慢慢蒸发,使其变得浓稠。” “这个过程极需耐心,不可心急用大火。” 她顿了顿,想着干燥的步骤:“熬煮到相当黏稠后,有几个法子可以试着让其干燥成粉。” “其一,可在干净的平底锅或铁板上用极小火候慢慢烘干,小心刮取;其二,或许可以尝试置于通风处阴干,再研磨过筛。” “你们先用小量试做,记录下每次的火候、时间与成败,我们慢慢摸索。” 厨娘们听得认真,虽觉此法新奇,但太子妃吩咐,自是全力以赴。 当下便分出两人,严格按照楚昭宁的指示,取了一部分牛奶,净锅、过滤、生火,小心翼翼地开始第一次尝试。 楚昭宁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们步骤无误,才在青囊的提醒下离开厨房。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切记,所有器具务必保持洁净。” 晚膳时分,太子回到丽正殿,见楚昭宁眉眼间带着一丝试验开始的兴奋,便随口问起她今日做了些什么。 楚昭宁正好想跟他分享进展,便笑着说道:“今日收到了沁芳斋送来的牛奶,臣妾让小厨房试着制作奶粉呢。” “奶粉?”太子太子再次听到一个陌生词汇。 他放下筷子,看向楚昭宁,目光中带着纯粹的疑惑,“此乃何物?与牛乳有何不同?还有你昨日提及的奶瓶,孤竟是从未听闻。” 他自认博览群书,见识不算浅薄。 但在他的认知里,婴孩之物,无非是襁褓、乳母、摇车之类,楚昭宁接连提出的这两样,实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楚昭宁见他好奇,便耐心地、详细地解释起来:“殿下,这奶瓶嘛,是臣妾设想的一种专门用来给婴孩喂奶的器皿。” “臣妾让母亲那边的玻璃作坊试着制作瓶身,透明可见其中奶量,瓶口配上木塞或日后用橡胶做的奶嘴,模仿……” “嗯,便于婴孩吮吸。如此,即便是乳母不在身旁,或是不便喂母奶时,也能让宝宝及时喝到温热的奶水。” “比用勺子喂要方便干净许多,也不易洒落。”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简单比划着瓶子的形状和奶嘴的构想。 太子听着,脑海中渐渐勾勒出那物件的模样。 他想起自己幼时,乳母确实是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他喝奶,有时难免洒得到处都是。 若真有这样方便的器物,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听起来,倒是颇为精巧贴心。若真能制成,确实便利。” 他由衷地说道。 楚昭宁见他接受了自己的解释,心中欢喜。 又继续解释奶粉:“至于奶粉,便是将新鲜牛奶通过熬煮、干燥等法子,去除绝大部分水分,制成极细的粉末。” “这样的乳粉易于保存,不易变质,需要饮用时,只需用温水冲开即可,口味与新鲜牛奶相仿,营养也得以保留。” “若是带孩儿出行在外,准备一些这样的奶粉,便能解燃眉之急。” 她尽量简化了工艺原理,着重说明其用途和好处。 太子听完,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和赞赏。 他看向楚昭宁:“元妃心思之巧,虑事之周,实在令孤惊叹。” 楚昭宁自嫁入东宫以来,时常有些出人意料却又合情合理的奇思妙想。 从之前的橡胶用途,到如今这些育儿之物,每每都让他感到惊喜。 她似乎总能从一些旁人忽略的角度,发现需求,并提出解决之道。 “若能成功,确是大善。”他最终温声说道,“只是莫要太过劳神,一切有工匠、宫人去操持,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 楚昭宁抬头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嫣然一笑:“殿下放心,臣妾晓得轻重。只是想着能为孩子多做些准备,心里便觉得欢喜充实。”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昭宁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她的育儿用品计划。 第376章 奶粉 玻璃作坊那边很快传来消息。 云锱轻步进来,脸上带着笑,禀报道:“娘娘,宫外传话进来。” “说是夫人那边的玻璃作坊,已经按娘娘的图纸,试制出了几个奶瓶的样品,请示娘娘是否要送进来瞧瞧?” 楚昭宁闻言,眼中闪过期待:“快,让人送进来。” 很快,林嬷嬷捧着一个精巧的木匣进来。 打开一看,里面用柔软的锦缎衬着,躺着三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 楚昭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对着光仔细端详。 瓶身大致呈圆筒状,底部还算平整,能立得住。 透明度比她预想的要好,已然能看清后面的景物。 只是细看之下,玻璃内部隐约有些许未能消除干净的气泡和絮状物。 她又将注意力放在瓶口,那里尝试制作了螺旋纹路,但纹路略显生涩,不够流畅精准。 她拿起一同送来的、用硬木初步车出来的瓶盖,试着拧上去,果然,有些晃动,密封性恐怕不尽如人意。 “这里,”她指着瓶身一处肉眼可见的小气泡对林嬷嬷说道。 “还有这里,瓶口的螺纹需要再精确些,务必与瓶盖严丝合缝,不能漏气漏水。” 她将几只样品都检查了一遍,指出了需要改进的细节:“告诉作坊的师傅们,能做到如今这般,已属难得。” “工艺改进非一日之功,让他们不必心急,慢慢钻研,务必以质取胜。” 林嬷嬷仔细记下,恭敬道:“娘娘放心,老奴定将娘娘的话带到。” “夫人也说了,坊里的老师傅们见了这图样,都说是巧思,钻研劲头足着呢。” 楚昭宁点点头,让人将样品妥善收好。 这只是第一步,但这一步迈出,意义非凡。 经过一次次改进,最终成型的那只光滑、均匀、好用的奶瓶。 与此同时,丽正殿小厨房里的奶粉试验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起初,厨娘们面对将牛奶变成易于储存的粉末这个要求,可谓是一头雾水。 经历了多次失败,不是火候过了熬煮糊底,就是干燥不当潮结成块,或是研磨不够细腻,口感粗糙。 但楚昭宁并未苛责,只让她们记录每次的步骤、火候、时间与结果,不断调整。 她偶尔也会在青囊的陪同下,亲自到小厨房外围观一下,给出一些方向性的指点。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经过不知多少次的尝试,厨娘们终于摸索出了一套相对可行的土法制作流程。 先将新鲜牛奶用细密的白棉布反复过滤数次,直至毫无杂质。 然后倒入洗净的铜锅中,以文火缓缓煮沸,期间不停用干净的竹筷搅拌,小心地撇去表面浮沫。 待煮沸后,转为更小的火苗,让牛奶在锅中持续微微翻滚,慢慢蒸发水分。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需要专人守候,不停搅动,防止粘底。 直到牛奶变得异常粘稠,用筷子挑起能拉出不易断的细丝。 接着,将这粘稠的奶糊均匀摊在薄薄刷了一层无味油脂的平底铁锅上。 置于灶台余烬或极小的火苗上,利用低温慢慢烘烤,期间还需不停翻动。 待其彻底干燥、变成脆硬的片状后,取出,用石臼小心捣碎。 再用细密的绢罗反复过筛,最终得到色泽微黄、质地细腻的粉末。 第一次成功制出符合要求的奶粉那日,小厨房里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负责主理的厨娘捧着一个小瓷罐,激动地来到楚昭宁面前:“娘娘,您瞧瞧,这……这成了吗?” 楚昭宁打开罐子,一股浓郁纯正的奶香扑鼻而来。 里面的粉末颜色均匀,手感细腻。 她立刻让月丹取来温水,舀了一勺粉末放入杯中,缓缓冲调,用银匙轻轻搅拌。 粉末渐渐溶解,一杯乳白色的液体呈现眼前。 她端起杯子,小心地尝了一口。 味道纯正,与鲜牛奶几乎无异,只是或许因为熬煮时间较长,带着一丝更浓郁的焦香,口感顺滑,并无杂质。 “成功了!”楚昭宁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连日来的期待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成果,她心中充满成就感。 “好,你们做得很好!今日所有参与此事的,皆有重赏!” “谢娘娘恩典。”厨娘们喜出望外,连忙跪谢。 晚膳时分,太子处理完政务回到丽正殿,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 楚昭宁迎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示意月丹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杯冲泡好的奶粉端上来。 “殿下今日辛苦了,尝尝这个。”她将温热的杯子递到他手边。 太子有些疑惑地接过,低头看了看杯中乳白色的液体,又闻了闻:“这是牛乳?” 气味似乎更香浓一些。 “殿下尝尝看。”楚昭宁卖着关子。 太子依言喝了一口,细细品味,眼中随即掠过一丝惊讶:“确是牛乳之味,但…似乎更为香浓?这是何物?” “这便是臣妾之前跟您提过的奶粉。”楚昭宁笑着解释。 将制作过程和原理又简单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其便于储存、携带和食用的特点。 “您看,新鲜牛乳存放不易,尤其在炎夏或远行之时。” “但制成这样的粉末,置于干燥密封的容器中,便可保存数月甚至更久。” “随时需要,温水冲开即可饮用,营养不失,味道也相差无几。” 太子听着,又品了一口杯中的奶液,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放下杯子,看向楚昭宁,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元妃此举,可谓慧心巧思,化寻常为神奇。”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维已然跳脱出东宫内苑,“此物若能量产,不仅于民生有益,便于商旅远行。若是用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行军打仗,后勤补给至关重要。” “若能配备此类奶粉,兵士无需依赖易变质的鲜奶,亦能在缺乏新鲜食源时快速补充体力,确是极好的军需物资。” 楚昭宁心中一动。 她最初研制奶粉,完全是为了给未出生的孩子多一份口粮保障,并未想得太远。 此刻经太子一提,思路立刻被打开。 奶粉的应用范围远不止于婴幼儿,她脑海中迅速闪过更多可能。 “殿下所言极是。不仅是牛奶,羊奶、驼奶乃至马奶,或许皆可依此法尝试制作成粉。” “不同奶源,风味、营养各有侧重,或许能适用于不同地域、不同需求的场合。” “比如边塞之地,驼奶易得,若能制成驼奶粉,岂非更方便?” 她越说眼睛越亮。 太子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与寻常深宫妇人只知胭脂水粉、家长里短截然不同。 她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出令人惊喜的见解。 从橡胶到奶粉,这让他愈发觉得,太子妃就像一座蕴藏着无尽宝藏的矿山,每一次挖掘,都有新的发现。 “元妃思虑周详。”他温声道,“此事待孤细细思量,从长计议。” “你如今最要紧的,还是顾好自身和腹中的孩儿。这些劳心费力之事,自有孤与下面的人去操办。” 楚昭宁感受到他话语中真切的关怀,顺从地点了点头:“臣妾晓得,殿下放心。” 有些想法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渠道才能推行,急不得。 第377章 召见管事 二月初的京城,冬寒尚未完全褪去,仍带着几分刺骨的冷意。 枝头的积雪却已悄悄融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东宫偏殿内,楚昭宁端坐于案前,面前摊开着数本账册。 宫中生活固然诸多限制,不能随意外出,但她早已将全副心思放在了开春后的养殖大计上。 “青囊,去请褚总管过来。”楚昭宁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账册的一处收支明细上。 侍立一旁的青囊轻声应下,快步退出殿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褚明远便躬身步入殿中。 在太子三岁时,他就开始在太子身边当差,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但此刻心中也不免揣测,太子妃紧急召见,所为何事? “娘娘有何吩咐?”他垂首问道。 楚昭宁这时才抬起头,唇边含着一抹浅笑:“劳烦公公派人去各庄子传话,请各位管事明日巳时初到东宫偏殿议事。” “就说有关今年春播和养殖的安排需要商议。” 褚明远顿时心领神会。原来是为了养殖鸭鹅的。 他当即恭敬应道:“老奴这就去办。” 退出殿外时,他心下暗忖,太子妃娘娘,确实是个真心做实事的。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楚昭宁便已起身。 她一夜浅眠,心中惦记着今日的议事,索性早早起来准备。 特意先去小厨房察看,吩咐厨娘准备茶点。 厨娘们原本正在忙碌,见太子妃亲临,顿时慌得手足无措。 楚昭宁却不以为意,细心交代了要准备哪些点心,用什么茶叶泡茶,甚至还特意嘱咐做些耐放的干粮,让管事们回去时能带上。 厨娘们面面相觑,心中既感意外又生敬意,太子妃竟连这点小事都考虑得如此周到,真会收买人心。 回到寝殿,贴身侍女扶锦一边为她梳妆,一边问道:“娘娘怀有身孕,何必亲自过问这些琐事?交代给下面的人便是了。” 她看着铜镜中太子妃略显疲惫的面容,心下不免心疼。 楚昭宁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笑了笑:“这可不是琐事。” “庄子里的收成,关系到那么多农户的生计,更关系到冬日里边疆将士能否穿上暖和的羽绒服。” “再说,亲自过问才知实际情况,听人转述总难免疏漏。” 扶锦点点头,细心为楚昭宁绾好发髻,选了一支简洁的玉簪固定。 楚昭宁今日特意选了一身淡青色宫装,既不失身份,又不会让那些庄户出身的管事感到太过拘谨。 巳时初,东宫偏殿内已经聚集了七八位管事。 他们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朴素的棉布衣裳,因为很少有机会进入这等宫闱重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有的不住搓手,有的偷偷打量殿内陈设,一个个屏息凝神,生怕行差踏错。 赵顺此刻正暗自嘀咕,去岁养殖鸭鹅小有所成,不知今年太子妃有何打算? 他抬眼悄悄打量殿内布置,只见陈设典雅却不显奢靡,心下稍安。 楚昭宁步入殿内时,众人慌忙跪地行礼,头都不敢抬起。 “诸位请起。”楚昭宁尽量释放自己的善意,“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商议春播和养殖的事宜。青囊,给各位管事看座。” 管事们忐忑地坐下,目光不敢直视太子妃。 楚昭宁也不急于切入正题,先让宫人奉上茶点。 寒暄了几句路上的情况,问了些各庄子今年的春耕准备事宜,殿内的气氛这才渐渐缓和下来。 几位管事发现太子妃语气亲和,毫无架子,也都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待众人稍稍放松,楚昭宁才翻开手中的册子。 先看向赵顺:“赵管事,去岁玉泉山庄养鸭鹅收成不错,你先说说情况。” 赵顺连忙起身回话,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回娘娘,去岁玉泉山庄共饲养白鸭两百只,灰鹅一百五十只。收得鸭绒约十八斤,鹅绒约十斤。” “按照娘娘吩咐的方法饲养,鸭鹅长得都比往年肥壮。” 楚昭宁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肉质如何?可都好卖?” “托娘娘的福,去岁庄上按您给的方子试做了些腊鸭、腊鹅,在年节时分外好卖,比鲜肉多赚了三成利。” 赵顺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话也顺溜了许多:“特别是那熏鹅,好多大户人家都派人来订呢。今年若是扩大规模,定能卖得更好。” 他说得兴起,几乎忘了自己是在与太子妃回话,直到察觉失礼,才慌忙收住话头。 楚昭宁微微一笑,在册子上记了几笔。 又转向另外两位管事:“李管事、王管事,你们也说说庄上的情况。” 他们分别是翠微庄和碧水庄的管事。 李管事先起身回道:“翠微庄有良田二百亩,水塘三十亩,去岁主要种的是稻米和小麦,塘里养了些鱼。” “若是要养鸭鹅,得先清理出地方来,但庄上人手充足,应该不成问题。” 若是真能扩大养殖,庄户们又能多一份收入,这是大好事。 王管事接着说:“碧水庄地势低洼,多水塘沼泽,适合养鸭鹅。现有水塘五十亩,荒地八十亩,都可以利用起来。” “只是以往缺乏经验,还需娘娘多加指点。” 他的言语间透露出几分期待,希望能得到太子妃指点,增加庄上的收益。 楚昭宁仔细听着,不时发问。 她问得十分细致,从土壤水质到往年收成,从人工成本到运输条件,无一不包。 几位管事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太子妃不仅懂农事,问的问题还都在点子上,便都放开来说了。 甚至不时争相发言,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太子名下的三个庄子情况如何?”楚昭宁转向另外三位生面孔的管事。 一位年纪稍长的管事起身行礼:“回娘娘,小人姓周,管着太子殿下名下的南山庄。” “庄上有水田一百五十亩,旱地一百亩,还有一片果林。若是要养鸭鹅,得重新规划,但地方是足够的。” 他刚刚听了前面几位管事的发言,内心充满了期待。 要是他们庄子能得到太子妃的重视,以后的发展必定更上一层楼。 另外两位管事也分别介绍了自己所管庄子的情况。 一个以旱地为主,适合种植饲料作物。 另一个则有现成的禽舍设施,稍加修整便可使用。 他们各怀心思,都希望能在这次议事中得到重视,为庄子争取更好的发展机会。 最后起身的是皇庄的管事钱福。 他年纪最大,态度也最为恭谨:“娘娘,奴婢管理的皇庄有良田五百亩,水塘一百二十亩,还有大片草场。” “陛下吩咐了,一切听娘娘安排。” 去年高公公就通知他,他负责的皇庄今年听从太子妃的安排,让他全力配合。 钱福在宫中当差多年,深知这等差事办好了前途无量,因此格外上心。 第378章 我有一计 楚昭宁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沉思片刻,开口说道:“诸位,我有一计,请大家参详。” 她命青囊展开一幅她自己画的京郊简易地图。 指着上面标注的各庄子位置,说道:“我认为,各庄子应当因地制宜,分工合作。” 她的手指轻点在地图上,“玉泉山庄已有经验,今年扩大养殖规模,重点培育种鸭种鹅,为其他庄子提供幼雏。” 她看向赵顺,“赵管事,你可能胜任” 赵顺连忙躬身:“小人定当尽力,不负娘娘重托。” 玉泉山庄能得到如此重视,今年必定要大干一场。 楚昭宁点点头,转身对李管事说道:“翠微庄水土好,重点种植粮食,为养殖提供饲料。” “我会给你几个新式的轮作方法,可以提高产量。另外还可以试种些苜蓿之类的饲料作物,比粮食更适合喂养鸭鹅。” 李管事惊喜道:“谢娘娘指点,小人回去就着手安排。” “碧水庄多水塘,最适合大规模养殖。”她对王管事说道,“你那里要建大型养殖场。” “我会给你详细的建造图纸和管理方法,特别注意水塘要定期清理,保持活水流动,否则容易滋生疾病。” 王管事连连点头,心中既感压力又充满期待。 他已经在盘算需要招募多少人手,如何规划养殖区域,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这件事办得漂亮。 楚昭宁的目光缓缓转向负责太子名下三个庄子的管事们。 周管事见状,立刻挺直了腰背,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不知太子妃会给自己分配怎样的任务。 她指着地图上标注着南山庄的位置,说道:“南山庄有果林,可以在林下放养鸭鹅。” “既除了虫,鸭鹅粪便又能肥地,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周管事,你可以试试分区轮牧的方法,将果园划分为几个区域,轮流放牧,让果园和养殖相得益彰。” 周管事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他原本还在发愁如何提高果园的收益,连忙躬身应道:“娘娘英明,小人回去就着手规划,定不让娘娘失望。” 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划分区域,需要增加多少人手。 楚昭宁点点头,目光转向另外两位管事:“另外两个庄子,一个专门孵化幼雏。” “一个负责加工制作,不仅是肉食加工,还要建立初步的绒羽处理工坊。” 她仔细解释道,“孵化幼雏需要温暖干净的环境,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孵化室建造图纸。” “加工坊则要注意通风和卫生,特别是肉制品加工,一定要保证干净卫生。” 两位管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的庄子规模较小,可能不会被委以重任,没想到太子妃早已有了周全的安排。 最后,楚昭宁的目光落在钱福身上:“皇庄地方最大,我要在那里建一个模范养殖场,试验新的饲养方法,同时也要建立大型的绒羽加工工坊。” “钱管事,这个担子最重,你可愿意?” 钱福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定不负娘娘重托。”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的前景。 皇庄规模大,资源足,若真能办成太子妃所说的模范养殖场。 不仅能在皇上面前露脸,更能为边疆将士提供大量冬衣材料,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 楚昭宁微微一笑,从案上取出一叠文稿:“这是我让人整理好的《鸭鹅饲养手册》。” “里面详细记录了选种、孵化、饲养、防病等方法。还有一本《绒羽采集与处理要则》,你们都领一份回去仔细研究。” 管事们传阅着那些图文并茂的手册,个个面露惊异之色。 赵顺翻看着防治病疫的章节,心中暗叹,原来鸭鹅还会得这许多病,有了这本手册,以后就知道如何应对了。 钱福则被绒羽处理的详细步骤所吸引,他从未想过采集绒羽还有这么多讲究。 “娘娘,这些方法…”钱福忍不住问道,“都是从何而来?” 他实在好奇,深居宫中的太子妃怎么会懂得这些农事。 楚昭宁轻笑:“多看书,多试验,自然就能总结出来。今后每季度你们都要来汇报情况,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写信来问。” 她顿了顿,又正色道:“还有一事十分重要。我们养鸭鹅,既是为了绒羽,也是为了肉食。” “不能光取绒而浪费了肉。所以我计划在京城开几家专卖鸭鹅肉制品的食铺。” 她看向赵顺:“玉泉山庄去年不是试做了些腊味吗?把方子分享给大家。” “我还要教你们几种新的做法,比如烤鸭、酱鸭、盐水鹅等等。” “今后各庄子都要建立自己的加工坊,将肉制品加工后出售,可以提高利润。”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楚昭宁详细讲解了各种肉制品的加工方法,从选料、腌制到烹制、保存,无一不详。 管事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一只鸭子能有这么多种吃法。 大家都在默默记录着每一个步骤,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关于绒羽采集,”楚昭宁继续说,语气变得严肃,“必须在换羽期自然采集,不能伤害鸭鹅。” “每次采集后要加强饲养,确保它们能恢复过来。我们要的是长久的利益,不是杀鸡取卵。” 她环视众人,语气严肃:“还有,各庄子都要建立账目,每月上报。” “工钱要按时发放,不得苛待工人。若是让我知道有谁欺上瞒下,定不轻饶。” 管事们连声应下,心中对这位年轻的太子妃又敬又畏。 议事一直持续到午后,楚昭宁留各位管事用了午膳。 膳后,她又单独与每位管事谈了话,针对各庄的具体情况给出了建议。 管事们离开时,楚昭宁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点心和干粮,还有一小包茶叶。 管事们受宠若惊,连连道谢而去。 钱福捧着食盒,心中感慨万千。 他在宫中当差多年,从未见过哪位主子对下人如此体贴周到。 第379章 不必强撑着去请安 庆宁殿内,太子刚结束了一日的政务,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手中一支羊脂玉笔被他无意识地轻转,莹润的微光在指尖转动。 他朝旁边静立许久的褚明远瞥去一眼,似是随口问道:“听闻,今日太子妃召见了各庄管事?” 褚明远立刻躬身,恭敬回道:“回殿下,正是。娘娘今日在偏殿召见了七位管事,辰时初开始,直至未时末方散,相谈近三个时辰。” “老奴暗中观察,娘娘对农事养殖之精通,筹划之周详,实在令人惊叹。” 太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动,将玉笔搁下:“哦?细细说来。” “娘娘先是极详尽地询问了各庄田亩、水源、人手乃至往年收成,问得极为在行。”褚明远细细回禀 “后便依据各庄不同情形,做了通盘筹划。玉泉山庄专司育种……”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原以为她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竟有这般宏大的布局。 他指节轻叩桌面:“她倒是想得周全。” “岂止是周全。”褚明远语气中带着钦佩,“娘娘还亲自编写了《鸭鹅饲养手册》和《绒羽采集与处理要则》,图文并茂,详尽非常。” “从选种、孵化的温度控制,到常见疫病的防治方子,再到绒羽的采集时节与处理工序,无一不包。” “各庄管事传阅时,个个目瞪口呆,皆言便是积年的老农户,也未必能总结得如此精妙绝伦。” 太子忽然坐直了身子,之前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态消散无踪,眸色转深:“那两本手册,你去找林嬷嬷抄录两份。” 他略一沉吟,“抄妥后,一份本交给高平,令他呈送……御前。” 褚明远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深意。 陛下若知东宫有此利国利民之策,无论于太子还是太子妃,都是极大的助益。 他垂首应道:“老奴明白,定会办得稳妥。” “还有吗?”太子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娘娘还特别强调不能浪费肉食,要各庄建立加工坊,制作腊鸭、腊鹅、烤鸭等多种制品。”褚明远继续回道。 “她传授了好几种新的烹饪方法,管事们都赞叹不已。” 太子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看来太子妃还是个经营能手。” 褚明赞赏道:“不止如此,娘娘还严令各庄必须建立清晰账目,按月上报,所有收支皆需有迹可循。” “更再三申明,需按时足额发放工钱,不得苛待雇工。” “那些管事起初见娘娘年轻,或许存了三分轻视,一番对答下来,已是个个心服口服,离去时皆干劲十足。” 太子沉吟片刻,摆手道:“知道了。此事不必声张,她既做得有模有样,便由着她去做便是。” “你只需从旁看顾,莫让人暗中捣鬼,或让她过于劳神。” “是,老奴遵命。”褚明远躬身退下。 太子独自坐在案后,重新执起那支玉笔,继续无意识地转着,陷入沉思。 这笔于国于民皆有利的产业,若真能做成,或许…… 晚膳时分,太子来到楚昭宁的丽正殿。 只见她正伏案绘制着什么图纸,神情专注,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元妃。”他轻声唤道。 楚昭宁这才回过神来,忙要起身行礼,被太子快步上前按住:“有了身孕就不必多礼了。” 他瞥了一眼案上的图纸,似是养殖场的规划图,却只作不见,温声道:“今日可还舒服?有没有孕吐?” 楚昭宁浅浅一笑,依言坐下:“谢殿下关心,今日一切都好,并未不适。” 太子执起她的手,引她到膳桌旁坐下。 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都是照着她的口味准备的。 太子亲自为她布菜,语气温柔:“如今你身子最要紧,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吩咐厨房。” “若是早晨身子困倦,起不来,便安心歇着,不必强撑着去给母后和皇祖母请安了,她们都能体谅的。” 楚昭宁乖巧点头,柔顺应道:“妾身知道了。” 而心下却在苦笑,这深宫之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东宫,盼着她行差踏错。 若她真仗着身孕便惫懒不去请安,不出三日,骄纵恃宠、不敬尊长的名声恐怕就要传遍六宫了。 尽管她打心底里渴望能多睡一会儿,但该守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甚至需做得更周到,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太子见她应得乖巧,知她未必会听,也不点破。 只继续为她夹菜:“太医再三叮嘱,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你万万不可过度劳累。” “庄子上的那些事务,既已交代下去,便让管事们依照章程去办,你只需偶尔过问便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楚昭宁原以为太子多少会问一句今日召见管事的情形,见他只字不提,便也按下不提。 在她看来,管理庄子、安排生产本就是他允准她负责的宫务,属于她的分内之事。 目前一切顺利,她自认还能应付得来,似乎也不必特意拿来叨扰他。 于是只柔顺回道:“殿下放心,妾身会注意的,定不会累着自己。” 用膳期间,太子只字不问庄子的事,反倒将全副心思都放在她的饮食起居上。 细细致致地问她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夜间睡得可安稳,腰背可会酸乏,无微不至。 楚昭宁一一应答。 膳后,太子又陪着她在院中散步。 春夜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太子细心地将一件软缎斗篷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轻柔。 次日清晨,楚昭宁依旧准时起身,细心梳妆后,便乘辇前往慈元殿给皇后请安。 皇后见她来了,略显惊讶:“不是早说了让你好生休息,这些时日不必日日都来请安吗?你如今的身子最要紧。” “母后慈爱,但礼不可废。”楚昭宁恭敬行礼:“妾身一切安好,不敢因此怠慢了规矩。” 皇后见状,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点了点头,赐了座。 又命宫人奉上温热的牛乳茶,细细问起她的身体状况,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从慈元殿出来,楚昭宁未作停歇,又转往长乐宫向太后请安。 第380章 徽文帝的矛盾 太后见她来了,很是欢喜,连连吩咐宫人:“快,给太子妃多加两个软垫,坐着舒服些。” “有了身孕就不必这么拘礼了。”太后拉着她的手,慈爱地嗔怪道,“哀家知道你孝顺,但也要以身体为重。” 楚昭宁温婉一笑:“皇祖母疼爱,妾身感激不尽。只是太医也说,孕期需适当走动,于身心皆有益处。” “整日闷在宫里反倒无益,来给皇祖母和母后请安,说说话,妾身心里也欢喜。” 太后闻言,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这话说得在理。不过你也要量力而行,千万不可勉强自己。” 又留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赏了好些滋补药材,才放她回去。 一番礼节走下来,回到丽正殿时,楚昭宁已是倦极。 她身子本就因有孕而容易疲乏,眼下更是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脚步虚软地迈入殿中。 她甚至顾不上更衣,便直接瘫倒在暖榻上。 眼皮沉沉落下,连指尖都不愿再动一下。 不过片刻,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玉簪见状,忙放轻脚步,取过一床柔软的薄被,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 自己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拿起未做完的针线,一边绣花,一边静静地守着。 不一会儿,林嬷嬷端着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见太子妃睡得正沉,脚步便顿在了门口。 她望着楚昭宁沉睡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心疼,终是没忍心叫醒,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将燕窝放回小厨房的暖笼里温着,等着她醒来再吃。 林嬷嬷刚出小厨房,就遇到找来的褚明远。 “嬷嬷安好。”褚明远温声道,“太子殿下想抄录一份《鸭鹅饲养手册》和《绒羽采集与处理要则》,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林嬷嬷闻言一愣。 她心中掠过一丝讶异,却仍笑道:“自然可以。老奴这就让人抄录一份,明日便送到褚公公那里。” “不必劳烦嬷嬷的人。”褚明远摆摆手,“殿下吩咐了,让我亲自带人来抄,抄两份便是。” 林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却仍爽快应下:“那便依褚公公的意思。不知何时方便?” “今日未时我便派人过来。” “好,老奴会备好笔墨纸砚。” 褚明远告辞后,林嬷嬷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东宫的事,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太子殿下此举,恐怕另有深意。 她不再多想,转身去安排相关事宜。 午时过半,楚昭宁才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孕后的她总是嗜睡,怎么睡都睡不醒。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觉得精神总算好些了。 “娘娘醒了?”林嬷嬷闻声进来看了眼。 见她神色稍缓,这才转身去小厨房端来一直温着的燕窝。 “褚公公方才来过,说是太子殿下要抄录《鸭鹅饲养手册》和《绒羽采集与处理要则》,还要抄两份呢。” 楚昭宁接过白玉碗,小口喝着燕窝,闻言轻笑一声:“殿下倒是上心。” 她还以为太子完全不在意呢。 次日傍晚,褚明远怀揣着抄录好的两份手册,来到高公公的住处。 高公公刚伺候完徽文帝用膳,正趁着空闲边泡脚边吃晚饭,一会儿还得回养心殿当值。 “高公公安好。”褚明远躬身行礼。 高公公抬眼见是他,笑道:“哟,褚公公怎么得空来了?吃了没?要不添双筷子?” “谢公公好意,咱家用过了。”褚明远微笑,“今日来,是奉太子殿下之命,给公公送点东西。” 高公公挑眉,接过褚明远递来的两份册子。 定睛一看,两本册子封面上分别写着“鸭鹅饲养手册”、“绒羽采集与处理要则”。 “这是?”他不解地问道。 心中却已在快速盘算太子的用意。 “这是太子妃娘娘亲自编写的。”褚明远解释道,“殿下特意让抄录了两份,一份给您。” 高公公会意点头,随手翻阅起来。 初时还不甚在意,越看却越是惊讶。 书中不仅详细记载了鸭鹅饲养的各种要领,连防病治病、饲料配比。 甚至绒羽的采集时节和处理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配有精细的图表,俨然是经过精心研究和实践所得。 “这…当真是太子妃所撰?”高公公难以置信。 太子妃怎会对农事也如此精通? 褚明远点头:“千真万确。太子妃娘娘近日正在安排京郊各庄养殖鸭鹅,连皇庄都要一并安排呢。” 这事高公公也知道,皇庄是他亲自安排的。 他立时会意,擦干净手,郑重收起册子:“咱家明白了。这就去面圣。” 养心殿内,徽文帝刚批完奏折,正品茶歇息。 见高公公求见,便宣了他进来。 “陛下,太子殿下命人送来两本册子,说是太子妃所撰。”高公公躬身呈上手册。 “奴才粗略看了,内容颇为精妙,特来呈给陛下御览。” 徽文帝接过册子,起初只是随意翻看,渐渐地坐直了身子,重新翻开册子,细细阅读起来。 越是往下看,他心中的波澜就越是汹涌。 楚昭宁擅长机括,能制火药,改善布料、军粮,现在连养殖都懂。 这等才华,若是男子,必是国之栋梁,可偏偏是个女子,还是太子的正妃。 她是生而知之还是…… 徽文帝内心是矛盾的。 张景明占卜的谶言、楚昭宁表现出来的才华,既让他心生忌惮,又让他不得不倚重。 他放下册子,目光变得深邃难测。 徽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自己年事渐高,太子羽翼也日渐丰满,现在再来一个楚昭宁。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楚昭宁的才华确实难得。 这样的人才,若是弃之不用,未免可惜。 徽文帝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 他既想用楚昭宁之才,又恐她势力坐大。 既想压制太子一党,又不得不倚重太子处理朝政。 既怀疑那个谶言,又希望它成真。 徽文帝沉吟良久,深深叹了口气:“你将这手册送到户部去,让他们仔细研究,若确实可行,便在皇庄一起实行。” “奴才遵旨。”高公公躬身领命,“不知皇上可要嘱咐户部些什么?” 徽文帝朝高公公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继续陷入沉思。 第381章 准备开食铺 半个月后,各庄子依照那日的安排,陆续将精心拟定的实施计划和新一年的预算报表呈送进来。 楚昭宁半躺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叠各庄子呈报上来的文书,强忍着孕中的倦意,一份份仔细审阅。 看着看着,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 侍立一旁的宫女轻手轻脚上前,为她添了第三次热茶时,她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发涩的眼角,长长舒了一口气。 所有庄子都已安排妥当,启动的银钱也已从她的私房里拨出去。 接下来,便是静待秋日收获绒羽。 但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 这些日子,太子对她忙于养殖之事从未表露任何不满,更不曾出言干涉。 他只是在生活上对她愈发体贴入微,嘘寒问暖、赏赐不断。 将一位即将为人父的丈夫的关怀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楚昭宁心思剔透,偶尔从褚明远前来回话时透露的只言片语,她便知道,太子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的一切进展。 这份不动声色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让她觉得安心。 她心里明白,太子对她的种种包容与关怀,固然有夫妻情分在,但更深一层,却与她腹中的孩儿息息相关。 如今东宫之中,二皇子与三皇子的婚期皆定在今年。 太子虽居长,但若不能抢先诞下嫡长孙,地位难免受到动摇。 朝堂之上,历来母以子贵,子以母显。 东宫有了嫡长孙,便是稳固国本,太子的地位也将更加不可撼动。 想到这里,楚昭宁轻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孩子,尚未出世便已承载了太多期待。 楚昭宁沉吟片刻,终是起身,吩咐宫女:“更衣,去前殿书房。” 太子正在批阅奏疏,闻听她来,即刻宣见。 见她进来,便放下朱笔,目光在她微显的腰身上掠过,眼中满是关切。 “怎不在殿中好生歇着?这些事交由下人便是。”太子起身,亲自扶着她。 楚昭宁抬眼,见他眉宇间虽有疲色,但看向她时总是耐心十足,心下稍安。 她含笑说道:“殿下,还记得年前臣妾曾提过想开一家专营鸭鹅吃食的铺子吗?” “如今庄子上的事已安排妥当,妾身想着,这铺子也该筹备起来了。” “鸭鹅长得快,总不能等它们都养肥了,再临时去找店面,那便来不及了。” 太子闻言,微微颔首,并未立刻表态,并未立刻表态,只温声问道:“你已有成算?” “是。”楚昭宁眼眸微亮,“妾身想着,店铺不必极大,但位置必要热闹,最好在东市或南门大街一带,人烟稠密,贵客云集。” “门面要亮堂,后厨要宽敞,尤其需砌好几个合用的挂炉和地灶。楼上可设几间雅室,方便女客和宴饮。” 她略停一停,轻轻按了按胸口,将一丝因久站而涌上的微恶心感压下。 才继续道,“这些事宜,需得早早派人去寻访物色,好的铺面总是抢手的。” 太子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怀孕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这些日子暗中观察,知她为养殖之事劳心劳力,如今又欲开店,虽欣慰于她的聪慧能干,却更忧心她的身子。 太子妃自有孕以来,不但未显娇气,反而更为东宫谋划。 这般贤内助,实属难得。 只是她腹中孩儿关系重大,万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二弟、三弟婚期在即,若他们抢先得了子嗣,虽不至于动摇根本,但难免会生出许多事端。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让楚昭宁安心养胎,平安产下嫡长子。 想到这里,太子语气更加温和:“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如今身子要紧,勿要过于劳神。”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褚明远近日无事,让他去办。” 说罢,不等楚昭宁回应,便扬声道:“传褚明远。” 不过片刻,褚明远便躬身入内,恭敬行礼:“殿下,娘娘。” 太子目光转向楚昭宁:“元妃,你将方才所言,所需店铺的大小、地段、要求,一一说与褚明远听。他自会派人去寻。” 楚昭宁心下一定,知道这是太子将最得用的人派给了她。 她转向褚明远,唇角含笑:“褚公公,有劳了。本宫需要一间临街的铺面,最好有两层。” “地段以东市或南门大街附近为佳,人流必要旺盛。铺面后厨必要宽敞,需能砌造挂炉和地灶……” “楼上若能隔出三五间雅室便是最好。”她事无巨细,将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 褚明远垂首静听,面上毫无难色。 只在她停顿时恭声道:“娘娘放心,奴才都记下了。必定尽快寻得几处合宜的,再绘了图样来请娘娘定夺。” 太子此时才又开口,目光落在褚明远身上:“听见了?便按太子妃的要求去办。” “多派些得力的人手,仔细寻访,不必急于一时,但要稳妥。遇事随时回禀。” “奴才遵命。”褚明远躬身应道。 太子这才挥挥手让他退下。 殿内一时只剩他二人。 太子起身,走至楚昭宁身边。 执起她的手,指腹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寻铺子、修炉灶这些杂事,交给下头人去做便是。”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勿要事事亲力亲为,累着自己。”他仔细叮嘱道。 “若有什么想法,或觉得哪里不适,定要立刻告诉孤,或者传太医,知道么?” 楚昭宁抬眸,看了太子一眼,立刻垂下眼帘,掩去眼里的冷静。 她怎会不知太子这番关怀背后的深意。 太子既要她安心养胎,又不想挫伤她的积极性,这才派了褚明远这等得力人手来协助她。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低声道:“嗯,妾身知道了,谢殿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太子看着窗外的梨花,满含期待地说道:“待明年此时,我们的孩儿便能看见这梨花了。” 楚昭宁依在他身侧,目光也投向那如雪的花海,心中一片宁和。 开店的事,太子已然允了,并且会为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只需提出想法,自会有人为她将一切落到实处。 第382章 玉贵妃准备婚事 转眼就进入了三月,皇宫大内浸润在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 二皇子萧瑾云将于四月初六举行大婚,迎娶陈国公陈闵之女陈姝。 玉贵妃苏出身江南皇商之家,虽富庶,却在朝堂上豪无根基,她深谙自身短处,入宫多年来素来明哲保身,只愿儿女平安顺遂。 萧瑾云本人性情温润如玉,待人宽和,与太子关系亲厚,其无意储位之争的心思,在宗室与重臣间并非秘密。 而陈国公陈闵,是军中宿将,早年曾随楚昭宁的祖父征战北疆,立下赫赫战功。 虽不如宁国公,但在武将中亦颇有声望。 皇帝将陈国公之女指婚给与太子亲厚的二皇子,在外人看来,既是父亲对二皇子的爱护,为其寻一有力岳家倚仗。 亦是帝王心术的微妙体现,一种对后族谢氏及太子一系隐形的制衡,既施恩,又警示,让各方势力皆在可控的平衡之中。 慈元殿内,翻阅着内府司刚刚呈上的大婚流程单子,朱笔偶尔在某些细节上略作批注。 太子大婚刚过不久,紧接着便是二皇子,虽说宗室婚礼皆有定例,但具体操持起来,千头万绪,最是耗神费力。 她虽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总揽全局、把握分寸的责任却丝毫轻慢不得。 看完最后一页,皇后合上单子,沉吟片刻,对身旁侍立多年的心腹谢姑姑说道:“去请玉贵妃过来一趟。” 谢姑姑应声而去。 皇后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神深邃,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不多时,玉贵妃便到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淡雅,举止从容,进门后便依礼下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含笑让她起身,赐座后方才开口:“妹妹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为了瑾云的婚事。” “四月初六大婚,时日说紧不紧,说松也不松。本宫想着,瑾云是你亲生,他的婚事,由你这母妃亲自操持,再合适不过。” “一应规制、流程皆按皇子娶正妃的旧例来,内府司、礼部都会协理,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玉贵妃闻言,心中先是一惊,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皇后竟将如此重要的权责交予她?这背后是单纯的信任,还是另有深意的试探? 皇家婚事,规格、用度、仪程,处处皆是学问,稍有差池,便会惹来非议。 然而,能亲自为儿子操办人生大事,确是为人母最深切的心愿。这份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谨,连忙起身,再次深深一福。 “皇后娘娘信重,臣妾感激不尽。能亲自为瑾云打点婚事,是臣妾莫大的福分。只是……” 她适时地流露出些许迟疑,“臣妾愚钝,见识浅薄,唯恐经验不足,有负娘娘所托,反而不美。” 皇后摆摆手:“妹妹过谦了。你协理宫务多年,华阳宫上下井井有条,行事之稳妥,本宫是放心的。” “瑾云性子好,陈国公家的小姐听闻也是个娴静知礼的,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有难处,随时来问本宫便是。” 她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既彰显中宫气度,也能看看这位一向低调的玉贵妃,究竟有几分斤两。 玉贵妃心下明了,不再推辞,郑重应下:“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信任。” “如此甚好。”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那便有劳妹妹多费心了。” 玉贵妃又谦辞几句,方才告退离去。 望着玉贵妃离去时那依旧从容却隐隐透出几分干劲的背影,皇后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并未立刻饮用。 她侧首对身旁的谢姑姑淡然道:“檀心,你看玉贵妃此人如何?” 谢姑姑闻言略一思忖,恭谨回道:“回娘娘,玉贵妃娘娘素来温婉谦和,不争不抢,宫中上下风评甚好。” “且华阳宫管理得宜,这些年从未出过任何纰漏,可见其内里精细,是个有章法的。” 皇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是啊,温婉谦和,不争不抢……” “在这深宫里,能十几年如一日地做到这一点,本身就是极大的本事。” “江南苏家,虽无朝堂根基,却是皇商巨富,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精打细算。” “她苏玉姮耳濡目染,岂会是真正的懵懂之人?” “本宫将瑾云的婚事交给她,一来是全她慈母之心,二来也是想看看,她这稳妥之下,藏着多少真章。” 谢姑姑点头:“娘娘圣明。” 皇后抿了口茶,缓声道:“她是个聪明人。瑾云与太子亲厚,她比谁都明白,只有太子地位稳固,他们母子才能永享太平。” “所以,她不会,也不敢在这婚事上做出任何逾越或者有损太子颜面的事情。” 本宫料定,她必会处处以太子大婚为参照,却又事事低一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其中的平衡,最是考验人心和手段。” 她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平淡,“且看着吧。若她真能办得漂亮,日后…倒也不妨多予她几分体面。” 回到宫中,自领了皇后懿旨,玉贵妃便真正忙碌起来。 内府司、礼部的官员,尚宫局、司设监、司礼监的管事太监、女官们络绎不绝地前来请示。 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五礼的具体执行。 到大婚当日皇子妃的翟车、仪仗、礼服、冠冕,宴席的布置、菜单、宾客名单,乃至洞房的铺设、装饰,无一不需她过目定夺。 玉贵妃展现出了与她平日温婉形象不符的干练与细致。 她仔细核对每一项流程,斟酌每一份名单。 对器物的规格、纹样要求极为严格,务必符合皇子规制,又不能逾越太子当年的规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娘娘,二殿下大婚的吉服和冠冕送来了,请您过目。”白姑姑领着尚服局的女官,将制作完成的皇子大婚礼服呈上。 玄衣纁裳,织金绣龙,虽不及太子冕服的十二章纹,但亦是庄重华贵,彰显天家气度。 玉贵妃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纹路,想象着儿子穿上它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 她的瑾云,终于也要成家立业了。 第383章 陈国公府 陈国公府内,红绸悬挂,灯笼高挑。 仆役们步履匆匆,穿梭不息,为府中大姑娘的大婚做着最后的准备。 陈国公陈闵,此刻在女儿的庭院外来回踱步,那刚毅的脸上竟流露出几分与他气质不符的柔和与不舍。 他一生戎马,膝下却只有陈姝这一个嫡出的女儿,自然是疼爱到了骨子里,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国公爷,您都在这里转了好几圈了,不如进去瞧瞧?”老管家在一旁笑着劝道。 陈闵停下脚步,望了望那垂着珠帘的院门,摆了摆手:“不了,不了,让她们母女好好说说话。姝儿她……终究是长大了。” 他心中感慨万千,既有女儿即将嫁作人妇的欣慰,更有一种掌上明珠即将离巢的空落。 天家富贵,固然尊荣无比,可那重重宫阙,规矩森严,远非寻常勋贵之家可比。 他只愿二皇子能真心待他的姝儿。 院内厢房,陈姝正由母亲身边得力的嬷嬷和自己的贴身丫鬟们陪着,试穿内府司刚刚送来的皇子妃大婚礼服。 大红的翟衣,以金线绣出繁复华丽的翟鸟纹样,层叠铺开,庄重非常。 沉甸甸的珠冠之上,珍珠、宝石攒簇,流光溢彩,映得满室生辉。 穿戴起来过程颇为不易,需要好几个人在一旁协助。 当最后一支衔珠凤钗插入鬓间,陈姝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如画,原本清丽的容颜被这极致的华彩衬托,竟生生逼出几分陌生的雍容气度来。 她轻轻动了动,珠翠随之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姑娘真是好看。”贴身丫鬟春绯忍不住低声赞叹,眼中满是惊艳。 陈姝却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对于即将到来的皇子妃身份,她心中除了少女待嫁本能的羞涩,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忐忑与茫然。 这桩御赐的婚姻,是荣耀,更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她所求的,便是与二皇子殿下相敬如宾,安稳度日,做个不起波澜、悠闲自在的王妃,便心满意足了。 待试穿完毕,仔细记下需要微调之处后,陈姝便示意众人暂且退下。室内只余下她和母亲国公夫人两人。 国公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仔细端详着盛装打扮的女儿。 眼中既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彻底掩饰的忧色。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细腻的手背,语气凝重地开口:“姝儿。” 她唤着女儿的乳名,声音压得低了些,“眼见婚期就在眼前,有些话,为娘必须再与你分说一遍,你要字字句句记在心上。” 陈姝感受到母亲的郑重,乖巧地点头,坐直了身子:“娘亲请讲,女儿必定谨记,不敢或忘。” “你即将嫁入的,是天家,是皇室。”国公夫人的目光紧紧锁住女儿,一字一句道。 “那地方,与我们国公府,乃至与任何勋贵之家都截然不同。” “宫墙之内,规矩大过天,眼线多如牛毛,你的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品出千百种意思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好在,二皇子殿下性情温和,风评极佳,且与太子殿下兄弟情深,这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陈家的福气。” “你嫁过去后,定要谨守本分,克尽妇道。首要便是孝敬玉贵妃娘娘,她是二皇子的生母,你待她需如待我一般真心敬重。” “与太子妃以及其他妯娌相处,也要和睦友爱,切不可生出事端。更要紧的是……” 国公夫人的语气愈发凝重:“你要安分守己,与二皇子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我们陈国公府,世代忠良,是陛下的臣子,你父亲在军中虽有些许威望,却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 “这一点,你务必要刻在骨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话挑得更加明白:“你要切记,你的夫君是二皇子,是臣子。” “东宫储位早已定下,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德才兼备,深得陛下信任与朝臣拥护,地位稳固。” “你万不可因一己之私,或是日后听了什么人的撺掇,便昏了头,生了不该有的妄念,去觊觎那根本不属于你们的东西。” “那不仅是取祸之道,更是会将我们整个陈国公府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陈姝心头猛地一凛,仿佛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瞬间清醒无比。 她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历朝历代因争夺储位而引发的腥风血雨,她并非一无所知。 她连忙反握住母亲的手,保证道:“娘亲放心。!女儿明白其中的利害轻重。” “女儿从未想过,也绝不敢去妄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女儿只愿与二皇子殿下举案齐眉,平静度日,经营好自己的小家,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给家族、给殿下带来丝毫灾祸!” 国公夫人仔细看着女儿的眼睛,见她目光清澈,神色坦荡坚决,不似作伪。 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来一些,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好孩子,你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娘就放心多了。” 她轻轻将女儿揽入怀中:“那储位看似尊荣无限,站在万人之巅。” “可实际上,那就是滔天巨浪上的一叶孤舟,看似风光,倾覆却只在顷刻之间。” “我们陈家,不求那泼天的富贵与权柄,只求家族平安顺遂,你一世安稳无忧。” “你只有在二皇子府中站稳脚跟,过得安稳,你父亲和我在朝在野,才能安心。” 她说着,替女儿理了理鬓角其实并不存在的乱发,“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想办法递话出来。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陈姝依偎在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令人安心的馨香,感受着这出嫁前最后的温情时刻。 母亲沉甸甸的关爱与清醒理智的告诫,将她心中那份对未来的不安与迷茫冲淡了许多。 她不求显达,只求安稳。 不争不抢,守住本心。 第384章 胎动 三月底的清晨,东宫丽正殿内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殿内,银丝炭盆还留着昨夜的一丝余温。 楚昭宁还在睡梦中,忽然感到腹中一阵奇异的悸动,像是有一条小鱼在肚子里轻轻摆尾。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以为只是梦境。 然而紧接着,一个清晰有力的踢蹬让她瞬间惊醒,不由自主地轻呼出声:“啊!” 正在屏风后更衣的太子闻声,连外袍都来不及系好,快步走到床前。 脸上写满了担忧:“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的面容和身体,想看看她哪里不舒服。 楚昭宁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愣愣地看着太子,一双杏眼中满是茫然。 手下意识地抚上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带来的奇异触感。 这是她怀孕满四个月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胎动。 之前太医虽多次提及,她也隐隐有些微弱的、如同肠蠕动的感觉,但都与这次截然不同。 太子见她只是抚着肚子发呆,眼神恍惚,却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心中更加焦急如焚。 如今胎象虽已稳固,但妇人孕中多有变数,还是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索性在床沿坐下,声音又放柔了几分:“元妃,告诉孤,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生怕错过任何一丝不适的迹象。 如今胎象虽稳,却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楚昭宁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抓住太子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是宝宝...宝宝动了!” 她拉着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刚才踢了我一下,很有力呢!” 太子的手掌初时还有些僵硬,生怕力道太重伤了她。 但当他感受到掌心下那奇妙的动静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有一只小小的拳头在轻轻地敲击,又像是一只小脚在试探性地踢蹬。 “这…这就是胎动?”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双眼此刻亮得惊人。 楚昭宁用力点头,眼中已经盈满了欢喜:“是啊,太医说过,四个月左右就能感觉到胎动了。没想到这么准时。” 正说着,又一阵明显的胎动传来,这次比刚才还要有力。 太子的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与楚昭宁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激动与不可思议。 “他在跟孤打招呼呢。”太子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腹中的小生命,“这么有力气,一下接一下的,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楚昭宁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孩子气的惊喜,心中感到无比的满足和欣慰。 在妻妾成群、子嗣众多的天家皇室,很多男子直到孩子呱呱坠地,甚至直到孩子会跑会跳,才会开始真正建立情感联系。 他们更看重的是子嗣的象征意义和继承价值。 但她不希望自己和孩子也陷入这种模式。 她希望她的孩子,能从生命最初就开始感受到来自父亲的、真切的爱与期待。 “殿下再感受一下,”她将他的手调整到另一个位置,“宝宝现在应该醒着呢,在里面活动呢。这里,对,就是这里。” 太子顺从地任由她引导着自己的手,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掌下的动静。 当又一次清晰有力的踢蹬传来,准确地回应着他的触碰时。 他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呵呵,这小家伙,还没见面呢,性子倒已是这般活泼好动了。” 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楚昭宁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太子未来还会有很多孩子。 但此刻在她腹中孕育的这个,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嫡出,是元子(元女)。 这份第一本身就具有独特的意义。 她一定要趁此机会,在一切尚未复杂化之前,为这对父子(女)打下最纯粹的情感基石。 “殿下要不要和宝宝说说话?”她轻声建议道,“太医说,孩子现在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了。” 太子显得有些犹豫:“说话?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好,”楚昭宁鼓励地看着他,“让宝宝熟悉父王的声音。” 太子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俯下身,靠近她的腹部。 用极其轻柔的声音说道:“宝宝,我是父王。你要乖乖的,不要闹你娘亲。” 他的话音刚落,腹中的孩子仿佛回应般又动了一下。 太子惊讶地睁大眼睛,抬头看向楚昭宁:“他听见了?” 楚昭宁笑着点头:“看来宝宝很喜欢殿下呢。” 这个认知让太子眼中闪过更加明亮的光彩。 他再次俯身,这次语气更加自然:“等你出来了,父王带你去骑马,教你读书写字……” 看着他专注地与未出世的孩子对话的侧脸,楚昭宁心中满是柔软。 在这个重视嫡长的皇室中,这个孩子从孕育之初就承载了太多的期待与算计。 但她希望,至少在这对父子之间,能够保有最纯粹的亲情。 “殿下知道吗?”她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宝宝现在能分辨出父母的声音了。” “若是经常与他说话,他出生后听到熟悉的声音,就会感到安心。” 太子若有所思:“竟有这等事?” “这是自然。”楚昭宁循循善诱,“父母与孩子的缘分,从在娘胎里就开始了。” “殿下现在多与宝宝说说话,等他出世后,定会与殿下格外亲近。” 这个说法显然打动了太子。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那孤每日都来与他说说话。” 楚昭宁心中暗喜,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在妻妾成群的皇室中,要让一个孩子独得父亲的宠爱并不容易。 如果能从孕期就开始培养感情,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殿下看这里,”楚昭宁指着腹部某处微微的隆起,“这应该是宝宝的小脚丫。” 太子好奇地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个小小的凸起,果然感受到一个清晰的回应。他忍不住笑道:“这么小的人儿,力气倒是不小。” “太医说,接下来的几个月,胎动会越来越明显呢。”楚昭宁说道。 这个早晨,东宫丽正殿内充满了欢声笑语。 当时辰实在不能再拖,他终于不得不起身离开时,走到门口,却又折返回来。 他再次将大手放在楚昭宁的腹部,极其轻柔地说道:“宝宝,父王要去处理公务了。” “你要乖乖的,晚些时候,父王再来看你和你母妃。” 看着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离去的挺拔背影,楚昭宁的手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平息下来的小生命。 深宫之中,权力和地位固然重要,但真挚的亲情更是难能可贵。 第385章 二皇子大婚 时光在紧张而精心的筹备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四月初六。 萧瑾云与陈姝大婚的正日子。 不同于太子大婚全程在皇宫内举行,年满十八的二皇子早已依照祖制,出宫开府,拥有了自己独立的府邸。 因此,这场盛大的婚礼,便在他的皇子府中举行。 辰时刚过,吉时已到。 二皇子府中鼓乐大作,府门前,迎亲的仪仗早已准备就绪。 片刻后,身着皇子大婚礼服的萧瑾云,在内侍的簇拥下走出府门。 他翻身上马,在一众皇室宗亲与年轻勋贵子弟们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前往陈国公府迎亲。 迎亲队伍抵达陈国公府时,府门大开,里面早已布置得喜庆非凡。 接下来便是一套繁复而庄重的迎亲礼仪。 奠雁、行礼、受训诫…… 萧瑾云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 陈国公陈闵身着隆重的朝服,看着眼前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皇子,心情有些复杂。 嫁女的酸涩与不舍萦绕心头,但见萧瑾云眉目清正,行事沉稳有度,那颗因女儿即将离家而略显沉重的心,也不由得感到了些许宽慰。 他在进行最后训诫时,语气不由地带上了为人父的真挚嘱托:“殿下,小女年幼,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殿下多多担待。” 萧瑾云恭敬回礼,言辞恳切:“国公爷放心,瑾云必当珍之重之,绝不辜负。” 在满堂宾客真诚的祝福与欢快的喧闹声中,萧瑾云终于引着盖着大红龙凤盖头的新娘陈姝,一步步走出陈国公府。 陈姝由贴身嬷嬷和丫鬟搀扶着,登上皇子妃翟车。 她的嫁妆队伍紧随其后,虽然规模与声势远不及去年楚昭宁出嫁时十里红妆的盛况,但也是箱笼林立,绵延甚远。 车队在喧天的锣鼓鞭炮声中,缓缓向二皇子府行进。 车内,陈姝端正坐着,手心微微出汗,听着外面震耳的喧嚣,心中如擂鼓般跳动。 一段全新的人生,正随着这车轮的滚动,徐徐展开。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正殿及相连的庭院中,早已是宾客云集。 宗室亲王、公主、朝廷重臣、勋贵世家以及有分量的命妇们,皆按品级盛装出席,济济一堂,谈笑风生。 帝后虽因身份不便亲临皇子府参加婚宴。 但早已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内侍送来了丰厚无比的赏赐。 从玉如意、金器到名贵绸缎、古玩摆件,一应俱全,高高摆放在显眼位置。 充分代表了皇家对二皇子大婚的恩典与重视。 今日太子与楚昭宁本来应该作为皇室代表,亲自前来观礼,并主持部分仪式。 但因楚昭宁怀孕,怕胎神冲撞了喜神,所以只有太子独自前往二皇子府。 也因孕事未公布,徽文帝不想让人对东宫有过多的猜测,特意派了玉贵妃前去作为皇帝特派的代表。 此时玉贵妃早已在正殿上首就座。 她今日穿着一袭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能亲自参加儿子的婚礼,对她而言是莫大的欣慰。 “贵妃娘娘今日气色极好。”坐在下首的瑞亲王夫人笑着奉承。 玉贵妃谦和地回应:“看到孩子们成家立业,做母亲的自然开心。” 就在这时,司礼太监高声通报:“太子殿下到——”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只见太子独自一人步入殿内,身后并未见太子妃的身影。 这一情况立刻引起了细心的宾客们的注意。 一时间,席间响起了些许压抑不住的、细微的议论声,各种猜测在眼神交汇间无声传递。 太子却仿佛对周围的暗流毫无所觉,他从容不迫地走向玉贵妃。 施礼道:“贵妃娘娘安好。父皇母后特命儿臣前来,为二弟贺喜,愿二弟与弟妹琴瑟和鸣,永缔良缘。” 玉贵妃连忙起身还礼:“太子殿下亲临,是瑾云的荣幸,臣妾代瑾云谢过陛下、皇后娘娘恩典,也谢过殿下。” 她心中明镜一般,知道太子亲自前来,既是兄弟情谊,更是代表了东宫的态度,是对他们母子的支持与安抚。 这时,次辅李东阳夫人在一旁状似关切地笑着问道:“怎么不见太子妃娘娘?”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却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命妇的注意力,连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太子面色不变,答道:“太子妃近日偶感风寒,太医嘱咐要好生静养。父皇母后体恤,特准她在宫中休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席间几位心思缜密的命妇却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偶感风寒?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怕未必如此简单。 只是皇家之事,深不可测,无人敢当面深究,只能将种种猜测压在心底。 端坐在命妇席中的崔令仪,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牵挂着女儿。 吉时一到,庄重的礼乐声再次响起。 在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中,新郎新娘步入正殿。 “拜——” “再拜——” “三拜——” 三跪九叩,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庄重,符合着最严格的礼制要求。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观看着这神圣的仪式。 崔令仪与沈知澜坐在命妇席中,安静观礼。 崔令仪的目光不时扫过太子空荡的身侧,心中牵挂着她那不能出席的女儿。 沈知澜微微倾向婆婆,低声说道:“二皇子妃举止端庄,气度沉静,看来是个不错的。” 崔令仪微微颔首,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中的女儿身上。 典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礼成。 新郎新娘被送入临时布置的喜房稍作休息,准备接下来的合卺礼。 而盛大的婚宴,随即在府中各个殿堂及庭院中展开。 太子以兄长的身份,帮着萧瑾云周旋于宾客之间。 他举止得体,谈吐优雅,让在场的文武百官无不赞叹太子的气度。 “皇兄今日能来,臣弟感激不尽。”趁着敬酒的间隙,萧瑾云低声对太子说道。 太子举杯,目光温和:“你我兄弟,何须客气。只盼你与弟妹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夕阳西下,二皇子府的婚宴渐入高潮。 玉贵妃看着满堂宾客,心中满是欣慰。 作为母亲,她终于见证了儿子的成家立业。 作为贵妃,她也圆满完成了皇帝交托的任务。 太子在宴席将散时,特意来到玉贵妃面前:“今日辛苦贵妃娘娘了。” 玉贵妃含笑回礼:“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这个充满权谋的宫廷中,他们都在为各自在乎的人谋划着最好的未来。 当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天际,盛大的婚礼终于落下帷幕。 第386章 传喜讯 四月初十,宫中一派祥和。 然而有心人都能察觉到,今日的宫廷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东宫上下透着一种隐而不发的喜庆,连往来宫人的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丽正殿,楚昭宁坐在的妆台前,望着镜中已显圆润的脸庞。 今日她特意选了一身胭脂色缠枝莲纹宫装,衣料柔软宽松,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微隆的小腹,却又在行动间隐约透出几分孕态。 “这颜色衬得娘娘气色极好。”青囊一边为她系上特制的安胎香囊,一边轻声笑道。 “小皇孙若是知道今日要面见皇祖父、皇祖母,定也会欢喜的。” 楚昭宁唇角微扬,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那里,她的孩子已经悄然长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五官正在慢慢塑成。 甚至开始有了微弱的听觉,或许已经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的声音。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泛起一种血脉相连的牵绊感。 “都准备好了?”太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楚昭宁抬头,见太子迈步而入。 “回殿下,都准备好了。”楚昭宁微微一笑。 四个多月的身孕,胎象已然稳固,再难完全遮掩。 今日,便是要向天下公布这个秘密的时刻。 太子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腹部停留片刻,语气温和:“太医已经在慈元殿候着了。这一路走过去,若是觉得累了,随时告诉孤。” “臣妾明白。”楚昭宁轻声应道,“这些时日,多谢殿下体谅。” 太子微微颔首,伸手虚扶着她的手臂:“走吧,莫让父皇母后久等。” 辰时正,太子与楚昭宁准时来到慈元殿。殿内熏香袅袅,徽文帝与皇后早已端坐上位。 “儿臣(臣媳)恭请父皇、母后圣安。”二人齐声行礼。 徽文帝的目光在楚昭宁身上停留片刻,见她气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平身吧。太子妃近日瞧着气色愈发明润了。” 太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父皇,儿臣正有一事要禀告父皇、母后。”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隐忍多时的激动,“太子妃已身怀有孕,经太医悉心调养,至今已四个月出头,胎象稳固,母子均安。” 话音方落,侍立在侧的宫人们虽极力保持肃静,但眼中瞬间迸发的惊喜之色却难以掩盖。 几个小宫女更是忍不住交换着欣喜的眼神。 徽文帝闻言,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好!好!此乃社稷之福,皇室之祥!” 他看向楚昭宁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慈和与赞赏,“太子妃,你辛苦了。” “这数月来静心养胎,不涉外事,安稳为重,朕与你母后皆了然于心,你做得很好,甚好!” 皇后更是笑容洋溢,亲自抬手虚扶了一下:“快,快扶太子妃坐下说话,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莫要站着累着了” 她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关怀与喜悦,“本宫今早起身时,就见殿外那株老梅树上有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心里还纳闷是什么喜事。” “原来应在了这里,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就在这喜庆的氛围中,司礼太监高声通传:“太医院院正张明远、院判李文康、太医林清源,奉召觐见——” 三位太医鱼贯而入,神色恭谨。 太医院院正张明远须发皆白,德高望重,他上前一步:“臣等奉旨为太子妃娘娘请脉。” “太子妃娘娘脉象流利滑利,如盘走珠,此乃典型的喜脉,且脉息稳健有力。” “经臣等再三会诊确认,太子妃娘娘身孕已足近四月,龙胎安康,根系稳固。” 这一番引经据典、言辞确凿的禀报,为这桩喜事奠定了无可置疑的基调。 楚昭宁注意到,在太医禀报时,太子的脊背挺得笔直,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这个孩子,对他们都很重要。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盘旋了两个来月的猜测、疑虑、期盼、乃至某些阴暗的嫉妒,此刻都被这官方确认的消息炸了出来,化作了形态各异的反应。 巳时初,各宫妃嫔、皇子、公主依制齐聚慈元殿,向皇后请安。 今日的请安,每个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楚昭宁身上,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楚昭宁与太子并肩坐于皇后下首,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关切,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冰冷的审视。 玉贵妃领着萧瑾云与陈姝率先上前,她笑容温婉得体,话语更是滴水不漏:“臣妾恭喜陛下、皇后娘娘,恭喜太子、太子妃娘娘。”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臣妾听着,心里都跟着欢喜不尽,真是祖宗保佑,社稷之福。” 她心中明镜似的,东宫有了嫡孙,这储位更是稳如磐石。 那些原本或许还存着些别样心思的人,比如永和宫那位,往后怕是得更谨慎地藏好尾巴,夹起尾巴做人了。 萧瑾云更是笑容爽朗,他对着太子和楚昭宁拱:“皇兄、皇嫂,恭喜恭喜!” “这可是咱们这一辈里头一个孩子,臣弟可是盼着早点当叔叔呢!” 陈姝面带羞涩,亦轻声附和,眼中带着善意。 昭妃携五皇子前来,话语中透着将门之女的爽利:“恭喜太子妃。此乃国之大幸,边关将士闻之,亦当感念天恩,士气大振。” 这话语隐隐透露出沈家军对东宫的拥护,让在场几个有心人都不禁神色微动。 德嫔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话语却暗藏机锋:“臣妾恭喜太子妃娘娘。” “难怪前些时日见娘娘深居简出,总觉得气度愈发雍容,原是如此天大的喜事临门,真真是上天庇佑东宫。” 她心中酸涩难言,这几个月的猜测终于被证实,而且已经四个多月了。 这意味着太子妃在腊月前就已经有孕,却瞒得这样紧。 太子面色不变,从容接话:“德嫔娘娘有心了。太子妃前些时日的静养,正是为了今日能安然与大家共享此喜。” 这话既回应了德嫔的试探,又彰显了东宫对子嗣的重视,滴水不漏。 三皇子萧瑾琰神色复杂,道贺的话说得略显僵硬:“臣弟恭喜皇兄、皇嫂。” 他心中五味杂陈,离自己成婚还有两个月,东宫就有孕了。 这个孩子的到来,无疑会让太子的地位更加稳固。 楚昭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始终轻柔地护在小腹前。 她能感受到这个孩子牵动的不仅是血脉亲情,更是整个朝堂的未来格局。 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祝福背后,是各方势力在新的棋局开始前的重新盘算。 皇后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太子妃如今需要静养,各位的心意陛下和本宫都知晓了。” “往后若无要事,莫要过多打扰东宫清净。” 这话既是对太子妃的保护,也是对某些人的敲打。 徽文帝也颔首道:“皇后说得是。太子妃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一应规矩礼仪都可从简。” 楚昭宁微微垂首:“谢父皇、母后体恤。” 第387章 螺蛳粉 喜讯传出宫闱的次日,宁国公府自然是第一个沸腾起来的。 崔令仪在初闻喜讯的刹那,眼眶便红了。 孕中妇人有多辛苦,她是过来人,再清楚不过。 女儿这几个月来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想想就让她心疼不已。 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进宫去,亲眼看看女儿是否安好,是胖了还是瘦了,孕吐可还严重? 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想用的? 这种迫切的心情让她坐立难安,几乎是立刻,她便亲自执笔,郑重地向宫中递了牌子,请求入宫探望女儿。 宁国公府的脸面在那里,加上太子妃这层关系,宫里的回复来得很快,准了崔令仪次日巳时入宫觐见。 拿到准信的崔令仪,心才算踏实了一半。 但紧接着,另一半心又为明日的见面忙碌起来。 这一晚,她几乎没怎么睡踏实,亲自带着心腹嬷嬷和丫鬟,在库房和私库之间穿梭,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这血燕窝品相最好,最是温补,给太子妃带上。”她仔细检查着燕窝的成色,对管家吩咐道。 “还有这些老参,是前年国公爷得的赏赐,也带上,让太医看过,若用得着便给太子妃入药膳,用不着留着傍身也好。” 她又翻出几匹颜色柔和、触手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顶级细棉布和软绸,这是她早就悄悄备下的,就盼着这一天。 “用这些料子给孩子做贴身穿的小衣,最是舒服不过,不会磨着孩子娇嫩的肌肤。” 她摩挲着布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粉雕玉琢的小外孙或外孙女穿上的模样。 想了想,她又命人取来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面是几样楚昭宁在家做姑娘时极为喜爱的小玩意儿,想着或许能让她在孕期解解闷。 次日,楚昭宁睡到辰时正才悠悠转醒。 孕期嗜睡,加之昨日公布喜讯,应对各方祝贺,精神也有些疲乏。 太子早已特意吩咐下去,若无要事,绝不许任何人打扰太子妃安眠,一切以她的舒适为重。 她在绛珠、青囊等贴身宫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由玉簪为她梳理长发。 早膳很快被宫女们鱼贯送入,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 有御田胭脂米熬的粥,有精巧的各色点心,有清淡的小菜,也有滋补的汤品。 然而,楚昭宁目光扫过满桌精致却略显清淡的早膳,胃部却发出了一阵强烈而陌生的信号。 一种疯狂的、难以抑制的渴望,想吃点又酸又辣的东西! 这种渴望来得如此汹涌,让她口腔里的唾液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空落落的胃仿佛也在跟着叫嚣。 就在这一片混沌的渴望中,她的脑海中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味觉炸弹,倏地闪现出一幅极其清晰的图片。 一只粗陶大碗,里面是雪白滑韧的米粉,浸在红亮诱人的汤汁里。 上面铺着炸得金黄酥脆的腐竹、嫩绿爽脆的空心菜、黑亮的木耳丝,还有炸过的花生米。 最灵魂的是那几条黄澄澄的酸笋,散发着一种独特而霸道的臭香,混合着酸辣汤底的热气,仿佛能穿透时空,直接冲击着她的味蕾。 是螺蛳粉!传说中的螺蛳粉! 那想象中的酸、辣、鲜、香、烫,那酸笋奇特而令人上头的风味,此刻在她脑中、舌头上形成了无比真实、极具诱惑力的幻觉。 每一个味蕾都在疯狂地呐喊、叫嚣,迫切地想要将这种虚幻的味道变为现实,填入那空虚的胃袋。 “咕咚。”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太子妃,可是早膳不合胃口?” 一直细心留意着她神色的青囊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楚昭宁回过神来,眼神还带着对那碗幻影螺蛭粉的渴望。 她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没有不合胃口,这些都很好。”她指了指满桌的膳食,随即微微蹙起秀眉。 “只是,不知怎的,突然就特别、特别想吃点又酸又辣的东西,想得厉害。” 她顿了顿,试图更准确地描述出脑海中那个具体的形象,好让宫女们理解,“比如……一种粉,汤是红油的,酸酸辣辣的。” “里面有一种叫做酸笋的东西,味道很特别……好像,是叫螺蛳粉?” “螺蛳粉?”几个贴身宫女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之色。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肯定地摇了摇头。 螺蛳粉?这是何物?闻所未闻! 青囊沉吟片刻,回道:“太子妃,您说的酸笋,此物在广西、湖南一带民间食用较多,京城确实极为少见。” “至于这螺蛳粉……请恕奴婢们孤陋寡闻,实在是从未听说过。御膳房的师傅们,怕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恐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听都没听过,又如何做得出来? 楚昭宁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轻轻叹了口气。 莫说这是在规矩繁多、食材精贵的深宫,就算是如今的京城市面上,恐怕也难寻其踪。 那股来势汹汹的馋意,一波退去,一波又起,丝毫未减,勾得她心痒难耐。 “罢了,”她有些悻悻地摆了摆手,知道强求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 “去拿一碟上好的陈醋,再要一碟御膳房秘制的那种香辣的辣子油来。” 醋和辣椒油很快送上。 楚昭宁亲自动手,将乌黑醇香的陈醋和红亮喷香的辣椒油在一个小白玉碟里调和均匀。 然后,她夹起一个玲珑剔透、皮薄馅大的灌汤包,在自制的酸辣汁里狠狠地打了个滚。 直到整个包子都裹满了红艳艳的汁液,这才送入口中。 包子本身鲜美的汤汁和肉馅的醇香,几乎瞬间就被那浓烈霸道的酸味和辣味所覆盖。 虽然与记忆中的螺蛳粉风马牛不相及,但那强烈的刺激感总算暂时安抚了一下造反的味蕾,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嗯,算是画饼充饥,聊胜于无吧。 她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又夹起了一个包子,准备如法炮制。 心中却不由地暗暗感叹,这孕期口味的变幻莫测,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又哭笑不得。 第388章 没吃过 巳时整,崔令仪的马车稳稳停在了东宫门外。 早有内侍和宫女在门口恭敬等候,见她下车,立刻上前行礼问安,引着她一路向内行去。 太子一早就去了前朝,先是参加了常朝,之后便按计划去了兵部衙门处理公务,并未返回东宫。 这倒是让崔令仪暗自松了口气。 虽说太子殿下对女儿极好,对她这个岳母也向来客气,但终究是天家威严,有他在场,母女之间许多体己话总归不好说得太尽兴。 楚昭宁在丽正殿的正厅接待了母亲。 一见母亲在内侍引领下进殿,楚昭宁便从主位上站起身,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崔令仪则按捺住立刻上前拉住女儿细看的冲动,规规矩矩地依礼下拜:“臣妇崔氏,参见太子妃娘娘。” “娘,快免礼,这里没有外人。”楚昭宁忙不迭地示意左右宫女上前扶住。 自己更是快走两步,亲自携了崔令仪略显冰凉的手,引着她在自己身旁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 母女二人已有段时日未见,此刻楚昭宁有孕在身,崔令仪看着女儿,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崔令仪拉着女儿的手,仔细端详她的面色,又小心地看了看她的腰身。 “气色倒是不错,人也瞧着精神。”她开口说道,“这些日子,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吐得厉害不厉害?夜里睡得可还安稳?起夜频繁吗?小腿有没有抽筋?”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透着浓浓的关切。 楚昭宁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哭笑不得,她轻轻回握母亲的手。 一一耐心答道:“娘亲放心,女儿一切都好。刚开始是有些嗜睡、闻不得油腻,但也不算太严重。” “如今快四个月了,那些症状都轻多了,胃口也开了不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青囊很得力,饮食起居都照料得极妥当,什么该吃,什么该忌口,她安排得清清楚楚。” “殿下也早就吩咐了太医,每隔五日便来请一次平安脉。” 崔令仪听她这么说,又见女儿神情不似作伪,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进门后第一个彻底舒展的笑容。 “好,好,这就好。殿下有心了,青囊也是个稳妥的。”她心下对太子和女儿身边的宫人又添了几分感激。 接着,她又细细问了太医的诊断,饮食的禁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 楚昭宁都含笑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应和,享受着这久违的、被母亲事无巨细关怀着的温暖。 “如今胃口开了是顶好的事,”崔令仪话锋一转,“想吃什么?尽管告诉御膳房,让他们变着法子做。” “若是宫里没有,或是你突然馋哪口家里的口味了,就跟娘说,娘去给你找来,想办法送进来。” 她想着女儿孕中口味多变,甚至可能千奇百怪,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一问,可算是问到了楚昭宁的心坎上,精准地戳中了她从早上起就蠢蠢欲动的味蕾。 她眼睛一亮,那被一碗酸辣包子暂时压下去的渴望又卷土重来。 “娘亲,””她微微倾身,靠近母亲,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女儿家独有的娇憨,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启齿的不好意思。 “说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今早开始,我就突然特别、特别想吃一种…叫做螺蛳粉的东西。” “螺蛳粉?” 崔令仪闻言,脸上露出了和早上宫女们如出一辙的茫然。 “这是何种粉?用螺蛳肉做的汤粉?你是在哪家宴席上吃过?还是宫里的哪位娘娘赏的?” 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无论是京城的美食,还是她所知的各地风味,都对此物毫无印象。 楚昭宁摇摇头,老实回答:“没吃过。” “没吃过?” 崔令仪这下真的愣住了,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女儿。 “没吃过你怎么会知道?还馋成这样?” 这孕中的口味,当真是千奇百怪,难以捉摸。 竟然能凭空想出一种吃食来?这倒是新鲜事。 楚昭宁无法解释那来自异世的味觉记忆,只能含糊道:“就是,就是突然想到了。” “觉得应该是那个味道,又酸又辣,里面还有一种叫酸笋的东西,特别开胃……” 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仿佛那样就能尝到想象中的滋味一般。 崔令仪看着女儿那渴望又带着点委屈的小眼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再奇怪的要求,此刻也只想尽力满足。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好好,既然你想吃,我就想办法。这酸笋……我记下了,回头就打听打听。” 说话间,已近午时。 楚昭宁早已吩咐了小厨房,今日的午膳要做得酸辣口重一些。 于是,膳桌上便出现了一碗特意为她做的酸辣粉。 用的是上好的红薯粉,汤底用鸡骨熬制,加了多多的陈醋和煸炒过的辣椒油,撒了葱花、香菜和炸得酥脆的金黄黄豆。 红汪汪、油亮亮的一碗,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酸辣的气味隐隐飘散开来。 楚昭宁见到这碗粉,立刻眉开眼笑,招呼母亲一同用膳。 崔令仪自然是从善如流,陪着女儿坐下。 但她看着女儿先是拿起旁边小碟里的醋壶,又往那碗本就酸气扑鼻的粉里毫不犹豫地淋了不少醋。 接着,又用调羹舀了一大勺红艳艳、看着就觉辛辣的辣油,仔细地拌匀。 然后心满意足地嗦了一大口粉,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崔令仪感觉自己光是看着,胃里就开始隐隐泛酸,舌尖都仿佛尝到了那过分酸辣的刺激。 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压下那不适感。 她勉强夹了些清淡的翡翠鸡丝、清炒豆苗等菜肴,细嚼慢咽,但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女儿。 见楚昭宁吃得香甜,毫无不适,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最终都化为了理解和纵容。 罢了罢了,孕妇最大,只要她吃得下,身子舒坦,酸点辣点又算得了什么? 总比什么都吃不下要强。 午膳后,母女俩移步到暖阁,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 直到见楚昭宁面上渐渐染上倦色,崔令仪知道女儿到了该歇午觉的时候,便不再多留。 她细细叮嘱了女儿好生休息,莫要劳累,凡事有殿下和宫人,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又悄悄塞给青囊一个厚厚的红封,这才在楚昭宁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起身出宫。 第389章 奇特的口味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崔令仪的思绪却无法平静。 开始在心里细细盘算,京城里,有哪家官员是广西籍的? 或是曾在广西为官,家眷可能保留了那边饮食习惯的? 吏部?都察院?还是…… 那些不太起眼的清水衙门? 回到宁国公府,崔令仪并未急着更衣休息,而是先饮了半盏温热的蜜水,润了润略显干涩的喉咙。 “兰仪,”她唤道,“去翠微堂看看老夫人可歇了中觉?若没有,便回禀一声,说我刚从东宫回来,有事向老夫人禀报。” 片刻后,兰仪回来禀告:“夫人,老夫人正醒着,在暖阁里听寿嬷嬷念戏本子呢,听说您回来了,让您直接过去。” 崔令仪整理了一下衣饰,便带着文嬷嬷,径直往翠微堂走去。 翠微堂内,老夫人斜倚在榻上,寿嬷嬷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手抄的戏文。 见崔令仪进来,便笑着停了声。 “给母亲请安。”崔令仪上前行礼。 “快起来,坐。”老夫人坐直了些身子,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宫里怎么样了?太子妃的气色如何?身子可还爽利?”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祖母真切的关怀。 崔令仪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小丫鬟奉上的茶,并未急着喝:“母亲放心,太子妃一切都好。胎象稳固,太医说脉象平稳有力。气色更是红润饱满,人也比未出阁时丰腴了些,看着便知调养得极好。” 老夫人闻言,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到底是东宫,伺候的人精心。” 她顿了顿,又问,“太子殿下待她可好?” “殿下自是极好的。”崔令仪语气肯定,“虽未亲见,但听太子妃言谈间,殿下关怀备至,事事安排妥帖。” “今日我去时,殿下早已吩咐下去,不许人打扰太子妃安眠,由着她睡到辰时正才起。” “身边那些陪嫁过去的丫鬟,像青囊、绛珠她们,也都得力,将太子妃照顾得周周到到。”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细细问了孙女饮食起居的细节,崔令仪都一一答了。 说到饮食,崔令仪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带着点无奈,又满是宠溺。 “说起胃口,太子妃如今倒是开了,只是这口味……”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变得有些奇特。” “哦?怎么个奇特法?”老夫人来了兴趣。 “母亲您说奇不奇怪,”崔令仪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她今早起来,就突然疯狂地想吃什么螺蛳粉。” “螺蛳粉?”老夫人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未听过此物,“这是何物?用螺蛳煮的汤粉?听着倒是南边的吃食。” “儿媳也是这么问的,”崔令仪摊手,“可您猜怎么着?她竟说从未吃过。” “没吃过?”老夫人也愣住了,和崔令仪初闻时的反应一模一样,“没吃过怎会知道?还馋成这样?” 这着实有些超出常理了。 崔令仪便将楚昭宁描述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她说就是突然想到了,觉得应该是那种又酸又辣的味道。” “里面还有一种叫酸笋的东西,特别开胃,还说什么,脑子里、舌头上都好像尝到那味儿了。” “馋得不行,早上还让人拿了醋和辣子油拌着包子解馋呢。” 老夫人听着,先是诧异,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这丫头,怕是胎梦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吧。” “这孕中的口味,当真是鬼神莫测,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得不到满足还磨人得很。” 她自己是过来人,深知其中滋味。 “可不是嘛,”崔令仪接口,语气里带着心疼,“午膳时,小厨房给她做了碗酸辣粉,我陪着用了一些。” “您是不知,她往那本就酸气扑鼻的碗里,又倒了不少醋,加了一大勺红艳艳的辣油,拌得红汪汪的,吃得那叫一个香。” “我在旁边光是看着,都觉得胃里泛酸,舌尖发麻。” 她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胃部。 老夫人被儿媳的描述逗得笑出了声,想象着那个画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罢了罢了,孕妇最大。她吃得下,就是福气。” “只要身子受得住,不过分伤胃,酸点辣点也无妨。总比吃什么吐什么强。” 她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那这螺蛳粉,宫里能做吗?” 崔令仪摇头:“我问过了,太子妃说御膳房怕是没听过。关键是那酸笋,她特意强调的,说是这东西味道特别,是那粉的灵魂。” “我听着,像是广西、云南那边才多见的腌渍物,京城确实罕有。” “酸笋……”老夫人沉吟起来,眉头微蹙,开始在记忆中搜索。 “咱们府上,往年可有广西籍的门生故吏?或是家里有南边来的厨子?” 崔令仪也凝神细想:“广西籍的,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咱们家交往的多是北地勋贵,或是江南文臣。” “府里的厨子,刘妈妈是京畿本地人,几个帮厨也多是北方口味。往年节礼往来,似乎也未曾收过这类土仪。” 她掌管中馈多年,对人情往来、府库储藏了如指掌,此刻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实没有酸笋的踪迹。 婆媳二人相对沉吟,翠微堂的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 她们将府中可能接触到各地人员的姻亲故旧都想了一遍,甚至连已出嫁的庶女都考虑到了。 但都觉得不甚稳妥,或者关系不够直接。 最终,崔令仪下了决心:“母亲,我想着,还是让大管家去悄悄打听。京城官员众多,总有广西籍的,或是家眷有来自南边的。” “咱们不张扬,备上合适的礼物,只说是想尝尝鲜,见识一下地方风味,私下里讨要一些,应当无妨。” 老夫人赞许地看了儿媳一眼:“此法甚妥。既全了礼数,又不至于兴师动众。” “太子妃在宫里不易,咱们能帮她圆了这点念想,也是好的。需要什么,库房里尽管去取。” 得了婆母的支持,崔令仪心中一定。 从翠微堂出来,她回到萱瑞堂,立刻唤来了大管家赵德,交代他们去悄悄打听京城里,有哪些官员是广西籍贯的。 重点是,家中可能备有一种叫酸笋的腌菜。 第390章 打听消息 赵德得了吩咐,没有大张旗鼓地派人四处询问,而是回到了外院自己处理事务的厢房。 召来了手下几个最为得力的二管事,以及几个常年在京中各处采买、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消息尤为灵通的管事。 他并未直言是夫人要找酸笋,只含糊地说道:“近日,府里想寻些南边特色的食材,尤其是广西一带的风味。” “听说那边有一种叫酸笋的腌菜,风味独特。你们平日里在外走动,人面广,都多留份心,悄悄打听一下。” “重点是,京城里有哪些广西籍的官员,或者家眷是那边的,家里或许会自制这些土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只是随口打听,像是闲聊一般,莫要刻意,更不要提是咱们国公府要寻。” “只当是你们自己好奇或是替不相干的朋友问问。” 这些底下人都是在京城这人精堆里打滚的,个个心明眼亮。 虽一时不解府里为何突然对这南方腌菜感兴趣,但见大管家亲自吩咐,神色严肃。 便心知肚明,此事看似微小,背后定然关系不小,说不定就牵连着府里哪位主子的要紧事。 众人不敢多问,纷纷领命而去,各自盘算着如何利用自己的人脉渠道,将这事办得悄无声息又有效率。 有人去了相熟的、经常给各王公府邸送南北干货的山货商号,借着闲聊品鉴新货的名头,旁敲侧击地问起南边来的特殊腌菜。 有人在与各府采买、门房闲聊时,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各地的饮食习惯。 还有人去吏部附近常去的茶楼酒肆,听听有无关于新任官员籍贯的议论。 而赵德自己,则坐镇在厢房中,摊开一本厚厚的、只有他才能看懂的私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京城各府邸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脉络、产业往来。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备注,脑海中飞快地过滤着信息,试图找出与广西二字可能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广西籍的官员,京官中确实不多,大多集中在翰林院、都察院这类清流衙门,或者是一些品级不高的部院司官。 范围其实并不算太大。 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二天下午申时初,终于有了进展。 一个负责与翰林院有些文书往来的老书办,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打听到了一条关键消息。 他急匆匆地赶回府,向赵德禀报:“大管家,有眉目了。新科进士里,有一位姓林的编修,是广西柳州府人。” “去岁中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家中似乎只有一位老母亲随他在京居住,是地道的柳州人,平日里深居简出。” 赵德听得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哦?可打听到具体住址?林家平日里家风如何?” 他需要评估接触的风险和可行性。 “打听到了,住在城南榆树胡同,租赁的一处小院,家境看着颇为清贫。” “打听来的消息说,这位林编修为人颇有些读书人的清高,不太擅长钻营,但其母林老夫人,据说为人很是和气朴实,持家有道。” “柳州……”赵德沉吟,柳州正在广西,酸笋正是当地特色。 各方面条件都如此吻合,他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这林家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很好,你立了一功。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对外人提起。”他赞赏了书办一句,并再次叮嘱保密。 打发了书办,赵德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萱瑞堂。 “夫人,”赵德在堂外停下脚步,恭敬地朝里面回话,“小的赵德,有事禀报。” “进来。”崔令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和期待。 她显然一直在等消息。 赵德躬身进内,将打听到的关于林编修的信息,清晰、简洁地回禀了一遍。 最后,他总结道:“依小的看,这位林翰林家,是目前找到的最有可能自制并保存有酸笋的,也最适合我们上门求取的人家。” “家门清静,人口简单,位置也不起眼,其母林老夫人又是个和气讲理的,只要我们礼数周到,说明缘由,应当不会拒绝。” 崔令仪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赞许道:“办得好,效率很高。辛苦你了,赵德。” 随即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消息来源可还稳妥?没有引起旁人注意吧?” “夫人放心。”赵德保证道,“是辗转通过几个不相干的人打听的,绝不会牵连到府上。” “那就好。”崔令仪点头,随即对侍立一旁的文嬷嬷说,“嬷嬷,我之前让你备下的礼物,可都准备妥当了?” “回夫人,都已备齐,按照您的吩咐,选的是些实用的文房雅玩、上好的布料和几样精致的京式点心。”文嬷嬷连忙回道。 “既不显俗气,又足够表示尊重,随时可以送去。” 崔令仪思索片刻,心中已有定计,对赵德吩咐道:“你亲自安排一个面相敦厚、说话妥帖的管事,带着礼物去榆树胡同林家。” 她仔细交代着细节:“就以我的名义,只说听闻林老夫人来自广西,府中偶然对广西风味起了兴趣,想见识一番。” “特备薄礼,想向林老夫人讨要些许地道的酸笋尝尝鲜。若她家中方便,有些当地的干米粉也一并求取一些更好。” 她特别强调,“切记,态度务必谦和恭敬,要放低姿态,万不可流露出一丝一毫施舍或命令的语气,更不能摆出国公府的架子。” 这般安排,既全了礼数,给足了林家人面子,又充分表达了国公府的善意。 即便对方家境清贫、为人清高,也难生反感,反而可能因为家乡物产受到尊重而感到欣慰。 “是,小的亲自去挑人,定将夫人的意思原原本本交代清楚。”赵德躬身领命而去。 很快,一位姓钱、面相和善、在府中负责部分采买、惯会与人打交道的二管事被选中。 赵德将他叫到一旁,赵德将他叫到一旁僻静处,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叮嘱了许久。 直到确认这钱管事完全理解了夫人的意图和需要注意的每一个细微之处,这才放心让他前去。 第391章 还会再来 钱管事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乘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幔小车,低调地来到了城南榆树胡同。 胡同狭窄,仅容一车通过,两旁住户多是些品级不高的小官吏或清贫的文人雅士,环境安静却略显简陋。 钱管事按照地址,小心地让车夫停在巷口,自己步行找到了一处门户整洁、但门楣明显看出是租赁来的小院。 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谦逊而又不显卑微的笑容,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穿着干净但已洗得发白的布衣老仆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疑惑看着门外衣着体面的钱管事。 钱管事满脸堆笑,客气地说明了来意,递上了宁国公夫人崔氏的名帖和礼单,再三强调只是慕名求尝,绝无他意。 老仆进去禀报后不久,便客气地请钱管事进去。 院内果然狭小,只有两三间房,但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还种着几盆常见的花草,显出院主虽然清贫,却热爱生活。 正屋门口,一位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深蓝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站在那里。 脸上带着些微的疑惑和谨慎,但眼神清正,正是林老夫人。 钱管事立刻上前,依着赵德的吩咐,深深作揖,将崔令仪那番慕名尝”的说辞,说得诚恳无比。 既表达了宁国公府对广西风味的好奇,又充分尊重了林老夫人这位家乡味道的权威。 林老夫人起初确实有些意外和戒备,宁国公府那样的高门,怎么会突然找上他们这样的小户? 但见来人气度谦和,言语恳切,礼物也雅致不俗,并非炫富,更像是文人之间的交流,那份戒备便渐渐消了。 尤其是听到对方提及酸笋、米粉这些地道的家乡物产,她眼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他乡遇知音的惊喜。 “国公夫人太客气了。”林老夫人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些桂柳口音的官话说道,“不过是些家乡的粗陋之物,难得夫人不嫌弃。” “老身这里确实带了些来,原也是自己吃着,以解思乡之情。” 她转头对老仆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老仆便从厨房抱出了一个不大的黑陶坛子,坛口用油纸和泥封得严严实实。 即便如此,一丝若有若无的、独特的酸酵气味还是飘散出来。 同时拿来的还有几捆干切的米粉,以及几个小罐子,里面装着自制的辣酱和酸豆角。 “这酸笋,是我们那儿的家常做法,味道有些冲,不知合不合贵府夫人的口味。”林老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这些米粉和酱菜,若是不嫌弃,也一并带些回去尝尝。” 钱管事连忙道谢,态度愈发恭敬:“老夫人太谦逊了。夫人说了,正是要尝这地道的风味。您肯割爱,府上感激不尽。” 他示意随从小心接过东西,又将带来的礼物奉上。 林老夫人推辞不过,见礼物确实不俗且用心,并非金银俗物,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这桩原本可能尴尬的讨要,在崔令仪的事先精心铺垫和钱管事的得体应对下,变成了一次宾主尽欢的风味交流。 钱管事带着那坛珍贵的酸笋和配套之物,顺利返回了宁国公府。 当文嬷嬷亲自将那坛酸笋呈到崔令仪面前时,崔令仪看着这貌不惊人的陶坛,想着女儿那期盼的眼神。 仔细叮嘱道:“收好,明日一早,我便亲自送进宫去。” 与此同时,榆树胡同林家。 傍晚,林编修从翰林院散值回家,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林老夫人像往常一样接过他的官帽,递上热茶,便将下午宁国公府派人来讨要酸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儿子说了一遍。 言语间还带着几分遇到知音的欣喜和一丝未散的疑惑。 林编修听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沉吟了片刻。 他虽清高,不擅钻营,但身在官场,又是翰林院这等消息灵通之地,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他联想到这两日听到的、关于宫内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再结合宁国公府与东宫的关系,心中立刻如明镜一般。 他放下茶杯,对母亲细细分析道:“娘,您想,宁国公府何等门第,山珍海味什么没有,为何会突然对我们这广西的酸笋感兴趣?” “还如此礼数周到,派管事亲自上门,态度谦和?这绝非偶然。” 他压低了些声音:“儿子听闻,东宫太子妃,也就是宁国公府的嫡女,近日诊出了喜脉,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 “这孕中妇人的口味,最是奇特多变,有时会突然想吃些平时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依儿子看,八成是这位太子妃娘娘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我们柳州的螺蛳粉,馋那一口酸辣和酸笋的味道了。” “国公夫人爱女心切,这才想方设法,特地寻到我们这里。” 林老夫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这般缘由!我说呢……” 她回想钱管事的言辞态度,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心中那点疑惑尽去。 反而生出几分感慨,“这国公夫人为了女儿,也是用心良苦了。如此说来,我们那点酸笋,倒是能解太子妃的念想,也算是机缘了。” 林编修点了点头,又道:“娘,此事我们心中有数便好,对外切勿张扬。而且,依儿子看,这恐怕还不是结束。” 他思索着说,“东宫那边,若太子妃娘娘真的喜爱此物,或者还想尝试地道的螺蛳粉。” “仅凭我们给的这一点,恐怕不够,或者不知如何烹制。后续,东宫很可能还会再派人来,或是请教做法,或是再求取一些。” “我们只需如常对待,不卑不亢,尽己所能提供些帮助便是,但也不必过于热络,以免让人误会我们有所图谋。” 林老夫人连连点头:“我儿说得是。咱们但凭本心做事,不攀附,也不失礼。既然帮得上忙,又是这等成全人之美的事,自然是好的。” 经过儿子这一分析,她心中更加坦然。 第392章 石螺熬汤 东宫,楚昭宁收到母亲找到酸笋的消息,瞬间眉开眼笑,多日来的馋意仿佛找到了出口。 “月丹。”她立刻唤来负责小厨房的月丹:“明日一早,立刻让人处理干净石螺,要挑活的、个头均匀的。” “用清水养着,务必吐净泥沙。然后熬上一大锅石螺汤,汤要熬得浓浓的,火候一定要足,时辰不够可出不来那个味儿。” 她稍稍停顿,在脑中飞快地过着清单:“再准备好腐竹,要干的,用水泡发。还有木耳,也要泡发切丝。时蔬嘛……” “看看有什么新鲜的绿叶菜,都备上一些。对了,再多备些鸡蛋和花生米。” 月丹听得一头雾水,心中满是疑惑。 石螺汤?这是何等古怪的汤底?还要搭配腐竹、鸡蛋和花生? 这些食材组合在一起,实在是闻所未闻。 但抬头看见太子妃娘娘那兴致勃勃、容光焕发的模样,她不敢多问,连忙将每一项要求牢牢记住。 躬身恭敬地应道:“是,娘娘,奴婢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安排下去。” 一旁的丹霞更为细心,她见太子妃对此事如此上心,唯恐小厨房的人手或技艺不足。 便轻声询问道:“娘娘,这汤品听着做法颇为新奇,可要奴婢去御膳房,请一位擅于烹制汤羹的师傅过来帮忙指点一二?” “不必,”楚昭宁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明日母亲进宫,本宫要亲自去小厨房看着做。” 她脑海里回忆着前世在资料库中看过的螺蛳粉制作流程,虽然具体调料比例记录不详,但大致的步骤都记录在案。 这一夜,楚昭宁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都是那红油滚滚、酸笋独特的香气。 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比平日早了近一个时辰。 她立刻唤来值夜的青囊和早已候着的玉簪伺候洗漱。 “吩咐小厨房,昨日让他们准备的石螺,立刻开始处理,用清水养着吐净泥沙。” 楚昭宁一边任由玉簪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语速略快地吩咐。 “再去御膳房支取些猪筒骨、鸡骨架,熬上一大锅高汤,要浓白的。” “还有,我记得库房里有干腐竹,取一些来。再准备些干木耳泡发切丝,鸡蛋多拿几个,花生米一小把……”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螺蛳粉的每一个组成部分。 青囊细心,一一记下,虽对太子妃口中这些稀奇古怪的搭配感到疑惑,但见她兴致勃勃,且孕期胃口好是大事,便立刻下去安排。 于是,辰时未至,东宫的小厨房便已灯火通明,忙碌起来。 灶上架起了大口锅,里面是汩汩翻滚的猪骨鸡汤,奶白色的汤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另有一口锅里,养了一夜的石螺正被厨娘们用刷子仔细刷洗外壳,准备待会儿与姜片、料酒、以及十几种香料一同下锅爆炒。 香料都是根据楚昭宁口述,厨娘们勉强凑齐。 然后,加入骨汤中熬煮那灵魂的螺蛳汤底。 泡发的腐竹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鸡蛋打在碗中搅匀备用,木耳丝、茼蒿等配菜也已洗净切好。 巳时初,崔令仪准时抵达东宫丽正殿。 她身后跟着文嬷嬷和两个捧着东西的小内监。 一个抱着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陶坛子,另一个则提着装有干米粉和一些林家附赠酱菜的篮子。 “娘。”楚昭宁见到崔令仪,脸上立刻绽开了明媚的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那个陶坛上。 崔令仪见她这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行了礼后,便指着那坛子笑道:“喏,你要的酸笋,可是费了些功夫才寻来的。” “还有这米粉,是那家老夫人一并送的,说是他们家乡的吃法。” 楚昭宁迫不及待地让人将东西接过,小心地打开坛口一丝缝隙,一股浓郁独特的酸酵气味隐隐飘出,让她口腔内的唾液瞬间疯狂分泌。 “太好了!多谢娘亲!”楚昭宁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崔令仪的手。 “走,我带您去小厨房,今天咱们就尝尝这新鲜物事!” 崔令仪有些讶异:“去小厨房?这…油烟重地,你如今有着身子……” “不妨事的,我就去看看,指挥一下,不动手。”楚昭宁兴致极高,“这粉的吃法有些讲究,我怕她们弄不对味道。” 见女儿如此坚持,且精神头十足,崔令仪便也由着她了,只是示意青囊、绛珠等贴身宫女仔细看顾着。 一行人来到东宫小厨房。 厨娘和帮厨的宫女太监们见太子妃和国公夫人亲至,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心中更是忐忑,不知这兴师动众是要做什么。 楚昭宁先是看了看熬煮着的螺蛳汤底。 此时汤汁已微微泛着淡淡的褐色,螺肉与香料的滋味正慢慢融入其中,香气复合而诱人。 她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接着,她便开始现场指挥起来: “现在可以开始煮米粉了,水要宽,火要旺,煮到筷子能轻易夹断,但还有一点点韧劲就好,不要煮得太软烂。” 她仔细强调着米粉口感的关键。 “那边,起个小油锅,油温不要太热,把腐竹片放进去炸,对,炸到金黄酥脆就捞出来控油。” “还有,那个碗里搅匀的蛋液,对,就是鸡蛋,油锅烧热些,把蛋液倒进去,它会迅速膨胀起来。” “炸成金黄色,像个大荷包蛋一样,对!就是这样,捞出来,这叫炸蛋。” 厨娘们依言操作,但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惊奇。 炸腐竹尚可理解,这炸鸡蛋…… 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当金黄的蛋液“刺啦”一声涌入滚热的油中,瞬间膨胀成一片蓬松硕大、色泽金黄、形态独特的炸蛋时。 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神奇的戏法。 连崔令仪也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低声对文嬷嬷道:“这…这鸡蛋竟还能这样做?真是长了见识了。” 楚昭宁看着那成功炸好的、吸饱了油汁、看起来就无比诱人的炸蛋。 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这样,捞出来控油,这个叫炸蛋。” 随后,木耳丝、茼蒿在沸水中快速焯烫捞出备用。 楚昭宁看着那翠绿的茼蒿,略有些遗憾地嘀咕:“要是有通心菜就更好了……可惜季节不对。” 京城四月,春寒未尽,绿叶菜种类稀少,茼蒿已是难得的了。 最后,一小把花生米也被放入油锅炸得酥香。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酸笋。 第393章 坏了 厨娘在两个大碗里捞入煮好的、雪白滑韧的米粉。 接着在楚昭宁的指挥下,厨娘开始依次往碗里铺放配料。 先是夹上一小撮乌黑油亮的木耳丝,均匀地撒在米粉一侧。 再小心翼翼地放上几根翠绿欲滴、刚刚焯烫过的茼蒿。 然后,放上炸得金黄酥脆的腐竹、吸饱了油脂显得格外诱人的炸蛋,以及炸好的花生米。 厨娘和周围的宫女们看着这奇特的组合,心中依旧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实在想象不出这些看似不搭的食材混合在一起会是什么味道。 “浇汤!”楚昭宁见配料摆放妥当,立刻下达了下一步指令。 厨娘用大勺将滚烫的、融合了螺蛳与骨汤精华的浓汤浇入碗中,瞬间,米粉和配菜被汤汁浸润,热气腾腾。 楚昭宁又示意:“淋上红油。” 旁边候着的另一个厨娘立刻上前,用一个小铜勺,从旁边罐子里,舀起一勺辣油。 这辣油颜色鲜红透亮,香气霸道。 厨娘手腕一抖,将那勺红油均匀地淋在铺满配料的粉面上。 霎时间,红艳艳的辣油在热汤表面迅速晕染开来,令人观之便觉口舌生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黑陶坛子上。 一名宫女在楚昭宁期待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坛口的封泥和油纸。 刹那间,一股极其强烈、极具穿透性的、难以形容的酸臭气味,如同被禁锢已久的猛兽,瞬间冲破了束缚。 弥漫在整个厨房空间里。 “唔……”离得近的几个小宫女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 就连厨娘,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屏住了呼吸。 这味道…实在是太冲了! 像是某种食物腐败变质后发出的气息,又夹杂着一种极其浓郁的、发酵过度的酸味,直冲天灵盖。 崔令仪离得不远,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熏得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涌。 她脸上血色褪去,瞬间变得尴尬无比。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坏了!这酸笋定是路上保管不当,或是那林家存放久了,已然变质腐败了。 她竟然把一坛坏了的、散发着如此恶臭的东西送进了东宫,给有了身孕的太子妃吃。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疏忽。 一想到可能的后果,崔令仪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娘娘,这……”她又急又愧,连忙上前想要阻止,“这酸笋味道如此…如此不堪,定是路上颠簸或者存放不当,已经腐坏变质了。” “这东西吃下去定然是要坏肚子的,您如今身怀六甲,更是万万碰不得啊。” “是娘疏忽了,娘这就让人把这坛子东西拿出去扔得远远的。” 她心中充满了自责和后悔,早知道就该先打开检查一下的。 然而,与她以及满厨房人的反应截然相反,楚昭宁在那股滂臭弥漫开时,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非但没有厌恶,反而深深地、陶醉般地吸了一口气。 果然! 这就是传说中的“味道”。 在这浓郁的特殊气味掩盖下,她敏锐的嗅觉仿佛能捕捉到那酸笋本身应有的、带着发酵风味的奇异鲜香。 她的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中迸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娘,没坏!这就是它本来的味道。”楚昭宁连忙拉住焦急的崔令仪,语气肯定地解释。 “这酸笋闻着是有些……特别,但吃起来是另一番风味,尤其是放在这粉里,是点睛之笔,少了它,这碗粉就失去灵魂了。” 她指挥着那捏着鼻子、强忍不适的宫女:“快,舀两勺酸笋,放在粉上面!” 宫女几乎是用英勇就义的表情,颤抖着手舀出黄澄澄的酸笋块,分别放入两个碗中。 那浓郁的气味更是与滚烫的汤汁融合,变得更加张扬。 崔令仪看着女儿笃定的样子,将信将疑,但心中的尴尬和担忧丝毫未减。 这味道,真的能吃吗? 她活了五十多年,从未闻过如此惊世骇俗的食物气味。 两碗配料丰富、红油鲜亮、散发着强烈复合气味的螺蛳粉被宫女小心翼翼地端回了丽正殿的偏厅。 楚昭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坐到了桌前。 拿起筷子,对着自己那碗铺满了酸笋的粉,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让旁人退避三舍的气味,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期待的神情。 她顾不得烫,夹起一筷子浸透了汤汁的米粉,吹了吹,便送入口中。 霎时间,酸、辣、鲜、香、烫,多种滋味在口中爆炸开来。 米粉滑韧,汤汁醇厚带着螺蛳独特的鲜味和香料的气息,辣油刺激着味蕾,酸笋独特的酸脆口感。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道,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速度飞快,完全不顾什么太子妃的仪态了。 崔令仪坐在她对面,看着女儿吃得如此香甜,又闻着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让她胃部不适的酸臭味,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面前的这碗粉,楚昭宁特意嘱咐厨娘只放了一点点酸笋,但气味依旧浓郁。 犹豫了半晌,见女儿一碗都快下去小半碗了,并无任何不适,反而胃口大开。 崔令仪终于鼓起勇气,拿起筷子,小心地避开了那几块黄澄澄的酸笋,夹起几根米粉和一点茼蒿。 学着女儿的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 入口首先是强烈的辣味,紧接着是骨汤的醇厚和米粉的滑爽。 抛开那令人不适的气味,这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 很刺激,很开胃。 她细细品味着,又尝试着夹了一块炸腐竹。 腐竹吸饱了汤汁,外表酥脆,内里绵软多汁。 接着,她又看向那个奇特的炸,用筷子戳破,蛋的组织蓬松多孔,同样吸满了酸辣鲜香的汤汁。 一口下去,汤汁在口中迸射,味道确实独特,只是她觉得略微油腻了些。 最终,她的目光还是落回了碗里那几块酸笋上。 挣扎了片刻,她还是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小心地用筷子将自己碗里的酸笋全都夹了出来,放到了楚昭宁的碗里。 “这个…我实在无福消受,你既喜欢,便都给你吧。” 楚昭宁正求之不得,笑眯眯地接纳了:“多谢娘亲!” 然后将那额外的酸笋拌入汤中,吃得更加酣畅淋漓。 就在母女二人在丽正殿偏厅,一个大快朵颐,一个谨慎尝试这新奇美食之时。 太子正从宫外返回。 第394章 什么东西这么臭 太子端坐于兵部衙门的黄花梨木案后,刚刚处理完一份关于北疆军备增补的紧急公文。 他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将朱笔搁回青玉笔山上,起身理了理杏黄色常服的褶皱。 “回宫。”他声音平稳地吩咐道。 “是,殿下。”贴身侍卫青锋与总管太监褚明远齐声应道。 一行人踏上了返回东宫的宫道。 青锋落后太子半步,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而褚明远则亦步亦趋地随侍在太子另一侧,微微躬着身子。 低声回禀着东宫今日的日常事务,以及一些需要太子知晓的、不算紧要的宫中动态。 “禀殿下,今日各局司运行如常,无甚特别之事。” “只是午后皇后娘娘宫里派人送了些新贡的樱桃来,说是给太子妃尝鲜,已经验收送入冰窖了。” 太子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宫墙边那一簇簇初绽的粉白春花。 心思却还有一半停留在方才兵部关于北疆布防与粮草调运那场激烈却未竟的讨论上。 他习惯性地思考着那些未决的难题,步伐从容而沉稳。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东宫的正门。 一阵偏巧不巧的穿堂风毫无预兆地卷过,携着一股极其突兀、难以名状的气味,猛地窜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 太子的脚步瞬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为之一顿,英挺的剑眉骤然锁紧,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向来敏锐的感官在此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初闻之下,是某种强烈到近乎刺鼻的、类似食物搁置许久腐败变质后产生的酸馊气。 这气味极具侵略性,几乎能立刻勾起人胃部本能的不适与翻涌。 再屏息细辨,那股酸馊之下,却又混杂了一种经过发酵后产生的臭。 太子对环境的洁净、气味的合宜向来有着近乎本能般的严苛要求,这几乎是他性格的一部分。 东宫之内,规矩森严,一应物事皆有定规。 熏香用度、花草摆放乃至每日洒扫的时辰都有严格章程,何时竟容得下如此堪称污浊的气息存在? 这味道,绝非宫中所应有,倒更像是某些鱼龙混杂的市井陋巷、或是疏于清理的污秽之处才会散发出的。 这让他感到一种领地被打扰、秩序被冒犯的不悦。 他没有立刻发作,强大的自制力让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与生理上的极度不适。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又走了几步,恰好停在了宫门内侧一处通风相对良好、能暂时避开风口直接冲击的角落。 然而,那令人不悦的气味仿佛无孔不入,依旧如影随形,顽固地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只是浓度稍减,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深邃的眼眸微眯,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视着眼前这座他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宫苑。 殿宇依旧巍峨,侍卫依旧按刀肃立,身姿挺拔,往来宫人依旧低眉顺眼,步履轻悄…… 一切表象如常。 “褚明远,什么东西这么臭?”太子的声音终于响起。 但跟随他多年、深谙其脾性的总管太监褚明远,已然从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丝山雨欲来前的凛冽与压抑的怒气。 褚明远早在太子顿住脚步,眉头紧锁的那一刻,心就已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同样,甚至可能比太子更早一丝丝,就闻到了那股要命的味道,只是他不敢声张。 此刻见问,他连忙小步快走上前,躬下的身子几乎要弯成直角,脸上堆满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他自己也忍不住再次偷偷吸了吸鼻子,那酸臭气息顽固地钻入,让他喉头一阵抑制不住的发紧,胃里微微抽搐。 “殿下,”褚明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斟酌着用词,“奴才,奴才也闻到了。这味道着实有些有些非同寻常。” 他极力避开了所有直接形容其难听的词汇,但脸上那扭曲、困惑又带着强烈不适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试探性地将目光投向宫殿深处,仔细分辨着气味的来源方向。 犹豫着回禀:“好像,好像是从咱们东宫里头传出来的,具体方向像是,丽正殿那边?” 太子的脸色在听到“丽正殿”三个字时,肉眼可见地又沉郁了几分,周身的气压仿佛都低了下来。 丽正殿?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楚昭宁近几个月来,尤其是最近,对酸辣食物表现出的明显偏好。 以及她前两日兴致勃勃提起要尝试什么新奇食物的只言片语。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难道这弥漫东宫、挑战他忍耐极限的诡异异味,其根源,竟真的是太子妃鼓捣出来的吃食?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无力与匪夷所思。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鼻腔和胃部的不适。 对褚明远沉声吩咐道:“你进去,立刻查清楚!这气味究竟从何而来?所因何事?要快,但要悄无声息,莫要惊扰太多人。” 他选择暂时停留在原地,既是暂避这令人极度不舒服的气味源头。 也是为了避免万一真是那般情景,自己贸然出现可能会让场面尴尬。 “是,殿下!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 褚明远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他几乎是踮着脚尖,用与他体型不甚相符的敏捷,快步流星地朝着丽正殿的方向小跑而去。 太子负手立于原地。 他试图理解,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热衷于制作并喜爱食用能散发出如此惊世骇俗气味的食物?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美食的认知范畴。 而这个人,偏偏还是他明媒正娶、温婉端庄、如今正怀着他嫡子的太子妃。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刻意拉长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酸臭味,依旧如同幽灵般缠绕不去。 持续挑战着太子的嗅觉神经和引以为傲的耐心。 第395章 您要不要也试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冷透的功夫,褚明远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 他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额上、鼻尖上竟都带着明显细密的汗珠,跑得有些气喘吁吁,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跑到太子跟前,气息尚未喘匀,便急忙躬身,用带着喘息的语调急声回禀:“殿下,查、查清楚了!” “说。”太子言简意赅,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褚明远脸上,不容他有丝毫隐瞒。 褚明远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仿佛每个字都烫嘴:“回殿下,这气味确实是、是从丽正殿偏厅传来的。” “源头是,是太子妃殿下正在用的一种膳食,名叫螺蛳粉。” “螺蛳粉?” 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眉头锁得更紧,几乎能夹死苍蝇。 “是,”褚明远硬着头皮,继续详细解释,试图将功补过。 “据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青囊姑娘说,此物是用石螺熬汤,配上雪白的米粉,还有那种味道特别浓郁的酸笋。” 提到酸笋,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以及炸腐竹、炸蛋…哦,就是一种炸得蓬松的鸡蛋饼,还有花生米等多种配料制成。” 他每说一样配料,都小心地观察着太子的脸色。 只见太子那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此刻更是如同覆上了一层冬日寒霜,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太子妃娘娘似乎极为喜爱此物,用得很是香甜,正与今日进宫探望的宁国公夫人一同在偏厅享用。” 褚明远最后补充道,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他心中暗暗叫苦,这差事真是办得惊心动魄。 果然如此。 太子闭了闭眼。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却再次被那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酸臭味呛到。 喉头一阵抑制不住的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深沉难测,只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浓浓的无奈与哭笑不得。 “罢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既然太子妃喜欢,身子也受得住,便由她去吧。”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做出的让步。 褚明远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暗自长长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殿下仁慈。” 太子继续说道:“命人多取些库房里上好的、气味清冽的沉水香,在宫内各处,尤其是通风处点燃,务必尽快驱散这气味。” 他顿了顿,终究没能直接形容那味道。 “再告诉负责洒扫的宫人,晚些时候仔细清理丽正殿左近,务必恢复如常。” “是,奴才遵命!这就去办!” 褚明远连声应下,语气积极,恨不得立刻就去执行。 太子最后望了一眼丽正殿的方向,目光复杂,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沉声对青锋道:“去养心殿,孤还有些政务需向父皇禀奏。” 他决定暂时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等那味道散尽了再回来。 这一整日,太子都在前朝书房处理政务,直到晚膳时分,才回到东宫。 此时,东宫内的空气经过大半日的熏香和通风,那浓郁的酸笋味已然淡去许多,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晚膳摆在丽正殿的正厅,菜肴精致,依旧是平日里御膳房的手艺。 楚昭宁显然心情极好,气色红润,眉眼间都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太子坐在主位,看着她在青囊的小心伺候下,慢条斯理地用着燕窝粥。 席间气氛温馨,太子并未急着提起午间之事,只如常问了她今日的身体状况。 直到晚膳将近尾声,宫人们撤下杯盘,奉上清茶。 太子端起茶盏,轻轻拨动着浮叶,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元妃,听闻你今日吃了种……很特别的膳食?叫做螺蛳粉?” 楚昭宁正捧着消食的茶,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 放下茶盏,兴致勃勃地说道:“是啊殿下。您不知道,可好吃了。” “臣妾娘家寻来的那个酸笋,味道是有些特别,但放在汤里,简直是绝配。” “又酸又辣又鲜,米粉滑溜溜的,炸腐竹吸饱了汤汁,还有那个炸蛋……”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起螺蛳粉的种种妙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 太子安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在暗暗称奇。 他实在无法将楚昭宁口中这绝顶美味,与午间那将他阻挡在宫门外的气味联系起来。 “可惜今天母亲还是不太敢吃那酸笋,都夹给我了。” 楚昭宁说到最后,略带遗憾。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双眼放光地看向太子,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 “殿下,您要不要也试试?我让厨房明天再做,您尝一口?就一口?真的特别好吃!” 看着她那殷切的眼神,仿佛只要他点头,便是分享了什么了不得的快乐。 太子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试试? 想起午间那扑面而来的、足以让宫廷侍卫都为之色变的气味,太子的胃部下意识地做出了拒绝的反应。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酸笋放入口中的感觉…… 那定然是一种他此生从未体验过、也绝不想体验的味觉冲击。 他缓缓放下茶盏,迎上楚昭宁期待的目光,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孤,还是用些寻常膳食便好。” 想了想,咬咬牙继续补充道:“你若喜欢,偶尔让厨房做了吃也无妨,只是……记得用完膳后,务必让人仔细通风散味。” 这已是他作为太子,作为夫君,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妥协和支持了。 楚昭宁闻言,虽然有些失望没能安利成功,但听到他并未禁止,又高兴起来。 乖巧点头:“嗯!我知道啦,谢谢殿下。” 太子看着她重新绽开的笑脸,心中那份因异味而引起的不快,终究是彻底消散了。 他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内心再次感叹。 孕妇的味蕾,果然如同边关急报,瞬息万变,且总能出人意料。 只要她吃得开心,身子无恙,这点小小的异味,便也随她去吧。 只是,他默默地想,明日还是让褚明远多备些沉水香为好。 第396章 沼气灶 自螺蛳粉后楚昭宁,仿佛彻底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开始在满足口腹之欲的道路上放飞自我。 她先是惦记起了另一种闻着臭、吃着香的美食,臭豆腐。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在心里扎了根,让她跃跃欲试。 楚昭宁凭着记忆指挥着厨娘们尝试发酵卤水,控制温度和时间。 起初的几次尝试,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不是臭得不够醇正,就是发酵火候没掌握好,过度了,变成了怪味,白白糟蹋了不少上好的豆腐。 负责小厨房的庄妈妈心里直打鼓,生怕把这玩意儿做坏了,惹太子妃不快,甚至降下责罚。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缸里的豆腐胚,一边偷偷观察太子妃的脸色。 但不仅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反而兴致勃勃地围着失败的作品打转。 跟着庄妈妈一起蹲在灶房角落,仔细分析每一次失败的可能原因。 “妈妈你看,这次出缸的豆腐胚,颜色倒是接近我说的那种青灰色了,看着有几分意思,但这气味……” 昭宁微微蹙着秀眉,围着刚出缸的豆腐胚子,仔细嗅了嗅,“还差了点意思,不够醇厚,不够……正。” “是不是前几日温度低了?发酵菌活性不够?” 刘妈妈见太子妃如此随和,心中稍安:“回娘娘的话,老奴这次是严格按照您吩咐的,把这发酵缸放在灶台边借着余温保暖……” “许是这两日倒春寒,天又凉了些,灶台边的温度也不够恒定?” 她试探着提出自己的猜测。 “有道理,”楚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温度确实是发酵的关键。” “那下次我们换个法子试试,找个密闭性好的橱柜,把发酵缸放进去,旁边再放个盛着温水的铜盆。” “既能提升柜子里的温度,也能增加湿度,看看效果会不会更好些。” 她随和的态度,让原本惴惴不安的厨娘们也渐渐放下了包袱。 大家发现,太子妃虽然想法天马行空鼓捣出来的东西味道也时常惊世骇俗。 但为人却极好相处,从不随意发脾气,反而乐于和她们一起探讨。 跟着她捣鼓这些前所未见的新奇玩意儿,虽然累了点,却也打破了日常的沉闷,颇有一种别样的成就感和乐趣。 除了臭豆腐,她还捣鼓起了烤肠。 让人选了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适中的颗粒,加入她口述、厨娘们理解的秘制调料。 无非是些酱油、黄酒、糖、以及少量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味道接近的香料粉,灌入清洗干净的羊肠衣中。 没有现代的烤肠机,她便让人在炭火上架起铁网,慢火炙烤。 当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声响,混合着肉香和香料的气息弥漫开来时,连守在旁边的青囊和绛珠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待烤肠外表烤得焦香四溢,微微爆皮时,楚昭宁亲自拿起一根,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皮脆爽,内里肉汁丰盈,混合着简单的调料香气。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嗯,好吃。” 又给身边伺候的几人一人分了一根尝尝。 连一向表情稀少的绛珠,咀嚼的动作都似乎慢了些,细细品味着。 而无骨鸡爪,则更是考验耐心和手上功夫的活儿。 楚昭宁口述了如何去骨而不破皮的要领,几个手巧的宫女便围坐在一起,拿着小镊子和薄刃小刀,一点点地剔除鸡爪的骨头。 去骨后的鸡爪,用姜、葱、酒焯水去腥,再投入用花椒、桂皮、八角、酱油、醋等调制的料汁中浸泡入味。 做好的无骨鸡爪,酸辣爽脆,筋道弹牙,成了楚昭宁近日最爱的零嘴之一。 她这般天天混在厨房,看着厨娘们费力地拉着拉着笨重的木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额角带汗。 她身为科研人员的那根神经再次被深深触动了。 这低效的能源利用方式,让她想起了后世的沼气灶。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为何不试着在这里也搞出沼气来?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迅速生根发芽。 于是,连续好几天,楚昭宁在吃饱喝足后,便屏退左右,独自在丽正殿的偏殿里绘制草图,并配以详尽的文字说明。 她先是详细解释了沼气的原理。 人畜的粪便、废弃的秸秆、烂菜叶等有机物在密闭的沼气池中厌氧发酵,会产生一种以甲烷为主的可燃气体。 接着,她列出了建造一个基础沼气池所需要的主要材料、 并画出了水压式沼气池的简易结构示意图,标注了进料口、发酵间、出料间、水压间等关键部分。 解释了它们各自的作用和联动原理。 然后,她重点绘制了配套的沼气灶具的图纸。 包括储气装置,她设想用密封性好的大型陶罐或初步的铁皮罐。 输气管用金属管、阀门设计成简易旋塞开关。 以及灶头本身的结构,标注了进气口、混合室、燃烧头等关键部位,并说明了如何通过调节进气量来控制火力大小。 在说明文书的最后,她也着重写了下沼气灶的利弊。 利在于变废为宝,便捷的燃气,可以极大改善厨房环境,减轻厨娘的劳动强度。 还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燃料短缺的问题。 弊在于沼气池建造需要一定的技术和初始投入。 冬季产气率会下降,沼气本身具有毒性,而且一旦与空气混合达到一定比例,遇到明火极易发生爆炸。 因此必须高度重视安全,确保管路绝对密封,使用场所必须保持良好通风。 当她将厚厚一叠图文并茂的资料交给太子时,太子初时还有些不解。 以为这又是他的太子妃琢磨出的什么新奇食谱或者改良的厨房工具,毕竟她最近沉迷于各种新奇食物。 然而,待他接过那叠纸,仔细翻阅起来后,脸上的神情逐渐从随意变得专注,又从专注转为凝重。 他虽不完全理解那些厌氧发酵、甲烷之类的术语。 但通篇看下来,结合清晰的示意图和深入浅出的说明,他已然明白了背后所蕴含的巨大价值和潜力。 第397章 马桶 “元妃,这……这都是你想出来的?”太子难掩震惊地看向楚昭宁 楚昭宁抚着微隆的小腹,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说:“臣妾只是见厨娘们拉风箱辛苦。” “又想起曾在一些杂书野史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便结合自己的想法画了出来。也不知是否可行,殿下姑且一看。” “可行!大有可为!”太子语气肯定,他指尖点着图纸,“若真能成功,不仅宫中、官府可用,若能推广至民间,于国于民皆是大利!” 他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该秘密召集哪些可靠的能工巧匠来进行初步试验。 以及如何严格控制这项技术,避免因使用不当而引发危险事故。 就在这时,楚昭宁看着太子因为沼气而振奋的神情,忽然想起了另一件困扰她许久的日常大事,如厕问题。 她想起了抽水马桶,这个她在宁国公府时就想改造,却受限于现实而无法实现的东西。 大周朝的民营磁窑技术有限,大多只能烧制日常所用的缸、坛、罐等粗陶制品,工艺精细度远远不够。 而能够烧制精美瓷器的官窑,则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有着严格的管理制度。 即使她贵为国公府嫡女,也无法随意动用官窑的资源来试验制作自己设计的私人物品。 因此,很多关于改善生活品质的想法,她都只能埋在心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太子,有整个东宫乃至皇家的资源可以借助。 “殿下,”楚昭宁适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说到改善生活起居,臣妾还想到了另一件烦心事,便是那净房所用的恭桶,或者说,臣妾理想中的马桶。” 她刻意顿了顿,留意着太子的反应。 “马桶?”太子果然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这个词对他而言十分陌生。 “就是……类似于恭桶,但绝非如今的样式。”楚昭宁努力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臣妾设想了一种新的净器,其下连接水管,只需用水一冲,便能将污物带走,使得净房之内干净无味。” “远比现在使用的恭桶要卫生、方便得多。” 她简要描述了抽水马桶的工作原理,利用水的重力产生冲刷力。 关键在于需要烧制出结构合理的陶瓷马桶本体,和确保下水管道的可靠密封。 太子听得十分认真,他对楚昭宁描述的这种水冲即净、能极大改善居室环境的马桶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听起来比那沼气似乎更容易实现一些,而且直接关系到日常生活的品质。 他沉吟片刻,脑中迅速权衡,然后说道:“东宫因你有着身孕,不宜大兴土木。” “挖掘建造沼气池或者大规模改造净房,以免冲撞。” “但这马桶……或许可以先行一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先找合适的窑口,试着将你这马桶烧制出来。若是成功,不仅东宫可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算计,“元妃,你可知道,如今朝廷各处用度紧张。” “北疆、水利、赈灾,处处都要花钱,父皇常为国库空虚而发愁,甚至不得不削减宫内用度。” ““而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或者说,是愿意为了享受和面子花钱的人。” “那些传承数代的勋贵、富可敌国的豪商、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堆金积玉,富得流油?” “他们追求奢华,讲究排场,连家里的恭桶都要镶金嵌玉以示豪富。” “若这新式马桶真如你所说那般方便、洁净、无异味,必定会引得他们争相效仿。” 楚昭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不仅可以自己用,还可以将它变成一门生意?” “甚至,由朝廷主导,作为一项进项?” 这个想法让她也兴奋起来,这不仅仅是改善生活。 更是将知识转化为实际效益,甚至可能影响整个社会的卫生习惯。 “不错。”太子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正是此理。若能成功烧制出来,先在内廷和咱们东宫使用,做出表率。” “上行下效,自古皆然。届时,不愁那些追求舒适、攀比成风的富贵人家不动心。” “可由少府监下设专司,或另设一个机构负责统一监制、发售。” “定价权在我们手中,这其中的利润……” 他没有把话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不仅能显着改善皇室和上层贵族的生活品质,还能开辟一条新的财源,充实国库,缓解财政压力,可谓一举多得,名利双收。 这个想法让本就因沼气而振奋的太子更加坐不住了。 他仔细地收好楚昭宁关于沼气的那一叠资料,这东西涉及能源,关系重大,需要从长计议,秘密进行,绝不能轻易泄露。 而马桶的构想,相对独立,且更容易见到成效,则被他单独列为优先项目。 “你这马桶的详细图样,可曾画好?或者,现在能画一份更精细的吗?”太子有些急切地问道。 楚昭宁嫣然一笑,带着几分自信:“臣妾这就给殿下画一份更精细的。” 她再次铺开宣纸,研墨润笔。 很快,一份标注了大致尺寸、结构分解、注水弯管设计的抽水马桶图纸便新鲜出炉。 太子拿着图纸,越看越觉得妙不可言。 “好。此事宜早不宜迟。”太子站起身,“我这就去求见父皇。” “沼气之事关系重大,需谨慎谋划,但这马桶,倒是可以先行一步,既能探探路,验证想法。” “若运作得当,或许真能解父皇为国库烦忧的些许困境,也算是你我的一份孝心和为国分忧之举。” 他看向楚昭宁,目光柔和而充满赞赏:“元妃,你真是我的福星,亦是大周的福星。” 不仅为他孕育子嗣,还屡屡带来这样的惊喜。 楚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嘴一笑:“能为殿下和父皇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太子不再多言,小心卷起两份图纸,意气风发地离开了丽正殿,径直往徽文帝的御书房而去。 第398章 不赚白不赚 养心殿 徽文帝萧怀昭正伏在御案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高公公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墨。 “皇上,太子殿下求见。”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通传。 徽文帝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太子走入殿内,神色中带着几分难得的兴奋:“儿臣给父皇请安。”“平身。”徽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过来所为何事?“” 太子将两份图纸放在御案上:“儿臣今日带来两样新奇物事的图纸,想请父皇过目。” 徽文帝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太子打开图纸,在御案上徐徐展开。 第一张图上画着一个奇特的圆形结构,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灶具?”徽文帝微微前倾身子,仔细端详。 “回父皇,此物名为沼气灶。”太子指着图纸解释道,“这是太子妃近日所绘。” “她见厨娘们整日拉着风箱,甚是辛苦,便想一些杂书野史上看到过这个法子。” “沼气?”徽文帝皱眉,“这是何物?” “乃是由人畜粪便、秸秆等物在密闭池中发酵产生的气体。”太子从容应答。 “此气可以燃烧,火力比柴火更旺,且清洁方便,只需打开阀门,点火即着。” 徽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用粪便生火?这......成何体统!” 太子不慌不忙:“父皇明鉴,此法看似不雅,实则大有可为。” “农家户户都有牲畜,若能建此沼气池,不仅可得燃料,池中发酵后的残渣还是上好的肥料,一举两得。” 他指着图纸上的结构细节:“太子妃连安全措施都已考虑周全。” “这是防回火装置,这是气压表,这是排气阀……她还特意注明,沼气池必须远离明火,且要定期检查密封。” “太子妃还详细列出了沼气的利弊。利在取材方便、清洁高效;弊在建造需要成本,且若管理不当可能引发事故。” 徽文帝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那另一张图纸又是何物?” 太子展开第二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瓷制器具。 “这是抽水马桶。”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热切。 “太子妃说,现在的恭桶既不卫生又不方便,若是能用上这个,只需一拉绳索,清水就会自动冲走污物。” 徽文帝仔细看着图纸上精细的结构,眼中闪过惊讶:“这设计倒是精巧。不过,如此复杂的瓷器,民窑怕是烧制不出来。” “父皇圣明。“太子点头,“太子妃未出阁时就想做这个,问过几家民窑,都说烧不了这么精细的瓷器。” “如今她怀着身孕,东宫不宜动土改造净房,但儿臣想着,可以先让官窑试制几个样品。”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皇的神色,继续道:“儿臣还想到,若是此物真的好用,或许可以……” “可以什么?”徽文帝抬眼看他。 “可以为我大周国库增加一笔收入。”太子终于说出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父皇也知道,如今北方战事虽平,但军费消耗巨大。南方水患频发,赈灾需要银两。” “而那些勋贵、富商,个个家财万贯,最是讲究享受。” 徽文帝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若是这抽水马桶真如太子妃所说那般方便卫生,那些讲究排场的人家必定争相购买。”太子越说越兴奋。 “我们可以先由官窑烧制一批精品,专供皇室和勋贵使用。待形成风潮后,再分出不同档次,满足各阶层需求。” 徽文帝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想法不错,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这抽水马桶需要配套的水道系统,不是单有个瓷器就行的。” “第二,如此精致的瓷器,造价必然不菲,能买得起的人家恐怕有限。第三……”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着太子:“你如何确保这些新奇物事不会被人说是奇技淫巧,玩物丧志?” 太子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从容应答:“回父皇,儿臣以为,能改善民生、增加国库收入的,就不是奇技淫巧。” “这沼气灶若真能推广,农家做饭、取暖都能省下不少柴火。至于造价……” 他微微一笑:“正因为造价不菲,才要专门卖给那些富户。他们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徽文帝被儿子这话逗得轻笑一声:“你倒是会算计。” “儿臣只是为父皇分忧。“太子恭敬地说,“况且,这两样东西若是真能做成,也是太子妃的一番功劳。” 提到楚太子妃,徽文帝的神色柔和了些:“说起来,太子妃近来如何?朕听说她整日泡在小厨房里,研究些新奇吃食。” 太子也笑了:“是,她现在对烹饪极有兴趣。不过她也不是瞎折腾,前几日做的那个无骨鸡爪,连御厨尝了都说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研究的那臭豆腐,味道实在有些惊人。”太子无奈地摇头。 “儿臣现在已经吩咐她,若是要做味道特别的东西,必须关紧门窗,做完还要仔细通风。” 徽文帝大笑:“看来你这个太子当得也不容易。” 笑过之后,殿内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徽文帝重新坐回御案之后,神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但眼神中已有了计较:“你刚才说的,朕仔细想过了。” 他首先看向沼气灶的图纸:“沼气灶一事,可以先在皇庄试建一个看看效果。至于抽水马桶……” 他拿起图纸又看了看:“就让官窑先试制两个样品,一个送到东宫,一个送到朕这里。若是真的好用,再议其他。” 太子心中大喜,连忙躬身:“儿臣遵旨。” “不过......“徽文帝话锋一转,“这些事情都要悄悄进行,在确定成效之前,不要声张。” “特别是那个沼气灶,用粪便做燃料,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 “儿臣明白。”太子郑重应下。 “还有,”徽文帝看着他,“太子妃现在怀着身孕,这些事不要让她太过劳累。” “她既然有这份才智,以后可以多为你出出主意,但要注意分寸。” “是,父皇放心,儿臣会照顾好太子妃的。” 从养心殿出来,太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399章 鲁监正 从养心殿出来,太子站在白玉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与父皇的一番讨论还萦绕在心头,此刻他胸中萦绕着一股紧迫感。 他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对青锋吩咐道:“转道,去将作监。” 撵轿稳稳转向,朝着皇城东北角行去。 将作监衙署所在的院落显得颇为朴实,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漆料与金属混合的特殊气味。 听闻太子殿下亲临,监正鲁大人心中一惊,连忙整理好官袍衣冠,几乎是小跑着迎出大门。 他年约五旬,面容敦厚,双手指节粗大,带着常年与匠作打交道的痕迹,祖上三代都在将作监任职,算是家学渊源。 “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还望殿下恕罪。”鲁监正躬身行礼,心中飞速盘算着太子此行的目的。 是宫室修缮,还是器用制作?竟劳动储君亲自前来,想必非同小可。 太子虚扶一把,神色温和地说道:“鲁监正不必多礼,孤今日来,是有两件新奇物事想请将作监协助制作。” 进入厅内分宾主坐定,侍从奉上清茶。 太子并未立刻出示图纸,而是先看似随意地问道:“鲁监正,如今各地官窑之中,哪一家最擅长烧制精细瓷器?” “可又有烧制大型瓷器的经验?” 鲁监正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殿下,若论釉色莹润、做工精细,当属龙泉官窑为首。” “但若论烧制大件瓷器的魄力与经验,则非磁州官窑莫属。他们曾成功烧制过一人高的大型龙缸,技艺堪称一绝。” “不知殿下需要烧制何物?”他心中越发好奇,是何等器物,需要同时考量精细与大件这两个特质? 太子微微颔首,这才示意青锋取出一卷图纸,在鲁监正面前的案几上徐徐展开。 鲁监正初看时,眉头微蹙,面露疑惑。 这图上的物件形状奇特,似盆非盆,似桶非桶,还有许多弯弯曲曲的管道结构。 待他凝神细看,辨清图纸旁边用清秀小楷标注的各个部件名称与功能说明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这是净器?设计得如此精妙!”他的声音因惊异而略微提高。 “此物名为抽水马桶,”太子指着图纸解释,“利用水箱储水,通过特定机关,产生一股强劲水流,将污物冲入下方的管道,随水流走。” “如此,便可保持厕间洁净卫生,无异味残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孤欲先试制两个样品,一个送东宫,一个送养心殿。” 鲁监正几乎将上半身都俯在了图纸上,越看越是心惊:“这般设计实在巧夺天工,这弯曲的管道、这水箱结构……” “只是殿下,这等器物欲用瓷器烧制,难度非同小可啊。” 他用手指虚点着图纸的关键部位:“您看,这器型复杂,许多部位需得一体成型。” “对瓷土塑性、干燥过程和窑火控制要求极高。烧制过程中,任何细微的应力不均,都可能导致瓷壁开裂,前功尽弃。” 又指向那些管道内部:“还有,这些管道内壁必须打磨得光滑如镜,否则日后极易挂垢,堵塞管道。” “而这水箱,不仅要能盛水,更要保证与盆体连接处密不透水,对密封工艺是极大的考验。” 太子静静听着,他知道鲁监正所言非虚,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工艺难关。 他点头道:“正因其制作艰难,孤才要找寻天下最好的官窑与最出色的工匠。” “依你之见,此事交由哪家承办最为稳妥?” 鲁监正沉思片刻,权衡利弊后说道:“磁州官窑曾烧制过一人高的大瓷缸,经验丰富。” “龙泉官窑虽擅精细,但大件烧制并不是他们所擅长的。臣建议交由磁州官窑试制,只是……”他面露难色,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孤恕你无罪。”太子鼓说道。 “殿下,如此复杂奇巧的大件瓷器,恐怕需要反复试烧多次,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可能成功一两件。” 鲁监正谨慎地提醒,心中忐忑,不知太子能否接受这巨大的投入。 “而且,烧制此等异形大件,很可能需要特制专门的窑炉,这成本……恐怕极为高昂。”鲁监正谨慎地提醒。 太子神色不变,显然早有准备:“无妨。首批试制,孤只求成功,验证其可行性,不计较成本损耗。” “你即刻从将作监内选派几名最得力、口风最紧的工匠,带着这份图纸副本,快马赶往磁州官窑,亲自督造。” 他的语气转为严肃,“记住,此事关乎东宫,关乎父皇,务必机密进行,图纸内容、制作过程,绝不可外泄分毫。” “臣,遵旨。”鲁监正躬身领命,心中已开始筛选合适的人选,“臣会亲自挑选三名最得力的工匠,明日就启程。” 安排完抽水马桶这件大事,太子稍稍松了口气,太子又取出沼气灶的图纸:“还有此物,同样需要将作监鼎力相助。” 鲁监正双手接过,凝神看去。 起初他的眼神依旧是专注的审阅,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文字说明。 理解到这奇特的灶具竟然是要利用人畜粪便等秽物发酵产生的沼气来燃烧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排斥。 “殿下,这沼气灶要用…要用秽物产生燃气?这……” 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实在难以想象将污秽之物与烹饪之事联系在一起。 太子早料到会有此反应:“鲁监正,你可知我大周天下万千农户,每年为了炊爨取暖,要砍伐多少山林,耗费多少柴薪?” 他不待鲁监正回答,便继续道:“若此物能成,农家只需将平日废弃的粪便、秸秆投入池中发酵,便能产生可燃之气,用于做饭、点灯,甚至冬日取暖。” “如此一来,能省下多少柴火?而且,那发酵过后剩下的残渣,还是上好的肥田料,可谓一举多得。” “于国,可保护山林。于民,可节省开支、增加肥源。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吗?” 他指着图纸上楚昭宁精心设计的安全装置,一一解释:“你看,这些阀门、管道都经过精心设计,确保安全。” “孤打算,先在皇庄内选一处合适地点,试建一个沼气池,看看实际效果如何。” 第400章 不必急于一时 鲁监正听着太子条分缕析的解释,心中的排斥与疑虑渐渐被专业的好奇与对国家百姓的关切所取代。 他再次低头,更加仔细地研究起图纸来。 “这个防回火装置设计得巧妙,这个气压表也很有必要……” “殿下,恕臣冒昧,这两件奇物,构思精妙,远超常人想象,不知此物是何人所设计?” 太子微微一笑:“是太子妃的想法。她见厨娘们整日拉着风箱辛苦,便想到了这个法子。” 鲁监正浑身一震,脸上瞬间布满肃然起敬的神情。 他原本只知太子妃出身宁国公府,容貌品行俱佳,却万万想不到,这位年轻的太子妃竟有如此玲珑巧思与心系黎庶的胸怀。 他深深一揖:“太子妃娘娘真是心思灵巧。” “既如此,你便尽快安排得力人手,随孤去皇庄选址,着手试建这沼气池。”太子吩咐道。 “记住,选址首要便是安全,务必远离居住房屋,但要便于取用原料。” “臣明白。”鲁监正躬身领命,“臣会立刻调集精通土木、管道的工匠,并亲自前往皇庄勘察选址,确保万无一失。” 离开将作监,太子未作停歇,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京郊的皇庄。 皇庄管事钱福早已接到通传,在庄门外领着几个庄头恭候多时。 见太子车驾到来,连忙跪地行礼:“奴婢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免了他的礼,直接说明来意:“孤欲在皇庄试建一个沼气池,需要一处远离居住区、但又便于获取牲畜粪便等原料的地方。” 钱福虽不解何为沼气池,但还是立即应道:“回殿下,庄子西头有一片空地,旁边就是牲畜棚,取粪肥很是方便。” “而且离最近的庄户院子也隔着近百丈,您看是否合适?” 太子随他前往查看,只见那片空地地势略高,排水良好,确实是个理想的地点。 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详细交代了沼气池的建造要求。 从池体的深度、容积,到进料口、出料口的设计,再到输气管道的铺设、灶具的安装位置。 特别是反复强调了池体的密封性和日常使用的安全性。 “记住,池子一定要密封严实,输气管道要定期检查,周围严禁明火。”太子再三叮嘱。 “建好后,先试运行一段时间,要派人详细记录下每日的产气量、能用多久、效果如何,所有数据,都要一一记下,报与孤知。” 钱福将太子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脑子里,虽然依旧觉得这东西闻所未闻,有些玄乎,但见太子如此重视,他岂敢有半分怠慢。 连连保证:“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去办,绝不敢有丝毫差错,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将所有事情一一安排妥当,细节都反复确认无误后,太子这才终于放下心来,踏着暮色返回东宫。 东宫内已是灯火通明,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 远远地,就能闻到从小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独特的酸辣气息。 太子不由得微微一笑,想必今日太子妃又研究什么新菜式了。 踏入殿内,果然见楚昭宁正在用膳。 见太子回来,她忙放下银箸起身相迎,孕肚已显的身形动作却依然轻灵。 “殿下可用过晚膳了?”她关切地问。 太子摇摇头,在她身旁坐下:“刚从皇庄回来,还未用膳。” 他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一日的奔波让他几乎忘了歇息。 楚昭宁立即吩咐侍立一旁的月丹添置碗筷,又亲自为太子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这是小厨房新炖的参鸡汤,最是滋补。殿下忙碌一日,先喝碗汤暖暖胃。” 太子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汤,鲜美的滋味让他不禁又多喝了几口。 “事情可还顺利?”楚昭宁轻声问道,眼中带着期待。 “都已安排妥当。”太子又喝了一口汤,这才将今日的安排细细道来。 “磁州官窑已派人前去,带着你画的图纸,鲁监正亲自挑选了三名得力工匠。” “皇庄那边也已安排人开始筹备建沼气池,选在了西头那片空地。” 楚昭宁听得眼睛发亮:“太好了。等样品送来,我们可以先试用,若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再调整设计。” “你呀,”太子无奈地摇头,“怀着身孕还操心这些。父皇特意嘱咐,要你好好休养,不可太过劳神。” “臣妾知道,会注意的。”楚昭宁乖巧点头,手下意识地抚上微隆的腹部。 用罢晚膳,太子本欲在软榻上小憩片刻。 连日来的政务和这些新项目的筹备让他倍感疲惫。 然而他刚合上眼,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纸张声。 睁开眼,只见楚昭宁又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铺开了纸张,在上面写写画画。 “又在琢磨什么?”太子起身走近,柔声问道。 他低头一看,见她正在画一个奇怪的装置,由水箱、管道和一个类似莲蓬头的部件组成。 “这是淋浴装置。”楚昭宁兴致勃勃地解释,抬头看向太子时,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若是抽水马桶能成,这个也应该不难。” 她指着图纸上的各个部分,“殿下您看,水箱在高处,打开阀门,水就会自然流下……” “这样沐浴就方便多了,不需要宫人一桶桶地提水。” 太子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不禁莞尔。 不知道她的小脑袋里怎么总有这么多新奇的想法? 从沼气灶到抽水马桶,再到眼前的淋浴装置,每一个设计都如此精妙,又如此实用。 “这些想法都很好,但不必急于一时。”太子轻抚她的肩头,“等你平安生产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实现。” 楚昭宁乖巧地点点头,在这个时代,皇室子嗣何其重要,她能理解他们的担忧。 三日后,将作监来报,前往磁州官窑的工匠已经出发。 与此同时,皇庄的沼气池也已破土动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第401章 磁州官窑 磁州官窑 鲁监正紧锁着眉头,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图纸,步履匆匆地穿过一片忙碌的场院。 他那黝黑的脸上刻满了忧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把所有把桩师傅和顶尖瓷工都叫到议事堂来,立刻!”他声音沙哑地命令身旁的学徒,“就说东宫交办的紧要事务,不得有误。”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议事堂内已聚集了十余名窑厂的骨干工匠。 他们交头接耳,不知何事能让鲁监正如此急切。 鲁监正展开手中的图纸,铺在长桌上。 工匠们围拢过来,随即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这是何物?形状如此奇特!” “中空且有弯曲管道?这如何烧制?” “鲁监正,这东西前所未见,恐怕...” 鲁监正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工匠:“此物名为抽水马桶,是太子妃亲自设计的图样。” “东宫有令,命我等全力试制,首要目标是先做出两个样品,务求精美、实用、不漏水、不堵塞。” “此乃东宫紧要事务,工期要快,质量绝不能有失。参与工匠一律暂隔离,成品做出前,不得与外界随意通信。”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图纸被风吹动发出的轻微响声。 “我知道此事艰难,”鲁监正继续道,“但这是太子殿下亲自交代的差事,若办得漂亮,殿下不吝赏赐。” “更重要的是,此物若能制成,于宫禁卫生大有裨益,是我等工匠的荣耀。”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终,资格最老的王把桩师傅上前一步:“监正,既然东宫有令,我等必当竭尽全力。只是……” “只是这制作之法,需从长计议。” 鲁监正松了口气:“王师傅说的是。依您看,该从何处着手?” 接下来的几天,窑厂专门划出了一处僻静的工坊,参与的工匠们吃住都在厂区内,开始了艰难的试制过程。 最初的难点在于成型。 工匠们首先尝试了传统的泥条盘筑法,这是制作大件瓷器的常用工艺。 李师傅坐在转盘前,双手熟练地将搓好的泥条一圈圈盘起,小心翼翼地塑造着马桶的基本形状。 “不行!又塌了!”年轻工匠沮丧地看着刚刚成型的坯体在弯曲管道处坍塌。 用手指轻轻捻起坍塌的泥料,又仔细看了看接口处,眉头紧锁:“泥条在这里的弧度太大,支撑力不够。” “而且你们看,接口太多、太密,即便勉强成型,到了阴干阶段,不同部位干缩速度不一,应力集中,百分之百会开裂。” 多次失败后,鲁监正召集众人商议:“传统方法行不通,我们必须另辟蹊径。” “或许...可以用印坯之法?”一直沉默的赵师傅突然开口。 “我年轻时曾在景德镇见过大龙缸的制法,就是用模子分段印坯,再对接成型。” 鲁监正眼睛一亮:“这是个法子!立刻着手制作模具!” 木工坊里,最好的木匠根据图纸,选用质地细密、不易变形的楠木,精心雕刻出马桶的内外模子。 模具被分成六部分:马桶座圈、水箱底座、水封弯道、排污管道接口等,每一块都需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瓷土的准备工作也在紧张进行。 工匠们选用最上等的高岭土,反复捶打、揉捏,去尽气泡。 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通过手感就能判断瓷土是否达到要求:“要像揉面一样,揉到土在手中如绸缎般顺滑才行。” 第一次印坯试验开始了。 工匠们将揉好的瓷土用力压入楠木模具中,确保每个角落都充实且厚度均匀。 待瓷土半干,小心拆模,然后将各部件用浓稠的瓷泥浆粘合对接。 “慢点,再慢点!”鲁监正亲自监督着最关键的水封弯道与主体的对接。 两位老师傅屏住呼吸,将弯曲的管道部件缓缓对准主体上的接口,轻轻旋转着压入。 然而,对接处的泥浆用量难以精确控制。 第一次,泥浆过多,挤压出来堵塞了部分管道。 第二次,泥浆过少,留下细微缝隙。 第三次,对接角度稍有偏差,导致内部管道不通畅。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工坊里堆满了各种失败的半成品。 沮丧的情绪开始蔓延。 第七天傍晚,转机终于出现。 经过数十次试验,工匠们摸索出了合适的泥浆浓度和对接力度,成功组装出了两个完整的毛坯。 “成了,成了。”年轻工匠兴奋地喊道。 鲁监正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这才第一步。阴干阶段更是凶险,大家不可大意。” 工坊内特意搭建了阴干室,避光通风,地面洒水以保持湿度均匀。 两个珍贵的毛坯被放置在特制的木架上,工匠们日夜轮班看守,根据天气变化调节通风,避免风吹日晒导致干湿不均而变形开裂。 “今天的湿度大了些,把西面的窗户关小一点。”王把桩师傅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坯体状态,用手背轻轻贴近表面感受湿度。 “千万不能有风直吹,否则外干内湿,必裂无疑。” 漫长的半个月里,鲁监正几乎天天守在阴干室,看着坯体一点点由深变浅,由湿变干。 他常常伸手,悬停在坯体上方,凭借多年经验感受着它们散发出的微弱湿气。 第十五天清晨,王把桩师傅仔细敲击坯体,听着清脆的回声,终于露出了半月来的第一个笑容:“可以入窑素烧了。” 第一次素烧采用较低温度,目的是使坯体初步瓷化,定型而不上釉。 窑门缓缓关闭,火光从窑缝中透出,映得工匠们的脸庞忽明忽暗。 等待是煎熬的。 鲁监正在窑前来回踱步,不时通过观火孔查看窑内情况。 这两个毛坯承载的不仅是东宫的命令,更是工匠们半月来的心血。 熄火冷却后,窑门开启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完好,两个都完好。”开窑工匠的欢呼声让鲁监正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素烧成功只是过了第二关,接下来的上釉环节同样状况不断。 釉料房里,工匠们反复调试着釉料配方。 第402章 烧腊 太子妃要求釉面光滑致密,易于清洁,这对釉料的流动性和附着力提出了极高要求。 “太稠了,管道内壁根本无法均匀覆盖。” “太稀了,挂不住釉,烧出来肯定有斑点。” 鲁监正亲自参与调试,手指蘸取不同浓度的釉料,仔细观察其流淌速度:“再试试七分稠三分稀的比例。” 釉料调试完毕,上釉过程更是对工匠手艺的极致考验。 马桶形状复杂,管道弯曲,传统的蘸釉法根本无法覆盖所有表面。 “必须采用浸釉与淋釉相结合。”王把桩师傅提出方案,“先浸釉,再对难以覆盖的部位进行针对性淋釉。” 第一次全流程上釉试验开始。 两位工匠用特制的铁钳夹住素烧过的坯体,缓缓浸入釉浆中,停留片刻后匀速提出。 随后,另一位工匠立即用长嘴壶对管道内部进行淋釉。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 管道内部仍有部分区域釉料覆盖不全,而外部某些部位却因釉料过厚而产生了流釉现象。 “不行,必须重来。”鲁监正果断道,“我们得制作专门的上釉工具。” 工匠们集思广益,制作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釉料容器和涂抹工具。 有人用竹管和猪鬃制作了可以弯曲的刷子,有人设计了多孔的长柄淋釉器,还有人建议先将釉料加热以提高流动性。 经过反复试验,他们终于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上釉流程。 先用加热后的釉料进行浸釉,确保基本覆盖。 立即用特制的长柄刷深入管道内部查漏补缺。 最后用多孔淋釉器进行整体均匀淋釉。 这一过程要求工匠们配合默契,动作迅速流畅,任何迟疑都可能导致釉料不均匀。 两个坯体的上釉工作,动用了六名最好的工匠,耗时整整一个上午。 上釉完成的坯体再次被放入阴干室,等待釉层固化。 这一次的等待同样煎熬,因为任何细微的裂纹或气泡都会在最终烧制时被放大。 东宫,午膳时分,太子正与楚昭宁正对坐用膳。 因楚昭宁已有五个月身孕,小厨房特意准备了更为精致的滋补膳食。 这时,总管太监褚明远满面春风地进殿行礼:“殿下,娘娘,城西那家烧腊店已按娘娘吩咐筹备妥当。” “今日试做了广式烧鸭、烧鹅,特送来请二位品尝指点。” 楚昭宁闻言眼眸一亮,不自觉地抚了抚隆起的腹部,看向太子的眼中带着期待。 太子会意一笑,示意宫人将食盒呈上。 食盒开启的刹那,一股独特的香气弥漫开来。 果木熏烤特有的清香,混合着腌制香料经高温炙烤后散发的香气。 只见盒中整齐摆放着色泽红亮、油润诱人的烤鸭和烧鹅,表皮上均匀分布的细密气泡显示着恰到好处的火候。 旁边还配了几碟特制的酱料。 “各取一些过来。”太子吩咐。 宫人熟练地将烧鹅斩件装盘。 太子先尝了块烧鹅腩,蘸了点酸梅酱。 入口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惊艳:“这皮脆而不硬,肉嫩多汁,配上这酸甜适中的梅酱,竟丝毫不觉油腻。” 楚昭宁浅浅一笑,自己也尝了一口,细细品味后,对褚明远道:“火候尚可,但皮不够脆,明日让他们将挂炉再预热半个时辰。” “另外,这酱料中饴糖放得多了些,可减一分,加半分盐。” 褚明远恭敬应下:“老奴定会转告厨子。” 太子看着楚昭宁专注评味的模样,忽然道:“元妃对此道研究之深,实在令孤意外。” 楚昭宁微微一怔,抬眼对上太子探究的目光。 轻声道:“妾身未出阁时,便喜欢翻阅各类杂书,其中恰有些烹饪典籍。如今不过是纸上谈兵,让殿下见笑了。” 太子不语,只是又夹起一片烧鹅,细细品味。 太子不语,又夹了块烧鸭,蘸了些白糖。 酥脆的鸭皮在齿间碎裂,与白糖的颗粒感相得益彰,让他不由点头。 “明日,”太子忽然开口,“孤陪你一起去看看那家烧腊店。” 楚昭宁惊讶地抬眼,太子却只是淡淡一笑:“既然是你一番心血,孤也该亲自去看看。” 次日午后,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城西朱雀大街的烧腊店后门。 太子小心扶着楚昭宁下车,她身着宽松的淡青色衣裙,五个月的身孕已相当明显。 店铺后院,师傅们正在忙碌。见贵人到来,连忙要行礼,被太子摆手制止。 “不必多礼。”太子摆手,语气平和,“今日只是寻常看看。” 他的目光却不离楚昭宁,见她下车站稳,这才稍稍放心。 楚昭宁的注意力已被挂炉吸引。 她走近些,仔细查看炉壁厚度、通风口设计,又询问预热时间和维护细节。 掌柜和厨师们见娘娘问得专业,不敢怠慢,一一恭敬回答。 太子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看着楚昭宁与匠人交谈时专注的侧脸,因孕期而略显圆润的脸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此时的她,与宫中那个温婉端庄的太子妃形象略有不同,身上焕发着一种独特的、充满智慧的光彩。 接着,楚昭宁又去查看了香料库房,亲自检查了几种主要香料的质量。 当她想要弯腰查看角落里的一个香料罐时,太子适时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小心些,让下人来便是。” 楚昭宁微微一怔,抬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顺从地点点头:“好。” 太子始终在一旁默默守护,时刻注意着她的状态,见她额角渗出细汗,便示意宫人递上温水。 “累了便歇歇。”他低声道。 楚昭宁摇摇头,脸上带着满足的浅笑:“不累。看到铺子顺利开起来,心里欢喜。” 离开铺子,重新坐上马车后,太子看着身旁虽有些疲惫但眼神熠熠的楚昭宁,温和地问道:“还好吗?可有哪里不适?” 楚昭宁靠着柔软的垫子,摇摇头:“很好,只是站得久了些。” 她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到胎儿的轻轻跃动,笑意更深,“他今日也很安静呢。” 太子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做得很好。这烧腊,味道确实独特,假以时日,必能名声大噪。” 马车缓缓行驶,楚昭宁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胎儿的动静,心中一片安宁。 第403章 成了 另一边,在皇庄最僻静的西北角,钱福正站在一片新翻的泥土旁,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图纸。 老工匠赵铁柱带着徒弟们挖掘池坑,他按照图纸要求,让人在场地四角立了标杆,用麻绳拉出精确的边界。 “都仔细着点。“赵铁柱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池壁一定要垂直,这可是要承重的大工程,半点马虎不得。” 让钱福欣慰的是,四月松软的土地让挖掘工作进展神速。 徒弟们挥汗如雨,铁锹上下翻飞,不过两日工夫,一个规整的圆柱形池坑已经初具规模。 接下来是铺设池底的工序。 工匠们运来上好的石灰、黏土和细砂,按着特定比例混合成三合土,分层夯实。 “这配方与筑城墙用的三合土一般无二,”赵铁柱自信地对钱福说,“保管坚固耐用,用上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连续忙碌了七日,池壁终于顺利砌筑完成。 看着初具规模的沼气池,钱福总算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块大石头还没完全落地。 毕竟最关键的密封性还要等注水测试后才能知道。 就在钱福为沼气池忙碌的同时,磁州官窑那边也迎来了最关键的时刻。 这是抽水马桶最终烧造的日子,成败在此一举。 官窑最大的龙窑前,气氛庄重而肃穆,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学徒都屏息凝神。 王把桩师傅亲自担任火工总指挥,八名经验丰富的火工分两班轮值。 “这等大件厚胎器物,对窑温、火候的要求极高。”王把桩对鲁监正解释道,“初起需缓,中期需烈,后期则要精准控制。” 清晨吉时,祭过窑神后,点火仪式开始。 两个马桶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窑膛最佳位置,四周用特制的支钉固定,避免烧制过程中移动或粘连。 初起窑火,王把桩命令只添细柴。 “让坯体内残余的水汽慢慢蒸出,急不得。”他通过观火孔仔细观察着窑内情况,不时调整通风。 十二个时辰后,窑温逐渐升高,开始加入粗柴,火势转烈。 窑厂上空,烟囱冒出浓烟。 鲁监正和王把桩守在窑口,已经一天一夜未合眼。 两人眼睛布满血丝,却仍紧盯着窑火的颜色和形状。 “火色转青了,可以减柴了。”王把桩根据火焰颜色判断窑温,“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要让釉面完全玻化,又不能过火。” 第三天凌晨,窑温达到顶峰。 通过观火孔望去,窑内一片炽白,两个马桶的轮廓在高温中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 “稳住!一定要稳住!”王把桩嘶哑着嗓子喊道,“再坚持两个时辰就好!” 火工们精准地控制着添柴的频率和数量,维持着窑温的稳定。 黎明时分,王把桩终于下令:“停火!封窑!” 窑门和通风口被迅速封死,窑温开始自然下降。 接下来的等待比烧制过程更加难熬。鲁 监正在窑前搭了个简易床铺,几乎寸步不离。 “监正,您去歇歇吧,这里有我们看着。”学徒劝道。 鲁监正摇头:“不见到成品,我睡不着。” 三天后,窑温降至可开启的程度。 这天清晨,所有参与制作的工匠都聚集在窑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王把桩师傅亲自上前,缓缓撬开封窑的砖石。 随着窑门的开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瓷器和釉料特有的气息。 窑内尚有余温,隐约可见两个洁白的物体轮廓。 鲁监正心跳如鼓,几乎不敢上前。 开窑的工匠探身入内,片刻后,激动的声音从窑中传出:“完好,釉色纯净。” 当两个抽水马桶被小心翼翼地抬出窑炉,在晨光中展现出它们完美的形态时,工坊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釉面光滑如镜,形状流畅,没有任何变形或裂纹。 “快,取水来试。”鲁监正声音颤抖。 学徒提来一桶清水,缓缓倒入马桶中。 水流沿着内壁形成旋涡,迅捷地冲入管道,畅通无阻。 水封处完美存水,有效阻隔了管道下方的气味。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年轻工匠激动地跳了起来。 王把桩师傅抚摸着光滑的釉面,喃喃道:“一辈子能烧成这么一件东西,值了。” 鲁监正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的压力和疲劳仿佛一瞬间释放。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洁白的马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自豪。 “立刻向东宫报喜!”他吩咐道,随即又想起什么,“且慢,让我们再仔细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工匠们围着两个成品,如同看待新生儿般小心翼翼,检查着每一个细节。 鲁监正看着工匠们欢欣鼓舞的场景。 心中暗忖,这抽水马桶若能推广开来,或许真能如太子所愿,充盈国库。 五月中旬,两个精心包装的抽水马桶终于送达东宫。 随行的还有鲁监正亲自挑选的安装工匠。 太子闻讯,立即从政务殿赶回。 楚昭宁也由宫女扶着,来到前殿观看。 “启禀殿下,抽水马桶已烧制完成,共两个。”鲁监正躬身禀报,难掩脸上的得意之色。 “按照太子妃的建议,在瓷土中加入了石英,烧制时也放缓了升温速度,这才成功。”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两个洁白的抽水马桶显露出来。 殿内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 这抽水马桶造型优雅,线条流畅,釉色洁白温润,与其说是净器,倒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弯曲的管道、精巧的水箱、光滑的木坐圈。 楚昭宁走近细看,忍不住伸手抚摸那光滑的釉面。 作为来自未来的人,她见过比这更先进的卫浴设备。 但在这个时代,能烧制出如此精美实用的抽水马桶,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鲁监正辛苦了。”太子满意地点头,“安装需要几日?” “回殿下,约需三日。”鲁监正忙道,“需要在净房铺设管道,安装水箱。臣已经带来了特制的陶管,保证不漏水。” 太子看向楚昭宁:“你觉得如何?”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楚昭宁由衷赞叹,“鲁监正和各位工匠真是费心了。” 鲁监正连称不敢,心里却乐开了花。 第404章 安装马桶 太子带着随从将抽水马桶抬进了养心殿。 徽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饶有兴致地从御案后站起身,缓步走近细看。 他绕着这两个瓷制净器踱了两圈,手指甚至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凉的曲面,感受着其细腻的质地。 “这釉色倒是不错,比朕想象中的要精致许多。”他俯身细看内部结构,“看起来确实巧妙,就不知道用起来怎么样。” 徽文帝屈指敲了敲马桶边缘,发出清脆的瓷器声响。 沉吟片刻,他抬起头,看向太子:“太子妃如今有孕在身,最需静养,东宫不宜动土改建,以免冲撞。” “这样,这两个先不留在东宫。一个,即刻送到长乐宫给太后用,她老人家年事已高,有此物想必能更方便些。” “另一个,就装在皇后的慈宁殿。待太子妃生产之后,身子恢复了,再给东宫安装不迟。” 太子心中早有预料,闻言并无异议,反而微笑着应道:“父皇考虑周全,儿臣替太子妃谢过父皇体恤。” 这样安排,既能让皇祖母和母后先用上,感受其便利,也算是一种无声的推广,比他直接进言效果更好。 长乐宫内,太后正与几个老嬷嬷玩着叶子牌,听闻太子求见。 听闻太子孙儿求见,还带了新奇物件,太后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宣了进来。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太子行礼后,示意随从将马桶抬进来,“孙儿特来献上新制的净器,愿皇祖母用着舒心。” 太后放下手中的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洁白如玉的物件:“这是何物?模样倒是别致,光溜溜的,像个玉墩子。” 旁边的老嬷嬷们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太子含笑走上前,亲自为太后演示使用方法。 他指着水箱和拉绳,解释道:“皇祖母,此物名为抽水马桶,是用于净房的。您看,用完之后,只需轻轻拉动这根绳子……” 说着,他示范性地一拉。 只听“哗啦”一声清脆的水响,水箱中的清水顿时汹涌而出,在马桶内部形成一股急速的漩涡。 眨眼间便将模拟的污物冲得无影无踪,水流沿着管道消失,只留下内壁光洁如新。 “哟!”太后惊讶地睁大眼睛,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这水流倒是急得很。瑾珩,这是谁想出来的巧宗儿?” “回皇祖母,是太子妃设计的。”太子笑着回道,“她说这样既干净卫生,又能减少异味。” 太后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满意地点头:“哀家就说她,总是有些奇思妙想,心思也细腻。” 她对这位孙媳妇的印象一直不错。 说着,她又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马桶边缘和木制的座圈,“这坐着可舒服?” “皇祖母放心,高度都是经过仔细测量的。”太子笑道,“鲁监正他们会根据各宫情况适当调整,务必让皇祖母用得舒心。” 太后越看越满意,连牌也顾不得打了。 吩咐身旁的萧嬷嬷:“快,让人去看看,哀家的净房哪里能装上这个好物件,赶紧量了尺寸,尽快改好!” 三日后,长乐宫的净房改造完毕。 太后在萧嬷嬷的搀扶下,亲自试用了一番。 “果然方便!”太后满意地对随侍的宫人道,“水流一冲就干净,再也没有从前的异味。太子妃有心了。” 慈宁殿的安装更是顺利。 皇后见到这新式净器后,也是爱不释手,赞不绝口。 又过了两日,徽文帝信步来到慈宁殿。 听闻皇后正在小憩,他便没有打扰,转而想起那新装的净器,心中一动,便独自往改造好的净房走去。 守在门外的谢姑姑见皇上过来,连忙上前行礼:“皇上要试用这新净器?” 徽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不必,朕自己看看。” 他独自关上门,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安装好的马桶,然后亲自体验了一番。 片刻后,殿内响起清脆的水流声。 当徽文帝走出净房时,眼中满是赞赏:“果然巧妙!比朕想象的还要好用。” 他转头对谢姑姑道:“去请太子过来,朕有事与他商议。” 太子很快来到慈宁殿偏殿,徽文帝正在那里品茶。 “瑾珩,这抽水马桶确实是个好东西。”徽文帝开门见山,“朕方才试用过了,比传统的净桶不知强了多少倍。” 太子含笑应是:“儿臣也是觉得极好,才敢献与父皇。” 徽文帝沉吟道:“朕记得你之前提过,这东西若是卖出去,能给国库充盈银子?” “正是。”太子正色道,“儿臣估算过,这样一个抽水马桶,若是量产,成本约在二十两银子左右。若是售价五十两,仍有不小的利润。” 徽文帝眼中精光一闪:“五十两…对于京中权贵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不过赏赐终究有限。朕想着,可以在京城开一间官营的铺子,专门售卖这等净器。” 太子眼中一亮:“父皇这个主意极好。只是这抽水马桶需要配套的排污管道,寻常百姓家恐怕难以安装。” “可以先从达官贵人的府邸开始。”徽文帝早已深思熟虑,“让他们自家改造净房,安装管道。待形成风气,再逐步推广。” 他顿了顿,又道:“等下批烧制出来,可以先赏赐几个给重臣,看看反响。特别是那些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的老臣。” “儿臣也正有此意。”太子赞同道,“几位老王爷府上,都可以先赏赐一套。” 徽文帝满意地点头:“此事就交给你去办。铺子的选址、经营方式,你都先拟个章程出来。” “儿臣遵旨。”太子躬身应下。 次日,鲁监正被召至养心殿。 得知皇上对抽水马桶十分满意,还要开设官营铺子,这位老监正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臣定当竭尽全力,尽快烧制出新一批净器。”鲁监正声音微颤。 徽文帝温言道:“爱卿不必过于着急,务必要保证品质。下一批先给养心殿安装,之后朕要赏赐几位老臣。” “臣明白。”鲁监正连连叩首,“官窑已经备好料料,工匠们也都有了经验,这次一定能烧制出更精美的净器。” 第405章 净器坊开张 磁窑忙着烧制马桶的时候,沼气池的主体工程也在五月底完工。 钱福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的压力和疲劳仿佛一瞬间释放。 进料口、出料口、搅拌装置、导气管一一安装到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造型奇特的沼气灶,铸铁的灶头上有着细密的出气孔,下面连着调节阀门。 “可以开始投料了。”钱福按照图纸上的说明,指挥工匠们开始首次投料。 首先是人畜粪污,皇庄的下人聚居区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壮丁们推着一车车粪污,从进料口倒入池中。 “按照配方,粪污占三成,秸秆杂草占七成。”钱福一边监督投料,一边大声提醒,“注意比例,不能出错!” 投料过程臭气熏天,许多工匠忍不住呕吐,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投料完毕,注水至设计容量,然后封闭进料口。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图纸上说,夏季需要十五到二十天才能产气。”钱福对赵铁柱说,“咱们耐心等待吧。” 等待的日子里,工匠们并没有闲着。 他们继续完善着配套设施,制作了专门的搅拌工具,修建了储存原料的棚屋,还在沼气灶上方搭起了遮雨棚。 钱福则每天都要到沼气池边转好几圈,时而俯身听听池内的动静,时而检查导气管的接口。他内心充满忐忑,既期待奇迹的发生,又害怕最终的失败。 五月最后一天,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座新漆的铺面前人山人海。 黑底金字的“净器坊”匾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两侧垂挂着明黄绸带,昭示着这家铺子与众不同的官营身份。 “开张了!开张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维持秩序的京兆府差役们手拉着手,费力地阻挡着激动的人群。 铺子门前,鲁监正穿着崭新的官服,额角沁着汗珠,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地看着眼前的盛况。 “诸位,诸位请有序排队。”他提高嗓音喊道,“今日首批五十套净器,每人限购一套,须凭户籍文书登记购买!”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才五十套?这哪里够啊!” “我昨夜子时就来排队了,今日定要买到一个。” “王管家,您也是替府上来的?我家老爷说了,今日务必带一个回去!” 铺子内,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安置着展示品。 正中摆放着一个洁白的抽水马桶,旁边配有水箱和铜制拉杆,釉面光滑如镜,引得前排的人阵阵惊叹。 “快看,这就是那抽水马桶。” “真如传言所说,洁白如玉啊。” “这怎么用?快演示看看!” 鲁监正示意伙计演示。 那伙计提起一旁的水桶,往水箱中注水,随后拉动拉绳。 只听“哗啦”一声,清水奔涌而下,在马桶内形成急速的漩涡,将几片事先放置的树叶瞬间冲走,留下底部一汪清澈的存水。 “妙啊!”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这水流如此迅疾,果然名不虚传!” “怪不得连宫里都用这个!”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永昌伯府的管家,他迫不及待地递上银票和户籍文书:“鲁监正,这是五十两银票,我要一套!” 鲁监正接过银票,仔细查验后递给身旁的账房,又核对文书,这才示意伙计将一套打包好的净器抬出来。 “下一个。”账房高声喊道,笔尖在账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不过半个时辰,五十套净器便已售罄。 没买到的人不肯散去,围着铺子不肯离开。 “各位,各位。”鲁监正擦着汗喊道,“官窑正在加紧烧制,十日后还会有新货,请大家届时再来。”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但净器坊门前的热闹却持续了整整一日。 买到的人欢天喜地,命随从小心翼翼地抬着净器回家。 没买到的则聚在附近茶楼酒肆,议论着这新奇物事,猜测下一批货何时能到。 而这场由抽水马桶引发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六月的京城,暑气渐盛,蝉鸣聒噪。 距离三皇子萧瑾琰大婚的日子只剩十几天,然而满京城的热议焦点都聚焦在抽水马桶上。 “听说了吗?靖王府昨日也装上了那抽水马桶,说是宫里赏赐的!” “可不是嘛,现在谁家要是能得宫里赏一个马桶,那可是天大的体面!” “太子妃真是神了,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巧宗儿?” …… 茶楼里,酒肆中,甚至官衙歇脚的耳房里,处处都能听到这样的议论。 抽水马桶已然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话题,达官贵人们以家中能安装一个为荣。 甚至有人开始托关系、走门路,想要从即将开张的官营铺子里提前订购。 在这片热议中,三皇子府邸却笼罩着一层阴云。 萧瑾琰也正为京中的风向而恼火。 “好个楚昭宁,好个抽水马桶!”他冷笑着将手中的密报扔在桌上,“倒是小瞧了她。” 德嫔坐在他对面,神色凝重:“这个节骨眼上闹这一出,分明是东宫有意为之。看来太子对你这桩婚事,很是不满啊。” 如果太子听到肯定会说你想多了。 萧瑾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自然不满。秦毅手握南疆兵权,他怎能眼睁睁看着我得到这份助力?” “可惜啊,”德嫔轻笑一声,“秦毅那个老狐狸精得很,到现在都不肯明确表态支持我们。” “无妨。”萧瑾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只要秦玉瑶嫁过来了,秦毅就是我的岳父。这层关系,不是他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德嫔点点头,又忧心忡忡地说:“只是那抽水马桶一事,确实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个,我们精心准备的大婚,反倒无人关注了。” “跳梁小丑罢了。”萧瑾琰不屑地道,“一个马桶,还能翻出什么风浪?等大婚过后,我自有办法让众人的目光转回来。” 德嫔看着儿子自信的模样,欲言又止。 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觉得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抽水马桶,或许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第406章 沼气灶成了 秦府也在进行着一场对话。 “岂有此理!” 秦玉瑶狠狠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上等的青瓷顿时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娇艳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一双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不过是个污秽之物,也值得他们这般追捧。楚昭宁分明是故意的。”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刺耳。 “抢了我的太子妃之位不够,如今连我的大婚风头也要抢。” 满屋的丫鬟仆妇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闻讯赶来的秦夫人,站在门外将女儿的狂悖之言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才推门而入:“都退下。” 待下人们如蒙大赦般退去,关上房门。 秦夫人看着满地狼藉,目光最后落在女儿那张写满不甘和怨恨的脸上,心底涌起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瑶儿,”她语气疲惫,“你这般沉不住气,将来如何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活下去?” “就这样的心性,还妄想后位?难怪你父亲不看好你。” 这话如同冰水泼头,让秦玉瑶猛地一怔。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母亲:“父亲…父亲他…不看好我?” 回忆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她费尽心机打听太子的行程,一次又一次地“偶遇”。 一次次的挫败,一次次的冷遇。 太子温润如玉,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他的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瞬。 他那双眼眸,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的心思和算计。 最终,选秀结果公布,她没有被指婚东宫,而是被赐婚给了三皇子萧瑾琰。 那一刻,她如坠冰窟。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谋划,都成了镜花水月。 她想要的,是未来母仪天下的尊荣,而不是一个皇子妃的空头名号。 思绪拉回现实,秦玉瑶的脸色苍白如纸。 秦夫人走到女儿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瑶儿,为娘今日与你说的每句话,你都要刻在心里。” “你以为我不想做皇帝的岳母?不想看你母仪天下,凤临九霄吗?”秦夫人声音低沉。 “我想。没有一个母亲不盼望女儿登上那至高之位。”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要看清形势,当今陛下春秋鼎盛,年富力强,他对太子依旧看重,东宫地位稳固。” “三皇子…且不说他是否有那个命,即便有,那条路也是尸山血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苦口婆心:“瑶儿,听娘一句劝。安安分分做好你的三皇子妃,收敛性子,谨言慎行。” “陛下正值壮年,来日方长,你只需好好经营,未必没有以后。” “争,不一定能赢;不争,未必是输。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是站稳脚跟。” 秦玉瑶猛地抽回手,眼中燃烧着倔强的火焰:“不争?凭什么不争?我秦玉瑶哪里比不上那个楚昭宁?” “凭什么她能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我就要认命,屈居她之下?” 她站起身,神情激动:“娘,您和父亲都太小看我了,也小看了三皇子。” “我们不会永远屈居人下的。那个位置,他萧瑾珩坐得,三皇子为何坐不得?” 看着女儿被野心和嫉妒蒙蔽的双眼,秦夫人知道,自己这番话是白说了。 她疲惫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执迷不悟的女儿。 “瑶儿,为娘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房门轻轻合上,将满室狼藉和那个被愤恨填满的少女隔绝在内。 秦夫人走出院落,抬头望着六月刺眼的阳光,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她知道秦毅的立场。 手握南疆兵权,帝王最忌武将卷入夺嫡。 而秦毅做事向来谨慎,总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把握,才会做出决定。 他是绝不会在局势明朗前站队,而自己这个被野心蒙蔽了双眼的女儿,恐怕注定要在这条路上撞得头破血流。 第十五天清晨,钱福照例来到沼气池边,突然听到池内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心中一喜,急忙叫来赵铁柱。 “有声音了!是不是产气了?” 赵铁柱俯身细听,果然听到池内传来气泡上涌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又过了两天,钱福决定尝试点火。 他按照图纸上的说明,将导气管接到沼气灶上,慢慢打开阀门。 “准备好了吗?”钱福手持火折,声音微微发颤。 赵铁柱和几个核心工匠围在灶台旁,紧张地点点头。 钱福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凑向灶头。 “噗”的一声轻响,一团蓝色的火焰突然窜起,在灶头上欢快地跳跃着。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神奇的火焰。 它不像柴火那样冒烟,也不像炭火那样发红,而是清澈的蓝色,安静而炽热。 “成…成功了。”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顿时,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钱福颤抖着手想要触摸那火焰,又在最后一刻缩了回来。 他转向众人:“我们…我们真的从粪污中取出了火!” 赵铁柱激动地拿来一口铁锅,架在灶台上。 不过片刻工夫,锅内的水就沸腾起来,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 消息很快传到东宫。 三日后,带着几个贴身侍卫,悄然来到了皇庄。 他亲自站在那奇特的灶台前,亲眼见证了那蓝色的火焰是如何安静而有力地燃烧,如何迅速地将一锅冷水烧开。 蓝色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叹与更深层次的思量。 他负手而立,久久凝视。 “做得很好。”半晌,太子转过身,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真切而赞赏的笑容,目光扫过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钱福和一众工匠。 “此事干系重大,暂且保密,不得对外宣扬。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皆有重赏。后续事宜,待时机成熟,孤自有安排。” 钱福和工匠们闻言,激动地跪倒在地,叩头谢恩。 第407章 亲临皇庄 太子自京郊皇庄风尘仆仆地赶回,甚至未及更换沾染了尘土尘埃的常服,便径直前往养心殿求见。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步伐也比平日更显急促,引得随行的青锋都需小跑才能跟上。 “儿臣参见父皇。”踏入养心殿,感受到殿内因放置冰盆而散发的丝丝凉意,太子稳了稳呼吸,向御案后的徽文帝行礼。 徽文帝正批阅着奏章,闻声抬头,见是太子,且神色有异,便放下了朱笔:“何事如此匆忙?” “回父皇,皇庄试验之事成功了。”太子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沼气灶成功了,儿臣方才亲眼所见,那气体点燃后,火焰稳定,蓝中带黄,热度极高。” “烹煮食物比柴灶快上许多,且不见浓烟,干净非常!” “哦?”徽文帝闻言,真正来了兴趣。 若真有能替代柴薪、且来源如此低廉甚至本是废物的东西,其意义非同小可。 “果真如此神奇?走,带朕去看看。”他素来重视实务,不喜只听汇报,当即起身,吩咐备驾。 皇庄里,钱福早早率人在庄外跪迎,额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落。 他心中七上八下,既怕这简陋的装置在圣驾前出什么纰漏,又隐隐期待着这项他亲手参与的技术能得到皇帝的认可 当明黄色的銮驾出现在官道尽头时,钱福只觉得膝盖发软。 他偷偷抬眼,看见太子紧随在皇帝身侧,朝他微微颔首,这才稍稍定了心神。 在太子的引路下,徽文帝直接来到了那个被改造过的、略显偏僻的院落。 院子一角,砌着一个密封的水泥池子,旁边连接着几条陶管,通向旁边一个搭建简易的棚屋。 棚屋里,赫然摆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铁质灶具,上面放着一口大铁锅。 “皇上,殿下,一切准备妥当了。”钱福紧张地搓着手。 在得到太子示意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拧动了灶具上的一个旋钮,然后用火折子靠近灶眼。 “噗”的一声轻响,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安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徽文帝走近几步,微微俯身仔细观察那跳跃的火苗。 他伸出手,在火焰上方感受着那灼人的热度,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竟真能燃烧……且如此稳定。”他看着那口大铁锅里很快被烧开、翻滚冒泡的清水。 沉吟道:“这火力,确实不弱于干柴。” “父皇,此物不仅火力足,更重要的是其燃料来源广泛且几乎无需成本。”太子在一旁适时解释道。 “人畜粪便、杂草、秸秆、厨余垃圾……皆可投入那密封的沼气池中,可谓化腐朽为神奇,变废为宝。” 徽文帝直起身,看向太子和钱福:“这池子建造可复杂?所需物料是否昂贵?可有什么受限的东西?” 他作为帝王,考虑问题更为深远,立刻想到了推广可能面临的现实障碍。 尤其是涉及大规模建造,是否会用到一些受官府管控的战略物资,比如大量铁器、或者特殊的矿产等。 太子答道:“回父皇,儿臣已仔细询问过工匠。建造这沼气池,主体需用砖石砌筑,确保密封。” “连接管道,目前试用的是陶管,虽不如铁管耐用,但烧制容易,成本低廉,民间陶窑皆可制作。至于这灶具……” 他指向那沼气灶,“核心部件需要铁匠打造,但其用铁量远不及一口铁锅,更遑论兵器农具。” “儿臣以为,只要控制好铁料流向,不被用于他途,便无大碍。” 徽文帝一边听,一边缓缓踱步,目光再次扫过那安静的蓝色火焰和密封的池子,心中迅速权衡。 砖石、陶管、少量铁料…… 这些确实都不涉及盐铁专卖中最敏感的部分,也不像铜、硝石等物受到严格管制。 成本似乎可控,材料来源也充足。 “看来,太子妃是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徽文帝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 随即神色一正,“此物若真能推广,于国于民,善莫大焉。百姓可省下砍柴买柴之资与辛劳,有利于封山育林,保持水土。” “军中边寨,若也能建此池,或可缓解部分燃料之急。”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父皇圣明,所见深远。”太子赞同道,“儿臣以为,推广可分步进行。” “首先,可在京畿地区的皇庄、官田以及部分村落试点,由朝廷选派工匠指导建造,让百姓亲眼见到实效。” “其次,可将此技术纳入地方官考绩,鼓励其辖区内推广。” “再者,如同之前的抽水马桶,可设立官营作坊,专门生产陶管和沼气灶具,以合理的价格售卖,既能方便民众,亦可充盈国库。” 徽文帝停下脚步,看向太子,眼中闪烁着精光:“思路不错。但切记,欲速则不达。此物虽好,终究是新生事物,百姓接受需要时间。” “且建造需一定技术,务必培训足够的熟练工匠,确保池子不漏气、安全无虞。朕可不想听到哪里因这沼气出了事故。” 他顿了顿,补充道,“首批试点,务必要选在可靠之地,派得力之人盯着。” “所需银钱、物料,你可先做个预算,从朕的内帑拨付一部分,亦可从户部支取一些。” “儿臣明白。”太子躬身应道,“定当谨慎行事,稳步推进,不负父皇所托。” 父子二人在皇庄这间充满异味的棚屋里,就着那跳跃的蓝色火焰,又详细商讨了许久关于推广的细节。 直到日头偏西,徽文帝才摆驾回宫。 临行前,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沼气灶,对太子道:“此事,你多费心。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太子肃然应下,将此事办好,其意义远超十篇锦绣文章。 皇帝和太子亲临皇庄察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京城一定的圈子里传开。 各路探马在官道上往来奔驰,各府邸的书房里,烛火彻夜不熄。 所有人都在猜测,那个偏僻皇庄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九五之尊亲自前往察看? 第408章 净器坊收支 进入六月下旬,京城仿佛被无形的手划成了两重天地。 一重是即将被三皇子大婚的喜庆喧嚣所笼罩的浮华世界。 另一重,则是养心殿内,徽文帝手上拿着的账簿。 这是来自内府、专门记录净器坊收支的账册。 他的目光此刻正落在那一行行清晰的数字上。 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案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殿宇内显得格外清晰。 侍立一旁的高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徽文帝散发出来的振奋。 “传户部尚书郑大人。” 徽文帝吩咐道。 不多时,郑大人匆匆而至。 “臣,郑行之,叩见陛下。” 他恭敬地行礼。 “郑爱卿,平身。” 徽文帝将手中的账册往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来瞧瞧这个。” 高公公立刻上前,小心地捧起账册,递到郑大人手中。 郑大人双手接过,心中疑惑更甚。 他低头细看,起初尚有些不明所以,待看清那抽水马桶的入库银两的数字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拿着账册的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他飞快地翻阅着,越看越是心惊。 “这…陛下,这净器坊开张,尚不足一月?” 郑大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掌管国库,对大周每年的岁入、各州府的税银了如指掌。 自然清楚这样一笔巨额收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京城一地和单一磁窑产出意味着什么。 “不错。” 徽文帝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却并未离开郑大人的脸,“爱卿以为如何?” 郑大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斟酌着词句回道:“回陛下,此…此物之利,实在惊人。” “臣粗略算来,这不足一月的进项,甚至可比一些下等州府半年的税银总和。这还仅仅是在京城,且供不应求的情况下……” 他越说越是激动,北疆需防鞑靼,南方有待开发,水利需兴修,吏治需整顿,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 近年来国库虽不算空虚,但也绝谈不上充盈,常常捉襟见肘。 如今这看似不起眼的马桶,竟仿佛凭空打开了一座金山的大门! “陛下,” 郑大人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若…若能将此物推广至全国各州府,甚至鼓励民间仿制,收取专利或税银,那……” “那每年的岁入,恐将增加一个难以想象的数目。足以支撑陛下推行诸多利国利民之新政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堆满银库的白银,看到了水利工程顺利开工,看到了边境将士换上崭新的盔甲兵器。 徽文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深沉。 他放下茶杯,缓缓道:“爱卿所言,正是朕之所想。太子妃此次,倒是立了一功。”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奖,但熟悉他性情的郑大人和高公公都知道,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只是,” 徽文帝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此物初兴,利益巨大,难免引人觊觎。” “后续如何推广,如何定税,如何管理,需得有个稳妥的章程。眼下嘛……” 郑大人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兴奋,恢复了臣子的本分,躬身道:“陛下圣明。三皇子大婚在即,确是目前头等大事。” 他心中明了,陛下这是在提醒他,财源虽好,但朝局平衡更为重要。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亦不能在此刻过于张扬,以免搅动了本就微妙的政治格局。 “账册留下,爱卿先退下吧。此事,朕自有计较。” 徽文帝挥了挥手。 “臣,告退。” 郑大人恭敬地将账册放回御案,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徽文帝目光扫过窗外,看着郑大人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张景明当初说太子妃或能使大周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之巅。 他当时觉觉得张景明说得有些夸张,如今看来,他说的或许是对的。 很快便到了六月二十六日,三皇子萧瑾琰的大婚。 与数月前萧瑾云迎娶陈国公之女时的平稳顺遂不同,萧瑾琰这场婚事,从定下之初便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最终会激起怎样的涟漪,甚至浪涛,尚未可知。 南疆总兵秦毅的兵权,就像一块诱人的肥肉,引得各方势力暗中垂涎。 这也使得三皇子这场婚礼,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喜庆仪式,变成了一场各方势力重新审视、相互试探、乃至隐隐站队的前奏。 就连近来一心扑在皇庄沼气池的太子,也不得不暂时分神,准备出席弟弟的婚礼。 太子的内心深处,对这般汲汲营营的算计,带着一丝厌倦,然而身处其位,避无可避。 他更愿意将精力投入到那些能够切实改善民生,增强国力的实务中去。 “山雨欲来啊……” 他端起茶杯,心中轻叹。 这京城的风,怕是要因这场婚礼,再度变换方向,甚至掀起新的波澜了。 所幸,想到这里,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楚昭宁因身孕日益明显,已遵太医嘱咐深居简出,正好可以避开这些不必要的纷扰与潜在的锋芒。 对他而言,护得妻儿平安,让太子妃能安心养胎,同时稳步推进沼气、改良农具等真正利国利民之策,才是当下最紧要之事。 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他来应对便是。 三皇子府邸张灯结彩,红绸漫卷,锣鼓喧天,宾客盈门。 新郎官萧瑾琰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面带笑容,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 新娘子秦玉瑶,顶着沉重的凤冠,穿着繁复华丽的嫁衣,在嬷嬷的搀扶下完成了一系列繁琐的礼仪。 盖头之下,她娇艳的脸上却并无多少新嫁娘的羞怯与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毅和潜藏眼底的不甘。 婚礼的宴席极尽奢华,山珍海味,水陆毕陈。 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然而在这片喜庆祥和之下,涌动着多少机锋与试探,唯有局中人方能体会。 礼部尚书府的苏婉清正对镜自照。 镜中的少女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与不甘。 第409章 取回橡胶 七月的京城,暑气正盛,日头明晃晃地挂在空中,炙烤着官道两旁蔫头耷脑的柳树。 京郊通往西郊皇庄的官道上,却出现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约莫百余人,风尘仆仆。 从领队的军官到护卫的兵士,再到赶车的车夫,每个人脸上都刻满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他们的皮肤被南方的烈日和沿途的风沙染成了深铜色,甲胄和衣衫上蒙着厚厚一层尘土,就连眉毛睫毛都沾着细小的沙粒。 与寻常商队或官员仪仗截然不同,这支队伍的护卫极其森严。 前后各有二十余名精锐骑兵开道与断后,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手始终不离腰间的刀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中间是三十余名步兵,呈环形护卫着队伍的核心,十几辆用厚实油布严密覆盖、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车。 这些并非载客的马车,而是专门用于货运的板车,车轮宽厚,车轴粗壮,显得格外结实。 即便如此,当车轮碾过不甚平整的官道路面时,依然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嘎吱”声,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记。 显然,车上装载的货物极其沉重。 偶尔有热风吹过,掀起厚实油布的一角,隐约露出里面既非金银绸缎,也非粮食药材的货物。 而是一块块、一团团黑褐色或乳黄色、形状不甚规则的凝固物,层层叠叠地堆放在一起。 这便是历时近半年,远赴交趾、暹罗等地,按照太子妃楚昭宁所要求采集的第一批橡胶。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饰、神色精干的年轻人,他叫赵龙,是这次秘密运输任务的负责人。 他紧抿着唇,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不敢有丝毫懈怠。 离京半年余,跨越数千里,遭遇过瘴气、暴雨、山路险阻,甚至小股土着的骚扰。 如今终于将这关系重大的树汁平安运抵京城地界,他心头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却丝毫不敢放松。 去年冬日,他还是东宫侍卫中的一员,因办事稳妥、身手不凡被钟霖亲自点将,加入了一支由皇城司和内府司联合派出的秘密队伍。 任务内容语焉不详,只知道要南下寻找一种名为橡胶树的植物,采集其汁液。 临行前,太子殿下甚至亲自召见了他和几位核心成员,虽然没有明说,但那郑重的态度和隐含的期待,让赵龙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他们带着楚昭宁亲手绘制、细节惊人的橡胶树图样,以及采集、凝固处理的简要方法,一路南下,历尽艰辛。 在交趾茂密湿热、蚊虫肆虐的丛林里,在暹罗起伏的山地中,他们拿着图纸,询问当地土人,一棵树一棵树地比对。 失望、迷路、疾病……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直到今年开春后,才陆续在几个地方确认了橡胶树的存在。 并且按照指示,耐心等待到三月底汁液最充沛的时节,才开始组织人手,小心翼翼地按照采集的方法,割取乳白色的胶液。 南方的夏日来得早,潮湿炎热,胶液的收集、凝固、初步熏制加工,无一不是难题。 当地的土法处理粗糙,他们只能一边摸索,一边改进,力求保住这些来之不易的成果。 同时,另一部分人则负责收集橡胶树的种子。 并按照密令,在气候适宜的云南、广东、广西、琼州等地,寻找合适的皇庄或官地,开始尝试育苗种植。 为大周朝将来能自产橡胶打下基础。 直到五月,第一批初步处理好的、能够长途运输的固体橡胶才勉强凑够数量。 装车那日,赵龙亲自检查每一块橡胶,确保它们被妥善包裹、固定。 启程时,他回头望了望这片留下他们无数汗水的异域土地,心中默念,但愿这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头儿,前面就到皇庄了。”副手的声音将赵龙从回忆中拉回。 他定睛一看,果然,西郊皇庄的界碑已清晰可见。 皇庄的大门早已敞开,庄内肃静异常,不见闲杂人等。 让赵龙吃惊的是,太子竟亲自在此等候,身边只跟着褚明远和几名贴身侍卫。 “末将赵龙,参见太子殿下!幸不辱命,首批橡胶已安全运抵。” 赵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 “赵将军辛苦了,诸位都辛苦了,快快请起。” 太子亲手扶起赵龙。 目光随即投向那十几辆沉重的大车,“东西……都在这里了?” “回殿下,共计一十二车,皆是按照太子妃娘娘所示之法,采集后经烟熏或晾晒初步凝固所得。” 赵龙恭敬汇报道。 “因路途遥远,恐有变质,不敢装载过多,后续还会有队伍陆续运抵。”说着,他随即示意手下掀开一辆车上的油布。 厚重的油布被拉开,露出了里面堆叠的、形状不规则的橡胶块。 它们颜色深浅不一,表面粗糙,有的还带着烟熏的火燎痕迹略带腥臊又有些焦糊的气味。 太子走上前,伸手拿起一块掂了掂,触手是略带弹性的坚硬,却又不像石头那般死沉。 他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橡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楚昭宁向他描述过的那些神奇用途。 更重要的是,楚昭宁曾私下告诉他,这种材料在军事上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可以制作防水火药桶、改善火炮的气密性等等。 “好,很好。” 太子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他转向赵龙:“赵将军,此行劳苦功高,所有参与人员,皆有重赏。你们先在此庄内好生休整,严格保密,不得将此事泄露半分。” “末将遵命。” 赵龙大声应道,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半年的艰辛、数千里跋涉的劳顿,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完成任务后的释然与自豪。 太子又仔细查看了几车橡胶,询问了沿途情况和橡胶树种植的进展。 当得知已经在南方四省找到了合适的种植地点,并成功培育出第一批幼苗时,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大周未来的希望啊。”太子轻声对身旁的褚明远说道。 夕阳西下,太子命褚明远安排人手,将这些橡胶卸下,存入皇庄内早已准备好的库房严密看守。 他则立刻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快马加鞭赶回皇宫。 第410章 设立作坊 养心殿内,徽文帝刚刚批完一批奏折,正端着茶盏小憩。 就在这时,内侍轻步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徽文帝立刻睁开眼:“宣。” 太子快步走进殿内,甚至来不及完全平复急促的呼吸,便躬身行礼:“父皇!” 这一声呼唤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让徽文帝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他很少见到太子如此失态,今日这般模样,定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好消息。 “何事让你如此匆忙?”徽文帝不动声色地问,手中的茶盏却已微微倾斜。 “禀父皇,天大的好消息。”太子直起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前往交趾、暹罗寻找橡胶的队伍,已成功将第一批橡胶运抵京郊皇庄。” 徽文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哦?运回来了?数量如何?品质如何?”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此事极为关切。 当初太子拿着太子妃那番关于橡胶的神奇作用来找他时,他虽然觉得匪夷所思。 一棵树流出的汁液,竟能有如此多的用途? 但鉴于楚太子妃之前展现出的种种不凡,以及橡胶可能带来的巨大价值,他还是果断批准了这次秘密行动,并调拨了资源。 如今,这东西终于实物运抵,他自然要问个清楚。 太子将赵龙汇报的情况,以及自己亲眼所见,详细向徽文帝陈述了一遍。 “……共计十二大车,虽品相粗陋,但据护卫将领言,确是按照太子妃所述方法采集凝固,其性状与她描述的初加工橡胶颇为吻合。” “儿臣亲自验看,此物坚韧而有弹性,与寻常之物大不相同。后续应还有收获。” “此外,橡胶树种已在云南、琼州等地寻地试种,若成功,数年之后,我大周或可不再依赖外购。” 徽文帝听完,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其貌不扬,却内有乾坤。世间奇物,果然不可貌相。太子妃……又立下一功。” 他语气中带着感慨,更有一丝庆幸。 庆幸当初为太子选了楚昭宁。 “父皇,橡胶既已到位,接下来便是如何利用之事。”太子说道。 “太子妃曾言,此物需经过进一步炼制,去除杂质,改变其性质,才能发挥各种用途。” “儿臣以为,当立刻在皇庄内设立作坊,调派可靠工匠,在太子妃的指点下,秘密进行橡胶的提纯和试制工作。” “准!”徽文帝毫不犹豫,“此事仍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物料,一应满足。” “务必尽快摸索出成熟的炼制之法,先试制几样紧要之物,譬如暖手袋,还有太子妃心心念念的,那婴儿奶瓶上的奶嘴。” 说到奶嘴,徽文帝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眼神却是温和的。 毕竟,这东西关系到他的皇孙。 “儿臣明白!”太子郑重应下,“太子妃如今孕期已七个来月,不宜过度操劳,但做些指点应无妨。” “儿臣会安排妥当,既要推进橡胶应用,也定会确保太子妃静养。”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徽文帝满意地点点头,“橡胶…朕很期待,这来自万里之外的树汁,究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离开养心殿时,已是夕阳西下。 太子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陷入沉思。 橡胶已经运到,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如何将橡胶,变成楚昭宁描述的那些产品? 这需要时间,需要反复试验,更需要楚昭宁的智慧指引。 可她现在身怀六甲,实在不宜过度操劳。 想到这里,太子不禁加快了脚步。 他既要尽快安排橡胶的研发工作,又要确保不影响到楚昭宁的休养。 这个度,需要好好把握。 回到东宫时,暮色已经降临。 太子直接去了丽正殿。 殿内,楚昭宁正倚在窗边的凉榻上,看着玉簪做针线。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在宽松的夏裳下依然明显。 见太子回来,她笑着想要起身。 “别动。”太子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今日感觉如何?小家伙可有闹你?” 楚昭宁抚着肚子,笑容温柔:“今天很乖,就是午饭后动得厉害,想必是吃饱了在活动筋骨。” 太子在她身边坐下,执起她的手:“元妃,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楚昭宁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你一直惦记的橡胶,今天运到了。” 楚昭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有多少?品质如何?” “共十二大车,后续还会有。品相虽粗糙,但与你描述的一般无二,坚韧而有弹性。”太子仔细描述着见到橡胶时的情景。 “我已经请示过父皇,接下来要在皇庄设立专门的研发作坊,研究橡胶的炼制之法。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看着楚昭宁隆起的腹部:“你如今的身子,实在不宜奔波劳累。” 楚昭宁理解地点头:“殿下放心,我明白轻重。” “不过,虽然不能亲临现场,但我可以画出更详细的炼制流程和设备图样,让工匠们按图索骥。” “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让他们记录下来,我来看如何解决。” 看着她滔滔不绝的样子,太子既欣慰又心疼。 他轻轻拍拍楚昭宁:“好了,这些明日再细说。今天你也累了,先好好休息。” “嗯。”楚昭宁轻轻点头。 橡胶的到来,意味着她在这个时代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有了橡胶,她可以制作奶嘴,让未来的孩子吮吸得更舒适。 可以改良马车,让出行更加平稳。 甚至可以尝试制作简单的密封件,为将来更复杂的机械制造打下基础。 虽然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很多想法还难以实现,但每多一种可用的材料,就多了一分可能性。 “殿下,”她轻声说,“等橡胶炼制成功,我想先试着做婴儿车的橡胶轮胎,还有奶瓶上的奶嘴。我们的孩子,应该能用得上。” 太子低头看了她一眼:“好,都依你。” 第411章 整理资料 翌日清晨,楚昭宁早早就起来。 她要将脑海中关于橡胶提取、炼制、应用的庞大知识体系,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接受并实践的方式,系统地整理出来。 这并非易事。 她首先从最基础的橡胶特性开始写起。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用最浅显的语言描述着这种材料的特性。 “此物性柔韧,可伸缩,遇热则软,遇冷则硬……”写到一半,她忽然停笔,将这张纸揉成一团。 “这样写还是太抽象了。”她自言自语道,“得用他们能理解的比喻。” 重新铺开一张纸,她写道:“橡胶之性,犹如牛筋,然其弹性更胜十倍。” “可防水,若涂于布上,则雨水不侵;耐磨,制为鞋底,可行千里而不破……” 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斟酌着用词。 接着,她开始绘制第一张核心图纸,橡胶硫化设备示意图。 画完硫化设备,开始完善橡胶溶解与成型流程。 天然橡胶可以溶解在特定的溶剂中以便涂覆或制作更复杂的产品。 然后是关于橡胶产品的具体制作方法。 她先画了奶嘴。 详细描绘了其形状、尺寸,特别是顶端吮吸孔的设计和内部的通气阀结构。 她注明需要使用最纯净、弹性最佳的胶料,并确保硫化彻底,无毒无味。 接着是婴儿车轮胎。 她画了实心橡胶轮的剖面图,标注了与木质轮毂的结合方式,强调了橡胶的减震效果。 甚至还想到了简单的橡胶垫,用于马车座椅或器械减震。 她还构思了橡胶软管、防水布的制法,以及橡胶底布鞋的可能性。 每一张图纸都配有详细的步骤说明、材料要求和注意事项,尤其是反复强调硫化过程的温度和时间控制是关键中的关键。 书写和绘图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事。 期间,青囊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好几次茶水,又为她更换了数次手腕下垫着的软枕。 月丹也送来了精心准备的药膳点心和温热的牛乳。 “娘娘,您已经忙了快两个时辰了,歇歇眼睛吧。”青囊看着楚昭宁微微蹙起的眉头,忍不住轻声劝道。 楚昭宁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又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感受着里面小家伙安稳的存在。 笑了笑:“不妨事,就快好了。早些整理出来,殿下那边也能早些着手试验。” 理论的完备不等于实践的成功。 从这些图纸到真正可用的橡胶制品,中间还有无数道需要工匠们反复尝试、克服的难关。 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指明方向,减少他们走弯路的可能。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画了七八天,她终于将厚厚一叠资料整理完毕。 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表述不清的地方,这才小心地按顺序理好,用镇纸压住。 刚做完这一切,就听得外面传来宫人请安的声音,是太子回来了。 太子踏入殿内,带着一身初夏的微热气息。 他先去侧间换了轻便的常服,净了手脸,这才走到楚昭宁身边。 “忙了一上午?可还吃得消?”他目光落在炕几上那叠墨迹犹新的纸张上。 又关切地看向楚昭宁略显疲惫却带着成就感的脸色。 “还好,总算赶在殿下回来前弄完了。”楚昭宁笑着示意琼枝将炕几收拾出来,准备传膳。 午膳很快摆了上来。 因着楚昭宁有孕,饮食格外精细,口味也以清淡鲜美为主,搭配着几样她近来偏爱的开胃小菜。 太子习惯性地先为她布了几筷子她爱吃的菜,又盛了一小碗鲜笋火腿汤放在她手边。 用膳期间,两人聊了些闲话。 太子说起今日朝会上几件无关紧要的趣事,楚昭宁则分享腹中孩子越发活泼的胎动。 气氛温馨而融洽,谁也没有主动提起橡胶的话题,仿佛那只是寻常一日。 待宫人撤下膳桌,奉上清口的香茗后,殿内只余下他们二人和心腹宫女。 楚昭宁这才对青囊点了点头。 青囊会意,小心翼翼地将炕几上那叠整理好的资料双手捧到太子面前。 “殿下,这便是臣妾整理的关于橡胶提取、炼制和初步应用的流程与图样。”楚昭宁说道。 “臣妾自知如今身子不便,无法亲临指导,只能将所知所学尽数写下,希望能对皇庄那边的工匠有所助益。” 太子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叠纸,并未立刻翻阅,而是先看向楚昭宁激:“辛苦你了,元妃。” 说完,他这才低头,开始仔细翻阅。 越看,心中越是震动。 这绝非他最初想象的、简单的几句提点或粗糙的草图。 这是一套近乎完整的、逻辑严密、步骤清晰的生产工艺指南。 尤其那些图纸,虽然工具和材料都基于这个时代的条件进行了简化和适配。 每一样都透着巧思与智慧。 他指着硫化那一部分,问道:“这硫化一步,依你看来,是成败的关键?必须严格控制温度和时间?” “是的,殿下。”楚昭宁认真地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解释道。 “未经硫化的橡胶,其分子……嗯,其内部结构不稳定,遇冷热容易改变性质,使用起来诸多缺陷。” “而加入适量硫磺,在恰当的热力下进行反应,就像是…像是给散乱的丝线打上了牢固的结。” “能让橡胶变得更加坚韧、富有弹性且稳定,不易变形老化……” 太子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将她的叮嘱牢记在心。 他合上资料,郑重地将其收好:“你放心,这些东西,孤会立刻安排最可靠的工匠,在皇庄内秘密试制。” “每有进展,都会让人详细记录,若有疑难,再来向你请教。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养胎,万不可为此过多劳神。” “臣妾晓得。”楚昭宁顺从地点头,“能做的臣妾已尽力,剩下的,便要看天工与巧匠了。” 太子又陪她说了会儿话,直到她面露倦色,安排她歇下后,才带着那叠珍贵的资料离开了丽正殿。 他步履匆匆,心中充满了紧迫感与昂扬的斗志。 第412章 尿片 将资料交给太子后,楚昭宁又恢复平静的养胎生活。 孕期的日子在细致调养和安然等待中缓缓流淌,距离太医预估的生产之期,大约还有两个月。 腹中的孩儿愈发活跃,时常在她静坐或安眠时伸胳膊蹬腿。 午后,窗外夏日炎炎,蝉鸣聒噪,丽正殿内却因放置了冰盆而显得清凉舒爽。 楚昭宁刚小憩醒来,正倚在铺了竹席的凉榻上,由青囊陪着,慢慢翻阅一本前朝的地理杂记。 书页在她指尖轻轻翻动,心思早已飞到了西郊的皇庄,不知皇庄那边的橡胶试验进行得如何了。 就在她神游天外之际,玉簪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柔软雪白的细棉布,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娘娘,您醒了正好。”玉簪将棉布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展开最上面一块给楚昭宁看。 “奴婢刚从绣房回来,这是新送进来的上等松江棉布,最是细软吸水性好。” 她小心翼翼地抚平布料的褶皱,继续说道:“姚嬷嬷说,正好可以开始给小皇孙预备尿片了。” “先裁剪缝制几十块备着,您瞧瞧这料子可还使得?” 楚昭宁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伸手轻轻抚摸那棉布。 触手果然柔软亲肤、细腻,吸湿透气性想必也不错。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能给新生儿用的顶尖布料了。 “嗯,很好,就用这个吧。”楚昭宁点头应允,看着玉簪利落地开始比划着如何裁剪。 殿内其他几个丫鬟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时间,殿内充满了欢声笑语。 听着她们热烈的讨论,楚昭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尿片……纸尿片……这个念头猛地跳入她的脑海。 是啊,怎么把这个忘了? 后世谁还会用这样反复清洗的布尿片呢? 都是一次性的纸尿裤,既方便又卫生。 几乎是本能地,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拆解纸尿裤的结构。 表层的无纺布,导流层,核心的高分子吸水芯体,防漏隔边,底膜,魔术贴…… 尤其是那最关键的高分子吸水材料,其合成工艺…… 想到这,楚昭宁蹙起眉头,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 丙烯酸? 在连基础化学学科都尚未建立的大周朝,去哪里找丙烯酸? 还有那些复杂的化工设备、催化剂、精确的温控和反应条件,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而且,还有一个更沉重的问题浮现在她心头,垃圾处理。 在她来的2444年,高度发达的社会拥有完善的城市垃圾处理系统。 塑料污染、白色污染依然是困扰全球的难题。 而如今的大周朝呢?生活垃圾大多依靠自然降解,或是焚烧、堆肥等原始方式。 一旦她将无法自然分解的纸尿片引入,以东宫为例,一个婴儿每天至少产生五六片。 若再被勋贵之家效仿,甚至将来有可能推广至民间…… 楚昭宁仿佛看到了那些使用过的尿片,堆积在某个角落,历经数十年、数百年依然顽固地存在着,污染着土壤和水源。 这简直是在给这个生态环境尚好的古老时代,埋下一颗注定会爆发的环境苦果。 这并非危言耸听。 她想起了另一件她早已想到却一直压着没提的东西,卫生巾。 同为一次性卫生用品,其核心材料与纸尿裤有相似之处。 对于女性而言,那无疑是解放生产力的伟大发明。 但同样,它带来的塑料、高分子材料等不可降解垃圾,对于缺乏系统处理能力的大周朝,无疑是一场潜在的生态灾难。 “我不能这么做。”楚昭宁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清醒的认知,让她刚刚因为想到新点子而挺直的背脊,又缓缓地、带着些许泄气地靠回了引枕上。 玉簪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奴婢想着,这尿片的边可以用细密的针脚多缝两道,更耐磨些。” “还可以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在角落绣上小花样,既好看又好区分……” 青囊细心地注意到楚昭宁神色间的变化。 她轻声问道:“娘娘,您可是累了?还是觉得这尿片哪里不妥?” 楚昭宁回过神,看着青囊关切的眼神,又看看玉簪手中的棉布,轻轻摇了摇头。 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有,玉簪想得很周到,就按你们说的办吧。用这棉布极好,柔软透气,对孩子的皮肤也好。” 有些东西,看着便利,却未必是长远之计。 现在能用的,或许就是最适合的。 丫鬟们见太子妃认可了她们的安排,便又高兴地继续讨论起细节来。 楚昭宁意识到,自己之前或许有些过于心急了。 橡胶的引入,是建立在它源自天然植物,并且其初步加工在这个时代技术可达范围之内的基础上。 而像纸尿片、卫生巾这类高度依赖现代化学工业的产品,强行空降过来,无异于拔苗助长,带来的问题可能远大于解决的问题。 “还是要先把工业发展起来,一步步来,不能着急。” 她再次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如同定下心锚。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或许,当大周朝的基础工业,哪怕是手工业的精细化、标准化发展到一定程度。 当人们对环境保护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当社会具备了处理更复杂废弃物的能力之后,这些东西才有它落地的土壤和意义。 而现在,她能做的,是顺势而为,利用现有的条件和材料,进行改良和创新。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那点因无法实现而产生的失落感渐渐消散。 她重新拿起那本地理杂记,。对侍立在旁的琼枝温和地吩咐道:“琼枝,去把书架上那几本《天工开物》、《梦溪笔谈》找出来。” “还有我之前看过的那些关于矿冶、织造的笔记,也一并拿来。” 既然急不得,那就好好沉淀,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的技术基底,寻找那些能够在现有条件下突破和改进的节点。 第413章 谈话 楚昭宁安静了几日。 说是安静,其实脑子一刻也没闲着。只是她不再急于将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直接搬运出来。 而是去思考,如何以这个时代能够接受和消化的方式来培育人才。 她慢慢意识到,今天搞个橡胶轮胎,明天弄个沼气池,后天改良下马桶。 这些零敲碎打的玩意儿,解决一时之需还行,听着也新鲜,但就像撒芝麻盐,不成气候。 要想真正留下点能改变现状的东西,光靠她一个人今天一个点子、明天一张图纸,肯定不行。 得有个系统性的框架,像搭房子得有四梁八柱。 最关键的是,得有人。 她楚昭宁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而且,她不能只当个知识的搬运工,她得更进一步培养出一批本土技术人才。 只有这样,那些知识才能真正在这里扎根、生长,而不是成为无源之水。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翻腾、发酵,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这日晚膳后,丽正殿里烛火点得通明,角落放着冰盆,丝丝凉气驱散了夏夜的黏腻和闷热。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完碗筷,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楚昭宁捧着微温的安神茶,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显得有些出神。 太子看向她,关心地问道:“这几日瞧你总是若有所思,胃口也不似从前。” “可是身子重了,觉得疲累,还是为孩子出生后的琐事烦心?” 楚昭宁闻言,抬起眼,对上太子带着询问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谢殿下关心,臣妾身子无碍。” “林嬷嬷和玉簪她们事事想在前头,准备得再周全不过,臣妾并不为此烦心。” 她顿了顿,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眼神却渐渐凝聚起光亮:“臣妾想的是更远一些的事。是关于橡胶、沼气,还有往后可能会遇到的更多东西,或者说机遇。” 太子被她的话引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楚昭宁没有直接抛出培养人才这个概念,而是换了个更形象的说法。 “殿下,您有没有觉得,咱们之前琢磨的那些东西,就像一颗颗品相极好,却散落各处的珍珠?” “橡胶是一颗,沼气是一颗,改良农具、研究新的织法,也都是一颗颗珠子。它们单独看,都挺亮眼,可终究是散的。” “臣妾在想,如果能把这些散落的珍珠都串起来,那得到的,会不会就是一条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 “串联起来?”太子微微蹙眉,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他本能地觉得,楚昭宁话里有话,绝不仅仅是比喻那么简单。 “对线。”楚昭宁解释道,“这条线,臣妾琢磨着,可以叫它‘工学’。” “就是把格物致知的道理,和经世致用的实务结合起来,系统地研究万物之理,再将这道理用于改善民生、强盛国祚。” 她巧妙地借用了古已有之的概念,注入了新的内涵,让它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说着,她从一旁取出一卷图纸。 楚昭宁将图纸徐徐展开。 这张图画的是一幅树状示意图。 图的中心是一个标着基础材料与能源的圆圈。 从这个核心延伸出几条主干,分别连接着橡胶特性与加工、金属冶炼与性能、沼气及其他能源利用、纺织材料革新等主要分支。 而这些主干之上,又生长出更多细小的枝桠,指向交通工具改良、农具效率提升、日用器物创新、建筑工艺改进等具体的应用领域。 “殿下请看,”楚昭宁的指尖顺着图纸上的脉络缓缓移动,“如果我们能集中力量,系统地去研究和夯实这些最基础的根源。” “比如,如何能炼出更坚韧、更耐腐蚀、也更易加工的钢铁。” “如何能彻底摸清橡胶在各种环境下的脾性,让它不仅能做轮胎,还能在密封、减震、甚至传动上发挥妙用。” “如何能更安全、更高效地掌控沼气乃至其他我们尚未知晓的能源……” “那么,这些成果相互叠加、彼此促进,能爆发的力量,将远超现在这样零星的尝试。” 太子凝视着这张脉络清晰的图,心中震撼不已。 这是一条清晰的路径,通往一个国力强盛、物阜民丰的未来。 这是足以改变国运的宏图。 国力强盛,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这几乎是每一个有抱负的统治者梦寐以求的画卷。 此刻被楚昭宁用更直观、系统的方式铺陈在眼前。 他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激荡,是激动,是赞叹,更是被点燃的雄心壮志。 “然而,要实现这些,”楚昭宁话锋适时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的核心。 “我们不仅需要系统的方法,更需要一批能理解这种方法、能执行、并能创造的人,以及一个能让他们安心施展的地方。” 她拿出了第二张图纸,这是一张京郊大致的舆图简略。 楚昭宁继续道:“臣妾设想,可否在京郊,寻一处这样的地方?” “最好靠近水源,便于将来利用水力,同时环境相对独立,不易引人注目。” “设立一处研究农具改良、水利设施的善举,初期规模不必大,关键是隐蔽和独立。” 她看向太子,目光恳切而坦诚:“这个地方,臣妾称之为‘格物苑’。它不应仅仅是一个埋头干活的工坊。” “臣妾希望,初期能招募少数几位真正技艺精湛、心思灵巧、身家清白且口风严实的匠人。” “臣妾会负责提供核心的图纸,并尽己所能,为他们讲解背后的原理、数学计算。” “而他们,则负责将想法付诸实践,在一次次动手、失败、调整、再尝试的过程中,找到最优的解决方案。”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拿出了压轴的第三张图纸。 这张图描绘的是一种结构新颖的水力传动装置。 利用水流的力量,通过齿轮、连杆、曲轴等机械元件,将动力传递出去,可以用于带动鼓风机、杵臼、甚至简单的机床。 楚昭宁指着图纸上的各个部分,详细解释其工作原理:“殿下,譬如炼铁,鼓风是关键。” “若能用此水力装置代替人力或畜力鼓风,风力更稳、更足,便能提高炉温,炼出更好的铁。” “再比如,将来若橡胶产量增加,需要切割、打磨,也可借助此类机械之力,事半功倍。” 太子彻底被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楚昭宁,看着她因谈论这些机械而熠熠生辉的侧脸。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雄心在他胸中翻涌。 若真能如此,何愁大周不强?何愁不能开创远超历代先皇的盛世? 然而,就在这热血沸腾之际,一盆冷水般的理智浇了下来。 他是太子,他的身份敏感,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设立这样一个秘密工坊,聚集匠人,研究这些闻所未闻的机械与工艺…… 这动静,太大了。 父皇会怎么想? 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尤其是三皇子一党,又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编排出多少罪名? 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太子背脊生寒。 他渴望实现楚昭宁描绘的蓝图,那几乎是每一个有抱负的统治者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但他更清楚,在皇权面前,任何可能引起猜忌的行为,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现在需要的是稳,不是险。 楚昭宁看出了他眼中的挣扎和犹豫。 那炽热的火焰渐渐被一层沉郁的思虑所覆盖。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楚昭宁:“元妃,你所描绘的很好,非常好。孤,心向往之。” 他的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语气变得格外温和。 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放缓的安抚:“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这些劳心费力之事,暂且放一放,待你生产之后,身子恢复了,我们再细细商议,可好?” 他没有明确同意,也没有直接拒绝。 楚昭宁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权衡与谨慎,心中了然。 她明白他的顾虑,也理解储君之位如履薄冰的处境,并未感到失望。 这条路本就不会一帆风顺。 楚昭宁收起图纸,脸上露出一个温顺的微笑:“殿下说的是,是臣妾心急了。一切都听殿下的,等孩子平安出生后再说。” 太子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既松了口气,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遗憾。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给孤一些时间。” 楚昭宁回握住他,笑容依旧柔和:“臣妾明白的。” 她只是埋下了一颗种子,至于它何时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还需要等待,也需要创造时机。 第414章 生产准备 在太子内心种下一颗种子后,终归复于平静。 既然时机未到,楚昭宁便不再执着于此,将那份澎湃的构想暂时按捺下来。 眼下,最紧要的,是迎接她与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平安降临。 随着孕期进入最后两个月,她的行动愈发笨拙,身子也更容易感到疲乏。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有限,生产是一道鬼门关。 楚昭宁无法改变大的环境,但可以竭尽所能,为自己和孩子的安全与舒适,创造最好的条件。 她开始带着身边的丫鬟嬷嬷们,准备生产时和新生儿所需的一应物品。 玉簪和扶锦领着两个小丫鬟,将一摞摞柔软的松江细棉布和素软缎搬了进来。 “娘娘,您瞧瞧,”玉簪拿起一块裁剪好的尿片胚子,在楚昭宁面前展开。 “按您说的,比寻常的略宽些,尤其是这后腰和腿根的地方,奴婢特意放了些量,缝了弧线,您看可还成?” 楚昭宁接过来,仔细摸了摸边缘的针脚,满意地点点头:“嗯,玉簪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针脚细密匀称,定然磨不到孩子。” “就是要这样,宝宝穿着舒服最要紧。”她说着,用手在尿片大概对应的婴儿腰部和腿根位置比划了一下。 “这里,到时候用那种最软的棉布带子系,千万别用硬邦邦的丝绦。” 扶锦在一旁抿嘴笑道:“娘娘放心,玉簪姐姐带着我们,专门搓了许多股极细的棉线,又软又结实,保证不会勒着小皇孙。” 这时,林嬷嬷也笑着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两件刚刚做好的小衣衫。 是简单的和尚服样式,领口和衣缘都用同色布细细滚了边,不见一丝绣纹。 “娘娘,老奴做了两件样子,用的是最透气的素软缎。这初生的娃娃,肌肤娇嫩,还是光面无绣的好,免得线头硌着。” 楚昭宁接过那几乎只有她手掌大的小衣服:“嬷嬷想得周到,正是这个理儿。” 林嬷嬷连连点头:“老奴让绣房加紧赶制了。还有那襁褓,厚薄各做了四床,都是新弹的棉花,蓬松着呢。” 她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只是娘娘说的那个襁褓袋,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真比裹襁褓强?” 楚昭宁耐心解释:“嬷嬷,传统的襁褓裹得紧,是能让新生儿有安全感,但裹得太紧,怕是不利于孩子腿脚的发育。” “这个襁褓袋,下面封口,既能让宝宝感觉被包裹着,又给了小腿活动的空间,想必会更舒服些。” “咱们先试试,若不好,再改用传统的也不迟。” 林嬷嬷点头:“娘娘见识广博,老奴听您的。这就让他们按图样再做两个出来。” 午后小憩醒来,楚昭宁在青囊的搀扶下,慢慢踱到已布置妥当的产房外。 “娘娘,里面都按您的吩咐收拾好了,窗子每日通风,地面和家具都用您说的那种草药水擦洗熏蒸过。”丹霞一边引路,一边回禀。 产房内宽敞明亮,窗户上挂着浅碧色的软烟罗,光线柔和。 中央一张宽大的床榻铺着厚实的崭新褥子,上面覆着浆洗得雪白的细棉布。 房间一角,整齐地码放着几摞同样雪白的布巾,大小不一。 另一边的矮柜上,放着几个锦盒和药包。 青囊上前,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切好的参片。 她拈起一片请楚昭宁看:“娘娘,这是按您要求备下的老参片,须尾齐全,品相极佳。” “奴婢已试过,药性醇厚,必要时刻定能派上用场。” 楚昭宁点点头,又问:“益母草、当归那些产后用的药材呢?” “都备齐了,”青囊指向另一个稍大的药包,“奴婢亲自去太医院找周医判配的,份量、品质都仔细核对过。” “产后如何煎服,奴婢也都记下了,定不会出错。” 楚昭宁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的生产椅上。 她走过去,由青囊扶着慢慢坐下,调整了一下背后的软垫角度,感觉腰腹的支撑确实好了不少。 “这椅子做得不错,”她微微颔首,“月丹那边呢?” 映雪连忙答道:“回娘娘,月丹姐姐在小厨房一直守着,灶上温着米油和鸡汤,红枣桂圆汤的材料也备足了,随时可以煮。” “热水房更是十二个时辰不断火,保证随时有足量的沸水可用。” 楚昭宁环视了一圈后,心中稍安。 在这个时代,她能做的准备已经接近极致了。 “很好,你们都很用心。”她轻轻抚着高耸的腹部。 晚膳时分,太子踏着暮色而来。 楚昭宁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个快要绣完的如意小荷包,针脚虽略显稚嫩,却充满了心意。 见太子进来,她放下针线,微笑着要起身。 “快坐着。”太子几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荷包上,“这是给孩子的?” “嗯,”楚昭宁将荷包递给他看,“里面放些安神的干花,图个吉利。臣妾手艺粗糙,比不得玉簪她们。” 太子接过,仔细看了看,那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针脚,让他忍不住笑了笑。 “很好看,孩子定会喜欢。”他在她身边坐下,关心问道,“今日感觉如何?朕看你气色不错。” “劳殿下挂心,臣妾一切都好。”楚昭宁笑道,“今日刚和林嬷嬷她们清点完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尿片,厚薄襁褓也都齐了。” “辛苦你了,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全。”太子点点头,“产房和太医、稳婆那边,可都万无一失?” 楚昭宁回道:“殿下放心,产房已布置妥当,太医和稳婆都是母后亲自挑选的经验老道之人,青囊也备好了应急的药材。” 太子闻言神情一松:“只是生产终究是大事,若有任何不适,定要立刻告知孤,切莫强撑。” “臣妾记下了。”楚昭宁顺从地点头,又将话题引开,“殿下可用过晚膳了?” “月丹今日炖了清淡的百合乳鸽汤,最是安神补气,殿下也喝一碗吧?” 太子看着她巧妙地转移话题,不欲他过多担忧,顺着说道:“好,那就再用些。” 楚昭宁不再谈论橡胶机械,也不再描绘未来蓝图,她只是细数着那些柔软的小衣服,讨论着产后调养的细节。 第415章 污水处理 就在楚昭宁于东宫之内,全身心为生产做着最后准备的当口。 西郊皇庄那处被严密看守的橡胶作坊里,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钱福、赵铁柱带着几位被太子秘密调派而来的老工匠,组成的小团队。 终于在反复试验了五天后,初步掌握了如何处理这些橡胶的门道。 过程可谓一波三折。 他们先是尝试直接加热融化,却发现生胶受热后不仅粘稠不堪,极易粘附在容器上,冷却后却又恢复原状,甚至因为受热不均而局部焦化。 后来根据太子妃的提示加入少量硫磺,文火慢热,小心控制火候的方向。 在一次次失败中调整硫磺比例、加热温度和时间。 那几日,皇庄特辟出的一个小工坊内,总是弥漫着一股特殊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地上堆满了或过脆易碎、或过软粘手、或颜色怪异的失败品。 前前后后忙碌了五天,钱福激动地拿起一块橡胶薄片:“成了,这次好像真的成了。” 他反复揉捏、拉扯,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质感。 成功的喜悦尚未消散,楚昭宁通过太子传达的下一项任务就到了,制作婴儿车的轮胎。 东宫,丽正殿。 太子今日正好在殿内陪伴楚昭宁,听闻皇庄第六次改良的婴儿车胎已成,便命人直接将那辆小巧精致的婴儿车抬了进来。 车架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线条流畅,打磨得温润光滑,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四个带着明显弹性、乌黑发亮的橡胶轮胎。 “殿下,娘娘,请看。” 赵铁柱亲自演示,轻轻推动小车。 车轮在地毯上无声滑过,平稳得如同漂浮一般,与寻常木轮或铁轮车经过时咕噜咕噜的噪音和震动感截然不同。 楚昭宁在太子的搀扶下,走近细看。 她伸出手,轻轻按压轮胎表面,感受到那坚实的支撑下又不失柔韧的反馈,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又仔细检查了轮胎与轮毂的结合处,光滑平整,严丝合缝。 “这次很好。” 她肯定地点点头,“弹性适中,结合牢固,表面光滑,行驶平稳。” “钱管事,赵师傅,还有各位工匠,辛苦了。这便是合格的产品了。” 殿内侍立的绛珠、寒刃等人,此刻眼中也难免闪过一丝惊奇。 太子亦是目露赞赏,他亲自推着那婴儿车在殿内走了几步,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顺滑与安静,心中感慨万千。 他看向楚昭宁:“元妃,此物或可用于车马,减少货物颠簸损耗,甚至用于军中器械运输,其利甚大。” 楚昭宁微微颔首,随即却轻蹙了下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殿下所言极是。橡胶之用,远不止于此。” “不过,无论是橡胶的制作,还是我们之前推广的沼气池,乃至日后可能兴起的其他工坊,都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污水、废水。” 她顿了顿,看向太子,眼中满是忧虑:“殿下可曾想过,这些污水若不加处理,随意排放,会污染河流、土壤。” “甚至渗入地下,破坏水源。长此以往,恐会滋生疫病,危害百姓健康,得不偿失。” 太子推车的动作停了下来,神色也变得凝重。 他并非不知污水之害,京城每年夏季因沟渠不畅、污水横流而引发的时疫并不少见。 只是以往,这被视为难以根除的顽疾,更多的是事后清理、防范。 “你的意思是?” 他沉吟道,“需要在兴建这些工坊之初,就考虑如何处置它们产生的污水?” “正是。” 楚昭宁肯定道,她示意了一下那婴儿车的橡胶轮胎。 “譬如这橡胶的硫化过程,使用的硫磺等物,若随废水排出,便是有毒有害的。” “沼气池的发酵液,若直接排入河流,也会导致水体富营养化,鱼虾难存。我们不能只取利而忽视其害。” 她解释道:“处理污水,原理并不复杂。无非是沉淀、过滤、吸附、生化分解几步。” “可以修建多级沉淀池,让固体杂质沉降。用砂石、木炭层层过滤。” “利用某些植物或微生物的习性,去分解水中的有害物质……最终使污水变得相对清澈。” “至少不危害环境,甚至部分还可以循环利用,比如用于灌溉。” 太子听得极为认真,他虽对楚昭宁提出的一些词语感到陌生,但沉淀、过滤、吸附的道理却是明白的。 “此事,确实至关重要。” 太子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婴儿车的木质扶手。 “若因推广利民之术反致环境破坏,百姓受害,便是本末倒置了。” “元妃,你可有更具体的设想?比如,这污水处理池,该如何建造?所需几何?” 楚昭宁见他能如此迅速地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心中欣慰。 便详细解释道:“规模可大可小。像皇庄这样的地方,可以就近选择合适地点,修建一套简单的处理系统。” “首先需有格栅,拦截大块杂物。然后是沉淀池,让污泥沉淀。之后是过滤池,填充砂石、鹅卵石和木炭。” “若条件允许,最后可设一个氧化塘,利用水生植物和阳光进一步净化。” “初期投入会多一些,但长远看,避免了污染带来的更大损失,是值得的。” 她想了想,补充道:“或许,可以先在皇庄,依托沼气池项目,建立一个小的污水处理试点。” “一来处理沼气池本身产生的废水,二来也可以积累经验,验证各种方法的有效性。” “待成熟后,再逐步推广至其他官营工坊,甚至引导民间仿效。” 太子眼中光芒闪动:“好!就依你所言。孤会即刻下令,让钱福他们在皇庄选址,着手设计建造这污水处理试点。” “所需人力、物料,一应优先调配。此事,与沼气、橡胶一般,皆为国策之要,孤会亲自督办。” 他看着楚昭宁因怀孕而更显柔美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感佩与骄傲。 楚昭宁的目光所及,不仅仅是奇巧的器物,丰厚的利润,更是这江山社稷的长远根基,是百姓赖以生存的绿水青山。 “只是,又要辛苦你劳神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 楚昭宁摇摇头,微微一笑:“能为殿下,为这天下略尽绵力,谈何辛苦。” 她目光再次落在那辆装着橡胶轮胎的婴儿车上,眼神温柔而充满期待。 第416章 催生礼 七月的尾巴梢上,天气依旧炎热,但早晚已能感受到一丝初秋的微凉。 宁国公府内,因着太子妃楚昭宁产期临近,府中上下都透着一股既紧张又期待的气氛。 按照京城世代相传的习俗,女儿临产前一个月,娘家需备上丰厚的催生礼,既是祈福,也是表达娘家人的牵挂与支持。 下午,沈知澜处理完一日的中馈琐事,看了看时辰,便带着贴身丫鬟秋水,往翠微堂去请安。 穿过抄手游廊,步入翠微堂庭院。 寿嬷嬷笑着迎了出来,低声道:“世子夫人来得正好,夫人也在里头陪着老夫人说话呢。” 沈知澜含笑点头,轻步走进正厅。 崔令仪正坐在下首,陪着榻上的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笑意,显然聊得正愉快。 “孙媳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沈知澜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快起来,坐吧。”老夫人慈祥地招手,让她坐在崔令仪下首的绣墩上。 “刚和你母亲正说起,这日子过得可真快,眼瞅着太子妃嫁入东宫都快一年了,这就要当娘了。” 崔令仪也笑着看向沈知澜:“你来得正好,我方才还同老夫人说,这催生礼的事儿,该操办起来了。” “如今府里是你掌着中馈,这事儿还得你多费心。” 沈知澜闻言,立刻正色道:“母亲言重了,这是孙媳分内之事。正巧今日过来,也是想跟祖母和母亲商议一下这催生礼的单子。” “算着日子,太子妃的预产期是九月初二,也就一个月出头了,我们需得在八月初一前将礼送入宫中,方合规矩。” 老夫人点点头:“是啊,催生礼要紧的是个吉利寓意。” 崔令仪接口道:“这催生礼首要的是那开口白面肉包子,寓意生产顺利,骨缝开得快。” “这包子须得做得白白胖胖,顶上要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馅料才好。” 沈知澜认真记下:“母亲放心,这事儿孙媳亲自盯着厨房刘妈妈做,保证做得又好看又好吃。” “还有那苹果,寓意平平安安。”老夫人补充道,“要选又红又大的,瞧着就喜庆。” “梨也要,”崔令仪想了想,“取个利索的意头,盼着太子妃生产时利利索索的,少受罪。” 沈知澜一一应下:“苹果和梨都容易,孙媳让人去庄子上挑最新鲜的送来。” “除此之外,按京里其他勋贵之家惯例,往往还会加上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早生贵子的连缀好意头。” “虽然太子妃已然有孕,但这福气总是不嫌多的。还有,是不是再添些寓意康健长寿的面塑寿桃?” 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你想得周到,这些都好。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崔令仪,“毕竟是太子妃,这礼数上,是否还需添些更实在、更显体面的东西?总不能光送些吃食进宫。” 崔令仪沉吟片刻,看向沈知澜:“知澜,你觉得呢?” 沈知澜早有思量,笑着答道:“祖母和母亲考虑的是。除了这些应景的吉祥吃食,孙媳想着,还可以备上几匹杭绸苏缎。” “给未来的小皇孙做贴身穿的小衣裳最是合适。再加上几盒上等的官燕窝和老山参,给太子妃产后补身用。” “另外,孙媳还想添一套赤金镶红宝的长命锁项圈,算是我们这做大舅母、外祖母、曾外祖母的一点心意,盼孩子平安长命。” 老夫人听完,脸上笑开了花:“好,好。还是你思虑周全。既全了礼数,展示了我们自家人真切的心意。” “那长命锁,选花样的时候定要仔细,要那种圆润福气的,边角绝不能锋利,免得硌着孩子。” 崔令仪也面露赞许:“如此安排甚好。吃食取其意,衣料药材务其实,金锁表其心,面面俱到。” “知澜,你先去拟个详细的单子,备齐物品。所有东西务必求精求好,宁可过之,不可不及。” “孙媳明白。”沈知澜起身应道,“那孙媳这就下去着手准备,拟好单子和预算,再拿来请母亲过目定夺。” “去吧,辛苦你了。”崔令仪温和地摆摆手。 沈知澜行礼告退,回到自己居住的兰荪苑,她立刻唤来心腹陈嬷嬷和丫鬟秋水、铁衣。 “陈嬷嬷,你亲自去一趟厨房,找刘妈妈,吩咐她,三日后便要开始准备给太子妃催生礼用的白面肉包子。” “肉馅要三分肥七分瘦,最重要的是,蒸好后那包子顶上的口一定要裂得自然漂亮。”沈知澜细致地吩咐道。 “老奴省得,这就去传话,定让刘妈妈拿出看家本事来。”陈嬷嬷领命而去。 “秋水,”沈知澜又看向秋水,“你去寻府里采办上的管事,让他立刻去我们京郊的庄子上,挑选一批苹果和鸭梨。” “还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要最上等的。再让他去绸缎庄,取几匹湖绉、软烟罗来,颜色要雅致,鹅黄、浅粉、天青皆可。” “是,夫人。”秋水也利落地去了。 “铁衣,你随我去库房。”沈知澜站起身,“我们去清点一下库里的药材,看看官燕和山参的成色。” “再从我的私库选几块上好的红宝石,请金楼的师傅进来,照着时兴又吉庆的样子打制一把长命锁,工期要快,但工艺绝不能马虎。” “是。”铁衣沉稳应声。 沈知澜将拟好的详细礼单和大致预算整理好,再次来到萱瑞堂请崔令仪过目。 崔令仪仔细看了一遍,单子上林林总总,吉祥吃食、实用衣料、滋补药材、贵重金锁,一应俱全。 分量和品质都恰到好处,既彰显了国公府的门第,又不显得过分张扬奢靡。 “很好,就按这个准备吧。”崔令仪满意地合上单子。 “八月初一那日,我亲自带着你和老二、老五媳妇她们一同进宫,给太子妃送过去。” “是,母亲。”沈知澜恭声应下。 接下来的几日,宁国公府内围绕着这份催生礼,忙碌起来。 第417章 送催生礼 八月初一,秋意初显,晨风里已带上了些许沁人的凉意,但宁国公府内却是一派暖意融融的忙碌景象。 下人们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连说话声都压得低低的。 今日,是宫中定下的,娘家入宫为太子妃送催生礼的日子。 萱瑞堂内,崔令仪早已梳妆整齐。 她身着一品诰命夫人规制的深青色蹙金绣鸾鸟纹朝服,头戴珠翠翟冠。 眼神却比平日更显明亮,透着一丝难以按捺的激动与期盼,甚至掺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也难怪她如此。 女儿入主东宫,怀胎九月,临盆在即。 对她这个做母亲的而言,每一天都既是殷切的期盼,更是无声的煎熬。 女儿是第一次生产,虽贵为太子妃,享尽荣华,但那产房之险,让她夜里时常辗转反侧。 一会儿梦见女儿幼时蹒跚学步的娇憨模样。 一会儿又梦见宫中来人,带来或吉或凶的消息,每每惊醒,掌心皆是一片冷汗。 “母亲,都准备妥当了。”沈知澜走进来,也是一身庄重的诰命服色。 身后跟着赵萱萱和周静怡。 赵萱萱性子虽娇,但在这种大场合面前也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穿着朝服。 周静怡则一如既往的沉静秀雅,朝服穿在她身上,更添几分书卷气的端庄。 崔令仪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儿媳,见她们个个仪容整洁,举止无误,微微颔首:“好,你们都很妥当。时辰不早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府门外,三辆黑漆平头的马车早已备好。 一众仆妇抬着沉甸甸的礼盒,小心翼翼地装车。 按照宫规,她们需先去长乐宫向太后请安,再到慈元殿向皇后请安,方能前往东宫探望楚昭宁。 而所携带的催生礼物,也需经由内东门司安排,由医官根据预产期,确认无害后,方可送入东宫。 其中娘家所赠的布匹、金银器皿更是要经过内藏库的详细登记,方能入库或交付东宫使用。 马车粼粼,驶过清晨的街道,向着那红墙黄瓦的皇城而去。 车厢内,崔令仪端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 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思绪早已飞到了女儿身边。 楚昭宁如今身子重,不知道她的胃口可好?夜里可能安眠?心情可还舒畅? 无数个问题在她心头盘旋。 沈知澜看着婆母紧抿的唇线,心下明了,轻声安慰道:“母亲放宽心,太子妃娘娘洪福齐天。” “宫中又有最好的太医和嬷嬷们看顾,定会一切顺遂的。” 崔令仪回过神,拍了拍沈知澜的手背,叹道:“我知道,只是这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惦记着。做母亲的,大抵都是如此吧。” 赵萱萱也凑趣道:“是啊,母亲,太子妃是有大福气的人,这次定能给皇家添一位健康的小皇孙。” 周静怡虽未多言,也温婉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认同。 车驾至宫门外,早有内侍在此等候。 验明身份文书后,她们换乘了宫内专用的青帷小轿。 轿子比起国公府的马车要简朴许多,但行走在宫道上却格外平稳。 崔令仪坐在轿中,透过纱帘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宫墙,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入宫还是年初二行朝礼,那时昭宁的孕相才刚刚显怀,如今却即将临盆了。 轿子一路被引至长乐宫外。 早有宫女通报进去,片刻后,传来太后宣见的旨意。 长乐宫内,太后端坐于上首凤座,身着绛紫色常服,头戴点翠凤冠,神色比往日更显慈和。 她看着崔令仪领着三个儿媳,规规矩矩地行大礼请安,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都平身吧。宁国公夫人,有些时日未见了,瞧着气色倒好。”太后温声道。 目光在崔令仪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了然,“可是为了太子妃即将临盆之事,心中牵挂?” 崔令仪恭敬回话:“太后娘娘圣明。臣妇确是为太子妃之事,心中既喜且忧,今日能蒙恩入宫探望,实乃天恩浩荡。” “为人父母者,皆是如此心境。”太后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太子妃在宫中一切安好,皇帝、皇后,还有哀家,都仔细看顾着,太医日日请脉,稳婆也早已备下,皆是经验老道之人,你且宽心。” “是,有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慈爱庇佑,是太子妃和未来皇孙的福气,臣妇感激不尽。”崔令仪再次深深拜谢。 她心中明白,太后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告知她,皇家对楚昭宁这一胎的重视。 这让她悬了多月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了几分。 在长乐宫并未停留太久,略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老夫人的身体,崔令仪便适时告退,带着儿媳们转往慈元殿。 慈元殿内,皇后已端坐殿中等候。 她今日穿着明黄色凤纹常服,气质雍容华贵,见崔令仪几人进来,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臣妇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四人再次依礼跪拜。 “快请起。赐座。”皇后的态度比太后更为亲和些,“宁国公夫人今日入宫,可是为了给太子妃送催生礼?” “本宫方才已听内东门司回禀了,一应物事都已记录在册,医官也已验看过,都是极好的。” “劳娘娘挂心。”崔令仪欠身回道,“不过是臣妇一家的一点心意,愿太子妃娘娘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皇后含笑点头:“你们有心了。太子妃年纪小,初次有孕,如今临近产期,心中难免忐忑。” “有你们这些至亲前来探望,说说话,她心中也能安稳些。”她目光转向沈知澜几人,温言问了几句家中情况,气氛融洽。 沈知澜应对得体,言语间既显恭敬,又不失世家夫人的风范。 赵萱萱和周静怡也规规矩矩地答了话。 在慈元殿坐了约一刻钟,完成了所有必要的礼仪流程后,崔令仪终于得以带着儿媳们,在内侍的引导下,前往东宫。 越是接近东宫,崔令仪的心跳得越快。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东宫丽正殿的匾额终于出现在眼前。 殿外,丹霞、映雪早已率领宫人肃立恭迎。 “给国公夫人、世子夫人、二奶奶、五奶奶请安。”众人齐声行礼。 “快免礼。”崔令仪说着,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地加快,向殿内走去。 第418章 送催生礼二 楚昭宁正由玉簪和扶锦一左一右搀扶着,从内室缓缓走出。 每走一步,她都格外小心,一只手不自觉地护在腹前。 八个月的身孕让她原本轻盈的步伐变得笨拙,却也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今日穿着一身宽松的杏子黄云纹锦袍,柔软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依然掩不住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虽然身子沉重,她的气色却极好,脸颊丰润饱满,白皙的肌肤透出健康的红晕。 “娘!大嫂、二嫂、五嫂。”楚昭宁看到亲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久别重逢的喜悦让她下意识地想快步迎上前去,却被身旁的玉簪和扶锦稳稳扶住。 “娘娘,慢些,仔细脚下。”两个侍女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关切。 这一刻,楚昭宁才恍然想起自己已是身怀六甲的太子妃,不再是那个可以在家中肆意奔跑的国公府姑娘。 她压下内心的激动,调整了步伐。 与此同时,崔令仪早已急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女儿的手。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女儿打量了个遍。 见她面色红润,精神饱满,除了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了些,并无其他不适之态。 崔令仪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肚子里。 这一路上,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女儿会不会因为孕吐而消瘦? 会不会因为宫中的规矩而压抑? 会不会因为初次怀孕而惶恐不安? 如今亲眼所见,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欣慰。 然而,这份欣慰却让她鼻尖一酸,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她强忍着泪意,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好,好,看着气色真好,臣妇就放心了……” “娘,我一切都好,您别担心。”楚昭宁感受到母亲手掌的微颤,心头一暖,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说着,她的目光转向身后的三位嫂嫂,笑着招呼,“大嫂、二嫂、五嫂,你们也来了,快坐。” 沈知澜笑着上前,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看着楚昭宁圆滚滚的肚子,眼中满是新奇与喜悦,“瞧着气色真好,比上次见时更显丰腴了,定是个知道疼娘亲的乖孩子。” 赵萱萱也凑过来,她性子直,看着楚昭宁的肚子,惊叹道:“娘娘肚子可真不小,我瞧着比寻常妇人大些,怕不是个双胎吧?” 这话一出,崔令仪和沈知澜都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在宫里说话不比在家中随意,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不必要的猜测。 赵萱萱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掩口,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楚昭宁却不在意,笑着摸了摸肚子:“不是双胎,太医日日请脉,只说孩子长得壮实些。”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周静怡细声细气地接话:“壮实好,孩子壮实,才好养活,娘娘也能少操些心。” 她性格内向,不擅表达,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落座,宫人奉上香茗和精致的茶点。 崔令仪拉着女儿的手,细细问起她的饮食、睡眠,近日可还有腿抽筋、可还有胸闷气短…… 事无巨细,恨不能将这大半年未能亲自照看的空白一口气补全。 楚昭宁一一耐心回答,语气轻松:“娘,您就放心吧。青囊和月丹把我照顾得可好了,每日药膳、补汤不断,太医也说胎象稳固。” “就是这孩子近日动得厉害,尤其是夜里,拳打脚踢的,精神头足得很。” “动得好,动得好,说明孩子康健。”崔令仪听着,脸上笑开了花。 心中那点因为女儿嫁入皇家而产生的距离感,在此刻消散了不少。 沈知澜适时地将带来的礼单呈上,温声道:“娘娘,这是家里为您和未来小皇孙准备的一些心意。” “按着规矩,吃食和药材已经内东门司和医官查验登记了,布匹和长命锁也报备了内藏库。” “这几匹湖绉和软烟罗,料子最是柔软,给孩子做贴身小衣最好不过。” “这长命锁,是您大哥和我的一点心意,盼着小皇孙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楚昭宁接过礼单,粗略一看,心中感动不已。 每一样都是家人精挑细选,饱含着最深切的祝福。 “让大哥大嫂费心了,也谢谢爹娘、兄嫂们。”她抚摸着那匹鹅黄色的软烟罗,触手温凉软滑,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她又拿起那套赤金红宝长命锁项圈,做工极其精巧,红宝石光芒璀璨,确实是她大嫂一贯的细致风格。 “这锁真好看,孩子定然喜欢。” 殿内笑语盈盈,充满了家人团聚的温馨气氛。 楚昭宁享受着这难得的亲情环绕,听着嫂子们说起家中趣事,说起侄儿侄女的调皮捣蛋,仿佛又回到了未出阁时的时光。 她偶尔抚摸着肚子,感受到里面小家伙有力的胎动,便笑着让母亲和嫂子们也来感受一下。 崔令仪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女儿隆起的腹部,感受到那一下下清晰的鼓动。 眼眶再次湿润,这是她的外孙,是血脉的延续,是宁国公府与天家更紧密的联结,更是她女儿即将开启的新的人生篇章。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 眼看着时辰不早,崔令仪纵然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起身告辞。 她再次细细叮嘱了女儿许多注意事项,生产时要如何配合稳婆,产后要如何调理。 事无巨细,恨不得将自己生养了几个孩子的经验一股脑儿全塞给女儿。 楚昭宁耐心听着,一一应下,亲自将母亲和嫂子们送到丽正殿门口。 “娘,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楚昭宁站在殿门前,微笑着对家人说道。 崔令仪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这才转身,带着儿媳们,在内侍的引领下,一步步离开东宫。 楚昭宁一直望着她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墙尽头。 才轻轻抚着肚子,低声道:“宝宝,你看,外祖母和舅母们多疼你啊,我们都盼着你平平安安地来呢。” 虽然不舍,但是想到过几天中秋节,崔令仪还要入宫参加宫宴,到时又可以见到母亲了。 想到这,楚昭宁的心情不由地轻松了许多。 第419章 又一年中秋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佳节,距离上次母亲入宫探望,已过去半月有余。 皇宫内外早已装点一新,处处悬挂着精致的宫灯,预备着夜间的盛大庆典。 丽正殿内,楚昭宁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忙碌布置的宫人出神。 她的预产期满打满算也不过剩下十几天,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即将降临人世,这几日胎动愈发频繁有力。 “哎哟!”她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抚上腹部。 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鼓包滑过,像是孩子在里面伸了个懒腰。 “娘娘可是又不舒服了?”玉簪闻声上前,熟练地在她腰后垫上一个软枕。 楚昭宁摇摇头,唇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无妨,只是这孩子近日越发活泼了,夜里也闹腾得厉害。” 她确实有些精神不济。 昨夜孩子翻来覆去地动了大半夜,她几乎没能合眼。 今早起来,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 也正因如此,徽文帝与皇后体恤,早已特赦她今晚不必出席在太和殿举行的中秋夜宴,以免人多拥挤,劳神费力。 只安排她中午参加在长乐宫举办的家宴,与皇室至亲团聚片刻即可。 “听说今晚太和殿的宴席上,还请了江南来的杂耍班子呢。”扶锦一边整理着衣橱,一边不经意地说道。 楚昭宁眸光微黯,随即又释然。 她确实有些遗憾不能见到家人,但她如今的身子,光是坐着都觉得腰酸背痛。 更别提穿戴沉重的太子妃冠服,在宴席上一坐几个时辰了。 “这样也好。”她轻声自语,“免得家人见我疲惫,又要担心。” 巳时刚过,玉簪和扶锦便开始为她梳妆打扮。 因是家宴,不必穿着繁复的礼服,她们为她选了一身宽松舒适的杏子黄缠枝莲纹缂丝常服。 这料子柔软透气,上面的莲纹寓意连生贵子,正合她如今的身孕。 “娘娘虽未施粉黛,但这气色看起来比上粉的更好看。”扶锦细心地为她整理着衣襟,笑着说道。 楚昭宁看向镜中的自己。 确实,虽然孕中辛苦,但她的脸颊却比孕前更加丰润,眉眼间那份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是任何脂粉都无法比拟的。 一切收拾妥当,她扶着腰,在绛珠和寒刃一左一右的小心护卫下,乘着步辇,缓缓向长乐宫行去。 长乐宫今日亦是布置得喜庆而不失温馨。 因是家宴,规模不大,参与者主要是帝后、太后、几位高位妃嫔及皇子公主们。 殿内并未设大案,而是采用了一人一几的分食制,方便各自取用。 楚昭宁抵达时,殿内已到了不少人。 太后端坐主位,身着象征吉祥的暗红色团寿纹常服,笑容慈祥。 帝后二人则分坐太后左右下首。 徽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带着一丝轻松。 皇后则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见楚昭宁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递过一个温和安抚的眼神。 太子早已到了,正与坐在对面的二皇子萧瑾云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楚昭宁进来,他立刻起身,亲自上前几步,小心地扶住她的手臂。 “慢些。”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关切。 楚昭宁抬眼看他,只见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衬得身姿更加挺拔。 “妾身来迟了。”她轻声致歉。 太子摇摇头,引她到紧挨着自己位置的案几后坐下,动作自然。 这一幕落在殿内众人眼中,心思各异。 玉贵妃带着二公主萧蕴雪和二皇子妃陈姝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神色平和,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似乎对眼前的兄友弟恭、夫妻和睦乐见其成。 昭妃与五皇子萧瑾恪坐在另一侧,亦是安静低调。 德嫔带着三皇子萧瑾琰和三皇子妃秦玉瑶坐在离主位稍近,却又略偏的位置。 德嫔今日打扮得颇为用心,一身秋香色宫装,发髻上的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看着太子对楚昭宁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转头对身旁的秦玉瑶低声道:“到底是宁国公府里千娇百宠出来的嫡出千金,身子骨就是这般娇贵。” “不过是怀个孩子,倒像是琉璃做的人儿,碰都碰不得了。” 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 秦玉瑶坐在德嫔身侧,目光却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瞟向太子和楚昭宁的方向。 看着楚昭宁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以及太子毫不掩饰的体贴,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本一心向往太子妃之位,最终却只得了个三皇子妃,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气,此刻见楚昭宁如此风光,更是五味杂陈。 “母妃说的是。”秦玉瑶勉强应和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这时,太后注意到了楚昭宁,朝她招了招手:“太子妃到哀家这儿来。” 楚昭宁在太子的搀扶下起身,缓步走到太后跟前。 “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仔细端详着她的面色,慈爱地问道:“身子可还爽利?听说昨夜又没睡好?” 楚昭宁温顺地回道:“劳皇祖母挂心,只是孩子活泼些,并无大碍。” “活泼些好,说明孩子康健。”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关切地问道,“近日饮食如何?可还吃得下?” “回皇祖母,前些日子是有些没胃口,太医开了些温和开胃的方子调理着,近来已好些了。御膳房很是尽心,变着花样做呢。” “那就好那就好,胃口好,孩子才能长得好。”太后拍了拍她的手。 “待会儿尝尝御膳房新做的火腿肉月饼,哀家记得你似乎喜欢咸口的,特意吩咐他们少放了些油,做得清爽些,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谢皇祖母厚爱,孙媳一定尝尝。” 不多时,家宴正式开始。宫人们将一道道应节的佳肴美馔奉上各人的案几。 肥美的螃蟹、香甜的月饼、寓意团圆的芋艿、象征如意的莲藕…… 殿内一时觥筹交错,笑语晏晏,表面上一派和乐融融。 太后心情颇佳,先是问了问几位年幼皇子公主的功课起居,又关怀了二皇子妃、三皇子妃几句。 最后目光还是落回到楚昭宁身上,叮嘱道:“太子妃,你如今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定要多吃些。” “但也要仔细着,莫要贪食难克化的,仔细存了食。” 楚昭宁放下银箸,一一恭敬柔顺地回答:“谢皇祖母关怀,孙媳记下了。” 她姿态温婉得体,应对大方,既不过分拘谨,也不失皇家媳妇的端庄,让人挑不出错处。 第420章 何时安排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发热络。 丝竹之声悠扬,觥筹交错间,众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就在这一片和乐融融之际,德嫔忽然用手中的苏绣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 脸上堆起一个看似关切备至的笑容,目光盈盈转向了斜对面的楚昭宁。 “说起来,今日中秋团圆,看着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如此鹣鲽情深,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她先奉承了一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随即,她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妾身方才忽然想起一事。” “若记得不错,先前为太子殿下选定的那位侧妃,江南布政使司家的千金,年纪似乎已满了十五岁了吧?” 德嫔微微前倾身子,做出一副全然为楚昭宁考虑的模样。 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清:“太子妃娘娘,请恕妾身多嘴一句。” “不知宫中可曾定了具体的章程,何时安排那位周姑娘入宫伺候殿下呢?” 她不等楚昭宁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娘娘如今身子沉重,眼看即将临盆,这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可这生产之后,又需精心调养,最是耗神费力。东宫事务繁杂,上下打理皆需娘娘操心,妾身光是想想,都替娘娘觉得辛苦。” “若能有个知根知底、温柔体贴的可心人儿早些入宫,从旁协助,为娘娘分担些琐碎事务。” “让娘娘能更专心地抚育小皇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娘娘您也能轻松些不是?” 德嫔心里暗自冷笑,笃定任何女子,尤其是身怀六甲、情绪敏感之时,听到丈夫要纳新人,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她这番看似全然为楚昭宁考虑的话一出,仿佛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原本轻松和乐的氛围瞬间凝滞了几分。 丝竹声似乎都远了些,许多道目光,或惊诧,或玩味,或担忧,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事件中心的楚昭宁。 德嫔这话,绵里藏针,其心可诛。 她专挑楚昭宁临近生产身心最为敏感脆弱之时,在这样阖家团圆的场合,公然提起侧妃入宫这等敏感之事。 分明是想给她心里添堵,甚至妄图刺激她情绪产生剧烈波动。 她大概以为,楚昭宁即便为了维持体面不当场失态,也难免会心生芥蒂,郁结于心。 若能因此影响胎气,那更是她乐见其成的结果。 然而,这样的场景,或者说类似的各种试探与刁难,早在楚昭宁决定嫁入东宫时,便已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她心中冷笑,德嫔这手段,在她看来实在有些拙劣和急切。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连唇边那抹温婉的浅笑都未曾改变分毫。 她优雅地执起面前案几上那杯一直温着的红枣枸杞水,纤长的手指捧着温润的白玉杯,轻轻啜饮了一口。 楚昭宁的灵魂深处,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她对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神话固然心存向往,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浪漫憧憬。 但她更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天家,这种想法几乎是痴人说梦,是一种奢侈到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她知道并接受自己将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天起,她就无比清楚地明白,太子作为国之储君,未来的一国之君,绝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 帝后和太后能给她将近一年的时间,让她先与太子培养感情,顺利孕育并诞下嫡子,稳固她的地位。 这已经是出于对宁国公府的尊重以及对她的爱护,所给予的莫大恩宠和宽容了。 她早已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将更多的注意力和情感寄托放在自身,放在即将出世的孩子。 以及那些她想要在这个时代凭借身份和能力去慢慢实现的小目标上。 至于太子的侧妃、良娣们,在她看来,更像是未来东宫庞大管理体系中需要她这位女主人去妥善安排、协调的一部分人事资源。 而非单纯情感上的威胁与竞争者。 德嫔想用这个来刺激她,扰乱她的心神,实在是打错了算盘,看低了她的心性。 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德嫔的目光,终究是困于这四方宫墙内的妇人之见了。 然而,根本不等楚昭宁组织语言亲自开口回应。 一直静观其变的皇后已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玉箸,她面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地扫了德嫔一眼:“德嫔有心了,考虑得倒是……周全。” 皇后特意在周全二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语速放缓,带着一丝嘲讽。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德嫔略显僵硬的脸上。 “东宫添人之事,关乎国本体统,岂同儿戏,能草率决定?” “太子妃如今临近产期,正是最需要安心静养的关键时候,一切事宜,都当以皇嗣为重,此为第一要务。” “至于侧妃入宫之事,本宫与皇上、太后娘娘早已议定,待明年开春,天气和暖,万物复苏之时,再行安排。” 她清晰地给出了时间线,彻底堵死了德嫔的试探。 “届时,皇孙已然平安出生,太子妃也调养好了身子,精力充沛,再来安排侧妃入宫,方是正理。” “如今,太子妃只需专心待产,东宫一切安稳,”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德嫔,“就不劳德嫔你操这份心了。” 皇后这番话直接驳回了德嫔的提议,更是明确表达了中宫对太子妃的回护之意。 德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得如同风干的面具,端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万万没想到,皇后竟然会当众驳斥她,甚至不惜用惊扰皇嗣这样严重的名头来压她。 她心中又惊又怒,仿佛有团火在烧,却又不敢在帝后和太后面前表露分毫。 只能强自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下头,声音艰涩:“是,是…是妾身思虑不周,欠考虑了,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心中却早已恨得咬牙切齿,暗骂皇后偏心偏到胳肢窝。 第421章 埋怨 徽文帝自始至终未曾开口介入这场女人的言语机锋,他只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肥美的蟹钳,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低垂的眼睑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却显示他并非毫无所觉,心中自有衡量。 他乐见太子夫妇和睦,这有利于东宫稳定,而他更看重的是楚昭宁腹中即将出生的的皇嗣。 德嫔在这种时候跳出来生事,无论其本意为何,在他心中已然是行事不谨,失了分寸,默默记下了一笔。 太后则始终半阖着眼,手中缓缓捻动着那串光滑的紫檀木佛珠,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仿佛亘古不变的慈和笑意。 见皇后娘娘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自己,三言两语便将德嫔堵得哑口无言,楚昭宁心中一股暖流淌过,充满了感激。 但在这深宫之中,不能永远只依靠长辈的庇护。 自己也必须展现出应有的能力和气度,懂得适时反击,才能立得住脚,让那些宵小之辈有所忌惮。 于是,在皇后话音落下,殿内出现短暂寂静的间隙,楚昭宁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脸上绽开丝笑容。 她目光轻移,越过脸色难看的德嫔,落在了坐在德嫔下首一直努力低着头的秦玉瑶身上。 楚昭宁先是转向皇后,柔顺地说道:“儿臣多谢母后体恤。母后考虑周全,儿臣定当谨遵教诲,安心养胎,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表达了感激和顺从之后,目光重新落回秦玉瑶身上。 “说起来,三弟妹嫁入皇家,也有一段时日了,想必对府中事务已然上手,一切都还顺利吧?” 她微微歪头,露出回忆的神色:“哦,对了,若是本宫没记错的话,礼部尚书苏大人家那位早已定了名分的侧妃,苏婉清苏姑娘。” “今年似乎已满十七了吧?这年纪,比三弟妹你还年长一岁呢。” “这女儿家的青春年华,最是耽误不得,流光易逝,红颜易老。” 她轻轻叹息一声,目光关切地看向秦玉瑶和萧瑾琰的方向。 “不知三皇子府上,可曾定下苏侧妃入府的佳期?若是再拖上一年,苏姑娘的年纪怕是更要在背后惹人议论。” “说三皇子府或是…有意怠慢苏尚书家的千金了。这于三弟和弟妹的声誉,恐怕也,有所妨碍吧?三弟妹,你说是不是?” 她这番话,堪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仿佛全然是站在秦玉瑶和三皇子府的立场上考虑,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德嫔和秦玉瑶的痛处。 苏婉清年纪比正妃秦玉瑶还大,心气高,家世好,却迟迟不能正式入府,外面早已有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在流传。 楚昭宁此举,既是干脆利落地回击了德嫔方才的多管闲事。 也是巧妙地将众人审视和议论的焦点,引向了三皇子府那同样不算平静的后院。 秦玉瑶猛地抬起头,脸上原本强装镇定的表情瞬间崩塌,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她捏着绣花帕子的手在案几下死死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想立刻出声反驳,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楚昭宁说的,偏偏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只能又气又急又委屈地将求助般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婆婆德嫔。 又瞄了一眼身边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的萧瑾琰,心中一片冰凉和混乱。 一直沉默的三皇子萧瑾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向来厌恶这种女人间拐弯抹角、笑里藏刀的口舌之争,更厌恶自己被无辜卷入其中,成为被议论的焦点。 楚昭宁这一问,看似轻飘飘的关心,实则力道千钧,瞬间将他也架在了火上烤。 他若此刻开口回答,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妥。 定不下日子,显得他无能,连后院之事都处理不清。 若说快了,又可能显得薄情,之前为何拖延? 他心中不由得对母妃德嫔生出了几分强烈的不满与埋怨,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端端的去招惹楚昭宁做什么? 现在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把自家那点糟心事全抖落出来了。 德嫔也没想到楚昭宁的反应会如此迅速且犀利。 看着儿媳秦玉瑶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以及儿子眼中一闪而逝的责备,她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无比微妙和压抑。 玉贵妃垂眸,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唇角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昭妃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 二皇子妃陈姝则悄悄在案几下拉了拉身旁夫君萧瑾云的衣袖。 其他几位公主和低位妃嫔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最后还是太后缓缓开口:“好了好了,今日是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的好日子,合该高高兴兴的,说些开心事才是。” “这些个家长里短的琐事,日后自有其章程规矩,不必急于一时。” “来,都别愣着了,尝尝这刚进贡来的蜜柚,哀家觉得甚是清甜解腻,你们都尝尝看。” 帝后二人也立刻心领神会,顺势接过太后的话头,将话题引向了今秋的收成、各地的风物等轻松安全的领域。 一场由德嫔蓄意挑起,意图给楚昭宁添堵、让她不痛快的风波,就这样在皇后娘娘的强势回护和楚昭宁恰到好处、精准犀利的反击中,被悄然瓦解、平息。 楚昭宁安然地重新坐稳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与她无关。 她小口吃着月丹特意为她准备的山药枣泥糕,感受着腹中孩子有力而活泼的胎动,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与安然。 中秋家宴,在表面重新恢复的和谐与乐声中继续进行下去,丝竹再起,笑语复闻。 只是,那看似平静温馨的水面之下,某些人心湖中被搅起的波澜、燃起的妒火与怨恨,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难以真正平息下去了。 第422章 周府 京城周府 周三娘斜倚在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桂花,目光却毫无焦点。 她已于六月满了十五岁,按照规矩,礼部早该上门商议她入东宫的事宜。 可如今八月中秋都过了,却连个消息都没有。 回想去年被钦点为太子侧妃那日,整个周府张灯结彩,贺客络绎不绝。 父亲周锦观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喜悦,母亲眼中既骄傲又担忧的复杂神情,还有姐妹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一切都历历在目。 那一刻,她心中既有一份隐秘的期盼,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虚荣。 即便只是侧室,那也是天家之人,是未来帝王的妃嫔。 “姑娘,用些茶吧。”贴身丫鬟春杏小心翼翼地将一盏新沏的龙井放在案几上,轻声打断她的思绪。 周三娘恍若未闻,仍旧凝视窗外。 她曾无数次想象自己凤冠霞帔,踏入那九重宫阙的模样。 想象过太子殿下或许会欣赏她的温婉柔顺,想象过在东宫中拥有一方天地。可如今,这些美好的想象渐渐被不安所取代。 东宫的太子妃楚昭宁,从新婚到现在,不仅牢牢站稳了脚跟,更将有孕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 而她周三娘,却像一件被遗忘在库房里的摆设,无人问津。 这种对比,像一根细密的针,不断刺痛着她的心。 她焦躁地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原本莹润的脸颊也迅速消瘦下去,铜镜中的自己,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她只觉得时间每过去一天,楚昭宁在东宫的地位就稳固一分,自己日后入宫的处境就艰难一分。 “姑娘,夫人过来了。”春杏的通报声让周三娘回过神来。 周夫人踏入房门,目光在女儿消瘦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她这个女儿,自小被她娇养着长大,性子单纯直率,心思浅得像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欢喜、忧愁、焦虑,全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藏不住半点情绪。 “娘亲。”周三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相迎。 “我让厨房炖了燕窝,你怎的不用?”周夫人瞥见案几上原封不动的燕窝,眉头微蹙。 周三娘垂下眼帘:“女儿没胃口。” 周夫人心中叹息,这样的心性,放在寻常人家,或许还能称一句天真可爱,可若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她简直不敢想象,女儿会不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忧心忡忡,几次想找女儿深谈,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说得重了,怕伤了女儿的心,更怕激起女儿的逆反心理。 这种欲言又止的煎熬,让她在几日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一阵沉默在母女之间蔓延。 周三娘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终于忍不住说道:“娘亲,太子妃的产期是九月初二,眼瞅着就要生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若生下皇长孙,这东宫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周夫人心头一紧,正欲开口,却见周三娘猛地站起身,走到琴案前,心烦意乱地拨弄着琴弦。 琴声断断续续,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周夫人凝视着女儿,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在她怀中撒娇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和盘算。 但这盘算,却如此稚嫩,如此危险。 “三娘,”周夫人柔声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周三娘不说话,加大拨琴的力度,琴声变得刺耳。 她自幼被父亲精心培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攀上皇室。 去年四月被点为太子侧妃时,父亲高兴得大宴宾客,整个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道贺。 可如今这般拖延,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周夫人见状,无奈地转身离开。 胡乱弹了一会,周三娘忽然问道:“奶娘呢?” “在厨房盯着给姑娘做点心呢,可要唤她来?”春杏连忙回答。 周三娘点点头,又坐回琴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不多时,一个身着藏青色比甲的中年妇人端着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她是周三娘的乳母王氏,在周府地位特殊,连周夫人也要给她几分颜面。 王氏脸上堆着笑:“姑娘可是心烦了?” 周三娘瞥了一眼那盏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却毫无胃口:“奶娘,你说昨日传出的消息……” 王奶娘将点心轻轻放在周三娘面前,屏退了春杏,这才低声道:“姑娘,您别急,别急啊!” “奶娘,我怎能不急?”周三娘抓住奶娘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太子妃的孩子一生,地位就更稳了。我再进去,还有什么意思?” 王奶娘一心盼着自家姑娘能攀上高枝,她也好跟着鸡犬升天。 她拍着周三娘的背,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姑娘,事在人为啊。现在着急有什么用?反倒乱了方寸。依老奴看,这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周三娘抬起泪眼。 “是啊,”王奶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子妃有孕,如今快要生产,按规矩是不能侍寝的。” “太子殿下正值盛年,身边岂能无人?姑娘虽未入宫,但名分已定,何不…想想办法,让殿下提前记挂上您?” “提前记挂?”周三娘怔住。 “比如,姑娘可精心绣些荷包、扇套之类的小物件,托人…咳咳,或许能递到殿下跟前?” “再比如,打听打听殿下的喜好,投其所好….老奴听说,殿下偶尔会去西郊骑马……” 王奶娘的声音越来越低,话语里的暗示却越来越明显。 周三娘听得心跳加速,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是啊,我总不能坐以待毙。一丝跃跃欲试的火苗在她心底燃起。 她们主仆二人在房内窃窃私语,却不知隔墙有耳。 周夫人安排在周三娘院里的心腹丫鬟,早已将王奶娘和周三娘的话原封不动地禀报了上去。 第423章 处理王氏 周夫人当时正在查看府中的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心腹丫鬟悄步进来,屏着呼吸,将偷听到的王奶娘与三娘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回了上来。 “啪嗒!” 周夫人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抖,一道刺目的红痕狠狠划过了账本上整齐的数字。 她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惊怒和后怕的寒意直冲头顶。 “混账!这个老货!” 她厉声咒骂,“竟敢如此撺掇姑娘。” “这些阴私手段,是能摆在明面上说的吗?她这是想把三娘往死路上推,把整个周家往火坑里带。”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气,指尖冰凉,陷入了沉思。 这王氏平日里看着还算老实本分,对三娘也尽心,没想到内里竟是这般目光短浅、心思不正。 她那些话,哪里是在帮三娘? 分明是撺掇着三娘去行那等轻狂孟浪、自降身份之事。 什么投其所好,什么打探行迹,这都是宫里头最忌讳、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一旦被人察觉,一个窥探储君、意图不轨的罪名扣下来,三娘还没进宫,名声就先毁了,将来如何在东宫立足? 若真信了这老货的邪,带着这些歪心思和这么个搅事精入宫,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决不能让王氏跟着三娘进宫。 周夫人瞬间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女儿身边近身伺候的人,必须干干净净,安分守己,懂得规矩和本分。 绝不能有这种自作聪明、煽风点火、妄图借着主子攀高的祸害。 一个深埋心底多年的恐怖记忆,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遍体生寒。 那还是她很小的时候,隔房一位出嫁的堂姑,其夫家嫡支卷入了当时惨烈的夺嫡之争。 失败的消息传来那天,官兵如狼似虎地围了堂姑家的府邸,那明晃晃的刀枪,家眷奴仆凄厉的哭喊,被强行拖走时绝望的眼神…… 她躲在母亲身后,吓得浑身发抖。 虽然后来得知,因堂姑夫家与那获罪的嫡支勉强出了五服。 加上她那位曾为先帝老师的祖父豁出老脸去求情,先帝格外开恩,只斩了嫡支首脑,堂姑一家算是旁支,侥幸逃过死罪。 但也被判了流放千里,并且罚没家产,三代之内不许科举入仕。 好好一个家族,顷刻间崩塌离析。 她至今仍记得堂姑被押走前,那空洞死寂的眼神,和曾经锦衣玉食的一家人,转眼间沦为阶下囚的凄惨。 那是她童年最深的噩梦之一。 如今,她的丈夫、她的女儿,竟然也要走上这条险路。 可她不是堂姑,周家更非皇亲国戚,一旦出事,谁能去求情? 她的祖父早已作古,周家在京城并无那般深厚的、足以在谋逆大案中转圜的根基。 到时候,等待周家的,只会是比堂姑家更凄惨百倍的下场。 浮尸百里,抄家灭族。 这血淋淋的往事,如同警钟在她心中疯狂敲响,让她处理王氏的决心更加坚定,不容丝毫转圜。 接下来的几天,周府表面维持着往日的宁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周夫人先是借着整顿家务、需要得力人手的由头,将王氏调离周三娘身边几日,派去清点库房旧物。 后又以关心老仆身体为由,不动声色地请来相熟的大夫为王氏诊脉。 “夫人,王妈妈年纪大了,操劳多年,身上有些陈年旧疾,气血也有些亏虚,需要好生静养,不宜再过度劳心劳力。” 大夫得了暗示,斟酌着词句回禀。 周夫人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这才找来了周三娘。 “三娘,”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自然,“王氏在你身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年纪大了,身上旧疾复发,大夫说需得好生静养。” “我想着,不如放了她身契,再赠她一笔银钱,让她回乡荣养,也好安度晚年,全了你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周三娘闻言一愣,随即激动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娘亲,奶娘身子一向硬朗,前几天还好好的,何来旧疾复发之说?” “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在您跟前说了什么?” 她心中又惊又怒,隐隐觉得此事定与那日她与奶娘的私语有关。 周夫人凝视着女儿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 周三娘对王氏有很深的依赖,王氏那些话,恐怕也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留这个祸害。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三娘,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 “宫中不比家里,规矩大,是非多,你身边的人必须精挑细选,个个都得是稳妥可靠的。” “王氏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观念也旧了,将来入了宫,反倒会成为你的拖累,甚至给你惹来祸事。” 周三娘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带着哭腔道:“娘亲,奶娘自小照顾我,她待我如亲生,我离不开她……” “正是因为她自小照顾你,陪伴你多年,我才给她这个体面,让她能拿着银钱风光还乡。”周夫人打断女儿的话。 “若是换了别的心思不正、撺掇主子的奴才,直接打一顿发卖出去便是,何须如此周折,还全她的颜面?” 周三娘怔怔地看着母亲,从母亲的话语中,她忽然全明白了。 那日私语,定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母亲耳中。 一股被窥探、被干涉的羞愤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想要争辩,想要说奶娘也是为了她好。 但在母亲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无声的泪水和不甘的沉默。 三日后,王氏还是被送出了周府。 临行前,周三娘寻了个借口,偷偷去角门见她最后一面。 “姑娘……”王氏老泪纵横,抓着周三娘的手,“老奴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您…您一个人在宫中,定要万事小心,切莫轻信他人。”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周三娘的耳朵说。 “记住老奴的话,在那深宫之中,不争不抢,便是死路一条。您一定要争,但要争得聪明,争得谨慎,抓住该抓住的……”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颗带着毒性的种子,悄悄埋在了周三娘混乱的心田。 她哽咽难言,只能将一早就准备好的一包沉甸甸的银两塞到王氏手中:“奶娘,对不起……是我没用,保不住你……” 王氏摇摇头,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仆妇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周三娘看着马车辘辘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周夫人站在远处连接内院的廊下,远远望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自己虽然当机立断,拔除了女儿身边一个显而易见的隐患。 但女儿那被煽动起来的心思,丈夫那不肯熄灭的野心,远非打发一个仆妇就能解决的。 第424章 凭什么她不能争? 接下来的几日,周夫人只觉得心口那块大石头非但没有挪开,反而越压越沉,让她寝食难安。 她冷眼瞧着周三娘,因入宫日子推延而整日无精打采,又因奶娘被遣散而明显与自己生分了。 那孩子蔫蔫地耷拉着,双眼里除了恍惚和抵触,更时常闪过一种让周夫人心惊肉跳的不甘和执拗。 好几次,周夫人处理完家中琐事,不知不觉就踱到了女儿院落的月洞门外。 望着那窗纸上独自托腮或焦躁徘徊的纤细身影,她的脚步就像被粘在了地上,沉重得一步也迈不进去。 该从何说起? 她心乱如麻。 如何能撕开那层由丈夫野心和愚仆谗言编织的看似锦绣的帷幕,让女儿看清后面那一步踏错就能让家族万劫不复的悬崖? 要是直接斥责她父亲的妄想? 那会伤了父女情分,更可能让女儿更加叛逆。 还是直言东宫步步杀机? 在江南锦绣堆里娇养长大的女儿,又能理解几分天家无情背后的血腥? 这种想说不能说的煎熬,这种眼睁睁看着女儿可能走向深渊的忧惧,耗得她心力交瘁。 不过几日光景,周夫人觉得自己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对镜时,竟又在鬓角寻到几根刺眼的白发,心下更是凄惶。 这日晚膳后,周三娘见母亲又一次用那种复杂难言、欲语还休的目光看着自己,碗里的佳肴也变得味同嚼蜡。 心中积压数日的委屈、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连同对母亲强势遣散奶娘的怨气,终于冲破了闸门。 她猛地放下银箸,挥手屏退了左右。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女二人,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娘,”周三娘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和倔强,“您这几日总是看着女儿,是不是有话要说?” “若是为了奶娘的事要教训女儿,您直说便是,女儿听着。这里没外人……女儿心里乱得很,像一团乱麻,还不如听娘亲一言。”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拧着一股劲,凭什么认定我就是错的? 看着女儿低垂却难掩叛逆的眼,周夫人心口刺痛。 她知道,不能再回避了。 她拉过女儿微凉僵硬的手,强按她在身旁坐下,深深吸了口气。 “三娘,”周夫人目光直直看向女儿眼底,不再迂回,“娘知你心里着急,为入宫之事烦忧。” “甚至……前些日子听信了些混账话,心里对娘有怨。” “今日只有我们母女,娘便与你抛开虚言,分说利害。你需静心听好,记在心里。这关乎你的性命,更关乎周家满门安危。” 周三娘被母亲的严肃震了一下,抿唇坐直,乖巧点头。 然而心底却涌起强烈的不以为然,又是危言耸听。 周夫人没错过女儿眼中那丝不耐,心中叹息,却更坚定了决心。“三娘,你且用脑子,而不是光凭意气,好好想想。”她声音带着疲惫。 “太子妃未出嫁时便能协助户部改革积年旧账,提出条陈,连你父亲都赞过。” “她入东宫不到一年,已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后多次公开赞她堪为储君良配。这说明什么?”周夫人目光如炬。 周三娘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撇,不过是仗着家世得了些场面夸奖,若我也有那般出身…… 周夫人仿佛看穿她,语气加重:“这说明,太子妃不仅有宁国公府为后盾,自身也绝非你可轻视的深闺女子。” “东宫,早已不是凭小聪明或几分颜色就能立足之地,它已是铁板一块,被她牢牢掌控。” “娘!”周三娘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拔高,眼圈泛红,“您为何总长他人志气?” “是!她是太子妃,出身高贵,我只是侧妃,家世不如她。可这不代表女儿就一无是处,不代表注定屈居她之下。侧妃……” “侧妃难道就不能有出头之日?古往今来,又不是没有先例。” 那些史书传记,难道都是假的?凭什么她不能争? “你……”周夫人见女儿执拗模样,只觉头晕目眩,“你看看她如今!” 她强撑着重声道,“身怀六甲,临盆在即。这是东宫头胎皇嗣,关乎国本。” “皇上、皇后、太后都无比重视,中秋宫宴都特准她不出席,只为让她安心养胎。三娘,你细品,这背后的恩宠和回护,还不明白吗?” “帝后这是在明告天下,要给她留足时间。留足生产、坐月子、应对变故的时间。” 周夫人喘口气,痛心道:“若她生下皇长孙,便是奠定国本之大功,地位稳如磐石。” “即便生的是郡主,以帝后太后对她的满意,她也有半年调养准备再孕,这意味着什么?”她一字一顿。 “意味着至少一年半载,东宫焦点只会是她和孩子,所有人目光,包括太子关爱,都会聚集她们身上。” “你这时满脑子去争,告诉我,争什么?能争到什么?除了惹厌弃,招祸端,还有何好处?” “那就等。”周三娘打断母亲,胸口起伏,眼中燃着不甘的火焰,“女儿可以等,等她生产,等她露出破绽。” “女儿就不信她能永远霸着殿下心,永不出错。爹说过事在人为,女儿不比她笨,不少学东西,不过输在出身。” “但这不代表女儿没机会!侧妃……侧妃难道就不能做皇后吗?”最后这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你糊涂。”周夫人听女儿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 她指着女儿,声音嘶哑:“你真是被灌了迷魂汤。我这般剖析利害,你竟一字听不进,只看到虚妄后位,不见下面白骨累累?” 绝望和恐惧攫住了周夫人,她颤声道:“好,好,你不信是吧?娘跟你说个真事。” “娘小时候,亲眼见过隔房堂姑一家被流放。就是因为她夫家嫡支卷进了夺嫡。” “失败那天,官兵如狼似虎围了府邸,女眷哭喊,下人奔逃,金银细软撒了一地都没人捡……” “我堂姑……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被铁链锁着拖走,衣衫褴褛,眼神都是空的……” “就因为他们站错了队。你以为夺嫡失败只是贬官夺爵?那是抄家灭族,是死无葬身之地。” 周夫人泪水滚落,声音哽咽:“三娘,那就是前车之鉴啊!你爹现在做的,就是在把我们周家往那条绝路上推。” 第425章 胎儿入盆 周三娘被母亲描述的惨状震了一下,脸色白了白,但随即,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唇,争辩道:“娘!那不一样。您堂姑家是站错了队,支持了不该支持的人。” “可女儿不一样。太子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女儿入东宫,是扶持正统,何来夺嫡之说?” “女儿要争,也是在东宫里头争,争的是太子殿下的心,争的是将来在后宫的地位,只要……” “只要女儿有能力,有手段,能把楚昭宁拉下来,让她失了帝后和太子的心,等将来太子登基,女儿未必没有母仪天下的那一天。” “这怎么就跟抄家灭族扯上关系了?”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激动起来:“再说了,娘您总说不要争,要安分。” “可那是东宫啊。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您也说了楚昭宁手段厉害,东宫上下都是她的人。” “女儿若是像个闷葫芦一样不争不抢,只会被人欺负死,吃得连渣都不剩。” “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争,那就真是死路一条了。女儿不想任人宰割。” 周夫人看着女儿振振有词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说了这么多,连血淋淋的往事都搬出来了,女儿却依然固执己见,甚至自行一套说辞。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瘫坐在榻上,脸色灰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你……”她嘴唇哆嗦着,看着女儿那副油盐不进、自以为是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 周三娘见母亲脸色惨白,不再言语,只是用一种近乎死寂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先是一悸。 随即又被那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感覆盖。 她倔强地别开脸,咬着唇,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母女二人就这样僵持着,中间隔着的,已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八月三十日的清晨,东宫丽正殿内静悄悄的。 楚昭宁从睡梦中悠悠转醒,却感觉今日的身体状况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传来一阵细微却持续的坠胀感。 这种感觉并不疼痛,却让她的心猛地一紧。 这是胎儿入盆的征兆,意味着分娩的脚步正在临近。 虽然太医预测的产期在九月初二,但她的身体正在发出明确的信号。 孩子可能要提前到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既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期待,又夹杂着一丝对这个时代医疗条件的担忧。 “绛珠。”她轻声唤道。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绛珠便从屏风后转出:“娘娘有何吩咐?” “扶我起来。”楚昭宁伸出手,在绛珠的搀扶下缓缓坐起。 她望向窗外,八月的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庭院,为秋日清晨增添了几分暖意。 “喊丹霞和青囊过来。”楚昭宁吩咐道。 不多时,丹霞和青囊便匆匆赶来。 楚昭宁看着她们,缓缓开口:“我预感生产会提前,或许就在这一两日。” 丹霞和青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娘娘放心,产房早已备好,稳婆和乳母也都安排在偏殿候着,随时可以传唤。”丹霞恭敬回道。 楚珠摇摇头:“还不够。” 她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脑海中浮现的是现代产房的消毒场景。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她必须尽己所能地降低感染风险 “你们找人将所有生产要用到的物品,剪刀、布巾、襁褓、衣物,全部用沸水煮过,然后在阳光下暴晒。” “产房的床褥也要全部更换,用熏香蒸过。” 青囊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娘娘,这些物品早已清洗干净,产房也每日打扫……” “照我说的做。”楚昭宁语气温和却坚定,“我要保证一切顺利,不容任何闪失。” 她无法向她们解释什么是细菌,什么是感染,只能用这种她们能够理解的方式来尽可能降低风险。 在这个时代,产褥热已经夺去了太多产妇的生命,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楚昭宁一声令下,整个东宫顿时忙碌了起来。 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宫女们将一匹匹白布、一件件小衣放入锅中煮烫。 庭院中,一排排竹架上挂满了蒸煮过的布巾和衣物,在阳光下随风轻摆。 “娘娘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玉簪一边晾晒着小巧的婴儿襁褓,一边小声问身旁的扶锦。 扶锦摇摇头:“娘娘自有她的道理。” 玉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加快手上的动作。 产房内,楚昭宁亲自监督着一切的准备。 她指挥宫女将房间彻底清扫,连角落都不放过,所有家具都用浸过白酒的布巾反复擦拭。 “窗户要经常打开通风。”她嘱咐道,“还有,所有进入产房的人,必须用热水和皂角彻底清洗双手,换上干净的衣物。” 青囊跟在楚昭宁身后,仔细记录着她的每一项要求。 起初她对这些奇特的要求感到困惑,但细想之下却觉得颇有道理。 作为医者,她见过太多因邪气入侵而病倒的产妇,或许太子妃的这些防范措施,真的能避免许多产后的不适。 “娘娘思虑周全。”青囊由衷赞叹,“这些防范措施,或许能避免许多产后的不适。” 楚昭宁微微一笑,没有解释,转而问道:“我让你准备的药草如何了?” “都已备齐。益母草、当归、川芎,都按您的要求研磨成粉,可随时煎服。还有止血的白及、三七,也都准备充足。”青囊答道。 楚昭宁满意地点头。 这些药材的选择,她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符合这个时代的用药习惯,又确实对产后恢复有帮助。 益母草促进子宫收缩,当归、川芎活血化瘀,这些都是经过现代医学验证的有效方剂。 看着井然有序地忙碌的侍女们,楚昭宁轻轻抚摸着腹部。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就等卸货了。 第426章 我要生了 永徽二十二年,九月初一的寅时,夜色最浓,万籁俱寂。 丽正殿内,楚昭宁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从睡梦中拽醒的。 她心中先是一凛,随即立刻意识到,要生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扬声呼唤,声音在深沉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绛珠,寒刃。”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身影便从屏风后闪出。 “娘娘?”绛珠快步来到床前,借着守夜灯昏暗的光线,她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我要生了,通知青囊和稳婆。”楚昭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个即将临盆的产妇。 她从容镇定的样子让原本有些慌乱的侍女们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寒刃立刻转身出去传令,而绛珠则小心翼翼地扶起楚昭宁。 丽正殿的宁静被打破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庭院照得通明。 丹霞和青囊匆匆赶来,看到楚昭宁冷静的神色,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娘娘,产房已经准备妥当。”丹霞回禀道,“稳婆和太医都在外候着。” 楚昭宁点了点头,此时,阵痛已经开始袭来,像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但她依然强迫自己保持着清晰的思维。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腹部传来的紧缩感,再次强调:“记住,按照我们之前再三商议的。” “除了青囊和两位稳婆,其他人未经我的允许,一律不得进入产房。” “所有送进来的水、食物、汤药,必须由你和青囊双重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在这深宫之中,再小心也不为过。 “是,娘娘,奴婢明白。”丹霞恭敬应下。 在侍女的搀扶下,楚昭宁被稳稳地送入产房。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惊醒了太子。 他本就睡得不太沉,听到隐约的嘈杂声,立刻披衣起身。 当他从匆匆赶来的褚明远处得知楚昭宁已被送入产房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睡意全无。 “什么时候的事?”他一边任由内侍伺候着匆匆更衣,一边问褚明远。 “刚过寅时不久。”褚明远回道,“娘娘很是镇定。” 太子点了点头,抿紧了唇,没有再多问,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快步走向产房所在的偏殿,在门外停下脚步。 产房内隐约传来楚昭宁压抑的呻吟声,以及稳婆的安抚声。 “派人去养心殿和慈元殿通知父皇和母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吩咐褚明远。 褚明远领命,立刻转身安排得力的小太监前去报信。 太子在产房外来回踱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门。 产房内灯火通明,楚昭宁被安置在铺着干净柔软棉布垫子的产床上,阵痛的间隙,她努力调整着呼吸。 这时,月丹端着一个红漆小托盘匆匆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姜糖鸡蛋,甜香与姜的辛辣气息混合在一起,瞬间勾起了人的食欲。 “娘娘,”月丹柔声说道,“这是奴婢刚用小锅子现煮的姜糖鸡蛋。” “用的都是咱们小厨房自己备的干净材料,您快趁热吃几口,垫垫肚子,也好有力气。” 楚昭宁确实感到腹中空空,体力在随着阵痛一点点流逝。 在青囊的帮助下,勉强撑起身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滚烫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渐渐在胃里散开。 吃完小半碗,她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阵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猛烈,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 待这一波疼痛过去,她喘息着对青囊和守在旁边的稳婆说:“扶我起来…我要下来走一走。” 稳婆有些犹豫:“娘娘,您这疼得厉害,还是躺着省些力气吧?” 楚昭宁坚定地摇头,声音因忍痛而有些发颤:“不…走动有助于胎儿下降,能让产程更顺利一些……扶我起来。” 适度的活动对于顺产有积极作用,哪怕再痛,只要还能忍受,就必须坚持。 青囊和另一位稳婆连忙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楚昭宁的手臂,帮助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产床上下来。 双脚落地,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腹部撕裂般的下坠痛楚和宫缩的强烈紧压。 楚昭宁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两侧的搀扶上,牙关紧咬,脸色苍白如纸,汗水很快就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背后的衣衫。 她死死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呼,只在实在忍不住时从齿缝间泄出几声极低的、压抑的呻吟。 她就那样在青囊和稳婆的支撑下,在产房内那一小片空地上,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来回行走着。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她。 为了孩子能顺利出生,再痛也要坚持。 多走一步,就能少一分危险。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羊水破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娘娘!”青囊和稳婆惊呼一声,连忙用力架住她。 “快!扶娘娘上床!”稳婆喊道。 楚昭宁被迅速而小心地重新安置回产床上。 产房外,皇后收到消息就匆匆赶到了。 她显然来得极急,发髻只是随意挽就,甚至有些松散,身上只披着一件厚斗篷,连妆容都未曾仔细打理,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瑾珩,太子妃怎么样了?进去多久了?感觉如何?”皇皇后一见到太子,便连声急切地问道。 “刚进去不久,母后不必过于忧心。”太子勉强保持镇定,“太子妃早有准备,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皇后点点头,走到产房门外,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听到楚昭宁偶尔传出的压抑呻吟和稳婆轻柔的指导声,这才稍稍安心。 “这孩子坚强,定能平安无事。”皇后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高公公也赶到了,代表徽文帝前来探望。 “陛下正在更衣准备早朝,特命奴才前来探望太子妃情况。”高公公恭敬地说,“陛下吩咐,一有消息立即禀报。” “有劳高公公了。”太子点头,“请回禀父皇,昭宁一切顺利,让他不必担忧。” 高公公应下,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谁都明白,太子妃这一胎关系国本,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第427章 长子 产房内,楚昭宁躺在产床上,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 青囊跪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温水浸湿的软布,动作轻柔而迅速地为她擦拭。 “娘娘,跟着老身的节奏来,吸气…稳住…慢慢吐气……”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却眼神锐利的稳婆半趴在床尾轻声指导着。 “对,就是这样,非常好。宫口还没开到十指,千万不能急着往下使劲,那会白白耗了力气,还可能伤了身子。” 楚昭宁紧闭着眼,依言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用理智驾驭疼痛。 上辈子她就已经了解过分娩的生理过程,知道在宫口未开全前过早用力只会消耗体力且可能导致宫颈水肿。 但,所有的理论知识,在这排山倒海、仿佛要将她骨骼都碾碎的阵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阵痛一波强过一波,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撕裂。 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能尝到一丝血腥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一旦泄了那口气,就再也凝聚不起力气。 “青囊,”在一次阵痛的间隙,她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水……给我点水。” 青囊立刻应声,小心地托起她的头,将温热的清水用小巧的银匙一点点喂入她干裂的唇间。 另一位稳婆检查了产程进展,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娘娘,宫口已近开全,能看到胎头了。” “快了,很快就可以用力了,您再坚持一下。” 楚昭宁虚弱地点了点头,连回话的力气都仿佛没有,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积蓄着体内所剩无几的能量。 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我…我想换个姿势。”她忽然对身边的稳婆说道,“帮我……坐起来一些。” 她记得某些体位能更好地利用重力,加速胎头下降。 两位稳婆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些迟疑。 她们接生一辈子,见的都是产妇躺着分娩,这坐起来…… 但旋即想起这位太子妃娘娘并非寻常人,之前那些严格的消毒要求虽闻所未闻,细想却颇有道理。 而且入宫前上面也再三交代要全力配合。 两人不再犹豫,连忙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楚昭宁扶起一些,在她腰后和背后垫上好几个柔软的靠枕和卷起的布巾。 姿势的改变果然带来了不同。 楚昭宁立刻感觉呼吸顺畅了些,腹部的压迫感似乎也找到了更合适的角度。 最重要的是,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胎儿向下移动的趋势。 果然有用。 她心中稍定,更加专注于感受身体的信号。 “看到头了,娘娘,下次宫缩来时,听老身口令,吸足气,往下用力,像解大手一样。”负责接生的稳婆忽然惊喜地低呼,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抓住身侧早已准备好的、结实的布带,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当下一波剧烈阵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时,她不再抵抗。 而是顺着那股力量,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吼,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向下的动作中。 产房外,天色已开始微微发亮,深蓝色的天幕边缘泛起鱼肚白。 产房里面,楚昭宁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 接着是一段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太子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侧耳倾听产房里的动静。 这时,东方,一轮红日恰好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瞬间喷薄而出,穿透薄雾和窗棂,洒下一片温暖的晨曦。 几乎与此同时。 “哇——啊——” 一声极其响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如同破晓的号角,猛地从产房内传出。 那哭声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欣喜。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皇孙。”产房内传来稳婆们欣喜若狂的报喜声。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青囊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绣龙襁褓中的小小婴儿走了出来。 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向着门外等候已久的尊贵者们深深一福:“恭喜太后娘娘,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殿下。” “太子妃娘娘平安顺遂,刚刚诞下了一位小皇孙,母子平安。” 一瞬间,那根紧绷了数个时辰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巨大的喜悦驱散了所有的担忧和寒意。 太后第一个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青囊手中接过还在嘤嘤啼哭的曾孙,抱在怀里。 看着那红彤彤、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脸,太后高兴地说道:“好,好孩子,听听这哭声,多响亮,定是个健康强壮、福泽深厚的好孩子。” “赏” 皇后也立刻凑上前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慈爱。 她伸出手指,极轻极柔地抚摸着婴儿柔嫩的小脸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像,眉眼像他父王。” 太子也想凑上去看看儿子,可惜凑不过去,转而看向青囊问道:“太子妃怎么样了?” “娘娘一切安好,只是累极了。”青囊回道,“娘娘特意嘱咐,要先向太后、陛下和娘娘报喜。” “旭日东升,皇孙降世。”高公公惊喜地说,随即向太子行礼,“奴才这就去向陛下报喜。” 太后闻言,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彻夜未眠、面带疲惫却难掩喜色的宫人们。 清了清嗓子:“今日皇孙降生,是大周之福,也是东宫之喜。哀家看着你们这些日子为了太子妃的生产尽心尽力,心中甚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丹霞。” “奴婢在。”丹霞连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你统管东宫事务,将这些日子伺候太子妃生产有功的宫人名单拟一份上来。”太后缓缓说道。 “所有参与接生的稳婆,各赏白银百两,锦缎十匹。太医赏白银百两。东宫上下所有宫人,这个月一律发双份月钱。” 她看向青囊:“青囊贴身伺候太子妃,尽心尽力,赏玉镯一对,白银五十两。” 太后的目光又转向绛珠、寒刃等侍卫:“侍卫们值守辛苦,各赏白银五十两。” 一时间,在场的宫人们纷纷跪地谢恩:“谢太后娘娘恩典。” 产房内,已经重新收拾整理过。 楚昭宁虚弱地躺在更换一新的床褥上,脸色依旧苍白,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 她侧耳倾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喜悦喧闹,目光柔和地投向门口方向:“孩子……” 守在床边的稳婆连忙俯身,轻声回道:“娘娘放心,小皇孙健康着呢,太后和皇后娘娘都欢喜得不得了,刚刚还重赏了所有宫人。” 楚昭宁听了,安心地轻轻点了点头,再也抵挡不住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428章 老奴恭喜陛下 紫宸殿,徽文帝身着明黄色朝服,端坐在龙椅上,专注地听着户部侍郎禀报漕运事务。 “陛下,今年漕粮已运抵通州二百八十万石,比去年多了三十万石。只是运河多处需要疏浚,臣请拨银二十万两……” 徽文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垂首静立的文武百官。 臣子们个个屏息凝神,看似专注,可徽文帝知道,他们心中都在盘算着各自的利益。 “漕运关系国计民生,不可怠慢。着工部与户部会同商议,三日内将具体章程呈上来。”徽文帝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殿门外出现了一个身影。 高公公尽量放轻脚步,快速来到御阶之下,躬身垂首,不敢打扰朝会。 但徽文帝的目光几乎立刻就捕捉到了他。 皇帝抬手,止住了正准备出列奏事的兵部尚书,朝高公公微微招手:“高平,上前回话。”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顺着天子的目光望向殿门。 “是,陛下。” 高公公立刻小步疾行,穿过两旁肃立的百官,来到御座前约一丈远处,撩袍跪倒。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疾走带来的喘息。 随即,他抬起头,用洪亮嗓音,大声禀报道。 “老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子妃娘娘辰时初刻平安诞下皇孙,母子平安。小皇孙哭声洪亮,太医言其康健非常。” 这消息如同一声春雷,骤然在寂静的紫宸殿中炸响。 短暂的寂静之后,满朝文武瞬间反应过来。 以几位须发花白的阁老为首,百官齐刷刷地撩袍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臣等恭贺陛下,喜得皇孙,天佑大周,国祚永昌。” “恭贺陛下,贺喜太子殿下。”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恭贺声中,宁国公和楚临渊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一松。 宁国公紧握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濡。 楚临渊更是心情激荡,欣喜、骄傲、心疼、庆幸…… 种种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从小看着长大、聪慧坚韧的妹妹,如今也做了母亲了。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徽文帝,在高公公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眼底深处那抹隐藏的焦虑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取代,一抹真切的笑意自他嘴角漾开,逐渐扩大。 最终化为朗声大笑:“好,好,天佑我大周,众卿平身。” 他恨不得立刻摆驾东宫,去看看刚刚降生的嫡长孙。 这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的第一个皇孙。 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大周的江山后继有人,朝局将更加稳固。 然而身为帝王,他必须克制。 早朝尚未结束,国事仍在眼前。 “继续奏事。”徽文帝抬手,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满殿的文武谁人不知陛下此刻的心思? 真正需要即刻处理的紧急军国大事,方才已经议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多是一些可容暂缓或例行汇报的琐务。 接下来出列的大臣们都极有眼色地将奏报内容精简再精简,整个紫宸殿呈现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高效率。 礼部尚书出列:“陛下,皇孙降生乃国之大事,臣请……” “准。”徽文帝处理起事务来更加干脆利落,“一切依制办理,不可怠慢。” 工部侍郎上前:“京师永定河堤防修缮工程……” “着工部酌情处理。”徽文帝的答复简洁明了。 朝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 当最后一位大臣退回队列,他甚至没等司礼太监唱喏,便已从龙椅上起身。 “退朝。”徽文帝的声音里透着难得的轻快,“摆驾东宫。” 话音未落,天子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下御阶。 不过片刻,他的身影就消失在紫宸殿的侧门通道中,只留下还在原地愣神的司礼太监,慌忙补上一句:“退——朝——” 皇帝一走,殿内严肃的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 “皇孙降生,国本稳固,实乃万民之福啊……” “可不是吗,太子殿下大婚还不到一年,真是天佑大周……” 许多与宁国公交好、或是有意交好的官员,纷纷围拢到宁国公和楚临渊身边,脸上堆满了笑容。 “恭喜宁国公,贺喜世子。”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拱手道,“皇孙降生,宁国公府功在社稷啊。” 宁国公此刻才真正将心中压抑的喜悦释放出来。 他抱拳环视一周,脸上带着难得的灿烂笑容:“老大人言重了。托陛下洪福,托太子殿下厚爱。小女侥幸,全赖皇恩浩荡。” 另一位官员挤上前来:“楚大人,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啊。府上大喜,改日定要讨杯喜酒喝!” 楚临渊含笑应道:“王侍郎客气了。届时定当备下薄酒,还请赏光。” 父子二人被众人簇拥着,一边寒暄,一边向殿外走去。 几乎在紫宸殿内消息传开的同时,后宫各处也迅速收到了太子妃平安产子,母子均安的确切讯息。 德嫔正对镜梳妆,听到太监低声禀报,她拿着玉梳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她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备礼,按制准备就是了。” 安嫔听到宫女媚珠带着喜色禀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年轻艳丽,父亲有野心却胆小,她自己也有心想让儿子四皇子萧瑾砚出头。 太子嫡子的降生,让她心中有些发堵,但她不敢,也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 “知道了,把前儿得的那尊送子观音像找出来,再包些上等的滋补药材,我们这就过去贺喜。” 安嫔脸上努力堆起笑容,告诉自己必须表现得比谁都高兴。 各宫的主位娘娘们,无论内心作何想法,都已然收拾停当。 备上厚礼,乘坐步辇,浩浩荡荡地再次朝着东宫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东宫丽正殿外,便聚集了前来道贺的妃嫔队伍。 第429章 朕的皇孙呢 楚昭宁产后力竭,已沉沉睡去。 小皇孙被仔细包裹在柔软的明黄色襁褓中,由乳母和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护送着,回到了产房内。 先前太后见母子平安,心满意足地由宫人搀扶着回了长乐宫休息。 离去的路上,太后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直挂着欣慰的笑容。 太子在确认楚昭宁安然入睡后,又被皇后以朝政为重为由劝说着离开了。 他临行前依依不舍地望了寝殿方向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身为储君,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也不得不将满腔的喜悦暂压心底,先去处理积压的政务。 此刻,东宫主殿内,皇后亲自坐镇,招待着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妃嫔。 皇后端坐在主位之上,脸上带着初为祖母的喜悦。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宫人接过各宫送来的贺礼,登记造册,又温言与前来道贺的妃嫔们寒暄。 玉贵妃来得最早,她言辞恳切:“真是天大的喜事,太子妃是有大福气的,一举得男,为皇室开枝散叶,功在社稷。” “臣妾听了,心中亦是欢喜不已。” 她话语真诚,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毕竟她的儿子与太子亲厚,太子地位稳固,于她而言亦是好事。 德嫔紧随其后,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浅碧色的宫装上只绣着几支淡雅的兰花,脸上堆满了笑容。 只是那笑意仔细看去,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臣妾恭贺皇后娘娘,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小皇孙定是聪慧健壮,福泽绵长。” 她语气恭顺,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既有对楚昭宁好运道的嫉妒,更有对儿子前程的隐忧。 她的儿子本就与太子不睦,如今嫡皇孙降生,太子的地位更是固若金汤了。 昭妃的贺礼送得最为厚重,一对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如意,外加十二匹进贡的云锦。 她话语也直接:“恭喜娘娘。太子妃辛苦了,小皇孙听着哭声就是个硬朗的。” 安嫔、惠嫔、秋嫔等位份较低的妃嫔,则多是满脸羡慕,言辞间多是讨巧的吉祥话。 殿内一时倒是笑语晏晏,一派和谐。 然而,这份和谐之下,也藏着些许微妙。 几位嫔妃言语间不免流露出想亲眼瞧瞧小皇孙的意愿。 “皇后娘娘,不知可否让臣妾等沾沾小皇孙的福气,瞧上一眼?” 安嫔仗着几分娇憨,试探着开口,眼中满是好奇。 皇后闻言,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地拒绝:“太子妃刚刚生产,耗神费力,正在歇息。” “小皇孙也才落地,娇嫩得很,太医嘱咐需得静养,不宜过多打扰,免得过了杂气。诸位的心意,本宫和太子妃都心领了。” 她四两拨千斤,轻易便将这请求挡了回去。 众人见皇后如此说,自然不敢再强求。 德嫔眼神闪烁了一下,复又垂下,心中冷笑。 防得这样紧,莫非是怕谁害了小皇孙不成? 皇后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再客气几句,便以太子妃需静养,诸位也辛苦了为由,打发众人回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晰的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垂首恭迎。 只见徽文帝萧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内,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更换,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目光先是在殿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皇后身上。 “臣妾(奴婢)参见皇上!” 殿内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都平身吧。” 徽文帝虚扶一下,声音洪亮,“皇后,朕的皇孙呢?可还好?太子妃如何?” 他一连三问,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天知道他在朝堂上听到喜讯后,是如何强忍着立即赶来的冲动处理完朝政的 皇后笑着迎上前:“回皇上,太子妃累了,已经睡下,御医看过了,说只是力竭,并无大碍,好生将养便是。” “皇孙也好,哭声响亮,能吃能睡,母后刚走时还抱着不舍得撒手呢。” “好!好!” 徽文帝连声道好,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朕在朝堂上听闻喜讯,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总算盼到散朝了。” 他说着,目光便忍不住往内殿方向瞟。 那模样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严,活脱脱就是个盼孙心切的寻常祖父。 皇后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失笑。 转身对身旁的谢姑姑说道:“檀心,你去让林嬷嬷将小皇孙抱出来给皇上瞧瞧,也让诸位妹妹沾沾喜气。” 她这是顺水推舟,全了皇帝的心思,也遂了众人的愿。 “是。” 谢姑姑领命,恭敬退下。 片刻后,林嬷嬷在青囊、云锱等丫鬟的簇拥下,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龙凤呈祥襁褓中的婴儿,走了出来。 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徽文帝立刻上前,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极其小心地从林嬷嬷手中接过襁褓,动作生涩却异常轻柔。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小小的一团,看着那孩子偶尔咂巴一下的小嘴,稀疏的眉毛,挺直鼻梁的轮廓。 一种混杂着骄傲、喜悦与新奇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他的嫡长孙,是大周江山未来的继承人。 “瞧瞧,这眉毛,这鼻子,多像瑾珩小时候!” 徽文帝语气中充满了初为人祖父的得意。 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温热的脸颊。 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竟是前所未有的感动。 皇帝开了头,殿内的妃嫔们这才敢围拢过来,纷纷伸颈探看,一时间,各种或真心或假意的称赞如同潮水般涌来。 玉贵妃笑着附和:“皇上说的是,臣妾看这额头饱满,天庭开阔,将来定是福泽深厚,聪慧过人。” 德嫔挤在最前面,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惊喜和赞叹:“哎呀呀,瞧瞧这小皇孙,这气度。” “这才刚出生呢,眉眼间就有一股不凡的英气。” 昭妃看得直接:“身子骨看着确实结实,比瑾恪出生时显得还壮实些。” 安嫔、惠嫔等人更是妙语连珠,什么龙章凤姿、祥瑞之兆、国之基石…… 各种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抛。 徽文帝听着这些称赞,虽然知道其中不乏夸大奉承之词。 但看着怀中安睡的孙儿,心中仍是受用无比,脸上的笑容越发深刻。 逗弄了片刻,孩子似乎有些不耐,小嘴一瘪,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徽文帝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孩子需要休息,将孩子交给林嬷嬷抱回去。 又嘱咐了皇后和东宫宫人,务必精心照料太子妃和小皇孙,这才心满意足地起驾回了养心殿。 皇帝一走,妃嫔们也识趣地陆续告辞。 第430章 洗三 九月初四,东宫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热烈的气氛。 今日是小皇孙的洗三礼。 依照宫廷旧俗,这是新生儿出生后第一个重要的庆典,寓意洗去前世污垢,今生平安顺遂。 对于一出生就承载着无数期望的嫡皇孙,其洗三礼的规格更是远超寻常。 天色刚亮,各府诰命夫人便按品大妆,手持贺帖礼单,乘着各色车轿,络绎不绝地汇聚到东宫门外。 宫门处,钱宝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太监,满面红光地迎候、唱名、引路,忙得不亦乐乎。 丽正殿的偏殿早已被开辟出来,专门用来堆放贺礼。 不多时,那偌大的偏殿便几乎被各色锦盒、漆箱、珍玩、绸缎填满,琳琅满目,几乎无处下脚。 足见这位小皇孙的受瞩目程度。 皇后今日身着雍容华贵的凤穿牡丹绛紫色宫装,端坐于丽正殿正厅主位,亲自接待诸位命妇。 与前来道贺的宗室王妃、公侯夫人等一一寒暄,接受着她们的恭维与祝贺。 太子亦在一旁,虽不便久留于内眷之中,但也出面应酬了片刻,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初为人父的喜悦与骄傲。 在这众多命妇中,崔令仪和沈知澜的到来,尤为引人注目。 两人一进入丽正殿,向皇后行过礼后,皇后便体恤地笑道:“快免礼。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一路辛苦,想必心中最是挂念太子妃。” “不必在此处拘礼了,且去后殿看看昭宁和孩子吧,你们娘儿几个也好说说体己话” 崔令仪心中感激,连忙谢恩:“臣妇谢娘娘体恤。” 站在她身旁的沈知澜也行了一礼:“谢娘娘恩典。” 在宫人的引导下,婆媳二人穿过层层殿宇,向着楚昭宁产后休养的暖阁走去。 产房内,为了避光防风,窗户皆以厚实的锦缎帘幕遮掩,只留些许缝隙透入柔和的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暖融融的气息。 楚昭宁半靠在铺设柔软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虽仍有些产后的苍白,但精神却很好。 她早已听到前殿的喧闹,此刻见到母亲和嫂子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而放松的笑容。 “娘,大嫂。” 她轻声唤道,嗓音因产后略显虚弱。 “娘娘。” 崔令仪快步走到床前。 也顾不得太多虚礼,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见她气色尚可,眼神有光。 一直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回了实处,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 “好,好,看着精神头还行,真是菩萨保佑!” 沈知澜也上前,笑着道:“母亲在家里日日念叨,寝食难安,如今亲眼见了娘娘凤体安康,可算能放心了。” 楚昭宁轻轻摇了摇头:“让娘和大嫂担心了。” 她目光转向一旁摇车里的那个小小襁褓:“孩子也挺好,除了吃就是睡,听话得很,倒是个省心的。” 崔令仪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小外孙。 她在宫人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明黄色的襁褓抱入怀中。 小家伙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 稀疏柔软的胎发贴在额头上,小脸粉扑扑的,五官精致,小嘴无意识地咂动着。 崔令仪看得心都要化了,这是她的外孙,身上流着她女儿血脉的至亲骨肉。 她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嘴里不住地喃喃低语:“好孩子……瞧这模样,多周正,这眉眼,像极了太子殿下,这鼻梁,又有些像你小时候……” 她抱着孩子,感受着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依偎在怀里的重量。 怎么亲昵、怎么端详都看不够。 沈知澜也凑在一旁,含笑看着,不时伸手轻轻碰触小皇孙柔嫩的脸颊,满眼都是喜爱。 还是沈知澜在一旁看着时辰,笑着轻声提醒:“母亲,前头洗三礼的吉时怕是快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让娘娘也好歇歇。” 崔令仪这才万分不舍地将怀中这温软的小人儿,小心翼翼地递还到楚昭宁怀中。 又殷切地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叮嘱了许多坐月子的注意事项,什么不能见风、不能劳累、汤水要趁热喝等等。 反复交代了好几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沈知澜离开了暖阁。 二人刚回到正殿席间落座不久,便有司礼太监高声唱喏:“吉时已到——洗三礼启——” 洗三礼正式在布置好的暖阁内举行。 主持仪式的是宫中一位子孙满堂、德高望重的老嬷嬷。 据说经她手行洗三礼的孩子,个个健康聪慧,这是徽文帝特意亲自指定的,足见皇帝对长孙的重视 一个硕大的银盆被两名内监稳稳抬了上来,盆身雕刻着麒麟送子、连年有余等繁复精美的吉祥图案。 盆中盛满了用艾叶、槐枝、柏叶等数种具有驱邪祈福寓意的香草熬制而成的温热汤水。 太后、皇后、诸妃嫔以及有头脸的命妇们都簇拥在周围观礼。 老嬷嬷先是笑容可掬地走到崔令仪面前。 躬身道:“请国公夫人为小皇孙添盆,添福添寿,福泽绵长。” 崔令仪激动地接过宫人递来的小金勺,从另一个玉碗中舀起一勺清水,轻轻注入银盆中,心中默念着对外孙最美好的祝愿。 接着,依照尊卑长幼的顺序,由太后、再到皇后、各位妃嫔、诸位王妃命妇。 众人纷纷笑着,将早已准备好的金银锞子、圆润的珍珠、晶莹的美玉。 以及象征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吉祥干果,一件件投入盆中。 每一件物品落入水中,伴随着投入者口中念出的长命百岁、聪明伶俐、健健康康、福寿双全等各式各样的吉祥话。 添盆完毕,老嬷嬷这才从乳母怀中接过小皇孙。 小家伙似乎被这喧闹惊扰,有些不耐地蹬了蹬小腿,但在被浸入温暖的香汤中时,那温热舒适的触感让他安静了下来。 老嬷嬷动作轻柔而熟练,一边用软布蘸水擦拭孩子的身子,一边口中唱着古老的祝祷词: “先洗头,做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 响盆的环节更是将气氛推向高潮,当老嬷嬷手持棒槌,在盆边敲击三下。 每敲一下,便提高声音,念出一段吉祥话。 小家伙似乎被这声响激了一下,发出了几声不算响亮但清晰的哼唧,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低笑。 纷纷称赞小皇孙有反应,是个灵醒的孩子。 整个洗三礼过程,徽文帝虽未亲至,但早已派高公公送来了丰厚的赏赐,并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第431章 皇太孙 洗三礼的热闹过后,为小皇孙正式取名便提上了日程。 九月初六,巳时正刻,养心殿。 徽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太子侍立在一旁。 “皇上,钦天监监正张大人已在殿外候旨。”高公公躬身禀报。 “宣。” 片刻,身着钦天监官袍的张景明,手中捧着一本深蓝色绫面的奏折,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行过大礼后,将奏折高举过顶:“臣,张景明,奉旨为皇孙殿下推算八字,择选佳名,恭请皇上御览。” 高公公上前接过奏折,轻轻放在御案之上。 徽文帝缓缓展开了奏折,一旁的太子也不由自主地稍稍倾身,目光急切地投向展开的卷页。 奏折上,除了详细列明皇孙的出生时辰、对应的五行命理,还工工整整地书写了数个精心挑选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详细的释义和卦象推演。 徽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名字:“萧承烨…萧承昕…萧承昀……” 他默念着,这些名字都寓意光明、闪耀,符合皇室对继承人的期望。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萧承煦。 皇孙这一辈,按太祖皇帝当年亲定的宗室字辈谱系,中间当用“承”字。 此字寓意深远,既有承继大统、承天景命的社稷之重,亦有承前启后、承欢膝下的家族伦常。 徽文帝自身便是怀字辈,对这套严谨的字辈体系,视它为维系皇室传承有序的基石。 而煦字,从火,昫声。其本义为温暖、暖和。 《礼记·乐记》有云: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 这里的煦,是化育、长养之意,象征着仁德爱民,滋养万物。 徽文帝在位多年,深知为君不易,既需雷霆手段,也需春风化雨。 他执政风格以刚毅果断着称,或许正因如此,他内心深处反而更期望自己的长孙,能成长于相对和煦、宽松的环境之中。 自小培养仁爱之心,待人以宽,胸怀天下。 将来若能君临天下,便是一位能体恤民情、泽被苍生的仁君。 这个煦字,寄托了他对孙辈性格与命运的殷切期盼,比起那些过于耀眼张扬的字,更得他心。 他点点“煦”字,抬起眼,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太子:“这个,你以为如何?” 太子心中已将这几个名字反复掂量了数遍。 徽文帝选的承煦既符合命理,且寓意吉祥。 听到父皇的询问,他上前一步,恭敬回道:“父皇,儿臣以为,承煦二字极好。既不失天家威仪,又蕴含仁德温厚之意。” 徽文帝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他提起朱笔,在那萧承煦三个字上,用力地圈了下去。 继而看向高公公:“拟旨。” 高公公立刻躬身,示意一旁的秉笔太监准备记录。 徽文帝略一沉吟,字斟句酌地口述,“皇孙承煦,系出元嫡,天资粹美,聪慧夙成。” “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孙。” “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此言一出,不仅张景明与高公公浑身一颤,连忙将头埋得更低,连侍立在一旁的太子,眼皮都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为皇孙取名是惯例,但皇子健在,陛下年富力强,如此早的册立皇太孙,在本朝乃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陛下圣明!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张景明与高公公几乎是同时拜倒。 太子也深深躬身:“儿臣代承煦,谢父皇赐名、立储之恩典。” 此刻,他心中一块悬着的大石骤然落地,紧接着涌起的是巨大的喜悦和甸甸的责任感。 这意味着他的嫡长子,从这一刻起,便正式被立为大周王朝的第三代继承人,国本由此更加稳固,东宫的地位也随之坚不可摧。 晚上,太子回到东宫,习惯性在产房外跟楚昭宁说说话,看看儿子。 今天本想分享儿子被立为皇太子的消息,但是考虑到圣旨还未公布,话到嘴边又忍了下来。 还是等明天给太子妃一个惊喜。 次日,紫宸殿 百官在礼官的唱引下,依序鱼贯而入。 司礼太监高唱:“皇上驾到——” 徽文帝在御前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升座。 他目光如炬,扫过殿下黑压压跪伏的臣工:“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按班序垂手站定。 例行的政务奏报开始,几项不算紧要的议题,如某地秋收情况、某处水利修缮进展等,很快处理完毕。 就在殿中短暂陷入沉默之际,徽文帝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陆承恩微微颔首。 陆公公会意,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让所有官员的精神为之一振,纷纷屏息凝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公公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诏书上。 “朕绍膺骏命,统御寰宇,夙夜兢兢,惟念国本之重。皇嫡长孙,太子瑾珩之元子,诞育于宫闱,钟灵毓秀,岐嶷表异。” “兹者,钦承皇天眷佑,宗社垂休,允协筮卜之吉,宜正储贰之名。” “咨尔皇长孙,赐名承煦。夫承者,继序克昌也;煦者,仁德温恭也。冀其承祖宗之鸿烈,煦万民以仁和。” 旨意的开篇,以古雅庄重的文辞,定下了此番册立乃是顺应天意、合乎礼法的基调。 紧接着,诏书进入了最核心的部分。 “……皇孙承煦,乃朕之嫡长孙,太子之嫡长子,伦序当立,天命所归。” “着即册立为皇太孙,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天下之心。所有典仪,着礼部、钦天监会同翰林院详议以闻。”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皇太孙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偌大的紫宸殿中轰然炸响,震得许多人耳中嗡嗡作响,心神俱震。 殿内出现了片刻的的寂静。 官员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震惊、恍然、思索等复杂情绪。 第432章 朕意已决 太子低垂着头,此刻,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作为储君应有的沉稳与恭顺。 站在他身后的萧瑾云,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迅速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虽然他早就明白自己的位置,为自己规划好了做个闲散王爷。 可亲耳听到父皇为侄儿加冕,心中那早已被理智压下一丝不甘与苦涩,还是不受控制地泛了上来,轻轻刺痛了他早已平静的心湖。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再次抬眼时,已恢复了往常那种温润平和的模样。 只是那平和之下,终究是添了一抹难以言说的寂寥。 而站在稍远处的萧瑾琰,整个人如同被寒冰冻住,几乎僵立当场。 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甚至隐约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那是过于用力咬合导致的牙龈出血。 紧握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勉强维持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几乎要失控的表情。 一个尚在襁褓、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仅仅因为嫡出的身份,就能如此轻易地获得他努力经营多年也未能触及的储副名分? 巨大的不公感噬咬着他的内心,他拼命低着头,生怕自己眼底翻涌的嫉妒与愤懑会被别人窥见。 这时,以首辅杨廷和为首的几位阁老率先反应过来。 杨廷和出列,躬身行礼:“陛下圣明。皇太孙殿下乃嫡长孙,血脉尊贵,天命所归。” “早定国本,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等为陛下贺,为太子贺,为大周江山永固贺。” 他这番话,迅速稳定了朝堂的基调。 他身后,张璁、赵贞吉等人亦齐声附和:“臣等恭贺陛下,恭贺皇太孙殿下。” 这一派声音,代表了朝堂上拥护正统、主张稳定的主流力量。 大家都知道,皇帝此举意在明确传承序列,避免日后可能因皇子争位而引发的动荡,对于维持当前相对平稳的朝局至关重要。 紧接着,吏部尚书庄瑜、户部尚书郑行之等一批实干派重臣也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对他们而言,一个清晰明确的继承人,有助于政策的延续和国家的长治久安,只要不引发剧烈动荡,他们乐见其成。 然而,这看似众望所归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李东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素来与宁国公府有些政见不合及旧日嫌隙,此刻心中念头飞转。 他缓步出列,声音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谨,言辞却颇为耐人寻味:“陛下,立储乃国之重器,关乎社稷千秋。” “皇长孙殿下聪颖可爱,臣等亦深感欣慰。然,殿下毕竟襁褓之中,未来品性才具,尚需时日观察涵养。” “臣非有意质疑圣断,只是以为,或可待皇孙稍长,进学明理,德才彰显之时,再行册立,以示慎重,亦更服众望。” “仓促定鼎,恐……非完全之策。” 这话说得委婉,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了两处要害。 一是质疑皇帝决策略显仓促,不够慎重。 二是暗示如此早立,可能难以完全服众,隐隐表达了对宁国公府势力可能因此过度膨胀的担忧。 试图挑起那些对宁国公府不满或忌惮的官员的共鸣。 李东阳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一些原本就与东宫或宁国公府关系微妙,或是暗中倾向其他皇子的官员,眼神开始闪烁。 虽未立即附议,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兵部侍郎沈墨,垂手站在班列中,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身后是执掌部分边军力量的陇西沈氏,侄女昭妃育有皇子。 皇太孙的册立,无疑是为太子的地位加上了双重保险,也使得其他皇子,未来的可能性被大大压缩。 他的沉默,在此刻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礼部尚书苏元勋,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的女儿即将嫁与三皇子为侧妃,与东宫一系本就存在隐性的竞争关系。 眼神瞬间黯淡,忍不住在内心叹息。 三皇子一脉,经此一事,前景愈发黯淡了。 只怕日后在朝中更要谨小慎微,步履维艰了。 自己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恐怕也要坐得更加烫手。 更多的中低级官员,则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惊雷中迅速盘算着自身前程。 东宫地位已坚如磐石,太子妃及其背后的宁国公府,声望必将如日中天。 一些原本还在几位皇子之间摇摆不定的官员,此刻心中那杆天平已彻底倾斜。 不少人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向宁国公府示好,如何向太子一系靠拢。 如何在这新的权力格局中,为自己和家族谋得更好的位置。 勋贵队列中,宁国公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如水。 在圣旨宣读的整个过程中,他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仿佛那关乎他亲外孙的旨意,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太子适时地上前一步,撩袍跪地,声音感激动容:“儿臣,叩谢父皇天恩。父皇为承煦赐此嘉名,寄予厚望,更立其为太孙,儿臣……” “儿臣定当悉心教导,不负父皇期许,定不负江山社稷。” 徽文帝高踞御座,将殿下百官的种种情态尽收眼底。 看到了杨廷和等人的拥护,听到了李东阳委婉的质疑,也感受到了沈墨等人的沉默。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皇帝缓缓开口,“立皇太孙,非朕一时之意,实乃为江山永固计。” “承煦虽幼,然嫡长孙名分已定,此祖宗家法,亦为天下臣民所共望。朕意已决,毋庸再议。” 一句话,为这场可能引发的争论画上了休止符。 “退朝——”随着陆公公悠长的唱喏,早朝结束。 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情,沉默地退出紫宸殿。 太子与二皇子并肩而行,面上都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低声交谈一句,兄友弟恭的模样无可指摘。 三皇子则快步离开,几乎是脚步不停地快速离开,甚至没有与相熟的官员打招呼,背影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促与落寞。 旨意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宫闱。 宁国公府的门庭,在可预见的未来,必将车马盈门。 但宁国公回府后的第一道命令,却是紧闭门户,除至亲好友外,一律谢客。 第433章 帝国未来的主人 楚昭宁斜倚在软枕上,由青囊伺候着服用产后调理的汤药。 萧承煦就在身旁的摇篮里安睡,小小的身子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润的的小脸,呼吸均匀,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望着那张酷似太子的小脸,心中涌起一阵奇妙的柔软。 这个在她体内孕育了九个月的小生命,如今真实地存在于世。 血脉相连的感觉,对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娘娘,”青囊轻声道,“今日气色瞧着比前两日好多了。小殿下昨夜也睡得安稳,只醒了一次,吃了奶便又睡了。” 楚昭宁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胶着在儿子恬静的睡颜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就在这时,产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女们恭敬的问安声。 是褚公公的声音。 楚昭宁心中微微一动,若非极其重要之事,太子绝不会在此时派褚明远亲自前来。 “太子妃娘娘安好。”褚明远在产房外停下脚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殿下命奴才即刻来向娘娘报喜,朝堂上刚传来的,天大的喜讯。” 楚昭宁心下一凛,示意青囊将还剩小半碗的汤药暂且拿走,自己则用手肘支撑着,稍稍坐直了身子。 玉簪见状,连忙上前,在她身后垫上菱格枕头。 扶锦则快步走到产房入口处,轻轻掀开了鲛绡纱帘,但仍谨慎地保持着最后一道屏障,未曾让外男直接窥见内里。 “褚公公有礼了。”楚昭宁问道,“不知是何喜讯,劳公公亲自来传话?可是殿下在朝堂上……” 她心中飞速掠过各种的可能。 褚明远在外间躬身回话:“回娘娘的话,方才紫宸殿早朝,陛下当众宣旨,为小皇孙赐名承煦。” 楚昭宁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个极好的名字,寓意深远,她心中泛起一丝为人母的欣慰。 然而,褚明远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如同惊雷炸响。 “更令人振奋的是,陛下已下旨,立小皇孙为皇太孙,正位东宫,以固国本。” 刹那间,产房内侍立的青囊、玉簪、扶锦等所有宫女内侍,脸上都瞬间涌现狂喜之色,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楚昭宁彻底怔住了,大脑有片刻的空白,耳边只剩下那三个字在不断回荡。 皇太孙! 她知道这个封号意味着什么。 这是帝国继承序列的明确宣示,是将她的儿子,将她,将整个宁国公府,都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端。 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这是为人母最本能的骄傲。 她的儿子,从这一刻起,就是这庞大帝国未来的主人。 仿佛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离,耳边只剩下那三个字在不断回荡,是深沉的忧虑和清醒的认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这份殊荣,伴随着的是无法想象的危险和挑战。 从今往后,所有人的目都将光聚焦在她儿子身上。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将被无限放大、解读。 这份国本之重,对于一个婴儿而言,是何其沉重的负担? 对于她这个母亲,对于整个东宫和宁国公府,又是何等严峻的考验? “承煦…皇太孙…”楚昭宁低声重复着,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儿子柔嫩的脸颊,“陛下恩重。” 褚明远在外间继续说道:“殿下特意嘱咐,让娘娘好生休养,不必为这些俗务劳神。” “殿下下朝后还要去面谢圣恩,晚些时候再来看望娘娘和小殿下。” “有劳公公传话。”楚昭宁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还请公公转告殿下,臣妾与承煦一切都好,请殿下不必挂心。” 待褚明远告退后,产房内才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喜悦。 玉簪激动地说道:“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小殿下这才出生几日,就被立为皇太孙,这可是本朝头一遭。” 扶锦也连声道:“是啊娘娘,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楚昭宁轻轻伸出手,轻轻地摇晃着身边的摇篮,看着儿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依旧是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恬静。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被赋予了一个多么显赫,又多么沉重的身份。 “荣耀越大,背后隐藏的风险也就越大。”她抬眼看向围在身边的侍女们。 “从今日起,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明里暗里地盯着我们东宫的一举一动。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击的靶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传我的话下去,丽正殿上下所有人等,自即日起,务必更加谨言慎行。” “恪守宫规,各司其职,不得因今日之事而有丝毫的懈怠、张狂,或者在外议论炫耀。” “一切起居用度,言行举止,皆如往常,不得有误,都明白了吗?” “是,娘娘,奴婢(奴才)明白。”众人齐声应道,也都收敛了喜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长乐宫 冯守静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向正闭目拨动着佛珠的太后禀报了紫宸殿传来的消息。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睁开了眼睛。 “萧承煦…皇太孙…”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嫡长孙,名正言顺。早定国本,也好……” 她的话说了一半,便不再继续,像是权衡了利弊,又像是有所保留。 沉默片刻,她重新闭上眼睛,恢复了拨动佛珠的动作,吩咐道:“吩咐下去,按制,备一份厚礼,送去东宫。” 慈元殿中,皇后听闻此讯,脸上露出了真切而舒畅的笑容。 毕竟是她嫡亲的孙子,血脉相连,太子地位稳固,皇孙得立太孙。 这于她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消息,正位中宫的地位也随之更加稳固,自然是喜闻乐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德嫔的居所。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一只精巧名贵的珐琅彩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 顿时四分五裂,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德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满是嫉妒与不甘。 第434章 坐月子 因为儿子被立为太孙,楚昭宁这两天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愁。 她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陛下此举,是真的疼爱这个嫡孙,还是将太子与孩子一同推到了那风口浪尖上? 她正出神,忽然传来儿子细弱的哼唧声,随即是奶娘轻柔的哄拍声。 她起身,慢慢走到摇篮边。 小家伙刚醒,乌溜溜的眼珠还没完全聚焦,却像是感应到母亲的靠近,无意识地咧开没牙的小嘴。 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模样,小手也一晃一晃的。 就这么一个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像一道暖融融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楚昭宁被阴霾笼罩的心底。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让那软乎乎的小手抓住。 那点微弱的力道,却仿佛有千钧重,瞬间将她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傻孩子,你知道什么呀……”她低声呢喃,眼眶却有些发热,“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娘在这里,总归要为你争一争。” 她俯下身,轻轻蹭了蹭儿子带着奶香的脸颊,心里忽然就豁亮了。 外间的风风雨雨,她如今困在这产房里,忧心也无用,徒增烦恼,反而亏待了自己正在恢复的身子。 既然暂时无力改变,不如先安住当下。 至少,在这方小天地里,她要让她的煦儿舒舒服服的。 想通了这一层,她感觉连身子都轻快了些,将那些忧虑强行按捺下去,真正安下心来坐这个月子。 接下来半个月,她每日除了用膳、服药,便是看着乳母和嬷嬷们照料孩子。 然而,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一种难言的煎熬。 身体是闲下来了,脑子却空落落的,反而更容易胡思乱想。 “娘娘,该用参汤了。”青囊端着一只青瓷碗进来,碗里热气腾腾的参汤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楚昭宁接过汤碗,小口啜饮着。 “太孙醒了,正找娘娘呢。”林嬷嬷抱着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婴儿走进来,脸上堆满了笑意。 楚昭宁连忙放下汤碗,伸手接过孩子。 小小的婴孩在她怀里本能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看着儿子一天一个样、愈发白嫩圆润的小脸,楚昭宁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方才那点因闲适而生的烦躁被冲散了不少。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惹得小家伙皱了皱小鼻子。 就在这时,怀里的萧承煦忽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眉头也蹙着,像是在使劲。 林嬷嬷笑着上前笑道:“小皇孙这是要换尿片了。” 楚昭宁看着林嬷嬷利落地解开襁褓,露出里面已经湿透的棉布尿片。 尿片用的是上好的松江棉布,层层叠成厚厚一块,虽已极为讲究,但换洗频繁。 而且需要用细长的带子在小宝宝娇嫩的小腰侧和小腿根处小心系缚,既要固定住不让它移位,又不能勒着了孩子,很是考验手艺。 楚昭宁斜倚在榻上,目光随着林嬷嬷的动作移动。 看着她熟练地将干净的棉布垫好,调整好位置,然后拿起那两根细带,在宝宝腰侧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忽然,一个画面猛地闯入她的脑海。 虽然不能推出无法自然降解的纸尿片。 但可以把尿片做成裤子的样子。 关键在哪里?在于腰部和腿部的弹性束口,以及关键的防水隔层。 防水层,或许可以用浸渍了桐油或其他防水涂料的厚实绸布暂时替代。 虽然透气性肯定会差很多,容易闷着,但只要能及时更换,总比现在这样容易到处都得要强一些吧? 而最关键的弹性束口…… 楚昭宁的目光落在林嬷嬷正在系结的带子上。 “皮筋……”她无意识地低语出声。 “娘娘说什么?”正在一旁为她整理枕头的玉簪没听清,轻声问道。 楚昭宁回过神来,眼中却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连日来的沉闷萎靡一扫而空。 尿片裤岂不是比现在这样单用布片和带子方便得多? 关键在于弹性材料,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一切都好说。 想到这里,楚昭宁几乎要坐不住了:“扶锦,研墨。玉簪,铺纸。” 侍女们虽有些诧异,但见主子难得有了精神,立刻依言行事。 产房内没有书案,玉簪便将一张小巧的矮几搬到榻上,铺上宣纸,扶锦熟练地磨墨。 楚昭宁接过琼枝递来的细狼毫笔,略一思索,便开始在纸上写画。 她先是画了一个简单的环形皮筋示意图,标注了要求的弹性和粗细。 担心匠人看不懂,她又在旁边画了个更直观的、拉伸状态下的皮筋样子。 然后,在下面分条列明制作流程。 她写得尽量简洁明了,使用了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并标注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关键点和可能的风险。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将纸张递给寒刃,低声道:“将这个交给褚公公,请他转交殿下。就说,这是我偶然从一本杂书上看到的古法。” “此物若能制成有弹性的圈状皮筋,用途或不止于婴孩尿片,望殿下寻几个手巧的匠人,依此方尝试。” 寒刃接过纸张,仔细收好,躬身道:“是,娘娘,奴婢即刻去办。” 随即转身,步履轻捷却无声地离去。 楚昭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感觉胸中的浊气都随之呼出了不少。 总算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哪怕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也让她那颗习惯于思考和创造的大脑,重新找到了些许活力。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摇篮中的儿子,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煦儿,母妃或许不能给你一个完全现代化的童年,但至少,可以想办法让你过得舒服一点,方便一点。 就在这时,萧承煦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注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楚昭宁的心瞬间被这纯净的笑容填满,所有因闲适而产生的烦躁,以及对未来风雨的隐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暂时抚平了。 接下来的几天,楚昭宁依旧每日按时进补、休息,但心情明显轻快了许多。 第435章 满月啦 悠闲惬意的日子仿佛过得特别快,一转眼,就到了太孙的满月宴。 天还未大亮,楚昭宁就醒了过来。 不同于往日醒来后还需赖床片刻与倦意抗争,今天她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原因无他,忍了整整一个月,她终于可以彻底地洗头洗澡了。 “水可都备好了?”楚昭宁急切地问道。 “回娘娘,早就备好了,香汤、花瓣、还有青囊配的草药包,都准备齐全了。”玉簪笑着回应,手脚麻利地准备好换洗衣物。 当楚昭宁将整个身子浸入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和花瓣芬芳的热水中时,她几乎要满足地喟叹出声。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肌肤,洗去积攒了一月的尘垢,瞬间带走了所有的疲惫和束缚。 这一个月,简直是挑战她的嗅觉耐受极限。 她仔仔细细地搓洗着长发,一旁的青囊留意着水温,适时添加热水,防止楚昭宁着凉。 玉簪和扶锦捧着干爽的布巾和里衣,随时准备伺候。 沐浴更衣完毕,楚昭宁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爽。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玉簪为她绞干头发,细细梳理。 收拾停当,楚昭宁心情颇好地走到摇篮边。 小家伙萧承煦也醒了,刚被奶娘喂饱,换了干净的尿布。 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不哭不闹,乖得令人心软。 “你这个小懒猪,倒是会挑时候醒。”楚昭宁俯下身,轻轻地点了点儿子娇嫩小巧的鼻尖。 看着儿子无意识地皱了皱小鼻子,她的心软成一汪春水。 她直起身,吩咐道:“把本宫让人做的那辆婴儿车推过来。” “是。”琼枝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把婴儿车推过来,上面铺着厚厚软软的苏绣绸缎软垫。 四角还缀着寓意平安康健的玉质小铃铛,随着推动发出清脆悦耳的细微声响。 车下有四个小巧却转向灵活的轮子,方便推行。 上方支着可调节的绸布篷盖,既能遮阳挡风,又能让宝宝安稳舒适地躺卧其中。 楚昭宁看着这辆车,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初生的婴儿骨骼柔软,总是让人抱在怀里,不仅大人劳累,长久下来对孩子的脊柱发育也未必是好事。 有了这辆车,既能让孩子躺得舒服,又能方便地带他出门透气,可谓两全其美。 她小心翼翼地将穿着崭新明黄色满月礼服的萧承煦抱进婴儿车,调整好姿势,盖上轻软的小被子。 “走吧,煦儿,母妃带你去给太祖母、和皇祖母请安。” 楚昭宁亲自推着婴儿车,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出了丽正殿。 久违地呼吸到清晨微带凉意的清新空气,看着庭院中沾染了露水的花草,她的心情愈发舒畅。 慈元殿 皇后早已起身,正由画眉、点翠伺候着梳妆。 听闻太子妃带着太孙来了,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快,快让他们进来。” 楚昭宁推着车入内,盈盈下拜:“儿媳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亲自虚扶了一下,目光便落在了那辆新奇的小车上,以及车里的孙儿身上。 “这就是你前些日子琢磨出来的婴儿车?瞧着倒是别致,也方便。” 皇后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几眼,再也按捺不住,亲自俯身将小太孙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搂在怀里。 那柔软而带着奶香的小身子一入怀,她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哎呦,我家的乖孙孙,今日满月了,看看这小脸,又俊了些。”她逗弄着孙子,用手指轻轻碰触孩子柔嫩的脸颊。 小太孙似乎认得祖母,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笑容,把皇后的心都笑化了。 “瞧瞧,他对本宫笑呢,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皇后喜不自胜,抱着孙子在殿内缓缓踱步,轻声细语地哄着。 逗弄了好一会儿,皇后才想起一旁的儿媳,侧头问道:“你身子可大好了?今日梳洗过,感觉如何?” “回母后,儿媳感觉甚好,浑身都轻松了。劳母后挂心。”楚昭宁恭敬回答。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坐月子是大事,马虎不得。如今出了月子,更要仔细调养,不可贪凉。” 她又逗了孙子好一会儿,直到孩子似乎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小哈欠,才依依不舍地将他放回婴儿车。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一起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吧,她老人家定然也盼着咱们煦儿了。”皇后整理了一下衣冠,示意摆驾。 长乐宫内,太后今日也特意换上了一身略显喜庆的绛紫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点翠凤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当皇后与太子妃一同到来,尤其是看到那辆婴儿车时,太后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臣妾(孙媳)给母后(皇祖母)请安,母后(皇祖母)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比平日更显温和,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婴儿车上,“快,快把哀家的宝贝曾孙抱过来瞧瞧。” 皇后闻言,立刻亲自上前将小承煦抱起,送到太后怀中。 太后接过软乎乎的小团子,动作熟练当,毕竟也是养育过子女、孙辈的人。 她仔细端详着孩子的眉眼,手指轻轻拂过孩子饱满的额头、挺翘的小鼻子,眼中满是慈爱和感慨。 “像,这眉眼,有几分皇帝小时候的影子,这嘴巴,倒是像瑾珩多一些。”太后细细品评着,语气中带着欣慰。 “好,好孩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小承煦在曾祖母怀里似乎格外安稳,睁着清澈的大眼睛与太后对视,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抓住了太后垂下的一缕流苏。 “哟,还知道抓东西了,劲儿不小。”太后不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任由曾孙抓着玩。 殿内气氛一派和乐融融。 太后又问了几句楚昭宁的身体,叮嘱了些产后调理的注意事项。 虽话语不多,但关切之意流露无疑。 对于这个为皇家诞下嫡长孙的孙媳,太后还是满意的。 在长乐宫盘桓了约两刻钟,因着今日宴席,太后也需要准备,皇后和楚昭宁便适时告退。 楚昭宁重新推着安然入睡的儿子,随着皇后的仪驾,返回东宫丽正殿。 她需要稍作休息,整理妆容服饰,准备迎接儿子的满月宴。 第436章 轮子 辰时末,巳时初,皇宫东西两侧的宫门外,已是车水马龙,香车宝马络绎不绝。 受邀入宫的皇亲国戚、勋贵重臣的家眷们,在引路内侍恭敬的引导下穿过一道道宫门。 今日满月宴,女眷设在东宫丽正殿及相连庭院,男客则于前院的嘉德殿。 丽正殿内,以玉贵妃、德嫔、安嫔、昭妃、惠嫔等为首的妃嫔们率先到来。 她们个个妆容精致,衣饰华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彼此间寒暄着,目光却不时流转,暗自打量着对方的衣着气度。 随后是昭阳公主、乐亭公主、二公主等皇室公主,接着便是如宁国公府这般顶级勋贵的家眷。 正当殿内笑语喧哗之际,殿门外传来内侍清亮悠长的唱喏声: “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妃娘娘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女眷皆起身,垂首恭立。 皇后与楚昭宁并肩而入。 皇后身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龙四凤冠。 楚昭宁则是一身杏红色织金缠枝牡丹纹太子妃常服,梳着凌云髻,簪着赤金点翠衔珠凤钗。 产后一月的调养让她肌肤润泽,更添雍容气度,整个人神采奕奕。 “臣妇\/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 众人齐声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都坐吧。” 皇后笑容温婉,抬手示意,目光扫过全场,微微颔首致意。 楚昭宁亦微笑着向众人颔首还礼。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与母亲关切的眼神对上,母女二人心有灵犀地微微笑了笑。 崔令仪看着女儿气色极佳,举止从容,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了。 众人落座后,皇后便温言对楚昭宁道:“太子妃,推着太孙在诸位夫人中间走一走,也让大家都沾沾咱们小寿星的喜气。” “是,母后。” 楚昭宁柔声应下,亲自从林嬷嬷手中接过婴儿车,稳稳地推着,从最尊位的妃嫔席开始。 玉贵妃看着车中白胖可爱的承煦,连声赞道:“瞧瞧这小模样,真是俊俏,这眉眼鼻梁,像极了太子殿下小时候。” 她语气真诚,并无多少嫉妒。 德嫔也笑着凑趣,说了几句吉祥话,只是目光掠过婴儿车那灵活的轮子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她身后的三皇子妃秦玉瑶,看着楚昭宁产后依然窈窕的身段和那备受瞩目的婴儿车,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安嫔、昭妃、惠嫔等人也纷纷送上祝福,言辞恳切,场面十分热络。 来到宁国公府女眷席前,气氛更是亲切。 崔令仪看着外孙,眼中满是慈爱,忍不住伸手,极轻极柔地摸了摸太孙娇嫩光滑的小脸蛋,那触感让她心都要化了。 沈知澜在一旁看着,笑着打趣道:“母亲快看,太孙的眼睛,倒有几分像娘娘,灵气十足。” 靖海侯夫人、陈国公夫人、瑞亲王世子妃等,也围拢过来。 赞美皇孙的吉祥话自是源源不断,但越来越多人的目光,都被那辆设计精巧的婴儿车吸引。 “太子妃娘娘,这车…似乎与我们平日所见不同?” 一位郡王妃忍不住问道。 楚昭宁微微一笑,从容解答:“郡王妃好眼力。这车身是木制,关键在于这轮子。” “轮子富有弹性,可减震缓冲,推行起来更为平稳,也少了许多颠簸嘈杂之声,不易惊扰孩儿。” “轮子?” 众命妇皆是第一次听闻此物,纷纷好奇观望。 见那车轮滚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果然悄无声息,且车身平稳,不像寻常木轮车那般吱呀作响且颠簸。 “真是巧思。” 镇北侯夫人由衷赞道。 “是啊,看着就舒服。” 其他命妇也连声附和,眼中流露出羡慕与渴望。 这婴儿车不仅实用,更是皇家独有的,对追求精致的贵妇人们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楚昭宁在女眷中走完一圈,小太孙似乎有些饿了,开始哼哼唧唧。 楚昭宁便示意林嬷嬷将婴儿车推下去,交给候在一旁的乳母钟妈妈喂奶并处理生理需求。 片刻后,吃饱喝足、换了干净襁褓的小承煦被重新放回婴儿车。 按照流程,接下来该由林嬷嬷将皇孙送至嘉德殿,让男宾们也见一见今日的小寿星。 林嬷嬷稳稳推着车,穿过连接两殿的廊庑,东宫总管太监褚明远早已在此等候。 他从林嬷嬷手中接过婴儿车,低声道:“嬷嬷辛苦,交由杂家便是。” 褚明远推着婴儿车,步入觥筹交错、气氛更为庄重却也暗流汹涌的嘉德殿。 男宾们按品级爵位分席而坐,徽文帝与太子坐于上首主位。 其下是诸位皇子、亲王、郡王,以及以宁国公楚言韫为首的文武重臣。 见褚明远推着个新奇物件进来,殿内谈笑之声稍歇,目光皆汇聚于此。 “父皇,儿臣去看看。” 太子向徽文帝请示后,起身迎上前。 他从褚明远手中接过婴儿车,目光落在遮篷下的儿子身上。 他轻轻掀开帘子,正对上儿子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小家伙似乎认得父亲,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还“咿呀”了一声。 这一笑,如同春风吹化了冰雪,太子的眉眼瞬间变得无比柔和,情不自禁地低笑出声。 那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是纯粹的、为人父的喜悦。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儿子柔嫩的脸颊,低声道:“煦儿真乖。” 这一幕,落入上首的徽文帝眼中,让他也不由自主地捋须微笑。 太子推着儿子,来到徽文帝御座之前。 “父皇,您看,煦儿在看您呢。” 太子轻声道。 徽文帝俯身,仔细端详着孙儿。小承煦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与祖父对视,小手还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徽文帝龙心大悦,朗声笑道:“好!目光有神,天庭饱满,是我萧家的好儿孙!” 皇帝定了调子,下面的赞美之词更是如潮水般涌来。 “皇孙殿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陛下洪福,太子殿下后继有人,实乃国朝之幸!” 宁国公虽未多言,但看着外孙,眼中满是骄傲与慈爱。 楚临渊、楚临岳等舅舅们,亦是面带与有荣焉的笑容。 在一片对皇孙的赞美声中,一些心思缜密、善于观察的官员,却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婴儿车的轮子上。 尤其是那黑黢黢、看似柔软却承重极佳的轮胎。 第437章 橡胶轮胎 工部尚书率先按捺不住好奇,出列拱手问道:“太子殿下,臣冒昧,请问这车驾下的轮子,所用何物?” “似乎非金非木,行走起来竟如此平稳静音?” 他这一问,顿时引来了更多人的关注。 太子早已注意到众人的好奇。 他解释道:“此物名唤橡胶,产于交趾、暹罗等南方湿热之地,取其汁液炼制而成,富有弹性,能减震缓冲。” “太子妃怜惜孩儿,恐其受颠簸之苦,故命工匠尝试制此车轮,看来效果尚可。”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内眷为孩儿弄出的小巧玩意。 然而,他脑中却飞速运转起来。 看着台下那些勋贵武将,甚至文官眼中毫不掩饰的兴趣,一个念头骤然清晰。 太子心中迅速估算了一下潜在的市场和利润。 这不仅是赚钱的营生,若能掌握此物源头和制作工艺,更可收拢一批匠人,发展相关产业。 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 眼下是儿子的满月宴,并非讨论商事与工技的场合。 于是,面对几位官员的更进一步的询问,太子只是四两拨千斤地笑道:“此物尚在试制阶段,具体效用,还需观望。” “今日乃皇孙喜宴,诸位爱卿还是多饮几杯,沾沾喜气为宜。若对此物确有兴致,日后可令东宫工匠与诸位细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众人一个承诺,又不失时机地将话题拉回喜庆的氛围。 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领会了太子的意思,纷纷顺着话头再次举杯,向皇帝和太子道贺。 嘉德殿内,复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只是不少人的心中,都已悄悄记下了橡胶此物。 以及太子殿下对此物看似不经意,实则可能深意的态度。 午时末,满月宴圆满落幕。 楚昭宁站在殿门前,面带得体微笑,一一送别各位皇室宗亲与朝廷命妇。 虽然身体已经有些疲惫,但她依然保持着优雅的仪态。 这一个月的调养虽让她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但毕竟生产损耗的元气不是一时半会能补回来的。 她暗自庆幸今日特意穿了较为宽松的宫装,不至于让腰间的酸胀太过明显。 “恭送皇祖母,今日劳您费心了。”楚昭宁恭敬地向太后行礼。 太后慈爱地拍拍她的手:“好孩子,煦儿满月是大事,哀家高兴还来不及。你好生休养,改日再带煦儿来长乐宫玩。” “是,孙媳记下了。” 紧接着皇后也起身离开,楚昭宁深深行了一礼:“今日多谢母后为煦儿操持。” 她心中对皇后其实是感激的。自从入主东宫以来,皇后对她一直颇为照拂。 皇后温柔地扶起她:“自家人何必言谢。你也累了一天,好生歇着,不必再送了。” 说着又看了眼婴儿车里的孙儿,眼中满是慈爱,“煦儿今日表现极好,不哭不闹的,是个沉稳性子。” 终于送走所有宾客,楚昭宁一直挺直的脊背这才松弛了一分,轻轻吁了口气。 持续半日的应酬,让她的双腿都有些发软。 她悄悄扶住身旁的宫女,这才稳住身形。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母亲和嫂子们,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娘,大嫂,二嫂,五嫂,我们进去说话吧。” 楚昭宁亲自推着婴儿车进入内室,几个女人立刻围了上来。 “快让我好好瞧瞧咱们的小太孙。”崔令仪第一个上前,俯身细细打量着熟睡的外孙,眼中满是慈爱。 作为母亲,她最是心疼女儿。 但见楚昭宁虽然略显疲惫,但气色尚好,这才稍稍安心。 “这孩子长得可真俊,眉眼像太子,鼻梁和嘴巴却像极了你小时候。” 崔令仪轻声说道,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外孙的小脸。 她心中感慨万千,她还记得楚昭宁刚出生时也是这般玉雪可爱,转眼间,她的女儿也做了母亲。 沈知澜笑着接话:“母亲说得是,我瞧着这额头和下巴也像娘娘。” 赵萱萱好奇地戳了戳婴儿车:“娘娘,这车子真是巧思,带孩子外出都轻松不少。” 她早就对这造型奇特的婴儿车充满好奇。 楚昭宁笑道:“是呢。” 她目光温柔地看向儿子,“这孩子性子静,躺在车里从不哭闹。” 周静怡细心地注意到楚昭宁眉宇间的倦色,柔声道:“娘娘快坐下歇歇吧,站了这大半日,定是累了。” 见楚昭宁脚步虚浮,便知她已是强弩之末。 楚昭宁从善如流地在软榻上坐下,立刻有宫女奉上热茶。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才觉得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今日真是辛苦你了。”崔令仪坐在女儿身边,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才出月子就这般操劳,身子可还撑得住?” “娘放心,我没事。”楚昭宁笑着摇头,反过来安慰母亲,“太医日日都来请脉,说我恢复得很好。” 几个女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聊了小半个时辰。 婴儿车里的萧承煦醒了过来,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哎哟,我们小太孙醒了。”赵萱第一个注意到。 楚昭宁俯身将儿子抱出,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们,一点也不怕生。 “来,让外祖母抱抱。”崔令仪小心翼翼地从女儿手中接过外孙,轻轻摇晃着,“哎哟,沉了不少,长得真好。” 沈知澜也凑过来逗弄:“瞧这机灵劲儿,将来定是个聪慧的。” 赵萱萱从婴儿车上拿起一个小巧的金铃铛,轻轻摇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太孙立刻被吸引,伸出小手想要去抓。 又说笑了一会儿,崔令仪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依依不舍地将外孙交还给女儿:“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告辞了,你也好好歇歇。” 楚昭宁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宫规森严,不便久留:“娘和嫂子们慢走,今日多谢你们来陪我说说话。” “说的什么话,”崔令仪轻轻拥抱女儿,“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沈知澜也道:“府中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心。好生照顾自己和太孙才是正经。” 送母亲和嫂子们到殿门口,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楚昭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回殿内。 第438章 卖婴儿车 楚昭宁刚刚将吃饱喝足的儿子萧承煦哄睡,就听到门外传来宫人轻声通报:“殿下回来了。” 楚昭宁起身相迎,只见太子踏着夜色而入,虽面带倦色,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先是走到摇床边,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儿子,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 这才转身看向楚昭宁:“元妃,今日辛苦你了。满月宴礼节繁琐,宾客众多,劳你应对。” “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楚昭宁浅浅一笑,示意宫人布膳,“殿下想必也饿了,晚膳已备好,先用些吧?” 晚膳摆在了丽正殿的暖阁内,几样精致小菜,荤素得宜,都是按楚昭宁产后调养和太子口味安排的。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安静用膳。 太子似乎有心事,用了几口便放下银箸,目光落在楚昭宁身上 “今日满月宴,那婴儿车可是出尽了风头。” 他唇角微扬,提起白日之事。 楚昭宁放下汤匙,静待下文。 她早就料到那橡胶轮胎会引起注意,只是不知太子的具体想法。 太子身体微微前倾:“不少人都围着那车子打转,尤其是那四个黑黢黢的轮子,摸了又摸,问了又问,兴趣大得很。” “孤思寻思着,此物既实用又新奇,京中富贵人家众多,若开一间专售此等婴儿车的店铺,生意定然不差。” “收入估计不低,亦可充实国库。你觉得如何?” 他还没意识到,到自己一有什么样的想法,第一时间就是跟楚昭宁说,迫切地想知道她是怎么看的。 楚昭宁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 太子想通过经商来获利,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对于一位储君而言,或许看似是条快速来钱的捷径。 但从更长远、更宏观的格局来看,却并非上策,甚至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抬眸,迎上太子探究的目光:“殿下,臣妾以为,开店之事,或可暂缓。” “哦?” 太子挑眉,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太子妃常有惊人之语,其见识往往不局限于闺阁。 “殿下可曾想过不与民争利这句话的深意?” 楚昭宁并不直接反驳,而是缓缓引导。 “您是一国储君,天下未来的主宰,目光当着眼于江山社稷,万民生计。” “您的财富应来自于这片土地的赋税和治理,而非与民间工匠、商户争夺这制作、销售一辆小小婴儿车的利润。” 她顿了顿,让太子消化一下。 “短期内,开店或许能获利颇丰,但长远看,却可能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太子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楚昭宁继续分析:“其一,有损清誉。士农工商,商居其末。” “殿下开店,即便交由下人打理,也难免落人口实,被御史言官弹劾与民争利,有损储君仁德之名。” 这番话,她说的推心置腹,完全是从太子的立场考虑。 太子眸光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将这话听进去了。 他之前只想到赚钱,确实忽略了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和声誉影响。 楚昭宁见他听进去了,继续深入:“其二,管理繁琐。开店涉及工匠招募、原料采购、店铺经营、账目管理等诸多杂务。” “殿下日理万机,精力有限,当以研习政务、协理国事为重,何必为此等经营琐事分心劳力?岂非本末倒置?” 她顿了顿,见太子听得认真,便将自己的核心想法和盘托出:“臣妾以为,这婴儿车的精髓,不在木工车架,而在于这橡胶轮胎。” “木匠手艺,民间不乏能工巧匠,假以时日,仿制出类似的车型并非难事。但这橡胶……”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此物目前乃交趾、暹罗等地特产,我朝境内并无出产,其炼制之法更是独门秘诀。” “殿下何不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与其费力不讨好地去卖整车,不如牢牢把控住这最关键、最核心的部件,橡胶轮胎。” 太子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显然被楚昭宁的话触动了。 他之前只想着卖成品赚钱,却未曾想到这一层。 “你的意思是……” “殿下的优势,在于权势与资源。” 楚昭宁的言语却直指核心,“您可以利用这些优势,垄断橡胶的源头。” “派遣得力之人,在两广、云南等地寻觅合适土地,加快橡胶树的种植,确保原料的稳定供应和价格优势。” “同时,将橡胶的硫化炼制工艺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设立工坊,秘密生产。” “届时,民间木匠可以随意制作婴儿车的车身,但他们若想做出同样舒适、静音、减震的效果,就必须向官府购买这橡胶轮胎。” “如此,殿下无需经营店铺、管理工匠,只需坐着收取这最关键部件的利润即可。这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且不落人口实。” 太子眼中异彩连连,点点点头:“确有此事,只是橡胶树成长需时,非一朝一夕之功。” “正是。” 楚昭宁肯定道,“种植橡胶树,周期漫长,至少需五到七年方能割胶。” “但这才是根本之计。若依赖进口,始终受制于人,且运输成本高昂。” “唯有在我朝自己的土地上成功种植,形成规模,才能将成本降至最低,产量提到最高,真正将命脉握在自己手中。” “待他日,我们自己的橡胶园成规模,橡胶产量上来了,价格降低了,届时再考虑其他的。” 楚昭宁伸出纤长的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简单画了几个圈。 “再加上,若是所有车轮都能换上这橡胶轮胎,其利润岂是区区售卖婴儿车可比?” “还有,”她眼中闪烁着光芒,“橡胶的用途远还有密封、防水、传动……日后或许还能用在更多意想不到的地方。” “届时,殿下掌控着核心原料和技术,无论是自用还是出售,都游刃有余。这,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和强国之基。”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让太子豁然开朗。 他原本只想着开家店铺赚点钱,而太子妃却已经为他勾勒出了一条从原料垄断、技术掌控到产业布局、乃至提升国力的清晰路径。 太子看向楚昭宁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激赏,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元妃所言,字字珠玑!” 他忍不住抚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是孤思虑不周,目光短浅了。” “开店之事,就此作罢。明日孤便与父皇细议,加强对橡胶来源的控制,并增派人手,确保炼制工坊的保密与产量。” “岭南那边的橡胶园,也要加大投入,精心照管。” 他心中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橡胶产业带来的巨大潜力和优势。 这不仅关乎钱财,更关乎一种新型战略物资的掌控。 “殿下能如此想,实乃大周之福。” 楚昭宁微微一笑,心中也安定下来。 她借助太子之力推广一些利于民生的科技产品的计划,又向前迈进了一小步。 这个时代虽然落后,但只要有合适的契机和推动力,未必不能有所改变。 第439章 尿裤 虽说出了月子,但太医和青囊都再三建议,生产毕竟耗费元气,最好还是坐足双月子,仔细将养。 楚昭宁心里倒是想得开。只要别再把她拘在产房里,在哪坐月子都行。 能搬回宽敞明亮的丽正殿正殿,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每日大部分时间仍是倚在榻上,看着林嬷嬷和钟妈妈熟练地照料儿子。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专注,眨眼间便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十来日。 这日午后,她刚用完药膳,褚明远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内侍,手里捧着一个看似寻常的锦盒。 “奴婢给太子妃娘娘请安。”褚明远躬身行礼。 “褚公公有礼了,可是殿下有何吩咐?”楚昭宁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锦盒。 “回娘娘,殿下并无吩咐。是奴婢奉殿下之命,将此物送至丽正殿。” 褚明远说着,从小内侍手中接过锦盒,亲自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呈上。 “殿下说,此物是依娘娘前些时日所绘图样与说明,命匠作监加紧试制出来的,请娘娘过目。” 楚昭宁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侍立一旁的寒刃立刻上前,接过了锦盒,然后转身,在楚昭宁面前轻轻打开。 锦盒内衬着明黄色的软缎,上面静静躺着几圈黑褐色的、约莫小指粗细的环状物。 它们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带着些粗糙的手工痕迹,但楚昭宁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 是皮筋。 她强抑住内心的激动,伸出纤指,拈起一枚。 触手是一种微带涩滞的弹软,与她记忆中后世皮筋的q弹相比,差距不小,但确确实实具备了最基础的弹性。 “有劳褚公公跑这一趟。”楚昭宁问道,“殿下可还有别的交代?” 褚明远垂首回道:“殿下只说,匠作监初步尝试了几种配方,此物韧性最佳,然具体效用如何,还需娘娘裁定。” “若有需改进之处,娘娘尽管吩咐下来。” “本宫知道了。”楚昭宁将皮筋放回锦盒,对寒刃递去一个眼神,寒刃会意,轻轻合上盒盖,捧在手中。 褚明远带着小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楚昭宁立刻对青囊道:“去把我前几日让你收起来的那叠棉布片和油绸布,还有那些裁好的细布条,都取来。”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玉簪:“玉簪,你去将针线箩筐取来,要最细的针,最结实的丝线。” 丫鬟们很快便将楚昭宁所需之物一一备齐,放在榻上的矮几旁。 楚昭宁拿起那几根皮筋,又摊开那些按她设计剪裁的布料。 吸水性强的松江棉布做内衬,浸渍过桐油能防水的厚绸布做隔层。 皮筋的固定方式,既要保证弹性效果持久,又绝不能磨损婴儿娇嫩如豆腐的肌肤。 “玉簪,你来看。”楚昭宁拿起一块棉布和一根皮筋,开始详细讲解。 “我的想法是,将这种有弹性的皮筋,包裹在柔软的棉布条里,缝制成可以伸缩的束口,安置在这里……还有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布料上比划着位置,“腰围这里,我们也用同样的方法,但要留出余地,方便调节大小。” “前面,我打算用系带固定,就像寻常里衣那样,但带子要用最柔软的料子……” 玉簪仔细聆听主子的每一句吩咐,观察主子的每一个手势。 楚昭宁讲得极为细致,甚至拿起炭笔,在旁边的纸上画出了更清晰的分解示意图。 玉簪看着图纸,又看了看实物材料,眼中渐渐流露出恍然和跃跃欲试的神色。 “娘娘,奴婢大概懂了。您是想做出一种……像小裤子一样,自带弹性,能兜住秽物,不易渗漏的尿片?” “正是此意!”楚昭宁赞许地点头,“这些材料都交给你,你且按我的想法,放手去做,不必担心做坏。” “是,娘娘!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玉簪净了手,拿起针线,先取了一小段皮筋和布条,开始缝合。 时间在玉簪灵巧的指尖悄然流淌。 终于,在宫人悄然入内掌灯,尿裤出现在了玉簪手中。 它有着类似现代婴儿尿裤的基本形态,腰部和裤腿处是用柔软棉布条精心包裹皮筋制成的弹性收口。 前面设计了交叉的系带用于固定,内部已经缝合好了防水油绸层,并预留了放置吸水棉片的位置。 “娘娘,您看这样可行吗?”玉簪将成品捧到楚昭宁面前。 楚昭宁接过来,仔细查看每一个细节,用手感受着弹性束口的松紧度,眼中满是激赏。 “很好,玉簪,你的手艺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初版作品,虽然简陋,却已基本实现了她的设计意图。“快,去把煦儿抱来试试。” 林嬷嬷很快抱着刚睡醒的萧承煦过来。 楚昭宁亲手将尿裤给儿子穿上。 大小竟意外地合适。 那皮筋的弹性虽有限,但在腰部和腿根处形成了恰到好处的约束,既不会轻易移位,又不会勒紧孩子。 小家伙似乎对身上多出来的这件“新衣服感到有些新奇,不安分地蹬了蹬小腿,扭了扭小身子。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到了小皇孙平日里惯常排泄的时间。 楚昭宁示意林嬷嬷将孩子抱到专用的如意桶上。 果然,萧承煦很配合地尿了。 楚昭宁立刻亲自上前检查。 只见尿片裤内部的棉布片已经湿了,但外面的防水层牢牢地兜住了尿液,丝毫没有渗透到外面的襁褓和锦衣上! “成功了。”楚昭宁长舒一口气,脸上绽放出这些时日以来最明媚的笑容。 林嬷嬷等人亦是又惊又喜,连声道:“娘娘真是神思妙想,玉簪好巧的手。” “只是初版,还需改进之处甚多。”楚昭宁很快从成功的喜悦中冷静下来。 皮筋的耐久度未知,需要观察。防水层透气性确实差,绝不可长时间穿着,必须勤换。 还有,穿脱的便利性、系带的方式,都可以再优化。 她让琼枝取来纸笔,就着明亮的烛光,开始记录这次试用的观察数据和需要改进的要点。 楚昭宁吩咐青囊:“将这些皮筋和做好的样品好生收起来。明日再请内府监依此规格,多送些皮筋和相应的布料过来。” “是,娘娘。”青囊恭声应下。 第440章 且容孤再细细思量 翌日,楚昭宁醒来时,殿内已是光亮一片。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摇篮里。 儿子还在酣睡,那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小拳头紧紧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用过早膳,她忽然想起昨日褚公公送来的皮筋成品,下意识起身想去书房写改进方案。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她楚昭宁纵有超越千年的知识,终究只有一个人,一双手。 难道每一项微小的改进,每一次技术的迭代,都要她亲力亲为,画出详图,注明细则吗? 这绝非长久之计。 她缓缓走回座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知识的生命力在于传播与迭代。 在这里,匠人的技艺往往依靠师徒口耳相传,秘而不宣,这固然能保持一时的优势,却也极大地限制了技术的扩散与进步。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个执行命令的工匠,而是能够理解原理、甚至主动创新的技术人才。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点急于写下修改意见的冲动便淡了下去。 一天的时光在哺乳、用膳、喝药和看着孩子中平静流逝。 傍晚,太子太子踏入了丽正殿。 他脱下披风,交给迎上来的内侍,目光先是在殿内扫过,落在楚昭宁身上时,柔和了几分:“元妃今日气色看起来不错。” 楚昭宁起身迎了一下,“劳殿下记挂,感觉身子是爽利了些。” “承煦呢?”太子左右看了看,没看到熟悉的摇床。 每日回宫后先看看儿子,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那个小小的身影总能洗去他一日的疲惫。 “下午特精神,玩了一个多时辰,刚刚才睡着了。”她引着太子入座,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布上晚膳。 用膳时,两人聊了些闲话,多是关于萧承煦的趣事,殿内气氛温馨。 膳毕,宫人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楚昭宁捧着温热的茶杯,感觉时机差不多了。 “殿下,”她抬起眼,看向太子,“昨日褚公公送来的皮筋,妾身看过了,匠人们能在短时间内依图试制出来,已是难得。” 太子微微颔首:“初步之物,粗陋之处甚多。孤已吩咐下去,让他们继续钻研改进。你可还有具体的修改章程?” 他以为楚昭宁会像之前提出想法,或是拿出详细的方案。 楚昭宁却轻轻摇头,放下茶杯:“妾身原先也想再写些条陈,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妥。”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殿下,妾身纵有些许想法,终归是纸上谈兵。” “真正要将此物完善,乃至推陈出新,靠的是匠人们手上的功夫和心里的琢磨。妾身一人之智,终有穷尽之时。”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深思。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元妃此言,似有深意。” “殿下,”楚昭宁说道,“一件皮筋,一件婴孩用的尿片裤,改进起来尚需反复试验,耗费心神。” “他日,若我们想造出更精密的机械,或是改良农具、织机,提升我大周国力,又当如何?难道每一钉一铆,都要你我亲自指点吗?”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太子心中荡开涟漪。 他自幼接受储君教育,很清楚人才的重要性。 但楚昭宁所指的人才,似乎并非他惯常所理解的经史子集之士,或勇武善战之将。 楚昭宁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缓缓说道:“妾身以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而这器,不仅仅是指工具,更是指制造工具、使用工具、改进工具的人。” 她斟酌着用词,“我们或许……可以尝试设立一个不同于传统书院的地方。” “不主要教授四书五经,而是专门传授诸如格物、致知、算术、机械原理、乃至农耕、水利、矿冶之类的实用之学。” “专门传授……实用之学?”太子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蹙,显然在消化这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是,”楚昭宁肯定地点头,眼神灼灼,“我们可以设法搜罗民间那些有特殊手艺的巧匠。可以是农夫、账房木匠、铁匠等。” “将他们聚集起来,由朝廷,提供场所、基本的物料,让他们能够专心钻研,同时也要请他们教授他人技能。” “比如,一个铁匠,若明了不同金属的特性,知晓淬火、退火的奥秘,便能打出更锋利的刀剑,更耐用的农具。” “我们提供这样一个地方,让他们可以互相切磋,跟随名师学习,心无旁骛地钻研。” “结业后,他们或可进入官营工坊,或可自行开业,将更先进的技术传播开来。如此,假以时日,何愁我大周工匠技艺不精?” 楚昭宁描绘的图景,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辉,也让太子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 这不同于笼络士子,掌控军队,这是一种从根本上提升国力,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他沉吟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元妃。”他缓缓开口,“办书院,非同小可。纵然是以传授实用之学为名,其投入亦是巨大。此其一。” “其二,孤的身份特殊。一国储君,私下创办书院,广纳生徒……” “会不会有人认为孤是在结党营私,培植私人势力?甚至,会不会有人借此攻讦,说孤意图动摇科举取士之根本,别有用心?” 楚昭宁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多少失望。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太子的顾虑句句在理,在这个敏感的位置上,谨慎是必要的。 她也没指望能一蹴而就。 “殿下所虑,甚是周详。”她轻声应道,语气平和,“是妾身想得简单了。” “只是觉得,匠人之巧思,农人之经验,亦是国之财富,若能加以引导、提升,或能于国于民有大利。” 她没有再坚持,也没有试图说服,只是将一颗种子,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埋在了太子心中。 “此事,且容孤再细细思量。”太子最终说道。 没有完全否定,也没有任何承诺,但态度已然表明,他听进去了,并且会认真考虑其中的利害得失。 对于楚昭宁来说,这就够了。 “是。”她温顺地应道,转而提起茶壶,为太子续了一杯热茶,“殿下操劳一日,喝口茶润润吧。” 话题就此揭过,殿内恢复了温馨宁静的氛围。 不久,乳母将沐浴后香喷喷的萧承煦抱了过来。 小家伙精神头正好,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看到父母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 太子接过儿子,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小人儿,眼中满是慈爱。 楚昭宁看着这一幕,心中微软。 变革之路漫长,但她有耐心。 第441章 精彩地活下去 随着楚昭宁身体的恢复和皇太孙的立定,太子纳侧妃的事,自然而然地被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天高云淡。 太子下朝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处理政务,而是来到了丽正殿。 楚昭宁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这个时代的农书,心思却有些飘远。 萧承煦被乳母钟妈妈抱去喂奶了,殿内只剩下她和几个贴身侍女。 “殿下到——”殿外小太监的通传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放下书卷,刚站起身,太子已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储君常服,玉带束腰,更显得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些许朝堂事务留下的凝思。 但在看到楚昭宁时,那抹凝思化为了温和。 “元妃不必多礼。”他虚扶了一下欲行礼的楚昭宁,顺势在榻的另一侧坐下。 玉簪连忙奉上热茶,然后带着其他侍女退至外间等候。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茶香袅袅。 太子端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并未立即饮用,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道:“今日早朝后,礼部苏尚书和宗正寺的怀瑾皇叔(靖王爷萧怀瑾,兼任宗正寺卿)留了下来,与孤商议了纳侧妃之事。” 楚昭宁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 这一天,她早知道会来,从她决定嫁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就已明了这是不可避免的宿命。 她抬起眼,望向太子,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臣妾明白了。这是应有之义,不知礼部和宗正寺那边,可已有了初步的章程?” 太子看着她如此迅速便恢复冷静,甚至主动询问章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他放下茶盏,缓缓说道:“礼部与宗正寺已初步拟定了流程,依制需行纳采与亲迎两礼。” “今日他们主要商议的,是纳采的具体流程,以及后续环节的大致安排。” 具体的商议过程和其中可能涉及的各方势力权衡,他并未详述,那些是前朝的纷扰,不必拿来烦扰内眷。 “钦天监张大人已合过八字,”太子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卦象显示中平偏吉,无冲无克。” “张大人据此,推出最合适的入宫日子是明年二月初六。” 二月初六…… 楚昭宁在心中默默计算,现在是十月中,距离明年二月初六,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最晚在明年春天,周三娘就要正式进入东宫。 分享她的丈夫,也分享这东宫的一方天地。 她下意识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水,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清醒。 理智上,她无比清楚,在这个封建皇权时代,太子纳妃嫔是常态,是巩固权势、平衡朝局、开枝散叶的必要手段。 萧瑾珩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他的后宫永远不可能只有她一人。 早在嫁入东宫之前,她就明白这个道理。 也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道路。 与太子相敬如宾,借助他尊贵的身份和资源,一步步地推动这个时代前进。 她告诉自己,她的战场不在这后宫方寸之地的争风吃醋,而在在于那些能够改变民生国运的知识与技术。 可是…… 理解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当二月初六这个具体的日期被明确提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还是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那里面夹杂着一丝属于现代灵魂对一夫一妻制本能的排斥和不适。 还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人际关系变化的厌烦。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极其微弱的涩意。 虽然她与太子成婚,更多是政治联姻。 但这段时日以来,他对她的尊重、维护,以及对她的欣赏和支持,都让她感到了一丝暖意和特别的联结。 如今,这份独一无二的联结,即将被打破。 就在这时,乳母钟妈妈抱着吃饱喝足、咿咿呀呀玩着自己小手的萧承煦走了进来。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气息,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向楚昭宁的方向。 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天真又治愈。 楚昭宁的目光瞬间被儿子吸引,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复杂情绪,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瞬间清朗了许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息缓缓压下。 这里是古代皇朝,是大周,并非遥远时空里实行一夫一妻制的后世。 她再次在心底清晰地提醒自己。她是太子妃,是皇太孙的母亲,她的地位源于家族,更源于她诞下了嫡长子。 她的尊荣和责任,都与这个制度紧密相连。 沉溺于无谓的情绪,只会徒增烦恼,甚至可能授人以柄。 想通了这一点,她重新抬起眼眸,望向对面静候她反应的太子。 脸上已恢复了得体而从容的微笑:“二月初六,时间上倒是充裕,足够礼部和宗正寺仔细筹备了。” “殿下放心,臣妾会吩咐下去,让东宫内务府全力配合礼部与宗正寺行事,断不会在礼仪规制上出了差错,丢了东宫的颜面。” 她的语气平和,姿态大方,完全是一副贤惠正妻的模样。 太子深邃的目光在她沉静如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锐利的眼神似乎想穿透她完美无瑕的笑容面具,探寻到其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涟漪。 但最终,他也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此甚好。有劳太子妃费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日后周氏入门,这东宫后院诸多事务,仍需你多多费心,居中统领,维持和睦。” “殿下言重了,统御内帷,安定后院,是臣妾分内之责,不敢言劳。”楚昭宁微微欠身。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关于皇太孙的趣事,太子便起身离开了,他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需要处理。 太子走后,楚昭宁独自坐在榻上,沉默了许久。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挥舞的小拳头,那柔软而充满生命力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 她楚昭宁,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洗礼,见证过更广阔的宇宙与人类智慧的极限。 她的心智之坚韧、目标之明确,远超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女子。 既然命运将她送到了这个时空,注定要在此生活下去。 那么,她就要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精彩地活下去。 并且,要活出自己的价值与高度,利用自己所掌握的知识,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纳侧妃之事,不过是这条漫长道路上必然会出现的一个节点。 或许会带来一时的波澜与不适,但绝不可能动摇她内心的核心目标与坚定方向。 “玉簪,”她扬声唤道。 “娘娘有何吩咐?”玉簪应声而入。 “去请丹霞和映雪过来一趟,”楚昭宁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条理。 “关于明年开春,东宫需预备迎接侧妃事宜,有些章程,需得提前议一议。” “是,娘娘。”玉簪领命,悄步退下。 第442章 裤子 十一月的寒意愈发浓重,丽正殿内的地龙烧得愈发暖和。 楚昭宁的双月子总算是坐满了,虽仍被青囊叮嘱不可劳累,注意保暖。 午后,她正抱着日渐沉手的小太孙在窗边踱步。 小家伙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黑葡萄似的眼珠亮晶晶的,引得楚昭宁唇角一直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小家伙,昨日还只会啊啊地叫,今日就会发出咕的声音了。”她对身旁的钟妈妈说道。 钟妈妈闻言也笑道:“太孙殿下聪明得很,这才一个多月,眼神就会追着人走了。老奴带过这么多孩子,还没见过这般伶俐的。” 正说话间,褚明远求见。 楚昭宁抬眼望去,只见褚明远稳步走入殿内,手中捧着一个略大些的锦盒。 “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给太孙请安。”褚明远躬身行礼,手中依旧捧着一个锦盒,只是这次的盒子略大些。 “褚公公有礼了。”楚昭宁将孩子交给身旁的钟妈妈,目光落在锦盒上。 “娘娘,匠作监新改进的皮筋制成了,殿下命奴婢即刻送来,请娘娘过目。”褚明远说着,上前一步,亲自打开了锦盒。 盒内整齐地摆放着一排皮筋,与一月前的初版已截然不同。 这次的皮筋颜色更浅,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淡棕色,表面光滑了许多,粗细一致,圈形规整,与楚昭宁记忆中的皮筋差别不大。 楚昭宁拈起一枚,轻轻拉展开,皮筋均匀地伸长,回缩迅速而有力,不再有之前的滞涩感,韧性显然大大增强。 “好,太好了。”楚昭宁由衷赞道,“不过一月时间,竟有如此大的改进,匠作监的师傅们真是用心了。” 她内心颇为震动。 没有她提供进一步的图纸,全靠匠人们自身的经验和钻研,能达到如此程度,着实令人惊叹。 这让她更加确信,这个时代的工匠们拥有着非凡的智慧和创造力,只是缺少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 褚明远笑道:“娘娘有所不知,负责此事的几位大匠这一个月几乎是吃住在作坊里。” “反复试验了数十种胶液配比和处理手法,才得了此物。殿下知晓后,也甚是欣慰,特意赏赐了诸位匠人。” 楚昭宁点了点头,让寒刃收好锦盒,对褚明远道:“有劳公公,代本宫向诸位辛苦的匠人道一声谢。” “奴婢遵命。”褚明远行礼退下。 待褚明远离去,楚昭宁拿着那几根崭新的皮筋,翻来覆去地看着。 转身唤来玉簪,将剩下的新皮筋交给她,又吩咐取来太子一套常穿的中衣裤。 “玉簪,你来看看,这裤子的腰袢,我们能否拆了,用这新皮筋换上?” “就像之前给煦儿做尿片裤的束口那样,不过要更结实些,针脚也要更隐秘。” 玉簪如今对处理皮筋已是驾轻就熟,她接过裤子和皮筋,仔细看了看腰袢的结构。 略一思忖便道:“娘娘,奴婢觉得可行。这腰袢本就是缝合上去的,小心拆了,量好尺寸,将这皮筋缝合进去。” “外面再覆上一层原布的贴边,既能固定皮筋,外观上也看不出太大异样。” “正是此意。”楚昭宁赞赏地看着玉簪,这丫头不仅手巧,悟性也高,“那你便去试试,仔细些,慢工出细活。” “是,娘娘放心。”玉簪领命,拿着东西自去偏殿忙活了。 楚昭宁则继续逗弄着儿子,心情愉悦。 傍晚时分,太子处理完政务回到东宫。 他先习惯性地去了丽正殿,殿内温暖的灯火和幼儿稚嫩的声音,总能洗去他一日朝堂纷争的疲惫。 “殿下回来了。”楚昭宁见太子进来,忙让钟妈妈将儿子抱来让他看了会儿。 小家伙如今认得人了,见到父亲,挥舞着小手,“啊啊”地叫得更起劲。 太子伸手接过儿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感受着怀中这个小生命一日日成长,他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柔和笑容。 用过晚膳,宫人撤去席面。 楚昭宁这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殿下,今日褚公公送来了新改进的皮筋,妾身瞧着,比之前的韧性要更好。” 太子闻言,点了点头,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满意:“孤已知晓。不过一月,便有如此成效,确实出乎孤的意料。” 他顿了顿,看向楚昭宁:“元妃,你先前所言,关于让匠人自行钻研、培养人才之事,确有道理。” “若非放手让他们去试,或许他们还拘泥于你最初的图样,不敢越雷池半步。” 楚昭宁微微一笑,说道:“殿下能如此想,便是他们的造化了。” 她示意了一下内室,“妾身让玉簪用新皮筋,将殿下一条中裤的腰袢略作改良,殿下若不介意,不妨一试?” 太子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一丝好奇。 他起身,“也好,那孤便试试太子妃的‘改良’之作。” 楚昭宁唤玉簪将改好的裤子取来,亲自递给他。 太子接过,入手并无甚特别,外观也几乎看不出改动。他转入内室更换。 片刻后,当他重新走出来时,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部,那里不再是以往系带束缚的感觉,而是弹性恰到好处,既固定了裤身,又毫无勒迫之感。 他活动了一下腿脚,也十分自如。 “这……”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向楚昭宁,目光灼灼。 楚昭宁笑问:“殿下觉得如何?可还便利?” 太子走了几步,又坐下试了试,感受着腰间那前所未有的舒适与自在。 长长舒了一口气:“便利,非常便利。” 他自幼锦衣玉食,所着衣物无不是顶尖绣娘精心制作,但这种完全不同于系带或腰袢的穿着体验,却是头一遭。 “不过是换了一根皮筋,竟有如此不同。”他感慨道,内心震动不已。 再次深切地体会到,哪怕是最微小的技术改进,一旦应用到生活中,带来的改变也可能是巨大的。 关于技术学书院的念头,再次变得清晰和迫切起来。 只是,兹事体大,牵涉甚广,他仍需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第443章 炫裤子 第二日,楚昭宁便吩咐褚明远,再去匠作监多取些新改进的皮筋来。 褚明远办事利落,两日后,便亲自带着两名小内侍,抬了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来到丽正殿。 有了充足的弹药,楚昭宁立刻召来玉簪。 指着那箱皮筋,笑道:“这下可够你忙的了。” “将殿下、本宫,还有煦儿平日里常穿的裤子、裙裤,凡是用系带或腰袢的,都仔细量了尺寸,换上这皮筋。” 玉簪闻言眼中也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娘娘放心,奴婢晓得轻重,定将主子们的衣物都改得舒舒服服的。” 她心中已开始盘算该如何分配活计。 不过一日光景,丽正殿内三位主子的下装便几乎焕然一新。 太子的几条杭绸中裤、楚昭宁的几条软缎裙裤,尤其是萧承煦那些小巧可爱的棉布裤,腰袢处都换上了弹性恰到好处的皮筋。 玉簪手艺精湛,改造后的衣物外观几乎看不出太大变化。 翌日,天光晴好,虽已是初冬,但日头高悬,驱散了几分寒意。 楚昭宁仔细为萧承煦穿上新改好的皮筋腰袢小裤子,外面裹上厚薄适宜的襁褓,将他放入婴儿车中。 带着一众宫人,仪仗周全地往皇后的慈元殿去请安。 皇后如今对这嫡孙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每日若不见上这心肝宝贝一面,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见楚昭宁推着婴儿车进来,未等她们行全礼,便已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亲手从车里抱出裹得像个精致福娃的萧承煦。 “哎哟,乖煦儿,今日醒得这般早?睡得可香甜?”皇后抱着孙子,眉眼间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她忍不住用脸颊去贴孩子那嫩呼呼的小脸,逗得刚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小家伙发出“咿呀”的哼唧声,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 楚昭宁含笑静立一旁,待皇后与孙子亲热够了,才示意乳母钟妈妈将孩子接过去小心照看。 她这才从扶锦手中接过一条萧承煦的备用裤子。 “母后,”她展开裤子,“您瞧瞧煦儿这条裤子,可觉着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皇后闻言,略带好奇地接过那条小裤子。 入手后,目光迅速落在腰袢处,却见那里并非往常的系带或固定腰袢,而是一种微有弹性的设计。 她轻轻撑开腰袢,立刻感受到一股均匀而柔和的回缩力。 “这是?”皇后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又摸了摸那弹性部位,“此乃何物?竟似活物般能伸能缩?” “回母后,此物名叫皮筋。”楚昭宁微笑着解释道,“是匠作监的师傅们反复试验,新近才制成的。” “这皮筋做在腰袢里,只需这般轻轻往上一提一套,”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势模拟着穿裤子的动作。 “便能自然而然地贴合腰身,不松不紧,省了系带解带的繁琐。” 皇后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一听便全然明白了其中的巧妙与实用。 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拿着那条小裤子爱不释手地反复查看。 “竟有如此奇巧方便之物,果然比系带强多了。”她轻轻拉拽着皮筋,感受着那韧劲。 “这皮筋,用料可稳妥?韧性可持久?会否轻易崩断?对孩儿细嫩皮肤可无害?” “母后放心,”楚昭宁笑着应答,“此物主要取材自南洋的橡胶树汁,等闲拉扯绝不会断裂。” “煦儿贴身穿的这几条,皮筋外都仔细包裹了双层软棉布,绝无直接摩擦肌肤之虞。” “真是好东西,又贴心又实用。”皇后连连称赞。 “能得母后认可,便是这皮筋天大的福分。”楚昭宁说着,示意琼枝将早已备好的一卷皮筋呈上。 “母后若觉得尚可入眼,这里是一些皮筋,您可交由尚服局手艺好的宫女,照着煦儿裤子的样式改一改。” 皇后喜笑颜开,接过那卷皮筋:“好好好,本宫定要亲自试试这新鲜物事。” 她心中已开始盘算,给陛下和她自己的一些里衣、中衣改一改。 又逗弄了孩子一会儿,看了看殿外的日光,皇后心情颇佳地笑道:“今日天色正好,煦儿精神头也足。” “走,随本宫去给太后请安,也让曾祖母瞧瞧咱们煦儿这新奇又实用的裤子。” 太后虽早已懿旨六宫,言明妃嫔皇子们不必日日晨昏定省,只初一、十五至长乐宫问安即可,以免扰她清静。 但自打萧承煦出生后,太后对着这粉雕玉琢的曾孙,稀罕得不得了。 长乐宫内,太后听闻皇后和太子妃带着小太孙来了,忙吩咐道:“快让他们进来,外头有风,仔细别吹着哀家的小孙孙。” 一番见礼后,太后照例先将萧承煦接过去,搂在怀里心肝肉地疼了好一阵。 满是皱纹的脸贴着小曾孙奶香浓郁的脸蛋,直到小家伙被逗弄得有些不耐,开始哼哼唧唧地扭动,才依依不舍地交给一旁恭候的乳母。 皇后见状,便含笑上前,拿出那条早已准备好的小裤子。 “母后,您快瞧瞧,这是煦儿的裤子,腰上换了皮筋,可比咱们往常那系带方便舒服多了。” 太后闻言,饶有兴致地接过裤子。 手指在腰袢处一探一拉,便立刻明白了关窍。 “哦?这倒真是稀罕。哀家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太后眼中闪着惊奇的光。 “这东西好,穿着定然松快,不怕勒着孩子细皮嫩肉,也不用担心带子系不好出丑。” 楚昭宁忙上前一步,又将皮筋的来历、特性、好处以及缝制时需注意的要点,用清晰而简洁的语言,向太后细细分说了一遍。 太后听得频频点头,看着楚昭宁的目光愈发慈和。 她对侍立一旁的萧嬷嬷说道,“去,把那对羊脂白玉雕并蒂莲的玉佩取来,赏太子妃。” 楚昭宁连忙谢恩,“谢皇祖母厚赏。” 她示意琼枝将另一卷同样用红丝线捆好的皮筋奉上。 “孙媳这里也备了些皮筋,皇祖母若不嫌弃粗糙,可让长乐宫的姐姐们试着改改家常的衣物。” 太后笑着让人收了,“好好,哀家也沾沾曾孙的光,享享这新巧物事的福气。” 她拿着那卷皮筋,对萧嬷嬷吩咐道,“回头挑几条哀家那宽适的细绸裤,让她们照着太子妃说的法子改了。” 一时间,长乐宫内暖意融融,笑语晏晏。 第444章 橡胶的潜力 冬月十五,徽文帝处理完一日政务,摆驾皇后的慈元殿。 帝后感情向来敦睦,每月朔望之日,只要无特殊朝务或宫宴,徽文帝多半会歇在皇后宫中。 今日踏入慈元殿,只觉得殿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恰到好处,空气中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清雅的梅香,驱散了冬夜的寒寂。 皇后早已候在殿门内,见皇帝进来,含笑上前迎接,亲自替他解下带着寒气的玄狐皮大氅,交给一旁的宫人。 “陛下今日来得正好,小厨房刚炖好了燕窝枸杞羹,正温着,用了晚膳正好可以进一盏,暖暖身子。” 徽文帝颔首:“有劳皇后费心。” 晚膳依例是精致的,但并无过多铺张,多是些皇帝偏爱的清淡口味和温补食材。 帝后二人安静用膳,间或聊几句宫中琐事,或是皇子公主们的近况,气氛宁静而家常。 膳毕,宫人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徽文帝端起雨前龙井,轻啜一口,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他正欲开口问问今日小太孙是否又来请安逗趣,却见皇后对左右使了个眼色。 殿内侍立的宫人们便训练有素地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了谢姑姑在旁伺候。 徽文帝眉梢微挑,放下茶盏,看向皇后,“皇后今日似乎有事要与朕说?” 皇后嫣然一笑:“确是有件新鲜物事,想请陛下品鉴一番。” 她说着,对谢姑姑点了点头。 谢姑姑会意,转身从内间捧出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条玄色暗云纹的杭绸中裤。 看样式和布料,正是徽文帝平日惯穿的。 “这是?”徽文帝目光落在裤子上,略有不解。 一条中裤,有何新奇? 皇后起身,亲手拿起那条裤子,走到皇帝身边,将腰袢处展示给他看。 “陛下您细看这里。” 徽文帝依言看去,只见那腰袢处并非往常的系带或固定袢。 他伸手摸了摸,触手柔软,却带着一种奇妙的韧性。 “这是何物?似乎,颇有弹性?”他用手撑开那腰袢。 果然感受到一股均匀而柔和的回缩力,与他认知中任何布料都不同。 皇后见他察觉到了关键,笑意更深,“陛下好眼力。此物名叫皮筋,便是用那橡胶制成的。” “橡胶?”徽文帝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重点,“可是太子在西郊皇庄试验的那种橡胶?” “前些时日呈上来的改良马车轮胎,减震效果惊人,朕还想着若能用于军中辎重车辆,必能大大提升效率。” “这橡胶……竟还能做成如此的物事?” 身为帝王,他对任何可能提升国力的新技术都极为敏感。 那橡胶轮胎他亲自去看过,颠覆了他对车辆行驶平稳性的认知,没想到这东西还能用在衣物上。 “正是此物。”皇后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欣喜,“说来,这还是太子妃先想到的。” “她见煦儿年幼,系带的裤子总是不便,或是易勒着,或是易松脱,便琢磨着能否用这有弹性的橡胶做些改进。” “前几日她带着煦儿来请安,妾身见了,觉得甚是巧妙方便,便想着给陛下也试试。” 她将裤子递近些,详细解释着穿法:“陛下您看,这裤子如今不用系带,只需这般,” 她做了个提拉的动作,“这皮筋便能自动贴合腰身,松紧适宜。” “妾身已让尚服局手艺最老的宫女仔细改好了,针脚都藏在里面,绝不影响外观,也确保皮筋不会直接摩擦肌肤。” 徽文帝听着皇后的描述,又仔细看了看那做工精细的腰袢,心中兴趣大增。 他常年身着龙袍朝服,各种玉带、革带束缚,即便是日常便服,腰袢处也多靠系带固定。 虽已习惯,但若能更舒适便捷,自是求之不得。 “哦?竟有如此便利?朕倒要亲身一试。” 他起身,接过裤子,转入内室更换。 不过片刻,内室传来徽文帝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 随即,他掀帘而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奇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腰部,又活动了一下腿脚,走了几步,甚至还试着微微弯腰。 “陛下,感觉如何?”皇后迎上前,关切地问,眼中带着期待。 徽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感受了一下,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妙,实在是妙。” 他低头看着腰间,感慨道:“朕穿了这么多年系带的裤子,今日方知,竟还有如此贴服无感的穿着体验!” 他用手比划着,“这皮筋之妙,在于其自适应之能。不似系带,需凭手感调节松紧,时而过紧如束缚,时而过松需频繁整理。” “此物却仿佛知晓朕腰围几何,自然而然地贴合环绕,既无勒迫之感,又无脱落之虞,活动起来,竟是这般自在。” 他越说越是兴致勃勃,眼中闪烁着精光,已然想到了更深处。 皇后见他如此满意,心中亦是欢喜,笑道:“妾身初见时,也是惊喜不已,想着此等便利之物,合该让陛下也享用。” “如今看来,倒是妾身做对了。” 徽文帝踱步回到座前,并未立刻坐下:“这皮筋看似小道,然则百姓日用即是为道,能切实提升舒适便利,便是功德。” 他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绪已然飘远,“橡胶的潜力,看来远不止于轮胎、皮筋。” 他想到了太子前段时间力主加大投入,在南方寻觅合适土地尝试种植橡胶树的奏请。 当时他还觉得周期太长,投入太大,需要斟酌。 如今看来,此事确实要更加重视,需从长计议,这橡胶,或许真能成为利国利民的新兴之物。 皇后见他满意,便柔声接话道:“陛下穿着舒爽些,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尚服局那边,妾身已吩咐下去,让他们仔细学着这改造之法,陛下日后常穿的几套中衣、便服,都可陆续改过来。” 徽文帝闻言,收回思绪,看向皇后的目光更添温和,“皇后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让太子和太子妃带着煦儿一同来用晚膳吧。朕,想亲自听听这皮筋之事。” “顺便看看小太孙,想必又长大了不少。” “是,陛下。”皇后欣然应下“妾身明日一早便派人去东宫传话。” 殿内烛火明亮,帝后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气氛温馨而融洽。 第445章 皮筋的福分 次日,酉时初,冬日的白昼本就短暂,此刻夕阳已完全沉入远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橘红色的残影。 东宫丽正殿内,楚昭宁正坐在暖榻边,给萧承煦穿戴。 先是一件厚实软和的新棉袄,仔细地系好内侧的软带,确保不会硌到孩子娇嫩的肌肤。 外面又裹上了一层蓬松温暖的狐皮襁褓,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小家伙似乎知道要出门,显得格外兴奋。 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打量着忙碌的宫人。 两只裹在柔软衣袖里的小拳头也不安分地挥舞着,嘴里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 “今日带你去皇祖父、皇祖母那里用膳,煦儿要乖乖的,可不能哭闹,知道吗?” 楚昭宁俯下身,用指尖极轻极柔地点了点儿子的脸颊,眼中流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慈爱与温柔。 这时,太子处理完今日的最后一份公文,从庆宁殿过来接她们。 他踏入丽正殿,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 看到楚昭宁正温柔地对着儿子低语,让他眉宇间因处理政务而凝聚的冷峻与疲惫,瞬间柔和了不少。 他几步上前,从楚昭宁手中接过了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儿子。 小小的婴孩在他臂弯里显得愈发娇小,太子低头看着儿子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都准备好了?那我们便过去吧,莫让父皇母后久等。”太子抬眸,对楚昭宁说道。 楚昭宁颔首,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青囊和玉簪。 示意她们检查是否带齐了小太孙的尿布、奶瓶、以及一两件孩子熟悉的安抚玩具。 一切确认无误,一行人簇拥着太子夫妇,踏着清扫干净却仍残留着寒意宫道,往慈元殿行去。 慈元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殿角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清雅的龙涎香。 帝后二人已先在殿中。 徽文帝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玄色暗绣祥云纹的常服,正闲适地坐在暖榻上品茶。 而皇后则坐在不远处的桌案旁,手中拿着一张单子,正与谢姑姑低声细语,最后确认一遍晚膳的菜品。 听闻殿门外内侍清晰而恭敬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小皇孙殿下到——” 帝后几乎是同时抬眼,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殿门方向,眼中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当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太子抱着的明黄色襁褓,楚昭宁则娴静地跟随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一见到襁褓,徽文帝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皇后已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笑着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快过来,让我看看我们的煦儿,这天寒地冻的,可别冻着了我的小乖孙。”她迫不及待地从太子手中接过孙子。 手臂感受到孙儿的重量,心都要化了。 她熟练地调整着抱姿,让孩子的整张小脸都从襁褓的包裹中露出来。 只见萧承煦睁着一双懵懂而又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正好奇地打量着忽然出现的皇祖母,小嘴微微张着,露出粉嫩的牙床,模样可爱极了。 瞬间击中了皇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可爱得让她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儿臣(儿媳),参见父皇、母后。”太子和楚昭宁待皇后抱稳孩子,这才齐声向帝后行礼。 “免礼免礼,今日是家宴,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便饭,不必如此拘泥于虚礼。”徽文帝挥了挥手,语气比在朝堂上温和了不知多少。 他的目光,也早已不由自主地黏在了皇后怀中的孙儿身上。 平日里威严肃穆的脸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底深处甚至带上了一丝寻常祖父般的慈祥。 他虽然子嗣不少,但嫡长孙的意义终究是非同一般的。 加之这孩子生得确实玉雪可爱,很难不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怜爱之情。 皇后抱着孩子坐到皇帝身边的榻上,逗弄着萧承煦,“瞧瞧,我们煦儿是不是又长大了些?这小脸越发像珩儿小时候了。” 徽文帝凑近看了看,抬手拨了拨孙子的小脸兜,笑着点头:“嗯,眉眼是像,尤其这眼神。” 他仿佛透过孙儿的脸,看到了太子幼时的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时光荏苒、血脉延续的感慨。 帝后二人围着小小的皇太孙,你一言我一语,心肝宝贝般地疼了足足好一阵,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 直到小家伙开始一下接一下地打起了可爱的小哈欠,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停下,示意乳母钟妈妈将孩子带到偏殿暖阁里休息。 孩子被抱走后,晚膳也适时地摆了上来。 菜品极为精致,多是帝后平日喜爱的口味,同时也兼顾了楚昭宁产后调养的需要,以滋补、易消化的食材为主。 帝后二人居中而坐,太子与太子妃则分坐两侧,席间氛围和睦。 用餐之初,气氛尚有些许皇家固有的矜持。 徽文帝问了问太子近日处理的几件寻常政务,太子的言辞稳妥,考虑周全,既展现了能力,又不显得锋芒毕露。 徽文帝听着,面上不显,只是偶尔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很快,或许是觉得家宴气氛不该如此严肃,也或许是心中惦记着别的事,徽文帝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更轻松的方向。 皇后见状,也立刻笑着接上话头。 “太子妃。”她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用膳的楚昭宁:“昨日陛下试穿了那改过的裤子,可是赞不绝口呢,直夸便利舒适。” 楚昭宁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银箸,拿起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 这才恭敬而谦逊地回道:“能入父皇母后的眼,是那皮筋的福分,也是匠人们的巧思得到了认可。” “臣妾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提供了一个粗浅的想法,实在当不起父皇母后如此夸赞。” 她将功劳归于材料和工匠,姿态放得极低。 第446章 又往前迈进了一步 徽文帝闻言,将目光正式投向楚昭宁:“太子妃过谦了。” “朕向来认为,能于细微处见真章,将南洋橡胶此等新物,化为日常实用之器,已是难得。” 他肯定了这种创新的价值,随即话锋一转:“朕昨日穿着,确是深感其便利,胜过往系带多矣,活动起来自在不少。” “只是朕心中也有些好奇,你当初是如何想到,将此物用于衣物这等贴身之物之上的?这念头,颇为新奇” 楚昭宁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清晰的语调回道:“回父皇,起因确是为了煦儿。” “婴孩肌肤娇嫩,身形日长,系带的裤子,带子结易硌,松紧难控,照料者稍有不慎,孩子便不舒服。” “儿媳便想,若能有一种既柔软又有弹性的材料替代系带,使其能随孩子活动自然伸缩,岂不两便?” 她顿了顿,继续道:“恰闻匠作监正在研制橡胶,此物韧性弹性俱佳,臣妾便萌生了此念。” “其实,此等想法并非凭空而来。古人制衣,亦讲求便利舒适,譬如袖口之收袂,裙幅之打褶,皆是为便于活动。” “儿媳只是想着,既然有了更好的材料,为何不能将先人求便利之心,再推进一步?” “不仅是婴孩,便是成人,若能减去一分束缚,增添一分舒适,于身心亦是益事。” 她这番话,既说明了初衷,又将这创新与古人的智慧联系起来,显得不那么突兀,更易于接受。 徽文帝听得十分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显是在认真思索。 半晌,他缓缓点头:“由小见大,由己及人。太子妃这番心思,颇合格物致知之理。” “知其物,而后致其用。不错。”他肯定了楚昭宁的思路。 随即话锋一转,更深入地问道:“朕细看这皮筋,弹性均匀,韧性也足,制作想必不易。” “太子在西郊皇庄督管橡胶试种与研制,可知其中关窍?” 他将话题引向了太子,也引向了更实际的技术层面。 太子接过话头,从容应道:“回父皇,这橡胶制作确实不易。橡胶树汁液初采时,黏稠易变质,极难处理。” “匠人们反复试验,发现需加入硫磺等物在一定火候下进行硫化,方能使其韧性、弹性大增,且不易老化脆裂。” “其中配比、温度、时长,皆需精准控制。初时成品粗糙易断。” “正是依太子妃所言,放手让匠人自行钻研试错,历经数十次失败,方得如今较为成熟之工艺。” 他乘机向徽文帝提出培养匠人自主性理念。 徽文帝眼中闪过赞许,“硫化……闻所未闻。看来这格物之道,深究下去,亦是奥妙无穷。” “匠人经验与反复实践,确是关键。”他沉吟片刻,又将目光转向楚昭宁:“朕听闻,此物在你母后与太后宫中,亦颇受欢迎。” “依你看来,此皮筋之用途,可还止于裤腰之上?” 楚昭宁知道皇帝这是在考察她的眼界,她谨慎答道:“父皇明鉴。皮筋之利,在于其弹性。” “凡是需要束口、固定、又需一定活动余地处,或皆可一试。譬如,女子衣袖之袖口,可免用纽绊。孩童之袜筒,可防脱落。” “甚至一些囊袋的收口,帐幔的束带……或都能借此增添便利。” 但她话锋一转,显得十分务实:“然而,具体是否合用,仍需实践检验,而且还要考虑材质、成本、耐用等诸多因素。” “目前而言,能用于婴孩衣裤,使其更舒适,臣妾已觉欣慰。” 她没有夸夸其谈,而是列举了几种可能,又强调了实践和限制,显得务实而清醒。 皇后在一旁听得点头,适时插话道:“陛下,臣妾觉得太子妃说得在理。光是这裤腰一改,就让人觉得轻省不少。” “若是真能推广开来,让更多人受益,尤其是寻常百姓家,他们照料孩儿更是不易,能多一分便利都是好的。” 徽文帝微微颔首,对太子嘱咐道:“橡胶一物,看来潜力颇大。车轮利于行,皮筋利于衣。” “皇庄的试验还需加紧,若能稳定产出,加以适当引导,或可成为一个新的产业。太子需多费心。” “儿臣遵旨。”太子正色应下。 他知道,父皇这番话,意味着对橡胶产业的正式认可和未来支持的意向。 这不仅是家事,更关乎国计民生。 这时,乳母抱着似乎睡醒一觉,精神了些的萧承煦过来。 皇后接过孩子,笑着对皇帝说:“陛下您看,煦儿穿着这裤子,活动起来多自在。” 她轻轻扶着孩子,让他站在自己腿上。 萧承煦的小腿果然有力地蹬动着,由于皮筋的弹性,腰臀部位毫无束缚,动作显得格外自然活泼。 “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也在空中挥舞 徽文帝看着孙儿活力十足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他向来注重实效,这皮筋的好处,在孙子身上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 “嗯,是好东西。”他再次肯定道。 晚膳在和谐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宫人撤去席面,重新奉上香茗和精致的点心。 帝后抱着孙子逗弄。 皇后拿着一个精致的摇铃轻轻晃动,引得萧承煦睁大眼睛,伸出小手想要抓取。 徽文帝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中也难得地流露出纯粹的慈爱。 满屋洋溢着温馨欢乐的气氛,连侍立在一旁的宫人们都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临告退前,徽文帝看着沉稳大气、心思灵巧又不失分寸的儿媳,再看向一旁日渐成熟的太子,以及怀中健康活泼的嫡孙,心中满是欣慰。 他挥了挥手,“今日家宴,朕心甚悦。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带煦儿回去歇息吧,路上仔细着凉。” “是,谢父皇、母后。儿臣(儿媳)告退。” 太子与楚昭宁抱着孩子,行礼退出慈元殿。 殿外的寒意依旧,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暖融融的。 这一次家宴,不仅增进了家人之间的感情,更让橡胶这一新兴事物得到了最高层面的认可,为未来的发展铺平了道路。 楚昭宁抱着儿子,感受着怀中沉甸甸的重量,知道她在这个时代的路,又往前迈进了一步。 第447章 画像 楚昭宁穿着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绫棉袄,墨色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 她的面前,是同样裹得像个柔软团子的儿子。 小太孙即将满百日,早已褪去了新生儿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藕节似的手臂和小腿有力地挥舞着,黑琉璃般 的眼珠,正专注地追随着母亲手中那个色彩鲜艳的布制摇铃。 这摇铃是楚昭宁根据后世模糊的婴幼儿早期发展知识,亲自画了图样,让玉簪缝制的。 里面还细心地塞了些许棉花和几粒小铃铛,摇动时会发出轻柔的声响。 “啊啊~” 小太孙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嘴角流下一丝晶莹的口水,努力抬起小胖手想去抓那晃动的铃铛。 楚昭宁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耐心地引导着他的小手,轻轻触碰摇铃,感受那不同的材质和轻微的声响。 “娘娘,丹霞掌事在外求见。” 扶锦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 楚昭宁头也未抬,目光依旧流连在儿子身上:“请她进来吧。” 丹霞很快进来,手中捧着几本账册和一份礼单。 她先行了礼,然后才恭敬地禀报:“娘娘,下月初十便是小殿下的百日宴,这是初步拟定的章程和宴请名单,请您过目。” “另外,宫中及各府提前送来的百日礼,奴婢已登记造册,也请您示下。” 楚昭宁这才轻轻放下手中的摇铃,小家伙立刻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襁褓,然后接过那厚厚的章程和礼单。 她只略略翻看了几页,目光在那些繁琐的流程和长长的名单上扫过,便随手将东西放在了身旁的矮几上。 “此事,本宫前两日已和殿下商量过了。殿下的意思与我所想一致,煦儿的百日宴,一切从简即可。” “无需大张旗鼓地宴请群臣,只在宫内设个温馨的家宴,请父皇、母后、太后娘娘,以及几位亲近的宗室一同聚聚。” “具体的章程细节,你与褚总管斟酌着办。” 丹霞捧着账册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按制,皇太孙百日宴是何等重要的庆典,正是彰显东宫地位与皇恩浩荡的时候,如此从简,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但她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定与褚总管妥善安排。” 她沉吟了片刻,又小心地抬起眼,试探着问道:“那……娘娘,东宫中馈之事……如今是否由奴婢将账册和钥匙移交回来?” 太子妃产后休养已快三月,按理,这东宫内部事务,该交还正主了。 楚昭宁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却意味不明的笑容。 目光重新落回正努力试图把自己胖胖的大拇指塞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的儿子身上。 语气淡然地说道:“东宫事务,你打理得极好,我甚是放心。眼下煦儿还小,离不得人,我想多陪陪他。” “中馈之事…暂且还是由你统管,若有重大决断,再来回我便是。”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丹霞在宫中浸淫多年,何等玲珑心肝,立刻便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太子侧妃周三娘将于明年二月正式入东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今东宫上下,都在为这事忙碌着。 各种人事安排、院落修整、用度预算、以及纳采当日东宫内部的接待流程,无一不是繁琐且容易得罪人、出纰漏的麻烦事。 太子妃此时不愿接手这烫手山芋,显然是不想亲自掺和进迎娶侧妃的具体繁杂事务中,免得落人口实,或者平白惹来一身骚。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回避,也是一种超然的态度 “是,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娘娘信任。” 丹霞心中松了一口气。 至少太子妃表明了态度,她接下来行事也有了明确的方向。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殿内恢复了宁静。 楚昭宁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口水,心中一片清明。 她并非不懂权术,也并非怯懦,只是作为一个拥有超前知识的灵魂,她清楚地知道什么是眼下最值得投入时间和精力的。 东宫中馈? 那本来就是她的,只是暂时放权给得力下属而已,以她的手段和地位,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收回。 至于太子迎娶侧妃周三娘的事宜。 虽然一应流程都由礼部和内务府操持,但东宫内部也需要配合。 这些具体而琐碎,且容易引发各方势力关注和较劲的事务,目前都由丹霞统筹,钱宝等人协助办理。 楚昭宁乐得清闲,只需在最后关头把把关即可。 “娘娘,画师已经在外间候着了。” 玉簪掀帘进来,轻声提醒道。 这是楚昭宁定下的规矩,每月都要请宫里最擅长写实人物的画师来为小太孙画一张画像。 大周朝没有相机,无法记录动态的成长,她便用这种方式,试图将儿子每一个月的模样定格下来。 “请进来吧。” 楚昭宁小心地抱起儿子,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有些歪斜的小帽子。 画师是位年过半百,头发已见花白的老先生,在写实人物,尤其是捕捉孩童神韵方面,技艺却是宫廷一绝。 他安静地进来,规矩地行了礼,然后便默不作声地在宫人准备好的桌案前摆开画具。 楚昭宁抱着小太孙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椅子上,背景是一扇绘着岁寒三友的屏风。 小太孙似乎对画师和他那些瓶瓶罐罐很感兴趣,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边看,偶尔还挥动一下小拳头。 楚昭宁耐心地哄着他,试图让他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姿势。 画师屏息凝神,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婴孩圆润的轮廓,细腻的眉眼,以及那身精致的小袍子。 楚昭宁要求的是写实,不必过分美化,要画出孩子最自然的神态。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画笔的声音。 第448章 奇妙的记录方式 终于,画师搁下了笔,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恭敬地躬身,将刚刚完成的作品呈给端坐一旁的太子妃。 楚昭宁接过画纸,仔细端详。 画师技艺精湛,采用了极为写实的工笔手法,将孩子的模样纤毫毕现地留存于纸上。 胖嘟嘟、白嫩嫩仿佛刚出笼的糯米团子似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轻轻捏一下。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向画外,带着婴儿特有的纯真与探索。 微张的粉色小嘴,轮廓柔和,似乎下一秒就要发出咿呀的学语声。 甚至连头顶那几根细软服帖的胎发,都被精心勾勒出来,根根分明,可见其用心之深。 整幅画作,可谓栩栩如生,将婴儿那憨态可掬的神韵捕捉得淋漓尽致。 楚昭宁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她轻轻颔首,对侍立一旁的云锱道:“去,取双倍的赏银给先生。先生辛苦了,画得极好,形神兼备,本宫很是喜欢。” 画师闻言,受宠若惊,本就微躬的身子弯得更低了,连连拱手道谢。 花白的胡子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不敢当,不敢当娘娘如此厚赏,能为小殿下画像,是草民的福分。” 他在云锱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琼枝,” 楚昭宁又吩咐道,“将这画好好收起来,与上两个月的放在一处,务必仔细保管。” “是,娘娘。” 琼枝轻声应下,接过画作,走向一个专门存放画卷的紫檀木匣。 匣子里,已经平整地存放着另外两幅画像。 一幅是洗三礼后所绘,画上的新生儿还带着初临人世的红皱与懵懂。 另一幅是满月时所画,小家伙已然白胖了许多,眼神也灵动了些。 再加上今日这幅,恰好记录了小皇孙出生头两个月来的成长轨迹。 楚昭宁的目光随着琼枝的动作,落在那只木匣上。 在后世,记录孩子的成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随时随地,举起手机,便能留下无数动态的影像和瞬间。 而在大周朝的深宫之中,却需要动用顶尖的画师,耗费大量的时间和耐心,才能留下珍贵的画面。 她打算为儿子专门制作一本成长画册,将这些按月绘制的画像按顺序装裱收藏。 记录下他从襁褓婴儿到蹒跚学步,再到长大成人的每一个重要阶段。 这在她心中,是比任何珠宝玉石都更宝贵的财富。 午后时光静谧流淌,楚昭宁让乳母将睡着的儿子安置在旁边的摇床里。 自己则又将那三幅画像取出,在暖榻上并排铺开,细细对比观赏。 看着画中儿子一个月一个样的变化,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和浓浓母爱的情绪充盈心间。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和宫人问安的声音。 是太子回来了。 他踏入内室,带进一丝外面冬日的清寒气息。 他先是熟练地脱下身上带着寒气的大氅,交由迎上来的扶锦。 随后走到烧得正旺的炭盆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伸出双手仔细烘烤着。 直到指尖的冰凉被暖意驱散,这才放轻脚步,走向暖榻。 太子的目光首先落在摇床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萧宸煦正睡得香甜,两只白胖的小拳头松松地握着,举在脑袋两侧,呼吸均匀绵长,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太子冷峻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眼底泛起难以掩饰的慈爱柔光。 他这才在楚昭宁身边的榻沿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到她面前铺开的三幅画像上。 “这是今日又请画师来给煦儿画像了?” 他的目光在并排的三幅画上流转。 明显能看出孩子从初生到满月,再到如今的显着变化。 “嗯,” 楚昭宁回头看他,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她伸手指着最新的一幅画,又点了点满月的那幅。 “殿下看看,煦儿这个月是不是比上个月又胖了些?瞧这脸颊,越发圆润了,下巴都两层了。” 太子闻言,真的凑近了些,仔细对比着画作,又转头看了看摇床里实实在在的儿子。 然后肯定地点点头,骄傲地笑意:“确实,我们煦儿是个胃口好的,乳母都说他比同龄的孩子吃得香,长得也结实。”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画上,带着几分欣赏,“这画师手艺不错,将煦儿的神韵抓得很准。” 他想起最初楚昭宁提出要每月为孩子画像时,他内心确实觉得有些过于频繁,甚至有些小题大做。 皇室子孙,周岁、重要节日留有画像便已是惯例,何须月月如此? 但楚昭宁当时坚定地对他说:“殿下,孩子的成长是很快的,几乎一天一个样子。” “我想留下他每一个月细微的变化,等他长大了,回头来看,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点点从小不点长成翩翩少年的。” “这其中的乐趣,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 太子见她对此事如此上心,全然是一片爱子之心,加之这并非什么劳民伤财或违背礼制的大事,他便也由着她去了。 如今看着这三幅依次排开的画像,亲眼见证着儿子三个月来的变化,他忽然有些理解了她这份执着。 这确实是一种……很奇妙的记录方式。 “你倒是用心良苦。” 他看向楚昭宁,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 楚昭宁微微一笑,小心地将画卷收起,交由琼枝放好:“不过是想着,时光易逝,尤其是孩子长大的这几年,一晃就过去了。” “能多留下些念想,总是好的。” 说着,她目光转向摇床,“煦儿如今醒了的时候越来越多,精神头足得很,咿咿呀呀的,像是在与人说话,有趣得紧。” “我现在啊,只盼着他能一直这般无病无灾,健康安乐。” 太子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儿子睡梦中无意识咂嘴的小模样。 那可爱的小动作让他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柔和地弯起,露出一抹鲜属于父亲的笑容。 “孤的嫡长子,承载着江山社稷的期望,自有祖宗庇佑,自然会健康安乐,一生顺遂无忧。” 这既是对儿子的祝福,也是他作为父亲和储君的责任。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温馨的氛围之中。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只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关于孩子的趣事,目光大多时候都流连在摇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第449章 迎娶侧妃 时光荏苒,如同指间流沙。 为小太孙萧承煦举办百日宴的喜庆余韵仿佛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便已开始弥漫起腊月特有的年味儿。 宫人们步履匆匆,开始洒扫庭除,准备祭祀,更换新的桃符宫灯,一派忙忙碌碌的迎新春景象。 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宫中照例设宴,火树银花,但楚昭宁以孩子尚小,需避风寒为由,只略坐了坐便回到了丽正殿。 她抱着儿子,站在暖意融融的殿内,望着窗外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绚丽烟花,心中却异常平静。 一出元宵,日子便飞一般地流逝。 仿佛只是几个昼夜的更替,抬头间,便已来到了二月。 整个东宫已被一片鲜艳的红色装点得喜气洋洋。 大红的绸缎挽成碗口大的花球,悬挂在廊檐殿角。 崭新的红绒地毯从宫门一直铺陈到内殿。 连宫人们都换上了颜色更为鲜亮的衣裳,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容,穿梭忙碌。 今日,是太子迎娶侧妃周三娘的日子。 尽管只是迎娶侧妃,但江南布政使周锦观之女的身份,加之这是太子首次纳侧,排场依旧不小。 鼓乐喧天,宾客盈门,虽不及去年迎娶楚昭宁时的隆重与普天同庆,但也足够彰显天家气派与对周家的恩宠。 楚昭宁按礼制出席了必要的仪式环节。 她身着太子妃品级的正式礼服,在众人面前与太子一同接受周侧妃的跪拜大礼。 脸上始终带着合乎规范,温婉大度的微笑。 宴席设在正厅嘉德殿。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楚昭宁端坐主位,与几位宗室王妃、勋贵命妇浅谈应酬。 她能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只是更挺直了脊背,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 宴席终散,宾客尽去时,夜色已浓。 楚昭宁扶着玉簪的手,一步步回到丽正殿。 她挥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玉簪、扶锦两个最贴心的在近前伺候。 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褪去那一身繁重的礼服和首饰。 换上一件月白色暗纹绫棉常服,屏退了所有侍女,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望着窗外被红灯笼映照得有些朦胧的庭院,目光没有焦点,思绪也仿佛飘荡在虚空之中,漫无目的。 此刻的太子,在宴席之后,按规矩,应径直去了那位新侧妃居住的清宴阁。 想到这里,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悄悄缠绕上心头。 这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对于既定事实的无奈,以及对于未来不确定性的些微茫然。 在这个时代,三妻四妾对于位高权重的男子来说是常态,对于储君更是如此。 她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那种属于自己的领地被明确分割出去的感觉,依旧清晰而刺人。 她就这般静静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内间传来萧宸煦哼哼唧唧的声响。 带着不满的啼哭雏音,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她心头的滞涩与凉意。 楚昭宁立刻起身,快步走进内室。 钟妈妈正俯身在精致的黄花梨木摇床边,轻声哼唱着古老的摇篮曲哄着。 见她进来,连忙恭敬地让开位置,低声道:“娘娘,小殿下怕是醒了,找您呢。” 楚昭宁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抱了出来,搂在怀里。 沉甸甸软乎乎的小身子一入怀,瞬间填满了她所有的空虚和不安。 “煦儿乖,母妃在这里,母妃在这里呢。” 她所有的注意力瞬间都被怀中的小生命所占据。 那成人世界的无奈、纠葛,在儿子纯真无邪的依赖面前,都变得渺小不值一提了。 她低声哼着不成调却异常温柔绵长的曲子,手掌轻轻拍着儿子小小的背脊。 直到他再次发出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小拳头松开,沉入甜美的梦乡。 她没有将重新熟睡的儿子放回摇床,而是轻轻地搂着他,一同躺在了床榻上。 感受着身边小家伙平稳的呼吸,楚昭宁缓缓闭上眼。 心中那最后一丝波澜也渐渐平息。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透亮,楚昭宁便醒了。 她动作轻柔地起身,没有惊动还在酣睡的儿子。 在玉簪、扶锦的伺候下梳洗更衣,挑选了一身湖蓝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简单的珠钗,整个人看起来清丽又端庄。 用过早膳后,楚昭宁便端坐在丽正殿的正厅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清茶,神色平静无波。 丹霞和映雪侍立在一旁,殿内安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响。 她在等,等新入宫的周侧妃,按规矩前来拜见,敬茶。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清宴阁内。 周三娘也是一早便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眠。 新环境的陌生,初为人妇的羞涩与忐忑,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听到太子起身的动静,她也立刻跟着起来,小心翼翼地地服侍太子太子梳洗更衣。 太子的态度温和,但除了必要的交代,并未与她多言。 只在整理好衣冠准备离开前,依照惯例,嘱咐了几句“安心住下,缺什么便吩咐下人,不必拘束”之类公式化的话语。 送走太子后,周三娘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挺拔背影,心中一时有些空落落的。 这时,她陪嫁的管事嬷嬷的孙妈妈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侧妃娘娘,时辰不早了,该去丽正殿给太子妃娘娘请安敬茶了。” “这头一日的规矩,最是紧要,万万耽误不得,若是去晚了,只怕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周三娘闻言,正在整理衣袖的手微微一顿,停滞在半空。 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 敬茶。 从此,她便要正式在另一位女子面前执妾室之礼,屈居人下了。 心中那份属于少女的骄傲和娘家带给她的底气,在此刻与现实碰撞,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但她很快便抬起了眼,脸上恢复了得体的柔顺,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春杏,看看备下的礼物可都齐全了?我们这便过去吧,莫要让太子妃姐姐久等。” 在孙妈妈和贴身丫鬟春杏的陪同下,周三娘稍稍整理了仪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丽正殿。 第450章 敬茶 通往丽正殿的路并不长,周三娘打量着沿途的景致。 来到丽正殿门前,早有眼色伶俐的宫人小跑着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丹霞便步履从容地迎了出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周侧妃安好,太子妃娘娘已在正厅内等候多时了,请随奴婢来。” 周三娘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汲取足够的勇气后,这才挺直了原本就纤细的背脊,迈过高高的门槛。 正厅内,光线充足而柔和,多宝阁上陈列的器物无一不是精品。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果香,而非她想象中浓烈的熏香。 楚昭宁端坐在上首的主位上,背脊挺直。 见她进来,沉静的眸子便平静地望了过来,没有审视,没有轻蔑,却让周三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周三娘快步上前,在距离主位适当的位置停下。 她不敢怠慢,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在距离主位约莫一丈远的位置稳稳停下。 随即,她依照入宫前被嬷嬷反复教导、演练了无数次的礼仪,深深地跪拜下去。 “妾身周氏,拜见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楚昭宁的目光落在下方那抹樱桃红衣裙的身影上。 周三娘年纪确实不大,身量未足,这身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能看出江南水乡蕴养出的那份灵秀与精致,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此刻低眉顺眼,看不出太多情绪。 “周妹妹不必多礼,请起吧。” 楚昭宁抬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往后在东宫,安心住下便是,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谢娘娘体恤。” 周三娘依言起身。 依旧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谦卑地立在一旁。 这时,映雪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盏白玉盖碗茶。 周三娘从托盘上双手捧起茶盏,上前两步,再次屈膝,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恭敬道:“请太子妃娘娘用茶。” 这是确立名分最关键的一步。茶水是否被接受,意味着她是否被正室所接纳。 楚昭宁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盏茶。 揭开杯盖,轻轻拨动了一下浮在水面的碧色茶叶,象征性地将杯沿靠近唇边。 并未真正饮用,便又将茶盏放回了映雪端着的托盘上。 “妹妹有心了。” 楚昭宁朝周三娘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算是完成了接纳的仪式。 她转头看了眼侍立一旁的玉簪。 玉簪会意,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见面礼,一副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双手捧着,送到了周三娘面前。 “这镯子成色尚可,便予妹妹戴着玩吧,” 楚昭宁的语气依旧平和。 “望你日后谨守宫规,安分守己,尽心侍奉殿下,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 “妾身谨记娘娘教诲,谢娘娘赏赐。” 周三娘再次行礼谢恩,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身后的孙嬷嬷和贴身丫鬟春杏,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简单的仪式就此完成。 楚昭宁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丹霞。 丹霞会意,立刻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绣墩,放在了主位下首右侧的位置,并非紧挨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待周三娘小心翼翼坐了半边,楚昭宁才缓缓开口。 “东宫的诸项规矩细则,想必你入宫前,宫中派去的嬷嬷已然仔细教导过,本宫便不再一一赘言重复。” 她稍作停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周三娘,开始交代具体事项。 “殿下身负监国重任,平日多在庆宁殿处理政务,或是于该处歇息。” “若无殿下亲自传召,切记不得以任何理由随意前往打扰,以免耽误国事,此乃第一要紧之事,你可明白?” 周三娘连忙应道:“妾身明白,绝不敢打扰殿下正事。” 楚昭宁继续道:“你所居的清宴阁,一应份例用度,皆按宫规定额供给,内务府会按时送去。” “若有短缺,或是日常所需有何不便之处,可报于丹霞知晓。” “是,妾身记下了。” “至于宫中长辈处,”楚昭宁话锋一转,“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你需按宫中定制。” “于每月朔望及重大节日前去请安,聆听教诲,不可懈怠。” 周三娘恭敬点头:“是。” 楚昭宁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至于本宫这里……” 她故意略一停顿,果然看到周三娘瞬间又挺直了背脊,神情明显紧张起来,连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楚昭宁心中微叹,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她也不想在晨昏定省上过多耗费心神。 便直接给出了明确的指示:“你初来乍到,对宫中一切尚且生疏,需要时间适应。” “暂且便按宫规,于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前来丽正殿请安即可。平日若无紧要之事,不必日日过来。” “你当好生在自己院中安住,习学规矩,或是做些针织女红,修身养性便是。” 周三娘闻言,几乎是立刻抬头看了楚昭宁一眼,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喜。 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掩住情绪,“是,谢娘娘体恤。” 她原本做好了日日晨昏定省的准备,没想到太子妃竟如此……宽厚。 这让她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大半。 她入宫前,家中母亲百般叮嘱,言及太子妃出身高贵,又诞下皇太孙,地位稳固,让她务必恭敬顺从,不可有丝毫懈怠。 如今看来,这位太子妃似乎并非难以相处之人。 楚昭宁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她并不想与这些女子发展出什么姐妹情深,更觉得日日请安,于双方都是负担。 她不想整天跟太子的后宫闲扯,大家都各怀心思,每次见面都要装模作样,维持着表面和睦。 底下却可能暗流涌动,还要时刻端着太子妃的仪态,想想都觉得累。 有那时间,她宁愿多陪陪煦儿,或是搞点小科研。 又简单询问了周三娘几句可还缺什么、住得可还习惯之类的话。 见她应答得体,态度恭顺,楚昭宁便觉差不多了。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回去好好歇息。”她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周三娘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妾身告退。” 在春杏的搀扶下,缓缓退出了丽正殿。 走出殿门,感受到外面清冷的空气,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太子妃的年纪与她相仿,但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却让她望尘莫及。 殿内,楚昭宁看着周三娘离去的方向,微微出神。 第451章 若是姑娘也有那般出身 从丽正殿回到清宴阁的那段路,周三娘走得比去时更慢。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在她微烫的脸颊上,却让她觉得格外清醒。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在丽正殿的每一个细节。 楚昭宁沉静无波的眼神,温和却疏离的语气。 还有那看似宽和,实则划清了界限的每月两次请安的规定。 回到清宴阁,周三娘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终于松懈下来。 她挥退其他宫人,只留下孙嬷嬷和春杏。 孙嬷嬷是周夫人身边的老人了,经历得多,眼光也毒。 她一见周三娘虽强作镇定,但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失落与隐隐的不甘,哪里能瞒得过她? 她心下暗暗叹息,这深宫似海,姑娘年纪轻,心气又高,只怕今后的路不好走。 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殷勤地将周三娘让进烧着地龙的内室,一边不着痕迹地给春杏递了个眼色。 春杏是个机灵丫头,虽然性子直了些,但胜在忠心体贴。 她手脚麻利地替周三娘解下那件略显厚重的锦缎披风,又赶紧从暖窠里倒出一盏早就备好的红枣桂圆茶。 双手捧着,小心地说道:“姑娘,走了这一路,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她看着自家姑娘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只想做点什么让她舒服些。 周三娘接过茶杯,并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茶杯,怔怔地坐在窗边的暖炕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 清宴阁的庭院里,新移栽的几株玉兰树正鼓着毛茸茸的花苞,在微寒的春风中轻轻颤动,一如她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沉默了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嬷嬷,春杏,你们,觉得太子妃,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话既像是在问她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春杏心直口快,见室内没有外人,便抢先说道:“姑娘,奴婢瞧着,太子妃娘娘真是顶和气的一个人了。” “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赏赐的那对翡翠镯子,水头多足啊,可见大方。” “而且,只要每月初一十五去请安,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要媳妇立规矩的人家,真是再宽厚体贴不过了。” 她是真心为自家姑娘感到庆幸,若遇上个严苛难缠的主母,这日子可就难熬了。 孙嬷嬷却没有春杏那么乐观。 她先是走到门边,确认外面无人偷听,这才回到周三娘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姑娘,春杏年纪小,看事情简单。依老奴看,太子妃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随和。” 周三娘抬起眼眸,看向孙嬷嬷,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姑娘您想,”孙嬷嬷给她剖析利害,“太子妃娘娘出身何处?宁国公府。那是何等显赫的门第?” “老国公爷虽已仙逝,但余威犹在,门生故旧遍布军中。” “如今的宁国公掌管着皇城禁军与整个京畿的防务,是陛下最为倚重的肱骨之臣,真正的实权人物,深得帝心。” 她顿了顿,继续细数宁国公的权势地位。 周三娘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宁国公府的显赫,她入宫前就听父亲周锦观反复提起过,言语间满是羡慕与极力想要攀附结交的意味。 此刻经由孙嬷嬷这般具体地一一道来,更觉那座府邸如同一座巍峨高山。 而楚昭宁,便是从那山巅走下来的人,自带一种她难以企及的底气与高度。 孙嬷嬷观察着周三娘变幻不定的神色,苦口婆心地劝道:“太子妃作为楚家唯一的嫡女,自幼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 “其见识、心胸、手段,岂是寻常深闺女子能够比拟的?她嫁入东宫一年就平安诞下了皇太孙,如今地位稳如磐石。” “您看她今日,行事说话滴水不漏,既全了规矩体统,又彰显了正妃的气度,更,无形之中,就把该立的威仪都立起来了。” 春杏却不以为然:“要奴婢说,太子妃不过是仗着正妃的名分和宁国公府的势罢了。若是姑娘也有那般出身……” “放肆!”嬷嬷厉声打断,“这等话也是你能说的?在宫里当差,最忌讳的就是妄议主子。” 春杏被呵斥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地看向周三娘。 周三娘抿了抿唇,心中那股不甘又冒了出来:“嬷嬷何必动怒,春杏也是为我着想。” 孙嬷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老奴受夫人所托,定要护娘娘周全。有些话,老奴不得不说。” “如今东宫有主,皇太孙也已出生,太子妃地位稳固,背后又有如此强援。” “您初来乍到,根基浅薄,实在不宜,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争什么,抢什么。” 孙嬷嬷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却字字敲在周三娘的心上:“说句诛心的大不敬的话,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还是陛下,太子殿下……” “终究只是太子。这往后几十年的事情,风云变幻,谁又能说得准呢?若是……” “若是将来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太子殿下登不了顶,您现在费尽心机争来的一切,岂不都成了镜花水月,徒惹人笑话?” “甚至可能给周家带来灭顶之灾,老爷在江南经营不易,咱们可不能给家里招祸。” 这话如同三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周三娘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猛地想起母亲送别时那哭肿的双眼,欲言又止的万千担忧。 父亲一心想着借助她这个侧妃之位,让周家更上一层楼,在江南织造和盐引上获取更多利益,甚至将来能跻身中枢。 可万一太子……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那种可能性带来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孙嬷嬷的话虽然逆耳,却是最现实、最残酷的生存之道。 理智上,她明白嬷嬷是对的。 春杏在一旁也拼命点头,小脸上满是惶恐,低声道:“姑娘,嬷嬷说得在理。” 周三娘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嬷嬷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尽量安分守己,不给家里惹麻烦的。” 孙嬷嬷和春杏见她似乎听进去了,都稍稍松了口气。 孙嬷嬷又趁热打铁,叮嘱了许多宫中起居,言行要注意的细节,生怕她行差踏错。 然而,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真正身处其境,做到心如止水又是另一回事。 第452章 换个路子 接下来的日子,周三娘仿佛真的收敛了心性,开始努力适应东宫那刻板而规律的生活。 楚昭宁确实如她所言,免了平日的晨昏定省,给了她极大的自由。 可是,太子的政务繁忙,他大多时间宿在庆宁殿或前朝书房,偶尔,也会踏足清宴阁。 那通常是周三娘一天中最开心、也最紧张的时光。 她会提前许久便开始准备,从妆容发髻到衣着熏香,乃至要说的话、要展现的表情,都在心中反复演练。 太子待她是温和的,会问问她的起居,聊聊江南风物,偶尔也会赞赏她的才情与细心。 但这份温和,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客气而疏离。 他能停留的时间总是短暂,而且,他去丽正殿的时候,显然更多。 不必刻意打听,东宫上下谁不知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感情甚笃,皇太孙承欢膝下。 每一次听到太子又去了丽正殿的消息,周三娘的心总是酸涩不已。 清宴阁的日子,就在这种期盼与失落交织的循环中,缓缓流淌。 每日里除了对镜梳妆,习学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宫规,做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女红,便是看着日影在庭院中一点点移动。 那种被忽视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衣食无忧,却失去了天空。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野草,在她心底烧不尽,吹又生。 既然不能,或者说不敢直接去与楚昭宁争宠,太子妃那边又显然是铁板一块,严防死守,那……换个路子总可以吧?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并且日渐清晰。 她不能讨好太子,难道还不能迂回地讨好太子的母亲和祖母吗? 太后和皇后,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太子至亲之人。 若是能得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青眼,哪怕只是偶尔一句夸赞,她在宫中的地位也会截然不同。 太子或许也会因此高看她一眼。 于是,周三娘开始积极地往长乐宫和慈元殿跑。 她精心准备了江南带来的精巧绣品,亲自下厨做一些江南特色的精致点心。 在太后、皇后面前更是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处处表现出对两位长辈的孺慕与恭敬。 偶尔言语间,也会不着痕迹地流露出对新环境的不适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得到长辈庇护的意味。 起初,太后和皇后见她如此懂事、孝顺,倒也给了几分笑脸,偶尔会留她说几句话,赏些东西。 但次数一多,这两位在宫廷沉浮数十年,从无数明枪暗箭中厮杀出来的顶尖人物,岂会看不出周三娘那点心思? 这日,周三娘刚告退离开慈宁殿,长乐宫内,太后抿了一口宫女琼瑛端上的参茶。 对身旁的心腹萧嬷嬷淡淡笑道:“周家这个小姑娘,心思倒是活络。只是这路,走得急了些,也……浅了些。” 她什么风浪没见过,周三娘那点刻意讨好,在她看来稚嫩得可笑。 萧丹霄躬身应道:“太后娘娘慧眼。周侧妃年轻,许是刚入宫,心中不安,想寻个依靠。” 太后哼笑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了然:“依靠?她是想借哀家的势呢。可惜,用错了心思。” “东宫如今安宁,太子妃做得很好,不需要旁人再去添乱。” 她顿了顿,吩咐道,“下次她再来,若还是这般,你便找个由头,点拨她两句,让她把心思收一收,安安生生在自己宫里待着。” 慈元殿里,皇后听完管事谢姑姑禀报周侧妃又来请安了,轻轻放下手中的账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对谢姑姑道:“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惜没用在正道上。总想着走捷径,却不知在这宫里,有时候,慢就是快,稳才是真。” 她自己是凭着自身能力和强大的母家背景,一步一个脚印坐上后位的,最看不惯这等钻营取巧之举。 谢檀心低声道:“娘娘说的是。太子妃娘娘宽厚,但东宫树大招风,周侧妃若不知收敛,确实容易授人以柄。” 皇后沉吟片刻,道:“寻个机会,委婉提醒一下太子妃。让她稍稍约束一下,别让底下的人行差踏错,丢了东宫的体面。” 她虽然不喜周三娘的这些小聪明,但更不愿看到东宫因一个侧妃的不安分而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两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都不讨厌年轻人有上进心,但厌恶这种带着明显功利目的的算计。 尤其,周三娘的身份敏感,是东宫侧妃,她的不安分,很可能被有心人利用,给东宫、给太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楚昭宁很快就收到了来自太后和皇后隐晦的提醒。 她正抱着咿呀学语的萧承煦逗弄,闻言,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 淡淡地道:“知道了,有劳嬷嬷(姑姑)跑这一趟。” 屏退左右后,楚昭宁将已经有些睡意的儿子交给钟妈妈,自己则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新绿,若有所思。 周三娘的行为,在她意料之中。 孙嬷嬷的劝说,她隐约知道一些。 那是个明白人,看得清局势。 但显然,周三娘并未完全听进去,或者说,那份不甘心压过了理智的劝告。 亲自去训诫周三娘? 楚昭宁微微摇头。 她与周三娘身份悬殊,说得轻了,对方未必放在心上,甚至可能觉得她是在打压。 说得重了,容易激化矛盾,落人口实。 而且,有些话,由她说出来,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她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她唤来掌事宫女丹霞,低声吩咐了几句。 她记得孙嬷嬷是周夫人的人,也确实在尽力约束周三娘。 但有些话,经由下人之口,和来自亲生母亲的教诲,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楚昭宁懒得自己去跟周三娘多费唇舌。 在这种事情上,自己说多了,周三娘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疑心她是在打压,嫉妒。 既然如此,不如让最能管得住她的人来管。 第453章 收到信 楚昭宁吩咐道:“去找个稳妥的人,把周侧妃近日频繁往长乐宫、慈元殿请安,颇为殷勤的行为。” “斟酌着用语,透一点给江南的周夫人知道。不必说得太细,也不必提及太后皇后的态度,只陈述事实即可。” 她觉得,自己女儿还是自己来教最有效,她这个太子妃,只需要确保东宫大局稳定,不被蠢人连累就好,就足够了。 至于周三娘是否会因此怨恨她? 她并不在意。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位面前,侧妃的喜怒,无足轻重。 数日后,远在江南的周夫人,收到了一封来自京中故旧的信。 信中并未多言,只是用闲聊的口吻提起了周三娘近日常往太后、皇后宫中请安,极为殷勤孝顺,颇得两位长辈眼缘云云。 接着,笔锋微转,又将太后、皇后近来看似随意提及的宫中贵人以静为美、安分守己是福之类的话,似是而非地转述了一番。 周夫人看到这封信,先是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但反复看了两遍之后,她脸色骤变,拿着信纸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这封信背后的深意。 这是有人在提醒她,她的女儿在宫中不安分,已经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和不满。 而能如此精准传递消息,又选择通知她这个母亲的,除了那位太子妃,还能有谁? 一股混合着愤怒和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 愤怒于女儿的不听劝告,担忧女儿再这样下去,真的会闯下大祸。 “这个孽障,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闹得满门抄斩她才甘心吗?”周夫人气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也顾不上仪态了,立刻疾步走向书房。 “备纸墨,我得立刻写信,必须把其中的利害关系给她剖明白。不能再由着她胡闹下去了,再这样,我们周家就要毁在她手里了。” 楚昭宁处理完这件事,开始考虑给周侧妃找点事干。 免得她闲极生事,被宫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当了枪使,平白给东宫惹麻烦。 早些将选定的良媛、良娣迎进来,既全了规矩,也能让周侧妃,体会一下何为雨露均沾。 省得总把目光盯在丽正殿和长乐宫、慈元殿的方向。 念及此,楚昭宁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无论怎么充盈太子的后宫,对她而言,东宫的格局,从她生下嫡长孙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注定,稳如磐石。 周三娘的那些小动作,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或许能激起一丝涟漪,但绝无可能动摇根基。 这点风浪,甚至不值得她过多耗费心神。 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这些后宅女子的争风吃醋之间。 午膳后 楚昭宁带着皇太孙乘坐步辇,带着丹霞和绛珠,前往慈元殿请安。 慈元殿内,皇后正在翻阅着一本琴谱,听闻太子妃带着皇太孙来了,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儿臣给母后请安。”楚昭宁行礼问安后,便将咿呀作语的萧承煦抱到皇后跟前。 “快,让皇祖母瞧瞧我们的煦儿。”皇后放下琴谱,亲自将孙儿接了过去,逗弄着。 “哎呦,又沉了些,眉眼也越发长开了,瞧着倒有几分他父王幼时的模样。” 逗弄了一会儿,皇后才将孩子交还给一旁的谢姑姑,让她带着去偏殿玩耍。 宫人奉上香茗,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温和地问道:“这个时间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楚昭宁微微一笑,仪态端庄从容:“母后明鉴。儿臣今日前来,一是带煦儿来承欢母后膝下,二来,也确实有一事,想与母后商议。” “哦?何事?”皇后饮了一口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楚昭宁继续道:“前年选秀,为东宫择了周侧妃,以及李良娣、王良娣、赵良媛、白良媛四位妹妹。” “如今周侧妃入宫已有时日,煦儿也已满半岁,东宫诸事平稳。儿臣想着,是否该将另外四位妹妹迎入东宫了?” “一则,可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二则,东宫也能更添些人气,姐妹们一处,也好互相做个伴。” 皇后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仔细看了楚昭宁一眼。 她先是有些意外,选秀已过,良媛、良娣入宫本是定例,只是时间早晚。 楚昭宁此刻主动提起,且语气如此平静坦然,倒让她一时有些摸不准用意。 但皇后毕竟是执掌凤印多年,略一思忖,联想到近日周侧妃的行为,她心下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太子妃年纪虽轻,心思却足够缜密,手段也足够高明。 这是要用新人来分周侧妃的心,制衡东宫,免得有人不安分,闹出不必要的风波。 皇后愣神也只是一瞬,随即脸上便恢复了笑意,放下茶盏:“原本也是该安排她们入宫了。既然你主动提起,想必心中已有章程?” 楚昭宁见皇后领会了自己的意图,便从容回道:“良媛、良娣亦是皇家妇,入宫仪程关乎天家体面,不可轻忽。” “儿臣以为,当遵循旧例,由礼部拟定具体流程,内务府负责一应物资筹备,东宫协理。” “入宫后,依位份安置于绣春堂各处院落,再择日统一向母后与儿媳行叩拜大礼。” 她顿了顿,补充道:“具体细节,诸如吉日择选、赏赐清单、安置院落分配等,还需礼部、内务府与东宫共同商定。” “儿媳年轻,经验不足,届时还需母后多多指点,代为掌眼。” 皇后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楚昭宁这番安排,考虑周全,既守住了规矩,又不过分张扬,分寸拿捏得极好。 她温言道:“你思虑得很是周全。既然如此,这事便由你主导操办起来。本宫会知会礼部和内务府一声,让他们全力配合东宫。” “儿媳谨遵母后懿旨。”楚昭宁起身,恭敬行礼,“有母后坐镇,儿媳便放心了。” 从慈元殿出来,回到丽正殿,楚昭宁立刻唤来了丹霞。 丹霞步履轻盈地走进殿内,行礼后垂手侍立:“娘娘?” 楚昭宁说道:“丹霞,方才本宫已与皇后娘娘议定,不日将迎李良娣、王良娣、赵良媛、白良媛四位妹妹入东宫。” “此事由东宫主导,协同礼部、内务府共同操办……” 她将每一项任务都详细吩咐了一遍。 丹霞凝神记下,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规划脉络:“奴婢明白。奴婢会与礼部、内务府对接,每日将进展回禀娘娘。” “很好。”楚昭宁颔首,“去吧,时间不多了,务必事事精细。” 丹霞躬身退下,开始统筹安排。 第454章 周锦观 江南,周府的正房里,雕花木窗半开着,偶尔有风挟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 周夫人正坐在窗下,翻看着这个月的府中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贴身嬷嬷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夫人,”嬷嬷将信函呈上,“京里加急送来的,说是您旧交府上递出来的,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旧交?”周夫人心下微讶,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接过那封信。 自己刚从京城回来没几天,舟车劳顿尚未完全缓解,是哪个京城故旧会如此急着给她来信? 而且,这递信的渠道,似乎也并非寻常官眷往来的路子。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对林嬷嬷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守着门外,别让人打扰。” 林嬷嬷会意,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周夫人拿起小巧的银刀,小心地剔开火漆,抽出内里的信纸。 开篇确实是寻常的问候,絮叨着京中近来的趣闻轶事,语气轻松熟稔,仿佛真是故友闲聊。 周夫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许。 然而,当目光扫到信中提及府上三小姐近日常往长乐宫、慈元殿请安,侍奉殷勤,孝心可嘉时,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蹙起。 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用力。 三娘……她不是该安安分分待在东宫吗? 怎会如此频繁地去太后和皇后宫中? 再往下看,信件的笔锋微不可察地一转,似是随意提及,言及近来宫中似有风声,认为贵人以静为美,安分守己方是长久之福。 甚至提到太后娘娘前些时日日赏花时,亦曾感慨,宫中清静最为难得。 看到这里,周夫人先是怔住,有些不明所以。 但仅仅一瞬,如同冰水泼面,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不是愚钝之人,将这看似闲笔的几句话放在一起,反复咀嚼了两遍。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哪里是什么闲聊报喜?! 这分明是一封警告信。 她的女儿,在宫中不安分,上蹿下跳,四处钻营,已经引起了太后和皇后这两位后宫至尊的注意,甚至不满。 是谁? 谁能如此精准地洞悉三娘在东宫乃至后宫的行为,又能用这种方式将消息递到她手中?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帝后若真动怒,自有宫规处置,绝不会用这种方式通知她一个外命妇。 唯有太子妃,既要掌控局面维持表面平和,又不愿亲自下场与侧妃计较失了身份,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周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手里的信纸被她无意识地攥紧,边缘皱成一团。 她闭了闭眼睛,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子甚至晃了一下。 她扶住桌角稳了稳心神,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厉色:“去书房!” 说完,她便疾步如飞地冲出了房门,甚至来不及撑伞,就这么径直冲入了绵密的雨帘之中,朝着前院周锦观的书房方向而去。 林嬷嬷见状,连忙拿起一把油伞追了出去,却被周夫人远远甩在身后。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肩头,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灼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头的沉重却有增无减。 前院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锦观年近四十,面容儒雅,穿着家常的深蓝色直裰,正与一名心腹幕僚低声商议着江南漕运税收的一桩棘手事务。 他指尖轻点着案上的文书,眉宇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野心与算计。 江南虽富庶,但布政使这个位置,对他而言,也不过是跳板。 他心中描绘的,是更广阔的京城舞台,是更显赫的权势地位。 而女儿被选为东宫侧妃,无疑为他那蓬勃的野心,注入了一剂强烈的兴奋剂。 就在他凝神分析着漕运利弊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书房门甚至未经通传便被“哐当”一声推开。 周锦观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正要呵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却见来人是脸色铁青的夫人。 待看清周夫人的模样,周锦观更是吃了一惊。 只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发髻微乱,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和恐慌。 “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周锦观沉下脸,挥挥手让同样面露惊愕的幕僚先退下。 幕僚识趣地躬身退出,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周夫人却根本顾不上他的责问,也顾不上整理湿透的衣襟,几步冲到书案前,将手中的信狠狠拍在周锦观面前。 “你自己看看。” 周锦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弄得一怔,心头无名火起,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惊疑。 他压下火气,疑惑地拿起那封信,展开,仔细看了起来。 起初,他看到信中提及女儿常去给太后、皇后请安时,眼中掠过一丝得意。 觉得女儿总算开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为家族谋划了。 能得太后、皇后青睐,无论是在太子面前争宠,还是为将来铺路,都是极好的助力。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下次写信给女儿,要不要再提点她几句,该如何更投其所好。 但当他接着看到后面那些关于以静为美、宫中清静难得的暗示时,脸上的那点得意渐渐凝固了。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头越拧越紧,几乎打成了一个死结。 他不是完全看不懂这其中的机锋,只是长久以来被权势和野心蒙蔽了心智,总不愿意往坏处想。 “这……这信是何意?”他放下信,看向因愤怒和恐惧而胸膛剧烈起伏的夫人,语气带着一丝侥幸。 “或许是京中故旧随口一提,妇人家的闲聊罢了,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周夫人气得几乎要冷笑出声,她指着那封信,指尖都在发颤。 “我的布政使大人,你还在做着你那国丈爷的美梦呢?还在梦里没醒过来吗?” 她伸手指着那封信:“你的宝贝女儿,被你撺掇着,跑到太后皇后面前去卖弄殷勤,企图走捷径,妄图攀附更高的枝头。结果呢?” “结果就是她的吃相太难看了,她的心思太明显了。已经引起了上位者的反感,甚至是厌恶。” “太后和皇后是什么人?她们历经风雨,什么手段没见过?三娘那点小心思,在她们眼里,只怕如同儿戏般可笑。” 第455章 笑话 周夫人越说越激动:“我早就跟你说过无数次,东宫那位不是简单角色。” “如今更生下了嫡皇孙,地位稳如泰山。三娘这个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地凑上去,不是以卵击石是什么?” “你偏偏不听。总以为凭着几分小聪明和年轻貌美就能搏出位,总在背后撺掇着她要争,要抢,要更进一步。” “现在好了。争到太后皇后都开口提醒了。下一步是什么?是帝后的厌弃?还是抄家的圣旨?” 周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一字一顿:“你忘了我堂姑一家的惨状了吗?” “夺嫡站错队,是什么下场?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周氏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周锦观,你赌得起吗?” 周锦观被妻子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尖锐的指责砸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想斥责她的妇人之见,可那句满门抄斩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何尝不知道风险?可他更不甘心。 太子妃的地位稳固又如何?历朝历代,废后事还少吗? 三娘年轻貌美,聪慧可人,怎么就争不得? 一旦三娘得了太子的青眼,将来若能诞下皇子,周家便是从龙之功,何愁不能更进一步,成为真正的世家大族?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他以为夫人会懂。 可现在看来,她终究只是个深宅妇人,只看得见眼前的安稳,却看不到未来的荣光。 周夫人见他沉默不语,眼神变幻,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被权势迷了眼,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老爷,你要是还顾念周家列祖列宗,还顾念这满府上下几百口人,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说完这句,看着周锦观依旧紧抿的嘴唇和闪烁的眼神,最终彻底失望,决绝地转身离去。 周锦观望着妻子离去的背影,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妇人之仁,成事不足。 他暗自啐了一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宫丽正殿,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楚昭宁刚刚用过早膳,正慵懒地倚在暖榻边,看着榻上的萧承煦被钟妈妈和几个小宫女围着逗弄。 萧承煦如今已满半岁,正是最惹人怜爱的时候。 小家伙穿着楚昭宁设计的小熊连体衣,舞动着藕节似的胳膊腿儿,咧着没牙的小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楚昭宁也伸手轻轻逗弄着儿子软乎乎的下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和生命活力,心中一片柔软。 “娘娘,江南那边,信应该送到了。”丹霞悄步走进来,低声禀报。 楚昭宁听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 伸手逗弄他软乎乎的下巴,惹得小家伙笑得更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丹霞说的只是件小事。 楚昭宁觉得该做的已经做了。 至于周三娘收到母亲的信后,是会醒悟,还是更恨她这个告密者? 楚昭宁并不在意。 在她看来,这是阳谋,不是阴谋。 她只是把事实,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传给了该知道的人。 如果周三娘因此怨恨,那只能说明她蠢得不可救药,更不值得费心。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位差距面前,一个侧妃的喜怒哀乐,对她来说,就像清风吹过山岗,留不下任何痕迹。 清宴阁 周夫人的信还没送到东宫,周三娘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前几日去皇后宫中请安,皇后娘娘虽依旧和颜悦色,但却少了几分最初的亲近,多了些许的疏离。 更让她心慌的是,长乐宫太后那边,她几次递牌子求见,都被萧嬷嬷以太后娘娘需静养,不宜多扰为由婉拒了。 她这些日子苦心营造的温婉孝顺形象,仿佛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这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等收到周夫人的信件送到她手中时,周三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原来她之前的种种行为,在太后、皇后,甚至在太子妃眼中,都早已无所遁形,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羞耻、难堪、愤怒、委屈…… 种种情绪像沸水一样在她心中翻滚,嘴唇抿得紧紧的,才能勉强抑制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孙嬷嬷在一旁看着,心中叹息不已。 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由周夫人亲自撕开了这层残酷的真相。 她上前一步,劝道:“娘娘,夫人她……也是一片苦心,都是为了您好。” “苦心?”周三娘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她是怕我连累了父亲,连累了周家。” 虽然理智知道母亲说得是对的,但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她所有的野心和努力,在母亲眼中,竟只是不知死活的愚蠢行径。 “娘娘!”孙嬷嬷语气加重了些,“您如今已是太子侧妃,只要安稳度日,将来总有一份前程,何必……” 话未说完,春杏从外面进来,咋呼道:“娘娘,奴婢刚才在外面听说……” “听说下月将迎李良娣、王良娣、赵良媛、白良媛四位小主入宫。礼部和内务府都已经忙活开了,是太子妃娘娘亲自督办的。”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周三娘强撑的镇定。 她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靠回引枕上。 楚昭宁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定然是知晓了自己之前的小动作,这番安排,既是充实东宫,更是为了敲打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恐慌感攫住了她。 前有太后皇后的无声警告和母亲的来信,后有太子妃雷厉风行的安排和即将入宫的四位新人。 她仿佛一下子被逼到了墙角,四面楚歌。 她成了笑话,一个在宫廷这个巨大舞台上,演技拙劣、还未登台就被观众厌弃,并且很快就要被更多新角色取代的笑话。 接下来的几天,周三娘都恹恹的,称病免了晨昏定省,连清宴阁的大门都很少出。 第456章 良娣 东宫上上下下忙碌了三个月,来到五月。 两位良娣、两位良媛、两位承徽、两位昭训、四位奉仪陆续入府。 清晨,丽正殿,楚昭宁已端坐于上首主位,正在聆听钱宝汇报宫务。 殿外传来细碎而整齐的脚步声。 丹霞悄步走进内殿,屈膝禀报道:“娘娘,周侧妃携各位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前来请安,正在殿外候着。” 楚昭宁朝钱宝微微颔首,挥手让他先退下:“宣。” 殿门外,以侧妃周三娘为首,一行十数人,依照位份高低,鱼贯而入。 昨日最后四位奉仪入宫,今日算是东宫后院第一次全员、正式地觐见女主。 这便是未来要在同一方屋檐下,分享或者说争夺同一个男人的女人们了。 周三娘走在最前,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妆容精致,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然而,当她看到端坐上方,神色淡然,甚至未曾刻意打扮,只一身常服却自有威仪的楚昭宁时。 心头那点强撑起来的底气,不由得泄了几分。 她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妾身周氏,携众姐妹,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身后众人齐刷刷跟着行礼:“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楚昭宁目光掠过下方众人,将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声音平和:“都免礼吧。” “谢娘娘。” 待所有四个奉仪都敬茶完毕。 楚昭宁这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既入了东宫,往后便是一家人,当谨守宫规,和睦相处。”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尽心侍奉殿下,为皇家开枝散叶,方是本分。” “东宫自有东宫的规矩,诸位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想必心中自有分寸。”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在周三娘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本宫希望,大家能将心思多用在对殿下的体贴照顾上,而非一些无谓的争扰算计。” 她的话说得婉转,但在场谁不是人精? 弦外之音,清晰可闻,安分守己,不要搞小动作。 周三娘心头一凛,只觉得这话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热。 李良娣站在前排,闻言微微挑眉。 她出身将门,性情爽利,对这等弯弯绕绕不甚感冒,但也能感受到太子妃话语中的分量。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楚昭宁一眼,心中暗忖,这位主母,年纪虽小,气势却不弱,并非易与之辈。 而一旁的王良娣则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平日里若无要事,不必每日都来丽正殿请安,”楚昭宁最后重申道。 “依旧例,初一、十五过来即可。也免得扰了太后、皇后娘娘的清静。” 这话更是明确划下了界限,杜绝了有些人想借着每日请安的机会在太子妃面前刷存在感,或者探听消息的可能。 “是,谨遵太子妃娘娘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都退下吧。”楚昭宁挥了挥手 众人依序退出丽正殿。 周三娘走在最前,背脊挺得笔直,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宽大袖袍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待到殿外那群莺莺燕燕的身影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楚昭宁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了几分。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带来一丝清醒。 她转向侍立在一旁,气息沉稳的寒刃,吩咐道:“去把煦儿抱来。这小家伙,这会儿该睡醒了。” 提到儿子,她的语气才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萧承煦如今已满八个月,正是活泼好动、开始满地爬的时候。 偶尔还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添加的辅食也吃得津津有味。 “是,娘娘。” 寒刃利落地抱拳应声,转身便去。 不多时,偏殿方向便传来了熟悉的、咿咿呀呀的稚嫩声音,还夹杂着乳母钟妈妈温柔的哄劝声。 楚昭宁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很快,寒刃便回来了,身后跟着抱着皇太孙的钟妈妈。 萧承煦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锦缎小袄裤,衬得他越发白胖可爱,像个小糯米团子。 他刚睡醒,乌溜溜的大眼睛还带着些迷蒙的水汽,小脸红扑扑的。 正挥舞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嘴里发出“啊……呀……”的无意义音节,好奇地张望着。 一看到楚昭宁,小家伙明显兴奋起来,身子向她这边倾,小手张开,似乎想要她抱。 “哎呦,我们煦儿睡醒啦?” 楚昭宁起身,亲自从钟妈妈手中接过儿子。 小家伙一落入母亲熟悉的怀抱,立刻满足地在她怀里蹭了蹭。 带着奶香的热乎乎的小身子依偎着她,一只小手还抓住了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 “娘娘,小殿下醒来喝了点水,正要喂辅食呢。” 钟妈妈笑着回禀。 “嗯,本宫来喂他。” 楚昭宁抱着儿子,走到特意铺设的厚厚软毯旁。 为了满足儿子日益增长的探索欲,她早已命人将丽正殿内室所有尖锐的角都用软布包好。 地上铺设了厚厚的西域绒毯,任由小家伙在上面摸爬滚打。 她抱着萧承煦在软毯上坐下,小家伙立刻不安分地在她腿上扭动,试图下地。 楚昭宁顺势将他放在毯子上,他立刻手脚并用地开始爬行,目标明确地朝着不远处一个色彩鲜艳的布艺摇铃爬去。 “慢点儿,煦儿,看把你急的。” 楚昭宁眼中满是笑意,目光紧紧跟随着儿子的一举一动。 这时,月丹端着一个红漆小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碗和一把同样质地的玉勺,碗里是蛋黄南瓜米糊。 “娘娘,小殿下的辅食准备好了。” 月丹将托盘放在楚昭宁手边的小几上。 “给本宫吧。” 楚昭宁接过玉碗和小勺,示意月丹和钟妈妈稍候一旁。 她舀起一小勺米糊,轻轻吹了吹,然后朝儿子诱哄道:“煦儿,来,看看这是什么?香喷喷的蛋羹糊哦,我们煦儿最爱吃了。” 小家伙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回来,他停下爬行,扭过头,睁着大眼睛看着母亲手中的勺子。 小鼻子嗅了嗅,转身快步爬回来,然后张开没牙的小嘴,“啊呜”一口含住了勺子。 楚昭宁小心翼翼地将米糊喂进他嘴里,看着他吧嗒吧嗒地吃得香甜。 萧承煦吃了几口,又不老实起来,扭着身子要继续去抓那个摇铃。 楚昭宁也不强迫,耐心地等他爬开,玩一会儿,再将他抱回来,喂上几口。 母子俩一个耐心喂养,一个活泼好动。 第457章 宅斗连续剧 另一边,一走出丽正殿,周三娘步履便加快了几分,自然而然地走在了最前面。 李良娣对于周三娘这隐隐的领头姿态似乎并不十分买账。 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也没什么敬意,随即便打算带着自己的宫女,径直往绣春堂东院的方向去。 不过是个侧妃,摆什么谱。 李良娣心下不以为然,有本事真刀真枪在殿下面前争个高低,在这路上争个先后算什么。 王良娣则低眉顺目,敏锐地察觉到周三娘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敌意,和急于确立地位的展示欲。 心中暗忖,自己还是谨守本分,多看少说。 年纪最小的赵良媛,有着一张娇俏的瓜子脸,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气质。 她悄悄打量着周三娘那身华丽的衣裙和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随即又很快垂下眼睫,一副乖巧模样。 白良媛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对人际往来并不热衷,只想赶紧回去休息。 四个奉仪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因为自己份位最低,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努力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周三娘将几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算是亲和的笑容:“几位妹妹初来乍到,对这东宫可还习惯?” “若有什么不清楚的,或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尽管来问我便是。我比你们早入宫些时日,总归多知道些规矩。” 她这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摆得足,俨然一副东宫主人的模样。 李良娣闻言,脚步一顿,回身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周姐姐费心了,内务府和丹霞姑娘安排得极为周到,暂无不便。” 王良娣也微微屈膝:“多谢周姐姐关怀。”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赵良媛则软软地应道:“是呢,劳周姐姐惦记了。” 白良媛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周三娘见她们反应如此平淡,尤其是李良娣那明显不愿亲近的态度,让她心中一阵不悦。 她自觉放下身段示好,却得了这么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亲和几乎快要挂不住。 正想再说什么,找个话头敲打两句,王良娣却适时开口了。 “周姐姐,天色瞧着不早了,妹妹就不多打扰姐姐休息了。”说着,她微微一礼,然后带着宫女离开。 李良娣见状,也干脆地拱手一礼:“告辞。”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挺拔如松。 赵良媛和白良媛以及承徽、昭训、奉仪等几人见状,也赶忙纷纷告退,各自朝着自己的院落方向走去。 生怕慢了一步就成了被留下的那一个,平添尴尬。 转眼间,就只剩下了周三娘和她的贴身丫鬟。 周三娘看着那几人离去的背影,气得暗自咬牙。 “神气什么。”她低斥一声,胸口微微起伏,“不过是刚入宫的新人,根基未稳,居然就敢在我面前拿乔。” 春杏连忙上前一步,小声劝慰道:“娘娘息怒,她们初来不懂规矩,眼界也浅。等日子长了,自然就知道该敬着谁,该仰仗谁了。” 周三娘冷哼一声:“新人不断,旧人又如何?自从她们入宫,殿下来我这里的次数明显少了。” “走,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叫人仔细盯着点庆宁殿和书房那边的动静,还有那几位的院子,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我。” “是,娘娘。”春杏连忙应下。 夜色渐浓,东宫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 太子今日在御书房与皇帝议政至傍晚,回到东宫先去了丽正殿看望儿子。 萧承煦正在地毯上爬得不亦乐乎,看到父亲来了,咿咿呀呀地张开手要抱。 太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弯腰将儿子抱起,掂了掂:“煦儿又沉了些。” 在丽正殿用了晚膳,逗弄了一会儿儿子后,直到小家伙开始揉眼睛打哈欠,太子便起身离开了。 他并未明确表示要去何处,这便给了其他人想象和操作的空间。 太子刚回到庆宁殿书房不久,准备再看几份奏报,李良娣院里的丫鬟便来了。 说是李良娣白日里练习骑射,不慎扭伤了脚踝,想请殿下得空去看看。 太子闻言,挑了挑眉。 李良娣的骑射功夫他是知道的,扭伤脚踝? 这借口未免有些拙劣。他挥了挥手,只让鹤龄姑姑派个懂些医理的宫人去看看,并未亲自前往。 隔了一天,轮到王良娣派人送来了精心烹制的夜宵,说是感念殿下操劳政务辛苦。 接着,赵良媛院里的掌事太监来回话,说赵良媛得了一些极好的新茶,听闻殿下善品茗,想请殿下明日有空去品鉴一番。 承徽、昭训也纷纷各显神通。 清晏阁内,周三娘听着春杏打听来的各院动静,嘴角撇了撇,带着一丝不屑。 “扭伤脚踝?送夜宵?请品茶?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自诩身份更高,不屑于用这种直白的方式争宠。 她吩咐春杏:“去把咱们从江南带来的那套琉璃盏找出来,再备上今年新得的雨前龙井。” 她打算明日以探讨江南风物为由,邀请太子过来小坐,这比单纯的品茶显得更有格调。 而那四位奉仪,虽也心急如焚,想方设法打听消息,想做点什么吸引太子注意。 但因为自身身份低微,手中又无多余钱财打点,只能焦急地看着。 心中五味杂陈,又是羡慕,又是沮丧 丽正殿内 楚昭宁刚把玩累了睡着的萧承煦交给钟妈妈带去安置。 自己则坐在书案前,听着绛珠和云锱低声汇报各院的动向。 楚昭宁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摊开的宣纸上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 听着这些汇报,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渐渐浮现出一种饶有兴味的表情。 她嘴角微扬,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她心中成型。 她把玩着手中的毛笔,说道:“往后这些各院争宠……嗯,各院动态,你们依旧留意着。” “尤其是那些有趣的细节、对话、手段,回来学给我听听。” 她又看向丹霞和映雪:“你们平日管事,听到什么有趣的官司、计较,也记下来。”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都恭敬应下。 楚昭宁心情颇好地拿起一张新纸,蘸了墨,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后宅闲趣录》。 她打算将这些真实的素材记录下来,加以改编,隐去真实身份,写成一部跌宕起伏、爱恨情仇的宅斗连续剧剧本。 然后与靖王爷合作,放到戏楼去上演。 既能赚些私房钱,又能无形中敲打某些人。 想到这里,楚昭宁几乎要笑出声来。 不过在这之前,必须得想个法子,让她们都有正事可做,分散了心思才好。 否则今日你争宠,明日她斗狠,长久下去,岂不成了祸乱之源? 第458章 让她们负责一摊事务 初夏的午后,楚昭宁端坐在书案后,眉尖微蹙,执笔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上缓缓书写。 她正在草拟一份关于整顿东宫内务的章程。 不远处的摇床里,小太孙睡得正酣甜,小嘴偶尔吧唧一下,似是梦到了什么美味。 钟妈妈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眼神却时刻关注着摇床的动静。 见小太孙翻了个身,她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为他掖好被角。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宫人惊慌的请安声:“殿下万福。” 楚昭宁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只见太子大步踏入殿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平日里的温润儒雅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烦躁。 楚昭宁立刻放下笔,起身迎了上去,接过他随手解下的披风,柔声道:“殿下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太子揉了揉眉心,难得在她面前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与疲惫:“孤回东宫这一路实在坎坷。” 他几乎是瘫坐在了旁边的紫檀木扶手椅上。 扶锦机灵地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君山银针。 太子接过来,看也没看便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将茶盏顿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哐”一声脆响,吓得扶锦肩膀一缩。 “孤如今回这东宫,竟比在朝堂上应对那些老臣还要费神。”他语带嘲讽,开始细数。 “从踏入宫门开始,就没个清净。先是李良娣恰好在通往庆宁殿的荷花池边抚琴。”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接着是王良娣身边的宫女送来什么滋补药膳,说是王良娣亲手熬制,费了几个时辰的心血。” “还没走两步,赵良媛又偶遇,说新研制了茶点……一个个,变着法儿地往跟前凑!”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孤只是想清静地回庆宁殿批阅奏章,怎么就这么难。” 他看向楚昭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元妃,你是太子妃,这东宫后院,也该好好约束一番了。” “如此不成体统,传出去像什么话?若是被御史台那些闻风奏事的言官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参一本。” 他叹了口气,这些女人,难道就不能安分守己,替孤分忧吗? 整日里只知道争风吃醋,真是烦不胜烦。 楚昭宁听他抱怨,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果然如此。 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殿外便传来了绛珠的声音:“娘娘,奴婢绛珠求见。” “进来。”楚昭宁喊道。 绛珠步履无声地走进,先向太子和太子妃行了礼。 得到楚昭宁眼神允许后,才禀报道:“娘娘,奴婢按您的吩咐留意各宫动静。” “发现承香殿德嫔娘娘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前两日曾私下接触了蕙馥阁的刘奉仪。” “今日,刘奉仪身边那个叫小翠的宫女,又试图与清晏阁的一个洒扫婆子搭话,言语间多有打探殿下近日喜好和行踪之意。” 楚昭宁眸光骤然一凝。 承香殿?德嫔?竟敢将手伸到东宫来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太子显然也听到了绛珠的低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刚才更加难看。 猛地一拍桌案:“德嫔?很好,看来最她最近太闲了 。” 他已经在想三皇子的把柄,有哪些可以爆出,让他焦头烂额,顺便警告德嫔的手伸太长了小心被剁。 朝堂上与他作对也就罢了,如今连东宫后院都要插手,真当他这个太子是纸糊的不成? 楚昭宁轻轻抬手,覆在太子紧握的拳头上,安抚道:“殿下息怒,为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心中念头飞转,原本还在斟酌怎么给侧妃等人找点事干。 如今看来,德嫔此举倒是给了她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契机。 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将规矩立起来,既能约束后院,也能敲山震虎,让那些不安分的手缩回去。 “殿下放心,”楚昭宁语气平静地说道,“臣妾知道该如何做了。” “你打算如何做?”太子顺嘴问道,情绪在楚昭宁的安抚下稍稍平复,带着一丝好奇。 “殿下,如今东宫后院人数渐多,心思各异,若一味压制、严防死守,只怕会适得其反,逼得她们手段越发隐蔽,甚至铤而走险。” 楚昭宁冷静地分析道,“臣妾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太子挑眉,来了兴趣:“元妃但说无妨。” “臣妾想着,堵不如疏。不如将东宫内务分门别类,细化章程,让她们各自负责一摊事务,权责分明。” 楚昭宁将自己的构想娓娓道来。 “一来,可以让她们有事可忙,有目标可追求,不至于整日里只盯着殿下的一举一动,琢磨些旁门左道。” “二来,也能真正发挥各人所长,人尽其才,为东宫事务出份力,总好过虚度光阴,无事生非。” 太子若有所思:“具体如何实施?” “比如,王良娣出身商户,自幼耳濡目染,擅长算账理籍,可以让她负责一部分日常用度的账目核对。”楚昭宁细细分析道。 “白良媛家传医道,通晓药理,可以协助管理药房,核对药材进出。” “便是不甚出挑的,也可安排些文书整理、器皿保管、花木养护之类的差事。” “根据个人的特长、性情分管一摊,设定期限和目标,由林嬷嬷总管监督,定期向臣妾汇报进展。” “做得好,自然有赏。做得不好,或玩忽职守,也必当受罚。” 太子闻言,眼中的烦躁渐渐被恍然取代:“此法甚妙。元妃果然心思玲珑。” 他点点头,顺口问道,“做好了,你打算赏些什么?” 楚昭宁微微一笑:“殿下莫急,臣妾还想着,可以设立一套考评机制。” “每月或每季度考评一次,做得最好的人,自然应该得到……一些特别的奖赏。”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特别的奖赏?”太子好奇地看着她。 楚昭宁却笑而不语,只道:“届时殿下便知。总之,必是能激励她们用心办事的重赏。” 若直接告诉殿下,这头名彩头是侍寝的机会,只怕他此刻就要跳脚了。 还是先推行开来,届时木已成舟,他见效果良好,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她心中已有全盘计较。 第459章 分配宫务 次日清晨,丽正殿。 周三娘带着良娣等人按照品级高低站定,个个屏息凝神。 她们大多已经听闻了昨日太子回宫时的不悦,又见今日太子妃一反常态地早早召集众人,心知必有要事发生。 楚昭宁端坐于上首主位,林嬷嬷肃立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本看起来颇为厚重的册子。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众人齐刷刷行礼。 楚昭宁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叫起。 她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尤其在刘奉仪和侧妃周三娘的身上略有停留。 刘奉仪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冰冷地刺穿了她。 联想到昨日德嫔宫人的接触和自己宫女小翠的举动,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后背沁出冷汗。 完了完了,娘娘是不是知道了? 会不会把自己也撵出去? 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周三娘也是心头一紧,她能感觉到太子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也明白今日绝非寻常请安。 难道太子妃这是要立威了? 不知谁要倒霉,可千万别把自己被牵连进去。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垂下的眼眸却掩不住一丝忌惮。 片刻后,就在有些人快要撑不住时,楚昭宁才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谢娘娘。”众人松了口气,纷纷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宣布。”楚昭宁平静地说道。 “第一,东宫是殿下理政、休憩之所,关乎国本,非同儿戏。” “不是那市井街巷,容不得某些人整日里钻营算计,行那偶遇、献媚之举,扰了殿下清静,坏了东宫规矩。” 她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所及之处,众人皆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殿下仁厚,念及旧情,不代表尔等可以肆意妄为,恃宠而骄。”楚昭宁声音陡然拔高。 “从即日起,若再有那等不知分寸,蓄意制造偶遇,或是借送汤水、请教之名行打扰之实的。” “无论品级高低,一经发现,休怪本宫按宫规严惩不贷。轻则禁足罚俸,重则贬斥幽闭,绝不宽贷。” 殿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一些人紧张的呼吸声。 李良娣、王良娣等人想起昨日的举动,脸上不由得一阵青一阵白。 “第二,“楚昭宁语气更沉,“东宫之内,当上下齐心,谨言慎行,忠于殿下,维护东宫声誉。” “若有人吃里扒外,心怀二志,与不该接触的人私下往来,传递消息,窥探上意。” “一经查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立即杖毙,绝不容情。其主位御下不严,同罪论处。” “杖毙”二字如同惊雷,炸得众人魂飞魄散。 几个胆小的奉仪、承徽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刘奉仪,”楚昭宁突然点名。 刘奉仪“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娘……妾身,妾身在……” “你身边那个叫小翠的宫女,言语无状,行为不端,竟敢窥探殿下行踪喜好,其心可诛。”楚昭宁语气淡漠。 “即日起,撵出东宫,发配浣衣局为奴,终身不得赦免。” 刘奉仪闻言,心中先是猛地一松,不是直接处置自己。 随即又是无尽的惶恐。 “而你,”楚昭宁看向她,“御下不严,失于管教,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半月,好好反省。若再有不察,两罪并罚。” 刘奉仪瞬间明白了这是太子妃的警告和给她留的余地,顿时涕泪交加。 连连叩头:“妾身知错!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妾身再也不敢了,一定严加管束下人!” 还好,还好太子妃宽仁,否则…… 她后怕得几乎虚脱。 周三娘看着刘奉仪的狼狈相,心头也是一紧。 对楚昭宁恩威并施的手段更加忌惮,暗自发誓日后要更加谨慎。 楚昭宁敲打完毕,见效果已达,语气稍缓:“本宫也知,诸位闲居宫中,年华正好,难免会觉得寂寥无所适从,并非存心生事。”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心坎里。 尤其是那些位份较低,难得见太子一面的妾室,脸上不禁流露出些许委屈和认同。 “故而,本宫决定,即日起,在东宫设立宫务司,将部分宫务分派给诸位协同管理,让大家都有机会一展所长,为东宫尽一份心力。”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协理宫务? 这可是权力,太子妃竟然愿意分出来? 王良娣眼中闪过精光,赵良媛也心动不已。 连周三娘都抬起了头,心中盘算着这倒是个揽权立威的好机会,不知太子妃会分她何种事务? 楚昭宁不理会众人的惊疑与窃喜,继续道:“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了解,本宫已经根据各位的专长、性情,初步拟定了分工。” “日后,这便是尔等职责所在,需尽心竭力,不得懈怠。” 她向林嬷嬷示意。 林嬷嬷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那本厚厚的册子。 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王良娣,精通算学,心思缜密,负责东宫日常用度账目核对。” “所有采买支出,需经你初步审核,每月初五前需向娘娘提交详细报表,要求账目清晰,有理有据。” 王良娣心中一喜,立刻出列行礼:“妾身领命,定不负娘娘信任。” 她若能做出成绩,不但能得赏,在殿下心中分量定然也不同了。 “赵良媛,擅长茶道,品味雅致,掌管茶室及所有待客茶饮事宜。” “包括茶叶采购、保管,需确保茶品质量上乘,待客周到,维护东宫待客之仪。” 赵良媛也面露喜色,盈盈一拜:“妾身遵命,必当竭尽全力。” “白良媛,通晓医理,心思仁善,协助管理药房,负责药材验收、登记、保管,监督药童煎药。” “每月提交库存登记表,确保药材无霉变、短缺。” 白良媛性子沉静,闻言只是微微福身:“是,娘娘。” “李良娣,善骑射,性情爽利,负责管理东宫马匹及骑射用具。” “定期检查马匹健康状况,安排马夫照料,确保殿下出行及骑射之时,马匹矫健,用具齐整。” 李良娣有些意外,随即爽快应下:“是,娘娘放心,妾身定把那些马儿养得膘肥体壮。” 虽然不如账目、茶道那般显贵,但她最不耐烦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这个差事正合她的性子。 第460章 企业化管理 周侧妃。”林嬷嬷看向周三娘。 周三娘立刻凝神静听。 “周侧妃心思细腻,审美独到,负责东宫各殿院的陈设布置和花木养护。” “需定期巡查,确保各处整洁雅致,符合规制,花木繁茂,如有缺损陈旧,及时报备更换。” 周三娘心中略有些失望,竟是些打理花木、布置陈设的琐事? 这些事,寻常的管事宫女也能做,何须她一个侧妃亲自操持? 她原以为至少能接触到一些与账目,人事相关,更能体现权柄的事务。 最终还是恭敬地福身道:“妾身领命,定当用心打理,不负娘娘所托。” 罢了,她随即在心中安慰自己,总比无事可做强,且先做着,徐徐图之。 接着,林嬷嬷又宣布了其他位份较低的妾室的分工。 有的负责文书整理归档,有的负责器皿保管登记,有的负责监督各殿院日常洒扫、灯火管理等…… 几乎每个人都分配到了具体的事务,明确了职责。 众人领了差事,心思各异,有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 有觉得差事琐碎不甚满意的,也有忐忑不安怕做不好的。 楚昭宁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分工已定,望诸位各司其职,尽心尽力。” “林嬷嬷会总管各项事务的进展,协调疑难,每月末向本宫汇报一次。” 她这套方法,其实是借鉴了企业管理的模式,将东宫后院进行分人分模块管理。 林嬷嬷就相当于总裁助理,负责日常监督及汇报工作。 接下来,她就要推行关键的绩效考核。 而考核优异的奖励,将是实实在在,且对后宫女子极具吸引力的,子的侍寝机会。 楚昭宁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做得好,自然有赏。做得不好,或玩忽职守,也必当受罚。奖惩细则,稍后会一并公布。” 这时,楚昭宁仿佛想起什么,侧首对林嬷嬷说道。 “嬷嬷,我昨夜整理了一份更为详细的《东宫后院岗位职责手册》,将各人分工、权责、考评标准、奖惩条例都列明了。” “本想让人抄录多份,人手一册,方便查阅。” 林嬷嬷点头:“娘娘思虑周详,老奴这就安排识字的宫女加紧抄录。” 楚昭宁却摆了摆手,眉宇间带着思索:“不必了。找人抄录,费时费力,且若有增补修改,又需重新抄过,太过麻烦。”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样,嬷嬷,你即刻让人在后院通往各殿院的必经之路,选一处显眼通风的墙面。” “立一块大木板,打磨光滑,涂上防潮的桐油,做成一个公告栏。” “公告栏?”林嬷嬷有些不解。 “不错。”楚昭宁解释道。 “日后,所有需要晓谕众人的事宜,无论是宫规重申、职责调整、考评结果,还是临时通知,皆用大字抄写,张贴于此公告栏上。” “如此,所有人皆可随时观看,一目了然,省却了传达不清、口耳误传的麻烦。” 她顿了顿,指向林嬷嬷手中那本册子:“至于《岗位职责手册》的首版,便先张贴出去。日后有增删,只需更换纸张即可。” 林嬷嬷仔细一想,顿时明白了其中妙处:“老奴这就去办!” 楚昭宁看着林嬷嬷离去安排的背影,脑中却因这抄录之事,联想到了更深远的地方。 这手工抄写,效率实在太低了。 如今文书传递,典籍传播,乃至朝廷政令的下达,大多依靠手抄,不仅效率低下,且极易出错,若是…… 一个念头如同火花般在她脑海中闪现,活字印刷术。 现在的雕版印刷,一部书就要刻一套版,成本太高了,导致书籍的价格也居高不下,非寻常人家所能承受。 若能推广开这活字印刷术,于文教普及、于朝政畅通,皆是功在千秋之举。 要是能把读书的成本降下来,让书籍变得更容易获得,那天下能读书明理的人会不会更多? 寒门学子是否也能有更多机会? 想到这里,楚昭宁心头一阵火热。 但她很快按捺住这股冲动,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仔细研究。 眼下,还是先把这后院事务理顺,解决这些迫在眉睫的杂事再说。 待得空闲,定要着手尝试研制这活字印刷之术。 她暗自将此事列入未来的计划之中。 殿内众人听到公告栏一词,也觉新奇,各自琢磨着这新法子会带来何种变化。 楚昭宁收回飘远的思绪,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抛出了最重要的,也是最能牵动众人心思的部分。 “为公平起见,激励诸位,本宫特地设立了一套考评机制。” “每月底,由林嬷嬷根据各项事务的记录、报表以及日常观察,给出初步考评意见,最后由本宫核定等次。” “每月考评最优者,将获得额外奖赏。” 她故意停顿下来,看着底下众人瞬间亮起的眼神。 楚昭宁唇角微勾,缓缓道:“奖赏包括:份例加倍,或是特许家人入宫探望,或是赏赐宫外时新绸缎、首饰……” 她列举了几样,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终于抛出了最重要的砝码,“或者……” 她刻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胃口,“是连续两日的侍寝资格。” “两次侍寝。” 最后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连一直努力维持淡然的周三娘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呼吸急促了几分。 这意味着更多的恩宠,更高的地位,甚至是子嗣的希望。 “当然。”楚昭宁语气陡然转冷,瞬间吹熄了一些人心头的过热念头。 “若是有人为了考评,玩忽职守,弄虚作假,或是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行那倾轧陷害、欺上瞒下之举……”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众人,带着警告,“那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严惩不贷。” “届时,莫说奖赏,便是现有的位份,也未必保得住。” 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这套策略,无论在哪个领域,似乎都同样有效。 “今日起,东宫后院就按此规矩行事。望诸位谨记职责,好自为之,散了吧。”楚昭宁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晨会。 众人心思各异地行礼退下,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脸上交织着兴奋、紧张与志在必得。 东宫后院的风气,从这一刻起,开始悄然转变。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后院果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461章 活字印刷 往日里,妃嫔们最热衷的事情便是打听太子的行程,琢磨如何偶遇,如何献媚争宠。 如今,风气陡然一变。 公告栏立起后,上面张贴的《东宫后院岗位职责手册》和后续的各项通知,成了所有人每日必看的内容。 即便是负责洒扫、器皿管理等看似琐碎事务的低阶妾室,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在自己负责的环节出了差错,被林嬷嬷记上一笔,直接影响到月末的考评等次。 大家仿佛一夜之间都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和奔头,再无人有闲心去研究太子的行程。 东宫通往庆宁殿的路上,终于恢复了太子所期盼的清静。 连续七八日,他从前朝回到东宫,从踏入宫门一直到步入庆宁殿,一路畅通无阻。 这日,他处理完政事,比平日稍早一些回到丽正殿。 楚昭宁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轻声念给摇床里的萧承煦听。 小太孙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母亲,偶尔发出“咿呀”的回应。 太子驻足看了一会儿,挥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们不必行礼惊扰,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楚昭宁见太子进来,放下书卷便要起身。 太子快走两步,按住了她的肩膀,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探头看了看摇床中精神不错的儿子,伸手轻轻碰了碰承煦柔嫩的脸颊:“今日倒是醒着。” “刚睡醒一会儿,精神头正好。”楚昭宁笑道,示意扶锦给太子奉茶。 太子接过茶盏,笑着说道:“元妃,你的法子果然立竿见影。孤这几日,耳根子当真是清静了不少。” “能将这纷乱后院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辛苦你了。孤心甚慰。” 楚昭宁微微一笑,接过琼枝递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只盼这新规矩能长久见效,让大家各得其所,人尽其才,东宫上下和睦,殿下也能更安心于朝政。” “有你在,孤放心。”太子由衷道。 他此刻只觉得自家太子妃贤惠能干,解决了他的一个大烦恼。 却还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楚昭宁激励妃嫔努力工作的最高奖赏。 若是知晓,不知他此刻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楚昭宁见太子心情颇佳,生怕他顺着这个话题问起奖励的具事,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她想起近日思虑之事,觉得眼下或许是个提起的契机。 “殿下能得清静,臣妾便心安了。不过,近日因整顿宫务,臣妾倒是对一些繁琐之事有了些新的想法。” “哦?元妃又有何高见?”太子果然被引起了兴趣,品了一口茶,含笑看着她。 太子妃往往有些出人意料却又行之有效的点子。 楚昭宁斟酌着语句,缓缓道:“说起来,还是因那《岗位职责手册》而起。” “如今文书传递,典籍传播,乃至朝廷政令下达,大多依靠手抄,效率低下,耗时耗力,且极易出错。” “一本典籍,若想多存几部,便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反复抄写……” 太子点了点头,对此深有感触:“确是如此。国子监与各地书院常为典籍短缺所困,许多寒门学子,欲求一书而不可得。” “便是朝廷邸报,抄录分发亦需时日。”他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元妃忽然提及此事,可是有了解决之道?” 楚昭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可知如今的雕版印刷?” “自然知晓。用于印制佛经、历书等需量较大之物。”太子对这方面显然也有所了解。 “不过如你所说,一部书便要刻一套版,成本高昂,若非大量印制,反不如手抄划算。” “且雕版若有一字刻错,整版皆废,保存亦需占用大量空间。” “殿下明鉴。”楚昭宁赞了一句,“臣妾就在想,若能有一种方法,不必每印一书都重新刻版。” “而是将常用的字都提前制成一个个独立的字模,需要印制何种书籍时,便按着文章内容,将这些字模检出来。” “排列在特定的板框内,固定好,然后刷墨印刷。印完之后,字模还可以拆下来,下次印别的书时再次使用。” “如此,岂不是比雕版更方便,比手抄更快捷、准确?”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茶几上比划着,试图更形象地说明。 太子越听神色越是专注,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快速消化楚昭宁话中的信息。 “独立的字模…排列组合…重复使用……”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震动,“你详细说说,这字模,该如何制作?又如何确保排列整齐,着墨均匀?” 见太子如此迅速地理解了核心概念并切中要害,楚昭宁心中也是一喜。 “回殿下,臣妾也只是初步构想。觉得可以先从简单的材料开始尝试。” “比如,用细腻的胶泥,制成小方块,刻上反写的单字,用火烧硬,使其坚固,便能成为可用的泥活字。” “我们可以先按照《千字文》的内容,制作一套字模,进行小范围的测试,验证其可行性。” “胶泥?”太子沉吟道,“成本低廉,易于塑形雕刻,确是试验的良选。” “不过,”楚昭宁点头,“胶泥易碎,所以,若测试证明了此法确实可行,下一步便可考虑选用更耐用的材料,比如铜,或者锡。” “金属字模更为坚固耐用,印出来的字迹也会更清晰、更精美。只是成本会高出许多,制作工艺也更复杂。” “成本虽高,但若能成千上万次地使用,分摊下来,远比雕版划算。”太子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脑海中已然开始勾勒此举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 “若此法真能推行开来,书籍的制作成本将大大降低,许多珍本、孤本得以更容易地复制保存。” “朝廷政令可以更迅速准确地传达四方,各地学宫书院不再苦于无书可读。” “这将极大地促进文教昌明,于国于民,皆是功在千秋的伟业。”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昭宁,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般。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太子妃聪慧,却没想到她的思绪竟能飞到如此高度,关心到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上。 楚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眸:“臣妾只是偶发奇想,是否真的可行,还需大量实践验证。” “自然要试。”太子斩钉截铁地说道,“空想无益,实践出真知。孤明日就吩咐褚明远去办。” 夫妻二人又就活字印刷的一些细节讨论了许久,直到掌灯时分,内侍前来请示是否传膳,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第462章 胶泥活字 转眼半月已过。 在楚昭宁的悉心指导和两名将作监老工匠的巧手下,第一批三百余个胶泥活字已然烧制完成。 深褐色的泥块,大小厚薄几乎一致,一端刻着反写的汉字,经过窑火的淬炼,变得坚硬如石。 它们被分门别类地安置在特制的木格子盘里。 午后,太子处理完紧要政务,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工坊。 一进门,便看到楚昭宁正和那两位老工匠,一起围在一张宽大的木板台子前,低声讨论着什么。 “殿下。”楚昭宁见他来了,含笑迎上。 “元妃,进展如何?”太子目光灼灼地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泥活字,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期待。 “回殿下,还算顺利。”楚昭宁引他走到台前,指着那几个大大的木格字盘介绍道。 “按照《千字文》的顺序,排版前两页所需要的字模,都已经准备齐全了。” “您看,这些字现在是按韵部初步排列的,找字的时候,就根据韵脚来查找。” 这法子虽不及后世的检字法,但目前也堪够用了。 太子点点头,伸手从字盘里拿起一个刻着“天”字的泥块,放在掌心仔细观摩。 触手硬,刻痕清晰,带着烧制后特有的粗粝感。“好,很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满是赞赏,“孤现在就想亲眼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成。” 他转向两位恭敬侍立的工匠,“就按太子妃之前安排的,今日就把那《千字文》的前两页排印出来,孤要在这里亲眼瞧着。” “是,殿下。”两位工匠连忙应声,脸上也带着兴奋与紧张。 说实话,半个多月前刚被调来干这用泥巴块印书的活儿时,他俩心里直打鼓。 觉得这太子妃娘娘的想法未免有点胡闹。 可这半个月来,眼看着那些不起眼的泥胚子变成一个个坚硬的字块,他们心里那点怀疑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与创造的亢奋和期待。 老工匠走到台子中央,先取来一个带着四边边框的铁板,放在台子正中。 然后拿起一个小锅,里面是用松脂、蜡和纸灰混合熬制的粘合剂,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用小勺将粘合剂小心地、均匀地铺在铁板上,薄薄一层。 接着,他走到字盘前,一边对照着旁边摊开的《千字文》手抄本,一边口中默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手下熟练地将一个个对应的泥活字捡出来,按照顺序,紧密地排列在铁板的框内。 楚昭宁在一旁轻声向太子解释:“殿下您看,排版的时候,最要紧的是保证所有字模的字体表面都在一个平面上。” “铺的这层粘合剂,等它稍微冷却凝固了,就能把这些字模暂时固定住。” “等印完了,再把铁板放到火上稍微一烤,这粘合剂受热软化,字模就能轻松取下来,放回原处,下次还能再用。” 太子看得目不转睛,只见师傅手法稳健,不多时,两页书版所需的字模便已整齐地排列完毕。 接着,老师傅又取来一个表面光滑平坦的木制平板,在排好的版面上轻轻来回按压了几下。 确保所有凸起的字面都处于同一高度。 随后,他拿起一个棕毛刷子,在一个小钵里蘸取了适量的墨汁,手腕运转,均匀地将墨汁涂刷在字模凸起的反写字体表面上。 最关键的一步到了。 李师傅屏住呼吸,从旁边拿起一张上等宣纸,比对着版框的大小,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已经刷好墨的字版上。 纸张落下,覆盖了那些带着墨迹的凸起文字。 最后,他换了一个干净干燥的棕刷,开始在纸背上由中心向四周,力道均匀地、一圈一圈地轻轻拂拭。 太子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昭宁虽然早就知道活字印刷的原理,但亲眼见证这跨越了漫长时空的技术,在自己的推动下重现,心中也难以完全平静。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终于,师傅停下了拂拭的动作。 他定了定神,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纸张的一角,动作极轻极缓地,将纸张从版面上揭起。 当整张纸被完全揭开,翻转过来,将印有字迹的那一面呈现在众人面前时。 “嗬……” 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的抽气声。 只见那洁白宣纸上,墨迹清晰、均匀,黑色的字迹在白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字迹虽略显朴拙,却一笔一画毫不含糊。 上面印着的,正是《千字文》开篇的两页内容。 太子一把接过那页纸,反复看着上面的字迹,又抬头看向那排列整齐、可重复使用的泥活字版,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猛地看向楚昭宁,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元妃,这效果,比孤预想的还要好。” 楚昭宁心中亦是欢喜:“恭喜殿下,此法定然可行。胶泥活字尚且有此效果。” “他日若能寻得更精细的材料,比如换成铜来铸造活字,想必印出来的字迹会更加精美、清晰,而且更加耐用。” “对。铜活字,一定要做。”太子紧紧握着那张意义非凡的印刷品,在工坊内来回踱步。 忽然,他停下脚步,对青锋吩咐道:“青锋,你立刻去养心殿,禀报父皇,就说孤有要事求见,恳请父皇移步东宫工坊一趟。” “记住,只说有关乎文教传承、利国利民的要事,先不必细说缘由。”他想要给父皇一个惊喜,不,是震撼。 “是!殿下!”青锋利落地一抱拳,转身就快步跑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太子又转向楚昭宁,说道:“元妃,你在这里稍等,安排匠人再把流程准备一遍,检查仔细些。” “一会儿父皇来了,我们要让父皇亲眼见证这活字印刷之术。” 楚昭宁含笑应下:“臣妾明白。”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院外传来了内侍特有的清亮通传声:“陛下驾到——” 工坊内众人立刻跪伏在地。 太子与楚昭宁也连忙整理衣冠,迎至门口。 第463章 徽文帝看活字印刷 徽文帝穿着一身常服,在御前总管高公公的随侍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好奇。 “瑾珩,你急匆匆让青锋来请朕,说是关乎文教大业的重要事。” “还非要朕来这东宫工坊不可,究竟是何等要紧事?”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工匠,最后落在太子和太子妃身上。 “儿臣(儿媳)恭迎父皇。”太子和楚昭宁连忙行礼。 “都平身吧。”徽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太子手中拿着的那张纸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父皇,”太子萧瑾珩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双手将那张印刷好的《千字文》呈上,“请父皇先御览此物。” 徽文帝接过纸张,随意一扫,起初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哪个书法不错的抄本。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异样。 这字…太过整齐了,而且墨色均匀,几乎每一笔的浓淡都一致。他微微蹙眉,仔细端详,眼中疑惑更深。 “这是?为何如此……”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父皇,”太子适时开口,“这并非手书。请父皇移步,观看儿臣为您演示,此物从何而来。” 徽文帝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跟着太子走到排版台前。 此时,李师傅和王师傅已经在楚昭宁的眼神示意下,开始重新演示。 他们加热铁板,将之前排版固定好的字模轻松拆下。 然后当着皇帝的面,重新捡字、排版、固版、刷墨、铺纸、印刷…… 徽文帝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工匠们的每一个动作。 当他看到那些不起眼的泥块,在匠人手中如同士兵般被排列成阵。 当他看到刷墨覆纸后,揭下来的瞬间,又是一张与太子手中一般无二的《千字文》时。 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肃穆。 他沉默着,再次拿起那张刚刚印制好、还带着墨香和微微热气的纸张。 他久久地凝视着上面的字迹。 工坊内静得可怕,太子屏息凝神,等待着徽文帝的反应。 楚昭宁也垂首静立,心中推测着帝王会作何想。 良久,徽文帝才缓缓抬起头,先看向两位工匠:“此法,是你们所想?” 师傅们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回陛下,小的不敢居功。此法全赖太子妃娘娘指点,太子殿下支持,小的们只是按吩咐做事。” 果然如此,徽文帝紧绷的背脊一松:“太子妃?” 楚昭宁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回禀父皇,此法是臣妾偶发奇想。” “与殿下商讨后,由殿下全力支持,两位师傅倾力协作,方能初步验证。名曰活字印刷术。” “活字印刷术。”徽文帝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纸张,“可拆可卸,重复使用。” 太子见状,知道时机已到。 上前一步,详细解释道:“父皇,正如您所见。此活字印刷术,相较于雕版,无需每印一书便雕刻整套印版。” “书籍的印制成本将急剧降低,速度则飞速提升。” “儿臣以为,若能推广此法,则天下书籍可得而廉,寒门学子有书可读不再艰难。” “朝廷政令亦可更快更准传达州县,于我大周文教昌明、政令畅通,实有莫大裨益。” 他侃侃而谈,将活字印刷术可能带来的巨大好处一一阐述,越说越是激动。 徽文帝静静地听。 等到太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成本大降,书籍价廉,固然是惠及万民的好事。” “但是…瑾珩,你可曾想过,这亦是一把双刃剑?” 太子微微一怔:“父皇的意思是?” “天下间,有多少读书人,是靠着手抄书籍、售卖抄本以为营生?”徽文帝目光锐利。 “若书籍价格因此法而一落千丈,这些以抄书为生的文人,又将何以为继?是否会引致怨言,甚至……动荡?”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让沉浸在兴奋中的太子冷静了下来。 他之前只想到了好处,确实未曾深思此节。 他不禁看向楚昭宁,眼中带着询问。 楚昭宁也有点懊恼,忽略拿了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说道:“父皇圣明,虑及深远。臣妾以为,这是革新必然的阵痛。” “从长远去看,活字印刷促进文教大兴,所能创造的新行业、新机会,或许远多于其所冲击的旧业。” “譬如,需要更多识字的排版工匠、印刷工人,书肆经营模式或可变革,甚至因读书人增多,对笔墨纸砚、教学授业等需求亦会增长。” 她顿了顿,继续道:“且,抄书者,其价值本不应仅限于复制,而在于其书法、校勘之功底。” “若能引导他们转向更高价值的创作、注释、校勘等领域,或可化弊为利。” 徽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太子,沉吟片刻,最终做出了决断:“太子妃所言,不无道理。” “革新之举,岂能因噎废食?然,步子亦不可迈得过大过急。” 他看向太子,下达了指令:“这样,胶泥活字,继续制作,务求将常用字备齐。” “同时,即刻安排可靠工匠,着手研究雕刻一版铜活字。朕要看看,这金属活字,又能精良到何种地步!” “是,父皇。”太子立刻应道。 “至于推广,”徽文帝踱了两步,“先在崇文馆试行。” “用此活字印刷术,印制一批常用典籍,分发给馆中学士及优秀学子使用,观其效果,听取反响。” “待技术成熟,利弊权衡清晰后,再议全面推广之策。在此期间,关于此术的细节,暂不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儿臣遵旨。”太子心悦诚服。 徽文帝此举,既积极推动,又稳妥可控,确是老成谋国之道。 徽文帝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不起眼的胶泥活字,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亲手将那两张印刷页仔细叠好,收入袖中,在高公公的随侍下,转身离开了工坊。 送走皇帝,工坊内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 第464章 派人去打听 徽文帝回到养心殿,挥退了所有随侍的太监宫女,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 他将《千字文》的印刷页,平铺在宽大的龙案上。 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上面,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在看到的那一幕。 太子所说的文教昌明、政令畅通,自然是显而易见的好处。 成本低廉,意味着知识可以更广泛地传播,寒门子弟的上升通道或许会被拓宽,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也能借此加强。 这无疑是一把利国利民的神兵。 但,正如他对太子所言,神兵亦能伤己。 他的思绪飘得更远。 如今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如兰陵萧氏、清河崔氏之流,虽经他多年打压制衡,仍占据着不小的势力,把持着部分要职。 他们的根基之一,便是对儒家经典的解释权,以及对优质教育资源的部分垄断。 书籍的昂贵与难得,无形中就是一道高高的门槛,将许多寒门才俊挡在外面,也维系着世家清贵超然的地位。 若活字印刷术一脚将这道门槛踢得粉碎……他们会作何反应? 是默然接受,还是会联合起来,掀起巨大的反弹? 他们绝不会坐视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基被动摇。 还有那些依附于抄书业的文人寒士。 他们或许家境贫寒,靠着一手好字抄书糊口,维系着读书人的体面,也是科举取士的重要基础之一。 活字印刷的普及,无疑会砸掉他们中许多人的饭碗。 这股力量若被煽动起来,亦不容小觑。 “革新之阵痛……”这个儿媳,再次让他感到惊讶。 竟还能预见到其带来的冲击,并提出引导转向之策。 宁国公府,真是养了个了不得的女儿。 他心中感叹,既有赞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徽文帝沉思良久,忽然抬起头,扬声唤道:“高平。”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近前:“老奴在。” “今日朕去东宫之事,不必刻意隐瞒,但也无需多言。若有人问起,只说是寻常关心太子学业。” 徽文帝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奴明白。” 高平躬身应道。 “另外,” 徽文帝顿了顿,“让玄甲派两组人,一组盯着几位阁老的府邸,尤其是与世家关联深厚的。” “另一组,留意京城几个大书坊和抄书人聚集之地。”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 高平再次应下,悄然退出去安排。 徽文帝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纸,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正如皇帝所预料,他亲临东宫的消息,迅速在后宫与前朝传开。 傍晚,三皇子的府邸内就收到了消息。 秦玉瑶看着坐在对面,脸色不虞的夫君,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听说东宫那边……” “哼!” 萧瑾琰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哗众取宠罢了。” “什么活字印刷,依本王看,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匠人之术。也值得父皇如此兴师动众,亲自跑一趟?”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所有的关注和风头都被东宫那边抢走了,心中像是堵了一团火。 坐在下首的侧妃苏婉清,脸上闪过一丝强烈的不甘和嫉妒。 她一向自诩才情容貌不输楚昭宁,却只能屈居侧室。 如今见对方不仅稳坐太子妃之位,生下皇长孙,还能参与这等事情,引得陛下亲临,心中更是酸涩难当。 忍不住用丝帕掩着嘴角,添油加醋道:“姐姐说的是呢。” “太子妃娘娘也真是,身为女子,还是皇室儿媳,不在后宅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总琢磨这些外头匠人做的物事。” “未免有些不合体统吧?也不知道陛下是如何看待的。” “够了。” 萧瑾琰烦躁地挥挥手,他现在没心情听女人之间的拈酸吃醋。 “都少说两句,派人去打听,务必给本王弄清楚,那劳什子活字印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次日散朝之后,三三两两地从大殿中走出,低声交谈着,话题不免也绕到了陛下亲临东宫的传闻上。 “听闻昨日陛下亲临东宫,似乎是太子妃弄出的什么新物件?” “好像是什么活字印刷,若真能极大降低成本,刊印邸报、文书,每年能省下不少开销。” “降低成本,惠及寒门,于国选才自然是好事。” “恐怕也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啊。” 这话引起了周围几人的沉默和若有所思的点头。 几位阁老走在最后,见官员们走得七七八八后,并未立刻各自回府,而是默契地转身,一同往文华殿旁边的值房走去。 值房内,下人轻手轻脚地给各位阁老奉上热茶,然后屏息敛目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东阳端起茶盏,缓缓开口道:“杨首辅,张次辅,陛下对此活字印刷之术,似乎极为看重啊。” “若真如些许传言所说,能使书籍印制成本骤降,广为流传,恐怕……于士林而言,福祸难料啊。” 他出身清流,与一些世家大族关系密切,很清楚书籍昂贵某种程度上也是维持士人地位的一道壁垒。 张璁笑了笑,显得颇为开明:“李阁老未免多虑了。知识得以更广传播,乃是文教昌盛之兆,天下读书人皆应欢欣鼓舞才是。” “至于那些靠抄书为生者,亦可顺势而为,转向校勘典籍、着书立说,未必没有更广阔的天地。” “太子妃此议,颇具慧眼与魄力,实乃社稷之幸。” 李东阳心中不以为然,却不好直接反驳,只是淡淡道:“但愿如张次辅所言。” 始终稳坐如钟的首辅杨廷和,此刻才缓缓放下茶盏,他目光内敛,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淡然道:“陛下雄才大略,意在长治久安。” “此举若成,确能广布圣贤之道,教化万民,于江山社稷乃是千秋之功。” “至于推行过程中的些许动荡,想必陛下圣心独断,已有周全考量。” “我等身为臣子,静观其变,恪尽职守便是。” 他这番话,圆融周到,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不得罪任何人,将皮球又巧妙地踢了回去。 值房内,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之中,只有茶香袅袅。 第465章 月度管理会议 时光流逝,很快来到了第一次东宫后院事务月度管理会议。 虽说宫务分派是在五月底才正式开始的,真正算起来考核的时间只有六月这整整一个月。 但楚昭宁为了表示公平,也为了让众人有个适应过程,还是决定将首次总结会议放在七月初举行。 并且在考评时,象征性地将五月最后那几天的适应期表现也纳入了参考范围。 七月初的一个清晨,辰时三刻,偏殿内已是济济一堂。 按照品级高低,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依次落座,个个衣饰鲜亮,妆容精致,但眉眼间都难掩紧张与期待。 即便是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周侧妃,端茶的手也比平日更稳。 楚昭宁端坐上位,林嬷嬷手持一本厚厚的册子,肃立其侧。 丹霞、映雪等掌事宫女也在旁记录协理。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众人齐声行礼,声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郑重。 “都起来吧。” 楚昭宁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今日召集诸位,便是依照前议,公布五月下旬及六月的考评结果。林嬷嬷。” “是,娘娘。” 林嬷嬷上前一步,展开册子。 “根据各人所司职责,结合日常记录、账目报表、器物核查、事务完成时效及协同配合等项,综合评定。” “现将考评优等者,公布如下……”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心脏怦怦直跳。 林嬷嬷首先念了几个在各自领域表现出色的名字,如账目清晰、为东宫节省了不少开支的王良娣。 将茶室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赵良媛等,她们将获得份例加成或物质赏赐。 被念到名字的人,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连忙起身谢恩。 接着,林嬷嬷顿了顿,提高了些许声量:“综合各项考评,本月绩效最优者……” “负责蕙馥阁区域日常洒扫、灯火管理及协同文书整理事务的,欧奉仪。” “欧奉仪?” 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低语。 许多人都露出意外之色。 欧奉仪位份极低,平日也是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负责的也是最基础的洒扫整理之事。 谁能想到,她竟能拔得头筹? 只见坐在末位的一个纤细身影猛地一颤,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身旁人的提醒下,她才慌忙起身,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妾……妾身欧氏,谢娘娘恩典。” 楚昭宁看着她,温和道:“欧奉仪请起。” “你虽负责事务基础,但据林嬷嬷核查及映雪核账所示,你所辖区域,无论是洒扫洁净程度,灯火管理无误,还是协助文书归档的条理性,均无可挑剔。” “且主动协调处理了几次小范围的器物报修,记录详实。考评最优,实至名归。” 欧奉仪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连叩首:“妾身…妾身只是尽本分,当不得娘娘如此夸赞。” 楚昭宁微微一笑,抛出了最重要的奖赏:“按之前所定规矩,月度考评最优者,可获特赏。” “欧奉仪,你可自行择选两个日子,报于林嬷嬷登记。后期,会根据殿下的行程,为你安排侍寝。” “侍寝”二字再次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底下众人看向欧奉仪的目光,瞬间充满了羡慕、嫉妒,甚至还有一丝不甘。 谁能想到,这飞上枝头的机会,竟然落在了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奉仪身上。 欧奉仪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是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她。 她再次跪倒:“谢娘娘,谢娘娘恩典。妾身…妾身定当……”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楚昭宁抬手虚扶了一下:“好了,这是你应得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警示,“本宫也要再次重申,此奖赏虽好,却需建立在恪尽职守、公允正直的基础上。” “若有人为了考评不择手段,弄虚作假,倾轧他人,本宫绝不姑息。” “届时,不仅奖赏全无,更要严加重罚。”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熄了一些人心头因嫉妒而升起的邪火。 众人纷纷低头应道:“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欧奉仪,”楚昭宁再次看向仍在激动中的获胜者,“你选定日子后,报于林嬷嬷即可。” “不过,具体能否安排在那两日,还需看殿下的朝务行程。若与殿下要事冲突,会顺势往后延宕,你要知晓。” “是是是,妾身明白,全凭娘娘和殿下安排。” 欧奉仪连忙应道。 能获得这个机会已是天大的幸运,她哪里还敢挑剔具体时日。 楚昭宁满意地点点头,又对众人勉励了几句,便宣布散会。 妃嫔们心思各异地行礼退下。 出了偏殿,不少人立刻围到了欧奉仪身边,说着恭贺的话,语气却酸溜溜的。 王良娣、赵良媛等虽得了赏,但见头名被欧奉仪夺去,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暗自下定决心下月要更加努力。 周侧妃则远远看了一眼被众人围住的欧奉仪,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看不出喜怒,随即转身带着侍女离开了。 楚昭宁看着众人离去的身影,对林嬷嬷笑道:“嬷嬷觉得如何?” 林嬷嬷脸上也带着一丝笑意:“回娘娘,效果甚佳。如今大家的心思,算是真正转到实务上来了。” “这欧奉仪,老奴观察许久,确实是个细致踏实、不争不抢的。” “她能胜出,也能让其他人看到,并非只有显赫差事才能出彩,踏实本分亦能被看见。” “是啊,”楚昭宁轻轻舒了口气,“要的,就是这份公平竞争的心气。至于侍寝的安排……”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届时还得劳嬷嬷去与鹤龄姑姑和褚明远沟通,看看殿下的行程,再定具体日子。” “总不能为了这点奖赏,耽误了正事。” 林嬷嬷会意,含笑点头:“老奴明白,定会妥善安排。” 东宫后院的风气,正在按照楚昭宁的设想逐步扭转。 第466章 侍寝 午膳后,楚昭宁刚哄睡了小太孙,正倚在软榻上小憩,林嬷嬷便悄步走了进来。 “娘娘,”林嬷嬷的声音放得极轻,“欧奉仪方才来过了。” 楚昭宁睁开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问道:“她选了哪两个日子?”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将这两个日子不着痕迹地安排进太子的行程里。 林嬷嬷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回道:“回娘娘,欧奉仪她没选日子。” “没选?” 楚昭宁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眉梢微挑,“为何?可是有什么难处,或是觉得日子不合适?” 林嬷嬷忙解释道:“欧奉仪说,她人微言轻,资质愚钝,能得娘娘信重,分管些许事务已是天大的恩典。” “不敢再妄自选定日子,生怕扰了殿下的正事,给娘娘添麻烦。” “她说,一切但凭娘娘和殿下安排,殿下何时得空,她便何时恭候,绝无半点怨言。只求不因她之故,让娘娘和殿下费神。” 说着,林嬷嬷又补充了一句:“老奴在一旁瞧着,她神色惶恐,语气诚恳,不似作伪,是真心的不敢选,而非以退为进。” 楚昭宁闻言,怔了怔,竟是这个缘由? 随即,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欧奉仪的父亲只是个地方上的小小县丞,选入东宫后也一直默默无闻,性子竟是老实怯懦到了这个地步。 连送到眼前的恩典都不敢伸手去接,在后宫之中,这般不争不抢,近乎畏缩,真不知是福是祸。 是福,或许能避开许多明枪暗箭。 是祸,在这地方,太过软弱,只怕连立锥之地都难稳固。 “本宫知道了。” 楚昭宁挥了挥手,“她既如此说,便先这样吧。嬷嬷你先去忙,安排欧奉仪侍寝之事,容本宫再想想。” 这事反倒成了个需要费心思量的难题。 “是,娘娘,老奴告退。”林嬷嬷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楚昭宁重新靠回柔软的引枕上,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欧奉仪不敢选,但这奖赏既然立了规矩,就不能不兑现。 否则,日后这考评机制的威信何在? 如何安排,才能既成全了欧奉仪,又不让太子觉得突兀? 可能思虑过甚,加上午后的确疲乏,不知不觉间,她竟在这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然而,楚昭宁这里还在为难,欧奉仪放弃自选侍寝日子的消息,却迅速传遍了后院的各个角落。 绣春堂内,周侧妃周三娘正对镜描眉。 春杏一边为她梳理着如云的青丝,一边低声说着刚刚打听来的消息。 “侧妃娘娘,听说欧奉仪去找了林嬷嬷,您猜怎么着?竟然没选侍寝的日子。” “只说全凭太子妃和殿下安排,自己绝无异议。” 周三娘描眉的手一顿,随即嗤笑一声,将手中的螺子黛重重放下:“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心中又是鄙夷,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意和恼怒。 这欧奉仪,真是愚不可及。 天大的机会砸在头上,竟连伸手接都不会。 若这机会是她的,她定要仔细推算,选那最易受孕的吉日,好好把握以期能一举得男,彻底稳固自己在东宫的地位。 这欧奉仪,简直是暴殄天物,平白浪费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可不是嘛,” 春杏附和道,“奴婢听说,王良娣、赵良媛几位主子知道了,都在背后笑话欧奉仪傻呢。” 周三娘冷哼一声:“哼,在这深宫里,太过老实,便是最大的愚蠢。连争都不敢争,活该一辈子做个无声无息的奉仪” 另一边,丽正殿内,楚昭宁小睡了约莫半个时辰便醒了。 醒来后,开始隐隐头疼起来。 之前并未将侍寝作为绩效考核奖励的具体内容明确告知太子。 现在麻烦来了。 楚昭宁揉着太阳穴,难不成要直接跟他摊牌? 说殿下,您便是臣妾用来激励她们努力干活的最大奖品? 想象一下太子可能出现的表情,楚昭宁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只怕届时太子的脸色会精彩万分。 她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 不能明说,只能巧立名目。 借口欧奉仪病了,让太子去探望? 不妥,咒人生病不吉利,且容易被揭穿。 说欧奉仪有什么特别的才艺要展示? 欧奉仪性子沉闷,并无什么出众才艺,太过刻意。 或者是以体恤低位妃嫔,彰显殿下仁厚为由,建议太子偶尔也该去看看像欧奉仪这样安分守己的妾室? 似乎,比前两个理由稍好一些。 但感觉还是有点生硬,带着太明显的安排痕迹,不够自然。 楚昭宁沉吟片刻,觉得至少方向是往“体恤鼓励”上靠了。 她扬声唤道:“丹霞。” 守在殿外的丹霞立刻应声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楚昭宁看着她,斟酌着用语,问道:“丹霞,依你看,殿下近来何时会比较清闲一些?至少是心情尚可,不至于太过疲惫的时候。” 她想着要不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增加成功的几率。 丹霞想了想,回道:“殿下通常是在批阅完重要奏章,或者与阁老议政有了不错进展后的那一两日,心情会稍显轻松。” “另外,若那日朝中无急事,下午回来时心情一般也不错。” 楚昭宁点了点头,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不能刻意,必须显得自然,最好是顺便。 “这样吧。” 楚昭宁拿定了主意,“你稍后去一趟庆宁殿,找鹤龄姑姑或者褚总管,就说……” “就说欧奉仪上月协助管理文书典籍和器皿造册,表现突出,做事细心周到,所有经手的文书器物皆井井有条,未曾出过一丝差错。” “本宫想着,该当给予鼓励,以励后人。” “请殿下哪天若是得空,便劳驾过去欧奉仪那里稍坐片刻,饮杯茶,略表抚慰之意即可。” 丹霞心领神会,这是要让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既不显得太子妃刻意安排,又给了欧奉仪机会,最终决定权还牢牢握在太子自己手里。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定会与鹤龄姑娘好好分说。” 丹霞躬身应下。 楚昭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管理这么大一个团队,还要兼顾cEo(太子)的情绪和优秀员工(欧奉仪)的奖励兑现,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第467章 内卷 丹霞得了楚昭宁的吩咐,来到了庆宁殿前殿的书房院外。 她并未直接求见太子,而是寻了个由头,请小太监通传,求见鹤龄姑姑或褚总管。 不多时,鹤龄姑姑便从侧厢房走了出来:“丹霞,可是娘娘有何吩咐?” 丹霞连忙福了一礼:“给姑姑请安。娘娘让我来回个话,并非什么急事。” “只是想着殿下近日操劳,有些小事需得让鹤龄姑姑和褚总管知晓。” 正说着,东褚明远也闻声走了过来。 他笑着对丹霞点了点头:“丹霞姑娘来了。” 丹霞便将楚昭宁的话,原原本本,又稍加润色地转述了一遍。 鹤龄姑姑和褚明安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依旧是那副恭谨听命的模样,但心中却已是瞬间明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鼓励? 分明是太子妃娘娘那套绩效考核奖励机制开始兑现了。 而且兑现的还是那头等的奖品。 两人极快地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褚明远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面上却还得死死绷住。 这事儿,只怕东宫上下都心知肚明。 就只剩殿下自个儿,还被蒙在鼓里,真心实意地以为后院如今这般井井有条、人人奋进,全是太子妃管理有方。 只是,这层窗户纸,不知何时会被殿下捅破。 褚明远轻咳一声,对鹤龄姑姑低声道:“姑姑,这事儿,还是由咱家去跟殿下回禀吧。” “殿下今日在朝上议事顺利,心情似乎不错,此时去说,正合适。” 鹤龄姑姑点了点头:“有劳褚总管了。” 褚明远拱了拱手,转身便往太子书房方向走去。 他瞅准时机,在太子换下常服,准备用晚膳前,端着茶盏上前。 状似随意地笑着回禀:“殿下,方才丹霞姑娘过来了一趟,替太子妃娘娘传了个话。” 萧景琰正活动着有些发僵的手腕,闻言接过茶盏,随口问道:“哦?是何事?” 褚明远笑眯眯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娘娘就是提了一句,说蕙馥阁的那位欧奉仪,上月不是协助管理文书和器皿造册吗?” “表现那是极为突出,做事细心,条理清晰,所有经手的东西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愣是没出过一丝差错。” “娘娘觉得该当鼓励,以励后人,想着殿下若是近日得空,能否移驾去欧奉仪那儿稍坐片刻,饮杯茶,略表抚慰之意?” “娘娘特意交代了,全看殿下您的意思,不必勉强。” 萧景琰接过茶盏,闻言挑了挑眉。 他略一沉吟,想起欧奉仪那模糊的身影,似乎是个安静怯懦的女子,印象不深。 但既然太子妃说她当差用心,自己去鼓励一下,也是应当。 既能彰显恩典,又能激励他人,何乐而不为? “欧奉仪?”他淡淡开口,“既然元妃说她做得好,孤今日也无甚要事,便去看看罢。” 他想着只是去坐坐,说两句话便回庆宁殿用膳批阅奏章。 “是,殿下。奴才这就让人先去蕙馥阁知会一声,免得欧奉仪准备不周。” 褚明远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敬应道。 于是,太子便径直朝着位于东宫西侧的蕙馥阁走去。 此时的蕙馥阁内,早已接到了太子要来的消息,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欧奉仪早已接到了太子要来的消息,激动得手足无措。 她身边只有一个同样胆小的小宫女,主仆二人战战兢兢,将屋内本就一尘不染的摆设又擦了一遍。 点燃了平日里舍不得用的清淡熏香,准备了最她能拿出的最好的茶叶。 太子踏入蕙馥阁时,看到的便是欧奉仪带着小宫女跪在门口迎接,头埋得极低。 “起来吧。”太子语气平和,迈步走进屋内。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十分整洁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馨香,倒让人心神宁静。 欧奉仪怯生生地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看太子。 太子随意问了问她负责的文书器皿管理之事。 欧奉仪虽然声音细小如蚊,但回答得却条理清晰,各项事务都记得明白,可见确实是用了心的。 太子心中那点因为被打扰而产生的不耐便消散了些,反而觉得这欧氏虽胆小,倒是个踏实做事的人。 眼看晚膳时辰已到,欧奉仪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声音发颤地请示是否要传膳。 太子见她吓得可怜,又想着既然来了,不如便把鼓励做得更到位些,便点了点头:“孤便在这里用膳吧。” 这一下,更是让欧奉仪和整个蕙馥阁的人都喜出望外。 用膳期间,太子见她虽然拘谨,但举止有度,印象又好了几分。 用完膳,天色已晚。 太子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因为自己留下用膳而激动得眼圈微红的奉仪,心中一动。 觉得她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便对褚明远道:“今晚,就歇在蕙馥阁吧。” 第二天一早,太子昨夜留宿蕙馥阁欧奉仪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东宫后院的妃嫔们,反应各异,但无一例外地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和危机感。 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彻底明白了太子妃这套绩效考核的真正分量。 顿时陷入了一种疯狂的“内卷”状态。 有人开始翻出压箱底的算学书籍,挑灯夜读,希望能像王良娣一样在账目上有所建树。 有人跑去向白良媛示好,请教医药常识,希望能兼管些药材相关的事务。 有人开始苦练茶艺、花艺,希望能分走赵良媛的一部分光彩。 甚至有人开始钻研器皿保养、园林修剪,力求在自己负责的模块里做到无可挑剔。 整个东宫后院,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大型的业务技能竞赛现场或者996福报现场。 每个人都铆足了劲,想要在下一次的绩效考核中脱颖而出,成为下一个欧奉仪。 楚昭宁在丽正殿听着林嬷嬷和丹霞汇报各院的动向,看着手中然激增的各类技能学习需求。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无语。 她这套搬来的企业管理模式,效果似乎好得有点…过头了。 只是不知道,被当作终极奖品的太子殿下,若是知晓了真相,又会作何感想? 第468章 下迷糊药了? 八月的秋老虎,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东宫丽正殿内,四角都摆放着冰鉴,稍稍驱散了些许闷热。 “咿呀——咯咯——” 快满周岁的萧承煦,正坐在一辆精巧的紫檀木学步车里。 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扶手,两条小短腿使劲蹬着,兴奋地在屋里横冲直撞。 “哎呦,小太孙,您慢着点。”钟妈妈带着两个小宫女,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 张开手臂,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小小的身影,生怕这位金贵的小殿下摔着碰着。 钟妈妈心里叫苦不迭,小殿下要是磕着一下,她们这帮伺候的人可怎么交代? 楚昭宁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看着面前那份七月绩效考核总评,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嬷嬷静立在下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想笑。 这东宫后院的风气,如今是好得过头了。 “娘娘,”林嬷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殿内略显沉闷的气氛,只余下小太孙欢快的背景音。 “七月份的考评结果已经全部核定完毕。按照您定的标准,本月绩效达到优等的,共有二人。” 楚昭宁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脑袋。 她当初整顿东宫风气的效果确实是立竿见影,好得不能再好。 东宫如今事务井井有条,效率惊人,妃嫔们个个积极向上,恨不得把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在提升业务能力上。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为了得到太子的临幸,这群女人能卷到如此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本来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可当优秀员工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奖励资源的承载能力时,就成了她最为头疼的难题。 “嬷嬷,”楚昭宁几乎是瘫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再帮我算算,这个月殿下拢共才在后院歇了不到十日吧?” 这还包括了固定来她这里的初一和十五。 林嬷嬷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肯定地点点头:“回娘娘,准确来说,是九日。” “殿下七月因朝务繁忙,独自歇在庆宁殿有二十余日。” “九日……”楚昭宁喃喃道,目光扫过考评册子上那两个鲜红的优字,后面还跟着几个评价极高的良上。 只去九日,却有两个“优等”等着奖励,这怎么分? 难道要让太子一夜之间跑两三个地方? 这成何体统。 楚昭宁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眼前发黑。 林嬷嬷也替主子发愁,“老奴知道娘娘为难。只是这规矩是娘娘亲自定下的,若是不兑现,只怕日后这考核……”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总不能给她们发双倍月例就算了吧? 那这绩效考核的威信可就大打折扣了。 大家这么拼命,图的是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楚昭宁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殿外传来宫女请安的声音:“殿下万福。” 帘子一挑,太子走了进来。 他挥挥手免了众人的礼,径直走到楚昭宁身边。 很自然地拿起她面前那本绩效考核总评翻了翻,眉头微蹙,“孤近来总觉得,后院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楚昭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亲手给他倒了杯冰镇酸梅汤:“殿下何出此言?可是哪位姐妹伺候不周?” 太子接过酸梅汤,却没喝,目光扫过那写得密密麻麻的考评记录。 “伺候?不,恰恰相反。” 他顿了顿,看向楚昭宁,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们……似乎都不太在意孤是否留宿,反而更关心孤对她们分管事务的评价。” “元妃,你实话告诉孤,”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你是不是给她们……下什么迷糊药了?” “噗——”楚昭宁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 绛珠和寒刃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肩膀却微微耸动。 林嬷嬷赶紧上前替她拍背,也是忍俊不禁。 “殿下!”楚昭宁好不容易顺过气,娇嗔地瞪了太子一眼,“臣妾哪里会下什么迷糊药。” “这,这不过是姐妹们深知殿下操劳国事,不愿以琐事烦扰,故而更加勤勉本职,为殿下分忧罢了。” 她这话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太子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太子妃的能力他是知道的。能把后院管理得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衙门,人人争先做事,这本事他佩服。 可这局面,也着实太诡异了些。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绩效册子上,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 楚昭宁见他沉默,生怕他再追问下去,连忙转移话题:“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 太子收回目光,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说起了正事:“今天又运了十车橡胶过来。” “工部那边已经按你的提议,开始试验制作防滑鞋底和防水布了,效果不错。” 一说到正事,楚昭宁立刻恢复了精明干练的模样,与太子细细商议起来。 只是眼角余光瞥见那份侍寝名单,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送走太子后,楚昭宁看着那份名单,咬了咬牙。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有个明确的章程。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和一张大白纸,开始写写画画。 “殿下每月除去政务繁忙、需独寝庆宁殿的日子……剩下的日子,按照人数和大致的生理周期……” 很快,一张密密麻麻的东宫后院侍寝排班表(试行版)初具雏形。 看着几乎将太子整个月排满,只留下寥寥几天空白的表格,楚昭宁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心头重担卸下了一半。 楚昭宁满意地点点头,自觉找到了一个相对公平且能持续运营的管理办法。 “林嬷嬷,将这份排班表……嗯,先收好。待本宫再斟酌斟酌,寻个合适的机会与殿下通个气。” 她想着,等太子哪天心情极好的时候,再委婉地提一下这个优化方案。 然而,没等楚昭宁找到合适的机会,这张排班表却阴差阳错地,先到了太子太子的手里。 第469章 火腿五仁月饼 临近中秋,楚昭宁正亲自带着月丹等人,忙着制作应节的月饼。 她系着一条素净的围裙,教小厨房的厨娘们做火腿五仁月饼和冰皮月饼。 “要切成小丁,像这样。”楚昭宁接过另一把刀,亲自示范切火腿。 “火腿需先用花雕酒和少许白糖蒸过,去除多余的咸涩,增其醇香。” “然后与烤香的核桃仁、杏仁、瓜子仁、芝麻仁还有糖渍的橘饼碎混合……” “哦,对了,冰皮的那些,糯米粉和粘米粉要按我方才说的比例,用牛奶、糖粉和油充分揉匀,上锅蒸熟。” 一旁打下手的厨娘们看得目不转睛。 “娘娘懂得真多。”厨房管事吴嬷嬷忍不住赞叹,手里还忙着将炒好的豆沙过筛,使其更加细腻。 楚昭宁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一时间,小厨房里香气愈发复杂诱人。 枣泥馅的焦香,火腿五仁的咸香,果仁的油脂香气交织在一起。 整个东宫,飘满了月饼的焦甜香味。 这浓郁的香气,如同无形的手,悄然飘过庭院,钻进了丽正殿的偏殿。 刚刚午睡醒来的萧承煦,正被奶娘钟妈妈抱着轻声哄着。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在熟悉的怀抱里蹭了蹭,正要哼哼唧唧,小鼻子却猛地吸了吸。 那是什么味道? 好香,好甜。 那味道丝丝缕缕,钻进他的小鼻子,让他嘴里的口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分泌。 萧承煦立刻清醒了过来,大眼睛瞪得溜圆,在殿内扫视一圈,没有看到母亲身影。 他有些急了,小手指着殿门外,嘴里发出“啊啊”的急促声音,身子也向外倾。 “小殿下是要出去吗?”钟妈妈会意,抱着他走到殿门口。 一出门口,那香味更加清晰了。 萧承煦的小鼻子用力吸了吸,像只寻踪的小狗,立刻准确地判断出香气的来源。 他伸出胖乎乎、带着小肉窝的手指,指向小厨房的方向,嘴里“啊啊”得更急了。 小腿还在钟妈妈臂弯里蹬了蹬,催促之意明显无比。 钟妈妈哭笑不得,只好抱着小肉团子,顺着他的指引往小厨房走去。 一进厨房门,看到正低头查看冰皮面团软硬度的楚昭宁,萧承煦眼睛瞬间亮了。 兴奋地在钟妈妈怀里蹦跳,伸出双手,嘴里喊着:“母母,母母。” 楚昭宁闻声抬头,看到儿子,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扑过来的儿子:“煦儿醒了?是不是被香味勾来的?” 这时,第一批月饼刚好出炉。 有枣泥的、豆沙的、莲蓉的,火腿五仁的,被放在白瓷盘里晾凉,散发着更加热烈的香气。 吴嬷嬷拿了把小刀,把月饼切成小块。 “来,大家都尝尝,看看味道如何。”楚昭宁示意宫女们也一起分享。 大家早已被这香气勾得馋虫大动。 闻言都笑着谢恩,各自取了一小块,小心品尝起来。 一时间,赞叹声不绝于耳。 “这枣泥馅真细腻,甜而不腻。” “豆沙也好香醇。” “娘娘,这冰皮的口感好奇特,软软糯糯的,带着凉意,好适合秋天呢。” 萧承煦被楚昭宁抱在怀里,看着众人都在吃东西,再看看盘里渐渐减少的月饼,急得不行。 他伸出小手指着盘子里的月饼,又急切地指指自己张大的嘴巴,“啊啊啊”地叫着,晶莹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小模样,又可怜又好笑。 楚昭宁被他逗乐,无奈地拿过一个小银勺,柔声道:“好好好,给我们煦儿也尝尝鲜。” 她用勺尖挖了一点点枣泥馅,先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了,才送到儿子嘴边。 萧承煦迫不及待地一口含住勺子,小嘴用力一抿,将那点枣泥卷了进去。 他咂咂嘴,似乎在品味,然后小手立刻指向旁边颜色浅黄的莲蓉馅。 楚昭宁依着他,挖了一点莲蓉递过去。萧 承煦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小脑袋立刻往后一仰,似乎不太感兴趣。 “哟呵?”楚昭宁挑眉,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来怎么?你还挑拣上了?甜腻的都不爱?” 她说着,又用干净的勺边刮了一点冰皮,递到儿子的唇边,“来,再试试这个,凉凉的。” 萧承煦讨好地朝母亲笑了笑,然后咬了一小口冰皮,在嘴里抿了抿,最终还是用小舌头抵了出来,显然也不对他的胃口。 楚昭宁有些讶异,这小家伙,口味还挺独特,竟不爱寻常孩子都喜欢的甜腻馅料。 她目光落在旁边的火腿五仁月饼上,用勺子挖了一点点馅料,递到他嘴边。 这一次,萧承煦的反应截然不同。 那馅料刚一碰到他的舌尖,他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嘴快速地蠕动,三两下就咽了下去。 然后立刻又张开嘴,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手中的勺子,发出更急切的“啊啊”声,表示还要。 楚昭宁觉得有趣,又喂了他一小勺。 小家伙吃得眉开眼笑,小手都欢快地挥舞起来。 然而,用小勺子喂食,显然无法满足他。 就在楚昭宁准备再挖一勺的时候,怀里的萧承煦突然一个俯身,动作快得惊人。 趁着母亲和周围宫女们都没反应过来,他整个小身子就扑向了桌沿。小手精准地一把抱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块火腿五仁月饼。 那月饼比他小手还大一圈,他两只手紧紧抱着,然后迅速缩回楚昭宁怀里。 还下意识地缩了缩小脖子,把月饼往怀里藏了藏,黑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仿佛怕有人来抢。 确认安全后,他才低下头,张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嗷呜”一口。 心满意足地啃在了内馅上,啃得满脸都是饼屑和油光,欢快得小腿直晃。 “哎哟我的小祖宗。”钟妈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他噎着或是吃了不该吃的。 月丹也惊呼一声:“殿下。” 楚昭宁也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去把他手里的月饼拿过来。 但低头看到儿子那副护食的可爱模样,以及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那点惊吓又化作了哭笑不得。 她赶紧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对惊慌的众人安抚道:“无妨无妨,这月饼晾了一会儿,不算太烫,馅料也都是熟透的。” “让他啃吧,仔细看着别噎着就行。”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吃得忘乎所以、满脸饼渣还兀自傻乐的儿子,觉得有些好笑。 这孩子,口味倒是独特,不爱寻常孩子喜欢的甜腻馅料,偏偏爱上了这咸香的火腿五仁。 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模样,楚昭宁觉得,这一整天的忙碌,都值得了。 第470章 发现了 几天后,太子来丽正殿用晚膳,楚昭宁恰好去小厨房查看给萧承煦准备的辅食。 太子在书案前等她,无意中看到了压在几本书册下的这张颇为醒目的表格。 他好奇地拿起来一看,起初还没太明白,待看清上面标注的日期、人名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好你个楚昭宁。”太子拿着那张纸,简直是气笑了,“竟敢把孤把孤当作奖品。” 他几乎能想象出楚昭宁是如何像分配任务一样,将他未来的夜晚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还贴心地考虑了妃嫔们的生理期。 难怪每次问起奖励她都支支吾吾。 难怪后院的女人不再争宠,全改行当劳模了。 原来坑埋在这里。 他堂堂太子,竟成了激励她们努力工作的头等大奖。 就在这时,楚昭宁查看完小厨房回来。 一进殿,她就看到太子正站在她的书案前,手里拿着排班表。 脸色铁青,嘴角却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地朝她射来。 楚昭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完了。 “殿…殿下……”她下意识地想解释,“您听臣妾解释,这…这只是为了公平起见,避免姐妹们心生怨怼,所以臣妾才……” “公平?”太子打断她,扬了扬手中的纸,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和浓浓的嘲讽。 “元妃所谓的公平,就是把孤当作那集市上的货物,按绩效高低来分配?” “今日优等赏两日,明日良等要不要也赏一日?还连小日子都算得清清楚楚,你倒是体贴入微。” 他越说越觉得离谱,简直匪夷所思。 楚昭宁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妾…臣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大家如今都极为上进,若奖赏不公,只怕这好不容易肃清的风气又要回到从前。臣妾想着,一切按规矩办事,总好过私下争斗。” “按规矩办事?”太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的规矩,就是把孤也纳入你的规矩里?楚昭宁,你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真是被她这先进的管理理念给气笑了,“你是不是还打算给孤定个绩效,看看孤这奖品的使用效果如何?” 楚昭宁被他眼中灼灼的怒火和话语里的讽刺刺得头皮发麻,彻底蔫了,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辩驳半句。 太子看着她那副鹌鹑样子,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里又莫名掺进了一丝好笑。 正待再训斥几句,原本在殿内地毯上蹬着学步车横冲直撞的萧承煦,看到父亲似乎在对母亲凶,立刻不干了。 小家伙嘴里“啊啊”叫着,一个用力,蹬着车子就“嗖”地滑到了太子腿边。 伸出肉乎乎的小胖手,紧紧抓住太子杏黄色的袍角。 仰起那张与太子有五六分相似的白嫩小脸,皱着眉头,撅着粉嫩的小嘴,冲着父亲“咿咿呀呀”地嚷了起来。 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抗议,仿佛在说:“不许你欺负母妃”。 太子正满心怒火,被儿子这么一打岔,低头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满是维护母亲神情的小脸。 那火气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将儿子从学步车里抱起来。 萧承煦到了父亲怀里,还不忘伸出小手指着楚昭宁,又“咿咿呀呀”地说了一串婴语,仿佛在说:“不许欺负我母妃。” 太子看着怀中的儿子,又看看一旁虽然强装镇定但眼神闪烁的楚昭宁,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了一声长叹。 他抱着儿子,对楚昭宁道:“罢了罢了,你这排班表,立刻给孤销毁,以后不许再搞这些花样。” 楚昭宁眨了眨眼:“那,考评……” “考评可以继续。”太子打断她,“每月谁表现优等,你可以将名单报给孤,孤自会视情况……嗯,酌情给予赏赐或嘉许。” “但侍寝之事,岂能如同点卯般安排?成何体统。” 他坚决要把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 楚昭宁心里偷偷撇了撇嘴,但面上还是乖巧应下:“是,妾身明白了。” 能保住考评制度就好,至于侍寝…… 反正太子爱去谁那儿去谁那儿,她也乐得清闲。 几日后,长乐宫。 楚昭宁抱着穿戴一新的萧承煦,像个玉雪团子似的萧承煦,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见了白白胖胖的重孙,喜得眉开眼笑,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各种精巧的玩具,香甜的软糕赏赐不停。 逗弄了重孙好一会儿,太后才让乳母将孩子抱到一旁去玩耍。 殿内只留下心腹宫人后,太后拉着楚昭宁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笑道:“哀家听说,最近东宫很是热闹?底下人都夸太子妃管理有方,个个都抢着表现呢?” 楚昭宁心中一动,知道太后指的是什么。 她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垂下眼睫,露出一副既羞涩又有些为难的神情。 低声道:“皇祖母明鉴,实在是…实在是各位妹妹都盼着能多见太子几面。” “妾身也想着能尽量安排得周全些,免得姐妹们心中失落,坏了和睦。” 她这话说得含糊,既没提排班表,也没提具体奖励。 太后是何等人物? 楚昭宁这点小心思,她一听就明白了八九分。 愣怔了片刻后,太后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娇憨、实则胆大包天的孙媳妇,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指着她,笑骂道:“你呀!真是个促狭的鬼灵精!哪有你这么……这么安排人的?也亏得珩儿脾气好,没跟你计较。” 楚昭宁见太后只是笑骂,并未真的动怒,心下稍安。 连忙顺着杆子爬,撒娇道:“皇祖母,妾身知错了,以后不敢了。” 太后摇摇头,莞尔道:“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屋里头的事,哀家也懒得管。只要不闹出格,随你们去吧。”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正努力想把一个彩球塞进嘴里的小太孙,脸上笑意更深,“只要啊,多给哀家生几个这么可爱的重孙孙就好。” 楚昭宁面上乖巧应着,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第471章 高筒马靴 中秋节一过,转眼便到了八月二十三,太子的二十岁生辰。 这虽非整寿,但储君诞辰,亦是宫中要紧的节庆。 清晨,楚昭宁正给高筒马靴刷油。 靴子是用上好的黑色牛皮制成,高及小腿的筒身,以及侧边那一道金属拉链,鞋底是橡胶底。 这是她根据后世骑马运动员的装备,结合记忆中的图纸,按照太子脚长、小腿尺寸打造的。 靴子昨日才送到她手上。 楚昭宁取来专用的茶油,用柔软的棉布蘸了,细细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靴身。 牛皮在茶油的滋养下,逐渐焕发出光泽,皮革的纹理也愈发清晰。 她伸手试了试金属拉链,顺畅无比,嘴角微微上扬。 与之配套的,还有一套便于骑射活动的窄袖短打衣衫,用的是靛青色暗纹锦缎,不显张扬,却处处透着精干。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晚宴该准备了。”丹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昭宁应了一声,将靴子连同短打仔细包好,吩咐青囊和云锱小心收着。 傍晚时分,丽正殿内灯火通明。 因是家宴,并未大操大办,只在殿内设了三桌。 主桌坐的是太子、楚昭宁,以及坐在特制高脚木椅里的萧承煦。 另两桌则坐着以太子的妾室们。 虽是家宴,徽文帝、太后和皇后都循例派人赏赐了菜品过来。 御膳房更是精心准备了寿宴膳食,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殿下,请用这道‘福寿双全’,是母后宫中小厨房特意为您做的。”楚昭宁微笑着为太子布菜。 萧承煦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挥舞着小手里的银勺,咿咿呀呀地指向桌上的盘子,逗得太子展颜一笑。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便到了献礼的环节。 周侧妃率先起身,捧上一个精美的绣盒,里面是一双她亲手缝制的明黄缎面软底睡鞋。 鞋面上用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云龙纹,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臣妾手拙,唯愿殿下寝安梦稳。”她目光含情地看着太子。 太子点了点头,温和道:“有心了。” 接着,李良娣献上了一副牛皮护腕。 王良娣送的是一方古砚,白良媛送的是一瓶她根据家传方子调配的舒筋活络药油…… 各有特色,皆算是投其所好或尽了心意。 太子一一看过,温言嘉许。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楚昭宁身上。 她从容起身,示意身后的丹霞和映雪将一个较大的、用锦缎覆盖的托盘呈上。 “殿下,这是臣妾与煦儿一同为您准备的生辰贺礼,望殿下不弃。”楚昭宁说着,轻轻掀开了锦缎。 霎时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托盘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靛青色短打衣衫,旁边是一双造型奇特、皮质油亮、高及小腿的长靴。 那靴子线条流畅利落,与他们平日所见的任何靴履都迥然不同。 太子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在那双靴子上。 他自幼习武骑射,对马具服饰本就敏感,一眼便看出这靴子设计之精妙。 贴合腿型的筒身,看起来就轻便结实的鞋底,无一不戳中他的喜好。 “这是……?”他忍不住出声询问,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探究。 楚昭宁微微一笑,解释道:“臣妾见殿下平日骑马,常觉官靴不便,便琢磨着做了这身简便的衣衫和这双靴子。” 她指了指靴子:“靴底用新寻来的橡胶做的,轻便耐磨,靴筒略作改良,更加贴合腿部,侧边用了这拉链,” 她演示了一下拉合,“穿脱便捷,活动时亦不易松动,想必能更自如些。 太子已是心痒难耐,若非场合不对,他恨不得立刻脱了脚上的官靴换上试试。 “元妃费心了,此物甚合孤意。”他拿起一只靴子,仔细摩挲,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坐在另一桌的周侧妃,看着太子那毫不掩饰的惊喜模样,再对比自己,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股酸涩夹杂着妒火直冲头顶。 她费尽心思,熬了多少个夜晚,竟比不过楚昭宁这双看起来怪模怪样的靴子。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将其戳破,面上却还要强撑着僵硬的笑容。 就在这时,原本乖乖坐在特制椅子里,抱着一个布老虎玩的萧承煦,也被父亲手中那双皮靴吸引了。 他看到父王那么喜欢地摸着,小孩子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他咿呀一声,扔掉布老虎,伸长肉乎乎的小胳膊,身子努力向前倾。 小手指着那双马靴,急切地“啊啊”地叫着,明确表示他也想要。 太子正爱不释手,见儿子来抢,下意识地将靴子拿远了些。 另一只手轻轻拦住儿子的小身子,失笑道:“煦儿,这个可不能给你玩。” 萧承煦岂能罢休? 他眼见着那东西离自己远了,父王还不给,顿时小嘴一瘪,眼睛里迅速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小胸脯起伏着,眼看就要爆发。 楚昭宁见状,连忙将儿子抱进怀里安抚:“煦儿乖,那是父王的生辰礼物,不是玩具,我们不能要哦。” 萧承煦却不管不顾,在母亲怀里扭动着,依旧执着地指着靴子。 哭声已经从哼哼唧唧变成了响亮的“哇哇”大叫,眼泪金豆子似的往下掉,好不伤心。 太子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儿子,又看看手里的靴子,实在怕儿子那沾着口水和小点心渣滓的小手一把抓上去,留下难以清理的印子。 他哭笑不得,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快速地将手中的靴子放回托盘。 然后拿起那块深蓝色锦缎,动作略带些赌气似的,将整个托盘严严实实地盖住。 转头对丹霞吩咐道:“拿下去,仔细收好。” 眼不见为净。果 然,萧承煦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小声抽噎,趴在母亲肩头,不时还打个哭嗝。 太子看着这母子俩,摇了摇头,对楚昭宁低声道:“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会闹腾。” 话虽如此,眼中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带着一丝纵容。 他又看向那被盖住的托盘,眼神重新变得热切,已经迫不及待想找机会试穿这双鞋子。 第472章 试穿 生辰宴散席时,萧承煦早就抵挡不住困意,在钟妈妈怀里睡得小脸通红,被抱回偏殿安置了。 昭宁望着儿子被抱走的背影,这才轻轻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忙碌了一整天,她实在有些倦了。 “玉簪,准备热水吧。”她轻声吩咐,只想尽快卸下这一身繁重的服饰,好好歇息。 话音刚落,却见太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对绛珠招手:“快去,把太子妃送的那套衣裳和靴子取来。” 楚昭宁:“……” 很快,衣物和靴子被取了上来。 太子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自己动手,利落地换上了靛青色的窄袖短打。 最后,他起那双高筒皮靴,坐在榻上,小心翼翼地将脚套进去,然后捏住那金属拉头,缓缓向上一拉, “咔哒。” 清脆利落的响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太子站起身,试着走了几步。 靴底柔软而富有弹性,完美贴合脚型,高筒包裹住小腿。 他故意加重步伐,让靴跟与光滑的金砖地面相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这声音,听在他耳中,竟比宫廷乐师演奏的雅乐还要悦耳。 每一声“咔哒”,都让他的心情愈发愉悦,忍不住在殿内来回踱步。 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仿佛不知疲倦,全身心地沉浸在这新奇体验中。 楚昭宁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玉簪帮她拆卸头上沉重的钗环,透过铜镜看着太子在内室来回踱步,制造噪音。 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困意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她只想赶紧躺到那张柔软舒适的拔步床上去。 “元妃,你听这声音,”太子走到她身边,又刻意走了两步,“是不是格外清脆?比玉佩相击之声更显利落。” “嗯。”楚昭宁敷衍地应了一声,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 “这靴底果然防滑,步履甚稳。”他又绕了一圈。 “哦。” “明日骑马定要试试,想必比马靴更护腿脚,且这拉链开合,着实方便……” “殿下,”楚昭宁终是忍不住,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 “时辰不早了,您明日还要上早朝,是否该安歇了?” 她说着,还抬手掩唇,轻轻打了个小哈欠,眼尾泛起点点生理性的泪花。 一双明眸因困倦显得水汪汪的,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娇慵。 太子正说到兴头上,被她打断,先是一愣,回头看到楚昭宁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困倦,讪讪地停下脚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高兴,忘了她今日操劳许久,定然是累极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意犹未尽,“说的是,是孤疏忽了。那就,安歇吧。” 他这才唤了宫人进来伺候洗漱。 楚昭宁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而太子躺在旁边,听着她均匀清浅的呼吸声,盘算着明天找个什么由头穿着它去演武场或者马场好好炫耀一番。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天还未亮,太子便被褚明远轻声唤醒,该准备上朝了。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取孤那套鸦青色短打和……” 话未说完,他自己顿住了,早朝需着朝服。 朝服是宽袍大袖,下摆曳地,长长的下摆,会将靴子完全遮挡住。 除非他刻意提起衣摆,否则谁能看到他这双别致的新靴子? 可提起衣摆让人看鞋子? 太子嘴角微抽,这成何体统。 只怕还没走到大殿,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能把他淹了,说他仪容不端,有失储君体统。 最终,太子殿下只得悻悻地换上了传统的朝靴。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他几乎是脚下生风,第一时间赶回了丽正殿。 一进殿门,就看到一副让他心都要化了的画面。 萧承煦正被钟妈妈扶着,摇摇晃晃地在地上学步。 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极其可爱的老虎连体衣,脑袋上还有个带着“王”字的小帽子,背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金黑相间的老虎尾巴。 这自然是楚昭宁的结合了后代婴儿连体衣和玩偶装的概念,让内廷绣坊赶制出来的。 更让太子眼睛一亮的是,小家伙脚上,竟然蹬着一双与他那双大同小异的迷你版的黑色小皮靴。 区别就是靴筒不高,只是拉链在后面。 萧承煦一步一摇,像只懵懵懂懂初次探索世界的小老虎。 身后那条尾巴也跟着他笨拙的步伐左摇右晃,憨态可掬,让人忍俊不禁。 他咧着只长出几颗小米牙的嘴巴,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煦儿。”太子大步上前,弯下腰,一把将儿子举了起来。 小家伙看到父亲,更是兴奋,小手挥舞着,要去抓太子冠冕上的垂珠。 “这靴子……”太子看向一旁正含笑看着他们的楚昭宁。 楚昭宁笑道:“给殿下做鞋子时,便让绣坊顺便给煦儿也做了一双小的,穿着玩罢了。” 太子逗了儿子几句,看着小家伙穿着小靴子努力站稳的可爱模样,忽然说道:“等着,父王换身衣服带你去给皇祖父请安。” 楚昭宁闻言,眉头微蹙:“殿下,这会儿去养心殿,会不会打扰父皇?” “不会,”太子不以为意,“父皇这个时候通常刚批完奏折,正是闲暇。况且带着煦儿去,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楚昭宁犹豫了一下,轻声劝道:“煦儿还小,养心殿规矩多,臣妾担心他冲撞了父皇。” 太子却已经兴致勃勃地让人取来他那套短打和靴子,一边换一边说:“有孤在,你担心什么?再说,煦儿这般可爱,谁会忍心责怪他?” 见太子已经打定主意,楚昭宁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委婉地说:“那殿下可要看好煦儿,别让他乱抓东西。” “放心,”太子利落地换上靴子,拉链“咔哒”一声合上,心情大好,“孤会时刻抱着他。” 说着,他弯腰小心地抱起儿子,“走,煦儿,去给皇祖父请安咯。” 楚昭宁望着太子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心中了然。 什么请安,分明是想借着儿子的由头,去向皇上展示他那双新靴子。 她无奈地摇摇头,却也只得吩咐乳母和宫女好生跟着。 第473章 小老虎 养心殿内,一片肃静。 徽文帝刚与几位内阁大臣议完事,正疲惫地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小口啜饮着。 就在这时,一阵“咔哒、咔哒”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徽文帝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不悦地睁开眼。 这是什么怪异声响?竟敢在养心殿外喧闹。 一个小内侍小步跑到高公公耳边,小声说了点什么。 高公公立刻想徽文帝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携皇太孙殿下求见。” 徽文帝闻言,略感意外。 这才刚下朝不久,平日里这个时辰太子或在处理政务,或在丽正殿歇息,今日怎么突然带着煦儿来了? 还是伴着这般奇怪的声响。 “宣他们进来。”徽文帝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袖,倒也想看看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那“咔哒”声愈发清晰响亮。 徽文帝抬眼望去,只见太子一身利落精神的鸦青色短打,怀里抱着个…… 嗯?那是个什么?一只圆滚滚、黄黑相间的小老虎? 徽文帝定睛一看,才哑然失笑,原来是他那宝贝皇孙萧承煦。 待父子二人走近徽文帝才彻底看清。 他那胖嘟嘟的皇孙穿着一身极其可爱新奇的老虎连体衣。 帽子上两只圆圆的毛耳朵随着父亲的走动一颤一颤。 身后那条毛茸茸的黑黄相间尾巴也随着步伐晃来晃去,活脱脱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虎崽。 而太子本人,则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利落短打,精神抖擞。 然而,徽文帝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他们父子二人脚上那双靴子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怎样的靴子啊。 通体黑色,皮面光滑油亮,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泛着光泽。 尤其是太子脚上那双,靴型挺拔流畅,紧紧包裹着腿部线条,侧边有一道拉链,方才那“咔哒”声,想必就是由此发出。 连小太孙脚上那双迷你的,也一般无二,只是尺寸小了许多,更显精致可爱。 这靴子不知是用什么皮子制成,竟能如此挺括光亮? 这比他日常所穿的龙纹朝靴,看起来要精神利落得多。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把萧承煦放下来行礼。 徽文帝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在那两双靴子上流连:“平身吧。你们父子今日这是?”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小皇孙吸引了注意力。 萧承煦这可是第一次来到皇祖父处理朝政的养心殿。 小家伙被父亲放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睁大了一双大眼睛,满是好奇地四处张望。 殿内高耸的盘龙金柱,明黄色帷幔、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那么的新奇有趣。 他的小脑袋转来转去,目光滴溜溜地扫过殿内垂手侍立的宫女太监。 最后,定格在了徽文帝身上身上。 那就是皇祖父吗? 小家伙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辨认。 萧承煦猛地甩开了太子牵着他的大手,小身子灵活地一矮,“噗通”一下趴到了地上。 “煦儿!”太子惊呼一声,伸手要去拉他。 可是小家伙已经手脚并用,飞快地朝着汉白玉御阶爬去。 他那双小皮靴蹬在光滑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屁股因为用力而一撅一撅,身后那条毛绒尾巴也跟着兴奋地一甩一甩,爬行的速度竟出乎意料地快。 “哎哟!小殿下,可使不得,危险。” 高公公吓得脸都白了。 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连忙小跑到御阶旁,弯下腰,张开双臂,做出全然保护的姿态。 生怕这金尊玉贵的小祖宗一个不小心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来。 徽文帝也是诧异地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他没想到这小家伙胆子这么大。 然而,这愕然只是一瞬,随即便被一股更浓厚的兴味所取代。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制止了其他想要上前抱起萧承煦的宫女太监。 “无妨,”徽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朕倒要看看,这小老虎想干什么。” 太子在下面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上前把儿子捞回来。 但见父皇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了颇感兴趣,甚至带着点纵容的神情,他便强行按捺住了。 只低声道:“父皇恕罪,煦儿他……” “小孩子嘛,”徽文帝打断他,目光仍追随着那个努力攀爬的小身影,“让他去。” 萧承煦爬得倒是出乎意料的稳当。 虽然汉白玉的台阶对于他短手短脚的小身子来说有些高,但他吭哧吭哧,喘着小气,一步一阶,爬得极其专注认真。 终于,在他不懈的努力下,他成功登顶,爬完了所有台阶,来到了御座前。 他抬起小脑袋,帽子上的“王”字都歪了些,小脸因为用力而红扑扑的。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威严十足的皇祖父,似乎停顿思考了一下。 然后伸出沾了点灰尘的小胖手,一把抓住了徽文帝的龙袍衣摆。 “陛下……”高公公看得心惊胆战,那可是龙袍啊。 徽文帝却只是微微挑眉,没有阻止。 小家伙借着衣摆的力道,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站稳之后,他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冲着徽文帝,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 含糊不清地喊道:“父父……祖……祖祖……” 他似乎想把“皇祖父”叫出来,但能力有限,只化为了更加亲昵含糊的“祖祖”。 这一声软糯含糊的“祖祖”,如同羽毛般轻轻搔过徽文帝的心尖。 这稚嫩的呼唤,让他那颗冷硬如铁的心,竟奇异地柔软了一角。 然后,不等他回过神,这小家伙便得寸进尺,手脚并用地开始往徽文帝的身上爬。 那软乎乎的小身子,像块温热的小年糕,直往他怀里贴。 徽文帝低头,对上萧承煦纯净的大眼睛时,他伸出的手,托住了小家伙软软的腋下,稍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安置在自己尊贵的龙椅之上,就坐在他的腿边。 “你这小老虎,倒是会找地方。”徽文帝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孙子软乎乎的脸颊。 第474章 哒哒 萧承煦似乎对这个新位置满意极了。 他坐在龙椅上,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欢快地晃荡着。 小家伙一点也没有在御前应有的拘谨,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好奇地触摸着徽文帝龙袍上用金线绣制的五爪金龙。 “咿咿呀呀。”他一边摸着,一边仰着头跟徽文帝对话。 太子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父皇如此亲近一个孩子,就连他自己的幼年时期,也难得有这般亲昵的时刻。 记忆中,父皇总是严肃的、高高在上的,何曾让任何一个孙辈爬上过龙椅? “父皇,这……这不合规矩……”太子忍不住出声提醒。 徽文帝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在朕的养心殿里,朕就是规矩。” 说罢,他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孙子,目光在瞬间柔和了下来。 连带着声音都放轻了许多:“煦儿,告诉皇祖父,你喜欢这里吗?” 萧承煦似乎听懂了喜欢这个词,立刻抬起头,冲着徽文帝露出一个无比灿烂无牙的笑容。 挥舞着小手,“咯咯咯” 地笑了起来,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温馨起来。 连高公公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也都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徽文帝抱着孙子,这才有闲暇重新打量起太子那一身与众不同的装束,特别是那双发出声响的靴子。 “你脚上这靴子,”徽文帝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究竟是何物所制?” “样式颇为奇特,与朕平日所见迥异。还有那声响,又是从何而来?” 太子闻言,精神一振,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带着儿子来养心殿的真正目的。 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解释道:“回父皇,此物名为高筒马靴,是太子妃琢磨出来的。” “这靴底,用的是橡胶,” 他抬起一只脚,方便徽文帝观看,“此物弹性极佳,走起路来也很舒适。” “而且雨天行走,不易滑倒,也更能防水。您听那声响,主要是这橡胶鞋跟与金砖地面碰撞,以及行走时摩擦所发出的。” 接着,他又指向靴筒侧边的金属拉链:“这里做了拉链。一拉即合,一拉即开,穿脱极其便捷。” “而且靴筒可以做得更贴合小腿,骑马或快步行走时,靴筒能紧紧包裹住腿部,不易松动,更为利落安全。” “这皮面是选用上等小牛皮,以特殊工艺鞣制,儿臣也是昨日才拿到。” “这靴子特意用特制的茶油细细保养过,故而显得油光水亮,也能更好地保护皮子。” “哦?”徽文帝来了兴趣,“又是太子妃的手笔?” 他的目光在太子的靴子上流转,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朝靴。 两相对比,自己的朝靴虽然华贵无比,但在长筒马靴的气质面前,确实少了几分蓬勃的英武之气。 “父父…靴靴…亮亮…哒哒…” 怀中的萧承煦似乎听懂了大人们在什么,也兴奋地跟着掺和,不甘寂寞地展示着自己的同款。 他努力地伸出一只小脚,学着父亲刚才展示的样子,笨拙地朝御案的方向踢了踢。 小皮靴的底部虽然只是碰到空气,但他嘴里还像模像样地配着音,小奶音清脆:“哒!哒!” 那小模样,活脱脱就是在模仿父亲刚才走路的样子。 这小机灵鬼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样子,彻底逗乐了徽文帝,他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他宠溺地轻轻刮了刮孙子的小鼻子。 语气里满是疼爱:“你这个小东西,真是人小鬼大,机灵得很。也懂得替你父王母妃炫耀好东西了?嗯?” 笑过之后,徽文帝抬头,看向太子:“这靴子,听着确实便利。给朕也依样弄一双来试试。” 他也想体验一下这“咔哒”作响,步履生风的感觉。 太子闻言,心中大喜,这正是他今日带着新靴子和儿子前来献宝的最终目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雀跃,恭敬地应道:“是,父皇放心,儿臣回头就请高公公仔细量好您的尺寸。” “一定让太子妃亲自监督,用最好的材料和手艺,为您量身定制一双更舒适、更合脚的。” 这新式的靴子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穿,若是坐在最高位的徽文帝都没有,他这个做太子的也不能轻易穿着上朝。 “嗯,那就这么定了。”徽文帝满意地点点头。 抱着怀中的小孙子,感受着那软乎乎的温度,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看着殿下恭敬站立的太子,又看了看怀中天真烂漫的皇孙,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暖意。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每日在这冰冷的养心殿中批阅奏章、处理朝政的意义所在。 为了大徽的江山,也为了眼前这天伦之乐能够代代相传。 “今日你们父子就留在这里中用膳吧,”徽文帝突然开口道,“也让煦儿尝尝,御膳房新近研究出的几样糕点,看合不合他的口味” 太子闻言,连忙躬身:“谢父皇。” 萧承煦也像是听懂了吃这个字,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含糊不清地又叫了一声:“祖祖…吃…吃…”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徽文帝的心彻底柔软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高公公吩咐道:“高平,听见没有?小殿下饿了。” “快去,把御膳房新做的牛乳糕、栗粉酥、还有那道小巧的蜂蜜金丝卷,都拣些易克化的,速速端些来。” “再让人温一壶新鲜的牛乳,要温热的,不可太烫。” 高公公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躬身应道:“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定让小殿下吃得开心,吃得如意。” 说罢,他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那背影都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徽文帝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中的小孙子坐得更舒服些,看着他好奇地抓着自己腰间玉佩的流苏玩耍。 心中暗想,也许,偶尔让这小老虎来养心殿闹一闹,也不错。 第475章 周岁宴 九月初一,东宫嫡皇孙萧承煦的周岁诞辰。 这一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东宫上下早已装饰一新,朱红宫墙内张灯结彩,连廊下悬挂的琉璃宫灯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一派喜庆祥和。 丽正殿作为庆典的主场,更是布置得庄重华贵。 殿内铺设着大红地毡,四处摆放着应季的菊花、桂花,香气清雅。 宫女太监们皆身着统一的新制宫装,步履轻快,井然有序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楚昭宁天未亮便已起身,此刻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玉簪和扶锦领着几个小宫女为她精心梳妆。 “娘娘,您看这支赤金嵌红宝凤凰步摇可好?”玉簪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支华美的发簪,轻声请示。 楚昭宁微微颔首:“就这支吧。今日煦儿是主角,本宫妆容清雅端庄即可。” 正说着,丹霞笑着掀帘进来,禀报道:“娘娘,小太孙已经穿戴好了,钟妈妈正抱着在外间候着呢。” 楚昭宁起身,走到偏殿,只见乳母钟妈妈正抱着萧承煦。 今日的小寿星,穿着一身特意为他赶制的、按制略作简化的玄色衮服。 小小的玄衣之上,五彩丝线绣着精美的章纹。 这身庄严的服饰穿在胖乎乎的婴孩身上,非但不显违和,反而衬得他粉雕玉琢的小脸更加白净贵气。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好奇。 “煦儿今天可真精神。”楚昭宁眉眼弯弯,上前从钟妈妈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儿子,在他嫩滑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萧承煦被母亲亲得痒痒,咯咯笑出声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去抓她凤冠上垂下的珍珠流苏。 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 “哎哟,小太孙,可不能乱抓娘娘的头饰。”钟妈妈连忙上前,轻轻握住萧承煦的小手。 楚昭宁却不在意地笑了:“无妨,让他玩吧。这孩子近日越发好动了,怕是很快就要学会走路了。” 她望着怀中稚子,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与感慨。 一年前的今日,她历经千辛万苦才生下这个孩子。 如今他已从那个只会啼哭的婴儿,长成如今活泼可爱的模样。 作为母亲,她只愿孩子能平安顺遂地长大。 与此同时,宫门外已是车马络绎不绝。 获邀参加太孙周岁宴的皇亲国戚、勋贵重臣及其家眷们,皆按品大妆。 在引礼太监的引导下,依次恭敬地步入宫门。 宁国公与崔令仪自是早早便到了。 宁国公上一次见外孙,还是满月之时,那时小家伙裹在锦绣襁褓里,除了吃便是睡。 如今已是能坐能爬,咿呀学语,他心中着实期待。 崔令仪则需先按规矩去慈元殿给皇后请安。 崔令仪先按规矩去慈元殿给皇后请安。 慈元殿内,皇后亦是盛装,见到崔令仪,笑容亲切:“夫人来了,快免礼。今日是煦儿的好日子,咱们只论家礼,不必过于拘束。” 崔令仪恭敬道:“皇后娘娘慈爱,是太孙的福气。臣妇瞧着娘娘气色极好,心中也甚是欣慰。” 皇后命人赐座,温声道:“太子妃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将皇孙教养得白胖可爱,这都是夫人教女有方啊。” “娘娘过誉了,”崔令仪谦逊地垂下眼帘,“太子妃能有今日,全赖娘娘悉心教导。” 两位皆是高门主母,又是姻亲,言谈间自是融洽。 但崔令仪心中明白,皇后这番话既是客套,也是提醒。 楚昭宁首先是太子妃,然后才是楚家的女儿。 在这深宫之中,姻亲关系既是助力,也需避嫌。 从慈元殿出来,崔令仪便赶往东宫丽正殿。 一进殿,看到穿着小小衮服、被楚昭宁抱在怀里,正好奇张望的萧承煦,崔令仪的眼眶瞬间就有些湿润了。 她快步上前,也顾不得许多虚礼,直接从女儿手中将外孙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 怎么瞧也瞧不够,不肯撒手。 萧承煦对常给他带各种新奇玩具和美味点心的外祖母很是熟悉。 被她抱着也不认生,反而伸出小手去摸她发髻上冰凉的翡翠簪子。 嘴里“啊啊”地说着只有祖孙俩才懂的婴语。 “娘,您慢点儿,仔细衣裳皱了。”楚昭宁看着母亲失态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提醒。 “无妨无妨,”崔令仪浑不在意,目光黏在外孙身上,“太孙长得真好,瞧瞧这眉眼,这额头,多饱满。” 她仔细端详着孩子的眉眼。 “这身衣裳也穿得好,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气势,将来定是了不得。” 楚昭宁轻轻点头:“可不是,前几日陛下见了,也这么说。” 崔令仪又转向女儿,低声道:“你如今是越发稳重了,娘看着就放心。只是自己也要当心身子,瞧着似乎清减了些?” “女儿省得,宫里一切都好,劳娘挂心了。”楚昭宁柔声应道。 不久,宁国公也由太子亲自陪着到了丽正殿。 翁婿二人一路交谈,气氛颇为融洽。 “国公请。”太子身着杏黄色龙纹朝服,气度雍容,但对宁国公却十分恭敬。 宁国公微微欠身:“殿下先请。” 翁婿二人一路交谈,气氛颇为融洽。 太子谈及近来朝务,宁国公偶尔点评一二。 进入殿内,宁国公见到穿着衮服的外孙,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紫檀木长条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做工极其精巧的赤金长命锁,锁身上錾刻着“平安顺遂,福寿永昌”的吉祥语。 “这是京城最好的金匠,按照古法打造的,已在护国寺开光供奉七七四十九日。” 他亲手将金锁为萧承煦戴上:“愿小太孙,平安顺遂,康健长成,福泽绵长。” 话语虽简短,却寄托了外祖父最深的期许。 萧承煦似乎感受到这份心意,伸出小手抓住金锁,咯咯笑了起来。 “瞧煦儿多喜欢这份礼物。”太子含笑看着,心中也十分欣慰。 他转头对宁国公道:“国公费心了。” “这是老臣应当的。”宁国公恭敬回应,但看着外孙的眼神却满是慈爱。 随着时辰推移,宾客陆陆续续到来,太子和楚昭宁开始分头招待宾客。 殿内渐渐热闹起来,各位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纷纷上前道贺,献上各式珍贵的贺礼。 第476章 抓周 “娘娘,吉时已到,该行抓周礼了。”礼官上前禀报。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太子点头示意。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张铺着红绸的大桌上。 桌上已摆满了各式物件:玉玺、经书、弓箭、元宝、算盘、官印、笔砚等,每一样都代表着不同的寓意。 宾客们围在四周,面带笑容,期待着这位尊贵的小皇孙会做出何种选择。 楚昭宁将萧承煦抱到长案一端放下,柔声安抚道:“煦儿,去看看,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萧承煦坐在柔软的红绸上,他先是低头摸了摸身下光滑冰凉的绸缎。 然后又抬起头,视线在那些闪闪发光的物件上逡巡。 他看看左边的元宝,又望望右边的弓箭,粉嫩的小嘴微微嘟着,似乎在认真思考。 胖乎乎的身子动了动,却没有立刻爬出去,那迟疑的小模样,看得周遭的宾客们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心中各自猜测着这位小太孙的志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高昂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满殿宾客皆是一惊,随即纷纷跪地迎驾。 连太后和皇后都露出了些许讶异之色,显然皇帝是临时起意前来。 只见徽文帝身着常服,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笑意。 他挥手让众人平身,目光直接落向了长案边那个小小的玄色身影。 “朕来看看朕的孙儿抓周。”皇帝走到案前,太子和楚昭宁连忙上前见礼。 “都免礼。”徽文帝说着,目光在抓周物品上扫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腰间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枚私印。 那印章由上好的田黄石雕刻而成,印纽为盘龙,在灯光下温润生辉,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皇帝拿着印章,在众人或惊讶、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中,亲自将其放在了抓周案上,就离萧承煦不远的地方。 他还特意拿起印章,在萧承煦眼前晃了晃,才放下。 这一举动,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帝王的私印,其象征意义远超案上任何一物。 站在人群稍前方的三皇子,目睹了徽文帝这一连串动作,嘴角勉强维持的笑容几乎僵硬。 内心酸涩不已,仿佛打翻了五味瓶。 这心,终究是偏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承煦身上。 小家伙似乎被皇祖父的动作吸引了,歪着小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枚印章。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他突然动了。 他手脚并用,飞快地朝着那枚印章爬去。 只见他目标明确,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了那枚对他小手来说有些沉重的龙钮私印。 “嚯——”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声。 抓了皇帝私印。 这寓意……不言而喻。 然而,接下来的发生的一幕,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萧承煦抓起印章后,并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拿着玩或者往嘴里塞。 他转过身,看了看站在案前的徽文帝,然后竟抱着印章,又飞快地朝着皇帝爬了过去。 他爬到皇帝脚边,仰起那张白白胖胖的小脸,伸出两只小胳膊,努力地将那枚沉甸甸的印章往上递。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小嘴里“啊啊啊”地叫着,那神情分明是在说:“给,皇祖父。” 一瞬间,整个丽正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出乎意料的发展惊呆了。 抓周抓了皇帝私印已是非同小可,这抓住之后不是据为己有,而是爬回去还给皇帝? 徽文帝本人也明显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努力举着印章的孙子,那纯澈的眼神毫无杂质,只有孩童最直接的表达。 他俯下身,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目光深邃地看着萧承煦,仿佛想从这孩子脸上看出些什么。 萧承煦见皇祖父不接,有些着急,又把印章往前送了送,继续“啊啊”叫着,小胳膊举得有些颤,却依旧坚持。 终于,皇帝缓缓伸出手,接过了私印。 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带着欣慰和动容的笑容。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顶:“好,好孩子。不慕非分之器,知所取舍,明晓归属,孝心天成,朕心,甚慰。” 这话一出,如同冰河解冻,殿内凝固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众人仿佛这才找回了呼吸,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交口称赞的神情,各种溢美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 “太孙殿下聪慧天成,孝心赤诚。” “是啊是啊,不慕外物,心系君父,实乃大孝。” “此乃我大周之福,陛下之福。” 楚昭宁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地。 她与太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庆幸。 天知道刚才煦儿抓起玉玺时,她后背惊出了多少冷汗。 幸好,这孩子接下来的举动,竟阴差阳错,化解了所有可能的猜忌,反而博得了皇帝更大的欢心。 站在人群中的宁国公和夫人崔令仪亦是长长舒了口气。 崔令仪悄悄拍了拍胸口,对丈夫低语:“这孩子,真是吓死人了。” 宁国公微微一笑:“怕是巧合,但无论如何,这一局,东宫赢得很漂亮。” 抓周礼在这戏剧性的一幕中达到了高潮,随后便是盛大的宴席。 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宾主尽欢。 徽文帝显然心情极佳,甚至多饮了几杯,对太子和楚昭宁也多有勉励。 “珩儿,你养了个好儿子。”皇帝举杯对太子说道,眼中满是赞许。 太子忙起身回敬:“全仗父皇洪福。” 宴会中,不断有官员前来敬酒祝贺,太子的席位前一时门庭若市。 相比之下,三皇子那边冷清许多,他只是默默地饮酒,偶尔与身旁的幕僚低语几句。 宴会持续到傍晚方散。 送走宾客,东宫渐渐安静下来。 丽正殿内,玩了一整天的萧承煦早已沉沉睡去,即便在梦中,小嘴边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今日真是险象环生。”太子在一旁看着熟睡的儿子。 楚昭宁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丝,心中也是后怕与庆幸:“我也没想到煦儿会来这么一手。” “你说,他是真的明白那印章的意义,还是单纯觉得该物归原主?” 太子轻笑:“一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不过是巧合罢了。但这巧合,却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局面都要完美。” 他顿了顿,讽刺地笑了笑:经此一事,老三那边怕是会更加不安分了。 楚昭宁闻言,不由得将儿子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今日的抓周礼,看似是东宫的一场胜利,却也无形中加剧了皇子间的明争暗斗。 对懵懂无知的萧承煦而言,这漫长的一天,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甜美的梦。 第477章 漕运贪墨案 时值九月,深秋的京城,已有了几分寒意。 漕运的船只自八月起便络绎不绝地穿梭在运河之上,将南方的粮米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 按惯例,漕运八月开始,十月结束。 这两个月间,京师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一年的食粮皆赖于此。 九月十三,正是九门提督衙门散值的时间,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宁国公刚自衙门出来,正要登车回府。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街角传来。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踉跄着冲了过来,直扑轿前。 那人满脸污垢,身上的粗布衣裳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脚上的草鞋也掉了一只,赤着的脚上满是血污。 “国公爷,宁国公——救命啊——”那男子嘶声力竭地喊道,声音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几乎在他现身的同时,几个黑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般紧追不舍。 “拦住后面的人!”宁国公厉声喝道。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此人来历,但那追兵毫不掩饰的杀意,已说明了一切。 赵安与随行的四名护卫立即拔刀上前,训练有素地形成一个半圆,将那男子护在身后。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男子已经扑到宁国公车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从怀中掏出一份血迹斑斑的文书,双手颤抖地递上。 他的手指因恐惧而不停发抖,那文书上的血迹已经发暗,却仍能闻到淡淡的腥气。 “国公爷,漕运...漕运出大事了!”男子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污垢,却掩不住那双因恐惧而圆睁的眼睛。 “国公爷,小人王老六,求国公爷为小人做主,为万千漕工做主啊”那人高举着一块被鲜血浸透、字迹模糊的布帛。 宁国公接过那沾满血迹的文书,刚翻开一页,脸色就变了。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若是真的,朝中不知要有多少人头落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细细说来。”宁国公沉声追问,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注意到,不止是那几名追兵,更远处的阴影里,似乎还有更多的人影在躁动。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将他笼罩,心头警铃疯狂大作。 “有埋伏,保护国公。”赵安同样察觉到了杀气。 几名护卫瞬间收缩,将马车护在中心。 宁国公瞬间明了,这王老六已是众矢之的,追杀他的人就在左近。 只待自己稍一犹豫,或是将其驱离,此人立刻便会血溅当场,而那封血书和它所承载的秘密,也将随之湮灭。 他宁国公一生最恨的便是这等无法无天的行径。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做出决断。 此地离皇宫比回国公府更近,且局势不明,回国公府一路变数太多,不知还有多少埋伏。 唯有直驱皇城面圣,才能将这血书和人证,安全带至御前。 “调头,即刻进宫。”宁国公当机立断。 “这些人敢在皇城脚下行凶,必是狗急跳墙,有所凭恃。” “是!”赵安厉声对车夫吼道:“调头,快。” 同时一把将那几乎瘫软成泥的王老六拽起,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马车车厢。 马车猛地调转方向,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就在马车启动的刹那—— “嗖!嗖嗖!” 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激射而来。 “夺夺夺”几声闷响,深深钉入了马车厚重的车厢壁板之上。 精钢打造的箭簇甚至穿透了木板,露出寒光闪闪的尖头,尾羽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余震。 其中一支箭,更是险之又险地擦着刚放下车帘的宁国公的耳边飞过。 带起的冰冷劲风让他脸颊生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心头怒火“腾”地一下燃起。 猖狂,太猖狂了。 “杀人啦!快跑啊!”街上的行人商贩这时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顿时尖叫四起,乱作一团。 摊贩被惊慌的人群撞倒,瓜果蔬菜、各式货物散落一地。 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奔逃推搡,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踩踏,老人的哀嚎、妇孺的哭喊、男子的怒骂声此起彼伏。 宁国公透过车帘缝隙看到这般混乱景象,心中怒火更盛。 这已不仅仅是灭口,更是对朝廷法度的公然挑衅。 杀手们混在人群中,或是借助街边建筑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时隐时现,不断向马车发动致命的攻击。 弩箭、飞镖、袖箭,甚至还有明显淬了毒的暗器,如同毒蛇吐信,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防不胜防。 宁国公的护卫都是百战精锐,拼死抵挡,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面。 赵安左臂中了一箭,却仍然咬牙坚持,指挥着剩余的护卫且战且退。 “坚持住,就快到皇城了。”宁国公高声喊道,既是鼓舞护卫,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王老六何曾经历过这等场面,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国公爷……小的、小的是不是要死了?”王老六颤声问道,眼中满是绝望。 宁国公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坚定:“有本官在,必护你周全。你今日之举,是为国除害,他日朝廷必有重赏。” 话虽如此,宁国公心中也是忐忑。 这漕运之案,背后牵扯的利益集团,竟已猖狂至此。 敢在皇城脚下公然行凶,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九门提督衙门跑出一队手持制式长兵的金吾卫,在季淮安的带领下,迅速切入混乱的战团 几乎是同时,另一方向也响起了官差特有的呼喝与急促的铜锣声,京兆府的人马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京兆府尹坐在马上,远远看到这惨烈的场面,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但还是强撑着官威,指挥着衙役们试图疏散拥堵慌乱的人群,并分出人手围捕那些明显的杀手。 “岳父大人,小婿护驾来迟,您没事吧?”季淮安一马当先冲到马车旁。 目光迅速扫过车厢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倒毙在地的护卫和受伤仍在苦战的赵安等人。 “无妨,皮肉未伤。”宁国公看到女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淮安,来得正好。与京兆府尹合力,务必拦住这些狂徒,尽量擒拿活口。车中之人身负惊天要案,关乎国本,我必须立刻入宫面圣。” “岳父放心。”季淮安应道,随即转身,长剑出鞘,“金吾卫,结阵。保护国公车驾,向前推进,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他带来的金吾卫与京兆府的衙役合力,终于暂时稳住了阵脚,将杀手们逼退了一段距离。 然而,杀手们眼见目标要进入皇城,知道一旦文书呈递御前,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所有残余的杀手如同疯魔了一般,不再顾忌伤亡,发起了自杀式的冲击,拼死也要拦住马车。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原本庄严肃穆的皇宫门外,竟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宁国公的马车在季淮安和京兆府人马的拼死掩护下,艰难地冲到了宫门附近,已能望见那巍峨的宫墙和紧闭的宫门。 第478章 宁国公府遇袭 楚临渊下衙回府后,照例先去给母亲请安,随后便在外书房处理一些公务。 “世子爷,不好了。” 听松甚至来不及通传,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 气息不匀地说道:“刚…刚刚外面传来消息,国公爷…国公爷在下衙回府途中遭遇刺客当街截杀!” “什么?” 楚临渊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父亲如何?消息可确切?” 一瞬间,无数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千真万确,是咱们府上在外采买的伙计亲眼所见,混乱中跑回来报的信。”听松急声说道。 “说是刺客人数不少,当街放箭,场面极其混乱。” 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狂徒? 焦虑和担忧如同野火,瞬间在他心中燎原。 他恨不得立刻点齐府中所有护卫,飞马赶去,将父亲安然救出。 但脚步刚迈出一步,他又硬生生顿住。 不行,他不能冲动。 对方既然敢对父亲下手,焉知不会趁虚而入,袭击国公府? 府中上有年迈的祖母、母亲,下有妻儿弟妹,若他带走了大部分护卫,府邸安危何存? 一想到贼人可能狗急跳墙,对家眷下手,楚临渊的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听松。” 楚临渊吩咐道,“立刻传我命令:府中所有护卫,即刻起全员警戒,进入临战状态。” “关闭所有门户,正门、角门、侧门,全部落锁,没有我的对牌,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是。” “另外,立刻点齐一队身手最好的侍卫,由张护卫带领,火速赶往出事地点接应国公爷,务必确保国公爷安全。” “命赵总管立刻统筹内院事宜,约束所有人,无必要不得随意走动,各自看好门户,若有擅自行动或散布谣言者,一律严惩不贷。” “是,世子爷。” 听松听得明白,心中大定,连忙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随着楚临渊一道道命令传出,宁国公府瞬间被注入了动力,有序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府门被牢牢闩上,角门、侧门也纷纷落锁。 一队队手持兵刃的护卫在院墙内外穿梭巡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楚临渊站在书房窗前,负手而立,看似镇定,那紧握的双拳和微微泛白的指节,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又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护卫在门外高声禀报:“世子爷,好消息。三姑爷和京兆府尹大人都已带人赶去支援了。” 季淮安去了,楚临渊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萱瑞堂内,崔令仪也已收到了消息。 她紧握着微微颤抖的双手,但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夫人……” 文嬷嬷面露忧色。 “慌什么。” 崔令仪的声音地说道,“国公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几个宵小之辈,还奈何不了他。” “传我的话下去,各院紧闭门户,无事不得外出。若有谁敢在这个时候乱嚼舌根,惊扰了老夫人,直接捆了发卖出去。” “是。” 文嬷嬷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另一边,刚离开军营的楚临岳也收到了消息,点了一队亲兵便朝着事发地点狂奔而去。 然而,当他赶到时,战斗已然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从留守的京兆府衙役口中,他得知父亲已被季淮安和京兆府尹护送,安全进入了皇宫。 紧绷的心神一松,随即又立刻提起。 父亲入宫暂安全了,但那帮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呢? 他们会不会对国公府下手? “回府,快。” 楚临岳毫不犹豫,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宁国公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将亲兵远远甩在身后。 马蹄声如擂鼓,敲碎寂静的街道,他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飞回府中。 距离国公府还有一条街时,楚临岳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前方隐约传来了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呼喝声,以及府中护卫熟悉的怒叱声。 “果然来了。” 楚临岳目眦欲裂,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府门方向。 只见宁国公府高大的府门前,火把晃动,人影交错,已是一片混战。 约摸七八个黑衣蒙面人,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正与府中护卫缠斗在一起。 地上已经躺倒了几人,有黑衣人的,也有护卫的,不知是死是活。 而战团中央,赫然是他的大哥。 只见楚临渊动作迅捷而精准。 一个黑衣人持刀向他劈砍而来,楚临渊侧身避过刀锋,随即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踢。 正中那黑衣人胸口,将其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爬不起来。 “大哥。” 楚临岳高喊一声,纵身从马背上跃下,甚至来不及解下马鞍上的长枪,赤手空拳便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战团。 旁边的护卫首领瞅准一个空档,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了与他对战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身体一僵,眼中生机迅速消散,软软地倒了下去。 残余的一两个黑衣人见同伴顷刻间毙命,心知事不可为,互相对视一眼,竟毫不恋战,虚晃一招,身形急退。 迅速融入旁边的巷道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府门前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痛苦的呻吟声。 受伤的护卫被同伴或扶或抬,迅速送往府内早已准备好的地方,由府中供养的大夫进行救治。 赵德指挥着仆役清理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和后怕。 楚临岳快步走到楚临渊身边,急切地打量着他:“大哥,你没事吧?可曾受伤?” 楚临渊微微喘了口气,摇了摇头,脸色因方才的激斗和紧张而有些发白。 “我无事,皮外伤都不曾。幸亏你及时赶回,还有护卫们拼死抵挡。” 他看着地上黑衣人的尸体,眉头紧锁,“这些人,果然是冲着我们宁国公府来的。父亲那边……” “父亲已安全入宫,放心。” 楚临岳的目光阴沉地扫过那些尸体,“这帮杂碎,真是活腻歪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愤怒。 第479章 王老六 宫内,养心殿。 徽文帝正凭几闲坐,手中把玩着一件温润的古玉琮。 高公公脚步匆忙地走了进来,脸上是罕见的惊慌:“陛下,宫门外…出大事了。” 徽文帝眉头微蹙,并未抬头,只是摩挲玉琮的动作停了下来:“何事惊慌?” “陛下,宫门外发生激斗。刀兵之声甚烈,据守门将士急报,似是…似是有人正在追杀宁国公的车驾。”高公公语速飞快。 “宁国公正往宫门赶来,金吾卫季大人和京兆府的人正在拼死抵挡。” “什么?”徽文帝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乍现。 在他治理下的京城,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公然截杀当朝国公,直逼宫闱? “可知缘由?”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据宫门守卫远远听到的只言片语,似乎与漕运有关,有人向宁国公献了血书告密,随即引来追杀。”高公公躬身道。 漕运?徽文帝的心猛地一沉。 漕运关乎国本,每年数百万石粮饷皆赖于此,若漕运有失…… 他立刻下令:“传朕旨意,着殿前司禁军副统领马彪,即刻率精锐禁军前往支援,务必护卫宁国公周全。” “将那些胆大包天的逆贼给朕拿下,留下活口,朕要亲自审问。” “奴才遵旨。”高公公立刻转身前去传旨。 当马彪率领着盔明甲亮、装备精良的禁军冲出宫门时,宫门外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杀手们再是亡命,也难敌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禁军精锐。 眼看大势已去,残余的杀手们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决绝,竟纷纷咬碎了早已藏在齿间的毒囊。 顷刻间,还能喘气的,竟无一人存活。 禁军上前检查,这些杀手身上干净得异常,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物、纹身。 连所用的兵器也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显然是有备而来,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此时,季淮安和京兆府尹身上都带了伤,血染袍服,来到宫门前复命。 京兆府尹惊魂未定,连连请罪。 季淮安则相对镇定,但看着满地服毒自尽的杀手尸体,眉头紧锁,心知这案子恐怕比想象的还要棘手。 宁国公跳下了马车,他官袍的下摆已被溅上的血点染红,但步履依旧沉稳。 他手中紧紧握着文书,对季淮安和京兆府尹点了点头:“有劳了。” 随即,他转向迎上来的禁军副统领马彪,沉声道:“马将军,老夫要立刻面圣。” 宫门缓缓开启,宁国公带着王老六,踏入了皇宫。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徽文帝看着跪在殿中,官袍染血,双手呈上血书的宁国公。 又瞥了一眼被内侍搀扶着,几乎瘫软在地,衣衫褴褛如同乞丐的王老六。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楚爱卿,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细细奏来。” 宁国公谢恩后,并未就坐,而是将血书交由高平呈递御前。 然后简明扼要地陈述了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从拦轿献书,到当街截杀,再到宫门死战,最后杀手集体自尽。 “……陛下,臣护卫不力,致使街市惊扰,百姓伤亡,恳请陛下治罪。”宁国公最后请罪道。 徽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封血迹斑斑的布帛上。 上面的字迹虽潦草模糊,却触目惊心。 “小人王老六,乃漕帮徐州分舵管事,冒死状告漕运总督范文清、转运使刘禹、仓场侍郎孙立仁等一众贪官污吏。” “彼等勾结地方豪强、不法粮商,于今岁漕粮中大肆掺换。以陈米充新米,以沙土掺好粮,甚至以霉变之粮浸泡晾晒后充数。” “总计侵吞、掉换新粮恐达百万石之巨。所贪墨银钱,数额惊人。小人因不愿同流合污,屡次劝阻,竟遭其追杀灭门。” “老母幼子皆惨遭毒手,唯小人一人侥幸逃脱,天涯亡命。沿途已有数位欲揭发此事的弟兄惨遭毒手,血染运河。” “天日昭昭,求陛下、求青天大老爷,为我等草民,为朝廷法度,铲除蠹虫,肃清漕运。小人王老六,泣血叩首。” “混账。”徽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俱跳,连殿角的宫女都吓得一哆嗦。 “百万石!他们好大的狗胆。好大的狗胆啊!”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永徽二十三年风调雨顺,漕运定额是四百万石。 若这血书所控属实,意味着今年运抵京师的粮食,竟有四分之一是霉烂陈腐、不堪食用之物。 这不仅是贪墨,更是动摇国本。 一旦京师缺粮,或是边境军粮不济,引发的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被侵吞的银两,更是民脂民膏。 徽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滔天怒火,看向王老六:“王老六,你之所言,关系重大,可有凭证?除了这血书。” 王老六挣扎着跪伏在地,气息微弱却坚定:“陛下…陛下明鉴。小人…小人有他们暗中记录的真实账册副本。” “藏于…藏于小人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还有…他们往来密信的抄件…小人…小人愿一并献上。” “只求陛下…为小人那惨死的老母和孩儿…报仇雪恨啊。”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宁国公适时补充道:“陛下,此案牵连甚广,匪类竟敢在京城当街截杀朝廷命官,试图灭口,其嚣张气焰可见一斑。” “背后主使之人心狠手辣,且能量不小。臣建议,当立即成立专案,秘密查访,避免打草惊蛇。” “同时控制关键人犯,以防其狗急跳墙或潜逃。” 徽文帝眼中寒光闪烁,他自然明白宁国公的顾虑。 漕运系统盘根错节,涉及地方、中央众多官员,若不能一举成擒,后患无穷。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宁国公和刚刚被宣入殿的太子身上。 “楚爱卿,你受惊了。此事你处置得当,何罪之有?有功。”皇帝先是肯定了宁国公,随即下令,“太子,楚爱卿。” “儿臣在。” “臣在。” 太子和宁国公同时躬身。 “朕命你二人,会同大理寺、刑部,即刻成立漕案查办使司,太子总领,楚爱卿副之。” “赐你们密折专奏之权,准你们调动部分禁军与金吾卫配合行动。” 皇帝恨恨地说道,“给朕彻查此案,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儿臣领旨。” “臣领旨。” 太子和宁国公齐声应道。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已然来临。 宁国公退出养心殿时,夜色已深。 他回头望了一眼深邃的宫闱,又想起那封字字泣血的血书,以及今日长街之上的刀光剑影,心中沉重无比。 这漕运贪墨案,恐怕不仅仅是一群蠹虫中饱私囊那么简单,其下的水,深得很。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等候在外的赵安道:“回府。” 第480章 担心 丽正殿 楚昭宁正坐在暖榻上画自行车的零件图纸。 萧承煦则在乳母钟妈妈的看护下,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蹒跚学步。 “娘娘,小殿下方才走了三步呢。” 扶锦笑着禀报,语气里满是欣喜。 楚昭宁正待开口,却见殿外帘一动,她的心腹,一等侍卫丫鬟绛珠快步走了进来。 绛珠步履虽稳,但眉宇间那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却让楚昭宁心头莫名一跳。 “娘娘。” 绛珠行至近前,“方才收到消息,说国公爷今日下衙回府途中,在朱雀大街遭遇刺客当街截杀。” “什么?!” 楚昭宁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当街截杀?天子脚下,何人如此猖狂? “我爹……我爹他如何了?”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绛珠见状连忙安抚道:“娘娘暂且宽心,国公爷现在很好,正在养心殿面圣。” 楚昭宁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可知父亲是否受伤?伤在何处?严重吗?” 她连声追问。 刀剑无眼,父亲年已六十了,目前看来身体还是很硬朗,但终究不是年轻人了。 绛珠轻轻摇头:“具体详情尚且不知。消息是外面递进来的,只说国公爷安全入宫,细节……前朝之事,我们这边探听不易。” 楚昭宁沉默了,她们不能随意打探前朝动向。 即便心焦如焚,此刻也只能在丽正殿内等待。 她挥手让乳母将承煦抱去偏殿,殿内只剩下她和几个最信任的丫鬟。 “青囊,”她忽然开口吩咐道,“去将我们带来的上等金疮药、调理内息的丸药都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知道父亲若真受伤,太医院绝不会短缺药材,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准备。 “是,娘娘。” 青囊领命,悄声退下。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中,殿外再次传来通传,褚明远亲自来了。 楚昭宁立刻宣见。 褚明远躬身入内:“奴才给娘娘请安。” “褚公公不必多礼,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楚昭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褚明远垂首道:“回娘娘,殿下知晓宫外消息必定会惊扰娘娘,特命奴才回来向娘娘禀报详情,以免娘娘挂心。” “宁国公爷确已安全入宫,未受伤,经太医查验,并无大碍。国公爷正在御前与陛下奏对。殿下让娘娘千万放心。” 楚昭宁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处。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有劳褚公公特意跑这一趟,也代我多谢殿下关怀。” 楚昭宁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婉持重,“可知国公爷何时能出宫?” “这个……奴才出来时,国公爷尚在宫中,具体时辰未定。殿下处理完前朝事务,会尽快回来。” 褚明远答道。 “我明白了。” 楚昭宁点头,“绛珠,替我送送褚公公。” 看着褚明远离去的背影,楚昭宁真正松了一口气。 太子特意派心腹回来告知细节,这份体贴,无论是在安抚她,还是在于维系与宁国公府的良好关系,都做得无可挑剔。 对此,楚昭宁是满意的,这比单纯的情爱更让她感到踏实。 心情稍定后,理智迅速回笼。 天子脚下,当街刺杀,这绝非寻常的仇杀或匪类所能为。 背后必然牵扯着巨大的阴谋和权力斗争。 是谁?目的何在? 思绪翻涌间,楚昭宁对侍立一旁的绛珠吩咐道:“绛珠,等殿下回宫,立刻禀报于我。” “是,娘娘。”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楚昭宁坐立难安,时不时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前朝方向。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殿外再次响起了通传声:“太子殿下驾到。” 楚昭宁立刻起身相迎,只见太子萧瑾珩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元妃,”太子握住她微凉的手,感觉到她的不安,安抚道,“国公爷遇刺的消息,你已知晓了吧?” “是,殿下。”楚昭宁仰头看着他,急切地问,“我爹他…究竟如何?可曾受伤?” 她的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希冀。 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坐下:“你放心,宁国公吉人天相,虽经历一番惊险,但并未受伤。” 简单跟楚昭宁说了下事情的经过。 楚昭宁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语气平和,“只是,光天化日之下竟发生此等骇人之事,实在令人心惊。不知父皇对此有何圣裁?” 太子接过茶盏:“父皇已下旨,孤会同宁国公、大理寺、刑部,成立漕案查办使司,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楚昭宁点点头:“是该好好查查。” 太子颔首:“正当如此。明日你派人回去,代孤看看宁国公,也看看府中情况。” 当即,楚昭宁便吩咐林嬷嬷准备礼品,明天宫门一开就派人回国公府。 然而,第二天还未动身,昨夜有黑衣人直接袭击了宁国公府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朝野。 “什么?!袭击府邸?” 楚昭宁听到绛珠禀报时,刚刚端起的茶盏险些失手掉落。 她本以为父亲安全回府便告一段落,没想到贼人竟猖狂至此。 “是,娘娘。府中主子们皆安然无恙,不过护卫有所伤亡。” 绛珠不想说得太惊险,怕吓到楚昭宁。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心底熊熊燃起。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刺杀朝廷重臣于街市,围攻国公府邸于夜间,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 这背后之人,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娘娘……”一旁的玉簪满脸担忧地唤道。 楚昭宁转头对林嬷嬷说道:“嬷嬷,你现在立刻出宫,回府。代我亲眼看看祖母他们。” “是,是,老奴这就去。”林嬷嬷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行礼,几乎是跑着退了出去,匆匆离去。 楚昭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林嬷嬷亲眼看过老夫人、宁国公和嫂子崔令仪等人,回来详细回复,确认家人除了受些惊吓确实安然无恙后。 楚昭宁才彻底地松了口气。 很快,前朝的消息也陆续传来。 徽文帝龙颜震怒,在早朝上厉声斥责,言道此非刺杀大臣,实乃挑衅朕躬。 他当场下旨,严令三司彻查,无论是漕运贪墨案,还是当街刺杀、袭击府邸之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 紧接着,正式的旨意下达:成立漕案查办使司,由太子总领,宁国公副之,会同大理寺、刑部,专司查处此案。 赐密折专奏之权,可调动部分禁军与金吾卫配合行动。 第481章 东宫改造 楚昭宁摊开自行车的图纸,有一点点的泄气。 她不是造不出来。 小时候为了代步,她就用木料和铁料捣鼓过。 可那成品,不是笨重得推都费劲,就是骑起来吱呀乱响,跟后世那种轻便的自行车根本没法比。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材料。 后世的自行车,大多使用了碳钢,强度高,重量轻。 而碳钢这东西,其实并非没有。 碳钢技术在大周朝并非空白,甚至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经过近千年的工艺发展,到如今已趋于成熟。 但问题是,碳钢一直被朝廷严格管控,主要用于制作兵器铠甲,是国家武备的重要战略物资。 民间乃至一般的勋贵之家,不敢也不能轻易动用这东西。 也就是她如今贵为太子妃,才敢在心里琢磨,是不是能找个机会,跟太子提一提。 看看是否能通过正规途径,弄到一点性能好些的碳钢来试试手。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发生了漕运案。 自太子受命总领漕案查办使司后,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接连好几日,他都是天未亮便出宫,直至深夜才踏着浓重的露水回到东宫,有时甚至直接歇在了前朝的值房里。 她也不好为了这点事去打扰太子。 既然自行车又因材料暂时搁置,那不如先把马桶和沼气池给建好了。 当时因为她有孕,动土兴建被视为不吉,且施工动静也怕惊扰胎气,便搁置了。 后来,萧承煦出生,孩子幼小,她又担心施工的噪音和尘土会对孩子不好,于是这件事便一拖再拖,直到现在。 现在,承煦已经满一周岁,壮实得像头小牛犊,跌跌撞撞地满地乱跑,好奇心旺盛,对什么都感兴趣。 楚昭宁觉得,是时候了。 而且,近来因漕案风波,让东宫乃至整个皇宫的气氛有些压抑。 正好需要一些事情来转移一下注意力,至少,让她自己有点事做,不至于空自担忧。 楚昭宁想法既定,马上派人去把钱宝叫来。 不多时,钱宝便小跑着赶来:“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有何吩咐?” 楚昭宁让他起身,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道:“本宫早前有过一个想法。” “欲将东宫几处主要殿宇的净房彻底改造,修建抽水马桶和化粪池。” “并同时修建一个特殊的沼气池,用以处理污物,产生可燃之气,用于小厨房灶具。” “此前因故耽搁,如今皇孙渐大,本宫想着,是时候将东宫也好好改造一番了。” 钱宝对于马桶已不陌生,宫内其他宫殿的改造他亦有耳闻,甚至暗自羡慕过。 但那个沼气池子,在宫里还是头一份。 “娘娘睿智。这沼气池……奴才曾在京郊皇庄听闻过,据说甚是便利,只是不知在宫内修建,有何特别需要注意的?” “这正是本宫要重点叮嘱你的。”楚昭宁示意琼枝取来早已准备好的详细图纸,在案上铺开。 “沼气虽可利用,但若处置不当,极易引发爆炸和中毒,十分危险!” 听到“爆炸”二字,钱宝脸色一白,腰弯得更低了。 楚昭宁神色肃然,细细解释:“因此,选址至关重要……池子建好后,周围十丈之内,需用坚固的栅栏或矮墙圈起来……” 她反复强调安全规范,深知在这宫禁之内,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钱宝停了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保证:“奴才明白!必定谨遵娘娘吩咐,万事以安全为上!” “好,那你现在便随本宫一同出去,围着东宫转一转,我们先选定一个合适的建造地点。”楚昭宁说着,便起身要走。 “娘娘,外头风大,不如让奴才带人先去初步勘查,再报与娘娘定夺?”钱宝贴心地说道。 “无妨,此事关乎安全,本宫需亲自看过才能放心。”楚昭宁坚持道。 她带上绛珠和寒刃,又让丹霞和扶锦跟着伺候,一行人便出了丽正殿。 楚昭宁走在熟悉的东宫路径上,心境却与往日赏花观景时不同。 她的目光仔细扫过一片片空地,衡量着距离各主要宫殿的远近,观察着地势的高低和风向。 心中规划着化粪池与沼气池的位置关系,以及管道铺设的最佳路径。 他们先后看了东宫后苑靠近宫墙的一片杂役房附近。 楚昭宁觉得离水源和主要排污渠道虽近,但距离一些低等宫人的住处还是稍近,不够安全。 又看了西侧靠近马厩的一片空地,这里倒是空旷,但太子偶尔会去马厩挑选坐骑,且味道本身就不佳,建在这里似乎也不够妥当。 最终,他们来到了东宫最东北角的一处荒废小园。 这里原本是先帝某位太妃居所的小花园,后来荒废了,少有人至。 位置僻静,离最近的殿宇也有相当一段距离,旁边还有一条小小的排水沟渠,方便日后清理沼液和化粪池的沉淀物。 “钱宝,你看此处如何?”楚昭宁站在园子入口,环顾四周问道。 钱宝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回娘娘,此地甚是僻静,平日除了定期打扫的粗使宫人,几乎无人前来。” “距离庆宁殿、丽正殿都足够远,且地势略高,通风也好,便于沼气池散逸可能泄漏的微量气体。” 楚昭宁又仔细勘测了一番,确认了化粪池、沼气池的建造位置,以及输气管道的预设路线。 可以沿着人迹罕至的墙边埋设,直达计划中使用沼气的小厨房和几处准备改造的净房。 她满意地点点头:“嗯,此地甚好。便定在这里吧。化粪池与沼气池需相邻而建,便于输送发酵原料,但要留有安全距离。” 她转向钱宝,再次叮嘱:“地址既定,你便先着手准备起来。” “召集可靠的工匠,严格按照图纸要求,先修建化粪池和改造各殿净房的马桶管线,最后再动工修建沼气池。” “材料务必选用最好的,尤其是密封和管道部分。施工期间,加派人手看守,尤其是沼气池工地,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必须严令他们遵守安全规程。” “奴才遵旨,定将此事办得稳妥当当。”钱宝躬身领命而去。 第482章 祖祖安 太子近来忙得脚不沾地。 漕运与盐政两大弊案,牵扯出无数盘根错节的线索与人情关系,需要他亲自坐镇。 甚至时常离京,快马加鞭地往返于运河沿线的几个重要节点城市,亲自核查关键证据,提审重要人犯。 案牍劳形,风尘仆仆,使得他在东宫停留的时间大大减少。 偶尔深夜归来,眉宇间也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思。 对于东宫内正在热火朝天进行的改造工程,他自然是知晓的,楚昭宁早已与他通过气。 只是他心思大半被前朝大事占据,回宫后看到被圈起来的施工区域和堆放的建材,也只是疲惫地点点头,并无太多精力过问细节。 不过东宫改造开始后,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混乱。 工匠们每日按牌出入,敲打木桩的“咚、咚”声,锯子切割木料的“刺啦”声,还有内侍们合力搬运沉重石料时的号子声…… 这种环境对于成年人而言尚可忍耐,但对于正是对万物充满好奇的萧承煦来说,却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嬷嬷,外外,去去。” 小家伙穿着厚实暖和的宝蓝色缠枝莲纹小棉袍。 像只精力过剩的小熊,一次次地试图挣脱钟妈妈的手,摇摇晃晃地朝着发出声响的工地方向奔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我的小殿下哟,可使不得,万万去不得那儿。” 钟妈妈每次都吓得心提到嗓子眼。 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捞回怀里,紧紧抱住,嘴里絮絮叨叨地劝着,“您听听,那木头渣子飞起来多吓人。” “殿下您乖,咱们在院里看花花,看鱼鱼,好不好?” 楚昭宁站在廊檐下,看着儿子那屡败屡战、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小身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其实并不担心孩子磕碰,小孩子探索世界难免摔摔打打,这在她看来很正常。 她真正忧心的是,如今东宫人员进出频繁复杂,龙蛇混杂,难保不会有心怀叵测之人,趁机隐匿其中。 太子正在外追查惊天大案,树敌众多,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若有人利用东宫这暂时的混乱,将毒手伸向毫无自保能力的皇长孙…… 楚昭宁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不能再让煦儿待在这里了。 “玉簪,扶锦,”她当机立断,转身吩咐,“去收拾一下小殿下平日用的替换衣物和玩具,带上他惯用的小被子小枕头。” “娘娘,您这是要带小殿下出门?”玉簪一边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一边轻声询问。 扶锦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嗯,”楚昭宁颔首,目光扫过又一次试图越狱失败,正瘪着嘴准备酝酿眼泪的儿子。 “东宫如今太吵杂,白日里不得清净,既不利于煦儿休息,也免得他总惦记着往那地方跑。” “本宫打算带他去长乐宫,陪皇祖母说说话。待傍晚施工的工匠们都下工离宫了,我们再回来。” 说话间,她已走到儿子身边,柔声道:“煦儿,不闹了,母妃带你去个好地方,好不好?” 萧承煦眨巴着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似乎在想这个提议是否比去工地更有吸引力。 楚昭宁微微一笑,继续诱惑:“我们去见祖祖,祖祖那里有甜甜的糕糕,还有漂亮的大园子,可以看花花,看鱼鱼,看蝴蝶飞飞……” “祖祖,玩。” 小家伙立刻忘了刚才的不快,兴奋地拍起小胖手,破涕为笑。 于是,一行人很快准备妥当。 楚昭宁亲自给儿子整理好衣帽,将他抱进婴儿车里。 太后年事已高,近年来愈发喜欢含饴弄孙,对聪明伶俐的萧承煦更是疼爱有加。 长乐宫气氛相对宽松,太后身边的萧嬷嬷和冯公公都是人精,将长乐宫打理得铁桶一般,安全无虞。 “哎哟,快瞧瞧这是谁来了?可是哀家的乖煦儿来了。” 果然,一见到楚昭宁推着孩子进殿,太后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连手中刚端起的茶盏都放下了,迫不及待地就伸出了手要抱曾孙。 萧承煦如今已能认人,见到总是给他好吃好玩的曾祖母,立刻咧开了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无齿笑容。 还模仿着大人请安的样子,两只小胖手笨拙地抱在一起,像模像样地朝着太后的方向作揖,口齿不清地念叨:“祖祖…安…安…” 那憨态可掬的小模样,配上他圆滚滚的身子和认真的表情,立刻逗得太后开怀大笑。 “哎哟,哀家的煦儿真是越来越懂规矩了,真是个好孩子,快,到祖祖这儿来。”她喜不自胜,连连拍手。 连带着殿内侍立的宫女嬷嬷们也纷纷掩口,忍俊不禁,满屋子都充满了欢快温馨的气息。 太后将他搂在怀里,简直爱不释手,“心肝儿”、“肉疙瘩”地叫着,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一边示意宫人将殿内的炭盆拨得更旺些,免得孩子着凉。 一边亲自拿了桌上御膳房新进上来的栗子糕,掰成小块,耐心地喂到他的嘴边。 “煦儿尝尝,这是新做的栗子糕,甜甜的,最是软糯,我们煦儿一定能吃。” 小家伙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储存食物的小仓鼠。 太后看着,眼里满是慈爱和满足,随口问楚昭宁:“太子近来还是很忙?哀家瞧着他都有日子没来请安了。” 楚昭宁恭敬地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闻言微微欠身,柔声回道:“漕运上的案子千头万绪,需要他亲自盯着。” “孙媳见他每日回来,神色都甚是疲惫,心中也甚是担忧。等他忙过这一阵,定来向皇祖母好好请罪。” 太后听了,轻轻叹了口气,伸手逗弄着怀里的曾孙:“朝事要紧,哀家这里不打紧。” “只是你们也要多劝着他些,身子才是最紧要的本钱。” 楚昭宁忙应下:“孙媳明白,定会好好照顾殿下。” 在长乐宫待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萧承煦在殿内渐渐坐不住了。 开始像只小泥鳅似的在太后怀里扭来扭去,大眼睛不时地瞟向殿外。 楚昭宁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适时地笑着提出:“皇祖母,煦儿怕是坐不住了,孙媳带他去御花园里走走。” 太后慈爱地摆摆手:“去吧去吧,小孩子家,正是好动的时候,总拘在屋里也闷得慌。只是仔细些,别吹了风。” “孙媳晓得。”楚昭宁微笑着应下。 第483章 御花园 十月的御花园,虽无春夏之烂漫,却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景致。 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白皑皑、红艳艳,簇拥在一起。 桂花树上,米粒大小的鹅黄色花朵藏在墨绿的叶片间,散发出浓郁甜香。 几株高大的枫树和银杏,叶片已被秋霜染上了或深或浅的红色与金黄色,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楚昭宁牵着儿子软乎乎的小手,沿着洁净的卵石甬道缓缓而行。 她特意放慢了步伐,迁就着儿子的节奏。 “煦儿你看,”她指着不远处的菊花,“这是菊花,瞧,有很多很多颜色,是不是很漂亮?” 她特意放慢了语速,好让儿子能听清。 萧承煦睁着大眼睛,顺着母妃手指的方向看去,小嘴巴努力地蠕动了几下,发出模糊的音节:“发…发…” “是花——花——” 楚昭宁不禁莞尔,极有耐心地重复纠正着,唇形做得格外标准,想让儿子看清楚。 “发发。” 小家伙更努力了,虽然发音依旧不标准,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人心头发软。 她赞许地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对,花花,煦儿真聪明,学得真快。” 母子俩继续前行,来到一株繁茂的金桂树下。 桂花的香甜味,几乎要将人包裹起来。 楚昭宁轻轻拉过一枝缀满小花的桂枝,小心翼翼地避开花茎上的细刺。 递到儿子鼻端:“闻闻看,香不香?这是桂花,香香的桂花。” “母妃告诉你哦,这香香的花儿,还可以用来做好吃的桂花糕呢。” 萧承煦学着母亲的样子,皱着小鼻子使劲嗅了嗅。 但那甜香很快就被糕字取代了。 “香…糕…” 他立刻抬起眼,眼巴巴地望着楚昭宁,“吃…糕糕。” 这可爱的小模样,引得紧随其后的玉簪和扶锦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扶锦小声对玉簪说:“瞧瞧我们小殿下,真是个小机灵。” 玉簪也抿着嘴笑:“可不是嘛,听到‘糕’字,眼睛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这时,一只翅翼带着蓝紫色金属光泽的蝴蝶,翩翩然从母子二人眼前飞过。 “呀,呼呼。” 萧承煦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 激动地伸出小手指着蝴蝶,整个小身子都兴奋地往前倾,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音节,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追。 “殿下小心,别摔着。” 扶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虚虚地扶住他因激动而有些摇晃的小身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楚昭宁也被儿子这瞬间迸发的热情逗乐了,她稳住儿子,柔声解释道:“煦儿,那个不叫呼呼,那是蝴蝶,蝴,蝶。” “胡…迭…” 小家伙努力地模仿着,小眉头都皱了起来,显然这个发音对他有点难。 “对,蝴蝶,飞飞的蝴蝶。” 楚昭宁笑着鼓励道。 沿着蜿蜒的甬道,一行人信步走到了碧水池边的九曲回廊上。 汉白玉的栏杆上雕刻着莲花缠枝纹样,触手冰凉光滑。 池水清澈,几乎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和光滑的卵石。 一群肥硕的锦鲤,悠然自得地成群游过。 “鱼,鱼鱼。” 这次没等楚昭宁教,萧承煦已经兴奋地大叫起来,这次发音倒是清晰了不少。 他努力扒拉着光洁冰凉的石栏,踮着脚,努力探出大半个小身子,伸着小手就想去捞鱼。 嘴里急切地喊着:“要,要。” “哎哟,小殿下,这可捞不得,危险。” 玉簪和钟妈妈吓得脸色都白了,连忙一左一右像护崽的母鸡般护住他。 四只手几乎将他圈了起来,生怕他一个不稳,栽下池水里去。 楚昭宁看着儿子活泼好动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示意钟妈妈和玉簪稍安,俯身抱起儿子,走到回廊旁设置的美人靠旁坐下。 让他站在自己并拢的腿上,用手臂稳稳地环住儿子的小身子,让他能更好地俯瞰池中的锦鲤。 “煦儿看,好多鱼,是不是?”她指着水中,“红色的鱼,白色的鱼,金色的鱼……” 小家伙这才满意了,趴在冰凉的石栏上,小脸几乎要贴上去,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这一圈走下来,看看花,认认草,追追蝶,看看鱼,嬉戏玩耍,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升高,接近了午膳时分。 楚昭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也怕儿子吹多了风,便带着仍有些意犹未尽,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儿子,再次返回长乐宫。 长乐宫小厨房手艺是出了名的精湛,尤其擅长制作适合老人和孩子口味的菜肴与点心。 精致的午膳很快便被宫人们井井有条地摆上了桌。 太后竟亲自拿起一把小小的银勺,舀了一勺鸡蛋羹,仔细地吹了吹,确保不烫了才递到萧承煦嘴边。 脸上满是慈爱纵容的笑容:“来,哀家的乖孙孙,张嘴,啊——祖祖喂你吃香香的蛋羹。” “啊。”萧承煦很给曾祖母面子,乖乖地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将蛋羹吞下,吃得津津有味。 小嘴巴周围都沾上了一圈油汪汪的痕迹。 太后看着曾孙吃得香喷喷,心满意足的小模样,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更深了,比自己品尝了珍馐美味还要高兴百倍。 她一边喂,一边对楚昭宁感慨道:“看着孩子吃得香,比什么都强。哀家就喜欢看煦儿吃饭,瞧这小模样,多招人疼。” 楚昭宁微笑着附和。 用过午膳,玩了一上午的萧承煦开始用小拳头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般,显是困极了。 太后看得心疼,忙对楚昭宁道:“快,把孩子抱到哀家暖阁里的榻上去,那里暖和,让他好好睡一觉。” 楚昭宁依言将儿子安置在隔壁暖阁的暖榻上。 太后竟也跟了进来,坐在榻边,亲自轻轻拍抚着曾孙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在这双重安抚下,萧承煦蜷缩在温暖的锦被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小胸脯有节奏地一起一伏,睡得无比香甜安宁。 第484章 积弊深重 有了皇帝的尚方宝剑,太子和宁国公调查起漕运贪墨案来,更是毫无顾忌。 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们发现,这漕运贪墨案,仅仅只是冰山之一角。 漕粮的巨额亏空,需要庞大的资金来填补账面,也需要更隐秘的渠道来销赃和转移财富。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调查,户部主事周明捧着账册的手微微颤抖,步履略显沉重地踏入东宫书房。 周明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殿下,微臣等奉命追查漕运赃款流向,发现多数款项,并未如寻常贪墨般藏匿或挥霍。” “最终流入了盐课。江南盐政,积弊深重,恐怕远超我等想象。其手段主要可归纳为三类,且环环相扣。” 他一条条细数:“其一,便是预提盐引息银。本该存入国库,属于未来数年的盐引利息,被他们巧立名目,提前支取、挪用,掏空根基。” “其二,是盐引重复使用,一份盐引,竟敢在不同时间、不同的盐场,被多次用来冒支官盐,套取国库银两。” “其三,则是利用官船夹带私货。漕船运盐本是公务,但他们却夹带远超定额数倍乃至数十倍的私盐。” “沿途销售,不仅偷漏了巨额税银,更严重冲击了官盐市场,扰乱秩序。” “殿下,此案规模之巨,牵连官员之广,涉及层面之高,恐怕……远超我等最初的预期。” 端坐于上首的太子,面沉如水,周身弥漫开的一股冰冷彻骨的气息,让书房的温度下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周明,你方才所言这些,可有确凿的凭证?” “有,有。”周明连忙将账册往前递了递,由内侍转呈,“殿下请看,这几本暗账。” “虽然记录隐晦,但仔细核对银钱流向与时间节点,可以清晰地看到漕运的赃款,与盐课中几个特定账户之间的往来脉络。” “至于盐引重复使用的证据,在盐运使司衙门存档的底档中,仔细比对不同年份的支取记录,便能找到蛛丝马迹,相互印证。” “而夹带私货一事,沿线一些尚有良知的关卡吏员,其实早有暗中记录,只是以往人微言轻,惧于其上峰权势,不敢上报,如今……” 太子接过账册,快速翻阅着,越看,眼神越是冰冷。 预提盐引,即是商人预先缴纳部分款项,获取未来支取盐引的资格。 这本是朝廷为了缓解财政压力、提前收取盐税的措施。 然而,在江南盐政系统内,这本该存入国库的巨额息银,竟被层层截留、瓜分。 更有甚者,同一份盐引被重复发放给不同商人,或者与漕帮勾结,利用漕船夹带远超盐引定额的私盐,逃避税赋,牟取暴利。 其手段之猖獗,涉及官员之广,贪墨数额之巨,比起漕运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子合上账册,抬眸看向垂手侍立的周明,语气稍缓:“周主事,此事你办得不错,胆大心细。辛苦了。” 周明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连忙躬身:“此乃微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太子微微颔首:“下去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不得外传。” “微臣明白,微臣告退。”周明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殿外,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 殿内重归寂静。 太子沉默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低声道:“冥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正是东宫暗卫统领冥伟。 他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你都听到了?”太子问。 “是,殿下。”冥伟的声音低沉沙哑。 “派人,盯紧江南盐运使司,从上到下,给孤盯死了,尤其是与周锦观往来密切者,一举一动,都给孤记下来。” 太子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孤倒要看看,这江南官场,到底烂到了何种地步。” “属下遵命。”冥伟领命,身形一闪,便再次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夜,丽正殿内。 楚昭宁正坐在书案后,核对着自己嫁妆田庄送来的账目。 云锱在一旁帮着整理单据。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楚昭宁抬起头,便见太子走了进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殿下。”楚昭宁起身相迎,示意云锱先退下。 太子摆摆手,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将一份薄薄的密报推到她面前的案几上。 楚昭宁拿起密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上面虽然没有具体细节,但清晰地指出了漕运赃款与江南盐政弊案的关联,以及初步估算的惊人规模。 她放下密报,并不感到意外:“盐课之利,动人心魄。看来,整个江南官场,恐怕已经……” 她顿了顿,选了一个相对委婉却更显残酷的词,“彻底腐烂了。就算个别官员没有直接参与,也必然是知情的。”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是啊,知情不报,默许纵容,同样是罪。孤原本以为漕案已是触目惊心,没想到……” “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 楚昭宁沉吟片刻,脑中飞速整合着已知的信息。 她抬起眼眸,看向太子,清澈的目光仿佛能洞穿迷雾:“殿下可还记得,王老六那封血书中,除了指控漕运贪官,还提到了什么?” 太子眸光一凝:“勾结地方豪强?” “不错。”楚昭宁颔首,“漕运、盐引,皆是暴利,但终究是流,而非源。” “那些与他们勾结的地方豪强,凭借什么能与朝廷大员平起平坐,参与分肥?” “若臣妾猜得不错,下一步,顺着这些与盐漕官员往来最密的豪强查下去,恐怕就该触及到最根本的问题,土地了。”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太子脑中某些混沌的疑团。 “土地……”太子瞳孔微缩,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并非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从楚昭宁口中如此清晰地指出来,让他更加确信了这个判断。 这一晚,太子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浮现漕粮、盐引、账册、还土地几个字。 楚昭宁躺在他身侧,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呼吸的紊乱,知道他心绪难平,自己也被这份凝重所影响,难以安眠。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太子便起身,草草用了些早膳。 第一件事便是召来冥伟,让他立即派遣得力人手,秘密南下。 重点查探江南各地,近十年来大规模的土地交易、田产归属变更情况。 以及那些与盐漕官员过从甚密的豪强之家,名下究竟聚集了多少倾覆的良田。 他要看看,这冰山之下的根基,究竟已经被侵蚀到了何等地步。 第485章 想要碳钢 持续了大半个月,东宫的改造工程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这段时间以来,楚昭宁每日带着儿子萧承煦,如同上班打卡般,准时出现在长乐宫或慈元殿。 这日午间,她正带着儿子在皇后的慈元殿用膳。 萧承煦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里,胸前围着绣花小围兜。 正努力地用他那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把小银勺,试图将碗里的鸡蛋羹送进嘴里。 虽然他动作笨拙,常常将蛋羹糊得满脸满围兜都是,但皇后并未出言阻止,只是偶尔用帕子替他擦拭一下嘴角。 “母母……吃……” 萧承煦舀起一勺颤巍巍的蛋羹,努力地伸向楚昭宁。 “煦儿自己吃,母妃有。” 楚昭宁温柔地鼓励着他,心中感慨,这孩子虽然调皮,但分享意识却很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立刻放下碗筷,起身准备接驾。 楚昭宁也赶紧将儿子从椅子里抱出来,用湿帕子快速给他擦了擦手和脸,整理了一下衣襟。 徽文帝穿着一身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楚昭宁母子,目光扫过她们时,微微顿了一下。 “臣妾(儿媳)参见陛下(父皇)。” 皇后和楚昭宁连忙行礼。 萧承煦被楚昭宁扶着,也像模像样地拱了拱小手,含糊道:“祖祖…安…” 徽文帝摆了摆手,“都平身吧,朕随意过来看看,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落在小孙子那张沾着些许蛋渍的小脸时,脸上的威严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煦儿也在,可用过膳了?” “回父皇,正在用。” 楚昭宁恭敬地回答。 徽文帝“嗯”了一声,信步走到了餐桌旁,低头看了看萧承煦那只吃了一半的蛋羹。 他轻轻捏了捏孙子那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带着长辈对幼崽的天然怜爱:“嗯,多吃些,吃得壮壮实实的,才好。” 他常年握笔带着薄茧的指腹,感受着孙儿脸颊惊人的柔软,心中因朝政繁杂而生的躁意,似乎都被这柔软的触感抚平了些。 萧承煦似乎很喜欢皇祖父的亲近。 被捏了脸蛋也不恼,反而仰着小脸,“咯咯”地笑了起来。 还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试图去抓徽文帝那带着薄茧的手指。 他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祖祖…暖暖…” 这副天真无邪的烂漫模样,显然取悦了徽文帝。 他甚至任由孙子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摇晃。 皇后在一旁看着这祖孙互动的温馨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轻声道:“陛下,煦儿近来食欲不错,手脚也很有力。” 徽文帝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孙子身上,顺口问道:“哦?都吃了些什么?” 楚昭宁连忙答道:“回父皇,除了蛋羹,还用了些肉糜粥和蔬菜泥。” “嗯,膳食要均衡。”徽文帝表示认可。 又低头对正玩着他手指的萧承煦逗弄道:“听见没有,煦儿?不能挑食,要好好吃饭,才能长得像你父亲一样高。” 萧承煦哪里听得懂这许多,只是觉得皇祖父在跟他说话,便更加开心,咧着嘴笑得更欢。 含糊地应和:“高高,父父。” 这童言童语让徽文帝脸上的线条又柔和了几分。 他索性就坐在孙子旁边,看着他自己继续跟那碗蛋羹奋斗。 偶尔,萧承煦会舀起一勺,不是往自己嘴里送,而是又试图递给徽文帝,嘴里喊着:“祖祖…吃…” 徽文帝失笑,摆了摆手:“皇祖父不用,煦儿自己吃。” 他看着孙子举着小勺的模样,心中竟难得地升起一丝寻常百姓家祖父般的慈爱。 这一幕落在皇后和楚昭宁眼中,都感到有些惊讶。 陛下平日威严,对皇子皇孙虽也关心,但如此亲力亲为的温情举动,实属罕见。 膳后,宫人撤残席,又为帝后和太子妃奉上茶水。 萧承煦吃饱喝足,又被皇祖父逗弄了一会儿,便开始犯困了。 钟妈妈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软乎乎的小身子抱了起来。 萧承煦困得迷迷糊糊,却还记得朝徽文帝的方向挥了挥小爪子,含糊地嘟囔:“祖祖…觉觉…” 徽文帝看着孙子这可爱的模样,嘴角微扬,温声道:“去吧,好好睡。” 钟妈妈向帝后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后殿。 皇后陪着徽文帝说了几句闲话。 楚昭宁心中念头飞转。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徽文帝此刻心情似乎不错,又刚刚享受过天伦之乐,对孙子的疼爱之情正浓。 自行车的事,或许可以趁此机会提一提。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徽文帝和皇后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上前一步。 屈膝行礼:“父皇,儿臣有一事思量许久,不知…此时能否向父皇禀明,请父皇圣裁?。” 徽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平静无波:“讲。” 就楚昭宁最近几年提出的东西,他也会认真听听她的想法。 楚昭宁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请求:“儿媳想着,煦儿日渐长大,精力越发旺盛,总在殿内玩耍,难免憋闷。” “儿媳便琢磨着能否请内府拨一些碳钢,给煦儿做点小玩意儿?” 楚昭宁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请求。 “碳钢?” 徽文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楚昭宁,带着审视与探究,“你要碳钢做什么?此物乃军国重器,岂是孩童玩物?” 碳钢关乎兵器铠甲,是朝廷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即便是皇子皇孙,若无正当理由,也绝不能轻易动用。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悦,觉得这儿媳或许有些不知轻重了。 楚昭宁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心头微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父皇明鉴,儿媳绝无轻慢军国重器之意。” “儿媳想做的,是一种名为儿童自行车的器物。” “自行车?” 徽文帝果然被这个陌生的词汇吸引了,眉头微蹙,“此乃何物?朕从未听闻。” 第486章 朕准了 见皇帝产生了兴趣,楚昭宁心中稍安,知道机会来了。 她转向侍立在一旁的谢姑姑,说道:“谢姑姑,可否劳烦您取些纸笔来?” 谢姑姑看向徽文帝,见皇帝微微颔首,这才转身取来了上好的宣纸和一支细狼毫笔,还有一方小小的墨砚。 就在旁边的花几上铺开。 楚昭宁道了声谢,挽起袖口,拿起笔,蘸饱了墨,便在那洁白的宣纸上勾勒起来。 楚昭宁首先画的是两辆小巧可爱的儿童版自行车。 一辆儿童三轮车,前面一个轮子,后面两个轮子的式样。 “回父皇,这是儿童三轮车。您看,它有三个轮子作为支撑……。” 她一边画,一边轻声解释。 接着,她又画了一辆适合五六岁孩子的四轮自行车。 徽文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端详着图纸。 这些玩意儿与他认知中的任何车驾都不同。 楚昭宁画完了儿童车型,眼珠子灵动的转了转,觉得既然已经开了口,笔也在手,不如索性把饼画得更大一些。 让皇帝看到这东西不仅仅是玩具。 她手腕不停,继续在旁边的空白处勾勒起来。 这一次,她画的是一辆二八大杠。 高大的车架,粗壮的车轮,链条传动结构,手把、车铃、脚蹬,甚至简单的刹车结构,都一一呈现。 “父皇,这便是真正的自行车,适合成人骑行。” 她指着图纸解释道,“……双脚踩动这对脚蹬,通过……” 徽文帝的眼中已经不仅仅是好奇,而是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行”的认知。 楚昭宁观察着徽文帝的神色,心中更有底了,笔尖再次移动。 又画出了一辆造型相对婉约秀气的女士自行车,以及一辆后面带着货斗的三轮车。 徽文帝一边听楚昭宁的讲解,目光一遍在几张图纸之间来回扫视。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几件新奇玩具或工具,更看到了一种可能改变短途出行和物资运输方式的可能性。 这自行车结构巧妙,若真能制成,其意义或许不亚于当年马蹄铁的出现。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徽文帝深沉的目光在图纸上流连。 他沉吟了许久,久到楚昭宁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担心自己是否太过冒进,画蛇添足了。 终于,徽文帝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楚昭宁身上。 “太子妃。”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这几张图,有点意思。碳钢…朕准了。” 楚昭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要喜形于色,连忙垂下眼睑,恭敬道:“谢父皇。” “不过,”徽文帝话锋一转,“你这图虽画得明白,但内府的匠人未必能完全领会。” “你将这……自行车,还有那三轮车,各个部件的尺寸、结构,再详细分解画出来,标注清楚。” “朕会吩咐下去,让内府抽调最好的匠人,按你画的图纸,用上好的碳钢,精心打制。”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橡胶刹车块,就按你说的办。先做几辆出来看看效果。” “是,儿媳回头就将详细的零件分解图画好,亲自送去内府。” 楚昭宁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都带着一丝轻颤。 成了! 不仅给儿子的玩具解决了,连带着将更实用的自行车、三轮车都推了出来。 有了皇帝的旨意,内府动用碳钢便是名正言顺,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徽文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茶盏,但目光却依旧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那些图纸上。 从慈元殿回来后,楚昭宁并未耽搁。 她深知机会稍纵即逝,既然徽文帝开了金口,允了碳钢之事,便需尽快落实。 毕竟,皇帝日理万机,万一过后忘了,或是被其他朝务分了心神,再想去提醒催促就难了。 “玉簪,准备笔墨纸砚。再多点两盏灯,今晚我需在书房待些时候。” 楚昭宁一边脱下外袍,换上常服,一边吩咐道。 玉簪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应下:“是,娘娘。您刚回来,可要用些茶点再开始?” “不必了。”楚昭宁摆了摆手,心思已经完全沉浸到了接下来的工作中,“事情早些落定,我心里才踏实。” 她将自己关在了丽正殿的书房里,摒退了左右,只留了一盏明亮的琉璃灯在案头。 铺开上好的宣纸,楚昭宁没有急于下笔,而是先在脑中仔细梳理了一遍结构。 既然碳钢难得,数量也有限,就必须用在刀刃上。 她首先画的,是儿童小三轮车。 萧承煦刚刚学会走路不久,三轮结构能提供最大的稳定性,不容易侧翻,能让他在享受骑行的乐趣时,最大限度地避免受伤。 至于那款带辅助轮的自行车,现在倒是不急,儿子还太小,用不上那个。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让内府的工匠们把工艺摸透了,将来再做更复杂的车型,也能事半功倍。” 画完了三轮车,接下来要画的,是一辆斜杠女士自行车。 这个时代的服饰繁琐,跨坐式的传统车架极为不便。 楚昭宁画得非常精细,管材的尺寸、链条的链节、齿轮、轴承,甚至橡胶刹车块的形状和安装方式,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附上了简要的说明文字。 力求这份图纸能足够直观、精准,让匠人们都能按图索骥,减少沟通成本和试错损耗。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楚昭宁终于放下了笔,将两张图纸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 确认每一个尺寸、每一个标注都准确无误,没有遗漏任何关键细节,才小心地将图纸卷好,用丝带系住。 次日早上,楚昭宁将卷好的图纸交给钱宝,叮嘱道:“钱公公,你亲自跑一趟,将这图纸送去内府,交到负责此事的匠作大使手上。” “并且要当面与他沟通清楚,这是陛下亲自过问允准的,让他们务必用心,选用好手艺的匠人,仔细制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工匠们若是在制作过程中,对任何不明白的地方,千万不可自行揣摩、胡乱动手。” “一定要来东宫询问,本宫会亲自为他们解惑。” 钱宝躬身应道:“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看着钱宝小心翼翼捧着图纸退下的背影,楚昭宁转身带着萧承煦去长乐宫。 第487章 竣工 送走自行车图纸才两天,持续了近一个月的东宫改造工程便宣告全面竣工了。 待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将卫生打扫干净后,钱宝便前来禀报,邀请楚昭宁亲自验收成果。 楚昭宁带着丹霞、映雪等掌事宫女,一行人穿梭在修葺一新的殿宇廊庑间。 钱宝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昭宁身侧,一边引路,一边如数家珍地详细介绍着各项改造的细节。 “娘娘您看,这水循环系统,按照您的图纸,埋设了陶管,引入了活水,庭院里的花木灌溉和雨后排涝都方便多了。” “这些窗户都换了新的,透光更好,还加了您说的那种‘纱窗’,夏日里既能通风又能防蚊虫。” “小厨房按照您的意思,预留了沼气灶的位置,管道都埋设好了。” 钱宝指着灶台边的金属接口说道。 楚昭宁点点头,走近看了看灶台和预留的接口。 “嗯,知道了。发酵池建好了,但堆肥发酵需要时间,眼下天气渐冷,发酵更慢,这沼气灶暂时还用不上,且先放着吧。” 她心里盘算着,等来年开春,天气转暖,化粪池收集的粪肥应该积攒得差不多了,届时温度回升,发酵进程自然会加快。 最后,他们来到新建的净房。 净房地面铺着防滑的青色方砖,墙壁刷得雪白,显得格外洁净。 抽水马桶安装在角落,马桶水箱里设有简单的杠杆浮球装置,用以控制水量。 一根铜管连接着水箱和埋设在墙内的供水管道。 马桶的坐垫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硬木,可拆卸的,坐垫圈上还细心地用宝蓝色的绒布包裹缝制了一圈,看起来就非常厚实暖和。 “这坐垫是谁的主意?” 楚昭宁忍不住问道。 钱宝连忙回道:“回娘娘,是绣房的姚嬷嬷看着这瓷具冰凉,怕冻着主子,特意让人做了送来的。” “有心了。” 楚昭宁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绒布,触感确实不错。 就在这时,一直好奇地跟在母亲身后东张西望的萧承煦,也注意到了这个新奇的物件。 “母母!要!坐坐!” 小家伙像只小炮弹似的冲到马桶边。 踮着脚尖,伸出小胖手拍了拍坐垫,小脸上写满了“我要坐”。 楚昭宁哭笑不得,连忙弯腰拉住儿子:“煦儿,这个不能坐,这是用来方便的。” “方便?” 一岁出头的小娃娃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但他抓住了便字,立刻联想到了什么,用小手指着马桶,大声宣布:“煦,尿,尿尿。” 楚昭宁扶额,试图更精确地解释:“不是,煦儿,这个主要是用来大便的。” 她想着,孩子通常对屎尿屁有着最直接的认知区分。 谁知,萧承煦从善如流,立刻改口,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语气更加坚定:“煦,便便,要,要。” 他那双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楚昭宁,又看看马桶。 仿佛在说:我都说要大便了,你总该让我上去了吧? 楚昭宁看着儿子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小模样,再看看周围努力憋笑的宫人,顿感一阵无力。 跟这个年纪的孩子讲道理,尤其是在他好奇心爆棚的时候,简直是鸡同鸭讲。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好好,你要试就试吧。钟妈妈,你看着他点。” “是,娘娘。” 钟妈妈忍着笑,上前熟练地抱起萧承煦,帮他脱下裤子。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马桶坐垫上。 小家伙一屁股坐上去,两只小脚悬在空中,因为身高不够,还够不着地。 他坐在那软乎乎的坐垫上,感觉新奇极了。 小屁股还不安分地扭了扭,东摸摸西看看。 楚昭宁原本以为他只是坐上去玩一下,过过瘾就会下来。 她甚至还退开两步,准备等儿子下来后,再好好跟他解释这东西的真正用途。 谁知,萧承煦坐在上面,小脸突然憋得微微发红,眉头也皱了起来,嘴里还发出“嗯……嗯……”用力的声音。 楚昭宁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 还没等她想完,只听“噗噜”一声轻微的声响从马桶下方传来。 紧接着,一股的酸臭气味,开始在这间密闭的净房里弥漫开来。 “!!!” 楚昭宁瞬间石化。她 虽然是自家儿子现场制造的、热气腾腾的“生化武器”,但还是让她难以招架。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捂着鼻子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退到了净房门外,大口呼吸着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 “我的小祖宗诶……” 钟妈妈也是哭笑不得,连忙上前照顾。 萧承煦解决完人生大事,小脸轻松下来,甚至还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得意。 过了一会儿,在钟妈妈的帮助下,小家伙整理好衣物,被抱了下来。 他还在钟妈妈的指导下,拉动旁边那根垂下来的绳子,看着水流“哗”地一声,瞬间将污物冲刷得干干净净。 萧承煦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o形。 他还想再拉一次,被钟妈妈及时阻止,带着他往门外走去。 看到站在门外的楚昭宁,他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 仰着小脸,笑嘻嘻地邀功:“母母,煦,棒棒。” 楚昭宁看着儿子天真无邪、满是得意的笑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弯下腰,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故意皱起眉头。 用玩笑般的语气逗他:“是啊,我们煦儿真棒。不过,你今天偷偷吃什么好东西了?怎么母妃觉得,你这大便格外的臭啊?” 萧承煦显然听懂了“臭”字,他立刻松开楚昭宁的腿,两只小胖手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小鼻子和嘴巴。 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在原地像个小弹簧似的蹦跳着。 用含糊不清却格外响亮的小奶音大声喊道:“臭臭!煦,臭臭!” 他这耍宝的模样,逗得周围原本就忍俊不禁的宫人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低笑出声。 楚昭宁看着儿子这耍宝的样子,伸手将这个小活宝捞进怀里,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呀,真是个调皮的小捣蛋鬼。” 楚昭宁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儿子,忽然开始期待,当那辆特意为他设计的小三轮车制作完成。 送到他面前时,这个小家伙又会露出怎样惊喜的表情。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和筹划,都值得了。 第488章 摔炮 图纸送入内府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没了即时回音。 楚昭宁并不着急,只是耐心等待着。 就在这等待中,时节悄然进入了腊月,京城内外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太子依旧忙碌,漕运案牵扯甚广,他时常奔波在外,即便回宫,也多是埋首于卷宗之间,与楚昭宁和儿子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 后院的周三娘等人更是连太子的身影都看不到。 窗外,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起了细雪,起初是零星几点,渐渐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 不过半个时辰,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纯净世界。 “娘娘,您看,下大雪了呢。” 扶锦撩开厚厚的锦帘,带着惊喜禀报。 正坐在暖榻边,看钟妈妈给儿子喂肉粥的楚昭宁闻声抬头,望向窗外。 只见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啊!白,白。” 小家伙立刻扔下了吃到一半的粥,挥舞着小胖手,激动地指向窗外。 宝蓝色的小棉袍裹着他圆滚滚的身子,在钟妈妈怀里使劲扭动,“去去去。”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那片雪世界的渴望和向往,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楚昭宁见状,莞尔一笑。 太子忙碌,无暇陪伴,自己若再将他拘在屋里,未免太过可怜。 罢了,便带他出去透透气吧。 “好,带煦儿去看雪。” 她起身,亲自拿过大红缂丝白狐皮里斗篷。 又给他戴上同色镶毛边的小帽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娘娘,外面天寒,小殿下年纪小……” 钟妈妈有些担忧。 “无妨,玩一会儿就回来。” 楚昭宁安抚道,“穿得厚实,活动活动反而暖和。” 一行人来到丽正殿前的庭院。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冰凉清爽。 萧承煦一落地,就像只撒欢的小狗,跌跌撞撞地冲进雪地里。 小靴子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新奇的感觉让他乐不可支,咯咯笑个不停。 “雪雪……” 他努力说着叠字,蹲下身,用带着厚厚棉手套的小手,笨拙地去抓捧地上的积雪。 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留下湿漉漉的凉意,他觉得有趣极了,反复尝试。 楚昭宁跟在他身后,小心看护着,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一片柔软。 “煦儿,来,母妃教你团雪球。” 她蹲下身,捧起一捧雪,慢慢揉捏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小雪球,递给儿子。 萧承煦好奇地接过,小鼻子冻得通红,却兴致勃勃:“球球!”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试图自己团,却总是捏不拢,急得咿咿呀呀叫。 楚昭宁耐心地握着他的小手,一点点教他。 母子俩的笑声在雪地里回荡,引得随侍的玉簪、扶锦等人也面露笑容。 玩了约莫一刻钟,楚昭宁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触手一片冰凉。 又见他虽然兴奋,鼻尖却红得厉害,担心他感染风寒。 便柔声哄道:“煦儿,雪看够了,我们该回屋里去了,外面太冷了。” 正玩在兴头上的萧承煦哪里肯依? 他立刻抱紧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雪球,把小身子一扭,背对着母亲,嘴里嚷嚷着:“不!不不!” 那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满脸都写着“没玩够”三个字。 楚昭宁试图去抱他,他却像只灵活的小泥鳅,蹬着小短腿往雪地里跑。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用那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控诉地看着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钟妈妈和玉簪也上前帮忙哄劝:“小殿下,咱们回屋喝甜甜的蜜水好不好?” “殿下,屋里暖和,还有您最爱的小兔子灯笼呢!” 可萧承煦铁了心不回去,任谁哄劝都无效,小嘴瘪着,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楚昭宁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忽然想起小厨房今早新做了牛乳菱粉香糕。 她轻声对扶锦说了几句,扶锦立刻快步往小厨房走去。 楚昭宁则走到儿子面前,并没有强行抱他,而是依旧柔声说:“煦儿,母妃知道你还没玩够,但是你看,小手是不是冰冰的了?” “我们先回屋,母妃让扶锦去拿好吃的点心了哦,是香香甜甜的糕糕。” 一听到“糕糕”两个字,萧承煦挣扎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小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但还是强撑着不肯妥协,只是偷偷用眼角瞟向扶锦离开的方向。 楚昭宁心中暗笑,继续加码:“是热乎乎的牛乳糕哦,还有甜甜的蜜渍樱桃在上面,我们再不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时,扶锦恰好端着一个剔红葵花式捧盒走了过来。 萧承煦看看身的雪地,又看看扶锦手中的捧盒,最终,对“糕糕”的热爱暂时战胜了对玩雪的渴望。 他松开了手里快要化掉的雪球,主动向楚昭宁伸出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要求:“抱,糕糕。” 楚昭宁成功将儿子带回屋。 坐在暖融融的榻上,吃着香甜软糯的点心,萧承煦暂时忘却了外面的冰雪世界,吃得心满意足。 可是,孩子的注意力是短暂的。 一块点心下肚,暖意回归,他那双大眼睛又开始不安分地往窗外瞟,小手指着外面:“雪雪,玩玩。” 楚昭宁知道,若不想个法子彻底转移他的注意力,这出门玩雪的拉锯战怕是还要上演好几次。 硬拦着不是办法,得用更有趣的东西吸引他。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个时代可能实现的、安全又新奇的小玩意儿。烟花爆竹? 太过危险,肯定不行。 “煦儿想玩更好玩的东西吗?” 楚昭宁笑着将儿子揽到身边,“母妃给你做几个宫里没有的新玩具,好不好?” 萧承煦仰着头,似懂非懂,但“新玩具”三个字显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楚昭宁说干就干。 她吩咐下去,让人寻来一些材料。 韧性好的绵纸、少量细腻的木炭粉、一些干燥的泥土、极细的铁砂,还有浆糊、竹签、彩色的丝线等物。 “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玉簪看着楚昭宁将木炭粉、干土和那点珍贵的铁砂按一定比例混合。 再用裁剪好的绵纸小心翼翼地包裹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包,好奇地问。 “这个叫摔炮,” 楚昭宁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解释,“不用点火,用力摔在地上,就会发出啪的一声响。” 她利用的是摩擦和撞击引爆微小碳钢颗粒和空气的原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声音清脆却不具破坏力。 接着,她用棉线浸泡了硝石和金属粉末的溶液,晾干后,缠绕在竹签顶端,做成了最简易安全的仙女棒。 “这个拿在手里,点燃后会冒出亮晶晶的火花。” 玩具做好后,楚昭宁带着儿子来到廊檐下。 她先拿起一个摔炮,递给跃跃欲试的萧承煦:“煦儿,用力往那边空地扔。” 小家伙接过,依言用力一掷,“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萧承煦先是一愣,随即被这新奇的声音和效果逗得哈哈大笑,拍着手蹦跳:“响!要要!” 楚昭宁又点燃一根仙女棒,那瞬间迸发出银色火花。 “亮亮,亮亮。” 萧承煦看得呆了,小声地惊叹,然后迫不及待地也要自己拿着玩。 楚昭宁看着他挥舞着燃烧的仙女棒,小脸上洋溢着无比惊奇的光芒。 孩子的欢笑声、摔炮的清脆响声、以及仙女棒燃烧的呲呲声,交织在一起。 让原本因太子忙碌而显得有些冷清的东宫,瞬间充满了年节的欢快气息。 第489章 祭灶 腊月二十四,祭灶日,俗称小年。忙 碌了许久的太子,终于因着年下诸多必须由他亲自主持的祭祀典仪,得以在今日暂歇一口气。 天色还未亮透,只太子便醒了。 他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的楚昭宁,细微的动静却还是让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殿下?”楚昭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却也下意识地要跟着起来。 “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太子按住她单薄的肩头,低声安抚。 自己则利落地披上中衣,唤了外间值守的玉簪准备热水沐浴,以洁净虔诚之心迎接祭灶。 楚昭宁哪里还睡得着,也跟着起身。 另一边,萧承煦也被钟妈妈和玉簪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 小家伙睡得正香,被扰了清梦,十分不情愿,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小身子软绵绵的不肯配合。 钟妈妈一边柔声哄着,一边和玉簪手脚麻利地给他套上特制的小小皇孙礼服。 当太子沐浴完毕,一身清爽地从净房出来时,看到儿子正困倦地靠在钟妈妈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咿呀声。 “父…父父…”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萧承煦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地认出是父亲。 立刻伸出两只小短胳膊,软软地唤着,带着刚睡醒的糯音和委屈,仿佛在控诉这么早被叫起来。 这一声呼唤,瞬间融化了太子眉宇间残留的最后一丝冷硬。 他快步上前,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温暖的小身子捞进自己怀里,稳稳抱住。 还轻轻掂了掂,笑道:“嗯,我们煦儿又沉了些,是个结实的小家伙了。” 一家三口在内室用了些简单的早膳。 太子抱着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边喂他喝温热的牛乳粥。 一边耐心地叮嘱:“煦儿,等下我们要去皇祖母那,那里会有很多人,也有很多规矩。” “煦儿不用怕,记住,一直跟着父王,父王会带着你,好不好?” 萧承煦抬起沾了点奶渍的小脸,用力点点头,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了父亲朝服前襟上东珠盘扣,奶声奶气地保证:“跟父父。” 慈宁殿内,灶神神位设于正殿东方,面西设置的香案上,陈列着丰盛的祭品。 糖瓜、汤圆、麦芽糖、酒醴,以及特意准备的灶马。 徽文帝立于主位,皇后静立其侧。 其余皇室成员按序齿辈分垂首列队,气氛凝重。 当太子抱着穿戴一新的萧承煦,与楚昭宁一同进殿时,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小小的皇太孙,穿着合体的深蓝色冕服,头戴同色暖帽,露出一张玉雪可爱小脸。 他被这宏大安静的场面镇住了,下意识地往父亲怀里缩了缩,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不怕,父王在。”太子立刻感受到了儿子的紧张,将他抱得更稳,轻声安抚,然后稳步走到皇帝左前方的位置站定。 楚昭宁则按礼制,站到了女眷队列的最前方。 祭祀由礼部尚书苏元勋主持。 “跪——”随着第一声唱礼响起。 太子微微俯身,对着儿子柔声引导:“煦儿,我们要跪下了,看着父王。” 他单膝缓缓触地,动作沉稳,一手稳稳托着儿子,一手扶着他的背,引导他弯曲小短腿,带着他一起完成了跪拜。 “上香——” 太子抱着儿子走到香案前,先自己上香,然后又拿过一支小小的线香,递到儿子肉乎乎的小手里,大手包着小手,一起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萧承煦仰着小脸看呆了,暂时忘记了周遭的严肃。 接下来的“奠帛”、“献酒”等流程,太子都极有耐心地带着儿子参与。 徽文帝在高处,目光偶尔扫过太子与太孙。 看到长子如此耐心教导长孙,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与欣慰。 楚昭宁静静地看着,心中充盈着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暖流。 仪式进行到后半段,一阵稍大的穿堂风从未完全闭合的殿门缝隙中钻入,带来了些许寒意。 楚昭宁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恰好掠过站在不远处的二皇子妃陈姝。 只见陈姝身上的锦缎披风,被风一吹,紧紧贴在了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她腰腹间的轮廓,那里似乎有微微的凸起。 楚昭宁目光微微一凝。 陈姝性子喜静,嫁与二皇子后一直深居简出,若真是有孕…… 她心思电转,几乎是立刻便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眼睑,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未曾察觉。 冗长而庄严的祭灶仪式,终于在礼部尚书苏元勋高昂的“礼成”声中结束。 殿内凝重的气氛仿佛瞬间松动了一些。 直到这时,太子才将一直稳稳抱在怀里的儿子稍稍放松了些。 萧承煦将小脑袋完全埋进父亲的肩窝,依赖地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父父…糖糖…困困…” 太子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低声回应道:“好,煦儿乖,回去父王就给你糖瓜吃。” 祭灶礼成,帝后并未立刻起身离去。 徽文帝的目光落在了趴在太子肩头昏昏欲睡的萧承煦身上,那严肃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柔和了一瞬。 “瑾珩,把煦儿抱过来,给朕瞧瞧。” “是,父皇。” 太子依言,抱着儿子走上前几步,来到帝后座前。 皇后早已按捺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萧承煦温热的小脸蛋:“哎哟,瞧把我们小煦儿困的,真是难为他了,这么小就要起早跟着行礼。” 萧承煦被这温柔的触碰扰了瞌睡,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看到是熟悉的皇祖母,小嘴无意识地咧了咧,露出一个迷糊的笑容,又把脑袋往父亲颈窝里埋了埋。 徽文帝看着长孙这娇憨的模样,眼中也染上一丝笑意:“嗯,瞧着是个稳重的坯子。今日第一次参加大祭,没哭没闹,很好。” 得到徽文帝的夸奖,太子的心中却泛起一丝为人父的骄傲,他微微躬身:“谢父皇夸赞,煦儿年纪尚小,还需慢慢教导。” “不着急,” 徽文帝摆摆手,目光在太子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 “年关事了,你也好好歇两日,陪陪昭宁和孩子。漕案之事,虽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 太子心中微暖,恭敬应道:“儿臣遵旨。” 又逗弄了孙子片刻,见小家伙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帝后方才起身,在宫人的簇拥下先行离去。 其余皇室成员也依序安静地退出慈宁殿。 太子抱着已然熟睡的儿子,对身旁的楚昭宁低声道:“回东宫吧。” 楚昭宁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掠过远处,正与二皇子萧瑾云低声交谈的陈姝,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与太子一同,朝着东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第490章 儿童三轮车 过完小年,日子便像插上了翅膀,在祭天、祭祖、朝贺等一系列繁缛的仪式中飞快掠过。 喧闹的春节庆典一直持续到元宵灯会落下帷幕,皇城才渐渐从极致的繁华中沉淀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冬末的寒意。 楚昭宁正陪着儿子在殿内玩积木,丹霞含笑进来禀报:“娘娘,将作监派人来了,说小殿下的三轮车已经造好,正在殿外候着。” 楚昭宁闻言,放下手中的木块。 对正努力把一块圆形木块往柱子上塞的儿子笑道:“煦儿,母妃给你做的三轮车到了,想不想去看看?” 萧承煦听到玩具两个字,兴奋地拍起小胖手:“车车。” 殿外空地上,果然停放着一辆红色的小三轮车。 车身主体刷上了明亮的朱漆。 前面是一个大大的轮子,后面并排两个略小的轮子,连着一个小巧的置物篮。 前面大轮两侧装着木制的脚踏,座椅后面连接着一个可以灵活拆卸的推杆。 “车车。” 萧承煦一眼就被这鲜亮奇特的物件吸引了,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围着三轮车转来转去。 小手这里摸摸,那里拍拍,嘴里不住地喊着:“车车,我的,车车。” 他试图往上爬,奈何小腿还不够长,力气也小,急得直跺脚。 楚昭宁笑着走过去,将他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铺着软垫的车座上。 萧承煦坐在上面,手扶着前面的车把,感觉新奇极了,咯咯笑个不停。 小短腿下意识地乱蹬,却完全不得法,不知道该如何让这车车动起来。 “煦儿,脚要放在这里。” 楚昭宁俯下身,耐心地握住他的两只小脚,将它们分别放在前轮两侧的脚踏上。 “对,就是这样,然后脚要一圈一圈地用力,像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辅助着,让他的脚跟着脚踏做圆周运动示范了一下。 然而,一岁半不到的孩子,协调性和力气都还远远不够,靠自己踩动这辆小车确实困难。 萧承煦努力了几下,车子只是微微晃动,并不能前进,他有些着急地看向母亲。 楚昭宁见状,走到车后,握住推杆,轻轻向前推动,车子平稳地前行。 萧承煦坐在上面,感受到移动的乐趣,立刻又开心起来。 他的两只小脚随着车子的前进和脚踏的转动,被动地画着圈圈,让他兴奋不已。 嘴里发出“呜呜”、“驾驾”的拟声词,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在这时,太子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回丽正殿。 刚进院门,就看到楚昭宁正推着一辆从未见过的奇异小车,在庭院里缓缓行进。 车上坐着的儿子,小模样得意又欢快。 “这是何物?” 太子走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车。 楚昭宁停下脚步,示意宫人稳住车子。 然后把自己去年跟徽文帝提出想用碳钢制作自行车的事,跟太子细细解释了一遍。 太子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儿子兴奋而通红的小脸,移到那辆三轮车上,眼神中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给孤试试。” 说完,太子便走到车后,接过了那根推杆。 他并未立刻推动,而是先仔细看了看车轮的转动、车身的结构,甚至弯腰检查了一下连接处,心中对三轮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父父,推,车车走。” 萧承煦见换了人,仰起小脸,迫不及待地催促。 太子低头,看着儿子焦急的神情,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好,父王带你去给皇祖父请安。” 说罢,他握住推杆,迈开步伐,推着坐在车上的儿子,径直朝着院外走去。 楚昭宁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是要带着这辆成品,去面圣。 她心中微微一紧,随即又释然。 既然已经有了成功的样品,无论大小,都该让陛下亲眼看到。 这比任何语言上的描述都更有说服力。 她连忙示意钟妈妈和几名内侍跟上照应。 养心殿外,当值的太监见到太子殿下亲自推着个小车过来,车上还坐着小皇孙,也是吃了一惊,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高公公亲自迎了出来:“太子殿下,陛下宣您和小殿下进去呢。” 太子颔首,推着车子来到养心殿门前,双手稳稳抓住车架,略一用力,便将连着车和儿子一起,平稳地抬了起来。 轻松越过了门槛,然后轻轻放下,继续推着向前。 养心殿内,徽文帝正批阅着奏章,听到动静抬起头,就看到这一幕。 “祖祖。” 萧承煦看到上首的祖父,甜甜地喊了一声。 徽文帝放下朱笔,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瑾珩,你们这是……?太子妃之前跟朕提过的,就是此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辆三轮车上。 “回父皇,正是。” 太子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就在他回话的时候,萧承煦坐在车上,似乎觉得停下了无趣,又开始努力地蹬踏他的小短腿,试图让车子动起来。 嘴里还“嗯嗯”地使劲,那认真的小模样,配上这奇特的座驾,显得格外逗趣。 徽文帝看着孙儿那憨态可掬的样子,又看了看三轮车,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他并未立刻对自行车发表看法,而是指着那三轮车,问道:“煦儿,这车车,好玩吗?” “好玩。” 萧承煦大声回答,用力点头,生怕祖父不信似的,又补充道,“父父推,快,风风。” 他努力张开小手臂,形容那种被推着跑起来时,风吹过耳边的感觉。 童言稚语,却最是真实。 徽文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他走下御座,来到三轮车旁,仔细看了看那脚踏和轮子的连接方式,又用手摸了摸车身的木质和漆面。 “做工亦算精细。” 皇帝点评道,“倒是给朕的煦儿,添了个不错的玩意儿。” 萧承煦坐在车上被祖父和父亲围观,很是得意,又开始指挥起来:“父父,推,祖祖,看。” 徽文帝笑着摆手:“好,好,让你父王推着你,给皇祖父看看,这车能跑多快。” 太子便再次推动推杆,三轮车在养心殿宽敞的御阶下平稳地绕起了圈子。 萧承煦兴奋的笑声在庄严的殿宇中回荡。 楚昭宁得知养心殿内的情况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第491章 活字印刷术推广 养心殿 太子垂手立于御案前,刚刚禀完漕运案的最新进展。 他悄悄抬眼,见徽文帝正执朱笔批阅奏章,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父皇。太子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坚定,儿臣以为,活字印刷术应该公布了。 徽文帝正要拿起另一份奏章,闻言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 他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儿子,这些日子为查案奔波,太子明显消瘦了些,但目光却愈发锐利有神。 他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报:自去年初步试验成功至今,已过大半年。” “崇文馆用此法印制了数百套《四书章句集注》及《算学启蒙》,分发给各位学士和寒门学子使用,反馈极佳。 说到这里,太子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的书册,恭敬地呈上:“这是用活字印刷的《四书章句集注》,请父皇过目。” 徽文帝接过书册,书页上的字迹清晰均匀,比起雕版印刷毫不逊色。 “最重要的是,”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成本仅为雕版印刷的五分之一。” “如今工艺已趋稳定,儿臣以为,时机成熟,可以择机向天下推广了。” 徽文帝放下书册,身体微微后靠,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他何尝不知书籍传播对教化的重要性,但如此技术一旦推广,将会带来怎样的变革? “你打算如何推广?”良久,皇帝缓缓开口。 太子显然早有准备:儿臣以为,可以将活字印刷法的详细工艺流程、器具图样,张贴于各州府县城的城门告示栏,公之于众。” “同时,由朝廷刊行邸报,宣告此事,鼓励民间书坊、匠人学习仿制。 他顿了顿,见父皇神色凝重,又补充道:如此,不需朝廷过多投入,此法便可凭借其便利与低廉的成本,自行蔓延开来。 张贴于城门?广而告之?徽文帝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可知,此法一旦公开,便再无秘密可言。朝廷将失去对这一技术的掌控。 太子闻言,毫不犹豫地跪下:父皇,儿臣以为,此术之利,在于普惠天下,开启民智,而非为朝廷谋一时之利。” “唯有公之于众,流传民间,方能真正发挥其泽被苍生的作用。 徽文帝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自己登基之初,也曾怀揣着造福万民的理想。 然而二十余年的帝王生涯,让他习惯了权衡与掌控。 此刻看着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热忱,他竟有些恍惚。 你说得有理。良久,他缓缓颔首,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普惠天下,开启民智,方是根本。 他重新执起朱笔,在奏章上批注,便依你所奏,出了正月,由礼部会同将作监,主持此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子,语气郑重:此事,便由你亲自督办,詹事府协理。 儿臣领旨。太子重重叩首,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从养心殿出来,已是酉时初刻。 太子踏着青石板路,心中思绪万千。 他踏过文华殿前的石阶,见几个小太监正奋力清扫积雪,冻红的手指紧握扫帚,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太子驻足片刻,忽然想起已经好几日没有见过儿子了。 “去东宫。”他改变原本要去詹事府的计划,转身朝着东宫方向走去。 踏入丽正殿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殿内烛光明亮,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楚昭宁正坐在绒毯上,陪着萧承煦玩着积木。 萧承煦抓着一块红色的木块,想要垒到已经歪歪扭扭的高塔上,小脸认真无比,粉嫩的嘴唇微微嘟起。 殿下今日回来得早。楚昭宁见到太子,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便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太子快走几步,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脱了靴子,坐到地毯上。 他顺手将儿子捞进怀里,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儿子娇嫩的脸颊,煦儿,想父王了没有? 萧承煦被蹭得痒痒,咯咯地笑了起来,挥舞着小手,含糊不清地叫着:父王……父王…… 这一声含糊的呼唤,瞬间驱散了太子所有的疲惫。 他抱着儿子,拿起积木陪他一起搭建。 看着儿子专注的眼神,太子忽然想到,若是活字印刷推广开来,等到萧承煦读书的年纪,或许就能有更多的书籍可供选择。 “今日在养心殿,与父皇商议了推广活字印刷之事。”太子一边帮儿子扶稳即将倒塌的积木塔,一边对楚昭宁说道。 楚昭宁眼睛一亮:“父皇准了?” 太子点点头,将儿子不小心碰倒的积木重新垒起:“准了。出了正月就开始办。” “这可是件大好事。”楚昭宁由衷地说,“若是书价能降下来,不知有多少寒门子弟能因此受益。” 太子看着楚昭宁明亮的眼眸,心中暖意融融。 他始终觉得,楚昭宁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她的眼界和胸怀,常常让他自愧不如。 晚膳时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碗碟。 太子心情舒畅,胃口也大开,就着胭脂鹅脯和冬笋炒肉,连用了两碗碧粳米饭。 楚昭宁细心地为他布菜,偶尔轻声说着承煦白天的趣事。 “今日煦儿竟然自己拿了本书,看得可认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能看懂似的。”楚昭宁说着看了眼正在由奶娘喂饭的儿子。 “是吗?煦儿真厉害。”太子闻言,笑着朝儿子赞了句。 随后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要给煦儿印制一些启蒙读物,图文并茂的。” “这个主意甚好。”楚昭宁赞同道,“如今市面上给幼儿看的书实在太少,且价格昂贵。” “若是能印制一些价廉物美的启蒙读物,对孩子们的学习定有裨益。” 饭后,太子又陪着精力旺盛的儿子玩了一会儿,直到小家伙开始揉眼睛,打哈欠,才让钟妈妈将他带下去洗漱安睡。 第492章 制盐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夫妻二人。 宫人撤去残席,奉上沏好的茶。 太子端起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些许眉眼间的倦色。 他轻轻吹开浮叶,啜了一口。 清雅的茶香在口中蔓延,让他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放下茶盏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漕运的案子,清查得还算顺利,借着土地问题的震慑,江南那边还算配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只是这盐引之弊,即便这次揪出了一批贪官,处理了一批勾结的豪商。” “可根源不除,恐怕过不了几年,又会滋生新的问题。”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楚昭宁。 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元妃,你素来心思灵透,看待事物常有不同角度。对于这盐政积弊,可有甚看法?” 楚昭宁正在小口喝茶,闻言放下茶盏。 她拿起月丹递上的温湿帕子擦了擦嘴角,心中快速梳理着关于这个时代盐政的认知。 大周朝目前主要依赖的是内陆的池盐和井盐,生产方式较为原始,效率低下。 官府为了获取高额的财政收入,牢牢掌控着盐的专卖权,通过发放盐引来控制盐的流通,并刻意维持高价。 这使得盐价居高不下,普通百姓往往要吃劣质盐甚至淡食。 同时,盐田开发和制盐技术改进缓慢,产量有限,供不应求也进一步推高了价格。 她思索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如何改革盐引制度。 而是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殿下,盐,乃是百姓日常饮食不可或缺之物,与粮食同等重要。” “为何不能像粮食一样,让它的价格降下来,使得家家户户都能轻松购买?” 太子微微一怔。 他习惯了从朝廷收入、吏治清廉的角度思考盐政,却很少从让百姓吃得起盐这个最朴素的出发点考虑问题。 他下意识地道:“盐税乃国库重要来源之一,若价格大跌,朝廷岁入岂不……” 楚昭宁轻轻打断他:“殿下,臣妾是这样想的。盐价高昂,寻常百姓之家,往往省吃俭用,用量极少。” “若能将盐价降低,低到寻常人家都毫不心疼地用得起,那么,即便每斤盐的税赋降低了,但天下万民用盐的总量必然会急剧增加。” 她拿起茶壶,为太子续了一杯茶,继续道:“薄利多销,总量上来了,朝廷从盐业获得的财政收入,未必就会减少。” “甚至可能因为销量暴增而更多。”她微微一笑,“这就像原本只有富人买得起的琉璃盏。” “若能量产,价格变得平民化,买的人多了,总利润反而可能超过之前只卖给少数富人。” 这个薄利多销的概念让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思路。 见太子意动,楚昭宁继续深入:“而要降低盐价,关键在于降低生产成本,并大幅提升产量。”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我大周目前的制盐之法,似乎效率不高。譬如海盐,如今多是煎煮法,耗费大量柴薪,成本高,产量低。” 她稍作停顿,整理着脑海中的知识:“臣妾曾在一本残破古籍上见过一种滩晒法。” “选择沿海滩涂,修筑一系列深浅不一的盐田,引入海水。利用日光和风力自然蒸发浓缩,待海水成为卤水,再结晶成盐。” “此法几乎不需燃料,全赖天工,一旦建成,便可持续产出,成本极低,产量却能数十倍于煎盐。” 太子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竟有这等妙法?” “再如井盐、矿盐,”楚昭宁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简单比划,“其开采关键在于凿井、汲卤。” “若能改进钻探工具,开凿更深的盐井,获取浓度更高的卤水,再辅以高效的输卤渠道……” “至于最后的成盐环节,除了煎煮,或可尝试在特定地形修建晒卤台,利用日光曝晒结晶,亦能节省大量燃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诱人的设想:“而且,无论是海盐、池盐还是井盐,初成之盐皆含有杂质,味涩苦,色泽不佳。” “臣妾以为,或可通过溶解、过滤、重结晶等方法,对其进行提纯,去除杂质,得到色白、味纯的精盐。”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这样的盐,即便价格比现在的粗盐稍高,想必也会受到富庶人家的欢迎,开辟新的财源。” “而普通百姓,依旧可以购买价格低廉的粗盐。如此,高低搭配,满足不同需求。” 太子听得目光越来越亮。 他之前一直纠结于如何堵塞盐引制度的漏洞,如何打击贪官。 却从未想过,可以从源头上,通过技术进步来化解这个死结。 “你说得对。”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问题的根本,或许不在于管,而在于产。” “若能大幅降低制盐成本,使官盐价廉物美,则私盐不禁自绝,朝廷税收亦未必受损。” 楚昭宁见他如此激动,却微微垂眸,将姿态放得更低,轻声道:“殿下,妾身只是平日里爱看杂书,随口这么一说,都是纸上谈兵。” “具体效果如何,中间会遇到多少困难,还需殿下召集将作监的能工巧匠,仔细研究、反复试验方可。” “这是自然。”太子压下心中的激动,但眼中的光彩和振奋却掩藏不住。 “此事关乎国计民生,千头万绪,需从长计议,谨慎为之,选定试点,逐步推行。” 他的目光落在楚昭宁沉静秀美的脸上,心中充满了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知己之感。 “不过,你这摊晒法和精盐的想法,确是另辟蹊径,给了孤很大的启发。” 太子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找哪些可靠的人来试制这些新式的制盐方法。 或许可以先在沿海找一处合适的地方试点,若是成功,再逐步推广。 第493章 隐户 詹事府衙门内的官员们一边督促活字印刷术的推广,一边遣人赴天津卫,试验海盐平摊晒法,于盐场间反复丈量滩涂。 这般紧锣密鼓,倏忽已至三月。 养心殿 徽文帝的目光扫过垂首立于御阶之下的太子和杜衡 太子已经在殿外等候了片刻,心中反复思量着即将要呈报的的消息。 这份奏报一旦出口,必将激起千层浪,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朝局动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暗暗告诫自己要稳住。 “父皇,”太子终于开口,“儿臣与大理寺少卿杜衡,有要事禀奏。” 徽文帝缓缓开口说道:“看你们神色,江南之事,怕是有了结果?” 侍立在侧的高公公闻言,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 杜衡紧握着手中几份密报,躬身回禀道:“回陛下,正是。臣等奉旨查探,历经数月,多方印证,初步,有了一些结果。”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这些话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真到要说出口时,依然觉得艰难。 太子接口道,语气沉重:“父皇,情况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他看向杜衡,示意他具体陈述。 杜衡感激地看了太子一眼,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开始汇报:“陛下,殿下。” “我们的人,以商队、游学为掩护,小心探访了苏州、松江、常州、镇江等几个最为富庶的州府。” “我们设法秘密调阅、核对了当地官署的田亩册籍黄册,并与我们暗访得到的实际田亩占有情况,反复交叉印证。”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结果,实在令人心惊肉跳,触目惊心。” 徽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杜衡身上:“说具体。” “是。”杜衡咽了口唾沫,仿佛要将那份惊悸压下去,“初步汇总的数据显示,江南地区,超过……” “超过七成的膏腴良田,早就不再掌握在农民手中了。” “七成?”御座上的徽文帝,眼神骤然锐利。 他虽然对土地兼并之事早有耳闻和心理准备。 历朝历代,这都是顽疾,但七成这个具体而极端的比例,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其防地刺入他的认知。 江南作为朝廷的财赋重地,竟已糜烂至此? 他握着御案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高公公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气息的细微变化,头垂得更低了,恨不能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引火烧身。 太子站在一旁,尽管早已从杜衡那里得知了这个数字,此刻再次听到,他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杜衡继续禀报,声音带着愤懑:“这些土地,通过种种或明或暗、或巧取或豪夺的手段,正源源不断地集中到了两类人手中。” 他细细分说,“其一,是盘踞地方数百年,树大根深,关系网遍布朝野的世家大族。” “他们利用积威,广置田产,侵占民业,往往一族便坐拥良田千顷。” “其二,也是最为猖獗的,便是与此次漕运、盐引贪腐案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地方豪强。”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也快了几分:“这些豪强,族中或有子弟在朝为官,或身居地方要职。” “或通过联姻、师承、同乡等关系,与朝中某些高官显贵联络有亲,盘根错节。” “他们正是利用这种特权和资源,用尽令人发指的方式,不断侵吞着农民手上的土地。” 接着,杜衡开始列举那些黑暗的手段:“有的,利用天灾人祸发放印子钱,利滚利。” “不出一年半载,便能逼得人家破人亡,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祖传的土地被夺走抵债。” “臣在常州曾遇一老农,只因年初借了一石谷子度荒,秋后竟要还三石。” “还不上,仅有的五亩水田便被强行划走,老农当夜悬梁自尽……”杜衡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强忍下去。 “有的,勾结官府胥吏,篡改田契地籍,黑白颠倒,硬生生将别人的良田过户到自己名下。” “苦主去衙门告状,状纸递上去便石沉大海,甚至反被诬陷,挨了板子,下了大狱。” “在松江,我们找到一个秀才,他家祖田便是如此被占,他屡次上告,反被革除了功名。” “有的,则依仗权势,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派家丁上门,今日砸你几块瓦,明日踩你几垄苗,后日又假意关怀,许诺减免赋税。” “迫使农户在恐惧与无奈中,将土地投献于其门下,美其名曰寻求庇护,实则是失去了所有,沦为佃户。” “更有甚者,直接伪造契约,强占硬抢,无法无天,简直视王法如无物。” “镇江有一户人家,兄弟三人守着祖产,当地豪强看中其地,直接派人打上门。” “将兄弟三人打成重伤,强按了手印,便将地夺了去,地方官竟以民间田土纠纷为由,不予深究。” 太子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脸上布满了寒霜,既有对蠹虫的滔天愤怒,也有对黎民百姓的深切痛心。 他适时开口:“父皇,杜少卿所言,句句属实,皆有实证可查。儿臣初闻这些细节时,亦难以置信,痛心疾首。” “我大周立国不过百余年,太祖皇帝当年均田亩、轻徭役,方有今日之盛。” “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竟已到了如此地步,儿臣…儿臣实在忧心如焚。” 太子的内心充满了想要变革的冲动,理智却又提醒他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艰难。 徽文帝沉默地听着,面沉如水。 他没有立即回应太子的话,而是将目光转向杜衡,冷冷地问道:“失了地的农民,如何过活?” 他的问题直接核心,关乎稳定。 杜衡的语气愈发沉重:“回陛下,无数农民失去了立身之本,只能沦为依附于世家豪强的佃户。” “佃户辛劳一年收获的粮食往往大半以上都要作为地租归于地主,留下的仅能勉强维持一家老小不被饿死。” 他抬起眼,眼中是深深的忧虑,“陛下,殿下,长此以往,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江南看似繁华,实则如同堆满了干柴,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燃起燎原大火。” 太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接口道:“父皇,这还只是土地兼并之患。更可怕的是……” 他看向杜衡,示意他说出那更致命的问题。 杜衡深吸一口气:“然而,陛下,比土地兼并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隐户之患。” 果然,徽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隐户?”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隐户,就是不入朝廷册籍的黑户。 朝廷既无法向他们征收赋税,也无法征发他们服徭役或是兵役。 他们的人身自由很大程度上受豪强控制,如同私产,只为世家豪强耕田纳租。 杜衡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力不从心:“正是。那些走投无路的农民,为了逃避朝廷因土地而征收的赋税和摊派的重役。” “无奈之下,只能将名下仅剩的土地,甚至自身,都投献给那些享有免税或减税特权的世家豪强、勋贵官宦。” “如此一来,他们自身,则成为了依附于豪强,不再在官府户籍册上登记的隐户”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奈与沉重,“陛下,根据多方暗访、核对零星资料所得,初步估算。” “仅江南地区,此类不在册的隐户数量,恐怕已经达到了朝廷在册户籍总数的十之二三,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计。” “十之二三?”这一次,一直保持镇定的徽文帝也忍不住歘地一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满脸寒霜,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这个数字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荡漾起来。 “好!好一个十之二三,好一群国之蠹虫。” 江南是朝廷的财赋重地,心脏所在。 如果有超过两成的人口以及他们耕种的大片土地,彻底落入了地方豪强的手中,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朝廷对这些人口和土地,几乎失去了有效的管理和征税能力。 人口与土地,自古以来便是帝国统治最根本的两大支柱。 如今,在最为富庶的江南,这两大根基正在被这些蠹虫们持续不断地掏空、侵蚀。 朝廷的赋税来源在萎缩,兵役徭役的征发基础在动摇,而地方豪强的实力却在恶性膨胀。 此消彼长,长此以往,必将天下大乱。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贪腐的范畴,这是在窃国之基,是在与国争民,是在掘他萧氏王朝的根基。 第494章 暂时隐忍 徽文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历代王朝末年的种种景象,土地兼并,流民四起,烽烟遍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他原本以为,漕运、盐政的贪墨已是心腹大患,需要以雷霆手段清除。 但眼下这土地兼并与隐户问题,又该如何下手? 牵涉之广,阻力之大,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这不再是一两个贪官的问题,而是整个利益集团,甚至可能涉及到朝堂之上……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高公公、陆承恩等人早已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太子和杜衡也垂首肃立,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不知过了多久,徽文帝缓缓坐回龙椅,他脸上的怒容已经收敛,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深沉。 但那双眼睛,却比刚才更加幽深。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朕,知道了。杜爱卿,详细奏报留下。你先退下吧,太子留下。” “臣告退。”杜衡将手中的密报交给高公公,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徽文帝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投向窗外,焦点却似乎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地方。 他在消化,在权衡。 太子站在原地,徽文帝的沉默让他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般蔓延。 他忍不住抬起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父皇,江南情势竟已糜烂至此。土地乃国之根基,隐户更是动摇国本。” “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下旨,严查此事。绝不能姑息养奸,任其继续侵蚀我大周朝的社稷!”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高亢,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正义感。 徽文帝终于将目光收回,落在了儿子身上。 他看着太子那因愤懑而微微涨红的脸,那清澈眼眸中的活雁几乎要喷薄而出。 心中微微一叹。 曾几何时,自己也曾这般意气风发,以为凭借帝王权柄,便可荡尽天下不平事。 然而,二十几年的帝王生涯告诉他,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瑾珩,”徽文帝的手掌在御案上轻轻一拍,“你的忧国之心,朕深知。朕初闻此讯,怒火亦不比你少半分。” “恨不能即刻派玄甲卫南下,将那些侵吞民田、隐匿人口的豪强世家,连根拔起,以正国法。” 太子已经隐隐猜到徽文帝的想法,内心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自己激进两人。 “但是,”徽文帝话锋陡然一转,“你想过没有,若我们此刻明发谕旨,大张旗鼓地去清查江南的土地和隐户,会是什么后果?” 太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拖延、搪塞、甚至销毁证据……” 徽文帝点点头:“土地兼并、隐户并不是只在江南。朝中的官员又有多少牵涉其中?” “逼急了,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在地方上煽动民变,或是勾结漕帮,阻断漕运。” “届时,江南大乱,漕运断绝,京城百万军民的口粮何以为继?西北边疆数十万大军的粮饷如何保障?” “若北狄趁机南下,我大周江山,将面临何等危局?” 太子有点泄气,自己作为太子,对这些蠹虫却无能为力,看着农民失去土地,失去自由,现在却什么都坐不了。 看着儿子脸上变幻的神色,徽文帝语气稍缓:“瑾珩,为君者,不能只凭一腔热血,更不能只看眼前一隅。” “治国如弈棋,需通盘考虑,有时为了大局,不得不暂时隐忍,甚至……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取舍。” 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在太子心中弥漫开来。 有对徽文帝深谋远虑的钦佩,有对现实残酷的认知,也有对自己之前冲动的反思。 但那份对底层百姓的同情与意难平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心底,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责任感。 太子深吸一口气:“儿臣明白了。父皇深谋远虑,儿臣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徽文帝重重叹了口气:“土地和隐户之事,绝非江南一地之问题,非一剂猛药可医,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眼下,集中所有力量,先把漕运和盐引的贪腐案,给朕办成铁案。” “这两件事,证据相对容易搜集,目标明确,且直接关乎国库收入和京师稳定,我们动手,名正言顺,朝野上下,无人敢明着反对。” “而且,我们要让江南那些世家知道,朝廷已经掌握了他们土地兼并和隐匿人口的铁证。” 太子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愕:“父皇,这……这是打算……” 徽文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我们要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朝廷手里握着能让他们家族倾覆的致命的把柄。” “如此一来,当我们雷厉风行地查办漕运和盐引案时,他们反而不敢全力阻挠。” “因为他们会权衡,会害怕,怕若是在漕运盐引上与我们硬抗,会逼得我们不得不提前掀开土地和隐户的盖子。” “为了保住他们最根本的土地和人口,他们很可能会在漕运和盐引上选择退让,丢出几个替罪羊,断尾求生。” 太子也觉得这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办法:“儿臣会与杜衡全力配合,将漕运与盐引案办成铁案。” “同时也会设法,让该知道的人,直到东宫的案头,摆着江南田亩与户籍的卷宗。” 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很好。维持朝廷平衡,维持社会安稳,是当下的重中之重。” “只有先稳住了大局,清除了漕运、盐政这些直接威胁,我们才能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再来解决土地和隐户。”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太子躬身行礼。 当他再次走出养心殿时,夜空中的星辰似乎比来时清晰了一些。 深秋的夜风依旧寒冷,却不再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凉,反而有一种清醒的作用。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殿宇,第一次真实体会到帝王,不但承担着最沉重的压力,还进行着最艰难的抉择。 而他,作为储君,未来的帝王,必须学会在这种艰难与复杂中穿行,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第495章 自行车做好了 养心殿 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陛下,将作监鲁监正求见,说是自行车做好了。” 徽文帝闻言,精神一振,倦意顿消:“快传。” 须臾,鲁监正带着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一辆通体漆成红色的自行车进来。 徽文帝站起身,饶有兴致地踱步上前,围着自行车转了好几圈。 红色的漆面光可鉴人,两个轮子一般大小,链条、车把、坐垫一应俱全。 徽文帝摸摸车把,再摸摸坐垫,眼中满是欣赏。 然而,欣赏归欣赏,他盯着这两个轮子,心里却犯了难。 这东西,看起来就知道不像他孙子的三轮车那般稳当,该如何骑乘?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跨坐上去的样子,两个轮子如何保持平衡? 这着实是个问题。 他总不能在这养心殿里,当着臣工和太监的面,狼狈地尝试吧? 那可有损帝王威仪。 略一思忖,他吩咐道:“高平,让人小心抬着这车,随朕去慈元殿。再派个人去东宫,请太子妃即刻过来。” “老奴亲自去请吧。”陆公公主动请缨。 徽文帝回头地看了他一眼:“准。” 陆公公亲自前来,楚昭宁一听是自行车做好了,陛下在皇后的慈元殿召见,心下立刻了然。 定是陛下不知如何驾驭自行车。 “有劳陆公公。”楚昭宁客气一句,随即吩咐身边侍女,“玉簪,扶锦,将小殿下和他的小车带上。” 萧承煦听说能带上自己心爱的小三轮车出门,立刻丢下手中的布老虎。 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住楚昭宁的腿,仰着白嫩的小脸催促:“母妃,走,坐车车。” 楚昭宁爱怜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柔声道:“好,我们带车车去。” 她亲自弯下腰,给儿子整理了一下宝蓝色的小锦袍,将他重新抱上三轮车,自己则握住了车子后面的推杆。 一行人刚出东宫丽正殿不远,便遇见了处理完公务归来的太子。 太子见楚昭宁推着儿子,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身后还跟着陆公公和不少宫人。 不禁停下脚步,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楚昭宁抬眼,见是太子,停下脚步,含笑回答:“殿下回来的正好。” “将作监将自行车做好了,父皇召我去慈元殿,想必是想亲眼看看这东西如何骑乘。”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之前与殿下提过的,那两个轮子的。” 太子目光微动,心中也升起了几分好奇,想亲眼见证自行车,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孤随你同去。”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很自然地从楚昭宁手中接过了三轮车的推杆,“煦儿,父王推你可好?” 萧承煦见到父亲,更是兴奋,在车上蹦跶了两下,小手向前一指:“父王推,快。” 于是,一行人变成了太子推着骑三轮车的儿子,太子妃楚昭宁相伴在侧,宫人簇拥其后,浩浩荡荡向着皇后的慈元殿行去。 慈元殿内,皇后正看着内府新送来的春季衣料册子,闻听皇帝带着个新奇物件过来,便含笑起身相迎。 当那辆红色的自行车被抬进来时,她端庄秀美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陛下这是?”皇后好奇地走近,看着这两个轮子的物件,实在想象不出其用途。 “皇后快来瞧,”徽文帝兴致勃勃地道,“这便是太子妃的之前提过的自行车,瞧瞧这做工,这漆色。” 皇后细细打量,眼中满是疑惑:“竟是两个轮子?这……这如何能立得住?人又如何乘坐?” 她绕着车子看了一圈,柳眉微蹙。 正当徽文帝试图向皇后解释,尽管他自己也一知半解,两人对着自行车研究之际,宫人禀报太子、太子妃和皇太孙到了。 只见太子推着坐在小三轮车上的萧承煦,与楚昭宁一同走了进来。 小家伙进了殿,眼睛滴溜溜一转,看到皇祖父和皇祖母,立刻奶声奶气地喊:“皇祖父,安。皇祖母,安。” 礼数刚完,目光就牢牢锁定了那辆红色的成人自行车,小嘴张成了圆形,“哇!大车车,漂亮。” 徽文帝见到楚昭宁,直接免了他们的礼。 指着自行车,迫不及待地问:“太子妃,快来看看,这车做得是不错,可朕与皇后看了半晌,也不知从何下手?这究竟该如何骑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楚昭宁身上。 楚昭宁看着崭新的自行车,心跳不禁漏了一拍,她上辈子也没有骑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一丝忐忑。 对徽文帝和皇后道:“回父皇、母后,此车需靠自身之力,脚踏驱动,依靠行进间的动力与骑手实时调节平衡来稳步向前。” “初学之时,确需一片开阔之地,以免磕碰。” 她说着,转向一旁的宫人,“劳烦将车抬至殿外空旷平整之处。” 说罢,她弯腰将兴奋得试图直接扑向红色大车的儿子抱起来,稳稳递到太子怀中:“有劳殿下照看煦儿。” 太子接过儿子,稳稳地托住,低声道:“小心些,不必勉强。” 楚昭宁微不可查地颔首,转身,随着抬车的宫人走向殿外。 慈元殿前庭,青石板铺就的场地开阔平整,正是试车的理想所在。 她再次走到自行车旁,先仔细检查了一下车况,捏了捏刹车,转动了一下脚踏,确认链条润滑,一切正常。 轻轻捏了捏橡胶轮胎,不由想到大周的橡胶树尚在育苗,距离开割采胶至少还需数年。 短期内根本无法量产自行车,楚昭宁心中便泛起一丝淡淡的惋惜。 检查没问题后,她凝神回想理论要点,双手稳稳握住车把,左脚踩上左侧脚踏,右腿利落地从车座后方扬起,轻盈地跨坐上坐垫。 双脚稳稳支撑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她并没有立刻起步。 而是先利用脚尖的力量,如同初学者蹒跚学步般,让车子缓慢地向前滑行了几步。 全身心感受着车身的重量分布、轮子滚动带来的惯性。 果然,刚开始滑行不到两步,车身猛地向一侧歪去。 楚昭宁重心一偏,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用长腿支住了地面,稳住了险些倾覆的车身。 第496章 试骑 “哎呀!”皇后在一旁看得心惊,忍不住轻呼出声,纤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徽文帝也看得目不转睛,眉头微蹙,既担心儿媳妇摔着,又对这车的可行性产生了更大的怀疑。 太子抱着儿子,目光沉静地追随着楚昭宁的身影。 萧承煦看得紧张,小手攥紧了父亲的衣襟,小声嘟囔:“母妃……” 楚昭宁并未气馁。 一次的失败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快速复盘刚才的受力情况,调整策略。 来来回回,好几次。 她骑出去几步,歪了,脚支地。稳住,再骑,再调整。 在一次次失败的积累中,她迅速抓住了平衡感。 终于,在一次足够长的滑行中,她心一横,将双脚踏上了脚踏板,并且用力踩了下去。 车轮应声加速转动,链条发出连贯而清脆的“哒哒”声。 虽然依旧有些摇摇晃晃,但车头已然稳住了方向,确确实实地向前行进了。 “成了!”徽文帝忍不住抚掌低喝,脸上瞬间阴转晴,布满了惊喜与赞叹。 “好,成了。”徽文帝忍不住抚掌低喝,脸上瞬间云开雾散,布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激赏。 皇后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纤手放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真…真的骑起来了。仅凭两个轮子……” 最兴奋的莫过于萧承煦,他在父亲怀里激动得手舞足蹈,小脸涨得通红,拼命拍着小手:“母妃,棒棒,母妃,骑车车。” 太子凝视着那抹逐渐稳住的身影,跃跃欲试,他也想骑自行车。 楚昭宁骑着车,感受着耳畔拂过的春风,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成就感。 她在空地上绕行了一小圈,姿态虽远未达到娴熟,速度也仅比小跑略快,但已然实现了从零到一的突破,稳稳地骑回了起点。 她轻轻用脚摩擦地面辅助刹车,稳稳停住。 脸颊因运动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明眸亮得惊人:“父皇,母后,这便是自行车的骑乘之法了。” “初学确需克服平衡之难,但掌握要领后,便可自如骑行,速度远胜步行,亦颇有趣味。” “好,甚好,果然奇妙。”徽文帝抚掌大笑,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好奇心与亲自尝试的欲望。 这玩意,看起来比骑马简单。 他搓了搓手,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说“让朕也来试试”,却见身旁人影一闪。 太子不知何时已将儿子塞到了皇后怀中,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让孤试试。”太子的声音平静无波,直接从楚昭宁手中接过了自行车的车把。 “你……”徽文帝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看着儿子那迅捷的动作,气得眼睛都瞪圆了,胡须微颤,狠狠剜了太子背影两眼。 这个逆子,没看见他老子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吗? 竟敢抢先! 太子恍若未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身高腿长,跨坐上坐垫的动作比楚昭宁更加轻松矫健。 他方才仔细观察了楚昭宁的整个学习过程,心中已模拟了数遍。 只见他双脚撑地,用力一蹬,自行车便迅捷地滑行出去,起初车身也不可避免地晃动。 但他常年习武,下盘稳固,平衡感更是超乎寻常,仅仅些许摇晃之后,便迅速掌握了节奏。 虽骑行速度不快,但车身明显稳当了许多,绕场而行,姿态竟透出一丝从容。 “嘿!你这小子。”徽文帝看得心痒难耐,又嫉妒儿子学得快、抢了先。 脸色那叫一个精彩,如同孩童被抢了心爱的玩具。 就在这时,一只软软暖暖的小手拉住了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 徽文帝低头,正对上小孙孙萧承煦关切的小脸。 小家伙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了皇祖父的“不高兴”,非常认真地指着自己那辆停在一旁的小三轮车。 奶声奶气地安抚道:“皇祖父,骑,骑,煦儿,车车!”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车座垫,强调着,“车车,不摔,皇祖父,骑。”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却饱含着最纯粹的分享与安慰。 这一幕,顿时冲散了徽文帝那点因“被儿子抢先”而生的郁闷,也逗笑了旁边的皇后和一众忍俊不禁的宫人。 “哈哈哈!”徽文帝弯腰,一把将软糯可爱的小孙孙抱了个满怀。 用下巴上特意修剪过的短须轻轻蹭了蹭孩子柔嫩的脸颊,惹得萧承煦“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还是朕的乖孙孙最贴心,知道疼皇祖父。好,好,皇祖父啊,今天就看我们煦儿骑小车车,给我们煦儿喝彩,好不好?” 待太子意犹未尽地骑着车绕了两圈后,徽文帝终于找到了机会。 他轻轻放下怀里的孙儿,整了整衣袍,努力摆出随意的姿态,踱步上前。 “咳,”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刚刚被太子扶稳的自行车上,故作淡然道,“让朕也瞧瞧,这东西究竟有何玄妙。” 太子恭敬地将车把递过去,提醒道:“父皇小心,初上手时确实需要适应这平衡之感,起步尤为关键。” 徽文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笨拙地撩起前襟,试图模仿太子那利落的动作,却显得有几分滑稽,身体晃了一下,幸好太子眼疾手快在一旁虚扶了一下。 “陛下!”皇后在一旁看得又是一阵紧张,忍不住上前半步。 “无妨,无妨!”徽文帝老脸一红,连忙稳住身形,强行镇定下来。 回忆着楚昭宁之前的动作,滑行出几步后,心一横,趁着车身尚未完全倾倒,奋力将双脚踩上脚踏板。 “动了,动了,皇祖父,骑车车。”萧承煦在一旁兴奋地大叫。 只见徽文帝骑着那辆红色的自行车,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车头左右摇摆得厉害,画着“S”形路线,看得周围的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但无论如何,他终究是靠着两个轮子,歪歪扭扭地向前行进了。 “哈哈哈!妙!果真妙极!”停下车的徽文帝,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此物虽不易,然其中乐趣,非亲试而不能知也!” 皇后见他无恙,还如此开心,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掩口轻笑。 慈元殿前,一时间充满了温馨而欢快的笑声。 第497章 晒盐法成了 六月中旬的午后,丽正殿内四角摆放着冰盆,丝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楚昭宁穿着一袭淡青色薄纱宫装,随意地坐在柔软的地毯上,目光追随着正在玩耍的儿子。 看着小家伙跌跌撞撞的身影,她不禁感慨时光飞逝。 孩子长得太快,仿佛昨日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今日就已经能满屋子跑了。 萧承煦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锦袍,衬得他白嫩的小脸更加圆润。 他正专注地盯着不远处的彩色布球,那是钟妈妈用零碎绸缎缝制的。 一小家伙已经能走得相当稳当,但偶尔还是会因为着急而踉跄。 “球球,煦儿,球球。”萧承煦奶声奶气地嘟囔着,迈着还不算太稳的步子朝布球走去。 他的小身子微微前倾,两只小手不自觉地张开保持平衡,像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 “小殿下慢些走,”钟妈妈跟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微微前伸,随时准备扶住可能跌倒的小人儿,“要不要钟妈妈帮您拿球球?” “不要。”萧承煦倔强地摇摇头,小嘴抿得紧紧的,“自己拿。” 眼看他就要够着布球了,脚下却突然一个不稳,向前扑去。 钟妈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楚昭宁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心猛地一跳。 “看把我们煦儿急的。”楚昭宁柔声说着,朝儿子张开双臂,“到母妃这里来,母妃这里有好玩的。” 听到母亲的声音,萧承煦立刻忘记了方才的惊险,也放弃了对布球的执着。 他调转方向,咧开只有几颗乳牙的小嘴,咯咯笑着奔向楚昭宁。 这一次他的步子明显稳了许多,径直扑进母亲张开的怀抱。 “母妃,抱抱。”萧承煦一头扎进楚昭宁怀里,小脑袋在她胸前亲昵地蹭着。 楚昭宁将儿子搂个满怀,感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们煦儿走得越来越稳了,真棒。” 萧承煦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煦儿棒棒。” “是是是,煦儿最棒了。”楚昭宁忍俊不禁,亲了亲他饱满的额头。 萧承煦敏锐地转头望去,小脸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父王。”太子脸上带着一丝振奋。 “奴婢(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绛珠和钟妈妈等人齐齐行礼。 楚昭宁抱着儿子站起身,微微屈膝:“殿下。” “免礼。”太子挥了挥手,目光却早已落在儿子身上。 萧承煦在母亲怀里兴奋地扭动着小身子,迫不及待地朝父亲伸出双手:“父王,抱,父王抱抱。” 太子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接过儿子,将他高高举起。 萧承煦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小手在空中挥舞:“高高,还要高高。” “好好好,再高一些。”太子又将儿子举高了些,眼中满是宠溺。 楚昭宁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亲密互动,眼中盈满笑意。 她注意到太子今日的神情与往日不同,似乎有什么喜事,但既然他尚未开口,她便也不急着询问。 “殿下今日下朝比平日早些。”楚昭宁轻声道,一边示意绛珠去备茶。 太子一边逗弄着怀中的儿子,一边答道:“今日朝中无事,便早些回来了。” 萧承煦在父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小手好奇地摸着太子衣襟上的蟒纹刺绣:“父王,虫虫。” 太子失笑:“这不是虫虫,这是蟒。” “蟒。”萧承煦似懂非懂地重复着,小手继续摸索着。 楚昭宁见状,柔声道:“煦儿,父王累了,让父王歇歇可好?” “无妨。”太子却摇摇头,抱着儿子在榻上坐下,任由小家伙在他膝头爬来爬去。 煦儿近日愈发活泼了。他看着儿子在他衣襟上留下口水印,不仅不恼,反而含笑纵容。 萧承煦似乎听懂了夸奖,仰起小脸给了父亲一个湿漉漉的亲吻,惹得太子开怀大笑。 楚昭宁给太子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殿下今日似乎心情甚好?可是朝中有什么喜事?” 太子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楚昭宁,语气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天津卫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楚昭宁的心微微提起,面上依旧平静:“哦?试验结果如何?” “成了。”太子轻啜一口茶,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楚昭宁心口一跳,面上仍保持着镇定:“当真?试验结果如何?” 太子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楚昭宁,“郭詹事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你看看吧。” 楚昭宁接过信笺,快速浏览起来,越看眼睛越亮。 就在楚昭宁展信细读时,原本在父亲怀里玩耍的萧承煦不安分地扭动着小身子要下地,太子小心地将儿子放在地毯上。 信是詹事府詹事郭逸亲笔所书,详细汇报了在天津卫一处偏僻海湾试验平摊晒法的经过。 起初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比如潮汐的影响、盐田堤坝的渗漏、如何有效引入和排出海水等。 但在将作监派去的工匠和当地老盐户的共同努力下,这些问题被逐一克服。 信中提到,经过几个月的摸索和调整,采用滩晒法得到的海盐,产量果然远超传统的煎煮法。 而且因为几乎不耗费柴薪,成本骤降。 更让楚昭宁眼前一亮的是,今年的天气晴好,日照充足。 他们在试验盐场附近一处更偏僻、人迹罕至的海沟边缘,意外发现了一片自然结晶的盐。 并非人工晒制,而是海水漫灌后蒸发留下的天然结晶。 因为地点隐蔽,无人采收,堆积了不知多久,经初步估算,竟有数千斤之多。 虽然其中夹杂了不少泥沙和海风带来的杂质,色泽暗淡,但确是实实在在的盐。 “这……真是意外之喜。” 楚昭宁放下信,眼中也露出了笑意。 这片天然盐的发现,正好可以作为下一步试验的充足原料,免去了从头开始晒制的漫长等待。 “何止是喜。” 太子抚掌笑道,“郭逸在信中估算,若将那处海沟稍加修整,引导海水,日后定期采收,便是一个稳定的粗盐来源。” “而且这滩晒法,一旦掌握诀窍,推广开来,我大周海盐产量,何止增加十倍。” “殿下,” 楚昭宁适时提醒道,“这滩晒所得,以及那天然盐,皆是粗盐,杂质较多,口感苦涩。” “下一步,便是尝试臣妾之前提及的提纯之法了。” “孤正有此意。”太子收敛了些许激动,正色道,“已命郭逸安排人,将那些天然盐秘密运送至京郊皇庄。” “同时,调派将作监前往皇庄听用。” 太子看着楚昭宁,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孤会让他们严格按照你的指导进行试验,并详细记录每一步的过程和数据。” 这时,萧承煦抱着他的布球过来,一把将球塞进太子手里:“父王,玩。” 太子接过球,俯身将儿子抱起:“好,父王陪你玩。” 楚昭宁含笑点头,看着太子抱着儿子在殿内嬉戏。 第498章 精盐 五天的时光匆匆而过,京郊皇庄内,一处被侍卫严密看守的院落里,工匠们正在提炼精盐。 院子里临时搭建起了一排灶台和工棚,十几名从将作监精心挑选出来的工匠,正按照楚昭宁给出的流程,小心翼翼地操作着。 溶解、沉淀、过滤、静置、缓慢加热蒸发…… “老张头,你看这水,沉淀了一夜,怎么底下还有这么多细沙?”一个年轻些的工匠指着大缸里依旧有些浑浊的盐水,眉头紧锁。 老张头叹了口气,凑近仔细看了看:“怕是咱们用的细沙和木炭层还不够厚,或者颗粒不均匀。” “再来。这次用绢布再过滤一遍试试。东宫那边等着消息,殿下日日询问进展,咱们可不能马虎。” 老张头心里琢磨着,这差事办好了,可是大功一件,但若是办砸了,恐怕他们也难逃责罚。 太子妃给出的法子是好的,但真要做成,还得靠他们这些手艺人的经验和耐心。 失败在所难免,有时过滤不净,得到的盐依旧带着浑浊的色泽,入口沙涩。 有时火候掌握不好,结晶颗粒要么粗劣不堪,要么粘稠成块。 有时损耗过大,最后得到的精盐还不足一斤,出盐率低得让人心疼。 每一次试验,工匠们都详细记录下水温、过滤层厚度、加热时间、火力大小等。 然后聚在一起讨论,不断调整改进。 太子几乎每日都要召见负责传递消息的内侍。 “今日皇庄那边进展如何?”太子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带着期待。 内侍几来禀报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殿下,皇庄传来消息,成了。” “他们说这次得到的盐,色泽雪白,颗粒细腻,尝起来几乎没有苦涩之味。” 太子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连日来的等待和焦虑瞬间化为乌有。 “当真?他们可确定?” “千真万确,老张头亲自尝过。” “好!好!好!” 太子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终于按捺不住,“备车,孤要亲自去看看。” 当即点了几名贴身侍卫和内侍,轻车简从,快马加鞭赶往京郊皇庄。 得到消息的工匠们早已跪迎一地。 太子免了他们的礼,直接走向还在运作的灶台。 “继续进行,让孤看看。” 他吩咐道。 他看到浑浊的粗盐盐水,经过几层铺设着不同粗细的细沙和木炭的滤池后,流入接收缸时,竟变得清澈透明。 若非亲见,难以置信这竟是由那污浊的盐水过滤而来。 接着,将清澈的卤水注入锅中,水分在热度下渐渐蒸发。 随着时间推移,锅壁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如同冰晶般的白色结晶,越来越多,逐渐连成一片。 老工匠手持特制的木铲,小心地将雪白的结晶从锅壁上刮下,然后均匀地铺在旁边干净的竹席上晾凉。 太子看得入神。 这盐,与他平日所见的官盐、乃至贡盐都截然不同。 官盐往往带着微黄或灰色,颗粒粗大,仔细看还能见到细小的黑色杂质。 而眼前这铺在竹席上的盐,色泽如雪,颗粒均匀细腻,质地松软,远远看去,竟如同最上等的白糖一般。 “殿下,请验看。” 负责此事的老师傅,用干净的银匙舀起一点,恭敬地呈到太子面前。 太子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他细细品味着,没尝到有任何苦涩、泥沙或其他怪味,只有盐最本真的味道。 “好。”他猛地一拍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看向周围工匠的目光充满了赞赏,“诸位辛苦了,重重有赏。” 太子仔细询问了这次的出盐率。 老张头恭敬汇报:“回殿下,经过这些天反复试验改进,如今大致是三斤到四斤粗盐,可得一斤这样的精盐。” 太子默默心算。即便考虑到损耗,这精盐的成本,也远低于目前市面上的上等官盐,而品质,更是天壤之别。 他当即下令,将这次试验成功炼制出的近百斤精盐,全部妥善封装,并带了一小罐返回东宫。 回到丽正殿时,已是傍晚。 太子连衣袍都顾不上换,便迫不及待地让楚昭宁也尝尝精盐。 “元妃,你快尝尝。”他像献宝似的,将小陶罐递到楚昭宁面前。 亲自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雪白的精盐,“这便是皇庄炼出的精盐。” “精盐提炼好了?”楚昭宁见太子点点头。 便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说道:“嗯,纯度还算可以,虽然比不上……呃,算是成功了。” 她及时刹住了话头,没说出比不上后世工业提纯的精盐。 但在太子听来,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何止是成功。” 太子难掩兴奋,在殿内踱步,“元妃,你可知,此盐一出,天下盐商,乃至现有的盐政,都将面临巨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那罐盐,仿佛看到的不是盐,而是源源不断的白银。 “孤要好好谋划,如何让这精盐,发挥最大的价值。” 楚昭宁看着他踌躇满志的样子,轻声提醒:“殿下,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应先禀明父皇?” 太子闻言,冷静了几分:“你说得对。如此大事,必须由父皇圣裁。” 他小心地收好那罐盐,心中已有了决断。 第二天一早,太子便带着这罐精盐去上朝。 下朝后,径直去了养心殿见徽文帝。 养心殿内,徽文帝看着太子呈上的一小罐雪白晶莹的物事,起初还有些疑惑。 待听太子说明这是盐时,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异之色。 “此物…就是按太子妃的方法,从粗盐中提炼出来的?” 徽文帝用手指捻起一些。 仔细观察着那细腻的颗粒,又放入口中品尝。 那纯粹的口感让他沉默了片刻。 徽文帝敏锐的政治嗅觉立刻意识到,这东西背后蕴藏着巨大的利益。 国库很快又会有一笔可观的进项了。 修路、清河道、修水渠、挖深井,哪一样不需要钱? 这精盐,来得正是时候。 第499章 提盐政 “回父皇,正是。”太子见父皇神色,知道此事已成了一半。 便沉稳地将天津卫试验滩晒法时意外发现天然盐,以及在皇庄如何提纯的经过,择要禀报了一番。 徽文帝听完,直接问到了最关键的核心问题:“成本几何?若大规模炼制,与现行官盐相比,利弊如何?” 太子据实以告,并提出了一个试探性的建议:“父皇,儿臣以为,如此佳品,若按寻常官盐之价出售,未免可惜。” “不如,由官府直接开设官铺,试售精盐,价格暂定为上等官盐的三倍,看看市场反响如何?” 徽文帝沉吟片刻。 三倍于上等官盐的价格,这无疑是天价,针对的只能是富绅巨贾、高门大户。 他权衡了一下,觉得此举既能试探市场,又能为国库增加一笔不小的收入。 且数量有限,不至于立刻冲击现有的盐政体系。 思虑及此,他微微颔首:“准奏。先在东西两市,各设一铺,试售之。看看是否有人愿意为这口舌之欲,一掷千金。” 命令下达,户部与内府局迅速行动起来。 很快,在京城最繁华的东西两市,悄然出现了两家不起眼的官营铺面。 招牌简单,只书“御品精盐”四字,店内陈列的,便是雪白细腻的精盐。 价格牌挂出,引得路人纷纷咋舌。 “多少?这盐是金子做的不成?” “这么贵,谁家吃得起这个。” “御品?难道是贡品流出来的?” “啧啧,这价格,怕是只有那些王府侯门才消受得起。” 路人纷纷咋舌,议论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调侃。 大多数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然而,现实却给了所有持怀疑态度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精盐上市之后,一些消息灵通的勋贵之家、豪商巨贾派人前来购买。 当他们将这雪白的盐带回去,无论是用于烹饪还是直接蘸食,那纯粹的口感,立刻征服了那些追求极致享受的阶层。 一传十,十传百。 御品精盐的名声迅速在京城的上流社会中传播开来。 两间官铺门前,竟然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队。 精盐上市后的第三天下午,便被哄抢一空。 后来者只能望而兴叹,纷纷询问何时补货。 养心殿内,徽文帝和太子看着内府局呈上的精盐销售情况和收入的账册,父子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账册上的数字,清晰地表明,即便价格高达粗盐的三倍,所带来的利润,也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而且,这还仅仅是京城一地,试售的少量产品。 太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账册上那诱人的数字移开目光。 他挥退左右,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父皇,” 太子神色凝重,“精盐销售之火爆,可见其利。但儿臣今日,想说的并非此利。” 徽文帝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哦?” “儿臣想说的是盐政本身,是这利字背后,天下百姓的负担。” 太子将楚昭宁的观点,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娓娓道来。 “盐,与粮食一样,乃是民生之本,不可或缺。如今盐价高昂,寻常百姓省吃俭用,甚至不少贫苦之家,只能长期淡食。” “长此以往,于民体、于国本,皆是有害无益。” 他看向徽文帝,眼神清澈而坦诚:“儿臣认为,问题的根本,不在于严管,而在于如何增产和降低成本。” “若能使盐价大幅下降,低到寻常百姓家亦可轻松购买,则天下用盐总量必然暴增。” “薄利多销,朝廷税收,未必减少,甚至可能增加。更重要的是,能让天下百姓,皆吃得起盐。” “此番试验成功,证明滩晒法可大幅降低海盐成本,提纯法可得优质精盐。” “若能推广开来,辅以井盐、池盐的改进,我大周盐产量必将翻倍增大。 届时,官盐价廉物美,私盐自然失去市场。朝廷亦可调整税制,不再过度依赖盐引高价……” 太子侃侃而谈,将他深思熟虑后的盐政改革思路和盘托出。 核心就是通过技术革新,扩大生产,降低成本和价格,惠及百姓。 同时通过扩大消费基数来维持甚至增加财政收入,逐步改变依赖盐引和高压专卖的旧模式。 徽文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 他不得不承认,太子的想法,极具诱惑力,也切中时弊。 作为一个立志成为千古一帝的君主,他何尝不想让天下百姓都安居乐业,吃得起盐? 太子描绘的蓝图,正是他理想中的盛世景象之一。 但是…… 他心中的顾虑更深。 盐政牵涉的利益太大了。 不仅仅是那些贪官污吏,还有无数依靠旧盐政体系生存的官吏、商人,乃至地方势力。 漕运案还没完,朝野尚未完全平稳,江南世家因土地问题暂时蛰伏,但警惕性正高。 此时再掀起一场盐政改革,会引发何等剧烈的反弹? 会不会动摇国本? 而且,改革的具体方案、步骤、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确保新法推行不被歪曲…… 千头万绪,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徽文帝才长长叹了口气:“你的想法是好的。为民之心,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然,盐政积弊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漕运案还未结了,土地兼并问题阻力重重。” “此时若再贸然对盐政动手,恐非良机,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祸端。” 他看着太子眼中闪过的一丝失望,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吧,你方才所言改革,非小事。” “你且下去,将这些想法,细细斟酌,拟定一个周全的章程出来。要考虑到可能遇到的阻力,准备好应对之策。” “待漕运案彻底落下帷幕,朝局进一步稳定后,我们再议此事,如何?” 这虽未立即同意,但也没有否决。 太子知道,这已经是徽文帝在当前形势下,能做出的最积极的回应了。 他压下心中的些许急切,躬身道:“儿臣遵旨。定当仔细筹划,拟定详案,不负父皇期望。” 太子带着一丝遗憾,退出了养心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信念却愈发坚定。 这盐政改革,他是一定要推行下去。 第500章 落下帷幕 时维八月,持续数月的漕运与盐引贪腐大案,终于在这一年的初秋,落下了帷幕。 这场震动朝野的大案,以无数人头落地、顶戴花翎坠地为代价,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席卷了整个江南官场。 牵连之广,令人咋舌。 从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到盘踞地方的世家豪强,无一幸免。 一时间,江南官场迎来了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换血。 漕运总督范文清,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二品大员,如今被削去一切官身诰命,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且明旨遇赦不赦。 这意味着,范家子孙将永世不得翻身。 转运使刘禹、仓场侍郎孙立仁等一干主犯,更是被判斩立决,夷三族,家产充公。 行刑那日,刑场上血流成河,观者无不悚然。 江南盐运使司上下,涉案官员四十七人,或斩首,或流放,或革职查办。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盐运司衙门,如今门可罗雀。 所有涉案的世家豪强,均被罚没通过不法手段所得的全部赃款、田产,并受到朝廷严加申饬。 这些曾经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家族,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就连太子的侧妃周三娘的父亲周锦观,也因对辖内贪墨横行之事知情不报,被贬为灵台县令。 消息传到东宫时,周三娘正在梳妆,听闻此事,手中的玉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她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颤抖:“父亲……怎么会……” 楚昭宁知道后,也只是嘱咐丹霞:“清晏阁的份例一切照旧,不得怠慢。” 虽然她对娇纵的周三娘并无太多好感,但她如今失了娘家依仗,想必日子不会好过。 自己身为东宫女主,该有的气度和姿态必须有,断不能让人说闲话。 更何况,一个失了根基的侧妃,已不足为虑。 持续了近一年的漕运与盐引大案,终于随着最后一批案卷的封存、相关人等的处置诏书下达,暂告一个段落。 朝堂上下,无不松了一口气。 太子也终于得以清闲下来。 快满两周岁的萧承煦,这些日子语言能力进步神速,小嘴叭叭地能说会道,思维敏捷,行动力强。 整日里迈着两条结实的小短腿,在东宫里“噔噔噔”地探索每一个角落。 自从发现父王不再总是早出晚归不见人影后,这个小家伙便迅速变成了太子身后最忠实的小尾巴。 这日清晨,萧承煦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噔噔噔地从内室跑出来,一头撞进正在用早膳的太子腿上。 “父王。”小家伙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闪闪发亮,“去、去……” 太子放下银箸,弯腰将儿子抱到膝上,用绢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点心渣:“煦儿想去哪儿?” “马,大马。”萧承煦挥舞着小手,兴奋地在父亲怀里扭动,小脚丫不住地晃荡,“骑大马。” 自三日前太子带他去过一次马场,这孩子便对那些高大的骏马念念不忘。 太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小脸蛋。 “好,今日父王带煦儿去詹事府处理些文书,然后我们去文渊阁找几本书,午后便去马场看大马,可好?” “好。”萧承煦响亮地应道,搂着父亲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 柔软的触感和奶香气让太子心头一暖,抱着儿子的手臂不由收紧了几分。 楚昭宁从内室走出,见到这一幕,唇角微扬:“殿下别太惯着他。” 她走到太子身边,轻轻整理着儿子有些歪斜的衣领,“前几日从马场回来,兴奋得连午觉都不肯睡,缠着钟妈妈讲了大半日的马。” 太子将儿子往上托了托,笑道:“无妨,男孩子活泼些好。再说,咱们煦儿这般聪慧,将来定是个文武双全的。” “父王最好。”萧承煦听懂了夸奖,开心地拍着小手,在父亲怀里雀跃不已。 踏入詹事府,原本肃穆的氛围因皇孙的到来而悄然变得柔和。 属官们见到太子抱着小皇孙,纷纷躬身行礼,眼中都带着善意的笑意。 太子处理一些不甚紧要的文书时,便将萧承煦放在一旁铺着厚垫子的太师椅上。 给他一支小巧的、未蘸墨的毛笔和几张废纸随他涂画。 萧承煦起初还老实坐着,学着父亲的样子,握着笔在纸上戳戳点点。 嘴里还念念有词:“写字,煦儿写字。”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父亲案头那一方造型古朴的镇纸吸引了。 那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小麒麟,温润剔透。 “父王,要!”他放下笔,指着麒麟,眼巴巴地望着父亲。 太子看到儿子渴望的眼神,微微一笑,将镇纸拿过来,递到他小手里:“小心些,别摔了。” “好~”萧承煦奶声奶气地应道。 双手捧着那比他手掌还大的玉麒麟,小心翼翼地摸着,嘴里还嘟囔着,“麟麟,凉凉。” 他低下头,用小脸蹭了蹭玉麒麟,那认真的模样可爱极了。 过了一会儿,詹事府詹事郭逸过来禀报活字印刷推广至各州府的进展,太子凝神细听,偶尔发问。 萧承煦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似在玩手里的玉麒麟,乌溜溜的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见无人注意他,便悄悄滑下椅子,把玉麒麟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上,迈着小短腿,在父亲腿边转悠。 他走到墙边立着的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一排排厚重的书册。 伸出小手指着书脊上他认识的的字,一字一顿地念着:“大、周、会、典……” 正在禀报的郭逸声音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那个小不点。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已经识字了? 太子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对儿子招招手:“煦儿,过来。” 萧承煦闻声,立刻转身,噔噔噔跑回父亲身边,依赖地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似乎在等待父亲的夸奖。 太子将他重新抱回膝上,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本薄薄的《千字文》,翻开一页。 指着一个天字,温声问道:“煦儿,认得这个字吗?” 萧承煦眨巴着眼睛,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奶声奶气地道:“天,父王,天。” 太子心中一动,又连续指了几个字:“地”、“玄”、“黄”。 小家伙竟无一认错,虽然发音还有些含糊,但也让在场的郭逸等人面露惊异。 “太孙殿下,竟已识字了?”郭逸忍不住问道,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太子压下心头的震动,语气尽量平淡:“平日太子妃会教他认些简单的图卡,不想他记性倒好。”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翻起波澜。 楚昭宁平日教导孩子其实很随意,多是玩闹中随口教几个字,没想到这孩子竟有如此天赋。 第501章 过目不忘? 萧承煦趴在父亲宽厚的肩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宫道两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金黄,秋风拂过,叶片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父王看。”小家伙兴奋地指着飘落的银杏叶,小手在空中挥舞,“黄叶,飞飞。” 太子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望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是啊,秋天到了,树叶都变黄了。” “为什么变黄?”萧承煦歪着小脑袋,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 这个问题让太子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解释道:“因为天气凉了,树叶里的绿色渐渐褪去,就露出本来的黄色了。” 这个解释显然超出了两岁孩子的理解范围,但萧承煦还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重复着:“凉了,变黄。” 太子的心顿时软成了一滩水。 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感受着那小小身躯传来的温暖。 “树,黄叶,花花,大房子。”萧承煦的小手指点着沿途的景物,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太子耐心地一一回应,时而补充几句解释,时而顺着儿子的指向望去。 转过一个弯,文渊阁那庄重典雅的建筑便映入眼帘。 这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更添几分威严。 “大房子。”萧承煦眼睛一亮,小手拍着父亲的肩膀,“父王,大房子。” “这是文渊阁,里面藏着天下最多的书籍。”太子柔声解释道,“煦儿待会要安静些,不可喧哗,知道吗?” 萧承煦乖巧地点头,小脸上写满了认真:“煦儿乖,不吵。” 踏入文渊阁,一股浓郁的书香墨韵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 高高的书架直抵穹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无数典籍。 几个翰林院的官员正在查阅资料,见太子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整衣肃容,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太子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诸位自便。” 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怀中的萧承煦也似乎被这肃穆的氛围感染,安静地伏在父亲肩上,只拿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太子本是来寻几本地方志,查阅沿海盐场的地理资料。 他将儿子轻轻放在地上,蹲下身与他平视,再次叮嘱道:“煦儿,此地书籍珍贵,不可喧哗,不可乱跑。” 萧承煦再次乖巧地点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拽住了父亲的衣角,果然安安静静地站在父亲腿边。 但他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不停地转动着,好奇地打量着那一排排高耸及顶的书架,仿佛在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 太子开始专注于寻书,他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手指轻轻划过书脊上的标签。 偶尔回头,见儿子仍老老实实地站在身边,小嘴巴无声地动着,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那认真的小模样,让太子心头微软。 他俯身将儿子抱起,让他能够看到书架上层叠的书脊:“煦儿在看什么?” “字字。”萧承煦小声说,手指点着书脊上的文字,“开、年、药,父王,这些字,煦儿认识。” 太子心中一动,想起刚才在詹事府儿子认字的情景。 他柔声问道:“那煦儿帮父王找书好不好?” “好!”萧承煦兴奋地点头,小脸上绽放出光彩,“父王,找什么?” “父王要找讲海边晒盐的书。”太子耐心解释,一边继续目光扫过书脊上的标签。 “盐……”萧承煦重复着这个字,小脑袋歪着思考。 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小手指向斜上方一个书架的第二格,“蓝蓝的,大海。” 太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套蓝色封套的《海疆图志》。 他心中讶异,他记得上次来,似乎是在那个位置见过此书,但这孩子如何得知? 莫非是巧合? 他取下册籍,翻开一看,其中果然有关于沿海滩涂和早期晒盐法的记载。 “煦儿怎知那里有讲海的书?”他试探着问,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萧承煦搂着他的脖子,理所当然地说:“上次,母妃,抱我看过。” 太子恍然,原来是楚昭宁带他来过。 但他清楚地记得,那至少是半月前的事了,而且当时楚昭宁只是匆匆取了本书就离开了。 这孩子竟还记得如此清楚? 他忽然想起,似乎听褚明远曾提起过,煦儿记性好像特别好。 当时他只当是褚明远在奉承,未曾深想。 此刻,种种迹象联系起来,让他有一种猜想,他的长子,恐怕真如他母亲一般,拥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个认知让太子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抱着儿子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图文并茂的《山海经》,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儿子放在身旁。 太子翻开书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耐心地讲解着:“煦儿看,这是狰,五尾一角;这是凤凰,百鸟之王。” 萧承煦听得入神,小手指着图画,学着父亲的发音:“狰,凤凰。” 太子又翻了几页,指着九尾狐、精卫鸟等图案,一一告诉儿子名字和来历。 他讲得很细致,不时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萧承煦听得极为认真,小手指着图案,跟着念:“狐狐……鸟……” 每当学会一种动物,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这一幕被不远处整理书籍的一位老翰林看在眼里。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皇太孙殿下如此聪慧好学,实乃大周之福。 在文渊阁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太子看时间不早了,便准备带着儿子回东宫用午膳。 临走时,萧承煦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望那些高高的书架,小声说:“父王,下次还来。” “好,父王下次还带煦儿来。”太子笑着承诺。 他将儿子往怀里拢了拢,有心考校他刚才所学,便问道:“煦儿,刚才父王给你看的,那个五条尾巴的怪兽,叫什么来着?” 萧承煦正被父亲抱着,玩着他冠冕上的缨络,闻言头也不抬,脱口而出:“狰。” 太子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又问道:“那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呢?” “九尾狐。”萧承煦立刻回答,小手比划着,“尾巴,好多!” “那只衔着石头填海的小鸟?” “精卫。”萧承煦抬起头,小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精卫鸟,填海。” 这一刻,太子终于确信,他的长子确实拥有过目不忘的天赋。 他停下脚步,将儿子抱到面前,仔细端详着这张稚嫩的小脸。 “煦儿真聪明。”太子轻声夸赞,在儿子额头上印下一吻。 萧承煦开心地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搂住父亲的脖子:“父王最好。” 第502章 静待花开 快到东宫门口时,原本趴在父亲肩上昏昏欲睡的小家伙忽然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 看清是自家宫门后,立刻兴奋起来:“家,到家。” 他挣扎着要从父亲怀里下来,太子只好弯腰将他放在地上。 谁知萧承煦双脚刚一沾地,就扯着太子的衣摆嚷嚷起来:“马,要看大马。” 太子蹲下身,平视着儿子充满期待的小脸,温声道:“煦儿忘了?咱们说好了要午后去骑马的。” 萧承煦小嘴一瘪,大眼睛里立刻蒙上一层水汽,眼看就要哭出来。 “现在要先用午膳,”太子耐心地解释,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小肚子,“父王饿了,走不动路了。煦儿呢?饿不饿?” 萧承煦本来还想闹脾气,但听父王这么一说,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果然感觉空空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终于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饿。” “那咱们先去用膳,然后睡个午觉,睡醒了就去看大马,好不好?”太子柔声商量。 萧承煦虽然满心都是看大马的念头,但确实感到饿了,只好老实下来,伸出小胳膊要抱:“父王抱。” 太子笑着将儿子重新抱起来:“煦儿真乖。” 殿内,太子妃楚昭宁早已得了内侍的通报,正含笑等在明间。 见父子俩进来,她迎上前:“殿下回来了。” 自然地伸出手,想从太子怀中接过孩子。 萧承煦见到母亲,立刻松开了搂着父亲脖子的手,张开双臂扑过去,奶声奶气地喊道:“母妃,抱。” 楚昭宁笑着将他接过来,宠溺地说道:“我们煦儿玩累了是不是?瞧这一头汗,像只小花猫。” 她转头吩咐宫人,“快去打水来,给殿下和皇太孙洗漱。” 几个宫女连忙端来温水、帕子等物。 楚昭宁亲自拧了帕子,递给太子擦了手脸,又接过另一块温热的帕子,细心地给儿子擦脸擦手。 萧承煦被母亲擦得舒服,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猫,嘴里还嘟囔着:“马马……” 楚昭宁好笑地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小马痴,先用膳。” 午膳早已备好,都是父子俩爱吃的菜色。 太子抱着儿子在餐桌前坐下,楚昭宁亲自布菜。 承煦现在已经能自己用特制的小勺吃饭了,虽然还是会洒出一些,但已经有模有样。 “父王,肉肉。”萧承煦指着桌上的菠萝咕噜肉,眼巴巴地看着太子。 太子舀了夹了一块咕噜肉,小心地吹凉了才递到儿子嘴边。 萧承煦“啊呜”一口精准地咬住,鼓着腮帮子满足地咀嚼起来。 酸酸甜甜的滋味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只小脚丫在椅子下面欢快地晃动着。 楚昭宁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她给太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殿下也多吃些,这些日子辛苦了。” 太子点点头,目光却不离儿子:“今日在文渊阁,煦儿竟能认出《千字文》里的字,连郭詹事都惊着了。” 楚昭宁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早就发现儿子继承了她过目不忘的天赋。 平日里随意教他认的图卡、念的诗歌,他往往只听一两遍就能记住,隔很久再问也不会错。 但她并没有特意向太子提起,内心只希望一切顺其自然。 在她看来,孩子还太小,这点聪明不必过早被冠上天赋异禀的名头。 让他无忧无虑,不被过度关注地度过这几年懵懂时光,比什么都重要。 用罢午膳,太子和楚昭宁陪着儿子在殿内玩了一会儿,钟妈妈进来提醒该午睡了。 萧承煦一听要午睡,立刻扔下手中的积木,扑进太子怀里:“不睡,看大马。” 太子抱着儿子软软的小身子,耐心解释道:“煦儿,说好了睡醒再去看大马的。” “不睡,现在去。”萧承煦在父亲怀里扭动着,小脸涨得通红,眼看就要哭闹起来。 楚昭宁正要开口,却见太子对她使了个眼色。 然后对儿子说:“父王也累了,要睡一觉,然后才有力气带煦儿去看大马啊。” 他故意打了个哈欠,做出疲惫的样子:“要是煦儿不睡,那父王也睡不着,没力气了,咱们就去不成马场了。” 萧承煦一听去不成马场,立刻急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去,去马场,煦儿要去。” “那煦儿睡不睡?”太子趁机问道。 萧承煦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看大马的欲望战胜了不想睡觉的念头,他用力点头:“睡,煦儿睡。” 说罢,他立刻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还故意发出小小的鼾声,装出一副已经睡着的模样。 那机灵的小模样,逗得太子和楚昭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子爱怜地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对钟妈妈点点头。 钟妈妈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已经“睡着”的小皇孙,往偏殿走去。 待萧承煦被抱走,太子这才起身,与楚昭宁一同回到寝殿。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机灵了。”太子笑着摇头,语气中满是宠溺。 楚昭宁替太子更衣,柔声道:“殿下不要太纵着他了。” 太子在榻上坐下,若有所思:“今日在文渊阁,我仔细观察,煦儿恐怕不止是记性好那么简单,他有过目不忘之能。” 楚昭宁整理着他褪下的袍服,动作未停:“臣妾也早有察觉。平日里随手教他些什么,他总能立刻记住,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将袍服挂好,转过身,“不过,孩子还小,心神未定,何必太过在意这些异于常人之处?顺其天性自然生长便是。” 太子微微蹙眉:“元妃,你难道不觉得,有此天赋,更应好生引导,精心栽培吗?” “若能得名师指点,假以时日,于国于家,都是莫大的幸事啊!” “殿下,” 楚昭宁轻声打断他,走到榻边坐下,“煦儿才将将两岁,正是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 “那些经史子集、治国之道,将来有的是时间去钻研、去背负。何必这么早,就让他失了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呢?” 太子闻言,不由得怔住。 不由得想起自己作为储君的童年。 四岁启蒙,五岁习礼,六岁开始学习治国之道。 一言一行都要被百官监督,一举一动都要符合储君规范。 那些年被严苛教导的日日夜夜,如今回想起来,竟找不出多少温馨快乐的记忆。 他沉默了。 楚昭宁见状,继续柔声劝道:“煦儿是皇太孙,将来注定要承担重任。正因如此,臣妾才希望他现在能随心所欲。” “等他再大一些,要学的东西很多,能这般无忧无虑的时间就不多了。” 太子长叹一声:“你说得对。” 他原本还想去向父皇炫耀孙子的天赋,此刻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些培养儿子的雄心壮志,在想到自己曾经的经历后,瞬间泄了气。 “就依你,让煦儿再快活几年。”太子最终说道,语气中带着释然。 楚昭宁闻言,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清浅而真挚的笑意。 皇室子弟的不易,她只希望儿子能有个真正快乐的童年。 至于那些令人惊异的天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顺其自然,静待花开,便是最好。 第503章 骑马 “马,大马马。”萧承煦一见到马场里的马匹,立刻在父亲怀里兴奋地扭动起来,小手指着最近的一匹枣红马,眼睛亮晶晶的。 太子小心地将儿子放在草地上,牵过那匹最温顺的白色母马:“煦儿看,这是白云,很乖的。” 萧承煦仰头看着这匹比他高出许多的大马,先是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 但在太子的鼓励下,他很快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马腿。 “凉凉的。”他新奇地感受着马毛的触感,小脸上写满了惊奇。 太子见状,笑着将儿子抱起来:“煦儿不怕,白云很温顺。” 萧承煦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抚摸马儿的鬃毛,见白马果然温驯地站着,这才放下心来。 “毛毛,摸摸,暖暖。”他回头对父亲说,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煦儿喜欢大马。” 这时,一匹棕色的小马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类幼崽。 萧承煦注意力立刻被这匹活泼的小马驹吸引了,他挣扎着要下地:“小马,看小马。” 太子放下儿子,介绍道:“这是追风,才一岁多,和煦儿差不多大。” 萧承煦兴奋极了,迈着小短腿围着追风转起了圈圈,小嘴里不停地念叨道:“追风,追风,跑快快。” 追风似乎听懂了夸奖,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萧承煦的小脸。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小家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被那痒痒的感觉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也学着小马的样子,踮起脚尖,用自己软软的脸颊去蹭马脸。 这一人一马,一高一矮,亲昵互动的天真模样,逗得在场的宫人都忍俊不禁。 太子看着儿子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柔软成一团。 “煦儿想不想骑大马?”他柔声问道。 萧承煦立刻点头,张开双臂要抱:“骑大马,父王一起。” 太子笑着将儿子抱上马背,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儿子身后,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驾。”太子轻夹马腹,白云便温顺地缓步前行。 萧承煦起初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 但随着马匹平稳的步伐,他渐渐放松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高,父王,高高!”他兴奋地指着远处,感受着从未有过的高度。 太子一手揽着儿子,一手控缰,带着他在马场里慢行。 “煦儿看,那是银杏树,那是桂花树。”太子耐心地为儿子指点着马场周边的景物。 萧承煦学得很认真,小嘴跟着念:“银杏树,桂花树。” 走了几圈后,太子轻轻一抖缰绳,白云便小跑起来。 萧承煦被颠得一晃一晃,不但不怕,反而开心地大笑起来:“跑快快,父王,再快。” 太子被儿子的胆量惊讶到,但还是控制着速度,确保安全。 他低头看着怀中兴奋的小家伙,心中满是骄傲,不愧是自己的儿子,这么小就显露出不凡的胆识。 骑了一会儿马,太子带着儿子去看马监喂马。 萧承煦看着马儿吃草料,好奇地问:“马马,吃什么呀?” “马儿吃的是草料,里面有苜蓿、燕麦,还有胡萝卜。”太子拿起一根胡萝卜递给儿子,“煦儿试试喂追风?” 萧承煦小心地接过胡萝卜,伸着小手递到追风嘴边。 小马驹温顺地从他手中叼走胡萝卜,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追风,吃。”萧承煦开心地拍手,又拿起一根胡萝卜要继续喂。 太子看着儿子与小马亲密互动的模样,转头对马监吩咐道:“这匹小马驹甚得皇太孙喜欢,精心饲养着,专给皇孙作伴吧。” “是,殿下,奴才遵命。”马监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已将这匹小马驹的地位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又在马场玩了一会儿,眼看日头渐渐西斜,太子这才带着意犹未尽的儿子离开。 “父王,明天还要来。”萧承煦趴在父亲肩头,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马场。 “好,明天还带煦儿来。”太子宠溺地应着,“现在父王带煦儿去另一个地方可好?” “去哪里呀?”萧承煦好奇地问。 “去皇祖父那里。”太子柔声道,“煦儿好久没见皇祖父了,是不是?” 萧承煦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点点头:“想皇祖父啦。” 太子抱着儿子,信步向养心殿走去。 他心里盘算着,正好借此机会向父皇禀报活字印刷推广的后续事宜,也让多日未见的祖孙俩团聚团聚。 到了养心殿外,高公公见到太子父子,连忙躬身行礼:“殿下,太孙殿下,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吩咐您来了直接进去就好。” 太子点点头,抱着儿子走进殿内。 养心殿内,徽文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太子怀中的小孙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皇祖父,安。”萧承煦一见到祖父,立刻在父亲怀里扭动着要下地。 太子将儿子放下,小家伙立刻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向御案,熟练地爬上御榻,扑进徽文帝怀中。 “想皇祖父。”他搂着祖父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徽文帝被孙子逗得开怀大笑,将小家伙抱个满怀,掂了掂分量。 “嗯,沉了些,看来我们煦儿长得不错。告诉皇祖父,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好玩的了?” 萧承煦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从祖父怀里抬起头,兴奋地用手比划着:“看大马,骑大马。白云,追风,高高。” 他虽然词汇有限,但那股兴高采烈的劲儿,足以感染任何人。 太子在一旁微笑解释:“父皇,儿臣刚刚带煦儿去了马场,他很是喜欢,胆子也不小。” 徽文帝慈爱地摸着孙子的头:“哦?煦儿这么小就喜欢骑马?好,好啊,胆识过人,不愧是我们萧家的子孙。” 他逗着孙子玩了一会儿,听着孩子稚气的话语,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太子:“再过两日就是煦儿的生辰了吧?” “是,九月初一,煦儿就满两岁了。”太子回道。 徽文帝若有所思:“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煦儿都这么大了,都会说要骑马了。” 他笑着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孙子的小脸蛋:“既然煦儿喜欢,改日皇祖父得了空,也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皇祖父好。”萧承煦开心地搂住祖父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下可把徽文帝高兴坏了,朗声大笑起来,抱着孙子舍不得放手。 又在养心殿待了一会儿,眼看已近午时,太子这才带着儿子告辞。 “父王,饿。”走出养心殿,萧承煦摸着小肚子,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太子弯腰将儿子抱起:“好,我们回去用膳。” 萧承煦一听,立刻眉开眼笑,乖乖搂住父亲的脖子,将小脑袋靠在太子的肩膀上,任由父亲抱着他,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第504章 上行下效 距离九月初一,萧承煦的两周岁生辰只剩下短短两日。 太子与楚昭宁早已达成共识,不打算大办宴席。 一来孩子尚小,经不起那般折腾。二来,他们夫妇二人都不是喜好排场的人。 只计划在生辰当日,一家人在长乐宫简单用顿家宴便是。 晚膳后,太子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坐在地毯上的儿子身上。 萧承煦正低头专注地摆弄一套小木工玩具。 这是徽文帝前些日子命人送来的,卯榫结构,打磨得极其光滑。 小家伙肉乎乎的手指还带着些许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将一块带榫头的小木块,塞进另一块的卯眼里。 小眉头微微蹙起,粉嫩的嘴唇紧抿,一副不成功不罢休的执着模样。 太子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楚昭宁。 太子沉吟片刻,开口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元妃。” 楚昭宁转头看向他。 “孤想着,”太子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还有两日煦儿便满两周岁了。” “明日,我们去一趟大相国寺,为他祈福一番。祈求佛祖保佑我们煦儿,自此平安顺遂,聪慧康健,无病无灾。” 这是他思量了几天的事。 作为父亲,他总想为孩子做些什么,将世间所有的美好祝愿都加诸其身。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在他看来,去那里为儿子祈福,是最自然不过的心意。 然而,楚昭宁闻言,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并未立刻反驳,而是略一思忖,才缓声开口:“殿下有此慈父之心,是煦儿的福气。只是,臣妾以为,此举或有不妥。” “哦?”太子挑眉,放下茶盏,做出倾听的姿态“元妃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殿下身为国本,是大周未来的君主,您的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臣民所瞩目,是真正的上行下效。”楚昭宁缓声说道。 “无论当权者自身信或不信,一旦您亲自前往佛寺为太孙祈福的消息传扬出去,各级官员、勋贵权宦,乃至地方豪强,会作何反应?” 她顿了顿,见太子凝神倾听,便继续道:“他们必然会闻风而动,争相效仿。” “届时,恐怕不止是京中的佛寺门槛被踏破,各地都会兴起一股崇佛、礼佛的风潮。”楚昭宁微微叹息。 “这些人,未必是真心向佛,更多的是将此作为讨好殿下、表明立场、甚至互相攀附的手段。” 太子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未曾将事情想得如此深远。 楚昭宁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将话听了进去。 语气转而更加柔和:“此风一长,民间百姓亦会盲目跟风。若举国上下,皆热衷于事佛,耗费大量钱财于香火、布施、兴建寺庙。” “再者,”她目光微凝,“若佛门因殿下之故而势力过度膨胀,拥有大量田产、僧侣,开始干涉世俗政务,于朝廷治理,绝非益事。” “前朝灭佛,其根源未必在佛门本身,而在其尾大不掉,与国争利。” 她这番话,字字句句,考量的都不是一家一户的私情,而是天下百姓的福祉与朝廷的长远稳定。 太子心中震动,他看向楚昭宁,不禁涌起一股惭愧的情绪。 他身为太子,竟不如她想得这般周全。 楚昭宁见他沉默不语,想了想,提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若殿下实在想去,以示对神佛的敬重,为煦儿求个心安。” “臣妾以为,不若将佛寺、道观一同前往。或今日去佛寺上香,明日便去道观布施,所供奉的香火钱、皆等量齐观。” “以示朝廷对释道两家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如此,方能避免引导某一种风气过度盛行,亦可安抚各方,不落人口实。” 虽然她是带着前世记忆出生于此,但对鬼神之事,始终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但身处这个位置,绝不能因一己之私情,哪怕是出于父爱的私情,而影响了朝局稳定,给百姓带来潜在的负担。 太子听完,沉默了许久。 殿内只听得见小承煦摆弄木块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楚昭宁,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感慨道:“元妃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险些因小失大。你所虑的,才是国本,是江山社稷。罢了,这祈福之事,就此作罢。” 楚昭宁见他从善如流,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意:“殿下能听进臣妾之言,便是煦儿之福,亦是天下百姓之福。” 这时,坐在一旁的萧承煦抬起头,咧开小嘴露出几颗乳牙:“父王……母妃……” 然后举起手中好不容易拼好的斗拱,献宝似的说道,“看。” 太子心头的些许沉闷立刻烟消云散。 他朗声一笑,弯腰伸手,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发顶。 赞道:“嗯!我们煦儿真棒。” 翌日下午,养心殿内。 徽文帝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额角还隐隐作痛。 自从漕运、盐引两案后,虽然追回不少银子,但国库依然吃紧,各地要钱的折子像雪片似的飞来。 高公公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承恩候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徽文帝眼帘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宣。” 他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钟霖这个时候来,八成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片刻,承恩候钟霖快步走入殿内。 在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恭敬行礼:“臣钟霖,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吧。”徽文帝这才缓缓睁开眼,摆了摆手,“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可是有事?” 钟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由高公公转呈御前:“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刚送到。” 一听西北二字,徽文帝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他坐直身体,接过密函迅速拆开,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消息可靠吗?”徽文帝放下密函,声音凝重。 “可靠。”钟霖神色严肃,“是我们在边境经营多年的暗线传回。” “今年西北秋季的温度异常偏低,这才刚入秋不久,夜间已有寒霜,白日里也凉得反常。” 第505章 西北异动 徽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声问道:“具体什么情况?仔细说说。” 钟霖详细禀报:“此前陛下已下旨,因今年西北较为干旱,粮食减产,减免了部分州府的赋税。” “此举甚得民心,百姓感念天恩,原本若无意外,勉强应能支撑到明年秋收。” 徽文帝微微颔首,这个情况他是知道的。 为了这笔减免的赋税,户部尚书还在他面前哭过穷。 “但是,”钟霖语气加重,“今秋这异常低温,让情况变得复杂了。” “臣担心若此趋势持续下去,等入冬之后,西北境外就不会太安稳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徽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西北境外那些游牧部族,平日里分散而居,不足为惧。 可一旦遇到严寒冬季,草场被大雪覆盖,牲畜大量冻死,为了生存,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南下劫掠。 “这才安稳了几年……”徽文帝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起身来回踱步,思绪已飘向了千里之外的边关。 钟霖静静等待着。 良久,徽文帝转身问道:“密报中提到部族异动,具体是哪些?规模如何?” “目前活跃且最具威胁的,主要是鞑靼部的几个分支,以及瓦剌的一些散部。”钟霖回答得谨慎。 “规模尚难精确估计,但据观察,他们近期彼此间的联络明显增多,互市时对粮食、铁器的需求也大幅增加。小规模的摩擦试探已发生数起。” “联合……”徽文帝的眼神愈发深邃。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分散的部族不足为惧,但若形成统一的力量,威胁将呈倍数增长。 他继续在殿内来回踱步,思绪飞快运转。终于,他停下脚步,一连串指令脱口而出: “传朕口谕,令兵部、五军都督府即刻开始,秘密整饬西北边军,检查军械粮草。” “加强边境巡逻警戒,但动作要隐蔽,勿要过早打草惊蛇。” “令镇北侯徐靖远、骠骑大将军陆震密切关注边境动态,若有异动,八百里加急奏报。” 钟霖一一记下:“是,臣遵旨。” “另外,”徽文帝沉吟道,“让户部再仔细核算一下国库,看看若真有战事,我们能支撑多久。” “还有,漕粮入库情况如何?能否优先保障西北军需?” “臣会即刻与户部、漕运衙门沟通。”钟霖应道。 一番部署下来,徽文帝感觉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内忧刚平,外患又起,这皇帝的担子,从未真正轻松过。 他长叹一声,能避免战争,自然要尽全力避免。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先去办吧,”他挥了挥手,“有任何新的消息,随时入宫禀报。” “臣告退。”钟霖行礼,转身欲走。 “等等。”徽文帝忽然叫住他,语气缓和下来,“正事说完了,陪朕说会儿话。” 钟霖微微一愣,随即含笑问道:“臣听闻,后日便是太孙殿下生辰,陛下可是要赐宴庆贺?” 提到孙子,徽文帝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煦儿那孩子,机灵得很。方才朕还听瑾珩提了一句,他们小两口并未打算大操大办。” “太子原想着去护国寺为煦儿祈福,求个平安。”徽文帝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过,这个想法被太子妃劝住了。” “太子妃为何劝阻?”钟霖眼中闪过讶异。 太子妃阻止太子为子祈福?这倒是少见。 徽文帝将楚昭宁那番关于“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道理娓娓道来。 说完,他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钟霖啊,你听听,这番见解,高屋建瓴,洞悉人心,直指时弊。” “虑事之周全,眼光之长远,远超寻常朝臣。太子妃此女若为男儿身,假以时日,或可成为一代名臣,肱骨之才。” 这番评价,出自徽文帝之口,不可谓不高。 钟霖听得也是心神震动,皇帝从不轻易如此盛赞一人,尤其对方还是一名年轻女子。 他收敛心神,由衷附和:“陛下慧眼。太子妃娘娘确有经世之才,心思缜密,见识非凡。” “这番考量,确是为国为民,非寻常妇人所能及。” 说到这里,钟霖话锋巧妙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恭维。 “不过,臣倒觉得,太孙殿下由太子妃亲自教导,必能耳濡目染,继承其母之智慧。待太孙长大,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徽文帝的心坎里。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是啊,煦儿那孩子,机灵得很。有太子妃的悉心教导,朕很放心。” 殿内气氛因这家庭话题而变得温馨轻松,先前讨论西北边患时的凝重仿佛被暂时驱散了。 徽文帝似乎谈兴正浓,又问道:“听说你家长子前些日子在诗会上得了先生夸奖?” 钟霖没想到皇帝连这个都知道,受宠若惊地答道:“劳陛下挂心,犬子愚钝,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岂敢与太孙殿下相提并论。” 两人就这样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从子孙教育聊到近日京中的趣闻,朝政的沉重暂时被搁置一旁。 直到夕阳西斜,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钟霖才适时起身告退:“陛下,时辰不早,臣该告退了。” 徽文帝点点头,神色已经舒缓许多:“去吧,西北的事抓紧办。” “臣遵旨。”钟霖行礼后,悄步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徽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神色复杂。 方才的闲谈确实让他放松了片刻,但身为帝王的责任感很快又涌上心头。 想起刚才钟霖提到的西北低温,想起可能南下的游牧部族,想起国库的吃紧……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 “高平。”他轻声唤道。 “老奴在。”高公公悄步上前。 “传膳吧。”徽文帝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今晚朕要好好想想西北的防务。” 第506章 组装玩具 转眼到了九月初一,秋高气爽。 天刚蒙蒙亮,萧承煦便被乳母钟妈妈和贴身宫女们轻声唤醒,换上一套绣着暗色夔龙纹的杏黄色小锦袍,腰系玉带,头戴软帽。 打扮得如同一个缩小版的太子,精神又贵气。 小家伙今天一反往常赖床的小脾气,格外配合,穿戴整齐后,便像只撒欢的小马驹,兴奋地在殿内跑来跑去。 “慢点跑,小心摔着。”楚昭宁早已梳洗完毕,正由玉簪伺候着簪上一支简单的碧玉簪。 看着儿子雀跃的小模样,忍不住出声叮嘱,眼中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母妃,父王说,带煦儿去骑马。”他跑到楚昭宁身边,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重复着这个让他兴奋的消息。 楚昭宁弯腰将儿子抱起来,在他红扑扑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柔声叮嘱道:“母妃知道煦儿高兴,但到了马场,一定要听父王的话,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萧承煦用力点头,小手搂住母亲的脖子,“煦儿乖。” 这时,太子也从内室出来。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玄青色的骑射服,窄袖束腰,更显得身姿挺拔,英气勃勃。 他笑着走过来,从楚昭宁怀中接过儿子:“走吧,小寿星,父王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骏马!” 萧承煦一把抱住父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应道:“骑马咯,骑马咯。” 太子被儿子这迫不及待的样子逗乐了,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儿子的额头,笑道:“好,我们去骑马咯!” “骑马,骑马。萧承煦的小手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仿佛生怕他反悔。 楚昭宁走上前,细心地替儿子理了理跑歪的衣领,又对太子柔声道:“殿下,马场风大,煦儿还小,别跑得太快,玩一会儿就回来。” “孤省得,放心。”太子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一家三口用了些简单的早膳,太子便抱着兴奋不已的萧承煦,在青锋等侍卫的簇拥下,往东宫马场而去。 楚昭宁则留在殿内,安排今日的家宴和后续的行程。 到了马场,太子从马夫手中接过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亲自仔细检查了马鞍、缰绳、马镫等马具,确认每一个扣带都牢固稳妥,确保万无一失。 检查完毕,才利落地翻身上马。 然后俯身,从青锋手中接过早已伸长手臂、眼巴巴等着的儿子。 将他稳稳地圈在自己怀里,让他背靠着自己宽阔的胸膛,小脚丫悬空晃荡。 “坐稳咯!”太子低笑一声,轻轻一抖缰绳,马儿便迈开稳健的步伐,以小跑的速度在场内溜达起来。 微凉的秋风拂面而来,带着青草特有的清冽气息。 萧承煦起初还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环在他身前的手臂,但很快,新奇和兴奋就战胜了恐惧。 “父王,快,再快。”他兴奋地挥舞着小手,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速度,小脸上满是惊奇与快乐。 “好,抱紧父王。”太子感受到儿子的开心,嘴角上扬,轻轻一夹马腹,催促马儿加快了步伐。 骏马立刻会意,迈开四蹄,稳健地奔跑起来,鬃毛在风中飞扬。 马蹄踏在略带湿润的草地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嘚嘚”声。 萧承煦被父亲牢牢护在怀里,只觉得视野变得开阔,周围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 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激动不已,甚至学着太子的样子,空挥着小手,嘴里发出稚嫩的吆喝:“驾!驾!” 太子低头看着怀中儿子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听着他模仿自己驱马的声音,好笑不已。 他们在马场尽情玩了近一个时辰,直到萧承煦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显露出些许疲态。 太子才放缓速度,让马儿慢慢停下,抱着意犹未尽的儿子返回丽正殿。 楚昭宁早已命人备好了热水,亲自给玩得满头大汗的儿子擦洗身体,换上干爽舒适的常服。 待萧承煦喝了点温水,精神重新恢复过来,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这时,楚昭宁才命宫人搬来几个大小不一的木匣,一一在殿内铺着的厚厚西域绒毯上打开。 太子原本坐在一旁喝茶休息,见状好奇地凑过来。 只见匣子里分门别类地装着各种精巧的零件。 有大小不一的金属齿轮、卷成各种形状的金属卷簧、小巧的连杆、轴销、卡扣等。 他随手拿起一个金属卷簧,用手指轻轻按压,立刻感受到一股强劲而柔韧的反弹力量。 松开手,它便“铮”地一声迅速恢复原状。 “这是……?”太子惊讶地问道。 “这是给煦儿的生辰礼。”楚昭宁笑道,她拿起几张图纸,在太子面前摊开。 “臣妾闲来无事,画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叫将作监的几位老师傅,按照图纸,精心打制了这些零件。” “想着趁煦儿生辰,带他一起动手,将这些零件组装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正好奇地扒着木匣边缘,伸手去摸那些零件的儿子。 继续说道:“既有趣,也能让他对这些榫卯结构、传动机关有个最初步的印象,算是一种启蒙。” 太子凝神向图纸看去,只见上面画着双轮小车、木鸟、木狗。 其结构复杂,连接方式奇特,明显和当下常见的木偶或机关玩具不一样。 “自动双轮小车?木鸟能飞?木狗能走?”太子感到难以置信,“无需人力畜力,如何能动?” “殿下稍安勿躁,待我们组装好,一试便知。”楚昭宁卖了个关子,唇角带着一丝自信的笑意。 她将萧承煦揽到身边,两人一起在柔软的地毯上坐下,开始手把手地教他辨认不同的零件。 讲解如何拼接,哪个齿轮该和哪个连杆连接,卡扣该如何对准。 小家伙聪明极了,在母亲耐心细致的引导下,拿起特制的小木槌,像模像样地将小车的地盘和车轮组装起来。 虽然动作稚嫩,小手还不够稳,时不时需要母亲帮忙扶正或轻轻敲击到位。 但那萧承煦着小眉头、全神贯注的认真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第507章 卷簧 “母妃,这个,这里?”他拿起一个带特定形状卡槽的零件。 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欲,用小手指着图纸上对应的位置。 “对,煦儿观察得真仔细,就是这个位置,来,轻轻按进去,对,稍微用点力,听到‘咔哒’一声,就是卡住了。”楚昭宁耐心指导。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鼓励,并不急于代劳,而是引导他自己完成。 太子原本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含笑看着这母子二人温馨互动。 但很快,他也忍不住起身,脱下靴子,坐到地毯上。 拿起一只木鸟的翅膀零件,对照着复杂却清晰的图纸,尝试着拼接起来。 “元妃,你看,这个带齿的小轮子,是不是应该装在这个带凹槽的主轴这里?”他不太确定地问。 对于这些精细的机械结构,他显然不如楚昭宁熟练。 楚昭宁凑过来看了看,指着图纸上一个细微的标记。 “殿下看,这里有个小点,表示这个齿轮的齿牙,必须与主轴上的这个齿槽完全契合,不能有丝毫偏差。” 她拿起一个更小的卡扣零件,“先把这个小卡扣从侧面装进去,卡住齿轮的轴,这样齿轮就能固定住,不会松脱了。” 太子按照她的指导,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零件对准,轻轻按压。 果然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咔哒”声,齿轮严丝合缝地安装到位,转动灵活。 他不由抬起头,看向楚昭宁,眼中充满了惊叹与赞赏:“元妃心思之巧,技艺之精,实在令孤……佩服。” 他原本想说自愧弗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由衷的赞叹。 楚昭宁微微一笑,谦逊道:“殿下过奖了。这些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小把戏,重要的是让煦儿在玩乐中,不知不觉间学习这类知识。” 她说着,温柔地摸了摸儿子专注摆弄零件的小脑袋。 一家三口,就这样围坐在温暖的地毯上,沉浸在动手的乐趣中。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在第一辆双轮小车的主体结构终于组装完成。 只剩下最后安装发条动力核心时,楚昭宁拿起一把特制的金属钥匙,插入小车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孔,轻轻拧动了数圈。 立刻,一阵节奏分明的“咔哒咔哒”声响起,那是发条被逐渐上紧的声音。 然后,她将小车放在光滑地面上。 在太子惊愕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只见那小车的轮子竟真的自己转动起来。 “嗖”地一下向前平稳冲去,稳稳地行驶了丈许远,才因发条储存的能量耗尽而缓缓停下。 “动了,动了,车车自己动。”萧承煦惊喜地叫出声来。 立刻爬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心爱的小车抱回来,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光滑的木轮和车身。 小脸因兴奋和成就感涨得通红,抬头望向父母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巨大的喜悦。 太子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感温馨满足,又充满了巨大的惊奇。 他放下手中还未完成的木鸟,起身走到儿子身边蹲下,温声问道:“煦儿,喜欢这个会自己跑的小车吗?” “喜欢,非常喜欢。”萧承煦用力点头,将小车往父亲面前递了递,献宝似的说,“父王看,它跑了,自己跑的。” “父王看到了,煦儿真厉害。”太子慈爱地摸摸儿子的头。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尚未组装的木鸟和木狗零件,心中好奇更甚。 “我们再来看看另外两样玩具,一起把它们装好,好不好?” “好!”萧承煦响亮地应道,对新玩具充满了期待。 在楚昭宁的耐心指导下,一家三口又投入到木鸟和木狗的组装中。 这次太子更加投入,几乎是全神贯注地研究每一个零件的衔接方式和传动逻辑,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虚心请教。 楚昭宁也乐得讲解,深入浅出地说明各个部件的作用。 当所有零件终于各就各位,楚昭宁再次拿起小钥匙,为木鸟和木狗拧紧了发条。 松开手后,那木鸟竟然真的扑扇着雕刻精美的翅膀,在光滑的案几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 虽然不能真正翱翔天空,但那动态已足够以假乱真。 而那只木狗,则能协调地摇头摆尾,迈开四条木腿,“咔哒咔哒”地向前行走,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逗得萧承煦咯咯直笑,追在木狗后面,学着它走路的样子,殿内充满了孩童欢快的笑声。 太子看着这神奇的一幕,饶是他见多识广,自幼接触各类贡品奇巧之物,此刻也惊呆了。 他拿起那只他参与组装的木鸟,反复查看翅膀与身体的连接处和内部的微型齿轮组。 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与的光芒:“这……这为何能自行运动如此之久?如何控制得如此精准?” 他心中实在好奇得很,看着儿子抱着小车和木狗玩得不亦乐乎,让他也心痒难耐,很想拿过来仔细研究把玩一番。 但身为父亲,又不好跟正玩在兴头上的儿子抢玩具,只得将满腔的求知欲投向一旁含笑看着他们的楚昭宁。 楚昭宁看着太子那好奇的眼神,不由莞尔。 她示意宫人再给玩得额头冒汗的萧承煦拿些他喜欢的牛乳羹和软糕点心,然后才转向太子。 她顺手拿起一个多余的金属卷簧和一套简单的演示用齿轮组,一边熟练地组装演示。 一边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道:“殿下,此物的核心,在于这金属卷簧,臣妾称之为发条。” “您看,当我们用钥匙插入,拧动时,其实是在扭转、卷紧这根特制的发条,这个过程,臣妾称之为上弦。” “上弦时,我们施加了外力,这个力对发条做了功,而发条形变后,便将这部分能量以弹性势能的形式,暂时储存了起来。” 她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相连的齿轮,展示其如何精准联动,“当我们松开限制,发条要恢复原状,便会自动释放储存的势能。” “这部分释放的能量,通过这一系列大小齿轮的传动与变速,”她指着那几个啮合紧密的齿轮, “将发条恢复原状产生的旋转力矩,平稳地传递给车轮,从而转化为‘动能’,驱动玩具运动直至能量耗尽。” 第508章 改善兵器 太子仔细咀嚼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很快抓住了关键:“所以,这小小的簧片,就像一个储存力量的仓库?平时刻意积攒起来,需要用时再释放出去,推动机构?” “殿下比喻得极为恰当,正是此理。”楚昭宁眼中闪过激赏。 她没想到太子的悟性这么高,一点就通。。 “其实其根本原理,与军中弩机之弩臂弯曲蓄势、松开击发,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应用方式、能量储存介质和转化路径有所不同。” 太子凝神细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弩机他是熟悉的,经此一比,立刻明白了大半,同时意识到这“发条”应用之灵活,远非弩机单一功能可比。 看着儿子手中那依旧在努力迈步的木狗,他脑中灵光一闪。 忽然问道:“此物若能放大规模,用更好的钢材制作,是不是就能用在别的地方? “比如……”他目光微凝,“某些军械上?若是能成,说不定能改进现在那些兵器的射程、准头,或者让操作更省力?” 他脑海里浮现出军营里那些笨重的床弩和弩炮,每次上弦都需要好几个士兵合力完成。 若是能用这种方式预先储存能量,岂不是能省去不少力气? “殿下果然一点就透。”楚昭宁赞许地点头,“原理确实是相通的。” “若能解决材料强度与加工精度,将来确实有可能用在改进军械上,比如设计连发的装置,或者让射击更稳定的机构。” 她说到这里,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给太子消化的时间,同时也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太子闻言,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他再次看向那小小的发条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禁想起近来边境传来的那些不太安稳的消息,还有将领们时常抱怨兵器不够精良的奏报。 若是真能借此提升军队的战斗力…… 楚昭宁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被这个想法打动了。 她比谁都清楚,以大周目前的冶炼技术,根本造不出她设想中的精良武器。 现有的火炮笨重不堪,炮管因为钢铁质量太差,经常要担心炸膛的危险。 射程近、准头差,在她看来简直形同鸡肋。 她早就手痒,想利用自己的知识加以改善,哪怕只是提升冶铁技术,也能为将来打下基础。 然而,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也随之涌上。 想要立刻建立新的炼铁炉,不仅需要庞大的资金、熟练的工匠、合适的场地,更需要时间,以及…… 顶住可能来自各方压力和质疑的魄力。 楚昭宁空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却受困于时代的局限,这种明知方向却无法立刻迈步的感觉,让她心中充满了遗憾和焦灼。 “殿下,”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到最基本的问题上,“不管我们有什么样的设想,最根本的还是材料。” 她拿起一个的金属发条,在指尖摩挲着,“我们需要韧性更强、更耐磨、能承受更大扭力和冲击的钢铁。” “如今将作监乃至军器监所用的熟铁、普通钢材,杂质多,性能不稳定,脆而易断,难以承担更精密或更强大的任务。” “如果能设法改进现有的冶炼技术,甚至建造新的炼铁炉,或许就能进一步将生铁炒炼成更优质的钢材。” 楚昭宁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提出过于惊世骇俗的方案。 “有了好铁,好钢,许多事情,无论是民生用具的改进,还是殿下所关心的其他方面,才能有实现的坚实根基。” 她刻意将“兵器”二字含糊过去,重点强调在了材料和炼铁炉上。 她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其他的,可以暂时押后,徐徐图之。 但心底那份因技术受限而产生的遗憾,如同细密的丝线,缠绕着她。 再加上最近西北边境不安稳,楚景茂又在西北军营历练。 倘若西北真有战事爆发,他必然要随军出征。 战场刀剑无眼,想到这里,她迫切地希望,可以尽快改良兵器、提升军备。 哪怕只能让前线将士的甲胄更坚固一分,刀剑更锋利一点,或许都能多一分生机。 可是,她看着太子沉思的侧脸,不得不把这份急切深深埋进心底。 楚昭宁的这番话,在太子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从一个小小的玩具,到精妙的机械原理,最后竟然牵扯到最基础的冶炼技术。 这条思路环环相扣,直指国家强盛的根本。 他深深地看了楚昭宁一眼,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楚昭宁的眼光与格局,到底宽广到了什么地步? 她看似随意的话语,背后似乎总有一套完整而庞大的体系在支撑。 太子确实心动了。 无论是为了潜在的军事优势,还是为了从根本上提升大周的工业水平,他都觉得有必要认真考虑楚昭宁的建议。 “元妃今日一席话,真是让孤茅塞顿开。”太子压下心中的激荡,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神格外明亮。 “让孤看到了另一番天地,也看到了我大周工艺振兴的另一种可能。”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到工部、将作监、军器监乃至户部拨款,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 “容孤先好好思量思量,需寻一个稳妥的契机、可靠的人手和合适的试点地点,方能徐徐图之。”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需要权衡朝中各方势力的反应,需要寻找既能干事又口风严实的执行人。 楚昭宁理解地点点头,她本就没指望一蹴而就。 太子的反应已经比她预想的更积极:“臣妾明白,殿下深思熟虑是应该的。此事确需从长计议,稳妥第一。” 这时,玩累了的萧承煦抱着木狗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头扎进楚昭宁怀里。 感受着儿子软软的小身子,楚昭宁的心顿时柔软下来。 她轻轻搂住儿子,把脸贴在他带着奶香味的头发上。 太子也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看着妻儿相拥的温馨画面,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第509章 一触即发 从九月到十月,皇室接连传来喜讯,先是三皇子府上,正妃秦玉瑶与侧妃苏婉清相继诊出喜脉。 到了十月底,东宫的欧奉仪也传了太医,确诊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周三娘收到消息后偷偷摔了个杯子。 如今周锦观被贬,她在宫中行走,连说话声都比往日小了几分,哪还有当初刚入宫时的张扬。 然而,这些后宫中的喜讯,很快就被西北边境传来的紧张局势所掩盖。 鞑靼部落的游骑屡屡犯边,规模虽不大,但那挑衅的意味十足。 边境互市传来消息,这些部族对粮食、铁器、布匹的需求骤然增加,其数量远超日常所用。 部落首领之间的往来也突然密切起来。 战争,如同一片浓重的阴云,一触即发。 养心殿内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徽文帝与重臣们商议军机,调兵遣将,筹措粮草,整个朝廷的运转轴心,几乎全都围绕着西北可能的战事。 东宫丽正殿内,虽依旧宁静,却也感受到了前朝传来的紧绷气氛。 午后,萧承煦正在院子里正在由钟妈妈和宫女们陪着玩耍。 “鸟,飞飞。”萧承煦指着廊下挂着的画眉鸟笼,奶声奶气地喊着,小脸兴奋得通红。 他踮起脚尖,想要够到那只在笼中的鸟儿,小胳膊努力向上伸着。 “小殿下真聪明,知道鸟儿会飞呢。”钟妈妈在一旁笑着附和,目光须臾不离小主子,生怕他跑快了摔着。 正在窗边翻阅书卷的楚昭宁听见儿子的声音,抬起头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 她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恰好对上儿子回过头来的目光。 “母妃,抱。”萧承煦一看见母亲,立刻放弃了与鸟儿的对话,张开小手,摇摇晃晃地奔过来。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小小的身子前倾着,仿佛随时都会摔倒,却在最后一刻稳稳地抱住了楚昭宁的腿。 楚昭宁弯腰将儿子抱起,小家伙立刻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 “煦儿今天乖不乖?”楚昭宁用指尖轻轻刮了下儿子的小鼻子。 “乖,吃糕糕。”萧承煦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甜甜。” 他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方才点心的滋味,那副小模样逗得楚昭宁忍俊不禁。 这时殿外宫女通报:“娘娘,宁国公夫人入宫来看您和小殿下了。” 楚昭宁闻言一喜:“快请进来。” 自从萧承煦出生后,崔令仪入宫探望的次数明显多了,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的,对这个小外孙疼得跟什么似的。 不多时,崔令仪便在宫女的引导下步入丽正殿。 “外祖母。”萧承煦一见到崔令仪,立刻在楚昭宁怀里扭动起来,伸着小手要她抱。 这小家伙记性极好,每次外祖母来都会带好吃的好玩的,是他最喜欢的客人之一。 崔令仪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紧走几步,从女儿手中接过外孙。 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哎哟,我的心肝肉,想死外祖母了,快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她仔细端详着怀中的小人儿,“又重了些,也更高了,殿下长得可真快。” 萧承煦在外祖母怀里咯咯直笑,小手好奇地摸着崔令仪衣襟上的翡翠扣子,嘴里含糊地念着:“绿色的,亮亮的。” “这孩子,眼神真好。”崔令仪笑得合不拢嘴。 对楚昭宁说道,“瞧这机灵劲儿,跟娘娘小时候一模一样,看什么都新鲜,学什么都快。” 楚昭宁笑着请母亲坐下,吩咐宫女上茶点:“娘快坐,煦儿皮得很,别累着您。” “不累不累,抱着我们小太孙,外祖母浑身是劲。”崔令仪抱着萧承煦在榻上坐下。 任由小家伙玩她腰间的玉佩络子,眼里是化不开的慈爱。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老虎,递给萧承煦:“瞧瞧外祖母给您带什么来了?” 萧承煦接过布老虎,开心地挥舞着,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模叫声,逗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祖孙三代嬉笑玩闹了足有半个时辰,萧承煦到底年纪小,精力不济,开始揉眼睛,打着小哈欠。 钟妈妈见状,上前小心地抱起他,柔声哄着:“小殿下困了,奴婢带您去歇午觉可好?” 萧承煦窝在钟妈妈怀里,眼皮打架,却还不忘朝崔令仪和楚昭宁的方向伸出小手,含糊地嘟囔:“外祖母,母妃,觉觉。” “乖,殿下先去睡,外祖母和您母妃说会儿话,等您醒了再来玩。”崔令仪柔声哄着。 目送钟妈妈抱着孩子转入内室,这才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啜了一口。 楚昭宁挥退左右侍立的宫女,只留下绛珠和寒刃在殿外守着,轻声问道,“家里一切都好吗?祖母身子可还硬朗?” 崔令仪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你祖母最近迷上了新来的一个江南戏班,天天在院子里看戏,精神头好着呢。” 楚昭宁闻言,笑道:“祖母开心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母亲眉宇间那一丝难以化开的轻愁,“娘可是在忧心元哥儿?” 提到长孙,崔令仪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 她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西北如今这情形,你父亲和你大哥在府里,日日商议到深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最担心的,还是元哥儿。过完年他就满二十了,可这婚事,至今还没个着落。” “他总说男儿志在四方,不想早早被家室牵绊。你大嫂为这事,没少操心,可这孩子倔得很,说什么都不听。” 崔令仪的语气中透着无奈和心疼。 楚昭宁默默听着。 楚景茂作为宁国公府的未来继承人,身上背负的责任重大。 宁国公府的根,是扎在武将的功勋之上的。 从高祖到祖父,再到如今的楚临岳,都是在战场上搏杀出来的功勋。 楚景茂自幼习武,投身军旅是必然之路,如今在西北军营历练,既是积累资历,也是继承家业。 第510章 随时准备集结 “现在西北这个样子,”崔令仪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心疼,“万一…万一真打起来,元哥儿他肯定是是要上战场的。” “你大嫂这些天,强撑着打理家务,背地里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 “最近更是准备了不知多少吃食、衣物、还有各种药材,一车一车地派人往西北送,恨不得把整个兰荪苑都搬过去。” 楚昭宁能想象沈知澜的心情,作为母亲,涉及到长子上战场,再刚强的人也会变得脆弱不堪。 她轻声安慰道:“娘,我知道您和大嫂都担心。可元哥儿是宁国公府的世孙,这是他的责任。” “我们楚家的男儿,守护疆土,义不容辞。我相信元哥儿,他自幼得祖父的教导,武艺兵法都不弱,定能保护好自己,建功立业。” 她这话,既是安慰母亲,也是说服自己。 宁国公府的荣耀,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的。 崔令仪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拍了拍:“道理娘都懂。只是这心里头,终究是放不下。” 她叹了口气,不想继续说下去,转而说起了程庆瑜。 “还有长乐侯家的次子。那孩子,比元哥儿还大四岁,都二十三了,也是说什么都不肯成家。 “长乐侯夫人为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如今眼看着也可能要上战场,侯夫人更是急得嘴上起泡,可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些孩子们,一个个的,心都野着呢,总觉得家室是束缚。” 楚昭宁默默听着,她能理解母亲辈的焦虑,但也隐约懂得楚景茂和程庆瑜他们的想法。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聊了聊府里其他兄弟姐妹的近况。 直到日头偏西,崔令仪才起身告辞。 “你好生在宫里,照顾好太孙和殿下,家里的事不必过分忧心,有你爹和我呢。”崔令仪临走前,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楚昭宁将母亲送至丽正殿外,看着她的轿辇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家族荣耀与个人安危,从来都是难以两全的抉择。 晚膳时分,太子回来用膳,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他脱下外袍递给宫女,在餐桌前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殿下辛苦了。”楚昭宁亲自为他布菜,盛了一碗熬得奶白的鱼汤,“边关情况如何?” 太子揉了揉眉心:“鞑靼此番集结兵力不少,其心叵测。” “父皇已下令边军严阵以待,如有必要可以从陇西、河东调派部分兵力增援。粮草辎重也在加紧筹措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遗憾:“盐政改革之事,不知道要延后到什么时候。好不容易准备就绪,偏偏又遇上这等事。” 楚昭宁为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 安抚道:“国事为重。精盐之利,已初见成效,至少能为国库略添薄益,支持军需。改革之事,待边关平定后再议不迟。” 太子无奈地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只是心中那份不甘,依旧难以平息。 夜色渐深,西北营地里除了巡逻队伍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里偶尔响起的响鼻,一片沉寂。 楚景茂正盘腿坐在营房里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昔日京城里尚带稚气的少年郎,如今已是皮肤黝黑、眉眼坚毅的青年军官。 楚景茂和程庆瑜刚来时,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与寻常兵卒同吃同住,操练巡防,无一懈怠。 凭着自小打下的扎实根基,加上几次小规模冲突中的出色表现,两人在人才济济的边军中硬是杀出了一条路,接连擢升。 如今已是从七品的翊麾副尉,虽官职不高,却已是实打实靠军功挣来的前程,手下也管着几十号兄弟。 他们最初的上司,王都头,在去年一次剿匪中负伤,后来调去了后方督运粮草。 “元哥儿,”程庆瑜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硬邦邦的麦饼,递了一个给楚景茂,“还在擦刀?” 楚景茂接过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依旧落在刀上:“心里不踏实。鞑靼最近的动向太反常了。” “游骑活动越来越频繁,规模也越来越大。庆瑜,我有预感,大的,快要来了。” 程庆瑜在他身边坐下,啃着饼,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陆大将军这几日连续调整布防,斥候派出去的次数也多了倍余。” “上头虽然没明说,但气氛不对。”他顿了顿,看向楚景茂,“怕吗?” 楚景茂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语气平静:“说不上怕。曾祖父、祖父、二叔,都是这么过来的。”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马革裹尸亦是常事。”他抬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他不是不怕,只是不能怕,肩上的责任和家族的荣耀,不容许他有丝毫怯懦。 程庆瑜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我娘要是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定要骂我没出息。” “她愁我亲事愁得不行,却不知她儿子可能明天就要上阵杀敌了。”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不过,能与你并肩作战,纵是马革裹尸,也无憾了。” “胡说八道。”楚景茂眉头一皱,“咱们都得活着回去,完好无损地回去。” “我还得看着你娶个厉害娘子,生几个胖娃娃,还得看着我那皇太孙表弟长成什么模样。” 两人相视一笑,帐内凝重的气氛稍稍缓解。 这时,赵大虎巡营回来,带着一身寒气钻进帐篷,低声道:“头儿,刚收到消息。” “骠骑大将军下令,各营加强戒备,弓弦不得松懈,衣不卸甲,兵器不离身,随时准备听号角集结。” 他这话一出,原本或坐或卧在营房内休息的另外几个士兵都醒了。 纷纷坐起身或站起来,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楚景茂和程庆瑜身上。 角落里身形干瘦的孙三儿咂了咂嘴,低声骂了一句:“娘的,看来这帮鞑靼崽子是真忍不住了。” 楚景茂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与他同甘共苦的弟兄,沉声道:“都听到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咱们吃的就是这碗饭,保家卫国,就在今朝。都给我打起精神,检查好各自的兵刃甲胄,到时候别给咱们锋矢队丢人。” “是。”几人神色一凛,齐声应道。 命令传达下去,原本还有些松懈的营地,瞬间紧绷起来。 士兵们默默地检查武器,加固营防,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第511章 西北战事 原本以为西北的局势尚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平衡。 谁曾想,刚进入十一月,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报,便如同惊雷般劈开了京城的宁静。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破了皇城的宁静。 一名背插三面赤色翎羽的驿卒,口中高喊着:“八百里加急!西北军报。” 如同一道旋风,直冲向宫门。 守卫宫门的禁军见状,脸色骤变,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打开宫门。 加急军报,被一路接力,以最快的速度递送到了养心殿。 徽文帝正在用早膳,一碗碧粳米粥还未用完。 听闻急报,手中的银箸“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他接过高公公呈上的密封铜管,仔细验看火漆无误后,用力拧开,取出了其中的军报。 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宇间瞬间凝结起一场风暴。 “高平”徽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老奴在。”高公公连忙上前,腰弯得更低了。 “即刻召首辅杨廷和、次辅张璁,兵部尚书柳崇义,户部尚书郑行之……入宫议事。”徽文帝顿了顿,补充道,“太子也来。” “是,陛下。”高平立刻躬身退下,安排人手分头传旨。 不到半个时辰,被传召的重臣们便已齐聚养心殿,殿内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太子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步履匆匆,向徽文帝行礼后,便安静地站在了御案一侧。 徽文帝将手中的军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冷峻:“都到了?看看吧。” “鞑靼撕毁盟约,集结五万大军,三日前已攻破我边境三处隘口,凉州卫告急。” 杨廷和上前一步,拾起军报,快速浏览后,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 他沉默地将军报传递给下一位,重重叹了口气。 军报在重臣们手中无声传递,每过一人,殿内的气氛便沉重一分。 军报是骠骑大将军陆震亲笔所书,详细陈述了鞑靼此次进犯的规模。 以及边境守军初战失利、急需援兵和粮草的状况。 兵部尚书柳崇义率先出列:“陛下,鞑靼此番有备而来,气焰嚣张。” “臣以为,当立即从陇西、河东大营调派精锐火速驰援,由陆大将军统一节制,务必将其阻截于凉州外围,绝不能让战火蔓延至腹地。” “准。”徽文帝毫不犹豫,“柳爱卿,调兵事宜由你兵部全权负责,拟定详细方略,呈报于朕。” “臣,遵旨。”柳崇义躬身领命。 这时,户部尚书郑大人站了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忧虑:“陛下,柳尚书调兵遣将,臣无异议。” “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已是冬月,天寒地冻,输送不易。国库今岁虽有盐利补充,但也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大规模战事。”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全力筹措粮草、军饷、御寒衣物及军械辎重,并划定优先等级,确保前线供给。”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徽文帝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太子:“太子。” 太子立刻躬身:“儿臣在。” “战备物资的统筹、调配与运输,由你总领,户部、工部、詹事府及少府监协同办理。”徽文帝吩咐道,“务必确保前线所需,不得有误。” “儿臣领旨。”太子深深一揖,肩头仿佛瞬间压上了千斤重担。 战争的胜负,除了前线的将士用命,后方能否提供持续、充足的补给至关重要。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殿内进行着高效而紧张的商议。 调遣哪支军队,由哪位将领率领,粮草从哪些粮仓调拨,运输路线如何规划,民夫如何征调…… 一项项决策在争论与权衡中初步拟定。 太子始终凝神静听,偶尔提出关键问题,展现出对政务的精通与敏锐。 会议暂告一段落,重臣们领命匆匆离去,各自忙碌。 徽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正准备离开的太子道:“瑾珩,你留下。” 太子停步转身:“父皇还有何吩咐?” 徽文帝走到他面前,深邃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期望:“此次后勤重任,关乎国运,朕交给你,是信任,也是磨练。” “你需知,这不仅仅是调拨物资那么简单,朝堂上下,各方势力,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 “你要平衡好各方,既要效率,也要稳妥,更不能让人从中掣肘。” “儿臣明白。”太子郑重应道,“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 徽文帝点了点头,语气稍缓:“去吧。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报朕。” “是。”太子行礼退出养心殿。 殿外,冬日苍白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对随侍的青锋道:“去詹事府。传令下去,所有相关官员,即刻到詹事府议事。” 回到东宫已是深夜,太子满身疲惫,却发现寝殿内还亮着灯。 楚昭宁披着外衣,正坐在灯下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起身相迎。 “殿下回来了。”她轻声说着,为他解下披风,“妾身让人备了热汤,殿下沐浴解解乏吧。” 太子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稍稍放松:“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听说西北出事了?”楚昭宁柔声道,目光中满是关切,煦儿原本闹着要等父王,方才实在撑不住,才被乳母抱去睡了。 太子心中一暖,轻叹道:“鞑靼犯境,凉州告急。父皇命我总领后勤粮草,此事关系重大。” 楚昭宁神色凝重起来:“殿下辛苦了。” 正说着,内间传来动静,原来是萧承煦被吵醒了。 小家伙揉着眼睛,光着小脚丫跑出来,一见太子就扑了过来:“父王。” 太子弯腰将儿子抱起:“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煦儿想父王。”萧承煦搂着太子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 楚昭宁取来鞋子为儿子穿上,轻声责备:“这么晚了还不睡,明日该没精神了。” 太子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父王这些日子都会很忙,煦儿要乖乖听母妃的话,知道吗?” “煦儿知道了。”小家伙乖巧地点头,小脸蛋贴着父王的脸颊。 太子抱着儿子,对楚昭宁道:“让人端些点心来吧,让煦儿陪我吃一点。” 他喂儿子吃了半碗馄饨,直到小家伙困得揉眼睛,才让乳母抱去安寝。 第512章 帮太子发现问题 三皇子府邸,书房 萧瑾琰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刚刚得到确切消息,父皇已将西北一应战备事宜,全权交给了太子督办。 这意味着粮草调配、军械补充、兵员调动,乃至与边境将领的联络协调,太子都拥有了极大的话语权。 而他,堂堂三皇子,至今却只能在礼部跟着学习些繁琐仪制,或在工部看看河道修缮的文书。 接触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碎事务。 这巨大的落差,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凭什么?他自认文韬武略不输太子。 “殿下。”贴身太监墨湍小心翼翼地声音在门口响起,“慕容大人、孙大人、李大人、王大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萧瑾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转身坐回主位的太师椅上,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峻。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四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他的舅舅,刑部郎中慕容译。 慕容译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着刑名官员特有的审慎与阴沉。 跟在他身后的,分别是礼部员外郎孙昶、工部主事李维,以及一位在兵部任职、职位不高的王参军。 这几位,都是暗中投向三皇子阵营的官员。 几人行礼后,各自落座。 墨湍奉上茶点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仔细关好了房门。 “西北之事,诸位都听说了吧?”萧瑾琰没有拐弯抹角,“父皇已将一切交给了东宫。”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我们呢?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前方调兵遣将,积累声望和实力?” “我们只能在后方,看着他在礼部工部这些清水衙门里打转?” 孙昶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立刻接口道:“殿下息怒。太子此番虽得了重任,但西北局势复杂,狄戎凶悍,胜负难料。” “他若办得好,固然是功劳一件,可若是办砸了……”他话未说尽,但意思不言而喻,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李维也附和道:“孙大人所言极是。况且,筹备军需,千头万绪,最容易出纰漏。太子殿下初次经手,难免有考虑不周之处。” 王参军更是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殿下,西北路途遥远,押运粮草军械的队伍,未必就能一帆风顺。” “若是途中出点什么意外,延误了时机,或者损耗过大,这责任……” 萧瑾琰心中一动,这个念头他不是没闪过。 若能给太子使点绊子,让他栽个跟头。 但旋即,他又强行按下了这个诱人却危险的念头。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译:“舅舅,你怎么看?” 慕容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孙、李、王三人,最后落在萧瑾琰脸上。 “殿下,老夫以为,孙大人、李大人、王参军所言,有其道理,但目光稍显短浅了些。” “哦?”萧瑾琰挑眉,孙昶等人也面露不解,甚至有些不服。 慕容译不急不缓地分析道:“殿下,您只看到太子揽下了差事,可能获得的功劳,却可曾细想过他接下的是怎样一个烫手山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点冷茶,在光亮的红木茶几上划拉着。 “老夫在刑部,虽不直接经手钱粮,但历年卷宗、各方消息汇总,对国库和各地常平仓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慕容译抬起眼,目光锐利:“去岁江南水患,朝廷赈济花费巨大。今年北方旱,西北又歉收,陛下已减免了税赋。” “漕运、盐引案虽追回部分赃款,但于国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据老夫所知,目前国库的存银,加上各地粮仓能够紧急调用的存粮,满打满算,最多也只能支撑七八个月。” 他顿了顿,看着萧瑾琰骤然变化的脸色,加重了语气:“七八个月,听起来不短。” “但殿下,战争一旦开启,便如同无底洞,消耗的速度远超想象。若战事顺利,速战速决也就罢了。”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战事不利,陷入胶着,拖过半年呢?” “届时,前线缺粮少饷,军心浮动,后方国库空虚,加征税赋则民怨沸腾……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这千古的骂名,又由谁来背?”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慕容译看着外甥阴晴不定的脸,语重心长地道:“届时,前线缺粮少饷,军心浮动,士卒怨怼。” “后方国库空虚,加征税赋则民怨沸腾,甚至可能激起变乱。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这千古的骂名,又该由谁来背?” 孙昶、李维等人面面相觑,方才那点给太子下绊子的心思,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灭了大半。 萧瑾琰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慕容译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被嫉妒冲昏的头脑。 “舅舅的意思是……我们按兵不动?”他问道,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 “非也。”慕容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静观其变,不等于无所作为。” “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制造问题,而是帮太子殿下发现问题,或者,在他解决问题时,适当地增加一些难度。” 萧瑾琰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他完全明白了慕容译的意图。 不是明目张胆地破坏,而是利用规则,给太子使软刀子,让他事事不顺,处处掣肘,疲于奔命。 “妙!舅舅此计甚妙。”萧瑾琰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而阴冷的笑容。 “就依舅舅所言!我们便好好协助太子殿下办好这趟差事。王参军,方才你所提之事,暂且搁下,按慕容大人的意思办。” “是,殿下,下官明白。”王参军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慕容译见状,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这个外甥,虽然有时冲动易怒,但并非蠢笨不堪。 稍加点拨就能明白其中利害,懂得隐忍和算计,这才是成大事者应有的素质。 而另一边的东宫,太子放下朱笔,对侍立一旁的褚明远说道:“明远,西北之事,千头万绪,孤只怕有人不愿见此事顺畅。” 褚明远举起三只手指,问道:“殿下的意思是……那边?” 太子目光带着一丝冷意:“此番孤受此重任,他心中定然不平。孤担心他忙中添乱,甚至……不顾大局。”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战争非同儿戏,内斗若影响了前线将士的供给,那是动摇国本之罪。” “老奴明白。”褚明远躬身,“殿下放心,咱们的人会盯紧,尤其是慕容郎中以及几位与三殿下过往甚密的官员府邸。一有异常,立即禀报。” “嗯。”太子点了点头,“眼下,一切以西北战事为重。内部的魑魅魍魉,且容后再说。” 他必须确保,即使三皇子真要使绊子,也不能让他得逞,至少,不能影响到前线的胜负。 第513章 开源节流 随着西北战事的开启,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超负荷运转。 银钱、粮食的消耗如同流水般消逝。 詹事府,如今已成为了临时的战时指挥中心,日夜灯火通明。 太子坐镇其中,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因连日的操劳而染上几分疲惫的苍白。 他身侧站着,詹事府詹事郭逸、户部、兵部的几位核心官员。 大家围着一张巨大的西北舆图,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 “首批援军定于三日后开拔,”太子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舆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随军需携带至少半月粮草。” “压缩饼干、方便面、肉松、奶粉,这些便于携带和储存的军粮优先配给前线精锐。” 他顿了顿,手指沿着几条蜿蜒的线条移动:“后续补给线路,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分三条主线路推进,一条走传统官道。一条借漕运之利,直抵潼关后再转陆路,可省部分人力。还有一条……” 他详细分析着每条路线的优劣、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应对策略,条分缕析,逻辑严密。 几位官员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太子的能力又多了几分信服。 户部主事周明捧着账册:“殿下,仅是这首批调拨,已动用了存银一百万两,粮食五十万石。这,这还不算军械、马匹、药材……” 太子揉了揉眉心:“孤知道。但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每一刻都可能有人在牺牲。” “后方纵然有千难万难,也绝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空着手去打仗。”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巨大的消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掏空着帝国的积蓄。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 当户部尚书郑行之将最新的统计账册呈递到御前时,那上面的数字让见惯风浪的徽文帝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国库存银,去之一百八十万两;太仓、常平仓存粮,减少一百二十万石……这,这几乎去了国库储备的三成还多。” 殿内一片沉寂。 虽然大家都知道开局投入巨大,但这个缩水的速度还是超出了预期。 虽然后续主要是补充消耗,速度会有所放缓,但照此趋势,国库能否支撑到战争结束,已然画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徽文帝将目光投向杨廷和与张璁:“杨爱卿,张爱卿,局势如此,你们有何看法?” 杨廷和沉吟道:“陛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后方,确保补给线畅通。” “同时严令前线将领,务必谨慎用兵,力求速战速决,减少消耗。此外,或可考虑加征临时战时税赋,以解燃眉之急。” “不可。”张璁立刻反对,“战事初起,民心未定,加征赋税恐生内乱。” “且如今已是冬月,岁末寒冬,百姓家中亦无多少余财,强行征收,必生怨怼。” “那张次辅有何高见?” 另一位阁老问道。 “或许…可以尝试发行国债,向民间富商巨贾借贷?” 又有人提出建议。 “此法前朝不是没有用过,然则杯水车薪,难以满足如此巨大的缺口,且信誉难以保障,富户未必愿意……”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各种开源节流的办法,但要么见效慢,要么风险大,要么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讨论了近一个时辰,殿内炭火盆都添了两次炭,依旧没有找到能立竿见影解决财政困境的良方。 徽文帝心中越发烦躁,知道再议下去也只是空耗时间,他挥了挥手。 “好了,朕知道了。诸位爱卿先退下吧,加紧办理方才议定的几件稳妥之事。太子留下。” 空荡的养心殿内,只剩下徽文帝和太子父子二人。 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显寂静。 “瑾珩,你也看到了。”徽文帝叹了口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 “这才半个月,便已如此。若战事迁延数月,甚至数年,我大周虽幅员辽阔,家底也算丰厚,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太子神色凝重:“父皇,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统筹调配,确保物资供应。只是开源之法,确需深思。” 徽文帝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问道:“太子妃和煦儿,近来如何?” 太子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太子妃一切安好,近日在宫中照顾煦儿,煦儿越大越调皮,精力旺盛得很。” 徽文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瑾珩,太子妃素来心思机敏,常有出人意料之想。” “如今这困局,你不妨…回东宫后问问她,以她之见,眼下这困局,除了节流,可有开源之法?不拘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太子心中一震,抬眼快速看了一眼父皇。 他知道对楚昭宁的看重,却没想到在这等军国大事的困境上,竟也会想到询问她的意见。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垂首应道:“是,父皇。儿臣明白了,回去便寻机问她。” 另一边,三皇子府邸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萧瑾琰正听着心腹汇报他从户部旧僚那里探听来的消息。 “呵……”萧瑾琰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忧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挥手让心腹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 顺手拿起桌上一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玉佩,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我的好大皇兄啊,”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快意与讥讽,“你不是深得父皇信任,不是总揽大局吗?” “如今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滋味如何?西北战事像个吞金兽,我看你这次如何变出钱来。” 他想到太子在养心殿面圣时承受的压力,在东宫书房里对着账册焦头烂额、四处碰壁的样子,心中就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畅快。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足以让太子因主持后勤而积累的声望和风光大打折扣,甚至因此失去圣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陷入困境、焦头烂额的狼狈模样,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 第514章 可有其他法子 太子回到了东宫,踏入丽正殿时,已是华灯初上。 殿内温暖如春,驱散了他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楚昭宁正坐在内室的地毯上,身边散落着各式各样的鲁班锁。 萧承煦趴在她膝前,小手紧紧攥着一个九连环鲁班锁,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着。 “煦儿看这里,”楚昭宁的指尖轻轻点在鲁班锁的榫卯处,“这个小木条是可以活动的。” 萧承煦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 太子静静地看着,连日来在朝堂上积压的烦闷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母妃,”萧承煦忽然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它不动。” 楚昭宁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发顶:“煦儿再试试,轻轻往这边推一下。” 萧承煦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依言用小小的指尖抵住其中一根木条,试探性地向左一推。 “咔哒”一声轻微的响动,一根锁柱被卸了下来。 萧承煦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兴奋地举起解开的鲁班锁。 小脚丫在地毯上欢快地跺着:“母妃,开了,煦儿,棒棒。” 楚昭宁将儿子搂进怀里,在他饱满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对,煦儿真聪明,比母妃小时候厉害多了。” 太子看着儿子那得意的小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确实聪慧,那些复杂的解锁步骤,只看楚昭宁演示过两遍,就能记住大半,并且尝试着自己动手破解。 他没有立刻打扰这温馨的一幕,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直到萧承煦解完手上的鲁班锁,他才向着妻儿走去。 看到太子进来,萧承煦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刻丢下了手中的鲁班锁。 两只小手撑在柔软的地毯上,努力稳住还有些圆滚滚的小身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然后咯咯笑着直奔向太子,一把抱住了太子的腿。 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道:“父王。” 太子弯腰将儿子抱起,掂了掂,笑道:“煦儿又重了。” 小家伙身上带着奶香和暖意,让他忍不住将脸贴在那柔软的脸颊上。 楚昭宁也起身,迎了上去:“殿下回来了,灶上一直温着百合莲子羹,可要用一些?” “在詹事府与众人议事务,用过了。”太子摇摇头,抱着儿子走到窗边的暖榻坐下。 萧承煦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用柔软的脸颊在他下颌上蹭了蹭。 然后伸出小手指向旁边桌案上的茶杯,说道:“父王,喝水。” 楚昭宁闻言亲自倒了一杯温白开水递过去。 太子接过杯子,小心地喂怀中的萧承煦喝了几口。 看着儿子乖巧吞咽的样子,太子心中一片柔软。 “好了,喝够了。”楚昭宁从太子手中接过孩子,递给侍立一旁的奶娘钟妈妈。 “带殿下去用些点心,玩一会儿便该安置了,不可太晚。” “是,娘娘。”钟妈妈笑着应下,抱着小皇孙往偏殿走去,“小殿下,咱们去吃新做的牛乳酥好不好?” “好,吃酥酥。”萧承煦欢快的声音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楚昭宁为太子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边,看着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 “殿下眉宇不展,可是西北前线战事不顺?” 太子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眼看向楚昭宁。 “元妃,”太子叹了口气,“今日在养心殿,户部呈报了这半个月的战事开销情况,银钱跟流水似的哗啦啦流了出去。” 他将今日户部呈报的财政状况,简要地向楚昭宁说了一遍。 没有提及徽文帝让她献策的部分,只说是自己心中烦闷,想与她聊聊。 “……开源节流,节流已在做,但空间有限。而这开源……”太子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加税恐生民变,借贷信誉不足且杯水车薪。杨首辅、张次辅他们,一时也拿不出万全之策。父皇亦是忧心忡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昭宁脸上,带着期待,“元妃,你素来心思灵巧,见识不凡。” “以你之见,除了加税,或是强行向商贾索取,可还有其他能快速、稳妥地充实国库,又不至于动摇国本的法子?” 楚昭宁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她明白太子此刻的压力,也理解这个问题的紧迫性。 在农业社会,单纯依靠土地产出和农业税,其增长是有极限的。 所幸早几年已经引进了土豆、地瓜、玉米等作物,如今百姓的温饱问题已基本解决。 但要获得巨大的财政增量,必须将目光投向别的领域。 而太子的立场,他从小接受的储君教育,决定了他看待问题的角度。 稳定、控制、王朝安全,优先于民生改善与经济活力。 楚昭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组织着语言。 她需要用一个对方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由浅入深,逐步引导。 既要打破其思维定式,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触动其敏感的统治神经。 “殿下,”她缓缓开口,“臣妾以为,困局之解,或许不在抑,而在如何引导与利用。” “哦?”太子挑眉,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殿下可知,为何历朝历代,大多奉行重农抑商之策?”楚昭宁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先抛出一个问题。 直接阐述自己的观点可能会引起太子的抵触,不如先从问题的根源谈起,引导他自己思考 太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为了稳固国本。农者,天下之本也,衣食所出,赋税之源,民心所系。” “若人人逐利经商,舍本逐末,则会导致田地荒芜,仓廪空虚,饥馑一起,盗贼蜂拥,天下顷刻大乱。” “且商贾卑贱,不事生产,专务奇巧,囤积居奇,盘剥小民,其财富积累,易生骄矜之心,结交权贵,干预朝政。” “甚至富可敌国,威胁社稷。此先贤定论,治国之要义。” 这是儒家经典和历代治国方略的核心观点,他早已熟稔于心。 第515章 士农工商 “殿下所言,确是历代治国安邦的经验之谈,臣妾深以为然。”楚昭宁首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表示自己并非要挑战根本原则。 “在物力维艰、农耕为本的时代,确保粮食安全、维护小农经济的稳定,确实是长治久安的第一要务。” “抑商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防止商业无序扩张,侵蚀农耕基础,引发社会动荡。” 她本想用资本这个词,但想了想最终改成商业。 楚昭宁话锋悄然一转:“然而,殿下,世易时移,情随事迁。” “自十年前,土豆、地瓜、玉米这些耐旱高产之物引入,并在陛下推动下广泛种植以来,我大周应对天灾、保障基本民生的能力,已非前朝可比。” “这意味着,我们或许可以用更少的土地和人力,产出足以果腹的粮食。” “那么,剩余的人力、物力,是否可以尝试引导向其他同样能够创造财富、甚至能创造更多财富的领域呢?” 她观察着太子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深入剖析。 “农税,乃是国之根基,稳定,但,其增长有限。” “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即便风调雨顺,辛勤劳作一年,所获除去自家口粮、种子、农具损耗,能缴纳给朝廷的赋税,其实非常微薄。” “朝廷若要依靠这有限的农税,去支撑一场规模浩大、旷日持久的战争,无异于指望杯水能救车薪之火。” “不仅力有未逮,甚至可能因为征收过甚,反而伤了农本,动摇国基,与初衷背道而驰。”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太子追问道。 他被楚昭宁清晰冷静的分析所吸引,但眼神中仍带着属于统治者的审慎。 “难道要放任商贾坐大?须知其弊,孤方才已言明。” “臣妾并非主张放弃抑商之策。”楚昭宁再次强调,她知道必须打消对方这个最大的顾虑。 “商贾若不加管束,其逐利本性确实会带来诸多弊端,如殿下所言,土地兼并、操控市场、奢靡成风、结交官场等等,皆可腐蚀国体。” “但是,殿下,您是否想过,商业本身,并不仅仅是低买高卖的投机之举?” “它更是一种流通,将甲地之盈余,输往乙地之稀缺,这其中产生的差价,便是商业所创造的巨大价值。” “而这个价值,远比单纯向产出货物的农夫征税,要庞大得多。” 她试着用更具体的例子来说明:“譬如,苏杭一带上好的丝绸,在产地价格或许尚可。” “但若能组织起来,运往西北边塞,或是更遥远的海外番邦,其价值便能翻上数倍、十数倍,乃至数十倍。” “这其中的巨额利润,如今大多落入了敢于冒险的商贾及其背后关联的官绅囊中。” “朝廷若能在这个过程中,设立合理的关卡,制定明确的税则,收取一定比例的税赋,即商税。” “那么这笔收入,将远远超过向那些养蚕缫丝的农户征收的丁银和田赋之和。” 太子微微蹙眉,这是他熟悉的思维模式遇到的挑战:“商税之议,历来有之。然则征收何其难。商贾狡黠,足迹遍天下,多有隐匿财产、偷漏税款之举。” “且若朝廷明示鼓励经商,天下人见利忘义,弃农从商者众,田地荒芜,根基动摇,岂非本末倒置,自毁长城?”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也是重农抑商政策最根本的逻辑支撑。 “所以,臣妾才说,关键在于制度设计。”楚昭宁坚定的目光,迎上太子疑虑的眼神。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抑商或重商口号,而是一套精心构思、严密执行的管理与引导制度。” “这套制度,既要能让商业活动在朝廷划定的轨道和范围内蓬勃发展,如同开凿沟渠,引导水流,从而为国库带来稳定且丰沛的税收。” “又要能通过律法、官府、甚至科举名额限制等手段,严格防范和抑制其可能带来的一切弊端。” 她进一步阐述具体构想:“比如,可设立或加强专门的机构,如市舶司、商务司。” “对所有达到一定规模的商户进行强制登记、造册管理,明确各类商品的税种、税率。” “建立严格的账簿稽查和货物查验制度,重罚偷漏税行为,让守法经营、依法纳税成为常态。” “同时,用《大周律》明文严格限制商贾及其家族兼并土地的数量。” “规定其子弟参加科举的录取名额和出任官职的范围,从根源上防止其形成能与士绅阶层抗衡的势力。” “此外,朝廷还可以主动引导商业资金流向朝廷希望发展的领域。” “比如投资兴建水利设施、开办官督商办的工坊、勘探矿产,而不是任由其一味地囤积居奇、放印子钱盘剥百姓。” 太子听着,眼神中的疑虑渐渐被思索所取代,甚至闪过一丝光亮。 他从未从制度化管理的角度去思考过商的问题。 一直以来,农与商在他脑海中是近乎对立的,非此即彼。 而楚昭宁将商业关进制度的笼子,只取其利,而去其害。 “你的意思是……朝廷不应该仅仅是被动地防范和压制商业,而是应该主动地去经营和管理。” “将其纳入国家掌控的轨道,从中获取稳定且高额的税收,再用这笔税收来反哺国家,包括巩固农业、支撑军备、兴修水利?” 太子尝试着总结,语气中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以及属于政治家的精明盘算。 “殿下总结得极为精辟。”楚昭宁微笑着颔首,“这就像驯服烈马。一味地鞭打压制,它可能狂躁伤人。” “但若懂得套上鞍辔,精通驾驭之术,它便能成为日行千里的坐骑,载着国家这驾马车跑得更快更稳。” “农,是稳坐马背的根基,不可或缺。工,是强健马匹的筋骨,提升负重与速度。” “而商,则是驱使马儿奔跑起来的鞭策与市场活力。农、工、商三者,若能协调得当,便可相辅相成,共同支撑起一个强盛的国家。” “这与工又有何关联?工匠之术,奇技淫巧。” 太子忽然想起楚昭宁曾经提到过的工学。 第516章 海贸 “殿下,关联甚大。”楚昭宁耐心解释,她知道这是另一个需要扭转的观念。 “试想,我们若要将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闽浙的茶叶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 “尤其是远销海外,与那些番邦商船带来的货物竞争,除了货物本身品质要佳,是否也需要更坚固的海船来保障运输?” “需要研究、改进织造、烧瓷、制茶的工艺技术,来进一步提升它们的品质,提升产量,降低单件货物的成本?” 她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石子投入湖心,在太子脑海中激起圈圈涟漪。 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微微颔首:“若想做大,船只、工艺、工坊,自是必不可少。” “正是如此,”楚昭宁得到肯定,语气稍稍轻快了些,“而且,殿下,请您细想,工匠的技术与工艺,其用处绝不仅仅在于制造货品牟利。” “它对于军械革新、城防建设、舟车制造、乃至日常水利农具的改进,都至关重要。绝非奇技淫巧四字可以轻视。” 太子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楚昭宁的话语,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另一扇窗,让他看到了国家财富来源的更多可能性。 以及工、商这两个他以往并未太过重视的领域。 他意识到,或许真的存在一条路,能在不动摇国本的前提下,开辟新的财源。 良久,太子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楚昭宁。 “那,依你之见,这商业之利,尤其是能相对快速见效以解西北燃眉之急的,当前应从何处着手。” “同时风险最小,而收益最可控,也最易于朝廷牢牢掌握?” 他将问题聚焦到了最迫切的点上。 楚昭宁见他终于问到了具体方案,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微微加速的心跳,果断地吐出两个字:“海贸。 扩大并严格规范管理现有的海贸。” “海贸?”太子微微一怔。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海贸获利之丰,他亦有耳闻。 “我朝自有海贸,广州府市舶司每年亦有定额税收上缴朝廷。只是规模始终受限。” “且朝中对此非议不断,认为易引来倭患、滋扰地方,且于天朝物产丰盈、无需外求的体面有损。” 他潜意识里,也觉得与番邦进行大规模贸易,有失天朝上国自给自足的威严气度。 而且涉及外事,管理起来确实复杂、容易生出事端。 “正是因其规模有限,管理严格,近乎半封关状态,才意味着有巨大的开拓空间和潜在的未被朝廷掌握的庞大税源。” 楚昭宁试图用巨大的利益和严格的管控方案来打动他。 “殿下,此乃捧着金碗讨饭。若能善加经营,其利足以支撑数场西北之战。” “而且,相比于散布各地的商户,海贸更容易控制,只需守住几个关键港口即可。” “臣妾以为,当在东南沿海,择选地理位置优越,易于军事布防之地,增开多个由朝廷直接掌控的对外贸易港口。” “例如,定海、姑苏、胶澳、芝罘、天津卫等,将这些港口建设起来,设立直属官府管理的市舶司。” “制定统一的贸易章程和关税税率,派驻水师巡查,规范管理,严防走私,将所有海外贸易都纳入朝廷管辖之下。” 她始终紧扣朝廷掌控和利益核心来展开。 “可以由朝廷直接经营或授权商户特许经营的方式,组建大型远洋商队。” “载满我们的绸缎、瓷器、茶叶,还有漆器、纸张、药材从交趾一路往西,穿过南洋,抵达天竺、大食,甚至更远的国度。” “用这些他们无法自产的货物,去换取我们需要的东西。而这一切的贸易活动,都必须在市舶司的严密监管下进行。” “所有进出口货物登记在册,依法缴纳关税,每一文钱的税收都流入国库。” “换取何物?”太子追问,“我大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何需依赖番邦之物?” “此乃天子抚慰四夷之道,而非平等贸易。且若番邦并无我等所需之物,而我朝货物大量输出,白银岂不持续外流?” “长此以往,国财耗尽,岂非得不偿失?” 这是当时士大夫阶层普遍的看法,也是制约海贸发展的关键思想障碍。 楚昭宁早已料到会有此问,她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回答。 旨在将太子的思维从天朝上国的俯视心态,拉回到务实、平等的利益交换层面,并消除白银外流的恐惧。 “殿下,首先,我们并非需要依赖,而是主动进行交换,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我们带出去的,是我们产能过剩、或擅长生产、且在外邦有极高附加值的商品。” “我们换回来的,可以是以下几类对我朝有实实在在利益的物品。” “第一,粮食及战略物资。”楚昭宁说道,“暹罗、吕宋等地,稻米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 “我们可用相对廉价的瓷器、丝绸,大量换取他们丰收的稻米。此举可部分补充西北军粮消耗,降低运输损耗。” “还可在国内遭遇灾荒时,快速从海上调入粮食平抑粮价,稳定民心,防范民变。” “此外,如南洋群岛的优质硬木、暹罗的锡矿、乃至交趾等地可能存在的、我朝稀缺的特殊矿产,皆可通过贸易获取,增强我朝资源储备。” “第二,金银及宝物。”她继续道,“天竺、大食乃至更西之地,盛产黄金、白银、宝石、珍珠、珊瑚、犀角、象牙。” “这些物品,可以满足皇室、宗室、勋贵的一部分高端消费需求,同时不会像大量普通白银流入那样可能引发物价波动。” “我们用持续消耗的茶叶、丝绸等物,换取这些硬通货,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能有效充实内帑和国库。这本身就是白银和黄金的流入,而非流出。” “第三,也是臣妾认为最具长远价值的一点,新的作物物种、珍稀药材、独特技艺。” “殿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您怎知那些被视为未开化之地,就没有能令我大周受益的珍宝?” 第517章 拟条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先试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9章 自当尽心辅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0章 利弊各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1章 先投石问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2章 该由谁来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3章 朝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朝议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年终述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述职报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7章 臣反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8章 借你吉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9章 会有新的门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0章 金鸡纳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1章 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2章 改进蒸汽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3章 组装模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4章 它动了 东宫后花园的东北角,有个小小的池塘。 这池塘着实不算大,最宽的地方,直径也不过二十米。 池子的边沿是由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天然湖石随意垒砌而成。 石缝间生长着茸茸的青苔和几丛耐阴的蕨类。 池塘的水是活的,依着地势的巧妙安排,一头的活水从角落那座玲珑假山的石缝间涓涓流出。 又在另一头,顺着一条凿刻好的石槽悄悄溢出,确保了池水的清澈流动。 池水清澈见底,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能看见池底铺着的浅色卵石和偶尔穿梭其间的几尾锦鲤。 那些锦鲤养得极好,有通体金红的,有红白相间的,还有一尾罕见的浅墨色带金斑的。 池面漂浮着两株睡莲。 此时尚未到盛花期,只有三四片圆润的莲叶舒展开来,静静地贴着水面。 莲叶旁,偶尔会冒出一两个小小的、尖尖的鼻头。 那是池中养的几只乌龟。 它们年纪都不小了,龟甲油亮,行动迟缓,时常趴在池边凸出的石头上晒太阳。 整个池塘虽小,却自成一派生机盎然的天地,萧承煦平日里就爱来这里看鱼看龟。 此刻,萧承煦正紧紧挨在母妃身侧,小手紧张地攥着楚昭宁的披风,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昭宁手中的大船。 楚昭宁选择了一处较为开阔平坦的岸边,那里有几块平坦的大石,便于放置物品和蹲踞。 她抱着模型缓缓蹲下:“煦儿,看好了,我们的船要下水了。” 萧承煦用力点头,小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探出去。 楚昭宁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将模型船首朝前,轻轻放入水中。 “哗啦”一声极轻的水响。 模型船接触水面的刹那,微微晃了晃,随即稳稳浮起。 船身的吃水线恰到好处,约有三分之一没入水中,既稳定又不失轻灵。 “浮起来了。”萧承煦小声欢呼,随即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楚昭宁微微一笑,用手轻轻拨动水面,调整着船首的方向,确保它能直线驶向池塘中央的水域。 “煦儿,还记得母妃说过吗?船要跑得直,头就要对准方向,不能歪。” “记得。”萧承煦立刻答道,“像射箭,箭要对准靶心。” 这个比喻是前几天楚昭宁教他认字时顺便讲的,没想到他记得如此清楚,还能在此刻灵活运用。 楚昭宁心中欣慰,摸了摸他的头:“煦儿真聪明。” 准备工作就绪。 楚昭宁从身旁侍立的青囊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块深褐色的块状物,散发出一股松香混合蜂蜡的特殊气味。 “娘娘,奴婢来点吧?”青囊小声询问。 这燃料块虽经反复试验,调配了松香、蜂蜡和其他几味助燃稳定的材料,燃烧时烟气极少且温和,但终究是明火。 “无妨,本宫自己来。”楚昭宁摇摇头。 她取出一块油脂块,大小恰好能填入船腹微型锅炉下方的小小燃烧室。 将燃料块精准推入,然后用一根细长的浸过硝石粉的棉纸引信,从燃烧室侧面的小孔探入,与燃料块接触。 “煦儿,退后一点点,看着就好。”她柔声提醒儿子,自己也稍稍后仰。 萧承煦听话地往后挪了挪小屁股,但眼睛却瞪得更大了,满是好奇。 楚昭宁从碧云手中接过一支细小的线香,就着香头那一点暗红,轻轻触向引信的末端。 “嗤——” 一声极轻微的爆燃声,引信被点燃,迅速缩短,火星没入燃烧室中。 起初并无太大动静,只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烟雾,从模型船甲板上的铜制烟囱里袅袅飘出。 轻微的“滋滋”声从船腹传来,那是油脂块开始稳定燃烧的声音。 等待锅炉加热的过程,在兴奋与期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楚昭宁自己心中也难得有些忐忑。 这次的改进涉及几个关键参数,虽然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效果如何,仍需验证。 她蹲在池边,目光紧紧锁定那艘静静浮在水面的模型船,不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萧承煦更是屏住了呼吸,小手不知不觉又抓住了母妃的衣袖。 他看看楚昭宁专注的侧脸,又看看那艘冒着一点点青烟的船。 钟妈妈和绛珠等几个贴身丫鬟也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目光全都聚焦在水面上。 大家都想知道,这艘不用帆、不用桨、也不用人在后面推的船,究竟是怎么个自己跑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几尾锦鲤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远远地聚在另一头,不再游近。 一只老龟慢吞吞地爬上不远处的石头,伸长脖子,黑豆似的小眼睛也望了过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突然—— “噗。” 一声低沉的声音,从模型船内部传来。 萧承煦耳朵尖,第一个听到,小身子猛地一颤:“母妃,有声音。” 楚昭宁心下一紧,随即又是一松。 这是水被加热到沸腾,开始产生蒸汽的声音。 成功了,锅炉在正常工作。 紧接着,更明显的声音接连响起。 “噗噗……噗噗噗……” 声音从低沉断续变得有力而规律。 那是微型锅炉内的水持续沸腾,蒸汽积累,开始推动黄铜活塞往复运动。 然后,“咔哒……咔哒……嗡……” 齿轮咬合、连杆传递的机械传动声响起。 在所有人期待到几乎忘记呼吸的目光中,只见船尾那副黄铜螺旋桨,先是极其缓慢地、仿佛十分吃力地转动了一下。 停住。 又转动了一下。 随即,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转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一圈、两圈、五圈、十圈…… 螺旋桨越转越快,桨叶划破水面,开始带起细小的水花。 最初只是几滴飞溅,很快,旋转的桨叶化作一片模糊的金色光轮,在池水中激起一圈圈的水花,发出“哗哗”声响。 “动了,母妃,它动了,船转了。后面那个轮子转得好快,好快呀!”萧承煦第一个跳了起来。 手指着船尾的金色光轮,激动得小脸通红,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喜悦和惊奇。 他甚至激动地跺了跺脚,在原地转了个圈,才又赶紧趴回池边看。 copyright 2026 第535章 跑得好快 在螺旋桨强劲而稳定的推力下,模型船发出一阵“嗡嗡”声,这是机械运转达到最佳状态的声音。 只见船首微微昂起,猛地破开平静的水面,向前疾驰而去。 它的航线笔直,姿态稳定,毫无寻常船只的左右摇摆。 船身划过水面,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逐渐向外扩散的V形尾迹,笔直地指向池塘中央而去。 速度远比众人想象的要快,转眼间已驶出两三丈远,水声哗然。 “天啊,真的跑起来了,跑得好快。”丹霞第一个忍不住低呼出声。 她连忙捂住嘴,但眼睛里的震惊与赞叹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见过无数精巧玩物,何曾见过这般不借人力风力就能动的船只? 旁边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指着船尾,结结巴巴地对同伴说:“后面那个小轮子(螺旋桨)转得真厉害,瞧那水花。” 另一个稍年长些的宫女芸香则喃喃道:“不用帆不用桨,自己就能跑,神了,真是神了。” 最初只有丽正殿的几名宫人围观,但模型船破水前行的“嗡嗡”声、哗哗水声,以及萧承煦的欢呼声。 很快便吸引了花园里其他正在修剪花木、打扫路径的宫女太监。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打扰主子,只远远地站在回廊下、月洞门边、花篱后,伸长了脖子张望。 压抑着的惊呼和赞叹声此起彼伏,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萧承煦更是兴奋得忘乎所以。 他沿着池塘边光滑的卵石小径,迈开小短腿,追着模型船跑了起来。 一边跑,一边挥动着小手欢呼:“船船跑,跑好快,像小马!咯咯咯……煦儿追不上,等等煦儿呀!” 清脆欢快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后花园。 “小心些,慢点跑,看脚下石子,别摔着。”楚昭宁连忙起身,目光追随着儿子活泼的身影,眼中满是笑意与温柔。 她示意绛珠和寒刃小心看护着。 自己则重新蹲回池边,目光始终追随着水中的模型船,心中默默观察记录。 启动预热时间比上现有的蒸汽船短了约三分之一。 直线航向稳定性极佳,几乎不偏不倚。速度提升显着,看来调整齿轮比的效果出来了。 不过…… 她微微蹙眉,看着模型船接近池塘对岸需要转向时,略显笨拙迟缓的掉头过程。 转向机构响应还是不够灵敏,传动杆与舵叶的连接方式或许还需要优化…… 绣春堂各院的主子们也被惊动了。 东院暖阁内,李良娣正倚在窗边绣着一个香囊,忽听得外面隐约传来的吵闹声,不由蹙起柳眉。 问身边打着扇的贴身大宫女:“碧桃,后面花园何事喧哗?这般吵闹,不成体统。” 早在楚昭宁带着大批宫人出现在花园里时,碧桃就已经留意到了,并支使小宫女去打听。 此刻见主子问起,她忙停了扇子,躬身回禀:“回良娣,似乎是太子妃娘娘带着太孙殿下,在曲水池里放了一艘会自己跑的船呢。” “奴婢听那边扫洒的小太监说,那船不用人划,不用风吹,自己就在水里跑得飞快,后面一个小轮子转得像风车似的。” “太孙殿下欢喜得不得了,正沿着池子边追着船跑呢,笑声隔老远都听得见。” “自己跑的船?”李良娣闻言,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细长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她沉吟片刻,将绣绷放下,理了理衣袖:“走,瞧瞧去。整日闷在屋里也无聊,正好园子里的海棠该开了,去赏赏花。” 主子动了,底下人自然闻风而动。 很快,不仅东院的李良娣,西院的赵承徽、南厢的两位奉仪。 以及其他绣春堂各院有头脸的主子们,皆带着各自的贴身丫鬟,以各种理由,出现在了池塘周围的回廊、亭台和掩映的花径之上。 她们保持着合乎礼数的距离,既不敢过于靠近太子妃和太孙,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池中的模型船。 彼此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低声与贴身侍女耳语几句,气氛微妙。 更多的宫女太监也闻声聚集过来,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乎围了大半个池塘。 惊叹声、压低嗓音的议论声渐渐汇聚,虽不敢喧哗,但也形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快瞧那烟囱!就那么细细的一根,冒着一丁点儿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这船就能跑那么快,这里头是什么道理?” “瞧太孙殿下那高兴劲儿,小脸红扑扑的,笑声多脆亮,看着就让人心里跟着欢喜。” “这能自己跑的船,怕是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艘来吧?也不知道娘娘怎么想出来的。” “何止是手巧,我看是胸中有大丘壑,寻常妇人哪懂这些机关之术?” 这些议论声细碎,偶尔有一两句传入楚昭宁耳中,她也只是神色淡然,注意力大多仍放在水中的模型和奔跑的儿子身上。 萧承煦对外界聚集了多少人、那些姨娘们是什么心思,全然不知,也不在乎。 他追着大船,沿着池塘边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额头上冒出细密晶莹的汗珠,几缕柔软的头发贴在饱满的额角。 他却毫不在意,眼睛亮晶晶的,全部心神都被那艘在水面自由驰骋的大船所占据。 原来,那些铜块、木条、齿轮,组合起来,灌入气的力量,真的可以自己动起来,还跑得这么快,这么神气。 这比他所有的布老虎、小木马、会点头的鸟儿机关盒都要厉害,都要有趣一千倍、一万倍。 他甚至尝试在船经过近岸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指,想去触碰那螺旋桨激起的水花,可惜被绛珠及时拦住。 “殿下,可不能碰,转得快,小心伤了手指。” 绛珠轻声哄着。 萧承煦缩回手,却也不恼,站起身继续追着船跑。 “船,跑,快快,转弯了,又转弯了。”他一边跑一边欢呼。 池中的锦鲤被他惊得四处乱窜,几只大乌龟也缩回了壳里。 楚昭宁一边关注着模型船的运行状态,一边不时抬眼看看奔跑欢笑的孩子,唇角始终噙着温柔满足的笑意。 等萧承煦跑累了,楚昭宁轻轻拉住儿子,蹲下身,替他擦去鼻尖兴奋的汗珠。 柔声问:“煦儿,我们的船,厉害吗?” “厉害,最厉害,比什么都厉害。”萧承煦扑进母亲怀里。 小手还指着池塘里依旧在划着圈子的船,“母妃,它什么时候停下来?” “等燃料烧完,水冷了,它就会慢慢停下来了。”楚昭宁笑着解释,抱紧了儿子。 今天这一幕,很快就会传遍东宫,传入前朝。 copyright 2026 第536章 动静不小 试验圆满结束,楚昭宁牵着一步三回头、显然意犹未尽的儿子返回丽正殿。 小家伙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小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船船跑得好快,明天还要玩,母妃,煦儿能不能摸摸那个转得快快的轮子?” “等明天船干了,娘亲拆开给你看里面的机关,好不好?”楚昭宁柔声安抚。 萧承煦乖巧地点点头:“好。” 回到殿内,钟妈妈和玉簪连忙上前,一个给萧承煦换下微湿的外衣鞋袜,一个端来温热的牛乳和点心。 楚昭宁则将模型船小心地放置在木架上,仔细检查是否有进水或损坏。 从点火到螺旋桨达到稳定转速,用时约一盏茶又三分之一。 直线航速比旧版提升近四成。连续运行时间约两刻钟,燃料消耗降低两成…… 养心殿内 徽文帝刚刚批完一批关于西北军饷的奏折,正揉着发胀的眉心,端起参茶抿了一口。 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道:“陛下,东宫那边传来个趣闻。” “哦?”徽文帝抬眼。 “说是太子妃娘娘今日午后,在东宫后园的小池塘里,放了一艘会自己跑的船。”高公公说话极有技巧,既生动又保留了余地。 “据说,那船不用帆、不用桨,船尾有个小轮子转得飞快,就能在水面上跑,太孙殿下高兴得追着船跑了好几圈,引得不少人都去围观。” “自己跑的船?”徽文帝的眉头挑了起来,“可知是如何驱动的?” “这个……下面人说不清楚。”高公公恭敬道,“只隐约听说是什么汽力机关,烧一种特制的油膏。” 徽文帝站起身,踱到窗前。 恐怕这船不止是玩具那么简单。 他确实有点心痒,想立刻亲眼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但看看窗外浓重的夜色,理智压过了冲动。 现在宣召,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也不合体统。 徽文帝吩咐道,“明日早朝后,让太子带着那船来见朕。” “是。”高公公躬身应下,心中明了,陛下这不是只想看看,这是想亲自试试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詹事府内。 太子低头在写着什么,青锋悄声入内,将东宫后花园发生的事简洁而完整地禀报了一遍。 太子拿着笔的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虽然没亲眼看到下午的试验,但听这描述,效果显然比之前私下测试时更好。 他并不着急回去细问,等处理完手头这几件紧急公务,回去后自然能慢慢了解。 他甚至已经想好,今晚要去丽正殿用晚膳,顺便好好问问这改进的原理,以及如果放大到真船上,可行性有多大。 然而,他这份从容很快被打破了。 高公公亲自来了詹事府,传达了口谕:“陛下口谕,明日早朝后,请太子殿下携带那艘能自动行驶的模型船,至御花园澄瑞亭觐见。” 太子立刻起身,恭敬领旨:“儿臣遵旨。” 送走高公公,他重新坐下:“看来,今晚就得弄明白怎么操作了。” 转头看看窗外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的天色,再看看案头还有两份需要今晚批复的文书,他皱了皱眉。 现在回东宫,再让楚昭宁演示教学,时间未免太紧,也显得仓促。 夜间光线不佳,池塘边也不安全。 丽正殿内,楚昭宁刚陪着萧承煦用过晚膳。 小家伙今日玩得疯,晚膳时眼皮就开始打架,勉强吃了小半碗饭,就靠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 楚昭宁让钟妈妈把他带下去洗漱安寝,自己则回到正殿,想再整理一下今日的记录。 刚在书案前坐下,殿外便传来通传声:“殿下驾到——” 楚昭宁连忙起身,这个时辰太子过来,定是有事。 太子踏入殿内时,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 楚昭宁让琼枝上热茶,轻声问道:“殿下可用过晚膳了?可要再用些点心?” “用过了。”太子在榻边坐下,接过茶盏暖手,开门见山道,“你今日在后院的动静不小,连父皇都惊动了。” 楚昭宁心中微动:“父皇也知道了?” “何止知道。”太子接过茶盏,“高公公刚传了口谕,命孤明日早朝后,带着这模型船去御花园,父皇要亲自观看。” 楚昭宁了然。 看来皇帝的兴趣被彻底勾起来了。 “父皇的性子,怕是不仅想看,还想亲手试试。”太子继续道。 “明日下朝后,恐怕要劳烦元妃你,带着这船,随孤去一趟御花园,由你来操作演示。” 楚昭宁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妾身明白。此事关乎技术原理,妾身亲去确实更为妥当。” 太子见她应得干脆,心中一定,又问道:“这船,可是什么原理?” 楚昭宁便用最简洁明了的语言介绍了改进之后蒸汽船。 太子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正事说完,太子的神情柔和下来:“煦儿今日玩得很开心?” “开心极了。”楚昭宁想起儿子追着船跑的模样,眼中漾起笑意,“追着船跑了好几圈,若不是怕他摔着,怕是能跑到天黑。” 又说了几句家常,太子看了眼更漏,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殿下也早些安歇。”楚昭宁送他到殿门口。 目送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夜色中,楚昭宁回到内室,却没有立刻就寝。 她走到模型船前,再次细细检查了一遍每一个部件,确保万无一失。 高效蒸汽动力和螺旋桨推进相结合的技术路径,今天得到了令人满意的验证。 明日若能获得皇帝的认可,那么将这项技术放大到真正的船舶上,便有了希望。 然而,楚昭宁的思绪却并未停留在蒸汽机上。 她清楚地知道,即便如模型中这般优化,蒸汽机仍有它的局限性。 体积重量大、对煤炭和淡水依赖高、热效率提升有瓶颈、启动缓慢。 她的脑海中勾勒的,是更庞大、更舒适、更快捷的游轮,是更强大、更具威慑力的军舰。 而要实现这些,需要更先进的动力。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再次清晰而有力地在她脑海中涌现。 “如果能提炼出汽油、柴油……如果能造出内燃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copyright 2026 第537章 内燃机 内燃机,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动力核心。 它不像蒸汽机那样需要庞大的锅炉,先将水烧开产生蒸汽,再推动活塞。 内燃机让燃料直接在气缸内燃烧爆炸,每一次爆炸都转化为动力。 它的能量密度远超蒸汽机,热效率可以达到蒸汽机的两倍甚至三倍。 更关键的是,它体积小、重量轻、启动快,对燃料的适应性也更强。 内燃机主要是烧汽油,而石油在大周朝被称为石漆、猛火油或石脂,开采和使用历史已超过千年。 但此时的人们,主要将其用于照明、润滑车轴、制药,甚至作为守城火攻的材料。 其真正的价值,远未被这个时代认知。 要提炼出合格的汽油、柴油,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分馏系统。 这涉及到温度控制、压力控制、冷凝回收等一系列技术,每一步都是巨大的挑战,几乎是从零开始。 而且,内燃机工作时气缸内要承受更高的温度和压力,这意味着对材料的要求也更高。 更坚固、更耐热、更耐磨的合金钢。 而这,又不可避免地绕回了钢铁冶炼的问题。 大周朝目前的钢铁产量和质量,尤其是高性能的合金钢,还远远达不到要求。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激动与焦虑。 她低声告诫自己,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当前最现实的,就是利用这个蒸汽模型船型,去说服太子,进而争取到皇帝的支持。 有了资源,才能搭建更大的试验平台,培养技术工匠,逐步攻克材料、工艺、燃料等一系列难题。 想通了这一点,楚昭宁心中有了清晰的计划。 她最后看了一眼模型船,吹熄了烛火。 次日清晨,楚昭宁陪着刚起床不久的萧承煦用早膳。 小家伙显然还惦记着昨天的船,一边小口喝着牛乳粥,一边乌溜溜的眼睛不住往书房方向瞟。 “母妃,船船还在吗?” 这已经是他今早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了。 “在,煦儿乖乖吃完,母妃带你去看看。”楚昭宁耐心地哄着。 萧承煦眼睛一亮,立即舀起一大勺粥往嘴里送,结果吃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楚昭宁连忙轻拍他的背,又好气又好笑:“慢点吃,船不会跑的。” 正说着,丹霞进来禀报:“娘娘,褚总管遣了小太监来,说陛下传召,请娘娘带上昨日的模型船,即刻前往御花园澄瑞亭。” 萧承煦耳朵尖,粥也不喝了,兴奋地挥舞着小勺子:“去,煦儿也去,看船船,给皇爷爷看。” 楚昭宁无奈,快速吩咐道:“钟妈妈,给皇孙穿戴整齐。绛珠,去书房将模型船装进木箱。寒刃,检查一下燃料和点火工具是否齐全。” 一阵有条不紊的准备后,萧承煦也被打扮得像年画里的福娃娃,一身锦缎小袍,头戴缀玉小帽。 一行人出了东宫,坐上早已备好的肩舆,往御花园而去。 御花园,澄瑞亭。 萧承煦第一次这么早来御花园,好奇地左顾右盼,小嘴不停地问这问那。 澄瑞亭建在太液池边,三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桥与岸相连。 亭子宽敞明亮,此刻已有宫人在忙碌,擦拭栏杆、摆放坐垫、准备茶点。 楚昭宁到的时候,亭内还空无一人。 她让绛珠寒刃将木箱小心放在亭中央的石桌上,自己则牵着萧承煦在亭边看水中的锦鲤。 约莫等了半盏茶时间,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楚昭宁抬头望去,只见太子陪着徽文帝,正沿着九曲桥往亭子走来。 高平公公跟在后头,再后面是几个捧着文房四宝和茶具的宫人。 楚昭宁连忙整理衣襟,牵着萧承煦迎到亭口,盈盈下拜:“儿媳给父皇请安,父皇万福。” 萧承煦也像模像样地行礼:“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徽文帝显然心情不错,抬手虚扶:“平身吧。煦儿过来,让皇爷爷看看。” 萧承煦立即扑到皇帝膝前,仰着小脸兴奋地说:“皇爷爷,煦儿和母妃带船船来啦,会自己跑的船船。” “不用人划,不用风吹,自己就会跑。” 孩子的描述让徽文帝笑出了声。 他摸了摸孙子的头,目光已投向宫人手中的木盒:“这就是那艘会自己跑的船?” “回父皇,正是。” 太子代为回答,示意随从打开木箱。 锦缎揭开,模型船静静躺在软绒中。 徽文帝走近细看,眼中闪过惊讶:“如此精巧。” 他俯身细看,手指悬在船上方,似乎想触摸又怕碰坏,“这铜制的部分……是锅炉?” “父皇好眼力,此船乃太子妃亲手设计制作,”太子适时开口。 “利用水烧开后产生的蒸汽,推动活塞,再通过齿轮带动船尾的螺旋桨旋转,从而驱动船只前行。不需风帆,不需人力划桨。” 徽文帝点点头,目光转向楚昭宁:“太子妃,可能演示给朕看看?” “儿媳遵旨。”楚昭宁恭敬应道,随即开始操作。 她将模型船捧出,走到亭边临水的平台。 萧承煦紧紧跟在她身边,小脸满是期待。 宫人们也屏息凝神,好奇地注视着这艘据说能自己跑的小船。 装填燃料、点燃引信、等待锅炉加热…… 徽文帝看得认真,不时问上一两句:“这燃料是何物所制?” “回父皇,是石脂混合少量松脂和硝石制成的固体燃料块,燃烧稳定,热量充足。”楚昭宁如实回答。 心中却想,若有朝一日能提炼出汽油,同样的体积产生的动力将是现在的数倍。 “锅炉为何要用铜而不用铁?” “铜导热更快,且不易锈蚀。不过若要造大船,铜的强度不够,必须用钢。”她趁机点出材料限制的问题。 “这螺旋桨的形状,可有讲究?” “有的。螺旋桨的叶片需要特定的弯曲角度,就像风车的叶片,但要在水中产生向后的推力。”楚昭宁尽量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 “角度太直推力不足,角度太斜又容易空转。” copyright 2026 第538章 内燃机二 徽文帝频频点头,他虽不懂深奥的机械原理,但作为一国之君,对实用的新技术有着本能的敏感。 他能看出,这艘小船背后,是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思考。 “噗……噗噗……”低沉的声响从模型船内传出。 紧接着,船尾螺旋桨开始转动,由慢到快,模型船发出一阵“嗡嗡”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疾驰而出。 “好。”徽文帝忍不住赞了一声,“果真不用帆桨。” 他走到平台边,目光紧紧追随着水中的船影。 模型船不仅速度快,而且航向稳定,转弯时虽然略显笨拙,但也能完成大弧度的转向。 萧承煦早就兴奋得跳了起来,指着模型船喊:“皇爷爷快看,船船跑得好快,比鱼还快。” 徽文帝被他逗笑了,弯腰将孙子抱起来:“是啊,煦儿的船真厉害。” 这个亲昵的举动让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父皇对太孙的喜爱是东宫地位的保障,但太子妃展示的这项新技术,又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变数。 模型船在池中航行了约两刻钟,燃料将尽时,速度才渐渐慢下。 一旁等候的太监用特制的长杆网兜将船捞回。 楚昭宁接过船模,仔细检查,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恭敬禀报:“回父皇,模型船运行正常,无进水无损坏。” 徽文帝将萧承煦放下,沉吟片刻,问道:“若将此技术放大到真船,可行否?” 这个问题在楚昭宁意料之中。 她恭敬答道:“回父皇,技术上可行,但需解决几个难题。” 亭内顿时安静下来,连萧承煦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乖乖站到母亲身边。 楚昭宁清了清嗓子,说道:“其一,放大后锅炉压力大增,需要更厚更坚固的材料,且焊缝必须绝对严密,否则有爆炸之险。” “其二,螺旋桨尺寸放大后,对铸造精度和强度要求极高。其三,传动机构需重新设计,以承受更大的扭矩。其四……”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技术难点,从材料到工艺,从设计到制造,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大周朝当前工业水平的短板。 徽文帝听得神色凝重,太子也在旁补充解释,将技术问题与国力、资源联系起来。 待楚昭宁说完,徽文帝在亭中踱了几步,忽然问:“若朕命工部全力配合,多久能造出一艘可用的真船?” 楚昭宁心中快速计算:“若材料齐备、工匠到位、经费充足……儿媳估计,需一年半载可造出原型船。” “再经半年测试改进,两年内应可投入使用。” “两年……”徽文帝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 两年时间,若能换来不靠风帆的漕船、战船,这投入太值了。 “父皇,”太子适时开口,“儿臣以为,此技术可先用于漕运。” “如今漕船依赖风力和纤夫,每年因风向不顺、纤夫不足而延误的粮米不下数十万石。” “若能造出蒸汽漕船,不仅运力大增,还能不受天气限制,四季皆可航行。” “此外,水师战船亦可受益。无风时,蒸汽战船可自由机动;逆风时,更可逆流而上,战术上将占尽优势。” 徽文帝连连点头:“所言甚是。” 他看向楚昭宁 “太子妃有此等才能,实乃大周之幸。此事便交由东宫主办,工部、将作监全力配合。” “所需银两、物料、工匠,朕一律准了。” “儿臣(儿媳)领旨。”太子和楚昭宁齐声应道。 萧承煦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见皇爷爷和父王母妃都神情严肃,也乖乖站在一旁。 徽文帝心情大好,在亭中坐下,示意宫人上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又问:“太子妃,除了蒸汽机,你可还有其他想法?朕看你刚才所言,似乎对此技仍有保留。” 楚昭宁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恭敬道:“父皇明鉴。蒸汽机虽好,但其体积重量大、需大量煤炭和淡水等局限性难以彻底克服。” “若要造更庞大、更快捷、航程更远的船只,需要更先进的动力。” 徽文帝挑眉:“更先进的动力?那是何物?” “儿媳称之为内燃’。”楚昭宁解释,“其原理与蒸汽机不同,不是烧水产生蒸汽。” “而是直接将燃料,比如石漆提炼出的轻质油,在气缸内点燃爆炸,推动活塞做功。” 她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简单说,蒸汽机是外燃,热量在锅炉中产生,再传给水。” “内燃机是内燃,燃料直接在气缸里烧,少了中间环节,热效率可提高两倍甚至三倍。” “石漆?你说的是猛火油?” 徽文帝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那等之物,如何能用?” 猛火油在军中偶尔用之守城、火攻,民间亦有用来照明。 但那东西烟气大、味刺鼻,且不易控制,如何能成为如此精密机械的燃料? “回父皇,未经处理的原油……即猛火油,确实难以直接使用。” 楚昭宁解释道。 “需经过特殊的分馏提炼工艺,依据其中各成分沸腾温度的不同,将其分离。” “轻质的部分,可称为汽油、柴油,方是内燃机理想的燃料。此提炼之法,亦是技术关键之一。” “若能成功,内燃机的体积只有同功率蒸汽机的三分之一,重量更轻,启动更快,且对燃料的消耗更低。”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已被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吸引住的徽文帝和太子。 以及旁边听得半懂不懂却睁大了眼睛的萧承煦。 楚昭宁好笑地摸了摸儿子头,继续道:“若以内燃机为动力,辅以钢铁船体,可造出长达百丈、载重万吨的巨型货轮,跨海越洋如履平地。” “钢铁巨轮不畏风浪,不靠季风,所载货物将是如今的十倍百倍。” 徽文帝随着她的描述望向远方,喃喃道:“百丈巨轮……那该是怎样的庞然巨物?” copyright 2026 第539章 炼铁高炉 “不仅于此。”楚昭宁转过身,继续忽悠,“同样的技术用于水师,可也可造出装甲厚重、航速迅捷的战舰,一舰之威可抵如今十舰。” 太子此时也站起身,补充道:“父皇,若真能如此,我朝水师将无敌于四海。商路可保,海疆可固,番邦诸国将望风而附。” 徽文帝深吸一口气,这些构想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太子虽然早就听楚昭宁提过这些构想,但此刻她在父皇面前系统阐述,仍然让他感到震撼。 “但是,”楚昭宁话锋一转,回到了现实,“要实现这些,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徽文帝追问。 “材料。”楚昭宁一字一句道,“内燃机气缸内压力极高,温度可达千度,需要能承受高温高压的特殊钢材。” “大周朝目前的炼钢技术,还远远达不到要求。” 她走到亭边,指着池水道:“父皇请看这太液池。要造大船,需先有深水港。要造利器,需先有精良材。” “儿媳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急于造蒸汽船,而是先解决材料问题。” “你的意思是……” “建大型炼铁炉。”楚昭宁说出计划,“改进现有炼铁技术,提高炉温,优化配料,研制新型耐火材料。” “先炼出高质量的钢铁,再谈造机器、造船舶。” 她详细解释了高炉炼铁的原理。 如何通过增加鼓风、预热空气、使用焦炭替代木炭来提高炉温。 如何通过添加不同矿物来调整钢的成份,得到硬度、韧性、耐热性各不相同的特种钢。 如何通过轧制、淬火等工艺进一步改善钢材性能…… 这些知识对徽文帝和太子来说都是全新的。 但他们都是聪明人,很快就抓住了关键,材料是基础,没有好材料,一切构想都是空中楼阁。 “建这样的大型炼铁炉,需要多少银两?”徽文帝直指核心。 楚昭宁早有准备:“初步估算,建一座日产万斤的高炉,连带配套的焦炭窑、矿石预处理场、轧钢作坊,约需白银五万两。” “但这只是开始,后续还需不断试验改进,投入只会更多。” 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但想想可能带来的回报…… 徽文帝沉思良久。 亭中一时安静,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朕准了。先在京郊皇庄选址,建一座试验炉。” “所需银两从内帑拨付,工匠从工部和将作监抽调,物料由户部协调。” 他看着楚昭宁,郑重道:“太子妃,此事便交由你主持。太子从旁协助,各部不得怠慢。朕要看到成果。” 楚昭宁愣住了。 她想过皇帝可能同意建炼铁炉,但没想到会直接交由她来负责。 在这个时代,女子主持如此重大的工程,几乎闻所未闻。 楚昭宁感到太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惊讶,也带着支持。 她强压心中激动,恭敬行礼:“儿媳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徽文帝摆摆手,神色略显疲惫又充满期待:“好了,你们先回去筹备吧。这船……” 他看了眼桌上的模型船,“留在朕这儿几日,朕再好好看看。” 他又弯腰抱起萧承煦:“煦儿陪皇爷爷玩会儿船,可好?” “好!”萧承煦开心地点头,完全不知道刚才的谈话意味着什么。 楚昭宁和太子行礼告退。 走出澄瑞亭,踏上九曲桥时,楚昭宁回头看了一眼。 亭中,一老一少正俯身在池边,皇帝小心地将船模放入水中,孙子在一旁拍手欢呼。 太子走在她身侧,待离开御花园范围,才低声道:“你今日……胆子太大了。”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远处宫墙外隐约可见的西山轮廓。 轻声道:“如果不去尝试,就永远不可能实现。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太子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既然父皇已下旨,东宫必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殿下。”楚昭宁真心说道。 在这个时代,有这样一个愿意支持她的丈夫,已是莫大幸运。 回到东宫后,楚昭宁伏案疾书,将脑海中关于高炉炼铁的技术细节一一整理成文。 这不是简单地将前世记忆中的图纸搬过来。 而是需要结合大周朝现有的技术水平、材料条件、工匠能力,设计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 她需要计算高炉的合适尺寸,设计鼓风机的结构,规划原料和成品的运输路线,甚至要考虑工匠的培训和安全管理…… 千头万绪,但楚昭宁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和兴奋。 萧承煦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忙碌,这几日格外乖巧。 他常常自己搬个小绣墩,安静地坐在书房一角,翻看楚昭宁给他画的、带有简单图画的《格物启蒙》小册子。 或是用楚昭宁特意让工匠给他做的、放大版的木质齿轮和连杆模型自己摆弄。 偶尔抬起头,看见母妃凝神思索或奋笔疾书的侧影,他也会学着大人的样子,微微皱起小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楚昭宁间歇休息时,发现儿子正趴在一旁的小几上,用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煦儿在画什么?”她走过去,柔声问道。 萧承煦抬起头,小脸上沾了一点炭灰:“煦儿在画母妃说的大炉子。” 他指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筒状图形,以及旁边一些难以辨认的线条,“还有……还有大大的船。” 楚昭宁心头一软,在儿子身边坐下,将他抱到膝上:“母妃看看……画得真好。这是烟囱对吗?这是进料口?” “嗯!”得到认可的萧承煦眼睛亮晶晶的,“母妃,那个大炉子,什么时候能造好呀?” “很快了。”楚昭宁轻声道,“等炉子造好,炼出好钢,母妃就给煦儿做一套更精巧的齿轮玩具,好不好?” “好。”萧承煦用力点头,随即又问,“那……那母妃会不会很累?” 这话问得楚昭宁一愣。 她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 “母妃不累。”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因为有煦儿陪着,母妃做什么都有力气。” 第540章 消息泄露 楚昭宁还在埋头整理章程时,消息便已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迅速涌向了朝堂、后宫乃至京城的街头巷尾。 最先是在工部衙门的回廊下,两个主事官员趁着休憩时的短暂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皇上似乎有意让太子妃主持修建什么大型炼铁炉,耗资数万两……” “荒谬!妇人焉能预闻工造之事?这定是谣传。” “未必是空穴来风啊,李尚书昨日被召入宫中,回来后脸色就颇为古怪,今日一早又匆匆去了东宫……” 接着是户部值房里的低声议论:“数万两白银啊,只为试验一个或许能炼出好钢的法子,这要是打了水漂,谁担得起责?” “更可笑的是,竟让太子妃来主理。她一个深宫妇人,懂得什么是炼铁冶钢?怕是连高炉风箱都没见过吧?”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一道道宫墙,落入各个王府、官邸、清流文人的书斋,乃至京城的茶楼酒肆。 每传播一次,就添油加醋几分,到后来已然演变成各种离谱的版本。 “听说了吗?太子妃要亲自挽袖炼铁,与工匠同吃同住呢。” “何止啊,据说东宫这是要借机揽权,插手工部事务,为日后干政铺路。” “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啊。” 在这些议论背后,是一双双紧盯着东宫动向的眼睛。 萧瑾琰在府中听着心腹的汇报,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我这太子哥哥,还有那位聪慧过人的太子妃,这次可真是,自寻死路啊。” 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接话:“殿下,此事确实蹊跷。太子妃虽有些奇巧心思,但炼铁冶钢乃国之重务,岂是她能染指的?皇上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萧瑾琰冷笑一声:“父皇或许是老了,被那些奇技淫巧迷惑了双眼。但满朝文武可不都是瞎子。”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让咱们的人在朝中加把火。” “尤其是那些以维护礼法自居的清流,最见不得这等妇人干政的事。” “是,属下明白。” 三日后的清晨,紫宸殿内。 寅时三刻,百官已然依序站定。 殿内香烟袅袅,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却压不住那股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早朝,注定不会平静。 徽文帝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掩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平静地扫视着殿下的臣子,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果然,就在日常奏事将尽之时,一位年过五旬、须发花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了。 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清,以古板耿直、敢于直谏闻名朝野,在清流中颇有声望。 “陛下,臣有本奏。”周正清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中。 徽文帝微微颔首:“周爱卿请讲。” “臣闻近日宫中流言四起,言及陛下将委太子妃以工造重务,主持兴建大型炼铁炉,耗资数万两白银。” 周正清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初闻之,只当是宵小之徒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然经多方查探,此讯竟似非空穴来风。”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正清身上,又偷偷瞥向龙椅上的皇帝和站在文官前列的太子。 太子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保持着平静,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周正清继续道:“陛下,妇人干政,国之不祥。自三皇五帝以来,未有妇人预闻工造国事之先例。” “工部、将作监能臣干吏无数,何至于需一深宫妇人越俎代庖?此例一开,礼法何存?纲常何系?” 他撩袍跪地,以头触地:“臣恳请陛下明察,止此荒悖之议,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人之心。” 这一跪,如同一个信号。 瞬间,超过半数的文官,尤其是那些以维护道统自居的清流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殿内哗啦啦跪倒一片,场面颇为壮观。 “陛下,《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太子妃纵有聪慧,亦当恪守内闱之德,以侍奉太子、教养皇太孙为要。” “参预机要工造,实是混淆内外,有违圣人教化啊。”一位翰林院学士跟着痛心疾首。 紧接着,户部右侍郎也出列了:“陛下,五万两白银,仅是初步投入。此若用于赈灾、兴学、巩固边防,岂不更好?” “焉能用于此等虚无缥缈、且由妇人主持之事?若失败了,谁人担责?岂不是白白浪费国帑。” 这话引起了不少务实派官员的共鸣。 确实,五万两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北方一个中等省份一年的赋税。若用在刀刃上,能办不少实事。 “臣附议。”工部一位郎中站出来,“炼铁冶钢,工序繁杂,烟熏火燎,粗鄙不堪。让太子妃尊贵之躯涉足此等污秽之地,成何体统?” “且冶铁之术,需多年经验积累,非纸上谈兵可成。太子妃久居深宫,从何处习得此等技艺?” “臣担心,这不仅是浪费国帑,更可能酿成事故,伤及人命啊!” 言辞愈发激烈,扣上的帽子也越来越大,从牝鸡司晨到浪费国帑,再到破坏礼法纲常。 几乎将楚昭宁和背后支持的东宫,推到了天下士人与黎民百姓的对立面。 萧瑾琰站在武官班列中,虽然低垂着眼睑,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心中快意无比,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之前在海贸试行一事上栽了个跟头,正愁无处发泄,也没找到攻击东宫的新把柄。 没想到,太子和楚昭宁竟然自己把这么大一个破绽送到了他面前。 他悄悄给几个安插在文官中的心腹递了眼色。 果然,立刻有一位年轻的御史将矛头直指东宫:“陛下,臣听闻此议源出东宫,太子殿下竟也鼎力支持。臣不得不斗胆请问……” 他转向太子,语气尖锐,“太子殿下,是否东宫已无人可用,竟需依赖妇人之见来决断国事?” “抑或是,有人借此机会,巧立名目,挥霍内帑,以图私利?” 这话就极为阴毒了,不仅攻击楚昭宁,更隐隐将太子也拖下水,质疑其能力和用心。 第541章 守的又是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2章 我们一起想办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3章 女子能做大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想要透透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5章 拼图 到了养心殿前,步辇刚停稳,萧承煦就迫不及待地要下来。 高公公连忙扶着他。 小家伙脚一沾地,喊了一声“皇爷爷”,就噔噔噔迈开小短腿,熟门熟路地往殿里跑。 守在殿外的侍卫见是太孙,都含笑让开,目送那小小的身影跑进殿内。 “皇爷爷。”清脆的童音在殿中响起。 徽文帝正靠在暖榻上闭目养神,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淀。 闻声,他立刻睁开眼,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就见一个湖绿色的小团子张开手臂,直直向他扑来。 他连忙伸手,稳稳地将孙子接到怀里,抱到膝上坐好。 “煦儿来了,跑得这样急。” 徽文帝仔细端详孙子红扑扑的小脸,额角还有细细的汗珠,可见是一路跑进来的。 “皇爷爷,煦儿想您。”萧承煦搂住徽文帝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 徽文帝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有多少年,没有与人这般毫无隔阂地亲近过了? 后宫妃嫔、皇子皇女、文武大臣,即便是最亲近的太子,也恪守着君臣父子的礼数,恭敬有加。 这个毫无预兆的的亲吻,像一道暖流,毫无阻碍地冲进了他的心底。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从被亲的脸颊扩散开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连日来因朝政争吵而积压的疲惫、烦闷,仿佛都被这个天吻驱散了。 “皇爷爷也想煦儿。”徽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孙子额角的细汗。 然后转头对高公公说道,“去,把朕前儿让人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高公公应声退下,不一会儿带着两个小太监抬进一张矮桌。 那桌子约莫三尺见方,桌面上铺着厚厚的杏黄色绒毯,毯子上散落着许多木制拼图块。 拼图块切割得精细,边缘光滑,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 萧承煦从祖父膝上滑下来,凑到桌前仔细看。 这是一幅《春日游园图》,画的是御花园春日的景象。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仕女嬉戏。 拼图足有三百多块,对于两岁多的孩子来说堪称复杂。 “煦儿看,这是什么?”徽文帝指着拼图问道。 萧承煦伸出小手指着其中几块拼图,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亭子,这是花花,这是水。” 他抬头看徽文帝,一脸求表扬的表情,“皇爷爷,煦儿说得对吗?” “对,对极了。”徽文帝笑着点头。 萧承煦骄傲地挺起小胸膛,笑眯了眼。 徽文帝心中暗叹,太子妃教孩子果然有方。 寻常人家两岁半的孩子,能说清楚话就不错了,这孩子却已经能辨认如此复杂的图案。 “那煦儿帮皇爷爷把这些拼图拼起来,好不好?”徽文帝温声问道。 “好!”萧承煦响亮地应道,立刻在毯子上坐下,拿起一块拼图认真地看起来。 徽文帝也在他对面坐下,并不急于动手,而是含笑看着孙子专注的小模样。 殿外是恼人的政事纷争,殿内是童趣盎然的拼图游戏。 一边是冰冷算计的利益权衡,一边是温暖真挚的天伦之乐。 这一刻,他只想沉浸在这份纯粹的安宁与喜悦之中。 起初徽文帝还有些担心拼图太复杂,孩子会失去耐心,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萧承煦虽然年纪小,却有着超乎常人的专注力。 他先是把所有拼图块翻到正面,然后歪着小脑袋观察了一会儿整幅画的构图。 接着,他开始挑拣边缘块。那些有一边是直角的拼图。 “这块是边边,”萧承煦奶声奶气地说着,将一块边缘拼图放在桌角。 “这块也是边边。”他又拿起一块。 徽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 这孩子竟然知道先拼边框,这可不是两岁半孩子该有的逻辑能力。 看来这孩子不只是记忆力好,连思维都远超同龄孩童。 “皇爷爷,”萧承煦忽然抬头,手里拿着一块拼图,“这块有红红的,是什么呀?” 徽文帝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块仕女裙摆的碎片,上面绣着红色的海棠花纹。“这是裙子上的花花,”他耐心解释。 “穿裙子的人在那儿……”他指向画中一位正在赏花的仕女。 萧承煦顺着祖父指的方向看了看,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拼图,小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看画,又看看拼图,再看看画,忽然眼睛一亮:“煦儿知道了,这块应该放在这里。” 他把拼图块放在正在成型的仕女图像位置,严丝合缝。 “对了。”徽文帝由衷赞叹,“煦儿真聪明。” 得了夸奖,萧承煦干得更起劲了。 小手指灵活地翻找、比对,不时还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春日游园图》仿作作为参考。 他拼图的方式很有章法,先边框,再按颜色分区,最后填充细节。 徽文帝也不插手,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在孙子求助时给点提示。 时间悄然流逝,拼图渐渐成型。 假山露出了轮廓,亭子立起来了,花树也有了形状。 萧承煦的专注力让徽文帝惊叹。 这孩子整整坐了半个时辰,除了偶尔喝口水,几乎没有分心。 “皇爷爷,”萧承煦忽然抬起头,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块找不到。” 他指着一个空缺,那是画中一处假山的阴影部分,颜色深暗。 徽文帝扫了一眼散落的拼图块,很快找到一块颜色相近的:“煦儿看,是不是这块?” 萧承煦接过来比了比,摇摇头:“不对,这块有白白的。” 他指着拼图块上一处极小的白色斑点,“那里没有白白的。” 徽文帝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他又找了几块,萧承煦一一比对,都能说出细微的差别。 这块颜色深一点,那块纹理粗一些,另一块边缘的弧度不对。 最后,当萧承煦从一堆看似相同的深色拼图块中准确找出正确的那块时,徽文帝终于忍不住问道:“煦儿,你怎么记住这些差别的?” 萧承煦眨巴着大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看一眼就记住了呀。” 他指着刚才那些被淘汰的拼图块,“这块的斑点在这里,这块的纹路是这样弯的,这块的角角缺了一点点。” 他说的全对。 徽文帝静静地听着,看着孙子那纯然不觉自己有何特别的神情,心中再次掀起波澜。 第546章 祖孙骑车 “陛下,”高公公轻声提醒,“申时了,可要歇息片刻?” 徽文帝这才惊觉时间流逝,抬眼看向窗外的天色。 午后阳光依然明媚,但已略略西斜。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对萧承煦笑道:“煦儿累不累?咱们歇一会儿,去后花园骑车,如何?” “骑车车。”萧承煦立刻放下手中的拼图,兴奋地站起来,“煦儿的车车呢?” “在殿外呢,”徽文帝也起身,牵着孙子的手往外走,“皇爷爷也有一辆,咱们比比谁骑得快。” 养心殿外的空地上,两辆自行车并排停放。 一辆是成人尺寸的,黑漆车身。 另一辆是迷你版的三轮车,朱红色的车身,车把上系着两个小铜铃,车座后面还插着一面杏黄色的小旗子,旗面上绣着个“煦”字。 萧承煦一见到自己的小车就扑了过去,熟练地爬上车座,两只小脚蹬在踏板上:“皇爷爷,看,煦儿会骑。” “煦儿真棒,”徽文帝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自己也跨上自行车,单脚点地。 他低头看着孙子小手紧紧握着车把,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眼含笑意。 “煦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啦!”萧承煦响亮的回答,还用力按了一下车把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把自己先逗乐了,“皇爷爷,铃铃响。” “好,那就出发吧!跟紧皇爷爷!”徽文帝朗笑一声,率先蹬动脚踏,自行车平稳地滑行出去。 “出发。”萧承煦学着他的样子,努力蹬动自己那辆小三轮的踏板。 他的小腿还短,蹬起来有些费力,车轮转动不算快,但在平坦的广场上,也足够他欢快地前进了。 高平带着几个腿脚麻利、机灵的小太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既不敢靠太近打扰了祖孙俩的兴致,又时刻绷紧神经盯着小皇孙,生怕有半点闪失。 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悠然骑车的背影,高平心里也忍不住感慨。 也就在小皇孙面前,陛下才能露出这般真正放松的神情吧。 从养心殿到御花园,有一段长长的、笔直的宫道,青石铺就,平整宽阔。 徽文帝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孙子能跟上。 萧承煦则铆足了劲,小脸蛋憋得有点红,努力蹬车,嘴里还给自己鼓劲:“嘿哟,嘿哟,追皇爷爷。” 春风拂面,带来花草的清新气息。 徽文帝感受着耳畔的风声,看着身边孙子认真努力的小模样,连日来的疲惫和烦躁,竟真的在这一刻渐渐消散。 他甚至起了玩心,时而加速超前一点,时而慢下来等孙子。 引得萧承煦一会儿着急地喊“皇爷爷等等”,一会儿又得意地笑“追上啦!” “煦儿,看左边,那是什么花?”徽文帝指着道旁一丛开得正盛的淡紫色花朵。 萧承煦扭过头,眨巴着眼睛看了看,立刻回答:“绣球!母妃说,团团开,好多小花。” “右边那棵高高的树呢?” “银杏,叶子像小扇子,秋天变黄黄,落下来,厚厚。”他不但说出了名字,还想起了去年秋天楚昭宁带他捡落叶的情景。 徽文帝眼中的赞赏更深。 这孩子,不仅记性好,表达也越发清楚了。 他不再提问,只是含笑听着孙子偶尔对沿途景物的稚嫩点评。 “皇爷爷,蝴蝶。” “红墙,好高呀。” “小鸟叫,叽叽喳喳。” 一路骑行,洒下一串清脆的铃声和孩童欢快的笑声。 引得沿途碰到的宫女太监纷纷避让行礼。 进了御花园,景色更为开阔优美。 假山池塘,曲径通幽,各色花卉竞相开放。 徽文帝选了一段较为平坦的环湖小路骑行。湖水碧波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和祖孙二人的身影。 又骑了约莫两刻钟,萧承煦的小脑门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小胸膛微微起伏。 他虽然依旧兴奋,但显然体力消耗不小,蹬车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徽文帝一直留意着孙子的状态,见状,便在一处临水而建的敞轩前缓缓停了下来。 “煦儿累不累?咱们歇歇,喝点水。”徽文帝轻松地刹住车。 长腿一迈下了地,早有眼色的太监小跑着上前,恭敬地将他的自行车推到一旁稳妥停放。 徽文帝则径直走到孙子的小三轮车旁,弯下腰,双臂微一用力,便将有些疲软的小家伙从车座上抱了下来。 “不累。”萧承煦嘴上依旧逞强,但身体却诚实得很。 一被祖父抱在怀里,就自然而然伸出小胳膊,搂住了徽文帝的脖子,把小脸依赖地贴在他肩颈处,无意识地蹭了蹭。 运动后的孩子身上带着暖暖的、好闻的奶香气。 孙儿毫无保留的依赖姿态,让徽文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稳稳地抱着孙子,走进敞轩,在铺着厚软锦垫的美人靠上坐下。 高平立刻奉上温度适中的蜜水和点心。 萧承煦就着祖父的手喝了几口水,吃了小半块荷花酥,精神便恢复了不少,又开始好奇地张望轩外的景色。 回程时,徽文帝没再让孙子自己骑车。 小家伙到底年纪小,疯玩了大半个下午,体力透支,此刻安静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 他乖乖被祖父抱上那辆黑色自行车,坐在特意加装在横梁上的铺着软垫的小藤椅里。 徽文帝一手稳稳扶住车把控制方向,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环在孙子身前,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他蹬车的速度比来时更慢,更稳。 自行车缓缓行驶在傍晚渐柔的日光里,晚风带着凉意。 萧承煦靠在小藤椅的椅背上,小脑袋随着车行微微晃动,眼皮渐渐沉重,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 小嘴无意识地嘟囔着,声音含糊而绵软:“皇爷爷…骑车车…好玩…下次…煦儿还要…来…” 徽文帝听得真切,低下头,便能看见孙子恬静的睡颜,因为运动而红晕未褪,嘴角还微微翘着,仿佛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他心中涌起无边无际的柔和暖意,仿佛被这小小的信赖和依恋彻底填满。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孙子的好梦,轻轻应道:“好,下次还来。” 第547章 建炼铁高炉 紫宸殿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七日,朝堂上的争论却远未停息。 每日早朝,总会有官员出列,上奏反对太子妃主持修建炼铁炉之事。 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御案,理由五花八门。 从牝鸡司晨,国将不国到浪费国帑,劳民伤财,从破坏礼法,混淆纲到有损天家颜面,贻笑大方。 徽文帝的处理方式一律是,所有此类奏折,一律留中不发。 萧瑾琰这几日也没闲着,暗中联络了不少朝臣,可徽文帝的态度如此坚决,让他颇感棘手。 楚昭宁对外界的纷纷扰扰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无暇顾及。 半个月后,詹事府正堂 堂中坐满了官员。 主位上是詹事郭逸,左右分别是工部尚书、侍郎,将作监鲁监正,户部尚书郑行之、侍郎周明,以及詹事府一众属官。 太子坐在郭逸身侧,楚昭宁坐在太子下首。 她面前摊开厚厚的章程册子和图纸,神情镇定自若。 “诸位大人。”郭逸清了清嗓子,开场道,“今日奉陛下旨意,审议太子妃所拟炼铁炉建造章程。请太子妃先做讲解。” 楚昭宁起身行礼,然后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大图纸前。 那是一幅精细的高炉结构总图,高达三丈,细节分明。 “诸位大人请看。”楚昭宁手持细杆,指向图纸,“此炉设计高十丈,内径三丈,采用双层炉壁结构。” “内壁为特制耐火砖,外壁为青砖砌筑,中间留有一尺空隙,填充隔热材料……” 她声音清亮,讲解条理清晰。 堂中官员起初还带着质疑之色,但随着讲解深入,不少人的表情渐渐变了。 工部右侍郎李大人忍不住问道:“太子妃娘娘,您这鼓风设计颇为新奇。” “传统高炉多用人力或水力鼓风,风力不足。您这离心式鼓风机,真能达到所需风力?” “李大人问得好。”楚昭宁指向另一张图纸,“请看这里。离心式鼓风机通过齿轮传动,可将风力提升三倍以上。” “我已做好计算,若以四匹马为动力,每日可鼓风八个时辰,足以维持炉温。”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鼓风机设计可拆卸维修,若某处损坏,更换部件即可,无需整机报废。” 将作监鲁监正抚须沉思:“太子妃娘娘,您这耐火砖配方中,加入了硅藻土和白云石,这是何道理?传统配方只用黏土和石英砂。” “鲁监正明鉴。”楚昭宁解释道,“硅藻土可提高砖体孔隙率,增强隔热性能。” “白云石中的氧化镁,能提高砖体抗渣侵蚀能力。经试验,此配方耐火砖的寿命,可比传统配方延长五成。” “试验?”工部尚书皱眉,“太子妃娘娘已做过试验?” “是。”楚昭宁从容道,“这是试验数据和样品。” 她示意琼枝呈上几个砖块样品和一本记录册。 几位工部官员传看样品,又翻阅记录册,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那册子上详细记录了各种配比试验的数据,条理分明,数据详实,绝非凭空想象。 户部尚书郑大人在听完了主要技术环节后,终于将话题拉回了他的主场。 他翻看着手中的预算分项表,慢条斯理地开口:“太子妃娘娘思虑周详,老臣佩服。” “然则,此番营造,所费不赀。仅这特制耐火砖一项,依殿下所列数量与工艺,预算便需八千两……” “初步统计,已远超五万两之数。且工程浩大,周期漫长,中间难保没有追加。” “陛下虽恩准从内帑拨付,然内帑亦有定数,如此消耗……” 他的担忧非常实际,也代表了许多观望者心中所想。 这东西听起来美好,但太烧钱了,万一成了无底洞怎么办? 楚昭宁回道:“郑大人,虽数额巨大,但条目清晰,估算有据,并非虚报浮夸。此为首期 试验炉’投入,重在验证技术、积累经验、培养工匠。” “许多花费,如专用砖窑、鼓风机制作模具等,乃是一次性投入,可为后续推广奠基。至于后续物料采买……” “预算足以支撑试验炉建成并完成数次试炼。即便略有超支,只要真能炼出合格之铁,其长远价值,绝非数十万两白银所能衡量。” 郑大人沉吟片刻,不再纠缠预算总额,转而开始询问一些具体的物料采购细节和资金拨付流程,楚昭宁一一应答。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日头偏西,足足进行了三个多时辰。 郭逸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总结道:“今日聆训,受益良多。太子妃娘娘所呈方案,内容详实,思虑深远。诸位大人可还有未尽之疑问?” 工部侍郎马文升率先起身,对着太子和楚昭宁拱手道:“殿下,太子妃娘娘。今日听解,臣等疑虑稍解。” “娘娘于冶铁之道,确有卓见。此方案技术上确有可取之处,若能实现,确为壮举。工部当遵照陛下旨意与东宫调度,尽力配合。” 他的表态,虽然依旧谨慎,但已是一个重要的转变。 鲁监正接着说道:“老臣没二话。将作监上下,必全力以赴,那些精细构件,老臣亲自督造。” 郑大人看了看手中那份已被他圈画了不少记号的预算表。 终于也缓缓点头:“陛下既有明旨,内帑拨付,户部自当确保钱粮物料及时到位,不误工期。” 詹事府一众属官见几大部堂都已表态,自然更无异议,纷纷表示将做好联络协调、文书传递等辅助工作。 太子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舒缓的笑容。 他站起身,温言道:“甚好。今日诸卿畅所欲言,共商国是,实乃朝廷之幸。” “既然诸位对太子妃所拟方案原则上已无根本异议,那便请主位依据今日所议,尽快拟定正式营造文书,报东宫及陛下御批。” “臣等遵命。”这一次,堂中的应诺声,少了些勉强的敷衍,多了几分务实的郑重。 楚昭宁暗自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 这次持续整日的詹事府联席会议的内容与结果,很快通过不同渠道传扬出去。 虽然朝堂上那些基于礼法、祖制的反对声音仍未停歇,但十日之后,正式营造文书经徽文帝朱批,下发各部。 又二十日,各项前期准备基本就绪。 一个月后的清晨,京郊皇庄选定的一片荒地上,京郊皇庄选定的荒地上,在将作监官员和东宫属吏的指挥下,打下了第一根标桩。 第548章 就没有想往上爬的 三皇子府书房内 萧瑾琰负手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京郊炼铁炉开工已经半月有余。 “殿下。”心腹太监霍九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京郊那边传回消息,工地由虎贲军和禁军共同看守,进出都要查验腰牌。” “咱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萧瑾琰猛地转身,袖袍带起一阵风:“废物!一群废物!” 霍九吓得跪倒在地:“殿下息怒!实在是……工地在禁军防区之内,宁国公府二爷楚临岳亲自安排了守卫。” “每日三班轮值,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楚临岳……”萧瑾琰咬牙切齿。 这个楚家老二,跟他那个妹妹一样碍眼。 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工地进不去,那就从别处下手。” “炼铁炉的图纸、数据、配方,总要有存放的地方。东宫……对,东宫。” 霍九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殿下的意思是?” “楚昭宁那些资料,肯定在东宫丽正殿。”萧瑾琰眼中闪过阴冷的光,“只要拿到那些东西,这炼铁炉就算建成了又如何?” “技术在我们手里,想让它出问题还不容易?” 他越说越兴奋:“而且,这新技术本身也是好东西。若是能弄到手,将来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告诉母妃,我要见她。” 承香殿内,德嫔正对镜梳妆。 “娘娘,三殿下求见。”连姑姑进来禀报。 德嫔手中玉梳顿了顿:“让他进来。” “母妃。”萧瑾琰草草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京郊那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楚临岳那莽夫把工地守得跟铁桶似的。” 德嫔早已转过身,坐在榻上,端起手边温着的参茶,抿了一口。 才缓缓道:“所以呢?你打算硬闯?还是让你外公旧部的那点人手,去冲击禁军防线?”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慕容家倒台后,他们能动用的力量已大不如前,行事更需如履薄冰。 萧瑾琰被母亲的话刺了一下,脸色更沉,但他强压着火气,走到德嫔对面坐下。 “硬来自然不行。儿臣想换个路子。从内部入手。” “内部?”德嫔挑了挑眉,放下茶盏,“你想怎么做?” 萧瑾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楚昭宁那些技术,若是能弄到手,对咱们也是好事。将来若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将来……我们未必不能暗中经营,积累实力。” 德嫔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倒是个主意。不过东宫戒备森严,丽正殿更是楚昭宁的地盘,想从那里拿东西,谈何容易?” “所以需要内应。”萧瑾琰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东宫那些妃嫔里,难道就都甘心屈居人之下?就没有想往上爬的?” 德嫔忽然笑了,那笑容透着几分阴冷:“你说到点子上了。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周侧妃。” “周三娘?”萧瑾琰皱眉,“她会帮我们?” “正因为是侧妃,才可能帮我们。”德嫔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周侧妃我见过几次。”她放下茶盏,:“她当初入东宫,仗着家世,很是心高气傲。” “自从周锦观被贬,她在东宫的地位一落千丈。楚昭宁倒是个宽厚的,还好吃好喝待她。” “可越是这样,周三娘心里越是不忿,她觉得这是施舍,是羞辱。” 萧瑾琰听明白了:“母妃的意思是,周三娘不甘心,想翻身?” “岂止是不甘心。”德嫔冷笑,“这人我了解,她想要权,想要恢复往日的风光。” “可她父亲倒了,娘家无人可依,在东宫又不得宠,她能靠什么翻身?” “我们可以给她希望。”萧瑾琰接口道,“只要她肯帮忙,事成之后,帮她父亲恢复官职,甚至更进一步。” 德嫔点头:“正是。不过这事要做得隐秘。周三娘虽然想要权,但胆子不大,还蠢,得有人去敲打敲打她。” “谁去合适?”萧瑾琰问。 “连姑姑。”德嫔唤来心腹,“她是我从娘家带进宫的,最是可靠。而且她有个远房侄女在东宫当差,正好可以牵线。” 萧瑾琰想了想:“稳妥吗?万一周三娘不敢,或者反过来告发我们……” “所以不能直接说偷图纸。”德嫔眼中闪过精光,“就说,我们想了解炼铁技术,将来为三皇子开府建业做准备。” “让她帮忙抄录一些不紧要的资料,许她父亲复官之诺。她若动心,自然会一步步陷进来。” 萧瑾琰抚掌:“母妃高明,就这么办。” 黄昏时分,东宫清晏阁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周三娘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女子面容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一个时辰前,她在院子里石凳下发现的,用石块压着,折成小小的方块。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却陌生:“想让你父亲官复原职,明日辰时,听雨亭一见。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娘娘,该用晚膳了。”春杏端着食盒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四菜一汤,规规矩矩。 这是楚昭宁定下的份例,所有妃嫔一视同仁。 春杏盛了碗汤递过来,周三娘接过汤碗,却不喝,只怔怔地问:“春杏,你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父亲回京复官,我该不该抓住?” 春杏脸色一变:“娘娘,您可别做傻事,这宫里盯着咱们的人多着呢,万一……” “我知道。”周三娘打断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知道危险。可是……” 楚昭宁定下的规矩,太子殿下默许的制度,对周三娘来说,就像一把钝刀,慢慢磨去她所有的骄傲和希望。 她在东宫的地位,也随着父亲的贬谪一落千丈。 “娘娘……”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知道您苦,可有些路走不得啊。” “万一事发,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到时候不仅救不了老爷,还会连累全家。” 周三娘转过身,眼中已有了泪光:“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继续在这里,做个透明人,等到人老珠黄,被彻底遗忘?” 主仆二人相对垂泪,烛火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摇曳,如同此刻不安的心。 许久,周三娘擦干眼泪,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 她盯着纸条看,春杏探头看到纸条上的字,惊得心脏骤缩。 不一会,周三娘将纸条凑到烛火上。 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下。 “娘娘……”春杏欲言又止。 周三娘的声音很轻,“春杏,明日我要去听雨亭。” “娘娘,不可啊。” “我必须去。”周三娘看着镜中的自己,“为了周家,我必须知道,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 第549章 偏不让你如愿 翌日辰时,御花园听雨亭。 周三娘带着春杏,如往常一样来散步。 只是今日,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目光时不时瞟向听雨亭方向。 亭中空无一人。 周三娘心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她在亭边徘徊片刻,正打算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周侧妃安。” 回头一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周三娘认得,这是德嫔身边的连姑姑。 “连姑姑。”周三娘微微颔首。 连姑姑笑着走近:“真是巧了,德嫔娘娘今早还说想请周侧妃过去坐坐,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她看了看四周,“这听雨亭秋景最好,周侧妃若不急着回去,不妨坐坐?” 周三娘心中明镜似的,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连姑姑,恐怕就是纸条的主人。 她对春杏说:“你去那边折几枝菊花,要开得好的。” 春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应声去了。 连姑姑也让随行的小宫女跟上:“帮着春杏姑娘拿花。” 亭中只剩两人。 连姑姑脸上的笑容淡去,压低声音:“周侧妃是聪明人,那张纸条,想必看懂了。” 周三娘握紧袖中的手,面上努力维持平静:“连姑姑说什么纸条?我不明白。” “明不明白,周侧妃心里清楚。”连姑姑也不逼她,只慢条斯理地说道。 “德嫔娘娘知道周侧妃的难处,所以想帮一把。” “德嫔娘娘为何要帮我?”周三娘抬眼,“我与德嫔娘娘素无往来。” “都是江南人,在宫里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吗?”连姑姑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更何况,周侧妃难道不想改变现状?难道想一辈子在东宫做个透明人?等太子登基,太子妃娘娘做了皇后,您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周三娘心里。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未来。 “德嫔娘娘能怎么帮我?”她终于问。 连姑姑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很简单。三皇子对炼铁技术很感兴趣,将来开府建业也想做些实事。” “周侧妃在东宫,若能提供一些不紧要的技术资料,三皇子必感激不尽。到时在吏部说句话,调令尊回京任职,易如反掌。” 周三娘脸色发白:“你要我偷东宫的机密?” “不是偷,是了解。”连姑姑纠正道,“一些基础的技术原理罢了,算不得机密。” “太子妃大公无私,这技术若是能推广,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不是吗?” 她说得冠冕堂皇,周三娘却听出了其中的险恶。 什么推广技术,分明是想窃取楚昭宁的心血,用来对付东宫。 “我做不到。”周三娘摇头,“丽正殿我进不去,太子书房我也不能随意出入。” “不需要进丽正殿,也不需要偷。”连姑姑声音更轻,“周侧妃只需在去书房请安时,多留意桌上的文书。” “看到什么,记住什么,回来告诉我们就好。比如炼铁炉的尺寸、耐火材料的配方……这些都不难记吧?” 她见周三娘沉默,又加了一句:“周侧妃,机会只有一次。令尊的年纪,可等不起。” 周三娘闭上眼睛。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 “应该的。”连姑姑又恢复和善的笑容,“这么重要的事,自然要考虑清楚。” “不过周侧妃,时间不等人。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里,我等您的答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轻飘飘的荷包:“这是德嫔娘娘的一点心意。” 周三娘看着那个荷包,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这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周侧妃这是见外了。”连姑姑将荷包塞进她手中,“德嫔娘娘说了,无论您答不答应,这都送给您。” “连姑姑,我……”周三娘还想推辞。 “周侧妃。”连姑姑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让她挣脱不开,“在这深宫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您说是不是?” 周三娘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连姑姑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恭敬的神态:“那奴婢就先告退了。三日后,听周侧妃的好消息。” 她转身离开,留下周三娘独自站在亭中,手中的荷包像烙铁一样烫手。 春杏捧着菊花回来时,看见周三娘脸色苍白地站着,忙问:“娘娘,您怎么了?连姑姑跟您说什么了?” 周三娘将荷包塞进袖中,强笑道:“没什么,只是说了些家常。回去吧。” 主仆二人往回走,周三娘一路沉默。 承香殿 “娘娘,连姑姑回来了。”宫女秋纹进来禀报。 “让她进来。” 连姑姑走进来,行礼后低声汇报:“娘娘,鱼已经咬钩了。” 德嫔放下步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答应了?” “还没有,说要考虑三日。”连姑姑道,“不过奴婢看得出,她心动了。尤其是提到她父亲时,她眼睛都红了。” “心动就好。”德嫔满意地点头,“这种又想要权又胆小的人,最好拿捏。”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周三娘是个好棋子。她想上位,又想救父亲,这种矛盾心理最容易利用。不过……” 她顿了顿,“也不能逼太紧,要让她自己一步步走进来。” “奴婢明白。”连姑姑道,“奴婢已经跟她说了,三日后等答复。这三天,够她煎熬的了。” 德嫔想了想,又问:“那个荷包,她收下了吗?” “起初不肯收,奴婢硬塞给她了。”连姑姑笑道,“收了就好。收了礼,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做得不错。”德嫔点头,“不过还是要小心。” “鹤龄可不是吃素的,还有楚昭宁身边那两个女侍卫,都是高手。传递消息要万分谨慎。” “娘娘放心,奴婢的远房侄女只是个不起眼的三等宫女。通过她传递消息,不会引人注意。” 德嫔这才真正满意:“好。这件事办成了,三皇子不会亏待你。等将来三皇子得势,你就是头功。” 连姑姑连忙跪下:“谢娘娘栽培,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起来吧。”德嫔挥挥手,“去准备下一步。如果周三娘答应,要怎么传递消息,怎么接头,都要想周全。记住,安全第一。” “是。” 连姑姑退下后,德嫔重新坐回镜前,拿起那支赤金步摇,慢慢插在发髻上。 镜中的女子眉眼阴冷,与华丽的首饰形成诡异对比。 楚昭宁,你想用那些奇技淫巧建功立业?想青史留名? 本宫偏不让你如愿。 第550章 不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1章 这辈子就这样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2章 市井泼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如果它能属于殿下您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4章 摘桃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5章 验证模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6章 试点试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7章 布局 太子看向冯正卿:“冯尚书,孤建议成立盐政稽查司,专司查缉私盐。稽查司直属户部,但办案时与刑部、地方官府协同。” 他顿了顿:“此外,改革后官盐价格下降,品质提升,百姓何必冒险买私盐?” “去岁精盐试行时,三省私盐贩子已减少三成。只要官盐供应充足、价格合理,私盐自然无生存空间。” 冯正卿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这个思路是对的,疏胜于堵。 户部尚书郑行之这时开口,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殿下,试点五省,需多少银两?钱从何出?” 所有目光都聚焦到太子身上。 改革再好,没钱都是空谈。 “初步估算,需一百万两。”太子坦然道,“其中三十万两用于补贴盐商。” “初期,盐商利润可能下降,需朝廷扶持,帮他们渡过难关。二十万两用于设立盐仓,储备食盐,平抑盐价。” “十万两用于培训官吏、工匠。十万两为预备金,应对突发之需。剩余三十万两,为盐价平准基金。” “若盐价波动过大,可用此基金干预市场,稳定价格。” “一百万两?”吏部尚书庄瑜皱眉,“国库虽因精盐增收,但西北战事还在持续,一时恐难抽调如此巨款。” 太子早有对策:“不必全从国库出。孤计算过,去岁精盐利润约一百六十万两。” “其中八十万两已入国库,剩余八十万两仍在盐政司账上。可取其中五十万两用于改革。” “另外五十万两,孤愿从东宫用度中节省十万两,其余四十万两,可向江南盐商募借,他们若支持新盐政,将来优先获得精盐专卖权。” “向盐商借钱?”兵部尚书柳崇义惊讶,“这……成何体统?” “非借,是募。”太子纠正,“盐商出资支持改革,朝廷给予优待,比如优先供应精盐、延长专卖期限、减免部分税费等。” “这是互利之举。况且,新的盐政若成功推行,盐商长远获利更大,他们应有此眼光。” 一直沉默的杨廷和终于开口:“太子殿下思虑周详,老臣佩服。只是……” 他看向徽文帝,“如此重大变革,需一得力之人主持。试点五省,涉及半个天下,非重臣不能胜任。” 谁来掌舵? 徽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太子,你既提出新盐政,可能主持?” 太子起身,郑重一揖:“儿臣责无旁贷。但儿臣年轻,经验不足,需老臣辅佐。” “儿臣恳请郑尚书总揽全局,王尚书负责技术,冯尚书负责稽查,另请周明大人为盐政特使,巡视各省,协调地方。” 这个安排很巧妙。郑行之是户部尚书,管钱管账。王尚书懂技术,冯尚书掌刑狱,周明是郑行之的心腹,熟悉盐务,且为人刚正。 太子自己总揽,但不专权,处处有制衡。 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问向郑大人:“郑爱卿意下如何?” 郑打人起身:“臣愿竭尽全力,辅佐太子。” “好。”徽文帝一锤定音,“即日起,成立盐政改革司,太子总领,郑爱卿、王爱卿、冯爱卿协理。” “周明为盐政特使,巡视试点五省,有临机决断之权。试点期限一年,明年此时,朕要看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改革期间,凡有阻挠改革、阳奉阴违、贪墨舞弊者,无论官职大小,周明可先斩后奏。”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京城的各个角落,不同的人正为同一件事辗转反侧。 三皇子府 “殿下,咱们就这样算了?”霍九小心翼翼地问。 “算了?”萧瑾琰冷笑,“怎么可能。” 他指着条陈上的几行字:“这里面的油水大了,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霍九恍然大悟:“殿下英明,咱们可以暗中布置,等试点出了问题……” “不。”萧瑾琰摇头,“不能等。要主动创造问题。你去联系陈府那边,告诉他,本王可以帮他争取更多补贴。” “但条件是试点初期,盐价不能降太多,供应不能太足,总要出点小问题,才能显出改革的不成熟。” “奴才明白。” 而在京城最大的盐商陈府,陈老爷正与几位同行密谈。 “陈老爷,您给个准话,咱们到底怎么办?”一个胖子盐商擦着额头的汗,“太子要改革,盐价要降,咱们的利润……” 他的话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盐价下降,意味着他们的利润空间被压缩。 虽然太子说了薄利多销,但谁知道实际会怎样? 陈老爷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变革后的利润,未必减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盐价降三成。” 又伸出五根手指:“销量增五成。诸位都是生意人,应该算得清这笔账。总收入反而可能增加。” “可是要上报销量成本,朝廷的手伸得太长了……”另一位盐商担忧地说。 “伸得长,未必是坏事。”陈老爷意味深长地说,“至少那些搞私盐的,日子难过了。咱们正经做生意,账目清楚,怕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太子说了,配合改革的盐商,朝廷会给补贴,还有各种优待。”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诸位,我陈某把话放在这里。这次改革,我陈家全力配合。” “愿意跟我一起的,我保你们生意不亏。不愿意的,自便。” 众人面面相觑,在盐业这一行,陈老爷的眼光从未错过。 “我跟着陈老爷走!” “我也跟。” “算我一个。” 表态声此起彼伏,陈老爷脸上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忧虑。 今晨三皇子府派人传来的口信,还在他心头萦绕。 他看好太子的盐政改革,认为长远来看对正经盐商有利。 但三皇子那边,又得罪不起。 “老爷。”管家悄悄走近,低声禀报,“户部周大人递来帖子,明日想来拜访,商议盐政改革的具体事宜。” 陈永年眼神一动:“回帖,说陈某扫榻以待。” 他心中有了决断。 太子的改革,他支持。 但三皇子那边,也得虚与委蛇。 在这京城做买卖,最重要的是平衡。 盐政改革的试点尚未开始,各方势力已经悄然布局。 第558章 敬而远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9章 流言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0章 有意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1章 分三路进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2章 线索到了宫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3章 官府在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4章 玄尘道长 流言在市井愈演愈烈,甚至开始裹挟部分不明真相的朝野议论时,紫宸殿的御书房内,徽文帝正听着高公公低声禀报。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玉管笔杆轻轻搁在和田玉笔山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靠在黄花梨木龙椅上,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高公公躬着身子,小心道:“陛下,皇后娘娘已严厉整饬后宫,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也……” “朕知道。”徽文帝打断他,“太子推行盐政,触动了盐商和背后那些人的钱袋子。建造新炉,又动了某些人的饭碗。” “这些人正面撼动不了新政,便用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想从后院点火,乱人心智,毁人清誉。”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皇子走到今日,什么脏水没被泼过? 流言、构陷、巫蛊……这些把戏,几十年来就没断过。 只是如今他坐在这位置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同样的手段攻击,心情又是另一番滋味。 沉吟片刻,皇帝问道:“张景明呢?他怎么说?” 高公公忙道:“回陛下,张监正说三皇孙生辰虽在七月,然皇家血脉,自有天命护佑,岂是寻常命理可拘?他不敢妄断,一切听凭圣意。” “听凭圣意?”徽文帝哼了一声,眼中精光一闪,“他倒是滑头。”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传朕口谕,命张景明详勘皇孙萧承泽生辰八字,务求精准。” “告诉他,朕要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的说法,既要合天象,又要安人心。” “奴才遵旨。”高公公心领神会。 陛下这是要以天意对流言,用最高权威直接碾压那些魑魅伎俩。 钦天监的论断,就是官方定调,谁敢质疑,就是质疑天意,质疑皇权。 张景明接到口谕时,正在钦天监后院的观星台上调试新制的浑天仪。 听完高公公的传话,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后,他长叹一声,提笔研墨。 他连夜召集几名心腹博士,闭门推算。 当然,这推算的方向和结论,早在接到口谕时便已注定。 不是算凶吉,而是如何将七月十一这个日子,解释得祥瑞圆满。 两日后,一份文辞古奥、引经据典的奏疏呈到了御前。 张景明在奏疏中详细论述了三皇孙萧承泽的生辰八字如何暗合天象。 七月乃地官赦罪之月,天河倒灌,滋养万物。十一日逢天德合,主福泽深厚。 八字排开,水火既济,阴阳调和,正是承天河之泽,润下土之德。 其名承泽正合此兆,非但不是不祥,反而是福泽深厚、贤德仁厚的吉兆,将来必是福祚绵长、辅佐社稷的贤王。 徽文帝阅后,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 他提起朱笔,在奏疏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颁。” 这便是默许,甚至鼓励其内容流传。 很快,这份奏疏的核心精神便通过朝会传阅、邸报抄送、官员口耳相传,迅速传遍了朝堂与京城的高门大户。 皇帝的态度,钦天监的专业论断,如同一把巨大的铁扫帚,瞬间将鬼月不详的阴霾扫去了大半。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心里都明白了。 陛下这是力挺东宫,维护皇孙。再嚼舌根,就是跟陛下过不去了。 就在朝堂舆论开始转向时,城南清虚观内,清虚观观主玄尘正站在三清殿后院的柏树下。 清虚观是京城有名的道观,始建于前朝,三进院落,古柏参天。 平日香火鼎盛,求签问卜的香客络绎不绝。 但这几日,观主玄尘道长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玄尘今年六十有二,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站在那里,仿佛与这古观融为一体。 但他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进出偏殿的香客。 前段时间,观里来了三拨不寻常的香客。 第一拨是七月初九来的,三人,皆作商人打扮,捐了二十两香火钱,却执意不留名号。 负责接待的小道士清风说,其中一人手上茧子的位置很特别。 虎口、指腹特别厚实,不像拨算盘,倒像是常年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 第二拨是七月十四,两人,说是北地来的皮货商,口音却混杂着奇怪的腔调。 他们捐了十五两,问签时问的也不是寻常的财运姻缘,而是时机吉凶。 第三拨是七月十八,独身一人,三十多岁,面色黧黑,进香时动作略显僵硬,不像常礼神之人,他捐了十两,在观里转了一圈。 玄尘道长修道四十余年,见过的人太多了。 这三拨人,身上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不是普通商贾该有的气息。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独身香客离开时,玄尘恰好从藏经阁二楼的小窗往外看。 看到那人走出山门后,巷口有个戴着斗笠的人迎上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迅速分开。 虽然看不清脸,但玄尘注意到,戴斗笠那人走路的姿势,步伐大而稳,腰背挺直,带着一种行伍之人才有的习惯。 清虚观是清修之地,不想沾染世俗纷争。 但若有人想借道观为掩护,行不轨之事,老道却不能坐视。 特别是这几人身上的气息,让老道想起多年前云游北疆时见过的那些人。 他年轻时曾云游四方,到过北疆边境。 那里的人,因为常年骑马、拉弓、在风沙中行走,口音、体态、甚至眼神都与中原人有些微不同。 这几个人很像。 正思忖间,清风小道士匆匆走来,低声道:“观主,那位施主又来了。” 玄尘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靛蓝绸衫的中年男子正从山门进来,面容普通,举止从容,正是这两日常来观中喝茶听经的李员外。 但玄尘看得出来,这人绝不是什么普通富商。 他的眼神太静,静得像深潭,看似随意扫视,实则什么都看在眼里。 而且他在观中走动时,步伐轻盈几乎无声,这是有极深功夫在身的表现。 “知道了。”玄尘淡淡道,“奉茶到后园石亭,请李施主稍坐,老道稍后便到。” “是。” 他想起近日京中的流言,想起那三拨不寻常的香客,想起巷口戴斗笠的人。 这一切,是否有关联? 老道捋了捋白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整了整道袍,缓步朝后园走去。 无论如何,清修之地,不容玷污。 若真有人想借观中生事,他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第565章 北地之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6章 当忍常人所不能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7章 炼铁炉建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试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军器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样品成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炮成弹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2章 据说你庶姐被牵连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3章 什么火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4章 第一声炮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5章 火炮量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6章 火炮量产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7章 不必皇子亲自插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8章 忽然想吃青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9章 荠菜小馄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兔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都是煦儿做的 养心殿外,萧承煦正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那高高的殿门。 “小殿下,奴婢送您上去吧?” 绛珠柔声问道,看着那对于三岁孩童来说略显陡峭的台阶,有些不放心。 萧承煦却摇了摇小脑袋,声音清脆而坚定:“不要。煦儿自己走。” 说罢,他伸出小脚,稳稳地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却很稳当,小短腿努力地迈着,偶尔遇到略高的台阶,还会用手轻轻撑一下膝盖。 绛珠跟在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既不敢靠太近,又不敢离太远以防万一。 好不容易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高大的朱红殿门前,萧承煦的小胸膛微微起伏,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值守在殿门外的大太监早就注意到了这位小皇孙。 太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忙应道:“小殿下,您这是来给陛下请安?” 萧承煦仰起小脸,笑着说道:“煦儿来给皇祖父请安,请公公通传。” 太监见他小小年纪独自前来,模样认真又可爱,脸上不禁露出笑意,弯下腰低声道:“小殿下稍候,奴才这就去禀报。” 不多时,里面传来宣进的声音。 萧承煦眼睛一亮,转身从绛珠手里接过食盒,紧紧抱在怀里。 走到养心殿门口,熟门熟路地将食盒小心放在门槛内的地上。 然后,两只小手扒住门槛上缘,一只脚努力抬起,勾住门槛顶部,小身子用力一翻,整个人便趴在了宽阔的门槛上。 他歇了一小口气,再慢慢将另一条腿挪过来,这才顺利翻越门槛,站在了殿内。 这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甚至带着点乐在其中的意味。 他总觉得这样很有趣,不愿意让人直接抱过去。 御案之后,徽文帝早已放下了朱笔,将孙子爬门槛的行为尽收眼底。 他非但不觉得失仪,反而觉得童趣盎然,心中那点因朝务而生的滞闷,顿时便已消散了大半。 萧承煦站稳后,重新抱起食盒,迈着小步子,规规矩矩地走到御案前约莫五六步远。 这是他认为是合适的距离,将食盒小心地放在身侧。 然后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孙儿承煦,给皇祖父请安。” 徽文帝眼中笑意更浓,朝侍立在侧的高公公示意了一下。 高公公立刻会意,快步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温和地道:“小殿下快请起,地上凉。” 说着,轻轻扶住萧承煦的小胳膊,助他站起身。 “煦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就你一个人?” 徽文帝看着孙子,温和地问道,目光扫过他身边的食盒。 “是孙儿自己来的。”萧承煦抓着高公公的手,借力站稳。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徽文帝,“煦儿和母妃一起做了青团,是春天的艾草做的。孙儿也动手了,想请皇祖父尝尝。” 他说着,转身拿过绛珠手上的食盒递给高公公。 徽文帝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兴味和暖意。 “哦?煦儿亲手做的?快,打开看看。” 徽文帝好奇地催促道。 高公公将食盒放在御案一角,小心地打开盖子。 一股艾草香混合着糯米和馅料的甜香,立刻飘散出来。 萧承煦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甚至手脚并用地爬到徽文帝脚边的脚踏上,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向食盒内部。 徽文帝也顺势将孙子抱到膝上,祖孙二人一起看向食盒。 只见铺着干净白绢的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个青团,但那青团的形状……却颇为奇特。 并非寻常圆滚滚的样子,而是各有各的姿态。 徽文帝先是一愣,定睛细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 他伸手指着那几个奇形怪状的青团,忍俊不禁地问道:“这个,还有这些,都是煦儿做的?” “是。”萧承煦用力点头,见皇祖父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个是老虎,嗷呜。” 边说边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姿势。 “这个是兔子,长耳朵。这个是鸟,会飞……”他骄傲地介绍道, 他每介绍一个,徽文帝眼里的笑意就浓一分,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等到萧承煦介绍完,他边笑边赞,“好,好,煦儿做的真好。” 徽文帝让太监取来银筷,竟真的每个样式都尝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然后点点头:“嗯,艾草香气正,外皮软糯,内馅咸香。煦儿有心了,手艺不错。” 他顿了顿,看着孙儿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语气更加温和,“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亲自劳作、不忘孝敬长辈的心意。朕很欣慰。” 他招手让萧承煦再上前些,考校了几个简单的字,萧承煦都答了上来。 徽文帝越发满意,当场便吩咐赏赐。 当萧承煦蹦蹦跳跳回到东宫时,身后跟着一队捧着赏赐的小太监,浩浩荡荡。 楚昭宁早已等在丽正殿前,见到这阵仗,也略感意外。 她迎上前,萧承煦立刻扑进母亲怀里,小脸兴奋得通红。 语速极快地说道:“母妃,皇祖父夸煦儿做的青团好吃。说煦儿有心,赏了煦儿好多好多东西。” 他挣脱母亲的怀抱,指着太监们捧着的各色物品,如数家珍:“有上好的笔墨,皇祖父说让煦儿好好习字。” “有澄心堂的纸,有端砚,还有江南进贡的点心。还有新做的鲁班锁、九连环……反正好多好多。”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表示多到数不清。 楚昭宁看着那些赏赐,笔墨纸砚皆是精品,点心玩具也显是精心挑选。 牵起儿子的手,温声道:“皇祖父赏赐这么多,是看到煦儿的用心和孝心,也是对煦儿的鼓励和期望。” “煦儿以后更要好好读书,懂事明理,才能不辜负皇祖父的期许,知道吗?” 萧承煦认真地点头:“嗯。煦儿知道了,煦儿会好好念书。” “好孩子。”楚昭宁柔声应道,让人将赏赐妥善收好。 晚间,玩闹了一整日的萧承煦,终究是累了,洗漱后几乎沾枕即眠,睡得小脸酣红。 楚昭宁却没有立刻休息。 她让丹霞多点了一盏灯,独自坐在书案前。 铺开一张质地绵韧的宣纸,提起笔,蘸墨。 开始整理水泥和瓷砖的方子。 第582章 赢了 永徽二十五年三月,西北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玉门关外的戈壁滩上,枯草才刚冒出些许绿意,寒风依旧凛冽如刀。 戍守关城的大周将士们,已在烽火中熬过了整整一个冬天。 从去岁腊月到今年三月,鞑靼三部联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关城几度险些被破。 全赖守将李贲身先士卒、将士用命,才堪堪守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样守下去不是办法。 箭矢将尽,滚木礌石已缺,最要命的是士气,连续数月的大战,让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三月十二这天清晨,关城内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援军,援军到了。” “不是援军,是,是火炮,新的火炮。” 楚景茂从营房中冲出时,正看见一队长长的车队驶入关城。 车上覆盖着厚重的油布,车队两侧,是风尘仆仆却神色肃然的押运军士。 “?峻德,快来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俊德是楚景茂的字,去年楚景茂满二十岁,没有回京举办加冠礼,宁国公特意写信给楚景茂,给他取的字。 楚景茂回头,只见程庆瑜此刻正兴奋地指着车队最前方的几辆马车:“看见没?那油布下面的轮廓,是炮。” 两人快步上前。 负责押运的校尉正在与守将李贲交接文书。 见两个年轻将领过来,校尉行礼道:“楚校尉、程校尉,卑职奉兵部之命,押运新式火炮十门、迫击炮五门抵阵。” “随行有军器局匠师三人,负责讲解使用之法。” 楚景茂心跳加速。 他早就听家中来信说过,楚昭宁设计了新式火炮并已经安排量产,去岁腊月在京郊靶场测试,威力惊人。 “我能看看吗?”他问道。 校尉点头,示意士兵掀开油布。 油布落下的一刻,楚景茂呼吸一滞。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火炮。 炮身黝黑锃亮,线条流畅,比旧炮更修长、更精巧。 炮架是全新的设计,带有齿轮和刻度,显然可以调节射角。 旁边几门更小巧的炮,炮管短粗,架在两轮小车上,看上去轻便异常。 “这叫迫击炮。”校尉介绍道,“射程虽不如大将军炮,但轻便灵活,可随步兵移动,专门对付密集冲锋的骑兵。” 李贲抚摸着冰凉的炮身,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些炮,真是太子妃设计的?” “千真万确。”校尉郑重道,“太子妃娘娘不仅设计了火炮,还编写了详细的使用手册和训练教程。” “卑职随行的三位匠师,都是亲自参与过量产和测试的,对火炮性能了如指掌。” 周围聚拢来的将士们窃窃私语。 有人兴奋,有人怀疑,但更多人是好奇,这些奇形怪状的火器,真能改变战局吗? “?峻德,”程庆瑜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姑姑,真乃神人也。” 楚景茂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些火炮,心中涌起自豪。 接下来的三天,关城内展开了紧急培训。 三位从军器局来的匠师昼夜不停地讲解火炮操作、维护、瞄准要领。 李贲抽调了五十名识字的军士,组成专门的炮队,由楚景茂和程庆瑜分别带领。 “迫击炮的操作要诀是快、准、狠。”匠师老陈蹲在一门迫击炮旁,手里拿着楚昭宁编写的训练手册。 “装弹、瞄准、发射,必须在三十息内完成。因为迫击炮射程短,通常部署在前沿,敌人骑兵冲锋时,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楚景茂认真听着,手里飞快记录。 程庆瑜则更关注实战应用:“陈师傅,这迫击炮的炮弹,真能打穿骑兵的铠甲?” “打不穿重甲,但可以打乱阵型。”老陈打开一个木箱,取出迫击炮弹。 “你们看,这种炮弹落地后炸开,破片呈扇形飞溅。一炮下去,方圆五丈内人马俱伤。” “骑兵冲锋最怕阵型乱,阵型一乱,冲锋的势头就没了。” 三天培训结束,李贲决定让新炮上阵试试。 三月十六,鞑靼联军再次来犯。 这一次,他们集结了超过两万骑兵,分成三路,准备一举破关。 关城上,十门镇国大将军炮已经就位。 楚景茂和程庆瑜各带一门迫击炮,部署在城墙两侧的突出部。 那里视野最好,可以覆盖关前大片区域。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扬起滚滚烟尘。 鞑靼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关城上一片寂静。 将士们屏息凝神,等待命令。 李贲站在城楼最高处,举起千里镜观察敌阵。 当先锋骑兵进入三百步距离时,他猛地挥下令旗:“大将军炮,放。” “轰——” 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声震天动地。 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在骑兵阵中。 第一轮齐射,就有三发炮弹正中目标。 实心弹砸入密集的骑兵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霰弹在半空炸开,铁雨泼洒,扫倒一片。 开花弹,落地爆炸,破片四溅,将周围的骑兵连人带马撕成碎片。 鞑靼人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装填,快。”炮队指挥官高声催促。 城墙上,楚景茂紧紧盯着逼近的骑兵。 他负责的迫击炮已经调整好角度,对准了敌军最密集的区域。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程庆瑜在另一侧大喊,“?峻德,放。” 楚景茂拉动击发绳。 “砰!” 迫击炮弹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骑兵群中央。 爆炸声不算太响,但效果惊人,十几名骑兵应声倒地,战马受惊乱窜,整个冲锋阵型顿时乱了。 “好。”程庆瑜那边也开炮了,同样击中目标。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鞑靼骑兵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 旧式火炮射程短、精度差,他们可以凭借速度快速接近。 但新炮能在三百步外精准打击,迫击炮更是神出鬼没,专打密集阵型。 一次冲锋被打退,鞑靼人后再次冲锋,结果更惨。 李贲已经摸清了新炮的性能,指挥炮队集中火力,专打敌军指挥旗和精锐部队。 战至午时,鞑靼人丢下上千具尸体,仓皇撤退。 关城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鞑子跑了,哈哈,他们跑了。” 将士们有的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楚景茂靠在城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第583章 议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4章 商船归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5章 加急奏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6章 终于回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7章 远超预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8章 谁去实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9章 通州码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0章 沿途见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1章 水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2章 水泥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3章 目前还不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私库产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永徽三十三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镇海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下水试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8章 我能试试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9章 海鲜大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倭寇 最让孩子们惊奇的是海胆蒸蛋。黄澄澄的海胆膏铺在嫩滑的蒸蛋上,形成漂亮的黄白相间图案。 “这是什么?”萧承舟问。 “这就是海胆。”楚临岳解释道,“渔民潜水捞上来,撬开壳,里面就是这黄色的膏。” 他给每个孩子都舀了一勺,“尝尝看。” 萧承煦犹豫地看着那橙黄色的膏状物,鼓起勇气尝了一口,表情从怀疑变成惊喜:“像,像很浓的蛋黄,但是更鲜。” 萧绾绾也喜欢吃海胆蒸蛋,小勺子挖得欢快。 奶娘在一旁小心喂着,生怕她噎着。 主菜上齐后,又上了几道小菜和海鲜粥。 海鲜粥用鱼骨熬制底汤,加入虾仁、蟹肉、干贝等熬煮,米粒开花,鲜香四溢。 楚昭宁给每人盛了一碗,萧绾绾抱着小碗,小口小口喝得香甜。 很快就喝完了一碗,举着碗还要:“还要粥粥……” “好,再给绾绾盛一点。”楚昭宁笑着又给她盛了小半碗。 嘱咐奶娘,“小心烫,凉一凉再给她喝。” 三个孩子填饱肚子后,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齐齐挤在窗户前,小脑袋挨在一起,兴奋地指点着海面上的船只。 楚临岳和太子说起了正事:“倭寇、海匪愈发猖獗,不仅劫掠商船货殖,近两年,竟时常袭扰沿海渔村,杀人越货。” 楚昭宁闻言微微收紧的指尖,倭寇这个词汇本身,就足以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混合着后世的苦难与屈辱。 那种恨不得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的强烈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 太子放下茶盏,眉头微蹙。 点了点头,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确是如此。市舶司与地方州县奏报,此类案件逐年递增。” “倭寇船小快疾,熟悉海况,往往乘虚而入,劫掠后即遁入远海或逃往其盘踞的岛屿,追剿不易。” 楚临岳更是面色一沉,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震得杯盏轻响:“那些倭贼不仅狡诈,而且凶残至极。” “上月,台州府报来一起案子,一整个渔村被洗劫,三十七口人遇害,妇孺被掳走……” 他深吸一口气,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但眼中的怒火与憋屈却显而易见。 他看向窗外的镇海号,眼中重新燃起战意,“如今,我们有了镇海号,还有了新式火炮,是该改改局面了。” “我们不能总是被动防守,等着他们来劫掠。” 楚昭宁感受到二哥话中压抑的怒火,心中那根弦被拨动了。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倭寇为祸,其根在其本土贫瘠,寇盗丛生,却又坐拥宝藏而不自知,遂使豺狼之辈,以劫掠为生。” “宝藏?”太子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太子妃所指是?” 楚昭宁做出思索状,声音放得更缓:“妾身曾于前朝编纂的《山海经广注》及一些散佚的海外方物志中,见过零星记载。” “言东海之外,有岛国,其地多火山,地震频繁,然山腹之中,蕴有白金之精。” “其色皎洁,其质软润,遇火则流,产量颇丰……依其方位、地貌描述推测,极似指那倭国。” “白金之精?”楚临岳浓眉一挑,“可是白银?” “极有可能。”楚昭宁颔首,“书中描述含糊,且多夹杂神话怪谈,诸如银蛇栖于炎山、地母流泪凝为白练等语。” “但若剔除荒诞之处,结合其所载的方位、多山多火山的地貌特征,或许其地白银矿藏,远超我等想象。” “或许有富矿集中之地,只是倭人尚未大规模发现,或苦于技艺落后,开采不力。”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妾身曾试图根据那些描述,勾勒其可能的大致方位。” “虽不敢说精确,但划出几处最有可能存在大型银矿脉的区域,倒也勉强可为。” 话音落下,阁楼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只有海风拂过窗棂的呜咽,远处孩童模糊的嬉笑声。 白银! 大周虽地大物博,但优质大型银矿也并非随处可见,每年铸币、器用、赏赐所耗甚巨,若能有一个稳定的白银来源…… 太子眼中的温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储君的锐利与算计。 他迅速将几条线索串联起来,倭寇为患,必须打击。新式战舰初成,需要实战检验与磨砺,更需要巨额军费维持后续建造和训练。 而打击倭寇的老巢,若能同时获取其地丰富的白银资源…… 太子和楚临岳乎同时将目光投向对方,视线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火花。 “《山海经》广注。”太子缓缓重复,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元妃博览群书,竟能从古籍中窥得如此线索,实乃天佑我大周。” 他没有追问细节,因为有些事,心照不宣更好。“楚都督,对于倭寇日益猖獗之事,你怎么看?水师当如何应对?” 楚临岳稳了稳激荡的心神,正色道:“殿下,倭寇劫掠我沿海,屠戮我百姓,罪恶滔天,人神共愤。” “我大周水师出兵剿匪,护佑黎民,靖清海疆,乃是天经地义。” “至于在其地发现些许矿藏,那不过其为祸多年的赔偿。”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眼底闪烁的光芒却揭示了他真正的想法。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向楚昭宁:“元妃,你根据古籍推测出的那几处的方位,可否稍后绘一简图?” “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 “妾身谨记,回宫后便整理出来。”楚昭宁应道,心中松了一口气。 如果能提前灭了倭寇,后世是不是就能避免悲剧? 太子的目光扫过楚临岳,“镇海号需尽快完成全部测试,形成战力。水师方面,也要开始针对性训练和情报搜集。至于朝堂……” 他微微冷笑,“倭寇肆虐,边海不宁,水师请战以靖海疆,乃是本分。其他的,不必多说。” 楚临岳抱拳:“末将明白。”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需要调动哪些船只、哪些将领、进行什么样的登陆和山地作战训练了。 窗边的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们并不知道,身后的长辈们,已经围绕这片海洋,定下了一个可能深远影响未来国运与海疆格局的决策雏形。 第601章 逛街 既然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谋划,太子便决定次日一早启程回京。 许多事情需要与父皇当面细商,也需要楚昭宁尽快绘出白银的方位简图。 离开望海阁,楚临岳匆匆返回镇海号处理军务。 太子一家五口,带着几名侍女和便装侍卫,并未直接返回行馆,而是在街市上闲逛起来。 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只作普通富贵人家打扮,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 与船厂途经的街巷不同,靠近码头货栈的这一片,商铺鳞次栉比,招牌上不仅写着中文,更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番文。 洋货行、番货铺、泰西奇珍等各式招牌令人目不暇接。 橱窗里陈列着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色彩艳丽的呢绒布料、造型奇巧的自鸣钟、还有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短刀。 甚至还有栩栩如生的彩绘瓷偶、造型奇异的乐器、厚如砖块、烫金封皮的书籍。 萧承煦努力维持着兄长的沉稳,牵着弟弟的手,但目光仍被牢牢吸住。 萧承舟则像入了宝山,小脑袋转个不停,眼睛亮得惊人。 太子抱着东张西望的萧绾绾,楚昭宁走在他身侧,两人看似随意漫步,目光却缓缓扫过店铺与行人。 “看来,市舶司的奏报所言不虚。”太子声音不高,仅容身侧的楚昭宁听闻。 “这两年,经由天津卫进口的番货,种类和数量都翻了几番。” 楚昭宁轻轻颔首,目光落在一家店铺门口悬挂的、用玻璃珠串成的风铃上。 “海舶往来,货殖流通,带来新奇与厚利。” 她看到几个穿着绫罗的本地年轻公子,正围着一块怀表啧啧称奇,脸上满是艳羡。 “进去瞧瞧。”太子驻足在一家门面宽敞、货物陈列格外考究的四海珍奇阁前。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双利眼早看出这一行人气度不凡,虽衣着素简,但身后跟着的护卫脚步沉稳,绝非寻常富户。 他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迎上来:“贵客光临,蓬荜生辉。小店经营各色奇珍,钟表镜鉴、玩偶乐器、刀剑摆设,应有尽有。” “您几位里边请,慢慢看,若有合眼缘的,小的给您细细介绍。” 店内光线明亮,靠墙的多宝格和中央的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 孩子们立刻被吸引过去。 太子目光扫过,先被柜面上一排金壳怀表吸引了。 那掌柜极有眼色,立即取出一枚:“客官好眼力。这是英吉利国最新式的打簧表,不仅能看时辰,每刻钟还会自动报时。” 说着按下机簧,表盖弹开,露出白色珐琅表盘,罗马数字清晰可见。 楚昭宁接过细看。 表壳是鎏金的,雕着繁琐的缠枝花纹,约莫有她半个手掌大,沉甸甸的。 表针是蓝钢的,做工精细,但在她看来,齿轮传动系统显然粗糙,走时精度恐怕堪忧。 “掌柜的,这表一日误差多少?”她问。 掌柜一愣,没料到这位夫人如此内行,讪笑道:“夫人明鉴,这西洋表嘛,一日差个两刻钟也是有的。不过已是极精准的了。” 楚昭宁心中暗笑。 两刻钟就是半小时,这种精度在她前世连玩具表都不如。 不过这个时代,能造出这样的机械表,也算不易。 “我要这个。”她将怀表放回锦盒。 太子却道:“既新奇有趣,不妨多购几枚。回京赏人,或赠予同僚,也是雅事。” 他想得更多,此物新奇,用作赏赐或交际,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楚昭宁却摇了摇头:“就要这一个。” 太子虽有些不解,但见她神态笃定,便知她自有道理,当下也不多问。 只对掌柜颔首:“便依夫人。” 掌柜虽遗憾没做成大生意,仍殷勤介绍其他货品。 楚昭宁又挑了些稀罕海,玳瑁梳子、珊瑚盆景、整匣的南洋珍珠,还有几匹西洋细棉布,说回去送亲友。 “父亲,您看这个。” 太子闻言朝萧承煦看去,只见他站在西侧多宝阁前,手中拿着一把短弯刀。 刀鞘是鲨鱼皮制的,纹理粗粝却别有一种野性美,刀柄镶着红宝石。 拔刀出鞘,刃身未开锋,显然是件装饰品。 “这刀形制特别。”太子走过去接过刀细看。 刀身微弧,似月牙,与中原直刀大不相同,“像是大食那边的样式。” 掌柜忙介绍道:“这是从波斯来的,您看这鲨鱼皮,是真正深海大白鲨的皮,十年才能得这么一张完整无瑕的!” 萧承煦摩挲着刀鞘,眼中闪着光。 “儿子想买这个。”他抬头看父亲。 太子点头:“喜欢便买。” 萧承煦却又放下刀,走到另一件物事前。 那是个黄铜制的长匣,掌柜见他有兴趣,忙打开机关。 匣中竟自动升起一根根金属管,随着机簧转动,奏出一段异域曲调。 “这叫自动长笛演奏器。”掌柜得意道,“全津门独此一件。” 音乐清越,虽简单却新奇。 萧承煦静静听着,心中想的却是这机械原理,如何通过齿轮带动气阀,模仿人吹奏? 若能拆开看看就好了。 “还有这个。”掌柜又引他看旁边一艘模型船。 船身约两尺长,帆桅俱全,甲板上站着十几个小小的乐师人偶。 上紧发条后,船竟在桌上缓缓行进,同时人偶手臂摆动,仿佛在演奏乐器,舱内还传出叮咚乐声。 “玩具船管弦乐队,法兰西国来的。”掌柜眉飞色舞。 萧承煦看得入神。 “这个也要。”他说道。 另一边,萧承舟早已扎进一堆自动玩具里。 “哥哥,妹妹,快看这个。”他捧着一尊约莫半尺高的铜制人偶。 那人偶穿着精致的西洋礼服,头戴礼帽,手握一根短杖,脸上带着滑稽的笑容。 上紧发条后,人偶竟开始变戏法,从帽中取出小球,又让球消失,动作虽笨拙,却引得萧承舟咯咯直笑。 “哇~”萧绾绾在奶娘怀里很捧场地惊叹一声,小手指着人偶。 萧承煦也围了过来,蹲下身,同样好奇地看着人偶那略显僵硬的魔术动作。 第602章 礼物 “这是魔术机械人偶。”掌柜一边介绍,一边又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架铜镀金的鸟音钟,“还有这个,更是精巧。” 那钟被打造成一个小亭子的样式,亭中有两个穿着西洋宫廷服饰的小人偶,一男一女。 掌柜上紧发条后,两个小人偶竟然开始相对缓缓起舞,男的鞠躬,女的回礼,动作虽然简单却很有趣味。 同时,亭子顶部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模型张开了嘴,发出清脆逼真的鸣叫声。 “鸟音魔术人钟,也是佛郎机名师所制。”掌柜颇为自豪。 “绾绾也要!”小女儿在乳母怀里扭动,伸着小手指向柜台下方。 那里摆着两个更小的玩具。 一个是用轻木制成的口风琴,琴身绘着彩漆的小花和小鸟。 另一个则是用某种胶皮制成的海豚玩具,胖乎乎圆滚滚的,形态憨态可掬。 掌柜闻言,机灵地拿起那个胶皮海豚,轻轻一捏,递到萧绾绾面前。 “吱。”一声滑稽的叫声响起。 萧绾绾伸手抱过胶皮海豚,小手学着掌柜的样子一捏,“吱——”声再次响起。 她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咯”地笑起来。 笑完了,觉得有趣,又捏一下,“吱——”,又是一阵欢乐的笑声。 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楚昭宁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转头示意丫鬟云锦付钱:“就这两个吧,给绾绾玩。” 东西选得差不多了,孩子们各自抱着或看着自己心仪的宝贝,心满意足。 这时,萧承煦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看手中那把短弯刀。 又看了看正专注研究人偶变球机关的弟弟,还有抱着海豚捏一下笑一下的妹妹,心中一动。 他走到弟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用自己的月例银子,给皇祖父、皇祖母,还有曾祖母也买些礼物带回去,好不好?” 萧承舟立刻赞成:“好啊!买什么?” 萧绾绾虽不懂,也拍手应和:“买,买,买。” 三个孩子凑到一处,开始认真地商量起来。 楚昭宁与太子相视一笑,退开几步,让他们自己决定。 “曾祖母喜欢礼佛,”萧承煦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刚才在那边角落的架子上,看到有串从天竺来的菩提子念珠。” “颗颗饱满均匀,颜色是深沉的枣红色,捻在手里一定很舒服,看起来就很有佛性。曾祖母或许会喜欢这个?” 萧承舟顺着哥哥指的方向看了看,觉得有理,刚想点头称是,衣袖却被妹妹拽住了。 萧绾绾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一个飘来阵阵异香的摊位,那里陈列着许多瓶瓶罐罐和香木块。 “香香,祖祖,香香。” 她记得每次去长乐宫,太后殿里总是萦绕着好闻的檀香味。 萧承煦眼睛一亮,蹲下身来,平视着妹妹,温和地说:“绾绾真细心。对,老祖宗确实喜欢香。” “那念珠本身据说就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如果再能配上一盒真正上好的天竺檀香,岂不是更圆满?” 他直起身,征询地看向弟弟,“承舟,你看这样行不行?念珠和檀香,给曾祖母凑成一份礼。” 萧承舟仔细想了想,重重点头:“好。就两样都买。我上月得的赏银还没动,加上月例,应该够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面沉甸甸的。 解决了太后的礼物,接下来是给徽文帝的。 可有点难,皇上富有四海,什么稀奇玩意没见过? 萧承煦微微蹙眉思索,“皇祖父书房里有很多番邦进贡的稀奇玩意儿,但大多只是摆设。我们得找点不一样的。” 萧承舟忽然想起什么,眼睛闪闪发亮:“哥哥,我刚才在街角那家万国奇店里,看到一个特别的东西,是从暹罗来的,叫‘流沙自鸣杯’。” “那杯子看着是上好的青瓷,但掌柜说,它妙就妙在杯壁夹层里灌有极细的金沙和磁粉。” “倒入热水后,杯壁上的金沙便会在磁力牵引下缓缓流动,形成山川云雾的图案,还会发出极轻微的、如同风吹细沙般的‘沙沙’鸣响,说是能宁神静气。” “皇祖父批阅奏章时,一边饮茶一边看着沙画变幻、听着微鸣,既能放松手腕,又能怡养心神。这东西宫里肯定没有。” “会自己画出沙画、还会鸣响的杯子?”萧承煦也来了兴趣,“走,我们去看看,如果真这么神奇,皇祖父一定觉得有趣。” 给皇后的礼物,兄妹三人意见比较一致。 皇后雅好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尤其爱调香插花,品味高雅。 “皇祖母最喜欢雅致芬芳的东西,”萧承煦说,“我看到有晒干的海外奇花。” “颜色样子都很特别,有紫色的,有金色的,还有像星星形状的,可以泡茶或放在香囊里熏香。皇祖母见了一定喜欢。” 萧承舟补充道:“还有那种装在漂亮玻璃瓶里的香水,气味很好闻,有玫瑰味的,有兰草味的。” “洒一点在衣襟或帕子上,香气能持续很久。和咱们的香囊、香饼不一样。” 萧绾绾听着哥哥们讨论香香的,立刻想起自己刚才路过一个卖彩色贝壳和光滑小石头的摊位。 那些东西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特别好看。 她扯着萧承煦的袖子,指着那个方向:“亮晶晶,给皇奶奶,好看。” 萧承煦笑了,摸摸妹妹的头:“好,也给皇奶奶买亮晶晶的贝壳和小石头。” 三个孩子商量定了,便开始分头采购。 萧承煦带着一个侍卫,去买菩提子念珠和天竺檀香。 萧承舟在另一个侍卫陪同下,去寻那“流沙自鸣杯”。 楚昭宁则笑着抱起萧绾绾,带她去选贝壳和晒干的奇花、香水,顺便买一些干海货带回去。 太子负手跟在妻女身后,看着孩子们忙碌而认真的小身影,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孩子们在行馆重新汇合,每个人手里都多了几个精心包装的小包裹。 “都买齐了?”太子笑问。 “买齐了。”三个孩子异口同声,随即七嘴八舌地向父母展示他们的成果。 楚昭宁仔细看了看孩子们选的每一样东西,心中感慨他们确实花了心思。 她温声道:“这些都是极好的礼物,皇祖父、皇祖母和曾祖母收到,定然十分欢喜。煦儿、舟儿、绾绾,你们有心了。” 得到母亲的肯定,孩子们更加开心。 第603章 领先一步 夜色渐深,津门行馆内一片寂静。 行馆东院,孩子们早已在各自的厢房睡得香甜。 正屋东次间里,烛火通明。 楚昭宁卸去了白日里庄重的钗环,只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绫衫,袖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此刻正坐在书案前。 手中拿着怀表,指尖轻轻摩挲着银质的表壳,目光却有些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世纳米级精度的原子钟,误差百万年不过一秒。 而手中这枚怀表,她轻轻打开表盖,时针和分针静静指向亥时三刻。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宫人低低的请安声:“殿下。” 门被推开,太子沐浴完毕,换了身黛青色的直身长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束发,走了进来。 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宫人,亲自回身掩上了门。 “孩子们都睡沉了?”他在楚昭宁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楚昭宁回过神,放下怀表,抬眼看他。 “嗯,玩了一天,都乏了。”她唇角漾起一丝笑意,“绾绾抱着那海豚不肯撒手,还是乳母趁她睡熟了才轻轻取下来的。” 太子眼中也带了笑,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枚打开表盖的怀表上:“这表,你执意只买一枚,可是另有深意?” 楚昭宁点点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可知,此物一日误差几何?” “方才在铺子里,那掌柜说,两刻钟上下。”太子回忆道。 “是,或许还不止。”楚昭宁轻轻摇头,指尖点在表盘上,“妾身自申时三刻对过一次更漏。” “到此刻亥时三刻,不过三个时辰,这表已慢了近一盏茶的时间。” “若以此推算,一昼夜间,误差恐怕不止两刻钟,或许会达到半个时辰之多。” 太子神色微凛。 他白日只觉此物新奇精巧,可作玩赏或交际之用,并未深想其计时功用本身。 此刻听楚昭宁一说,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大周朝虽也有更漏、日晷,但阴雨天、夜间或移动之时便不甚便利。 若这西洋怀表真能精准,其价值将远超玩物。 可若误差如此之大,实用性便大打折扣。 “你的意思是,此物华而不实?”他蹙眉,心中快速权衡着。 “并非全然无用。”楚昭宁轻轻摇头,“妾身买下它,并非为了看时辰,也非为了赏玩或送人。” “那是为何?” “妾身想将它拆开。”楚昭宁说得直接,“仔细看看里面的每一个零件是如何制造、如何组装、又是如何协同运作的。” “了解它为何不准,是齿轮的齿形不够标准?是发条力矩不稳?还是游丝材质或长度有问题?” 太子微微愕然。 拆了? “然后呢?”他顺着她的思路问,“知其不足之后?” 楚昭宁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试试看,我们能否做得更好。” “我们?”太子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楚昭宁点头,“殿下,妾身观此表,虽精巧,却仍有几处明显可改进。” “其一,便是体积重量。半个手掌大,沉甸甸,携带虽比座钟方便,但仍嫌笨重。” “为何不能做得更小、更薄,甚至可以如同镯子般戴在手腕上?” “其二,便是精度。一日误差半刻钟以内,乃至更少,是否可能?” 太子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波澜却逐渐扩大。 “所以,你只买一枚,是因为研究怎么做的?”他缓缓说道。 要是真能做出来,说不定还能反向出口,也能避免一部分白银流出去。 楚昭宁笑着点点头,“况且,妾身推测,番邦于此物上亦在不停改进。或许不及一载,便有更轻薄、更精准的新款问世。” “我们若只是追买、仿制,永远慢人一步。唯有吃透其理,知其所以然,方能自行创新,甚至领先一步。” “领先一步……”太子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烛火噼啪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太子注视着烛光下妻子沉静的侧脸。 她微微垂眸看着手中的怀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 这样的神情他见过许多次,在她计算火药配比时,在她讲解如何提高炼铁炉温时。 每一次,她都能带来惊喜。 良久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决断:“你放手去做。所需人手、物料、场地,回京后我便为你安排。” 楚昭宁抬起头,眼中闪过感激:“谢殿下。” 太子点点,站起身说道:“夜深了,这些事明日再议不迟。早些安置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伸手,很自然地拂去楚昭宁肩头一缕不知何时落下的发丝,动作轻柔。 楚昭宁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泛起淡淡的红,低声道:“殿下也是。” 烛火被吹熄,室内陷入黑暗。 两日后,马车在宫中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萧承煦、萧承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车。 两个男孩脸上不见丝毫旅途劳顿,反而因为怀揣着要给长辈送礼物而兴奋不已,眼睛亮晶晶的,精神头十足。 “慢些慢些。”乳母在后面急唤,抱着也想自己往下跳的萧绾绾,“小郡主,可不敢跳,仔细摔着。” 萧绾绾在乳母怀里扭着小身子,伸手指着哥哥们:“哥哥,下,绾绾也下。” “好好好,咱们慢慢下。”乳母笑着,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下车。 小丫头脚一沾地,立刻摇摇晃晃地朝着哥哥们跑去,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胶皮海豚。 萧承煦转身牵住妹妹的手,又看向弟弟:“承舟,东西都拿好了吗?” “拿好了!”萧承舟拍拍怀里的小布袋,又指指后面侍女提着的绣花包袱,“贝壳、香水、干花,都在呢。哥,你的念珠和檀香呢?” 萧承煦举起手中的锦盒:“在这儿。走,先去给曾祖母请安。” 三个孩子手牵着手朝着长乐宫方向走去。 太子和楚昭宁见状,笑了笑,也不管他们,转身回丽正殿。 第604章 送礼 长乐宫一如既往地肃穆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的檀香。 太后正由宫女琼玉伺候着用一盏燕窝,听闻重孙辈们回来即刻就来请安,严肃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给曾祖母请安,曾祖母万福金安。”三个孩子像模像样地行礼,声音清脆。 “快起来,到曾祖母这儿来。”太后招手,目光扫过孩子们红扑扑的小脸,“出去一趟,可还顺利?有没有累着?” “回曾祖母,孙儿/孙女不累!”孩子们异口同声。 萧承煦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盒捧上,“曾祖母,这是孙儿和弟弟妹妹在津门市集上,特意为您挑选的礼物。” “哦?”太后眉梢微动,颇有些意外,示意琼玉接过盒子打开。 深枣红色、颗颗圆润饱满的菩提子念珠静静躺在明黄色的丝绸上,光泽温润,天然的纹路带着一种古朴的禅意。 旁边是一个雕刻着莲花纹的紫檀木小盒,打开后,是檀香块,清雅醇正的香气缓缓散发出来,与殿中原本的香气融合,却更显纯粹。 太后拿起那串念珠,在手中捻了捻,触感极好,颗颗均匀,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 又嗅了嗅那檀香,确实是上好的天竺老山檀,香气悠长沉静。 她素日礼佛,对此类物件最是挑剔,眼前这两样,却实实在在地合了她的心意。 更让她心头柔软的,是孩子们这份心意。 “好,好孩子。”太后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这念珠甚好,檀香也是极品的。曾祖母很喜欢,难为你们小小年纪,如此有心。” 得到曾祖母的肯定和夸奖,三个孩子顿时笑逐颜开,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来,跟曾祖母说说,津门有什么好玩的?”太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让孩子们靠近些。 殿内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祖孙间温馨的絮语。 萧承舟手舞足蹈地描述着会走路的机械虎,萧承煦补充着西洋铺子的见闻,童言稚语让太后面上的笑容始终未断。 又在长乐宫逗留了约莫两刻钟,陪曾祖母说了好一会儿话。 吃了两块宫里新制的桂花糖蒸酥酪,三个孩子才心满意足地告退,脚步轻快地奔向慈元殿。 皇后正在临窗的书案前练字,听闻孙子孙女来了,含笑搁笔。 孩子们行礼问安后,萧绾绾率先按捺不住,从乳母怀里溜下来,抱着她的小包袱跑到皇后跟前。 仰着小脸:“皇奶奶,绾绾有礼物,亮晶晶,香香。” 皇后被小孙女逗乐,弯下身,温柔道:“哦?绾绾给皇奶奶带了什么亮晶晶、香香的好东西呀?” 萧绾绾献宝似的打开包袱,先抓出一把五彩斑斓的贝壳和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在皇后掌心:“看,漂亮。” 接着,她又拿出那两个小巧的玻璃瓶,瓶身剔透,里面淡粉和浅绿的液体微微晃动。 “香水,玫瑰,兰草。”她努力学着哥哥们教的话。 萧承煦和萧承舟也上前,拿出他们准备的干花和另一瓶不同香型的香水。 萧承煦解释道:“皇祖母,这些是海外来的晒干奇花,可以泡茶或放在香囊里。这香水洒在衣上,香气持久,与我们的香饼不同。” 皇后仔细看着孩子们带来的礼物,中暖意融融,轻轻摸了摸每个孩子的头,尤其是绾绾柔软的发顶。 “皇祖母非常喜欢。贝壳石头很漂亮,。干花和香水更是别致,皇祖母晚些就试试。你们都是好孩子,出门还惦记着皇祖母。” 孩子们在慈元殿又得了不少夸赞和点心,小肚子已有些圆滚滚,但最重要的任务还未完成。 他们辞别皇后,怀揣着最后一份礼物,朝着皇帝理政的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的气氛与前两宫截然不同。 徽文帝刚与几位阁老议完事,眉宇间还带着思虑,听闻孙儿们求见,神色稍缓。 对于太子这两个嫡出的儿子和小女儿,他向来是喜爱的。 尤其是长孙承煦,聪慧稳重,颇有储君之相。 “孙儿(孙女)给皇祖父请安,皇祖父万福金安。”孩子们规规矩矩地行礼。 “平身吧。一路回来,可还适应?”徽文帝声音沉稳。 “回皇祖父,孙儿等一切安好。”萧承煦答道,然后示意弟弟。 萧承舟捧上那个用锦缎小心包裹的方盒:“皇祖父,孙儿在津门市集寻到一件新奇玩意儿。” “想着皇祖父批阅奏章时可解乏怡神,便斗胆买下,献给皇祖父。” “哦?”徽文帝的兴致被勾了起来,示意高公公接过。 高公公将方盒置于御案上,解开锦缎,露出里面一个朴素的木盒。打开木盒,只见明黄色的软垫上,静静安放着一只青瓷茶杯。杯子胎体匀薄,釉色清润,乍看与宫中御用的上好青瓷并无二致。 “一只杯子?”徽文帝看向萧承舟。 萧承舟上前半步,恭敬又带着点献宝的雀跃解释道:“回皇祖父,此物名曰流沙自鸣杯,据说是暹罗巧匠所制。它妙在杯壁夹层之中。” “哦?夹层有何奥妙?”徽文帝拿起杯子,对着光细看,果然能隐约看到杯壁似乎有别于寻常瓷器。 “夹层内灌有极细的金沙和特制的磁粉。”萧承舟按照掌柜的讲解和哥哥的补充。 “当注入热水后,金沙受热,又受杯壁内藏的微妙磁力牵引,便会缓缓流动,在杯壁上幻化出山川河海、云雾烟霞的图案。” “同时,沙粒流动摩擦,还会发出如同清风拂过沙洲般的细微鸣响,据说有宁神静气之效。” “孙儿想着,皇祖父操劳国事,批阅奏章间隙,饮茶时若能观沙画变幻,听微鸣清心,或许能稍解疲乏。” 徽文帝听罢,眼中兴味更浓。 他平日见惯了各种奇巧贡品,但如此兼具雅趣与巧思的器物,倒是不多见。 “高平,注水。”他吩咐道,同时将杯子放回软垫上。 高公公连忙用一直温着的上等山泉水,小心注入杯中至七分满。 起初,青瓷杯毫无异状。 第605章 嘉奖 殿内寂静,孩子们都屏息凝神望着御案。 约莫过了十几息,徽文帝忽然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投向杯壁。 只见那原本素净的青瓷壁上,竟隐隐有金色的细流开始蜿蜒浮现,仿佛地脉初成。 细流越来越多,逐渐汇聚、分离,有的如险峰耸立,有的似流水潺潺。 金色的沙在磁力引导下缓缓游移,时而聚成团云,时而散作雾霭,杯壁一侧竟似呈现出一幅不断变幻的山水沙画。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沙……沙……”声。 徽文帝凝视着那杯中自行描绘的金色山河,耳闻那清宁的沙鸣,脸上露出了惊讶。 “沙画天成,微鸣清心……”徽文帝缓缓颔首。 抬头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孙子,还有旁边同样紧张的承煦和绾绾。 朗声笑道:“果然别致,颇有趣味,更兼雅意。此物确实新奇有趣,朕还是头一回见。观之听之,确有宁神静气之效。” 他看向明显松了口气的萧承舟,温言道:“你们有心了。这份礼物,皇祖父很满意。” “日后批阅奏章倦了,正好用来品茶观沙,清心醒神。” 萧承舟顿时觉得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小脸上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用力点头:“皇祖父喜欢就好。” 萧承煦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绾绾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祖父笑了,哥哥们也笑了,她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殿内严肃的气氛为之一松。 看着孩子们纯真又带着满满成就感的笑脸,徽文帝心中的烦闷似乎驱散了不少。 他又温言问了他们几句旅途见闻,赏赐了些新进贡的南方蜜橘和宫制的金丝枣泥糕,便让他们退下回东宫好好休息了。 “孙儿(孙女)谢皇祖父赏赐,告退。”三个孩子规规矩矩行礼,然后转身退出殿外。 一离开养心殿那庄严的门槛,孩子们便再也抑制不住雀跃的心情,互相看着,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光彩。 “皇祖父很满意。”萧承舟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几乎要跳起来。 萧承煦也用力点头。 绾绾被乳母抱着,也跟着哥哥们傻乐。 三个小小的身影,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穿过宫巷,朝着东宫方向而去,觉得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和光荣的大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离开后,徽文帝又让高公公注入一次温水,饶有兴致地再次观赏那金沙流转变幻的景象,倾听沙鸣良久。 良久,他对侍立一旁的高公公感叹道:“太子妃将几个孩子们教得极好。” “不骄不奢,知道孝顺长辈,且用心观察,所赠之物未必价值连城,却皆投其所好,或具巧思。” “煦儿稳重周全,舟儿机灵胆大,绾绾天真讨喜,皆是一片赤子之心,难得。” 高公公躬身笑道:“陛下说的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教子有方。” “皇孙、郡主们年纪虽小,却已显仁孝聪慧,实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 徽文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但眼中欣慰之色未退。 他亲手将那只流沙自鸣杯,放在了御案右上角触手可及的地方。 孩子们回到东宫丽正殿时,日头已开始西斜。 楚昭宁正听掌事宫女丹霞禀报东宫近日事务,抬眼见三个小人儿跑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由笑了。 “这是都送完了?看这高兴劲儿。”她示意孩子们过来。 萧承煦努力想维持兄长的稳重,但翘起的嘴角出卖了他:“回母妃,都送完了。” “曾祖母、皇祖母和皇祖父,都收下了礼物,还夸了我们。” 萧承舟可憋不住了,叽叽喳喳地开始描述:“曾祖母当场就把念珠戴在手腕上了,皇祖母闻了香水,说很喜欢。” “皇祖父还当场试了流沙自鸣杯,皇祖父笑了,说很有趣、很满意。” 他手舞足蹈,比自己得了什么宝贝还开心。 萧绾绾也扑到楚昭宁腿边,仰着小脸邀功:“绾绾,送贝壳,皇奶奶说,漂亮。” 楚昭宁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模样,心中柔软,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你们都很棒,礼物送得好,话也回得好。” “累了一天了,快去洗漱换身轻便衣裳,准备用晚膳了。” 正说着,太子也从书房过来了,听闻孩子们送礼归来,笑着问:“看来战果辉煌?皇祖父他们可都龙颜大悦?” 萧承舟抢着把养心殿的事又说了一遍,重点描述皇祖父从惊讶到微笑的过程。 太子耐心听着,不时配合地点点头,眼中含着笑。 目光转向楚昭宁,带着几分调侃与欣慰:“看来舟儿这个杯子,倒是送对了。难得有能让父皇觉得有趣的小物件。” 楚昭宁也笑了,看着围在父亲身边叽叽喳喳的儿女:“孩子们是有心,出门玩着还惦记着长辈。这份心意,最是珍贵。”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通传和脚步声。 先是长乐宫的太监恭恭敬敬地送来两个食盒,说是太后赏给皇孙、郡主的,惦念他们路上辛苦。 打开一看,是几样精致的素斋点心,又茯苓糕、山药枣泥卷、素馅小饺。 还有一盏炖得清澈的竹荪莲子汤,显然顾及了孩子们的脾胃。 食盒还没放下,慈元殿的宫人也到了。 皇后赐下四甜四咸八样细点,并特意指明其中一碟玫瑰糖蒸酥酪是给绾绾的。 紧接着,养心殿的赏赐也来了,竟是两道御膳房做的硬菜。 一道清炖鹿筋,一道黄焖鱼翅,并一壶温好的桂花酿,说是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给孩子的是另两样易克化的糕羹。 丽正殿的膳桌上顿时摆得满满当当。 三个孩子看着来自三宫的赏赐,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们虽年幼,也明白这不仅仅是赏几道菜,更是长辈们深深的喜爱与肯定。 太子与楚昭宁对视一眼。 太子收敛了神色,说道:“煦儿,舟儿,绾绾,你们都看到了。这是皇曾祖母、皇祖母和皇祖父对你们今日孝心的嘉奖。” “要记住这份心意,记住长辈的疼爱。日后更当时刻谨记孝道,恭敬长辈,友爱兄弟姊妹,明白吗?” “是,父王。”三个孩子齐声应道,小脸上洋溢着被珍视的幸福光彩。 晚膳时分,丽正殿内灯火温馨,一家五口围坐用膳。 孩子们吃着长辈赐的菜,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的见闻,楚昭宁和太子偶尔低声交谈。 第606章 先调拨给北洋 翌日清晨,朝会散去后,太子随徽文帝一同来到了养心殿。 徽文帝褪去沉重的朝服,换上一身赭黄常服,斜倚在木榻上,手中把玩着玉扳指。 “镇海号试航,朕已看了靖安侯和工部联名的奏报。”徽文帝开口说道。 “奏报上说,各项测试皆远超预期,航速、火力、操控,均非旧式战船可比。太子妃此次,确实立了大功。” 太子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闻言微微躬身:“父皇谬赞。太子妃不过是尽了本分,能成此事,全赖父皇圣明决断、工部匠人以及水师将士的鼎力支持。” “儿臣亲眼登舰观其操控,方知此舰之利,确如奏报所言,甚至犹有过之。” “哦?”徽文帝眉梢微动,来了兴趣,“你细细说说。” 太子便将他在镇海号指挥室的所见所感,择要讲述了一遍。 徽文帝听得极为认真,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闪烁。 待太子说完,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啜饮一口。 问道:“除了看船试航,可还做了些什么?听闻你们还去市集逛了逛?” 太子笑着点头道:“试航结束后,楚副都督做东,在码头边的望海阁用了午膳,让孩子们也尝尝地道的海鲜。” “饭后,儿臣见市集热闹,便带孩子们随意走了走,也好让他们见识一番海贸兴盛之景。” “嗯,天津卫如今,确是万商云集。”徽文帝颔首,“市舶司岁入连年增长,去岁已占国库岁入一成有余。” “此乃大利,然则,”他话锋微转,目光变得锐利,“利之所在,祸亦随之。” “近年来,沿海奏报倭寇、海匪劫掠商船、侵扰渔村之事,日益频繁。对此你有何看法?” 太子坐直身体,神色转为肃然:“父皇明鉴。楚副都督亦提起此事,倭寇袭击沿海村落、屠戮百姓之举,其状令人发指。” “儿臣以为,我大周海疆万里,商路繁盛,若不能靖清海氛,护佑黎民,则海贸之利终难稳固,沿海百姓亦将永无宁日。” 徽文帝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只道:“水师常年巡防,为何剿之不净?” 太子沉吟片刻后,说道:“倭寇之患,其根在于其本土贫瘠,寇盗丛生,多以劫掠为生。” “其船小快疾,熟悉海况,往往劫掠后即遁入远海或逃往荒岛巢穴。” “我水师旧式战船,追之不及,攻之不便,守则防不胜防。长久以来,多是被动防御,难以根除。” “所以,镇海号及其后续战舰,便是破局之关键?”徽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正是。”太子肯定道,“镇海号航速远超旧船,火力强劲。若组成编队,主动出击,直捣其巢穴,则可变被动为主动,彻底扫清海患。” “此不仅为护商安民,更为扬我大周国威,震慑四方。” “儿臣以为,待镇海号形成战力,后续战舰陆续下水,水师便应制定方略,适时发起清剿行动。” 徽文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此非小事,耗费钱粮军械无数,且跨海远征,胜负难料。朝中怕是会有异议。” 太子迎上父亲的目光,坚定地说道:“父皇,儿臣以为,有些仗,非打不可。” “倭寇劫掠,伤我子民,掠我财货,若一味忍让,只会令其气焰更炽。” “此战,是为长治久安而战,为海疆未来数十年太平而战。至于钱粮军械……”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儿臣还听到元妃提及一事,或可解此忧,甚至,大有裨益。” “哦?”徽文帝的眉峰挑得更高了。 太子便将楚昭宁在望海阁中,关于古籍记载的倭国可能蕴藏丰富银矿的推测,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他特意强调了按古籍零星记载推测,不敢说精确。 随着太子的叙述,徽文帝原本靠坐的姿态渐渐改变。 他不知不觉间已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双眼里闪烁的是毫不掩饰的震动与急剧盘算的精光。 白银! 这几年国库收入骤增,但财政压力从未稍减。 年年修筑官道、兴修水利、赈济灾荒、供养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军队,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虽然海贸带来了可观的关税收入,内务府的皇庄、矿冶也有些进项,但朝廷用度就像个无底洞。 更不必说,若真要大规模建造铁甲巨舰,组建一支全新的水师,那花费将是天文数字。 谁还会嫌钱多? 不,是国库永远都缺钱。 若那弹丸岛国,真的蕴藏着远超想象的丰富银矿…… 徽文帝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这不再仅仅是一场防御性的剿匪战争,其意义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角落铜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高公公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交叠在腹前的双手,食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徽文帝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波澜。 “此事,关系甚大。”他缓缓道,“倭寇为患,剿之自是正理。水师请战以靖海疆,护佑商民,朝野上下,无人能驳。” “至于用兵途中,若在其地有所发现,那便是天意,是贼寇历年劫掠我朝该付的赔偿。” 他这话,与楚临岳在望海阁所言,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冠冕堂皇。 明显,徽文帝已然心动。 太子心中一定,立刻道:“父皇圣明。儿臣也是如此认为。当务之急,是加快新舰建造,尽快形成战力。” “目前与镇海号同型的战舰,同时在造的还有三艘?广州船厂两艘,天津卫船厂还有一艘,预计明年开春能下水。” 徽文帝点点头:“原本这一艘,是计划配给南洋水师,但如今看来北洋水师直面倭寇,需尽快增强实力。” “这艘船,就先调拨给北洋。广州船厂明年上半年,应该也能有一艘下水,届时那艘再拨给南洋水师不迟。” “父皇考虑周全。”太子赞同道。 优先保障主要威胁方向的战力,这是用兵常理。 第607章 铁矿供应不足 “造舰所耗,巨万不止。”徽文帝转过身,目光幽深,“好在这些年,朝廷大力扩建官营铁厂,改良高炉,铁产量已翻了数倍,质量也更胜从前。” “但即便如此,铁矿供应,仍时常捉襟见肘。好的富铁矿,不易得啊。” 他顿了顿,看向太子,眼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太子妃既能从古籍中推测银矿,不知,对铁矿分布,是否也曾有所涉猎?” “我大周疆域之内,何处还有易于开采的富铁矿床?” 太子闻言,心下微微一怔,谨慎地回道:“儿臣回东宫后,便向太子妃请教。她平日涉猎极广,或许真有些线索。” “即便没有,说不定也能提供些寻找矿藏的思路。” “嗯。”徽文帝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此事不急在一时,但你需放在心上。” “儿臣明白。”太子应道。 徽文帝转过身,继续吩咐,“另外,楚临岳那边,你私下递个话,让他用心操练水师。” “特别是针对登陆作战、山地清剿,要开始未雨绸缪,暗中演练。” “靖安侯老成持重,总揽全局,具体的战术筹划和情报,可让他们二人仔细斟酌,先拿出个方略来,不必急于公开,但要心中有数。” “至于朝堂之上,”徽文帝嘴角露出一丝淡笑,“朕自会把握。待时机成熟,水师上奏请战,朕便可顺水推舟。” “眼下,你们只管埋头准备,把船造好,把兵练精,把方略做细。”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太子起身,郑重行礼。 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太子才告退离开养心殿。 与此同时,东宫丽正殿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案上,那枚从天津卫买回来的怀表,已经拆得支离破碎。 表壳、表盖、表盘被小心地放置在左侧的锦缎衬垫上。 中央是大大小小数十个黄铜齿轮、一根卷曲的发条、纤细的游丝、精致的摆轮、各种轴枢、夹板…… 按照拆解顺序,整齐排列在木制托盘里。 楚昭宁左手拿着一柄特制的镊子,右手执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正专注地观察着一个直径不足半寸的冠状齿轮。 “娘娘,您都看了两个时辰了,歇歇眼睛吧。”琴心端着一盏冰糖炖梨羹进来,轻声劝道。 楚昭宁这才从专注中回过神来,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接过瓷盏:“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琴心回道,“小厨房备了午膳,您是现在用,还是再等会儿?” 楚昭宁轻抿了一口清甜的梨羹,润了润喉咙“煦儿他们呢?” “太孙殿下领着六殿下和郡主,一早去长乐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方才太后宫里派人过来传话,说留三位小主子在长乐宫用午膳,陪着说说话,晚些再送回来。” “嗯。”楚昭宁点点头,将剩下的梨羹慢慢喝完,这才感到久坐的腰背有些僵硬。 她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朝外走去,“那就先用午膳吧。” 简单的四菜一汤,楚昭宁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盘旋着那枚怀表。 午饭后小憩了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又回到了书房,继续拆怀表。 申时初,太子回到了丽正殿。 他踏入正殿时,丹霞正在指挥着小宫女擦拭多宝阁上的瓷器。 见太子归来,丹霞忙领着宫人上前行礼。 “殿下回来了。娘娘在书房,已待了一整日了。”丹霞轻声禀报。 太子点点头,径直朝书房走去。 推开房门,便看到楚昭宁伏案疾书的背影。 案上那一片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怀表零件,让太子微微一怔。 他缓步走近,脚步声惊动了楚昭宁。 她抬起头,见是太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放下炭笔:“殿下回来了。和父皇议事,可还顺利?” 太子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些精密的零件和密密麻麻的图纸。 说道:“父皇对镇海号试航成功很是欣慰,对你也多有赞许。” 楚昭宁浅浅一笑:“是父皇圣明,肯给机会。” 太子摇摇头,没有继续客套,转而问道:“这怀表,拆成这样,还能装回去吗?” “自然能。”楚昭宁语气笃定,“不仅装回去,若能按我的想法改进,走时精度至少能提高十倍。” “十倍?”太子眼中闪过讶色,“你是说,一日误差可从半个时辰,降到半盏茶时间?” “或许更少。”楚昭宁用镊子夹起那根纤细的游丝,“关键在于材料与工艺。” “这游丝是普通熟铁拉制,热胀冷缩明显,温度一变,走时便不准。” 太子点点头,转而提起了矿产的问题,“今日,父皇提起一事。” “何事?” 楚昭宁随口问道。 太子便将养心殿中皇帝关于当前钢铁紧的问题,原原本本地转述给她。 “铁矿啊。”楚昭宁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大周的铁矿分布,她这些年来翻阅典籍,再结合前世地理知识,已大致了解。 主要集中于山西、河北、辽东一带,品位普遍不高,开采冶炼成本大。 而高质量的大型铁矿……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罗娑斯。 那里有世界顶级的优质铁矿,品位高、储量大、易于开采。 而且从大周东南沿海出发,借助季风与洋流,抵达罗娑斯北部海岸,距离并不算遥不可及。 比起到美洲、欧洲,要近得多。 更关键的是,这个时代的罗娑斯,应该还只有少量土着居民居住,并未被欧洲殖民者大规模开发。 若大周能抢先一步…… “元妃?”太子见她忽然出神,轻声唤道。 楚昭宁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她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房西侧的书架前,抽出一卷用厚实牛皮仔细包裹的图纸。 这图纸分量不轻,她小心地捧着,回到宽大的书案前,将怀表零件轻轻挪到一旁,空出大片桌面。 太子认得这卷图,这是《万国海疆堪舆图》。 是这些年楚昭宁根据海贸商人的口述航线、航海日志,结合她能搜集到的各种中西海图、地理志,逐步绘制、修正的世界地图。 虽仍有不少误差,但已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一幅地图的精度。 第608章 罗娑斯 “殿下,你来看。”她指向地图右下角一片广袤的陆地轮廓。 太子跟着走到地图前。 这幅地图他见过多次,每次看都觉得震撼,原来世界如此之大,大周虽疆域辽阔,却也只是其中一部分。 楚昭宁的手指落在那片陆地的北部沿海:“这里,古称罗娑斯,或可称澳洲,其地广袤。” 太子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此地有何特别?” “据前朝海商零星记载,以及妾身综合一些西洋图志推测,”楚昭宁手指点了点地图,“此地矿藏极丰。尤其是铁矿。” 她转头看向太子:“且非普通铁矿。是品位极高、易于开采的露天富矿。其储量或许十倍、百倍于我朝现有铁矿总和。” 书房内陡然一静。 太子盯着地图上那片遥远的陆地,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十倍、百倍于大周现有铁矿总和? 若此言属实…… “你确定?”他声音有些发干。 楚昭宁摇了摇头:“妾身不敢说百分之百确定。毕竟未曾亲至勘察。” “但综合多方信息,可能性极大。且此地远离欧罗巴诸国,目前应只有少量土人居住,并无强大政权。” 太子的心跳加快了。 他死死盯着地图,脑中飞快运转。 铁矿,优质铁矿,海量铁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周可以源源不断地建造战舰、铸造火炮、打造器械、改良农具。 而如果那里真有如此丰富的矿藏,那么大周抢先占据,便等于握住了未来百年、甚至数百年的国运命脉。 “此事,”太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此事还有谁知晓?” “除我之外,应无人知晓。”楚昭宁道,“西洋番商或许知道此地存在,但对其矿藏详情,应不如我了解。毕竟……” 她顿了顿,“妾身所阅古籍,有些已成孤本绝本。”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穿越者的知识,总需要一些合理的来源遮掩。 太子在书房内踱起步来,步伐略显急促。 楚昭宁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扰,太子需要时间消化。 良久,太子停下脚步,停在了窗前,背对着她。 “此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罗娑斯远在万里之外,远征勘探,非一朝一夕之功。” “需先遣可靠船队试探航线,摸清海况,建立补给点。待航线成熟,再派专业矿师前往勘察。” 他的思路清晰起来:“即便确认有矿,如何开采、运输,又是难题。” “或可先于适宜地点建立小型据点,尝试小规模开采,积累经验。一切需循序渐进,步步为营。” 楚昭宁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太子的考虑很实际,没有因巨大的诱惑而冒进。 她走到书案旁,拿起炭笔,在空白宣纸上快速勾勒:“殿下请看。” “从天津卫或登州出发,经朝鲜海峡、日本以南洋面,一路向东偏南,可抵达此处,关岛、塞班一带,可作为中转补给点。” “再从那里转向西南,借北赤道暖流,便可直抵罗娑斯北岸。” 她画出的航线清晰明了,关键节点、风向洋流、大致航程,一一标注。 太子看着那简略却精准的航线图,心中震撼更甚。 楚昭宁将绘有航线草图的纸轻轻推到太子面前:“殿下思虑周详。妾身所能提供的,仅此而已。具体如何行事,全凭殿下与父皇圣裁。” 她的态度很明确,自己只提供信息和思路,具体如何操作,是朝堂的事。 这是她这几年才逐渐摸索出的分寸。 作为太子妃,她可以提出建议,可以展现才华,甚至可以推动一些技术革新。 但涉及军国大事、对外战略,她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 太子现在信任她,愿意倾听她的意见。 但谁知道将来呢? 等他真正掌权,成为皇帝,思维模式、处事原则会不会发生变化? 到那时,他再回头看今日她的言行,会不会觉得她手伸得太长,野心太大? 历史上这样的教训太多了。 哪怕是夫妻,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信任也是脆弱的。 她不想冒险,更不愿将自己和宁国公府置于可能的危险之中。 她来到这个时代,最大的愿望不是权倾朝野,不是名垂青史,而是用自己前世的所学,推动这个国家向前走一小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也许就能改变未来的轨迹,避免那些她曾在历史书中读到的屈辱与苦难。 所以她必须谨慎,必须知道界限在哪里。 太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是郑重地收起了那张航线图:“此事孤会与父皇密奏。若父皇允准,再寻可靠人选筹备。” “元妃,若此事真能成,你便是大周第一功臣。” 楚昭宁摇摇头,笑着说道:“妾身不求功臣之名。只愿大周强盛,海疆安宁,百姓富足。” “若能以此身所学,助殿下、助大周开拓前路,便是妾身之幸。” 太子闻言,心中触动,一时无言。 楚昭宁才华绝世,却无骄矜之气。心怀天下,却不恋权势。分明有经天纬地之能,却甘于深宫,默默做事。 有时他甚至觉得,她不像这个世间的人。 她的眼光太远,想法太奇,知道得太多。 但他从未怀疑过她。 因为这些年来,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证明了对大周有益。 太子起身,看了眼窗外天色:“先用晚膳吧。孩子们该等急了。” 楚昭宁这才想起,一整日都泡在书房,还没见过孩子们。 她歉然一笑,将图纸小心收起,零件也仔细归置到特制的木盒中。 两人一同走出书房时,正厅已摆好了晚膳。 三个孩子正围坐在桌边,萧承舟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似乎在讲长乐宫有趣的见闻。 萧承煦含笑听着,不时补充一句,萧绾绾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哥哥们说话。 见父母出来,孩子们眼睛都是一亮。 “父王,母妃。”萧承煦、萧承舟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萧绾绾则立刻伸出小胳膊,奶声奶气地要求:“母妃抱抱!” 楚昭宁笑着接过女儿,在她脸颊亲了亲,一家五口围坐用膳。 席间孩子们叽叽喳喳,夫妻二人偶尔含笑应和,气氛温馨。 第609章 革除封地实权之弊 养心殿 徽文帝面前摊开着一幅精心摹绘的《万国海疆堪舆图》摹本,以及一张压在玉镇纸下的海航线草纸。 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 太子垂手肃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维持着恭谨的姿态,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将楚昭宁关于罗娑斯铁矿的推测和盘托出已经过去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朝会照常,政务如流,父皇对他态度如昔,甚至就几件河工事宜还征询了他的意见。 唯独对罗娑斯铁矿的事未置一词。 这不寻常的静默,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 终于,那“笃、笃”的叩击声停了。 徽文帝抬起眼,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投向太子,那目光如深潭之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涌动。 “瑾珩,”他开口说道:“太子妃所言,这罗娑斯的铁矿,储量当真可能十倍、百倍于我朝总和?” 太子心下一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徽文帝的审视。 “回父皇,太子妃再三强调,此乃基于古籍残篇、商贾口传及地理推演得出的可能,并非确凿定论。” 他顿了一下,见徽文帝面色无波,继续道:“她不敢断言,儿臣更不敢妄言。” “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父皇明鉴,太子妃为人,素来谨慎,非是信口开河、哗众取宠之辈。” “她有过目不忘之能,更擅于从纷杂信息中梳理脉络。故而,儿臣以为……” “她既敢如此推测,并给出具体航线设想,纵然有所夸大,其地蕴藏丰富矿藏的可能性,极高。至少,值得一试。” 徽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长久地凝视着地图。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慌。 良久,徽文帝忽然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思虑尽数吐出。 他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一贯的深邃清明。 “十倍、百倍……”他低声重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弧度,“若真是如此,工部、将作监、军器局,何须再为几斤好铁争得面红耳赤?”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大陆的位置重重一点:“我大周的战舰、火炮、甲胄、农具等皆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水师可横行四海,农事可事半功倍。此乃强国之基,富民之本。” 徽文帝站起身来,在御案后踱了两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消息属实,且我大周能占得先机,并能将矿石运回。” “当务之急,是派人过去先去弄清楚,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此事,交给你来办。人选,你来斟酌。” 太子心中一震,知道这是父皇将天大的信任和重任同时压了下来。 他立刻撩袍,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去:“儿臣领旨。必当慎之又慎,遴选忠勇可靠周全之人。” 徽文帝看着太子,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认可。 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却又有些飘忽,仿佛透过那片陌生的陆地,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太子以为奏对即将结束,准备告退时。 徽文帝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说道:“瑾珩,你几个弟弟,都渐渐大了。” 太子微微一愣,思绪还沉浸在罗娑斯勘探的人选与方案里。 闻言迅速调整过来,谨慎地应道:“是,四弟、五弟也已成年。” “是啊,都大了。”徽文帝叹了口气。 他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拿起案头的羊脂玉镇纸,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螭龙纹路。 他看着眼前已能独当一面的太子,又想起那些心思各异的儿子们,心中不禁泛起复杂的波澜。 他未登基前,还是亲王之时,曾亲眼目睹前朝因藩王坐拥实封之地而导致的种种弊端。 那些叔伯辈的藩王,初期或还安分,几代之后,势力盘根错节,拥兵自重,对中央阳奉阴违,甚至屡有挑衅。 朝廷政令难以通达封地,税收被层层截留,俨然国中之国。 更有甚者,在皇位更迭的关键时刻,藩王势力成为动摇国本的隐患。 先帝晚年,几位皇叔隐隐的威胁,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他便立志,若有朝一日御极天下,定要革除封地实权之弊。 绝不让自己的儿子们重蹈覆辙,成为地方上的土皇帝,尾大不掉,遗祸子孙。 他的想法是,皇子们,有真才实学的,通过科举或恩荫正途入朝为官,为国效力,建功立业。 才干平庸的,便厚赐田宅银钱,享亲王尊荣与富贵,在京城做个逍遥王爷。 既可显天家恩德与亲情,又能彻底避免地方割据之患。 这想法,在他登基之初,尤为坚定。 可如今,十几年过去,轮到自己真正做父亲,看着儿子们一个个长大,眼神中开始有了对权力、对地位的渴望时。 他才深刻体会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沟壑有多难跨越。 尤其近几年,年长的皇子们成年后,至今还都拘在京城,连个正经的王爵都没有,仍以皇子相称。 朝中关于皇子封王的议论日渐增多,奏章里旁敲侧击的也不少。 礼部更是不止一次暗示,该循祖制,为成年皇子请封了。 皇子们自己以及他们背后的母族、依附的势力,嘴上不说,心里恐怕早已对久居京城、无尺寸之地的状况颇有微词。 各种流言猜测,说皇帝忌惮儿子,不肯放权。说太子势大,排挤兄弟。甚至暗指皇帝刻薄寡恩,吝于封赏。 这些,并非没有传入他耳中。。 作为父亲,他岂能完全无动于衷?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到明年元旦大朝,万象更新之际,正式给年长的几个儿子册封王爵,也算了一桩心事,平息物议。 但封地,他一直犹豫不决,迟迟未定。 第610章 实封虚封? 给实封地?那与他早年理想背道而驰。 且大周疆域虽广,富庶或战略要地就那么多,封出去一块,国库就少一块稳定的税源,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也会削弱。 封完儿子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几代之后,大周还能保留几块地? 前朝中期曾有短暂尝试过王不出京,为何又回到老路? 不就是因为皇帝也难敌亲情与惯例的压力么? 不给实封,只给虚名和俸禄? 又恐难以平息儿子们和朝野的议论,显得他这个父亲太过吝啬与猜忌。 此刻,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罗娑斯大陆,一个念头突然钻入徽文帝的脑海。 若是,将皇子封到罗娑斯那样的海外疆土之上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那里远离大周核心疆域,将儿子们分封过去,既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封地,满足了他们拥有基业的野心。 又完全不会动摇大周本土的统治根基,不会分割现有的税赋与兵源。 他们若能在那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建立藩国,开垦经营,自成体系,岂不正好? 这还能鼓励开拓,宣扬国威,将大周的文化与影响力辐射到更远的地方。 他们建立的藩国,将成为大周在南方海域的天然屏障。 简直是一举多得。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闪烁了片刻,就被冷酷的现实考量迅速扑灭。 如果那里的铁矿真的如此丰富,那将是未来数十年、上百年支撑大周强盛的命脉所在。 如此战略要地,岂能交给任何一个皇子,让其自成势力? 那等于将帝国的剑柄递到某个藩王手中,一旦其羽翼丰满,心生异志,后果不堪设想。 退一万步说,即便受封的皇子本人忠诚不二,绝无二心,可谁能保证他的子孙后代,代代都忠贞不渝? 历史上为了权力,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惨剧还少吗? 将关乎国本的战略资源,置于可能脱离中央直接有效控制的地方势力手中,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是取乱之道。 甚至比将富庶的内陆省份封出去,危害更大。 “父皇?”太子察觉到徽文帝忽然长久的沉默,以及那飘忽不定的目光,心中升起疑惑,轻声唤道。 徽文帝猛地回过神,将分封海外的念头彻底掐灭,心中甚至升起一丝对自己刚才那瞬间软弱的自嘲。 帝王之心,终究不能全然以寻常父亲之心度之。 “没什么。”徽文帝摆摆手,神色恢复如常,“朕有意,于明年元旦,循例为你二弟他们正式行册封之礼,晋封王爵。” 太子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垂首应道:“父皇考虑周全,此乃大喜之事,儿臣为弟弟们感到高兴。”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是实封还是虚封?封地在何处? 他心底自然是不希望兄弟们获得实权封地的,那意味着潜在的割据风险。 但作为太子,他不能,也不便在此事上直接表达反对,尤其是在父皇主动提起时。 徽文帝似乎看穿了太子平静外表下的一丝紧绷,心中暗叹。 这就是天家父子,即便是他属意的储君,在面对可能分薄权力的兄弟时,也难免心存戒备。 他当年做太子时,不也是如此吗?甚至更甚。 “封地之事,”徽文帝缓缓开口,“朕思虑再三,前朝旧制,藩王就国,往往滋生弊端,于国于民,并非长久之福。” “朕的皇子,封王以显尊荣,享亲王俸禄、仪仗,在京开府,为国效力。” “若有才学,可通过正途入仕。若愿钻研学问、寄情山水,朝廷亦厚加供养。” “如此,既全了天家亲情礼法,又可免地方坐大之忧,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闻言,心中那块石头顿时落了大半。 虚封。 父皇竟真的打算顶住压力,行虚封之制。 这无疑是最符合他利益,也最有利于中央集权的安排。 他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长揖一礼:“父皇圣明。此乃谋国之远见,儿臣敬佩万分。” “如此,既可彰显父皇慈爱,敦睦兄弟亲情,又可保社稷安稳,杜绝后患。” 他这话说得真挚。 若兄弟们都在京城,在他眼皮底下,总比天高皇帝远要来得好掌控。 即便有些小心思,在中央权威和京城重重监管下,也难掀大浪。 徽文帝看着太子毫不掩饰的赞同与如释重负,心情复杂。 一方面欣慰于太子认可他的决策,另一方面,那作为父亲,心底深处对儿子们的一丝愧疚又隐隐浮现。 他知道,这个决定宣布出去,必定会引起一些波澜,尤其是对那几个儿子及其背后势力。 但,他是皇帝,必须以江山社稷为重。 “此事朕意已决。”徽文帝语气斩钉截铁,“元旦之前,会让礼部准备章程。” “届时,还需你这位兄长,多与你弟弟们沟通,安抚解释,勿使兄弟生出嫌隙。” “儿臣遵旨,定当尽力。”太子郑重应下。 “好了,罗娑斯勘探人选,尽快定下。退下吧。”徽文帝微微颔首。 他的脸上显出一丝真正的倦意,并非身体之累,而是心神耗费过甚之疲。 “儿臣告退。”太子行礼退出养心殿。 走到殿外,秋日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 他稳步朝东宫走去,思索着勘探罗娑斯的最佳人选。 而养心殿内,徽文帝独自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轻轻按揉太阳穴。 “陛下,可是累了?不如歇息片刻。” 徽文帝没有睁眼,只是缓缓道:“高平,你说,朕是不是个狠心的父亲?” 高公公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皇上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老奴在伺候陛下几十年,亲眼所见,皇上对各位殿下慈爱有加,关怀备至。” “这满天下做父亲的,有几个能比得上?” 徽文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未置可否。 他的思绪又飘回罗娑斯铁矿图上。 勘探之事,必须尽快,必须可靠。 还有虚封留京的决定,明年元旦,必有一番风雨。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交织。 徽文帝闭着眼,眉头却又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高公公手下加了一丝力道,试图将那皱褶揉开,却似乎无济于事。 第611章 手表 太子这些日子格外忙碌,一方面要处理日常政务,另一方面正秘密派人前往罗娑斯。 丽正殿的书房,成了与外界忙碌截然相反的宁静天地。 楚昭宁举起放大镜,对着一枚已经做好的小齿轮仔细观察。 齿轮的齿尖还不够光滑,转动时会有细微的摩擦。 楚昭宁轻轻摇头:“还得再打磨。” “母妃。”清脆的童音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萧承舟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小脸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额上还带着薄汗。 他刚从上书房放学回来,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就直奔母亲的书房而来。 “慢些跑。”楚昭宁闻声放下手中的工具和齿轮,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转身接过琴心递来的温热湿帕子,仔细给儿子擦拭额角与脖颈的汗珠,“今日太傅教了什么?” “《论语·为政》篇,还有《九章算术》里的方田章。”萧承舟喘匀了气,规矩地回答。 但一双大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零件。 他忍不住凑近了些,小鼻子几乎要碰到桌子边缘:“母妃,今天能教我装擒纵机构吗?” 这时,萧承煦也从门外走了进来,目光同样被案上的零件吸引。 楚昭宁看着两个儿子,心中柔软。 她拿起一个黄铜制成的零件:“这就是擒纵叉。” 两个小脑袋立刻凑了过来。 “它的作用是控制发条,让齿轮有规律地转动,而不是一下子散开。” 楚昭宁将擒纵叉装在一个半成品机芯上,用镊子轻轻拨动。 擒纵叉左右摆动,带动齿轮一格格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萧承舟看得眼睛发亮,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怕弄坏了。 萧承煦则拿起图纸,对照着实物仔细观察,眉头微皱:“母妃,这个游丝的弧度,和图纸上画的有细微差别。” 楚昭宁赞许地点头:“煦儿观察得仔细。游丝的弧度决定了摆轮的摆动周期,直接影响到走时的准确性。” “现在这个弧度还不够完美,我正在调整。” 她拿起一根头发丝般细的钢制游丝,这是她亲自指导铁匠反复锻打、淬火,再手工拉制而成的。 整个大周朝,能做出这种细度又兼具弹性的金属丝,恐怕不超过三人。 “母妃,我能试试吗?”萧承舟小声问。 “现在还不行。”楚昭宁摸摸儿子的头,“等母妃把第一块做出来,验证了设计无误,再教你们。” 萧承舟有些失望,但还是用力点头。 他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母亲身边,看她用特制的微型锉刀一点点修正齿轮的齿尖。 窗外的阳光洒在母子三人身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金属粉末,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房里的零件越来越多。 表壳是用白银打造的,表盘选用洁白的象牙薄片。 表镜是一块天然水晶,磨制成凸面的弧形,既保护表盘,又能减少反光。 进入十月,京城下了第一场寒雨,淅淅沥沥,将最后一点秋意彻底洗去,天气骤然转冷。 这天下午,楚昭宁正在安装摆轮。 她屏住呼吸,用两根特制的镊子夹住摆轮的轴,小心翼翼地放入宝石轴承中。 “成了。”她轻声说,松开镊子。 摆轮在游丝的带动下开始左右摆动,频率稳定。 萧承煦和萧承舟都围过来,大气不敢出。 他们看着母亲将最后几个齿轮安装到位,盖上后盖,拧紧螺丝。 一块银光闪闪的手表完整地呈现在桌上。 楚昭宁拿起手表,贴在耳边听了听,均匀的“滴答”声从表壳中传出。 她将手表戴在左手腕上,大小适中,重量也比怀表轻了许多。 “母妃,它准吗?”萧承舟迫不及待地问,小脑袋凑过来,几乎要贴到表盘上。 “要测试才知道。”楚昭宁微笑道,牵起儿子的手,“走,我们去对时。” 丽正殿外一处向阳且开阔的廊下,立着一个楚昭宁自制的日晷。 利用太阳投影原理,结合精密刻度盘,每小时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这已经是大周朝最准的计时工具了。 她将手表时间调到与日晷一致,然后开始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承舟坐不住,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看看日晷,小脸上写满紧张。 萧承煦则拿起母亲的设计图纸,默默研究每个零件的设计原理。 一个时辰后,楚昭宁再次对比。 手表比日晷钟慢了约两分钟。 “还是不准。”她轻轻叹气,但并不气馁。 第一次尝试能达到这个精度,已经超出她的预期。 接下来的日子,楚昭宁开始反复调试。 她发现问题是多方面的,齿轮的加工精度不够,宝石轴承有细微的不圆,游丝的弹性系数随温度变化等等。 每个问题都需要反复试验解决。 这些工作繁琐而枯燥,但楚昭宁乐在其中。 进入腊月,京城飘起了第一场雪,书房的窗外,银装素裹。 楚昭宁的手表已经调试到了第五版。 这一版机芯经过十五天的连续测试,日误差稳定在五分钟以内。 虽然距离她的目标还很远,但已经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计时工具。 腊月初八,是传统的腊八节。 东宫煮了腊八粥,各宫都分送了一些。 楚昭宁忙了一上午,下午才回到书房,进行最后的组装。 这一次,她特意让两个儿子全程观看。 “这是最后一步。”楚昭宁将调试好的机芯装入表壳,“要注意保持清洁,一点灰尘都可能影响运行。” 她用细毛刷小心地清理每个零件,然后盖上表壳后盖,用特制的螺丝刀拧紧。 最后,她将一条银表带穿过表耳,扣好搭扣。 一块完整的手表诞生了。 楚昭宁将它戴在腕上,银色的表壳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熠熠生辉。 表盘上的指针平稳走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规律得如同心跳。 “成功了?”萧承舟屏住呼吸。 楚昭宁点头,将手表取下,放在桌上那个特制的测试架上。 测试架连接着一个简单的记录装置,每过一个时辰会自动在纸上划一道线。 她要进行最后二十四小时的连续测试。 这一夜,楚昭宁几乎没睡。 她每隔一个时辰就起来查看一次记录,对比日晷的读数。 窗外雪落无声,书房里灯火通明。 第612章 手表二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曙光透过窗纸,楚昭宁拿起了最后一张记录纸。 二十四小时,手表慢了三分四十秒。 日误差三分四十秒。 在这个怀表误差以刻钟计的时代,这已经是革命性的突破。 她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才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历时两个多月,从设计到制作,从调试到改进,终于有了成果。 “母妃。”萧承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孩子们等不及了,一大早就跑来书房。 楚昭宁笑着招手让他们进来,将测试结果指给他们看。 萧承舟欢呼起来,萧承煦虽然矜持,眼中也闪着兴奋的光。 “去请你们父王来。”楚昭宁说。 很快,太子匆匆赶来。 他今日原本要去兵部议事,听说手表终于完成,临时改了安排。 当那块银光闪闪的手表递到他手中时,太子怔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表壳打磨得光滑如镜,表盘上的刻度精细清晰,透过表背的透明水晶窗,可以看到里面精巧的齿轮在规律转动。 “这是,戴在手上的表?”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比怀表轻便,也更容易查看时间。”楚昭宁帮他戴在左手腕上,“你试试。” 太子举起手腕,看着那根细长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准吗?”他问。 “一天大概慢一分多钟。”楚昭宁说,“还需要改进,但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水平。” 太子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表壳,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肃:“只有这一块?” 楚昭宁点头:“所有的零件都是我手工调试的,每个都是唯一。” “量产的话,需要建立标准化的生产线,培训专门的工匠...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太子沉默片刻,开始解表带。 “怎么了?”楚昭宁不解。 “父皇还没有,我怎么能先用?”太子苦笑道,“这块表,得先献给父皇。” 楚昭宁恍然大悟,她光顾着技术攻关,竟忘了这一层。 “可是,”她犹豫道,“这块表还有很多不完美之处。我想再改进几代,等更成熟了再献给父皇。” 太子却摇头:“没事,如果可以先给父皇一块,后续等你改进后再进献。” 楚昭宁明白了太子的深意:零件还能再做几套,给我几天时间,我再组装几块出来。” 太子眼睛一亮:“还能再做?” “母妃,我也想自己做一个。”萧承舟立刻抓住机会,“我可以组装吗?您教我。” 楚昭宁看向长子:“煦儿呢?” 萧承煦想了想,认真地说:“儿臣也想试试。” 看着两个儿子期待的眼神,楚昭宁笑了:“好。母妃教你们组装手表。不过事先说好,这是精细活,要有耐心,不能半途而废。” “一定不会。”萧承舟抢着保证。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书房里更热闹了。 楚昭宁先让他们认识每个零件的名称和作用,然后讲解组装顺序和注意事项。 萧承舟学得最快,他天生对机械有感觉,虽然年纪小,手却稳。 萧承煦则更擅长理解原理,每安装一个零件,都要问清楚为什么这样设计,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直到腊月十五,四只手表已近完工。 之所以是四只,是因为楚昭宁同时在做两只改进版,一给徽文帝,一给太子。 而萧承煦和萧承舟各做一只,留给自己戴。 “母妃,我的摆轮不走了。”萧承舟急得快哭出来。 他熬了三晚才装好的机芯,上弦后却一动不动。 “别急,舟儿,别急。”楚昭快步走过来,“打开看看,问题总能找到。” 她让萧承舟将表放在工作台的特制夹具上,用细小的螺丝刀小心旋开后盖螺丝。 取下后盖,内部机芯暴露出来。 她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 “找到了,是游丝末端卡住了。”楚昭宁轻声说,拿起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钩针,“没事,小问题,调整一下就好。” 她屏住呼吸,用钩针尖端探入缝隙,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段游丝挑出。 然后用另一把平头镊子,配合钩针,将其重新捋顺,并固定在正确的位置上。 “好了,再试试上弦。”她将后盖虚掩,示意萧承舟。 萧承舟紧拿手表轻轻转动。 “嗒。”摆轮轻轻一颤,随即开始左右摆动起来。 “成了,它动了,真的动了。”萧承舟破涕为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一不小心胳膊肘碰到了工作台的边缘,放在旁边的几把小锉刀哗啦作响。 “小心。”楚昭宁和萧承煦同时出声。 萧承煦更是眼疾手快,扶住了差点被碰倒的一个小零件盒。 萧承舟嘿嘿一笑,小心捧起自己的手表。 萧承煦那边也到了最后工序,用软布擦拭表壳,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 他的手表是银壳配深蓝皮带,简洁大方。 表盘干净,数字工整,连表带缝线都均匀细密。 “母妃,您看。”他递过来。 楚昭宁接过细看,又听了听走时声,点头赞许:“做得很好。” 得到母亲的肯定,萧承煦一直绷着的小脸终于放松,露出一丝腼腆却开心的笑容,耳根微微发红。 “比母妃做的差远了,还有很多不完美。”他小声说,抚摸着表壳,爱不释手。 “第一次做,这成绩已很优秀。”楚昭宁温声道。 她自己的两只表也在此刻最终完工。 给徽文帝的那只极致奢华,18K金壳雕龙纹。 表盘是御窑特制的象牙白瓷,数字用微雕镶金,机芯所有齿轮镀金,宝石轴承用了红宝石。 给太子的那只略简,但工艺同样精湛。 “都好了?”太子的声音适时从门口传来。 他今日特意提早处理完公务,赶了回来,就为亲眼见证这最后的时刻。 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四只焕然一新的手表,最后落在楚昭宁脸上,眼中带着询问与期待。 “父王快看,这是我的。”萧承舟献宝似的举起手腕。 又指着桌上,“那是母妃给皇祖父和父王做的。” 太子含笑走近,先仔细看了两个孩子腕上的手表,摸了摸他们的头,给予鼓励。 然后目光落在楚昭宁面前那两只明显更加精致华美的表上,尤其是那只金灿灿、雕龙画凤的。 楚昭宁将两只表轻轻推到他面前,简要说明了各自的特点和用料。 太子拿起那只准备进献的黄金手表,入手分量十足。 “好。”他将金表小心放回衬垫上,看向楚昭宁,“明日,将此物呈给父皇。” 第613章 皇祖父真聪明 次日清晨,东宫丽正殿内飘着淡淡的粥香。 楚昭宁正给两岁的萧绾绾喂早饭,小丫头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晃着两条小腿,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母妃,父王说今天让我们去给皇祖父送手表。”萧承煦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少年愈发挺拔。 他手腕上戴着昨天自己组装的手表,时不时就看一眼,眼中透着珍爱。 楚昭宁用帕子擦了擦绾绾的嘴角,抬头笑道:“是,你父王今早要去兵部议事,就拜托你们兄妹三个了。” “手表在书房的多宝阁里,用锦盒装着的那块。” 萧承舟闻言眼睛一亮:“我去拿。”说着就朝书房跑去。 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回来了。 盒子不大,却雕着精细的云龙纹,锁扣是纯金的。 萧承舟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正中躺着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 绾绾伸出小手想摸,被楚昭宁轻轻拦住了:“绾绾乖,这是给皇祖父的礼物,不能乱摸哦。” “皇祖父。”绾绾奶声奶气地重复,似懂非懂。 早饭后,萧承煦和萧承舟照常去上书房读书。 上午的课程两个孩子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看一眼墙角的水漏钟。 终于熬到午时初刻,下课的钟声响起。 太傅刚说完“今日课毕”,萧承煦就迅速收拾好书本,拉着弟弟往外走。 “大哥,等等我。”萧承舟手忙脚乱地把笔墨塞进书包。 两人几乎是跑着回东宫的。 绾绾已经准备好了,穿着粉色的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红色的丝带,由乳母抱着在殿门口等。 “哥哥。”看见两个哥哥,绾绾开心地伸手。 萧承煦从乳母手中接过妹妹,他一手抱着绾绾,一手拿着锦盒,萧承舟则在一旁护着,兄妹三人朝养心殿方向走去。 养心殿的宫门紧闭,廊下站着当值的侍卫,见三位皇孙来了,忙躬身行礼:“参见太孙殿下、六殿下、郡主。” 萧承煦微微颔首:“免礼。皇祖父可在殿中?” “在,高公公刚吩咐传膳呢。”侍卫恭声答道。 萧承煦与弟弟对视一眼,来得正好。 他整了整衣襟,牵着妹妹上前。 守门太监早已通报进去,此刻殿门缓缓打开。 “太孙殿下到,六殿下到,永嘉郡主到。” 唱名声中,三人步入养心殿。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徽文帝正半躺在西暖阁的炕上看书。 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笑容:“煦儿来了?哟,舟儿和绾绾也来了。”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萧承煦领着弟弟妹妹规规矩矩地行礼。 萧承舟也学得有模有样,小身板挺得笔直。 唯有绾绾却不管这些宫廷礼节,一见到熟悉的皇祖父,便摇摇晃晃地跑过去。 一把抱住徽文帝的腿,仰起小脸甜甜地喊:“皇爷爷。” 徽文帝心都要化了,大笑着弯腰抱起小孙女,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轻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绾绾这几日怎么不来养心殿玩了?皇祖父这儿新得了只会说话的八哥,正想让你瞧呢。” “母妃说,皇爷爷忙。”萧绾绾眨着大眼睛,小手摸徽文帝的胡子,“皇爷爷,胡子扎扎。” “那皇爷爷明日就刮了。”徽文帝逗着孙女,看向两个孙子,“今日怎么一块儿来了?” 萧承煦从琴心手中接过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回皇祖父,孙儿与母妃、弟弟一同做了只手表,特来进献皇祖父。” “手表?”徽文帝想起最近太子妃在忙碌的事,“就是你父王说的那种戴在腕上的表?能随身携带、随时观时的?” “正是。”萧承煦打开匣盖,金表在殿内光线中熠熠生辉。 徽文帝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艳,他接过木匣,仔细端详着盒中的手表。 有些难以置信:“这是你们做的?” “机芯是母妃带着孙儿与弟弟组装的,表壳是将作监的老师傅雕的。”萧承煦老实回答。 “但设计图是母妃画的,每个零件的公差要求、装配顺序,都是母妃定的。” 萧承舟早已按捺不住,抢着说道:“皇祖父,孙儿装了三轮的齿轮呢。母妃说,那个齿轮齿数最多,最难装。” 他挺起小胸膛,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字。 徽文帝看着两个孙子认真的小脸,又低头看看膝上懵懂却笑得开心的绾绾,眼中满是笑意。 “好,好,都是好孩子。”他揉了揉萧承舟的脑袋,又赞许地看着萧承煦。 “太子妃将你们教得很好。来,让皇祖父试试这表怎么戴?” 萧承煦上前一步,小心地从锦盒中取出手表,解开表带上的扣子。 徽文帝伸出左手手腕,萧承煦低头专注地为他戴上,动作轻柔而仔细。 表戴好了,徽文帝抬起手腕,金表在玄色衣袖间微露,既不张扬,又显尊贵。 他轻轻晃动手腕,表盘下的机芯传来细微而清脆的嘀嗒声。 摆轮透过表背的透明水晶窗清晰可见,红宝石轴承在转动间闪出点点星光。 “好,好表。”徽文帝赞道,“来,教教皇祖父,这长短针,如今指的是什么时辰?” 萧承舟一听,立刻挺起小胸膛。 他伸出小手指,先点了点那根稍短一些的针:“皇祖父您看,这根短短胖胖的,是时针,它走得慢。” “它现在指在巳和午中间,偏向午字一点点,这说明快到午时了。” 他的手指又移向细长的针,“这根细细长长的,是分针,它走得快,转一圈,时针才走一个字格……” 一旁的萧承煦也不时补充两句。 徽文帝试着根据孙子的讲解,自己辨认:“哦,所以这短针快指到午,便是将近午时。这长针从这里到这里,是一刻钟?” 他用指甲在表盘上虚划了一下。 “差不多,皇祖父真聪明。”萧承舟毫不吝啬地夸奖。 被小孙子这样直白地称赞,徽文帝感到非常的新奇。 失声笑道:“不错,舟儿讲解得清楚,煦儿补充得明白。这块表,朕很喜欢。” 得到皇祖父的肯定,萧承舟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萧承煦也抿唇露出含蓄的笑容。 萧绾绾虽然听不懂哥哥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到殿内欢快的气氛,也拍着小手“咯咯”笑了起来。 第614章 陪皇祖父用膳去 正说笑着,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午膳已备齐,是否此刻传膳?” 徽文帝闻言,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金表,时针确实已指向了某个位置。 他朗声笑道:“果然是午时了。正好,今日朕的孙儿们在,传膳吧。告诉小厨房,添几道孩子们爱吃的。” 高公公立刻应道:“奴才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加一道樱桃肉,一道蟹黄汤包,一道桂花糖藕。” 萧承舟听到蟹黄汤包四个字,眼睛“唰”地亮了,但还是努力保持仪态:“谢皇祖父。” 徽文帝将他那点小馋样尽收眼底,心中暗笑,也不点破。 他将怀里的萧绾绾小心地放到地上,自己亦起身,牵起孙女柔软的小手:“小绾绾是不是也饿了?走,陪皇祖父用膳去。” 养心殿东暖阁的膳桌已经布置妥当。 不大不小的紫檀木圆桌,摆了四副碗筷。 菜陆续上桌。 除了日常的御膳八品,果然多了樱桃肉、蟹黄汤包和桂花糖藕。 樱桃肉色泽红亮,肉块大小均匀,裹着晶莹的酱汁。 蟹黄汤包一笼六个,皮薄如纸,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 桂花糖藕切片摆成莲花状,淋着蜜汁,撒着金黄的桂花。 萧绾绾被抱到特制的高脚椅上,两只小手抱着一个汤包,小口小口地咬。 她吃几口就扭头看徽文帝,奶声奶气地说:“皇爷爷也吃。” 徽文帝笑着夹了一个汤包,小心地咬破皮,吸了口鲜美的汤汁。 蟹黄的浓郁与猪肉的鲜甜在口中融合,温热熨帖。 “好吃。”他点头。 萧承舟已经吃完一个汤包,正夹起一块樱桃肉。 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萧承煦则斯文得多,先给弟弟夹了块糖藕,又给妹妹舀了勺蒸蛋羹。 “煦儿自己也吃,不必顾着他们。”徽文帝说着,夹了块鱼肉放到萧承煦碗里。 “谢皇祖父。”萧承煦低头吃鱼。 他虽然常来养心殿,但像这样祖孙四人同桌用膳的机会并不多。 祖父平日政务繁忙,午膳常常草草了事,有时甚至一边批折子一边吃。 用罢午膳,宫女撤下碗盘,奉上清茶和水果。 萧绾绾已经开始打哈欠,揉着眼睛往徽文帝怀里靠。 “困了?”徽文帝摸摸她的小脑袋。 萧承煦看了眼窗外的日头:“皇祖父,我们该回去了。下午还有骑射课。” 徽文帝却不松手:“今日就在养心殿午休吧。朕让人收拾出偏殿,你们睡一会儿。” “高平,去东宫说一声,就说孩子们留在这儿了,午后朕派人送回去。” 高公公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安排妥当。 萧绾绾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萧承煦和萧承舟也躺下了。 萧承舟起初还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睁眼看哥哥。 萧承煦侧身躺着,闭着眼轻声说:“快睡吧,下午还要练骑射呢。” 萧承舟这才老实了,不多时,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徽文帝站在偏殿门口,隔着珠帘看了许久,才轻轻转身,回到正殿。 书案上已经堆了几份新送来的奏折。 徽文帝坐下,却没有立刻翻开奏折。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块金表。表盘上的指针不疾不徐地走着,红宝石轴承在机芯里闪烁着微光。 帝王之家,亲情难得。 他的几个儿子,除了太子,其余多少都有些心思。 老三当年蠢蠢欲动,被压下去了。老四老五还算安分,老二倒是与太子交好,但背后有没有别的想法,谁又说得准? 徽文帝长长叹了口气。 收回思绪,开始批阅奏折。 批了一个时辰折子,徽文帝才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高公公适时奉上参茶。 “孩子们还没醒?”徽文帝问。 “还没。要奴才去叫醒吗?” “不必,让他们自然醒。”徽文帝喝了口茶,“酥酪准备好了?” “御膳房已经做好了,温着呢。” 正说着,偏殿传来动静。 萧承煦先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眼还在睡的弟弟妹妹,悄悄走出偏殿。 见祖父在批奏折,他站在门边没有打扰。 徽文帝却已经看到了:“煦儿醒了?过来。” 萧承煦走过去,行礼后在祖父身边站定。 徽文帝让他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奏折:“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关于黄河汛情的奏报。 萧承煦仔细看完,想了想:“孙儿觉得,加固堤防是治标,疏通河道、在上游植树固土才是治本。” 徽文帝点头:“说得对。但你可知,加固堤防易,疏通河道难?沿岸多少田地、多少村落要迁移?” “朝廷要拨多少银两?地方官要费多少心力?” 萧承煦沉默了。这些他确实没想过。 “为君者,不能只看对错,还要权衡利弊,考量时机。”徽文帝耐心教导。 “这份奏折是河南巡抚上的,他提议加固堤防,并非不知治本之策,而是眼下汛期将至,来不及做大的工程。” “先保今年平安,再图长远之计,这才是务实。” 萧承煦若有所思。 这时,萧承舟也揉着眼睛出来了。 紧接着,乳娘抱着刚醒还迷糊的萧绾绾出来。 小丫头看到祖父,张开手要抱。 徽文帝抱起她,对高平说:“把酥酪端来吧。” 酥酪盛在白瓷碗里,撒着碾碎的杏仁和葡萄干。 萧绾绾坐在祖父腿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边沾了一圈奶渍。 萧承舟吃得快,一碗下肚还意犹未尽。 萧承煦则慢条斯理,时不时喂妹妹一口。 “煦儿、舟儿,你们该回去上课了。”徽文帝看了眼腕表,“未时已过,骑射课不能耽误。” 兄弟俩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萧承煦细心地把妹妹嘴角擦干净,又嘱咐乳娘:“回去路上别让绾绾吹风,她刚睡醒容易着凉。” 乳娘连连点头。 徽文帝看着长孙,心里欣慰。 这孩子,越来越有兄长的样子了。 “高平,派暖轿送两位皇孙去校场,再另备一轿,送绾绾回东宫。”徽文帝吩咐道,“路上小心些,地上有积雪的地方让轿夫慢行。” 孩子们走到殿门口,萧绾绾回头朝徽文帝挥挥小手:“皇爷爷,明天再来。” 徽文帝笑了:“好,明天再来。皇祖父让御膳房给你做核桃酪,比今天的酥酪还香。” 目送孩子们离开,养心殿又恢复了平日的寂静。 徽文帝坐回书案后,却一时无心批奏折。 腕上的金表随着他的动作闪着微光,表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高公公轻声问:“陛下,可要传几位大人议事?” 徽文帝摇头:“今日不议了。朕想静静。” 第615章 晋封王爵 永徽三十四年,正月初一。 寅时三刻,天色尚沉,整个京城还笼罩在除夕守岁后的静谧中,唯有皇城方向,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各宫各殿早早燃起了灯烛,太监宫女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为一年中最为隆重的朝会做着最后的准备。 徽文帝寅正时分便已起身,在宫人服侍下换上最为庄重的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 镜中的天子年过五旬,鬓边已有银丝,但眉眼间的锐气与威仪经岁月淬炼,愈发深沉难测。 高公公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着衣襟绶带,殿内只闻衣料窸窣与更漏轻响。 “陛下,卯时正刻将至。”高公公轻声提醒。 徽文帝“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尚未破晓的天色。 今日大朝,必将在朝堂、在后宫、在几位皇子乃至整个宗室中掀起波澜。 他想起去年九月与太子的那次深谈,想起自己年少时立下的志向,想起这十几年来压下的无数请封奏折。 如今,终到了要做个了断的时候。 “太子那边如何?”他忽然问。 “回陛下,太子殿下寅时初便已起身准备,此刻应在前往太和殿的路上。”高公公回话滴水不漏,“几位皇子也已按制在殿外候着了。” 徽文帝不再言语迈步走出寝殿。 太和殿前广场,汉白玉铺就的丹陛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寒风掠过广场,卷起官袍一角,却无人敢稍有动作。 皇子们立在百官之前最靠近大殿的位置。 萧瑾云、萧瑾琰并肩而立,身后是四皇子萧瑾砚、五皇子萧瑾恪。 四人皆着亲王等级服饰,只是尚未正式册封,袍服上绣的仍是皇子规制。 萧瑾云此刻虽面色平静,眼神却微微低垂,看着脚下金砖的缝隙,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身旁的萧瑾琰,背脊挺得笔直如松,下颌微微抬起,目光紧盯着前方紧闭的朱漆殿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呼吸比平时稍重些,显然是心绪不宁。 萧瑾云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 这些年萧瑾琰明里暗里结交朝臣、培植势力,当真以为父皇不知道? 不过是时机未到,父皇懒得敲打罢了。 今日封王,于萧瑾云自己而言,一个闲散王爷,富贵清闲,正合他意。 可萧瑾琰怕是不会满足。 萧瑾琰此刻心中确实翻腾。 今日封王,在他看来是理所应当,迟了这么多年已是父皇刻意压制。 他更在意的是封地,若是能得一富庶之地或边关要镇,便有了立足之本。 他不甘心只做个闲散王爷。 四皇子萧瑾砚垂着眼,看似恭谨,心中却惴惴。 母妃安嫔出身不高,性子也软,这些年全赖父皇偶尔眷顾才在宫中有一席之地。 他自知才具平庸,不敢与兄长们相争,只盼着今日能得个不错的封号,将来做个太平王爷便是。 五皇子萧瑾恪年纪最轻,心中却最为通透。 他自幼便知,自己这个皇子身份敏感,既不能太过出头引人忌惮,也不能太过平庸辱没门楣。 封王之事他早有心理准备,至于封地…… 他抬眼望了望巍峨的太和殿檐角,心中隐约觉得,父皇今日恐怕不会轻易给出实封之地。 这些年太子地位日益稳固,父皇打压其他皇子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封王而不予封地,便是要将所有皇子都圈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既全了天家体面,又杜绝了藩王坐大的可能。 好手段。他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 随即又泛起一丝苦涩,如此一来,自己这点微末的念想,怕是也要落空了。 “铛——铛——铛——” 景阳钟骤然响起,浑厚悠长的钟声穿透晨雾,一声接着一声,整整响了九九八十一下。 太和殿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和声次第传来: “陛下驾到——” “百官觐见——” “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徽文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登上御座。 “平身。” “谢陛下——” 百官谢恩起身,按照仪程,开始进行元旦大朝会的各项礼仪。 进贺表、呈祥瑞、奏祥音…… 一套繁琐而庄重的流程,在礼官的唱和声中逐项进行。 文武百官依序出列,诵读贺表,进献各地呈报的祥瑞之物。 什么白鹿、嘉禾、甘露、醴泉,名目繁多,都是太平年景的象征。 萧瑾琰站在最前排,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心中却越来越焦躁。 这些虚礼何时才能结束? 他偷偷抬眼,想从父皇脸上看出些端倪,可那十二旒白玉珠晃动着,将御座上的身影切割得模糊不清,什么也瞧不出来。 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身旁的萧瑾云一眼。 这位二哥倒是沉得住气,嘴角甚至还能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心在为这些祥瑞之事感到欣慰。 虚伪。 萧瑾琰在心中冷笑。 他就不信萧瑾云真的甘心情愿只做个闲散王爷。 漫长的礼仪终于进行到尾声。 当最后一位进献祥瑞的地方官员退回班列,太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极致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高公公手持明黄卷轴,走到御阶前,展开诏书,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恐有负祖宗之托、黎民之望。” “今四海升平,国运昌隆,此皆上天眷佑、祖宗庇荫、臣民同心之力也。” “朕之诸子,年渐长成,宜正名分,以彰天家之序、昭皇室之荣。兹依祖制,循旧例,特行册封之礼——” 几位皇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皇次子瑾云,温良恭俭,敏而好学,特封为懿王,岁禄万石,仪仗同亲王制。” “封陈国公陈闵之女陈氏为懿王妃,长子萧承钰为懿王世子……” 果然如此。 萧瑾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撩袍出列,跪地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听得分明,诏书中半个字未提封地。果然如此。 第616章 乃为万世太平 “……皇三子瑾琰,勤勉端方,谨言慎行,特封为肃王,岁禄万石,仪仗同亲王制。封南疆总兵秦毅之女秦氏为肃王妃……” 萧瑾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面上却不显,依礼出列跪谢。 没有封地,没有实权,只是个空头王爷,岁禄万石听着不少,可比起一州一府的赋税,又算得了什么? 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叩首时额触金砖,冰凉刺骨。 四皇子、五皇子的册封诏书接连宣读。 萧瑾砚封孝王,萧瑾恪封恪王,皆赐岁禄、仪仗,册妃立嗣,唯独没有封地。 四人重新归列,站回原来的位置。 太和殿内的气氛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大家虽然不敢大声议论,可眼神的交换、嘴角细微的抽动等,这些细微的动作,都暴露了众人心中的波澜。 礼部尚书苏元勋眉头微蹙。 按前朝乃至本朝惯例,皇子封王,就该赐予封地,哪怕只是个名义,也该有个说法。 如今这诏书,分明是只封王不赐地,这算哪门子循例? 他偷眼看向御座,见皇帝端坐如磐石,心中凛然,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改规矩了。 文官班列中,首辅张璁立于最前。 他微微侧目,瞥了一眼不远处宁国公兼吏部尚书楚临渊。 今日之事,宁国公府的态度至关重要。 上一任首辅杨廷和在前年致仕归乡,而宁国公府亦经变故。 三年前宁国公老夫人薨逝,楚言韫随即请旨让爵,由楚临渊承袭宁国公之位。 此刻,楚临渊似有所觉,缓缓转头,与张璁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 两人对视一瞬,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站在张璁身后的次辅赵贞吉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皇帝此举明显是在为太子铺路,打压其他皇子。那么自己该如何? “众卿可有奏议?”徽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殿中静了一瞬。 百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先开口。 谁都知道,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终于,文官队列中有人动了。 左佥都御史常子昂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他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殿中不少人都知道,这位御史是倾向于三皇子一派的。 此刻他站出来,用意不言自明。 “陛下,臣有本奏。”常子昂躬身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讲。”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常子昂直起身,朗声道:“陛下今日册封皇子,晋爵亲王,此乃社稷之福、宗室之庆,臣等欢欣鼓舞,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御座方向,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然……” 这一个“然”字,让殿中气氛骤然又紧了几分。 “然按祖制,亲王册封,当赐封地,以定藩屏,以固国本。今诏书中未见封地之载,臣愚钝,敢问陛下,诸王封地,当如何安排?” 这话问得直接,几乎算得上尖锐了。 殿中落针可闻。 不少官员偷偷抬眼,想从皇帝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晃动的玉旒挡住了所有表情。 只有极敏锐的人能察觉到,御座上的身影似乎微微向前倾了倾。 萧瑾琰站在队列中,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常子昂是他的人,这话是他授意问的。 虽然他明知希望渺茫,可总要试上一试。此刻他屏住呼吸,等着父皇的回答。 徽文帝的目光透过玉旒,落在常子昂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常子昂不由自主地低了低头。 “常卿所言祖制,朕岂不知?”徽文帝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 “高祖开国,分封诸子,意在藩屏皇室,拱卫中央。太宗、仁宗,皆循此例。” 他顿了顿,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祖制亦当因时制宜。前朝藩王之弊,诸卿应有所闻。” “诸王就藩,拥兵自重,尾大不掉,至中后期,藩王叛乱此起彼伏,地方割据,朝令难出京畿。这些,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常子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徽文帝却已继续说了下去: “朕登基三十四载,每每翻阅前朝实录,常掩卷深思。裂土封王,看似尊荣,实则为后世埋祸。” “父子兄弟,至亲骨肉,在权柄土地面前,也可能反目成仇。” 这话说得重了。 几位皇子脸色都变了变。 “朕深思之,皇子封王,贵在尊荣,不在裂土。在京开府,享亲王俸禄,可入朝参政,为国效力,亦可钻研学问,修身养性。” “如此,既可全天家亲情,享天伦之乐,又可免地方坐大之患,杜绝后世纷争。” 他环视殿中百官,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直视。 “此朕为江山社稷、为子孙后世计之长远。非为一己之私,乃为万世太平。”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封地,不给。 不是暂时不给,是永远不给。 这道口子,从今日起,就彻底堵死了。 常子昂脸色发白。 他还想再言,嘴唇翕动了几下,可徽文帝却已移开目光,看向殿中其他官员。 “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常子昂还想再言,徽文帝却已移开目光:“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常子昂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得分明,皇帝那一眼中带着警告,适可而止。 若再纠缠,便是自讨没趣,甚至可能招来祸端。 最终,他只能深深躬身,哑声道:“臣,遵旨。” 然后踉跄退下,回到队列中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萧瑾琰站在队列中,只觉得浑身发冷。 虽然早有预料,可当父皇亲口说出这番话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没有封地。没有实权。困守京城,仰人鼻息。 日后太子登基,他这个肃王,怕是连现在这点虚名都未必保得住。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翻滚着,冲撞着,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味,才勉强将那口气压下去。 他抬眼看向前方,太子站在那里,背脊挺直,沉稳如山。 显然,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是啊,太子是储君,是既得利益者,父皇这般打压其他皇子,不就是为了给太子扫清障碍吗? 好一个父子情深,好一个为江山社稷。 萧瑾琰袖中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可他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焚成灰烬。 第617章 考教 册封仪式继续进行,后续是对宗室、功臣的一些例行封赏,但殿中众人的心思显然都已不在其上。 许多敏锐的官员已经意识到,今日这道诏书,绝不仅仅是封几个王爷那么简单。 这是徽文帝在释放信号。 他要改革宗室制度,削藩抑王,强化中央集权。 那么,现有的那些实权藩王呢? 异姓王呢? 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册封礼成,已近午时。 赐宴就设在设在太和殿正中地平上。 这是惯例,元旦大朝会后,皇帝要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以示天子与臣工共庆新春,君臣同乐。 此刻,地面上已整齐陈列百余张宴桌,中间以山水屏风隔断,分设男女席位。 宫女们垂手肃立,引导着文武百官、内外命妇按照品级次序悄然入席。 虽是人多,除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轻微的步履声,竟无多少喧哗。 徽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前是单独设立的蟠龙鎏金大案。 与以往宫宴不同的是,今日御座之侧,格外引人注目地增设了一张略小的宴几。 端坐其后的,正是皇太孙萧承煦。 他穿着特制的、纹饰略次于太子规格的杏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 面容尚带稚气,但坐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并无寻常孩童身处盛大场合的局促或东张西望。 偶尔有官员看向他,他会微微颔首示意,举止得体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这是徽文帝今日特意做的安排。 这其中的政治寓意,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看得明白。 储君之位稳固,国本已有后继之人。 宴席初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如流水般呈上。 燕窝鸡丝汤清鲜,海参烩猪筋浓醇,鲜蛏萝卜丝羹嫩滑,鱼翅螃蟹羹奢华…… 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然而,许多人的注意力,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方向。 萧承煦用餐仪态优雅,动作不疾不徐。 他执筷的手指修长,夹菜时手腕平稳,汤匙起落无声。 每道菜只尝三口便停箸,这是皇室用膳的规矩。 徽文帝偶尔会侧头与他说上一两句话,少年便微微倾身,认真聆听,然后低声回答,举止恭敬得体。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 几位重臣开始依次上前,向皇帝敬酒祝颂。 徽文帝面色和煦,一一接受。 张璁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他端着酒杯上前,恭敬道:“老臣恭贺陛下今日双喜临门,既贺元旦新春,又贺诸皇子晋封。” “愿我大周国祚绵长,陛下龙体康健。” 徽文帝举杯示意,浅啜一口,微笑道:“张爱卿有心了。你乃三朝元老,朕望你保重身体,继续为朝廷效力。” 张璁连声称是,目光却转向了萧承煦,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太孙殿下今日坐在陛下身侧,真乃我大周之福。” “老臣斗胆一问,殿下近日在读何书?” 这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含考量。 在场官员都明白,这是要试试这位未来继承人的成色了。 一时间,殿中静了下来,连屏风后的女眷席都隐约停止了交谈。 萧承煦起身,执晚辈萧承煦从容起身,执晚辈礼礼:“回张阁老,近日在读《资治通鉴》,刚看完唐纪。” “哦?”张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精,“唐纪卷帙浩繁,殿下读到何处了?” “读到玄宗朝了。”萧承煦答得从容,“开元盛世,盛世之下已见隐忧。” “姚崇、宋璟为相时政治清明,可后来李林甫、杨国忠专权,安禄山坐大,终致乱局。” 张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这孩子会背些泛泛之论,没想到竟能点到关键。 “殿下以为,开元之治何以转衰?” 这个问题颇有难度,连一些朝臣都暗暗捏了把汗。 萧承煦略一思索,缓缓道:“学生浅见,其因有三,一是玄宗晚年怠政,将国事委于奸相。” “二是府兵制败坏,边将拥兵自重。三是朝廷奢靡成风,百姓赋税日重。” “归根结底,是制度之弊与人主之失相辅相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司马温公在《通鉴》中评说明皇之始欲为治,能自刻厉节俭,可后来渐肆奢欲,怠于政事。” “可见为君者,需始终如一,不忘初心。” 一番话说完,殿中寂静无声。 张璁怔了怔,忽然朗声大笑,转身向徽文帝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恭贺。太孙殿下年纪虽小,见识已不凡。” 徽文帝脸上露出笑容,眼中满是骄傲。 他看向孙子,微微颔首:“答得好。” 这一下,殿中气氛活跃起来。 不少大臣都想试试这位皇太孙的深浅。 户部尚书郑行之起身,最关心钱粮之事。 “殿下既读史书,可知我朝税制与前朝有何优劣?” 这个问题更实际,涉及具体的政务知识。 一些官员交换了眼色,心想这问题对一个十二岁少年来说太难了。 萧承煦不慌不忙:“郑尚书,学生曾读过户部编纂的《赋税要略》。我朝税制承袭唐之两税法,但又有所改良。” “其一,夏秋两征改为按亩计税,避免按丁征税导致百姓逃匿。” “其二,设立常平仓,平抑粮价。其三,盐铁茶酒专卖,充实国库。” “不过学生以为,如今税制仍有可改进之处。比如江南田亩隐匿严重,豪强兼并土地却少纳税。” “再如商税过轻,商人富可敌国而国库所得有限。” 这番话一出,殿中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不少江南出身的官员面色微变。 郑行之眼睛一亮:“殿下以为该如何改?” “学生不敢妄言。”萧承煦看向徽文帝,“但母妃曾说过,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与其严查田亩引得地方骚动,不如鼓励工商,拓宽税源。比如市舶司若能扩大海外贸易,仅关税一项,岁入便可倍增。” 这下连徽文帝都惊讶了。 楚昭宁平时和儿子聊天,竟聊得这么深? 他看向屏风后的女眷席方向,虽然看不见太子妃,但心中对她的教育方式暗暗赞许。 第618章 是你有福 一场宴席,不知不觉竟成了萧承煦的考较场。 接下来,从经史子集到钱粮兵事,从水利农桑到外交边贸,无论朝臣问什么,他都能应对自如。 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分析实务时切中要害。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态度谦和,不骄不躁,既有皇室威严,又不失少年人的诚恳。 兵部尚书问及边防,他能说出九边重镇的分布和驻军情况。 工部侍郎问及水利,他能指出黄河几处险工的位置。 就连礼部官员考较礼仪典制,他也能细数本朝与前朝的不同。 殿中众人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钦佩。 那些原本对削藩新政心存疑虑的臣子,看到这样的皇太孙,心中天平也开始倾斜。 有这样的继承者,太子的地位稳如泰山,皇帝的新政也必将延续下去。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徽文帝举杯起身。 殿中顿时安静,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今日是元日,又逢诸皇子晋封,双喜临门。”徽文帝声音沉稳,“朕敬诸位一杯,愿我朝国泰民安,愿诸卿身体康健。” “吾皇万岁——”众人齐声应和,饮尽杯中酒。 饮罢,徽文帝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环视全场,缓缓道:“诸皇子既已封王,当恪尽职守,辅佐太子,为国效力。” “朕赐每位亲王皇庄两处,田宅若干,金银绸缎各千数,以示恩典。” 这话说得明白,封地没有,但钱财田宅不会少。 几位新封的亲王起身谢恩。 懿王萧瑾云神色坦然,孝王萧瑾砚和恪王萧瑾恪恭敬从容。 唯有肃王萧瑾琰,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僵硬,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歌舞登场。 萧承煦坐回位置,悄悄松了口气。 高公公适时递上一杯温茶,低声道:“殿下润润喉。” “谢谢高公公。”萧承煦接过,小口喝着。 刚才应对群臣,虽然表面从容,实则耗费心神。 他能感觉到后背微微出汗。 徽文帝侧头看他,眼中满是欣慰:“累了?” “不累。”萧承煦摇头,“孙儿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是常事。”徽文帝温声道,“但你做得很好,比你父王当年也不差。” 这话说得不低,临近的几位大臣都听见了。 他们交换眼神,心中各有计较。 太子坐在左下首第一席,看着儿子在御座旁从容应对,心中既骄傲又复杂。 骄傲的是儿子如此出色,复杂的是,父皇今日将承煦抬得这么高,固然是为太子一脉造势,但也将孩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抬眼看向几位弟弟。 萧瑾云正与陈国公低声说话,翁婿二人相谈甚欢,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陈闵是水师右副都督,分管南洋舰队,手握实权,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 可他对自己女婿做个闲散王爷这件事,似乎并不介意。 他本就是谨慎之人,深知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的道理。 女儿性子静,女婿性子温,在京城平安富贵,挺好。 几杯酒下肚,低声道:“王爷,今日之事,你很好。” 萧瑾云笑着给他斟酒:“国公爷说哪里话。在京中开府,俸禄丰厚,又不必远离京师。” “随时可进宫向父皇母后请安,与兄弟们相聚,这样的日子,多少人求之不得。” 陈闵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 这个女婿,是真的通透。 他举杯与萧瑾云碰了碰,声音压得更低:“你能这么想,是你有福。有些人啊,看不透,非要争那不该争的,最后怕是……”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萧瑾云听懂了。 他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温热中带着辛辣。 有些路,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悬崖峭壁。 他不傻,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更知道那把龙椅,不是他能坐的。 与其争得头破血流,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萧瑾琰却在闷头喝酒。 他已经喝了七八杯,脸色有些发红,眼神却冷得像冰。 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仿佛要将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都浇下去。 他抬眼看向御座旁的萧承煦,那孩子正与徽文帝低声说话,祖孙二人神色亲密。 他不甘心!凭什么? 他哪点不如太子? 凭什么太子就能稳坐东宫,他的儿子就能被皇帝带在身边培养,而自己却连块封地都得不到? 女眷席那边,气氛同样微妙。 皇后端坐主位,与几位王妃、命妇寒暄。 她今日心情极好,儿子的太子地位稳固,孙儿又如此出色,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看了眼坐在下首的楚昭宁,这个儿媳虽然行事与众不同,但确实会教养孩子。 楚昭宁今日穿着太子妃朝服,端庄大气。 她安静用餐,偶尔与身旁的萧蕴薇低语几句。 “皇嫂,煦儿今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萧蕴薇低声笑道,“我家那个混世魔王,若有承煦一半稳重,我都要烧高香了。” 楚昭宁微笑:“孩子还小,都是陛下教导有方。煦儿不过是记性好些,真正处事还要多历练。” 她说得谦逊,但眼中满是为人母的骄傲。 “你就别谦虚了。”萧蕴薇揶揄道,“谁不知道你亲自给煦儿启蒙,要我说,朝廷该请你去做编修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 宴席另一角,萧承舟和几个陪读坐在一起。 这一桌都是七八岁的孩子,气氛轻松许多,不像大人那边紧绷。 “六殿下,太孙殿下真厉害。”一个陪读的男孩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面对那么多人,太孙殿下都不紧张,能应对自如。” 萧承舟正专心对付一块樱桃肉,闻言抬头,腮帮子鼓鼓的:“那当然,我哥哥过目不忘,读的书可多了。” “太孙殿下平时都读什么书啊?”另一个孩子问。 “什么书都读。”萧承舟咽下口中的食物,想了想,“四书五经、史书兵书、还有母妃编的那些算学、机械等等。” “对了,我哥哥还会说几句西洋话呢,是跟舅舅学的。” “西洋话?”孩子们发出惊叹声,“是什么样子的?” 萧承舟挠挠头:“我也说不好,就是叽里咕噜的。不过哥哥说,现在海运通了,要和西洋人做生意,学他们的语言有用。” 他其实不太懂这些,但哥哥说的总没错。 萧承舟悄悄看了眼哥哥那边。 萧承煦正微微倾身,听徽文帝说着什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心中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骄傲。 那是他的哥哥,从小就聪明,对他这个弟弟也好。 母妃说过,兄弟要同心,他们家才会好。 萧承舟记得牢牢的。 第619章 路被堵死了 申时末,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元日盛宴,终于散了。 太和殿内,百官、命妇依序离席,按照品级高低缓缓退出大殿。 虽然人人面上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步伐间却能看出几分急切。 在这宫里待了一整天,说了那么多言不由衷的话,摆了那么久恭敬的姿态,谁都盼着早些回到自家府邸,松一松紧绷的神经。 几位新晋的亲王与王妃,也在内侍宫人的簇拥下,各自走向宫门方向,准备回府。 内侍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橘黄的光晕在青石路面上晃动,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肃王萧瑾琰走得最快,对沿途遇见的宗亲或官员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 面色沉郁如铁,眼神直视前方宫门,仿佛多停留一刻都难以忍受。 肃王妃秦玉瑶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看着丈夫那冷硬的背影,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出了宫门,属于肃王府的马车已静静候在指定的位置。 车夫与随从见主子出来,连忙行礼,打起车帘。 萧瑾琰一言不发,率先弯腰钻入车厢。 秦玉瑶随后跟上,在她坐稳的瞬间,厚重的锦缎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的小铜炉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滞的冰冷空气。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 萧瑾琰一拳砸在包着软缎的车厢壁板上。 秦玉瑶被惊得浑身一颤,抬眼看时,只见萧瑾琰维持着出拳的姿势,手背抵在车壁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额角青筋隐约跳动。 “王…王爷。”秦玉瑶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惊惧与无措。 萧瑾琰没有睁眼,只是从齿缝间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怒与挫败。 半晌,他才松开紧握的拳,将手收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部分力气般,重重向后靠进柔软的车厢背垫里,依旧闭目不语。 马车在街道上平稳行驶,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人声、叫卖声,此刻听在萧瑾琰耳中,却只觉得无比嘈杂刺耳,更像是一种讽刺。 没有封地,没有实权,困守京城,仰人鼻息……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与肃王马车内几乎凝冰的气氛截然不同,此时的宫禁之内,却流淌着一脉难得的温情。 徽文帝并没有乘坐御辇,而是牵着皇太孙萧承煦的手,缓步从太和殿走回养心殿。 祖孙二人拒绝了内侍的搀扶,只让高公公带着几个提灯的小太监,隔着几步距离安静随行。 冬日傍晚的天色已暗得很快,方才出太和殿时还有夕阳余晖,此刻已是暮色四合。 宫人们早早点起了宫灯,一盏盏沿着宫道次第亮起,在青石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灯罩上绘着梅兰竹菊,光影透过绢纱,在地上映出朦胧的图案。 祖孙二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又缩短。 徽文帝走得不快,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萧承煦乖乖跟着,小手被祖父温暖的大手包裹着,心里很踏实。 “煦儿,”徽文帝忽然开口说道,“今日这般场面,从头至尾经历下来,感觉如何?可与祖父说说实话。” 萧承煦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头,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他才抬起头,说道:“孙儿学到了很多。张阁老问史,郑尚书问税,赵尚书问兵……” “每位大人所问,皆切中实务要害,孙儿虽尽力应答,但心中清楚,纸上得来终觉浅。” “孙儿的答案,恐多流于书本道理,与实际施行之间,尚有沟壑。且朝堂应对,与私下请教太傅亦不同,需更谨慎周全。” 徽文帝静静地听着,握着孙儿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眼中溢满欣慰与赞赏。 待孙儿说完,他才缓缓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能清醒地看到自己的不足,认识到书本与实务间的差距,这便是最大的进步。”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萧承煦,借着近处宫灯的光,看着孙儿尚且稚嫩的脸庞。 “为君者,最忌的便是自满,是固步自封,以为自己深谙一切,听不进逆耳之言,那才是最危险、最可怕的。” “今日你在百官面前的表现,已远超祖父预期,沉稳有度,见解亦不乏亮点。” “但切记,往后的路很长,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今万不可因此生出丝毫骄矜之心。” “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一刻不敢或忘。”萧承煦郑重地点头应下,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抬头看向祖父。 灯光下,徽文帝鬓边的白发格外明显,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 萧承煦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常把他抱在膝头,教他认字读书。 那时他觉得祖父高大如山,好像永远不会老。 “皇祖父。”他不由得轻声唤道。 “嗯?”徽文帝目光温和地垂询。 “您累了吗?孙儿扶着您走。” 徽文帝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却是欣慰的笑:“朕还没老到要人扶的地步。” 他松开手,拍了拍孙儿的肩,“煦儿有心了。” 回到养心殿,一股融融暖意立刻扑面而来,将冬夜宫道上的微寒尽数驱散。 萧承煦熟练地伺候祖父更衣。 他先踮起脚尖,帮徽文帝取下翼善冠,交给一旁的内侍,然后解开龙袍的扣子。 动作熟练,显然常做这事。 徽文帝则完全放松地站着,微微张开手臂,任由孙子为自己忙碌。 他垂眸,看着孙儿乌黑的发顶,看着他认真而沉静的小脸,心中万千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 当年那个需要他抱在怀里的小团子,如今已经长到他的肩膀高,能在文武百官面前从容应对,展露锋芒了。 更衣完毕,换上轻便舒适的常服,徽文帝顿觉浑身松快。 宫人适时奉上两盏刚沏好的热茶,并几样精致却并不油腻的清淡点心,摆在暖炕中间的小几上。 第620章 是不是都夸你了 徽文帝在暖炕一侧坐下,舒服地吁了口气。 拍了拍身边铺着软垫的位置,说道:“煦儿,来,坐这儿,陪祖父喝杯茶,歇歇脚。” 萧承煦依言坐下,刚端起茶盏,,还未来得及送到唇边,就听见外面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话音未落,太子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先向徽文帝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在暖炕的另一侧坐下。 宫人无需吩咐,早已默契地又奉上一盏新茶。 中间的小几上,清茶袅袅冒着热气,点心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没有山呼万岁的朝仪,没有揣摩圣心的谨慎,气氛温馨得几乎不像是在波谲云诡的深宫之内。 倒像是寻常富贵人家里,祖孙三代饭后闲坐。 “父皇劳累了一整日,此刻可觉松快些了?”太子率先开口,语气关切。 徽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才道:“宴席喧闹,到底耗神。” “不过回来走走,又见煦儿如此懂事,心里倒是畅快了不少。” 他放下茶盏,看向太子,眼中带着笑意,“今日煦儿在宴上的表现,你都看到了?” 太子脸上立刻绽开充满自豪的笑容,那笑容直达眼底。 “儿臣自然看到了。不瞒父皇,儿臣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是骄傲,又怕他年纪小,应对有失,手心里都捏了把汗。” “没想到,他竟能答得那般周全稳妥,儿臣这颗心才算落到实处。” 徽文帝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正襟危坐,认真听长辈说话的萧承煦。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问问萧承煦平日的功课,聊聊东宫弟妹们的趣事,窗外的天色早已变暗。 太子见父皇面上已有倦色,便适时起身告退。 “天色已晚,父皇今日劳神,还请早些安置歇息,保重龙体。儿臣先带煦儿回去了。” 徽文帝确实有些疲惫了,闻言并未挽留,只是点点头:“也好。你们也回去早些歇着。煦儿今日也辛苦了。” 萧承煦跟着父亲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祖父行礼告退。 徽文帝微笑着目送他们。 太子父子二人的身影缓缓退出暖阁,消失在殿门之外。 厚重而华丽的殿门被内侍从外面轻轻掩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温暖如春的殿内,顿时只剩下徽文帝一人。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独自坐在暖炕上,身下是柔软的垫子,背后是温暖的炕墙。 出养心殿,寒风扑面而来。 冬夜的风格外刺骨,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吹得人脸颊生疼。 萧承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杏黄常服裹紧了些。 “冷吗?”太子问着,已经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地给儿子披上。 披风还带着父亲的体温,将寒风隔绝在外。 萧承煦抬头看父亲:“父王,我不冷,您自己穿着吧。” “披着。”太子语气不容拒绝,亲手为儿子系好带子,“你今日劳神费心,最易着凉。若是病了,你母妃该心疼了。” 萧承煦不再推辞,裹紧披风。 那上面有父亲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是他熟悉的味道。 心中暖洋洋的,比披风本身更暖。 父子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内侍和侍卫,提着灯笼,脚步轻轻。 灯光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一踏入东宫地界,仿佛连空气都变得不同。 东宫丽正殿正殿内,隐约传来带着童稚兴奋的说话声。 萧承舟正站在楚昭宁面前,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陈国公家的小孙子,看见我做的那个手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啦。一个劲儿问我是怎么做的……” 他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父兄已经回来。 楚昭宁坐在榻边,含笑听着,目光温柔。 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楚昭宁抬起头,看见太子带着长子进来,脸上立刻绽开温柔而欣喜的笑容。 “回来了?”她声音柔和,起身迎上前。 “母妃。”萧承煦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向母亲行礼。 楚昭宁走到长子面前,借着明亮的灯光,仔细地看了看儿子的脸色。 见他面色虽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精神尚可,才稍稍放心。 “累了吧?站了那么久,又说了那么多话。” 她边说,边抬手,极其自然地替萧承煦解下肩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玄色披风。 “秋露估摸着你们快回来了,早就炖好了冰糖雪梨羹,一直在灶上用文火温着,这会儿喝正好,最是润肺生津,缓解疲劳。” 楚昭宁转身吩咐侍立一旁的侍女,“去把雪梨羹端来,再备些清淡的点心。” 侍女应声而去。 这时,萧承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父兄回来了,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 先规规矩矩给太子行了礼:“父王。” 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凑到萧承煦身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仰望着兄长,满脸都是崇拜与好奇。 “大哥,你回来啦。你快跟我说说,那些大官儿都问你什么了?你是怎么答的?” “我远远看着,他们都冲你点头呢。是不是都夸你了?”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抛出来,语气急切,恨不得让哥哥把宴席上每一个细节都复述一遍。 萧承煦看着弟弟兴奋的小脸,不禁莞尔。 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温声道:“皇祖父和各位大人问的问题不少,主要是经史和时务。至于夸赞……” 他看了一眼父母,斟酌着说道,“有些是长辈的勉励,有些是场面上的客气。咱们自己心里清楚便是。” 太子此时也解下了自己的外氅,交给宫女,走到楚昭宁身边。 低声道:“煦儿今日,表现极佳,父皇很是欣慰。” 楚昭宁闻言,眼中光彩更盛,看向长子的目光充满了骄傲。 这时,侍女们端来了一个红泥小炉,上面煨着白瓷炖盅,另有几个干净的小碗和汤匙。 秋露亲自上前,揭开炖盅的盖子,一股带着雪梨特有芬芳的热气立刻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 她小心地将微冰糖雪梨羹盛入碗中,雪梨炖得软糯,汤汁清亮。 一家人围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小圆几,几上放着几碗冒着热气的雪梨羹,并两碟精巧的糕点。 萧承舟早就迫不及待了,吹了吹热气,小心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立刻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嗯!好甜,好润。” 萧承煦也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地喝着。 温热的、清甜不腻的羹汤滑入喉中,瞬间滋润了今日因说话过多而有些干涩的喉咙。 楚昭宁拿起一块茯苓饼,轻轻掰开,一半放入太子面前的碟中,另一半递给眼巴巴望着的萧承舟。 太子慢慢喝着雪梨羹,心中因今日种种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第621章 儿臣也想去看看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宫人们早早忙碌起来,在廊下悬挂起各色宫灯,虽不及宫外市井那般热闹喧腾,却也装点出一派节日的喜气。 东宫丽正殿内,楚昭宁正由兰芷伺候着梳妆。 “母妃,母妃。” 萧承舟像只小雀儿般蹦跳着跑进来,身后跟着稳步走来的萧承煦。萧绾绾被乳娘抱着进来。 “慢些跑,仔细摔着。”楚昭宁转身叮嘱道。 萧承舟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小箭袖袍,头发束成总角,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萧承煦则是一身竹青色儒衫,头戴玉冠。 “母妃。”萧承舟扑到楚昭宁膝前,仰着小脸,语气满是兴奋与期待,“儿臣听小柱子说,宫外的元宵节可热闹了。” “他说街上到处都挂满了花灯,各式各样的,有兔子灯,有荷花灯,还有走马灯。” 他张开双臂,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还说街上还有猜灯谜的,猜中了能得彩头。还有走百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结伴夜游,能祛病消灾。” “对了对了,护城河边还能放莲花灯,把心愿写在灯上,放进河里,灯顺着水漂走,心愿就能被神仙看到,实现呢。”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凑近些,拽着楚昭宁的衣袖轻轻摇晃。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撒娇和小心翼翼的恳求:“母妃,儿臣也好像亲眼去看看呀。就看一眼,成吗?就出去一小会儿,行吗?” 楚昭宁低下头,看着小儿子那因期待而闪闪发光的小脸,又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承煦。 这孩子虽没说话,但双眼里,同样清晰地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 楚昭宁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圣贤书里的道理,终究不如亲眼看看街市烟火、听听百姓呼声来得真切。 孩子不该被禁锢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可是…… 楚昭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元日大朝会才过去半月,册封风波余韵未消。 肃王那边动作频频,都察院这几日的弹劾奏章明显针对东宫一系。 这个时候带着孩子们出宫万一有人趁机发难,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母妃,”萧承煦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犹豫,上前一步,犹豫着说道,“儿臣也真的很想出去看看。” “对对对,母妃,我们就去看一会儿,真的就看一小会儿。”萧承舟见哥哥都说话了,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 眼巴巴地望着楚昭宁,那眼神让人难以拒绝。 楚昭宁看着眼前两个儿子,一个沉稳恳切,一个活泼央求,拒绝的话在舌尖辗转,终究难以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罢了。你们且随我去见你们父王。此事需得你父王点头方可。” 庆宁殿书房里,太子听内侍禀报太子妃携两位殿下求见,说道: “让她们进来。” 楚昭宁牵着萧绾绾,两个儿子走在身后,母子四人走进书房。 “怎么了?这个时辰过来。”太子目光扫过妻子和孩子们,尤其是注意到小儿子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长子眼中隐含的期待。 楚昭宁将萧承舟想出宫观灯的事说了一遍。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课业繁重,规矩森严,只能从身边的伴读、侍卫口中,听说外面的世界。 每一个节日,在他们的描述里都那样鲜活生动,充满了鲜活的气息和滚烫的烟火气。 可他不能去。他是太子,是国本,一举一动关乎国体,牵动朝野目光。 那种深埋心底不可言说的遗憾,他至今记忆犹新。 直到十六岁那年,他才有机会走出宫门,去看宫墙外的人间烟火。 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像自己一样。 “想去看看,是好事。”太子终于缓缓开口,“我们萧家的孩子,未来要肩挑江山社稷,眼中不能只有宫墙内的四方天地,心中不能只装着奏章典籍。” “去看看百姓如何庆贺佳节,听听市井的喧哗,感受人间的烟火气,这对你们大有裨益。” 楚昭宁皱了皱眉:“只是如今朝局初定,余波未平,臣妾……” “安全自然是要紧中的要紧。”太子打断她,“但若因噎废食,将孩子们永远圈在这四方宫墙之内,也非长久之计。” “只要安排妥当,护卫得力,问题应当不大。” 楚昭宁听着太子条理清晰的分析,看着他自信的神色,心中的担忧渐渐被说服。 她原本也不是那种一味将孩子禁锢在身边的母亲,只是身份特殊,责任重大,让她不得不思虑再三。 此刻见太子思虑周全,她也轻轻点了点头:“殿下思虑周全,是臣妾过于谨慎了。臣妾,听殿下的安排。” “好耶,父王最好了。”萧承舟欢呼起来,差点跳起来,被萧承煦一把拉住。 萧承煦虽也喜形于色,但仍保持着仪态,向父亲郑重行礼:“谢父王,儿臣定会看顾好弟弟妹妹。” 太子笑着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又逗了逗女儿绾绾:“今晚带绾绾去看亮亮的花灯,好不好?” 绾绾虽然不懂,但见父王和哥哥们都笑着,也咯咯乐起来,挥舞着小手:“看花灯。” 出宫的计划就此定下。 鹤龄姑姑亲自为太子一家准备便服。 太子是一身靛青色锦缎直裰,外罩同色狐裘大氅,束发玉冠也换成了普通的青玉簪,乍看像一位风度翩翩的儒商。 楚昭宁则选了一套湖水绿织锦袄裙,外披月白绣梅斗篷,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珍珠步摇,淡雅如出水芙蓉。 萧承煦穿了一身宝蓝色箭袖锦袍,外罩石青色披风,像个俊秀的小书生。 萧承舟是杏黄色团花袄裤,外面套着银鼠皮小坎肩,活泼伶俐。 最小的绾绾被打扮成红袄绿裤的福娃娃模样,颈上挂着长命锁,被乳母和琴心牢牢看顾。 星阑和铁衣也换上了利落的窄袖衣裙,颜色暗沉,便于行动,腰间看似装饰的绦子实则内藏软剑。 冥伟挑选的二十名暗卫早已分批出宫,扮作商贩、游人、甚至乞丐,悄无声息地布控在计划路线的关键位置。 第622章 要个大圣 未时刚过,日头西斜。 “怎么还不黑呀?” 萧承舟第五次跑到殿门口,扒着门框,将小脑袋探出去张望。 远处殿宇的琉璃瓦反射着偏西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 他失望地缩回头,白嫩的脸颊鼓了鼓,嘴里嘟嘟囔囔地走回内室。 楚昭宁正低头给萧绾绾系袄裙上最后一对精致的盘扣。 闻言,含笑朝小儿子招了招:“舟儿,过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天色自有它的章法。” “母妃,好了没有呀?”萧绾绾扭来扭去,迫不及待地想去追萧承舟。 “好了好了。”楚昭宁给她系好最后一颗盘扣,笑着摸摸她的头,“绾绾今天真漂亮。” 小丫头今日穿了身大红锦缎袄裙,领口袖口镶着雪白兔毛,衬得小脸愈发粉嫩。 “母妃也漂亮。”萧绾绾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楚昭宁今日穿了身鹅黄色常服,外罩银狐披风,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着。 萧承舟跑回来,趴在母亲膝头:“母妃,咱们真的能出宫去?能看花灯?能吃糖人?” “能,都能。”楚昭宁捏捏儿子的小脸。 “还要猜灯谜。”萧承煦从书卷中抬起头。 自元日大朝会被徽文帝带在身边应对群臣后,他读书更勤勉了,此刻手里还拿着一本《资治通鉴》的注疏。 “哥哥定能猜中好多。”萧承舟对兄长有着盲目的崇拜。 楚昭宁看了眼长子,又看看膝边眼珠乱转的小儿子,正要说话,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萧承舟耳朵最尖,倏地转过头,眼睛一亮,下一秒就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父王。” 太子刚踏入殿门,腿上便多了个挂件。 萧承舟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腿,仰起的小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 太子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弯下腰,毫不费力地将小儿子抱了起来,掂了掂。 笑道:“这么着急?” “父王,咱们什么时候走?”萧承舟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等天擦黑,华灯初上时。”太子看向楚昭宁,“都准备好了?” 楚昭宁点头,将终于穿戴整齐的萧绾绾抱起来。 她似乎也感受到即将出门的喜悦,在母亲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咧开小嘴笑,露出几颗珍珠似的小米牙。 含糊地学着哥哥们喊:“走走走。” 太子放下萧承舟,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确认衣着都已妥当,不会显眼。 他略一沉吟,唤道:“冥伟。” 话音落下,一道颀长劲瘦的身影悄然显现,无声无息地躬身立在几步之外。 “都安排妥当了?”太子问道 “回殿下,已遵殿下令,安排二十名好手化装成商贩、游人,沿途分段布控,重点在灯市稠密处。” “褚公公与鹤龄姑姑随行伺候车马衣物。星阑与琴心负责贴身护卫娘娘及三位小殿下。” “五城兵马司那边也打过招呼,会加派人手在灯市附近巡逻,但不知殿下具体行踪。”冥伟答道。 冥伟办事之周全细密,向来无须多虑。 太子满意地微微颔首:“甚好。” 转头对几个孩子叮嘱道:“煦儿,你是兄长,看好弟弟妹妹。舟儿,绾绾,要听哥哥和父王母妃的话,绝不可乱跑。” “父王放心,儿臣定会看顾好弟妹。”萧承煦郑重应下。 萧承舟也赶紧从父亲身边站直,学哥哥的样子挺起小胸脯,脆生生道:“舟儿也听话,紧紧跟着哥哥和父王母妃。” 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 萧绾绾看看哥哥,又看看父母,跟着哥哥用力点点头:“绾绾听话。” 一家五口又仔细检查了衣着,确保不会露出宫制纹样或佩饰。 申时末,天色渐渐暗下来。 东华门外,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候着。 一家人上了车,冥伟亲自驾车,褚公公和鹤龄姑姑坐了后面那辆,星阑、琴心骑马随行。 马车驶出宫门,转过几条街,喧嚣声便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 京城的天色刚擦黑,各街各巷就亮起了灯笼。 从皇城根儿到外城河,十里长街灯火璀璨,商家店铺门前挂满了各式花灯。 走马灯、莲花灯、兔子灯、宫灯……形态各异,争奇斗艳。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炸糕的甜香、元宵的糯香、糖炒栗子的焦香、还有烤羊肉串的辛香。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丝竹管弦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哇——” 萧绾绾被父亲抱在怀里,小脸贴在车窗边,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外面的世界。 萧承舟也早已按捺不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又被楚昭宁轻轻拉了回来,还训了两句。 他也不在意,兴奋地指着外面,拉着哥哥的手:“哥哥你看,那个走马灯,上面的人在动。” 灯罩上画着八仙过海的图案,烛火的热气推动灯罩旋转,画中人物便活了起来,仿佛真在云海中遨游。 萧承煦也凑在窗边,虽不像弟弟那般激动外露,但眼中也闪着明亮的光彩。 马车在靠近最繁华的朱雀街口附近停下,这里人流如织,马车已难前行。 一家人下了车,立刻有几个做挑夫、货郎打扮的汉子不着痕迹地靠近。 自然地融入到他们前后左右的人流中,形成一个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保护圈。 星阑与琴心也下马紧随在楚昭宁和孩子们身侧,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双脚真正踏上这喧闹的的街市,感受着周遭摩肩接踵的热气与活力,连太子和楚昭宁的脸上都露出了松弛而愉悦的神情。 孩子们更是如同小鸟入林,眼睛都不够用了。 “糖人,父王母妃,糖人。”萧承舟眼尖,第一个发现了目标,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孩子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小摊。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汉,面前架着个小火炉,熬着金黄透亮的糖稀。 见来了客人,老汉笑呵呵地问:“小公子想要个什么?猴子偷桃?金鱼戏水?还是大圣闹天宫?” 萧承舟踮脚看摊上插着的样品,眼睛转了转:“要个大圣,要拿着金箍棒的。” 第623章 这是个一字 “好嘞,齐天大圣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老汉爽朗应道。 用铜勺舀起一勺温热的糖稀,对着光亮处,深吸一口气,随即手指如穿花蝴蝶般捏、拉、吹、挑。 只见那琥珀色的糖稀在他手中迅速膨胀、延展、成形……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头戴金冠、手持金箍棒、足踏筋斗云的孙大圣便出现在他指尖,细节分明,神气活现。 “哇!”萧承舟接过糖人,小心翼翼地举在眼前,爱不释手,都舍不得舔一口。 萧承煦要了只吊睛白额的猛虎,虎虎生威。 萧绾绾被哥哥手里的猴儿吸引,小手指着老汉,喊着:“我也要。” 楚昭宁便笑着对老汉说:“麻烦老丈,再吹只小兔子吧,温顺些的。” “没问题,玉兔捣药,吉利。”老汉手法娴熟,很快一只耳朵长长的小兔糖人也送到了绾绾手中。 小丫头欢喜地捏着细竹签,好奇地舔了一下兔子耳朵,甜蜜的滋味让她眼睛眯成了月牙。 楚昭宁付了钱,自己也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糖人。 “夫人想要个什么?”太子见她看得出神,含笑问道。 楚昭宁想了想,指着角落里一个造型奇特的灯:“那个是什么?” 那灯状若圆球,表面有镂空花纹,里头烛火透过空隙,在地上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老汉笑道:“夫人好眼力,这是星宿灯,照着二十八星宿的方位镂刻的。夜里点上,地上便是星图。” “就要这个。”楚昭宁毫不犹豫地说道。 太子笑着付了钱。 一家人举着糖人,提着星宿灯,继续随着人流往前逛。 没走多远,一股更香气扑面而来,只见一个热气腾腾的元宵摊子前围满了人。 大锅里的水滚开着,白白胖胖的元宵上下翻滚。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捞起煮熟的元宵,盛在瓷碗里,撒上些桂花糖卤,甜香诱人。 “走了这许久,都有些乏了,不如尝尝这元宵,看看与宫…与家中厨子做的有何不同?”太子适时提议。 目光扫过孩子们明显被香气吸引,开始吞咽口水的模样。 萧承舟第一个响应,点头如小鸡啄米,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雪白滚圆的元宵。 太子点了芝麻馅和花生馅的各一碗,又单独要了碗小份的豆沙馅。 碗是粗瓷,汤匙是普通的白铜,却更添了几分市井的真实感。 元宵皮子软糯适中,馅料香甜不腻,热乎乎地吃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早春夜风的微寒。 “唔,好吃。比,比平时的甜。” 萧承舟咬了一大口芝麻馅的,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含糊地评价,嘴角立刻沾上了黑色的芝麻糊。 楚昭宁看得好笑又心疼,连忙用手帕给他擦嘴:“慢些吃,仔细烫着。外面好东西多着呢,难道这一碗就能把你吃饱了?” 果然,往前没走几步,各色小吃摊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炸得金黄酥脆的年糕条,撒着细细的白糖,嫩黄细腻的豌豆黄;裹着厚厚黄豆粉的驴打滚…… 萧承煦和萧承舟的眼睛简直像不够用了,每样都跃跃欲试。 太子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感怜惜。 平日在宫里,规矩大,约束多,即便有再精致的点心,孩子们何曾有过这般肆意品尝的快乐? 这寻常百姓家孩童唾手可得的乐趣,于他们而言,竟是这般珍贵的新鲜体验。 “这叫炸灌肠,”他指着一个油锅滋滋作响的小摊,主动为妻儿介绍。 “是用猪血混了绿豆淀粉调成糊,灌入肠衣,煮熟后再切片油炸。蘸着蒜汁吃,外酥里嫩,咸香可口。” 楚昭宁依言尝了一小片,果然口感独特,味道浓郁。 点头赞道:“滋味确实特别。” 她又看向旁边一个冲茶汤的摊子。 那是用滚水将糜子面冲成糊状,再撒上红糖、芝麻、核桃碎、青红丝等果脯,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她也要了一碗,与大家分食,暖意直达四肢百骸。 萧绾绾年纪最小,肚子容量有限,但小人儿好奇心重,每样新鲜吃食都要凑过去看看。 楚昭宁或太子便用筷子或小勺蘸一点点,让她尝尝味道。 小丫头吧唧着小嘴,有时被酸得皱起小鼻子,有时被甜得眉开眼笑。 那丰富的表情变化,逗得抱着她的父亲和旁边的兄长们都忍俊不禁。 吃饱喝足,一行人来到猜灯谜的区域。 一条长街两侧挂满灯笼,每个灯笼下悬着纸条,写有谜面。 猜中者可取下纸条,到领奖处换取笔墨纸砚或糕点糖果之类的彩头。 不少文人墨客、闺秀少年在此流连,或凝眉苦思,或低声讨论,平添几分雅趣。 “咱们也玩玩。”太子兴致勃勃。 他自幼受名师教导,经史子集烂熟于心,猜灯谜自是拿手好戏。 第一个灯笼下的谜面是:“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止宜在下。——打一字。” 萧承煦略一思索,笑道:“这是个一字。” 旁边一位青衫书生闻言,拱手道:“小公子何以见得?” 萧承煦从容答道:“上字不在上边,是一;下字不在下边,也是一。” “不字去掉上边,是一。止字去掉下边,还是一。四句皆指一字。” 书生抚掌赞叹:“妙解,小公子才思敏捷,佩服。” 萧承煦谦逊回礼,取下纸条。 领奖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见萧承煦小小年纪便猜中此谜,笑眯眯地递上一刀上好的宣纸:“小公子前途无量啊。” 又往前,一个莲花灯下的谜面吸引了萧承舟:“小时青青老来黄,碾成末子纸袋装,有人见我真讨厌,有人见我喜洋洋。——打一物。” 他皱着小眉头,咬着冰糖葫芦的竹签苦思。 楚昭宁提示道:“想想厨房里,你父王喝的那个……” 萧承舟眼睛一亮:“是茶叶。” “答对喽。”老先生笑呵呵地递过一包松子糖。 萧承舟开心地接过,先给妹妹一块,又给哥哥一块,最后才自己含了一块,甜得眼睛眯成月牙。 太子也猜中几个,得了一套文房四宝。 第624章 拍花子 猜谜过后,便是走百病的习俗。 这习俗由来已久,人们相信元宵夜走桥穿巷,便能将积郁一冬的晦气、潜藏体内的病根统统走掉。 以此祈愿新的一年里阖家安康,无病无灾。 眼前便是一座颇有些年头的青石拱桥,名叫永安桥,横跨在穿城而过的玉带河上。 桥身古朴,石栏斑驳,今夜却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桥栏两侧系满了祈福的红绸带,有的簇新鲜亮,有的略显旧色,密密麻麻,在夜风中飘飘扬扬。 桥上,男女老少络绎不绝,摩肩接踵,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与期盼,缓缓而行。 “我们也去走走这百病桥。”楚昭宁拉着萧承舟的手上桥。 桥上人潮涌动,冥伟在暗处打了个手势,几名暗卫悄然靠近,在太子一家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保护圈。 星阑和琴心一左一右护着楚昭宁和孩子们。 走到桥中央,楚昭宁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分给孩子们:“来,往河里扔,许个愿。” 这是放灯祈福前的习俗,将铜钱投入河中,寓意将病痛厄运随水流走。 萧承煦接过铜钱,闭眼默念片刻,轻轻抛出。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一声落入水中。 萧承舟学着哥哥的样子,许愿道:“愿父王母妃身体安康,愿我和哥哥学问进步,愿妹妹快快长大。” 说完用力一扔。 轮到萧绾绾,她太小还不会许愿,楚昭宁便握着她的小手,柔声道:“愿绾绾平安喜乐。” 然后帮她将铜钱扔出去。 最后是楚昭宁和太子,两人相视一眼,并肩立于桥栏边。 楚昭宁轻声道:“愿山河无恙,岁月安宁。” 太子则只是静静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钱,指尖微动,铜钱便精准地飞向河心。 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从永安桥上下来,时辰已悄然滑向亥时初刻。 夜色愈深,寒意稍重,但街上的热闹却仿佛刚刚进入高潮。 更多人家扶老携幼,倾巢而出,人潮非但未见减少,反而愈加汹涌。 长时间的行走与兴奋,到底让最小的孩子感到了疲乏。 萧绾绾趴在父亲宽厚稳重的肩上,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打着可爱的哈欠,但小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没吃完的糖人。 萧承舟虽然也累了,但精神依旧亢奋,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楚昭宁看着孩子们的状态,正与太子低声商量是否该启程回宫,毕竟明日还有课业,且夜深天寒,担心孩子身体。 太子亦有同感,微微颔首,目光开始寻找冥伟准备示意。 忽然,萧承舟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哥哥,你看那个人,抱着孩子的那个。” 萧承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约莫五六丈外,一个穿着半旧深灰色棉袄身形瘦高的中年汉子,正随着人流移动。 他怀里用一块普通的深蓝色粗布包袱皮裹抱着一个孩子,看身形约莫两三岁。 那孩子脸朝着汉子胸口,大半张脸被遮挡,只露出一点额头和软塌塌垂下的、戴着虎头帽的后脑勺。 随着汉子的走动,小脑袋一晃一晃,胳膊也无力地垂着。 “怎么了?”萧承煦低声问。 “你看那孩子的脸色,”萧承舟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 “如果是睡着了,头应该靠在大人肩上才对。还有,那汉子走路时东张西望的,不像抱自己孩子那么坦然。” 萧承煦心中一凛,仔细看去。 确实,那汉子步伐很快,不时左右环顾,神情警惕。 他怀里的孩子自始至终没动过一下,连眼皮都没颤。 “母妃,”萧承煦不动声色地走到楚昭宁身边,低声将所见说了。 楚昭宁闻言,神色顿时凝重。 她在前世的社会新闻里见过太多类似案例。 人贩子常在节假日作案,利用人多嘈杂的环境拐带孩子,手法层出不穷。 她悄悄观察了一会儿。 那汉子穿着普通,但脚上那双靴子却是上好的牛皮所制,靴底干净,不似寻常百姓沾满泥尘。 而他怀里孩子露出那一点的衣料,是细棉布,领口似乎还有精致的刺绣。 一个自身穿着磨损旧袄的人,却抱着一个衣着明显更好的孩子,且孩子状态如此异常…… “冥伟。”楚昭宁轻声唤道。 冥伟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三尺处,躬身听命,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娘娘?” “深灰棉袄,抱着蓝布包裹孩子的瘦高男子,看到了吗?”楚昭宁用最简练的语言指示,眼神并未直接望向目标,以免打草惊蛇。 “是。”冥伟的眼角余光早已将目标锁定。 派两个最机警的跟上去。我怀疑是拍花子。”楚昭宁吩咐道,“只要他不伤害孩子,就不要动手。” “看看他落脚点在何处,最好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首要确保孩子安全。” “属下明白。”冥伟应声,手指在袖中做了个极隐秘的手势。 人群中,两名打扮成货郎和算命先生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跟上了灰袄汉子。 太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眉头微蹙,迈步过来,沉声问:“何事?” 楚昭宁凑近他,快速而低声地解释了自己的怀疑和已做的安排。 太子听罢,面容瞬间冷峻,眼神锐利如刀锋扫过那个方向。 元宵佳节,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然而就在这时。 “宝儿,我的宝儿,你在哪儿啊?” 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散了,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正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疯狂穿梭,双手胡乱抓挠着,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看见我的孩子了吗?求求你们,看见我的宝儿了吗?三岁的男孩,穿着蓝棉袄,戴着崭新的虎头帽,宝儿,宝儿你应应娘啊。”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哭喊:“妞妞,妞妞,你在哪?” “栓子,栓子你跑哪儿去了?栓子爹,快找找啊。” “我家二丫也不见了,刚才还在我身边扯我衣角。” 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竟有四五个不同的方向传来了父母寻找丢失孩童的凄厉呼唤。 第625章 下官有眼无珠 恐慌迅速蔓延,人群开始骚动,推搡、拥挤、叫喊、哭闹…… 有母亲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有父亲焦急地四处张望,更多的人则是惊慌失措,本能地想要逃离这混乱的中心。 “不好,”萧承煦脸色一变,“人太多,容易发生踩踏。” 他当机立断,对冥伟道:“冥统领,请派几个人维持秩序,引导人群向两侧疏散,不要都往一个地方挤。” “再找两个人安抚那几位丢失孩子的,问清孩子样貌特征。” 说完又看向父亲:“父王,我们得帮他们找孩子。如果也是同一伙人做的,或许还没走远。” 太子眼中闪过赞许。 危急时刻能保持冷静,迅速做出正确判断,这孩子确实有储君风范。 “冥伟,按煦儿说的办。”他沉声下令,“再派几个人帮忙寻找。注意,莫暴露身份。” “遵命。” 暗卫们立刻行动起来。 几名暗卫迅速用带着安抚力量的声音大声引导:“各位乡亲父老,不要慌,看好自家老人孩子,慢慢往两边走,别挤,别跑。” “丢失孩子的人家,请先到旁边屋檐下等候,不要堵塞道路。” 另有几人迅速分开,一部分融入人群,开始以帮忙寻找的姿态,暗中扩大搜索范围,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个可疑的抱着孩子的人。 另一部分则按照萧承煦的建议,去接近那几个几乎崩溃的妇人,试图从她们语无伦次的哭诉中提取有效信息。 楚昭宁早已将困倦的萧绾绾紧紧接过来,牢牢抱在怀中,用自己的披风将女儿裹住。 星阑与琴心更是如临大敌,一左一右将她与太子护在中间。 背对背而立,全身肌肉紧绷,手已按在了腰间的软刃之上,目光冰冷地扫视着任何可能趁乱靠近的危险。 太子则向前半步,将楚昭宁和孩子们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同时伸臂,将萧承煦和萧承舟都揽到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筑起一道屏障。 在暗卫们有效的疏导和介入下,混乱的局势被勉强控制住,人群开始被引导的着向两侧巷道分流。 但恐慌的余波和丢失孩子的悲痛依然弥漫在空气中。 时间在焦灼中过去了约莫一刻钟。 几位母亲的哭声渐渐变成绝望的呜咽时,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其间还夹杂着马蹄叩击青石路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终于赶到了。 带队的是个身材微胖,面色泛红的中年武官,身穿指挥使的服色,骑在一匹栗色马上。 他姓刘,此刻一脸的不耐烦与郁躁,显然好事被打断。他 原本正在附近相熟酒楼里,与同僚推杯换盏,却被手下火急火燎地叫来,满身酒气还未散去,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刘指挥使勒住马缰,打着酒嗝,粗声粗气地喝问道。 目光扫过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妇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个兵马司士兵上前禀报:“回大人,是这边有好几户人家说孩子丢了,正找呢,引得人群慌乱。” “丢孩子?”刘指挥使嗤笑一声。 因酒意而更显昏沉的眼睛里满是不以为然,他挥了挥马鞭,“自己个儿没长眼睛,没看好娃娃,倒怪起街市人多?” “行了行了,都散了散了,别堵在这大道上,妨碍其他人观灯。”他语气粗暴,毫无体恤之意。 他这轻慢冷漠的态度,顿时激起了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百姓们的强烈不满。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忍不住站出来,愤慨道:“这位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孩子丢了是天大的事,官府怎能不管不顾?” “还请大人施以援手,派人帮忙找寻才是。” “是啊!官爷,帮帮忙吧。” “孩子才那么点大,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官府不就是该为民做主的吗?” 七嘴八舌的议论和请求涌向刘指挥使,让本就因酒意而烦躁的他更加恼火。 他脸色一沉,借着酒劲,猛地一扬马鞭,在空中抽出“啪”的一声脆响。 厉声喝道:“放肆。本官如何行事,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再敢聚众喧哗,妨碍公务,信不信把你们都锁回衙门去。” 他这一发威,带着官兵的煞气,顿时让一些百姓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太子的眉头早已紧紧锁死,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如此庸官,如此作风,岂是为父母官者所为? 他身形微动,一股凛然的气势就要勃发,准备上前直接处置。 楚昭宁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让冥伟去。” 太子强压下胸中怒意,朝冥伟微微颔首。 冥伟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到刘指挥使马前,在对方发怒前亮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黑沉沉的,非金非铁,在灯火下泛着幽光,正面刻着一条蟠龙,背面是个“东”字,这是东宫直属暗卫的令牌。 刘指挥使虽然品级不高,但混迹京城官场,对于某些绝不能招惹的标识还是认得的。 他脸上的怒容和酒意带来的红潮,在看清令牌的瞬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惨白,额头上顷刻间就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后背的衣裳都瞬间湿透了。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忙脚乱地就想从马上滚下来行礼。 冥伟却在他动作之前,已向前极轻微地踏了半步,恰好阻止了他下马的趋势。 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必多礼。贵人正在此微服私访,不想暴露身份。” 刘指挥使浑身一僵,冷汗流得更急。 他哆嗦着,顺着冥伟极其隐晦的视线方向,偷偷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之中,那被几名随从隐隐护在中间的一对夫妇和三个孩子。 虽然穿着常服,但那气度风华,那容貌轮廓,不是太子殿下是谁? 还有那三个孩子,定是皇太孙和小殿下们。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差点真的从马背上直接瘫软下去。 舌头打结,语无伦次地低声道:“下官,下官有眼无珠,不知,不知贵人驾临,冲撞了凤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惧的颤音。 第626章 三娘 “现在知道了?”冥伟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教你吗?” “不用不用,下官明白,明白。”刘指挥使点头如捣蒜,转身对手下喝道。 “都还傻站着干什么?没听见吗?有孩童走失,此乃大案。立刻给我封锁这条街前后所有出口巷口,严加盘查所有可疑之人。” “特别是携带幼童者,一个都不许放过,全力协助寻找走失孩童,快,快啊。” 兵马司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上司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不敢多问,立刻行动起来。 刘指挥使又连滚爬地走到那妇人面前,态度和蔼得近乎谄媚:“几位娘子,你别急,慢慢说,孩子长什么样?” “什么时候丢的?在哪儿丢的?本官……不,在下一定帮你找回来!” “你们再仔细想想,孩子究竟是何模样?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印记?” “何时何处发现不见的?慢慢说,慢慢说,一字一句都说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从手下那里要来了纸笔,蹲在地上,准备记录。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懵,抽抽噎噎地又描述了一遍。 萧承煦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 他自幼受皇祖父和父亲教导,知道权力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护佑万民,用不好则伤及无辜。 今夜所见,让他对官与民、权与责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楚昭宁则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时代的局限。 另一边,跟踪灰袄汉子的两名暗卫传回了消息。 那汉子抱着孩子,专挑僻静小巷走,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名叫酱醋胡同的死胡同。 胡同狭窄昏暗,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墙头长着枯草。 灰袄汉子在胡同口又警惕地张望了片刻,这才快步走到尽头那间院子门前。 那院子颇为破败,门板是糟朽的木板拼成,歪斜着,上面的黑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的原色和裂痕。 窗户用破烂发黄的油纸糊着,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整座院子死气沉沉,与节日氛围格格不入。 汉子在门前停了停,侧耳听了听动静。 然后抬手,曲起手指,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在门板上敲击,三声长,两声短,停顿,再一声短。 门“吱呀”开了条缝,里头有人低声问:“得手了?” “得手了,这个成色好,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娃。”灰袄汉子低声快速回答,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兴奋。 侧着身子挤了进去,门随即在他身后迅速关上,隔绝了内外。 暗卫之一留在巷口监视,另一人施展轻功,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跃上邻家墙头,伏身观察。 他是东宫暗卫中的佼佼者,名唤影七,最擅长潜行追踪。 影七凝神看去,只见屋里除了刚进去的灰袄汉子,还有三个人。 两个是精壮汉子,一个蹲在门槛边磨着一把匕首,眼神凶狠。 另一个靠在墙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棉袄,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嘴唇薄而色淡。 一双微微上挑的三角眼,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狠辣。 灰袄汉子一进屋,那妇人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麻利得很。 她接过灰袄汉子怀里用蓝布裹着的孩子,手法异常熟练地将孩子平放在屋内一张破旧炕桌上。 手法熟练地摸了摸颈侧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用了多少睡仙散?”妇人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三娘。”灰袄汉子擦了把额头上赶路急出来的汗:“就用了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兑在水里骗他喝下的。” “药效稳当,够睡到明天晌午,路上保管安生,不哭不闹。” 被称作三娘的妇人微微点头,三角眼里却没什么赞许之意,反而掠过一丝不满。 “外头动静怎么样?我好像听见远处乱哄哄的。” “是乱起来了。”灰袄汉子赶紧道,“我们得手后没多久,好像又有好几家丢了孩子。” “哭喊连天的,把巡街的兵丁都引过去了,现在那条街怕是堵得严实。” 三娘闻言,脸色一沉,啐了一口,三角眼里戾气更盛。 “废物,不是一再叮嘱你们,手脚干净点,别扎堆下手,容易炸窝吗?” “老四和老五呢?怎么还没回来?”她环顾屋内,显然少了两个人。 蹲着磨刀的汉子抬起头,闷声道:“三娘,老四和老五傍晚时递过话,说今晚灯市上肥羊多。” “机会难得,想多弄两个,凑够一车再送出去。反正有迷药,孩子不闹,多一两个不打紧,省得来回跑风险大。” “贪多嚼不烂。”三娘低声骂了一句,但脸色稍缓,显然也认可机会难得的说法。 ,“让他们机灵点,别撞到官差手里。这批货要紧,南边催得急,价钱也开得高。” 影七心中一凛。一车?这伙人今天不止拐了一个孩子。 而且听这口气,他们是惯犯,有完整的拐卖链条。 他悄无声息地退走,回去禀报。 冥伟接到消息,立刻告知太子和太子妃。 “一伙人,至少五个,可能还有同伙在外作案。院子里应该还关着其他孩子。”楚昭宁脸色凝重。 “必须一网打尽,救出所有孩子。而且动作要快,他们可能随时转移。” 太子点头,对冥伟道:“调集所有人手,包围那院子。等他们人齐了再动手,务必全部生擒,不能漏掉一个。” “孩子们的安全第一,必要时可动用弓弩,但尽量留活口问话。” “是。”冥伟领命。 一直竖着耳朵在旁边听的刘指挥使,此刻终于找到机会,连忙凑上前。 脸上堆满谄媚与义愤填膺交织的复杂表情,弓着身子道:“殿下,娘娘,下官,下官麾下兵马司的弟兄们也都听候调遣。” “这些丧尽天良的拍花子,竟敢在天子脚下行此恶事,下官定当身先士卒,配合冥统领,将他们一网打尽,救出孩子。” 第627章 跨省作案的团伙 太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刘指挥使浑身一激灵。 他沉声道:“刘大人,既然你主动请缨,孤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行动要听冥统领统一指挥,首要保证孩童安全,其次要抓活的,尤其是头目。” “这伙人在京城盘踞作案,上下线、销赃渠道必须连根拔起。若是走漏了一个贼人,或是伤了一个孩子,后果,你清楚。” “清楚,下官清楚,定不负殿下重托。”刘指挥使拍着胸脯保证。 他知道,今晚这事若是办砸了,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恐怕都要交代了。 安排妥当,太子和楚昭宁带着孩子们先到附近的茶楼休息等待。 茶楼老板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又有官兵护卫,不敢怠慢,连忙清出二楼雅间。 萧绾绾已经睡着了,楚昭宁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抚。 萧承舟也困了,靠在母亲身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那个孙悟空糖人。 唯有萧承煦还醒着,站在窗边望着酱醋胡同的方向,眉头微蹙。 “煦儿,在想什么?”太子问。 萧承煦转过身:“父王,儿臣在想,这些贼人为何如此猖獗?元宵节这么多人,他们也敢当街作案,而且不止拐一个。” “因为利益。”楚昭宁轻声道,将女儿往怀里搂了搂,“煦儿。巨大的利益,足以让人泯灭良知,铤而走险” “一个健康的孩子,卖到江南的富户为奴为婢,甚至,卖到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少则能卖十几两银子,多则几十两,甚至上百两。” 人口贩卖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罪行之一,也是最难根治的痼疾。 无论在哪朝哪代,只要有利可图,就总有人化身恶魔。 萧承煦沉默片刻,又问:“那该如何防范?光靠严刑峻法够吗?” “法再严,也防不住人心贪婪。”太子说道,“但法不可废。更重要的是教化百姓。” “让父母时刻看顾好自己的孩子,让邻里街坊互相照应。官府与民同心,才能让这些人贩子无处下手。” 楚昭宁补充道:“还可以建立更完善的机制。” “比如失踪孩童的快速报案通道,各地官府的信息互通,城门码头的严密盘查,对提供线索者的重赏等多管齐下。” 萧承煦认真听着,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为君者,不仅要治国平天下,也要护佑每一个子民,哪怕是最弱小的孩童。 今夜所见所闻,比任何圣贤书上的道理都更深刻。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冥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进来,对太子和太子妃躬身一礼:“殿下,娘娘,行动已毕,一切顺利。” 太子说道:“详细说来。” “是。我们的人埋伏妥当,待其最后两名同伙携带一名新拐的女童返回院子,所有人聚齐后,方才动手。” “共抓获贼人九名,包括那妇人三娘,全部生擒,无人漏网。” “在院内一间地窖中,解救出被拐孩童共计七名,皆被喂了迷药,昏睡不醒。” “经现场初步辨认,其中四名正是方才在灯市上哭寻的孩子,另外三名恐是前几日乃至更早被拐的。” “孩子们都已请大夫看过,无生命危险,待药劲过了便能醒。” “好。”太子拍案而起,“口供呢?” “正在审。初步交代,他们是一个跨省作案的团伙,在京城有多个据点,与外地的人贩子有联系。” “将孩子拐来后,或卖往外地,或,或弄残了让他们上街乞讨。” 冥伟说到最后,声音也冷了三分。 楚昭宁手一紧,怀里的萧绾绾动了动,她连忙轻轻拍抚。 弄残孩子乞讨……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她在前世的新闻里也见过。 没想到穿越千年,人性之恶并无不同。 “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太子怒道,眼中寒光乍现,“传孤命令,严加审讯。” “他们的上下线、接头人、销赃渠道、过往罪行,一桩一件都给孤查清楚。” “所有涉案者,无论首从,一律按最重的律法惩处,绝不姑息。若有牵扯到任何官吏富户,无论何人,严查到底。” “是。” 冥伟退下后,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元宵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这份璀璨之下,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今夜他们救下了七个孩子,可还有多少孩子已经消失在黑夜里? “父王,母妃,”萧承煦忽然开口,“儿臣,儿臣想去看看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可以吗?” 楚昭宁和太子闻言,皆是一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被解救的孩子们暂时安置在兵马司衙署的后厢房里。 这里平日是吏员值宿之处,此刻匆匆收拾出来,铺上了干净的被褥。 刘指挥使为了将功折罪,恨不得将这里布置得如同暖阁,炭盆烧得旺旺的。 热水、汤药、点心一应俱全,还特意请了两位有经验的婆子在旁照看。 一家人踏入厢房,药味混合着炭火气微微扑鼻。 通铺上,七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躺着,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最大的五岁,最小的才一岁半,都还在昏睡着。 大夫已经给他们喂了解药,说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能醒。 那四个丢了孩子的父母早已赶到,各自守在孩子床边,默默垂泪。 有个妇人抱着三岁的儿子,一遍遍摸着孩子的脸,喃喃道:“宝儿,娘的宝儿回来了,回来了……” 那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母亲,哇一声哭出来:“娘,怕。” “不怕不怕,娘在这儿。”妇人紧紧抱住孩子,母子俩哭成一团。 见太子一家进来,几位父母得了刘指挥使事先提醒,知是贵人相助才找回骨肉,慌忙起身就要下跪叩谢,口中哽咽难成句。 楚昭宁快步上前,伸手一一将她们扶住。 目光触及她们红肿如桃的双眼和憔悴不堪的面容时,心中亦是一阵酸楚。 “快别这样,孩子们找回来便是天大的幸事。” 楚昭宁柔声道,“经此一劫,日后千万要更加仔细看顾,寸步莫离。” 第628章 慕容家来信 她示意身后的琴心上前。 琴心捧出一个素色锦囊,里面是早已备好的银锭。 楚昭宁接过,亲自将银两分别放入几位妇人手中,说道:“这些银钱,你们且收下。” “一来给孩子买些安神的汤药、滋补的吃食,压压惊。二来,也是补偿你们今夜所受的煎熬与奔波之苦。” “钱不多,是我们……是官府的一份心意。” 妇人们捧着沉甸甸的银子,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惶恐得连连摆手后退,泪水更汹涌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贵人们救了我家娃儿的命,已是再生父母的大恩,民妇,民妇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怎敢再收贵人的钱……” “收下吧,”太子走上前,劝道,“今夜尔等受苦,孩子受惊,朝廷亦有巡查不周之责。” “此非赏赐,乃是抚恤,是朝廷应尽之责。安心收着,好生将养孩子。” 妇人们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眼泪又涌了出来。 萧承煦站在父母身侧,静静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叫宝儿的孩子,和妹妹绾绾差不多大,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却差点被卖到不知名的地方,命运未卜。 而这样的悲剧,今夜原本可能发生在七个家庭。 “母妃,”他轻声问,“那些已经被卖走的孩子,还能找回来吗?” 楚昭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很难。一旦被卖到偏远之地,改名换姓,就如石沉大海。” “有些孩子被拐时年纪太小,连父母是谁、家在何方都不记得了。即便站在亲生父母面前,也可能相见不相识。” 萧承煦听着,拳头握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忽然想起皇祖父常说的为君者,当以民为本。 这些孩子,这些痛哭的母亲,就是他们要守护的民。 而守护他们,不能只靠一时义愤,更需要完善的制度、严明的法度、高效的执行。 “但是,”楚昭宁话锋一转,目光坚定,“我们可以让这种事少发生。” “从今夜起,加强京城治安,严厉打击,同时教导百姓提高警惕。救一个是一个,少一个家庭破碎也是好的。” 她看了一眼正在低声询问刘指挥使审讯进展的太子。 继续对儿子道:“而且,就像你父王要求的,深挖这伙人的口供,顺藤摸瓜。” “或许,能由此发现他们更多的同伙、窝点,甚至找到一些尚未被转卖出去、或者被卖到不太远地方的孩子线索。” “救回一个,便是一个家庭的圆满。阻止一桩,便少一份人间至痛。这本身,就是意义所在。” 萧承煦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重重点头。 母亲的话,为他心中翻腾的无力感撕开了一道透着微光的缝隙。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是勇毅。积跬步以至千里,方是恒心。 他将今夜所见的每一张泪脸,所闻的每一声哭泣,母亲的每一句教诲,都如同烙印般,刻入心底。 从兵马司出来,已近子时。 街上的人潮早已散去,许多店铺已经打烊,但花灯还亮着。 一家人沉默地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楚昭宁怀中的萧绾绾似乎被这规律的颠簸和外界渗入的寒气惊动。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脸在母亲颈窝处蹭了蹭。 含糊地撒娇:“母妃,困,回家。” “嗯,回家。”楚昭宁柔声应着,“我们这就回家,绾绾睡吧。” 她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女儿细软的发丝,将她紧紧地搂在臂弯里。 回到东宫时,漏刻已指向子时三刻之后。 重重宫门在深沉的夜色中依次为他们洞开,又无声合拢。 孩子们早已疲惫不堪。 萧承舟几乎是闭着眼睛被乳母抱回寝殿的。 萧承煦虽强自支撑着向父母道了安,但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泄露了他远超身体疲惫的心力消耗。 楚昭宁和太子亲自看着孩子们被妥帖安置,掖好被角,放下帷帐,才带着满身倦意,悄然退出。 回到寝殿,挥退所有侍候的宫人,只留下墙角一盏长明宫灯,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室清寂。 两人沐浴更衣,卸去一身风尘与紧绷,但精神上的疲惫,却非热水与寝衣所能缓解。 他们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睡吧,寅时便要起身准备早朝了。” 太子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倦意,却并无多少睡意。 楚昭宁“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动弹。 今夜之事,让人心有戚戚。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今夜抓获的,不过是一个窝点。 更令太子没想到的是,顺藤摸瓜,深挖彻查后,竟然还能给他提供了一个土改的契机。 正月十五一过,年节的气氛便如潮水般退去,京城重归往日的秩序与节奏。 街市上那些鲜艳的彩灯、热闹的摊贩渐次收起,各衙门恢复了每日的点卯坐堂。 承香殿 德嫔手中拿着一封家书,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信是她叔父慕容译写来的,言辞急切,字里行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娘娘当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上削藩之意已明,肃王若再犹豫,恐再无翻身之日。 “慕容家虽遭打压,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旧部门生尚在,暗中积蓄之力犹存。只要娘娘与王爷下定决心……”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看下去,只觉那一个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扎进心里。 她将信纸凑近炭盆,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团灰烬。 青烟袅袅升起,在她眼前散开,就像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娘娘。”贴身宫女断冰轻声唤道,递上一盏热茶,“您午膳就没怎么用,喝口茶暖暖胃吧。” 德嫔接过茶盏,指尖冰凉。 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她怎能不煎熬? 一边是娘家慕容氏的殷切期望。 自父亲慕容铎被流放后,慕容家从云端跌落,这些年忍辱负重,暗中经营,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借肃王之势东山再起。 第629章 争不争 慕容译在信中说,家族已暗中联络了一些旧部,只要肃王振臂一呼,未必不能成事。 德嫔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曾几何时,她是慕容家最引以为傲的女儿,才貌双全,被家族寄予厚望送入王府,一步步登上德妃之位。 儿子萧瑾琰的诞生,更是让父亲的野心膨胀到了极点。 那些年,慕容家何等风光,门庭若市,俨然有超越后族谢氏之势。 可后来呢? 父亲操之过急,过早为琰儿铺路结党,触怒了陛下,一道圣旨,德妃降为德嫔,慕容铎流放岭南。 显赫一时的慕容家轰然倒塌,树倒猢狲散。 她从云端跌落泥淖,在这承香殿一隅,看了十几年冷眼,听了十几年叹息。 若是早个三五年,她或许会义无反顾,拼死一搏。 那时的她,心中只有家族荣光和儿子前程,无所畏惧。 可是现在…… 她眼前闪过孙子、孙女的小脸。 若是争了,败了,琰儿,阳和,普安,还有承毅,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可若是不争,儿子又如何甘心一辈子做个被困京城的闲散王爷,看着太子的脸色过日子? 一边是家族百年野心与儿子的前程,一边是骨肉至亲的性命安危。 这抉择,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血肉模糊。 这两种念头在她心中撕扯,让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肃王府,书房。 萧瑾琰心中的火焰,则更多是被现实屡屡泼洒冷水后,燃烧得更加扭曲而压抑的怒火与不甘。 “王爷,南边送来的春茶,您尝尝。” 苏婉清亲自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眉梢眼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将茶盏放在书案上,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倚在案边,柔声说道:“如今朝中不少官员都在私下议论,说陛下此举着实耐人寻味。” “祖宗之法,岂可轻废?王爷英明神武,却无施展之地,实在是可惜了。” 萧瑾琰瞥了她一眼,没有碰那盏茶。 苏婉清那点心思,他清清楚楚。 她自诩才貌家世皆可匹配太子妃,却屈居自己侧妃之位,对正妃秦玉瑶更是明里暗里较劲。 她鼓动自己争,无非是想搏一个更大的前程。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受用这份知心,但如今,他只觉得烦躁。 “朝臣议论又如何?父皇金口已开,难不成还能朝令夕改?” 萧瑾琰语气有些冷。 “苏尚书最重典章,可曾在朝上为祖制发过一言?” 苏婉清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父亲,父亲也有父亲的难处。总需寻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 萧瑾琰冷笑一声,打断她,“等吧,慢慢等。只怕等到太子登基,你我的时机还没到。” 苏婉清见他动怒,不敢再多言,讪讪地退下了。 心中却对秦玉瑶更添怨恨。 不是她占着正妃之位,自己或许更能劝动王爷,也更能借助父亲的力量。 赶走了苏婉清,萧瑾琰心中的烦闷并未减轻。 空有野心不够,必须有实力支撑。 而目前,他最可能倚仗的实力,除了慕容家那些散落各处,早已不成气候的旧关系,便只有南疆总兵秦毅手中的兵权了。 然而,一想到秦毅,萧瑾琰的脸色就更沉了几分。 元日之后,他趁着秦毅回京述职还未离开,几次三番向秦毅暗示,希望他能在南疆暗中扶持一些力量,以备将来。 可秦毅那个老狐狸,滑不留手,每次要么跟他大谈边疆守御之难、军饷筹措之苦。 要么就夸太子妃弄出的新式火器如何厉害,对水师剿倭如何重要,话里话外都是忠君爱国、顾全大局。 对他的暗示,要么假装听不懂,要么就用王爷身处京畿,当以恭顺圣意为要之类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过去。 最后一次见面,萧瑾琰几乎有些按捺不住,将话题挑得更明了些。 秦毅当时正在擦拭一柄镶宝石的匕首,闻言动作顿了顿。 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深看了萧瑾琰一眼。 缓缓说道:“王爷,老臣是个粗人,只懂打仗,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 “但老臣知道一条,陛下圣明烛照,太子仁德有为。我等臣子,唯有尽忠职守,镇守边疆,方是正道。至于其他……” 他放下匕首,端起茶杯,语气平淡,“非人臣所当想,亦非人臣所能为。王爷是聪明人,当知老臣一片苦心。” “肃王妃性子直,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王爷多担待。老臣只盼着她与两个孩子,能平安喜乐。” 秦毅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他不会支持,更不会参与肃王任何的谋划。 他唯一的立场是忠君,是保住秦家现有的地位和军权,是确保女儿和外孙们的平安富贵。 他甚至特意点出秦玉瑶和两个孩子,就是在提醒萧瑾琰,你冒险,牵扯的是整个秦家和你的妻儿。 萧瑾琰并不知道,在他与秦玉瑶成婚之初,徽文帝就曾私下召见过秦毅,有过一番意味深长的谈话。 徽文帝将秦家女指婚给萧瑾琰,除了平衡朝局,也是为了给这个心性略显偏激的儿子,留下一条后路。 若萧瑾琰将来与太子争斗太过,有秦毅在,至少能保萧瑾琰一脉不至于彻底覆灭。 秦毅深刻领会了这层圣意,因此,他绝不会允许女儿女婿将秦家拖入夺嫡的险恶泥潭下。 从秦府回来那晚,萧瑾琰在书房里枯坐了半夜,心中的怒火与无力感交织,几乎要将胸腔撑破。 连最有可能支持他的岳家都是这个态度,他还能指望谁? 慕容家那些空有野心却无实权的族人? 还是朝中那几个位卑言轻、只能敲敲边鼓的御史? 难道……就这么认命了? 他不甘心!无数次在梦中,他看见自己黄袍加身,接受百官朝拜,将曾经轻视他、打压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可梦醒之后,只有这空旷华丽的王府。 但他也知道,秦毅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父皇的耳目,太子的势力,遍布京城。 没有强有力的外援,没有周密的计划,轻举妄动无异于自寻死路。 慕容家送来的密信,言辞虽然激烈,但除了催促,又能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钱?人?还是关键的军队支持?都没有。 只能暂时沉寂。 萧瑾琰狠狠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尽管这选择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憋闷。 他需要时间,需要等待,等待局势可能出现的变化。 这沉寂不会是永久的。 第630章 区区京兆府尹 连续三天,京兆府的大牢里的灯火彻夜未熄,直到第四日破晓时分,审讯结束了。 冥伟从阴暗的刑房走出时,天色仍是青灰的。 他径直走到衙署后院的古井边,木桶沉入幽深的井底,再提上来,将整桶冷水从头到脚浇下。 激灵灵的寒意瞬间穿透铠甲下的单衣,刺得皮肤生疼,却也强行冲散了连日审讯淤积在肺腑间的血腥与浊气。 水珠顺着他的眉骨、鼻梁往下淌,他闭着眼,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三娘的供词。 每一份供词,都像一块拼图,逐渐拼凑出一张远超寻常拐卖、盘根错节的黑暗网络。 “冥统领。”一声略带沙哑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冥伟抹了把脸,转身看去。 京兆府尹张覃张大人正踱步过来。 年近五旬的张大人,素以儒雅从容着称,此刻却眼窝深陷,显出一股深深的倦怠。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棉布,递了过去:“辛苦了。” “分内之事。”冥伟接过布,缓缓擦拭着头颈的水渍。 布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立在井边,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张大人,”冥伟终于开口说道,“那些口供,您都看过了吧?” 张覃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仰头,望着那抹越来越亮的晨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然后,他才转向冥伟,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复杂神色。 “看了。不止看了。” 他转头看着冥伟,眼神复杂:“不瞒你说,老夫为官二十余载,自诩也算见过风浪。可这回,看得我是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你我虽分属不同衙署,但同朝为官,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彼此心照即可。” “这案子表面上是拍花子拐卖孩童,可底下牵扯出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京兆府的职权范围。” 冥伟默默点头。他何尝不知? 三娘和那几人的供词里,反复提到几个地名,城西的赵家庄、南郊的李家屯、通州码头的刘家仓。 这些地方,都是京城周边有头有脸的田庄。 而那些田庄的庄头、管事,不仅给人贩子提供藏匿孩童的窝点,还帮着他们打点关系、疏通关节,甚至参与转运分赃。 三娘还提到过一个细节,就是去年秋天,他们曾将一批孩子藏在赵家庄的地窖里,准备运往江南。 庄头赵老四不仅收了二十两银子的保管费。 还拍着胸脯保证,他们庄子的主人跟苏州府衙的推官是连襟,这一路上保准平安。 土地、人口、胥吏、地方豪强……这些词在冥伟脑海中翻滚。 “张大人,”冥伟的声音更沉,“既已如此,您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张大人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冥统领,你太瞧得起老夫了。” “我不过一个区区京兆府尹,在这皇城根下,五品官衔算得了什么?能处置什么?”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冥统领,你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有些事看得比我明白。” “这案子再往下查,就要查到那些田庄背后的主子了,那些人,哪个不是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在朝中没有几个亲朋故旧?”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不瞒你说,这三日,已经有好几拨人来问候过了。” “有拐弯抹角打听案情的,有暗示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还有直接送银票让我行个方便的。我敢收吗?我不敢。” 冥伟静静听着。 他知道张大人说的是实情。京兆府尹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实则如坐火山口。 京城是天子脚下,权贵云集,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人。 张大人能在任上坐稳五年,靠的就是这份圆滑和谨慎。 “那依大人之见,眼下该如何?”冥伟问。 张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供词。 递给冥伟:“这些是全部的口供副本,一字未改,原样誊录。原件我已命心腹封存于刑房密档,加锁加印,除我之外,无人可动。” “我已经吩咐下去,这些人贩子拐了多少孩子、卖了多少钱、怎么运作的,这些罪状钉死,按律判刑,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指,在冥伟手中那叠供词的某些段落上轻轻点了点。 “至于这些……”张大人抬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冥伟,“冥统领,这些供词,你带回东宫,交给太子殿下定夺吧。” 冥伟接过那叠供词,只觉得入手沉重异常。 他看向张大人:“张大人的意思是……” 张大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我张家三代为官,家训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勤勉任事,平安致仕。” “此番案子,已非我一个小小府尹能扛得起的。硬要为之,只怕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惹火烧身。” “但我也不能昧着良心把证据毁了。冥统领,你年轻,有冲劲,又是太子亲信,这潭水,深得很,或许只有东宫能办了。” 东宫,庆宁殿。 太子已经将那叠供词翻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冥伟垂手立在案前,将这三日的审讯情况和张大人的话一一禀报。 “殿下,”冥伟最后道,“张大人虽然明哲保身,但说的话在理。这案子确实不简单。” “赵家庄是永昌伯林德颐的产业,李家屯背后是李阁老的岳家,刘家仓的东家是五军都督佥事的远房亲戚。” “这些人,在朝中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太子放下供词,揉了揉眉心:“孤知道。” 他何尝不知?十年前因漕运案牵出多地土地兼并、人口隐漏的积弊,最终因为牵扯利益太广,阻力重重,只是搁置。 十年过去了,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隐户越来越多,地方豪强坐大,胥吏勾结成网…… 这些积弊像附骨之疽,正在一点点侵蚀大周的根基。 第631章 老臣冤枉啊 “殿下,”冥伟迟疑道,“这事,要不要先缓缓?等摸清情况再……” “不能缓。”太子打断他,“你知道十年前为什么清查不下去吗?” 冥伟思索片刻,谨慎答道:“臣愚钝,可是因牵扯太广,阻力过大?” “是,也不全是。”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根本在于,当时是名不正,言不顺。” “那时,朝廷直接去查田亩、清隐户,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父皇即便有心,也难以一意孤行。”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光:“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打击拐卖孩童,以此为名,去查那些给人贩子提供窝点的田庄,名正言顺。” “去查田庄背后的主人,顺理成章。去查他们是否还涉及隐匿人口、强占民田、勾结胥吏……一层层剥,总有剥到核心的时候。” 冥伟心中一震:“殿下的意思是,以此为突破口?” “正是。”太子走回书案前,手指在供词上轻轻敲击,“你看,三娘供出赵家庄,我们就去查赵家庄。” “查赵家庄,必然会查出庄头赵老四的种种不法。自然会牵扯出永昌伯林德颐,他纵容庄头勾结人贩子,这个罪名,他逃不掉。”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以此为起点,顺藤摸瓜。该抓的抓,该查的查。” “阻力肯定会有,但同样很多事情操作起来就方便多了。” 冥伟恍然大悟:“所以张大人虽然明哲保身,却把供词交给殿下,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太子点头:“张覃这个人,圆滑归圆滑,但不糊涂。” 他重新坐下,提笔开始写奏折:“明日早朝,孤会禀明父皇,请旨彻查此案。” “冥伟,你准备一下,带人去这几个田庄,先暗中摸清情况,不要打草惊蛇。” “是。”冥伟躬身领命。 第二天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玉阶之上,徽文帝端坐在龙椅上。 当值太监尖细悠长的声音划破寂静:“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儿臣有本。”太子自文官首列稳步出列。 “启奏父皇。元宵夜,京中军民协力,破获一起特大拐卖孩童案。” “现场擒获正在作案之人贩九名,解救已被拐孩童七名。” “儿臣发现,此案牵扯之广,远超寻常刑案。不仅止于拐卖,更与京城周边多处田庄有勾结。” “这些田庄,长期为拍花子提供藏匿孩童的窝点,其庄头、管事更涉嫌协助转运、分赃乃至打通关节,已然同谋。” “嗡——”的一声,朝堂上顿时泛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许多官员脸上露出惊愕、难以置信或深思的神色。 勋贵队列中,几人眼神迅速交换,面色微沉。 太子继续道:“据案犯供述,这些田庄背后多有京城勋贵、官员亲属的影子。” “儿臣以为,拐卖孩童,罪大恶极;纵容包庇,天理难容。” “请父皇下旨,彻查此案,不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话音落下,朝堂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更大的声浪轰然炸开。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大理寺少卿杜衡第一个出列支持,“拐卖稚子,乃人伦尽丧之首恶,必须严惩。” “些提供巢穴的田庄,便是罪恶的温床,那些背后的主子,难逃失察纵容之咎,臣附议太子殿下,此案必须彻查,绝不可姑息。” “臣附议。”刑部尚书冯正卿也站了出来,“此案若不彻查,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法纪。” 支持太子的声音一时占了上风,几位御史和年轻官员也纷纷出声赞同,言辞激烈。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陛下,老臣,有不同之见。” 众人望去,只见李东阳缓缓步出班列。 李东阳先向御座恭敬一礼,然后转向太子方向,态度看似谦和,言辞却绵里藏针。 “太子殿下心系黎民,嫉恶如仇,老臣钦佩。拐卖案性质恶劣,涉案凶徒自当依法严惩,以昭天理。” “此点,老臣与殿下并无二致。” 他话锋微转:“然,殿下所言,要彻查田庄背后之人,并暗示其与罪行有涉。老臣窃以为,此议或有操切之嫌,恐欠周全。” “田庄广阔,管事仆役众多。下人所为,主家未必尽知。” “若因庄头、佃户之不法,便直接罪及拥有田产之主人,恐有连坐之嫌,易伤及无辜。” “更恐令京城众多拥有田产的官绅勋贵人人自危,动摇安居乐业之本心。” “此非立法之原意,亦非治国之良策。” 这番话,看似站在法理和稳定的角度,摆出一副公允老成的姿态。 实则将彻查的焦点,从是否涉案巧妙地转移到了是否牵连过广上。 立刻,便有几名与李东阳亲近或本身拥有大量田产的官员出声附和。 “李阁老言之有理。下人犯法,主子顶多是御下不严、失察之过,岂能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视为同谋?” “不错,京城勋戚府邸,谁家没有几处田庄产业?” “若因几个刁奴作恶,便要追究主家之罪,日后谁还敢用心经营产业?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请陛下明鉴,太子殿下虽是好意,但此法恐行不通。” 紧接着,勋贵队列中,须发皆白的永昌伯林德颐也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太子殿下要查的那些田庄,其中赵家庄确实、确实是老臣的产业。” 他先咳了两声,才继续道,“可陛下明鉴,老臣年逾古稀,近年更是沉疴缠身,一年倒有大半年卧病在床,汤药不断。” “庄子上的琐事,早就交给下面的管事去打理了。” 他抬起袖子,似乎要擦拭眼角:“若,若那起子黑了心的奴才,真瞒着老臣做了那等伤天害理之事,老臣认。” “认这个失察之过,管教不严之责。陛下要罚老臣俸禄,老臣绝无怨言。可……” 他猛地抬头,看向太子,老眼浑浊却努力瞪大,“可若要说老臣知情,说老臣纵容他们去拐卖孩子?” “陛下,这是诛心之论啊!老臣世受皇恩,岂敢行此猪狗不如之事?老臣,老臣冤枉啊!” 他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立刻引起了不少勋贵的同情。 第632章 太子所奏,朕准了 紧接着,五军都督佥事吴忧也慌忙出列,噗通跪下:“陛下,永昌伯所言,亦是臣的心声啊!” “那通州码头的刘家仓,东家确是臣的一门远亲,可早已出了五服,平素极少往来。” “臣连他具体做何营生都不甚清楚,怎能因他之过而牵连臣身?臣,臣实在惶恐,实在冤枉。”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支持太子的一方,指责林德颐、吴忧等人推诿塞责,惺惺作态。 反对的一方,则咬紧主子不知情、不宜扩大打击两点,争论得面红耳赤。 紫宸殿内宛如市集。 太子始终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 李东阳与宁国公府素来政见不合,多有龃龉。 林德颐是勋贵中的老牌人物,门生故旧不少,吴忧更是林德颐昔日的部下。 他们此刻跳出来,哪里是真的在乎什么法理或无辜? 分明是要抱团取暖,把水搅浑,将彻查个案扭转为勋贵官绅是否该被普遍怀疑的议题,以此施加压力,迫使朝廷投鼠忌器。 眼看争论渐趋白热化,太子向前一步,开口说道:“李阁老,若按您所说,主子对下人所为一无所知。” “那这些田庄年复一年为人贩提供窝点、协助转运,主子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是真失察,还是故意纵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据案犯供述,有些田庄的庄头曾夸口,说他们的主子与地方官府关系密切,能保一路平安。” “李阁老,诸位大人,”太子目光扫过那些出言反对的官员。 “试问,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证,是一个区区庄头,敢凭空虚言,轻易许下的吗?” “这背后,若无主家平日言行举止中流露的默许、暗示,乃至某种程度上的纵容庇护,他们何来如此底气,何敢如此嚣张?” 李东阳脸色微变,正要反驳,龙椅上的徽文帝开口了。 “够了。” 龙椅之上,终于传来两个字。 徽文帝微微抬手,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太子所奏,朕准了。” “此案,着太子总领,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协同办理,授予全权。” “凡供词所指涉案田庄,无论其主何人,一律先行查封,接受核查。” “凡涉案人员,无论其身为庄头、管事,亦或是田庄主人、关联亲属,一经查实确有牵连,一律依律究办,不得姑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朕,倒真想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等恶事。” “陛下圣明。”太子率先躬身附和 杜衡、冯正卿等支持彻查的官员也跟着高声附和:“陛下圣明。” 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李东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与林德颐、吴忧等人一同,深深弯下腰去,齐声道:“臣等,遵旨。” 只是那声音里,多少带着些不甘与阴霾。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 阳光已铺满丹陛,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寒意。 太子步下玉阶时,恰好与走在稍前的李东阳擦肩。 李东阳脚步微顿,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开,什么也没说,加快步伐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太子面色平静,迎着殿外耀眼的阳光,稳步向前走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城表面依旧歌舞升平,暗地里却风云激荡,暗流汹涌。 冥伟奉太子之命,带人查封了赵家庄、李家屯、刘家仓三处田庄。 抓庄头、查账目、清点田亩,每一处都查出令人心惊的问题。 强占民田、隐匿黑户、勾结胥吏等,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茶楼雅间内。 坐在上首的,正是李东阳,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身深灰色常服,面容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下首左边,是脸色灰败、眼袋深重的永昌伯林德颐。 不过短短一月,他就老了十岁,往日养尊处优的红润面皮变得松弛暗沉,眼中布满了血丝。 右边坐着吴忧,他坐姿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焦虑。 户部右侍郎孙湘南坐在吴忧旁边,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颧骨高耸,眼神灵活。 此刻正低头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阁老,”林德颐最先沉不住气,声音干涩嘶哑,“您得给拿个主意啊。” “东宫的人已经封了我的赵家庄,庄头赵老四那个杀才被锁拿下狱,听说,听说已经招供了不少。” “再这么下去,恐怕,恐怕真要牵连到老夫身上了。老夫年事已高,死不足惜,可我林家满门上下……” “永昌伯稍安勿躁。”李东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太子查案,奉的是皇命,程序上并无错处。” “赵家庄的庄头勾结人贩,证据确凿,你作为主家,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 “眼下紧要的,不是慌乱,而是想办法,不能将失察变成纵容,更不能再牵扯出其他事情。”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德颐心里咯噔一下。 其他事情? 赵家庄里那些隐匿的田亩、人口,还有往年为了争夺水源、田界弄出的几条人命。 这些要是被翻出来,那就不是失察能搪塞的了。 “阁老说的是。”吴忧接口,他比林德颐稍微镇定些,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我那远亲的刘家仓也是一样。关键是,太子这次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借着打拐的由头,是要清查田亩、人口,这才是要命的。” 孙湘南终于抬起头:“下官在户部,看得更清楚。太子近几年已经在暗中梳理户部的旧档。” “尤其关注江南各府的鱼鳞册、黄册与历年赋税实征数的差异。” “他这是要摸清底细,一旦江南田庄的盖子被揭开,接下来就要动赋税这块了。” “届时,牵扯的就不止是几位有田产的,而是整个江南官场,乃至朝中与江南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众多官员。” 第633章 奇异的亢奋 李东阳缓缓点头:“孙侍郎看得明白。所以,眼下已不是永昌伯一家一姓之事,也不是江南那几家豪商之事。” “而是关系到朝堂格局,关系到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太子,”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太强势了。一点情面都不讲,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他这是要打破几十年来朝堂的默契与平衡。” “那我们就任由他这么查下去?”林德颐急道。 “自然不能。”李东阳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但硬抗,非上策。” “太子如今占据大义名分,又有皇上明旨支持,硬碰硬,我们吃亏。” “那该如何?”吴忧追问。 李东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尝茶水的滋味。 良久,他才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太子有太子的优势,我们也有我们的长处。” “他在明,我们在暗。他年轻气盛,求功心切。我们历经宦海,深知其中关窍。” “首先,拖。”李东阳竖起一根手指,“查案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证据链。” “江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往来不便。就算把杜衡派去了江南又能查到多少?” “江南各级衙门,从上到下,有多少是我们的人?阳奉阴违,推诿塞责,制造障碍,提供假证,办法多的是。” “把水搅浑,把时间拖长。时间久了,皇上的耐心会耗尽,朝野的注意力会转移,太子的锐气也会被消磨。” “其次是扰。”第二根手指竖起,“太子要查案,总不能只查这一件事。朝堂之上,每日多少政务?” “边疆可有异动?国库是否充盈?河道是否安澜?这些,都可以成为牵制他精力的理由。此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湘南一眼。 “东宫后院,也并非铁板一块。太子妃最近几年过于活跃了。牝鸡司晨,干政之渐,这个罪名,足以让她焦头烂额一阵子。” “太子若是后院起火,前庭办事,难免分心。” 孙湘南会意,点头道:“下官明白。都察院那边,已经有人递了折子弹劾太子妃。” “后续还可以再多安排几份,从不同角度,引经据典,务必让此事在清流中引起议论。” “第三,”李东阳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寻隙。太子不是圣人,东宫也不是铁桶。” “他身边那么多人,总有那么一两个,是有弱点的,是可以用银子、用前程、用把柄或者用其他什么东西打动的。” “不必直接对太子做什么,只要在他身边,安插一两个能递句话、传个信、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行个方便的人,就足够了。” 林德颐和吴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但也有一丝豁出去的狠色。 这是要行险了。 “当然,”李东阳话锋一转,恢复了平静的语调,“这些都是迂回之策。” “最根本的,还是要让皇上看到,太子如此急切大刀阔斧地清查,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江南动荡,赋税不稳,官场恐慌,甚至可能激起民变。皇上雄才大略,想成就千古帝业,但也最看重江山稳固。” “只要让皇上意识到,太子的做法可能危及稳定,那么,皇上的态度,或许就会发生变化。” 他看向林德颐:“永昌伯,你是勋贵,与宫中几位老太妃也有些渊源。” “该走动的时候,不妨走动走动,有些话,从内宫吹到皇上耳边,效果或许更好。” 林德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忙点头:“老夫明白,老夫明白。” “吴佥事,”李东阳又看向吴忧,“你在五军都督府,与京营、禁军中不少将领相熟。” “有些话,也可以在合适的场合,透一透。军队,最忌朝廷动荡,最重稳定。” “下官晓得。” “孙侍郎,户部是你的地盘,账目、档案该整理的整理,该补的补,该遗’的也要处理干净。” “务必不能让太子的人,抓住太大的把柄。” “阁老放心,下官一定办妥。” 李东阳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灯光将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诸位,我们如今是在同一条船上。船若沉了,谁都跑不了。所以,务必同心协力。” “太子是未来的君王不假,但未来,毕竟还未到来。路还长,变数还多。” 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要让太子明白,治理天下,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和严刑峻法就够的。”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规矩,有些默契,破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雅间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四人各怀心思,但目标已然明确。 他们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一个伙计靠着雅间在打盹。 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将雅间门缝里漏出的只言片语,牢牢记在了心里。 不久后,这些碎片般的信息,将会通过特殊的渠道,传到冥伟手中。 是夜,东宫,庆宁殿书房,铜壶滴漏指向亥时三刻。 “殿下。” 冥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太子简练地吐出一个字。 冥伟推门而入,反手将门严密合拢。 他步履轻捷却沉重,走到太子身后约三步处,将李东阳等人的谈话汇报了一遍。 太子眼中寒光骤盛,冥伟依旧躬身肃立,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等待着主人的下一个命令。 他能感受到太子身上越来越凌厉的气息。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冥伟:“冥伟。” “属下在。” 冥伟身躯微微一挺。 “从即日起,” 太子吩咐道,“东宫内外,所有明岗暗哨,全部进入最高等级警戒状态。没有甲上之令,不得有丝毫松懈。” “所有进出人员、物品,必须经过最严格的检查。东宫日常活动场所,护卫力量加倍。” “明日孤会亲自与太子妃说明情况,让她心中也有个防备。” “殿下放心。” 冥伟应诺,“属下即刻去办。” 太子看着冥伟,对于这位忠心耿耿、能力卓绝的暗卫统领,他是信任的。 他微微颔首,脸上冷峻的神色稍稍缓和,但眼中的锋芒未减:“去吧。若有紧急或重大发现,随时来报。” “是,属下告退。” 冥伟不再多言,行礼后退去。 太子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疲惫感阵阵袭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第634章 南下 次日,林德颐果然称病不朝,递了告假的折子。 然而,永昌伯府那朱红色的大门却并未真正安静下来。 车马悄然进出,心腹家人持着名帖和厚重的礼单,几次三番试图递牌子进宫。 求见几位与林家有着拐弯抹角姻亲关系、或是早年曾受过老永昌伯恩惠的老太妃。 然而,不知是宫禁突然变得格外森严,还是收到了某些暗示,这些请求都被挡了回来,连礼单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林德颐在府中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计可施。 李东阳则一面在公开场合保持着一品大员的雍容气度,对太子查案表示谨慎的乐观。 一面却通过隐秘的渠道,加紧联络江南籍的官员、同乡、同窗故旧。 而孙湘南则开始暗中联络一些与他利益捆绑极深、或是有把柄在他手中的都察院御史、给事中。 很快,都察院便又收到了几份内容惊人一致的奏折,弹劾的焦点,再次对准了太子妃楚昭宁。 折中言之凿凿,称太子妃借元宵救孩童之事博取声名,此后更频频过问案情。 甚至有为太子出谋划策、干预司衙办案之嫌,牝鸡司晨,有违妇德,干政之渐,不可不防。 这些奏折引经据典,文辞犀利。 虽未直接攻击太子,但其矛头所指,意图搅乱东宫后院,乃至败坏太子妃名声的用意,昭然若揭。 徽文帝一份份翻阅着,在每一份的留白处,用朱笔批下两个简单却意味无穷的字:“览。存。” 既未采纳,也未否定,只是将它们暂时封存起来。 两天后,通州码头,晨雾未散。 人声、牲畜声、货物装卸的号子声、船只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 官船的桅杆上,钦差旗在初秋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此次奉旨南下,总揽江南拐卖案彻查事宜的钦差大臣杜衡,身着绯色官服,腰间悬着御赐金牌,立于船头。 正望着漕运河道上往来如织的船只,眉头微蹙。 “大人,一切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随行的刑部主事赵诚低声禀报。 杜衡微微颔首,没有立即回应。 他袖中揣着太子的密函和皇帝的明旨,心中沉甸甸的。 此次南下,明为彻查拐卖案牵连,实为太子推行土改的先声。 江南的水有多深,他岂能不知? 沉、王、陆三家盘踞苏州数代,树大根深,与朝中诸多势力牵连甚广。 这一去,是龙潭虎穴。 “大人?” 赵诚见他沉默良久,再次轻声提醒。 杜衡内心偷偷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启程吧。” “是。钦差大人有令——启锚——升帆——” 赵诚大声传令。 沉重的铁锚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拉起,巨大的主帆和侧帆在号子声中依次升起。 官船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开码头,滑入主航道,向南驶去。 杜衡回到舱中,展开随身携带的江南舆图,手指从通州一路划过淮安、扬州、镇江、常州,最后停在苏州。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暗流涌动,两派争斗愈演愈烈。 每天都有新的奏折,新的弹劾,新的辩驳。 东宫,丽正殿 楚昭宁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听着侍女星阑汇报朝堂上的情况。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星阑说完也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便将茶盏放下,继续低头摆弄手中那卷图纸。 那是一张汽车的机械图纸,上面画着各种奇怪的零件和线条,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说明。 “娘娘,您就不生气吗?”星阑忍不住问道,“那些御史说得那么难听。” “生气?”楚昭宁摇摇头,将图纸在膝上摊开些,“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们爱说就说去,反正陛下已经按下了,太子也心里有数。” “可是……”星阑还想说什么。 “星阑啊,”楚昭宁打断她,目光却未离开图纸,“朝堂上的争斗,看似错综复杂,实则各有其位,各司其职。” “清流要名声,实务要政绩,陛下要平衡,太子要稳重。我若是天天为这些事生气,还做不做正事了?” 星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眉头仍未舒展。 楚昭宁见状,心中轻叹。 她说着,将图纸卷起来,问道:“钱宝那边有消息吗?我年前画的那批零件,将作监打制得怎么样了?” 星阑叹了口气,回道:“钱公公早上派人来传话,说已经打制好一部分了,下午就能送过来。” “总算来了。”楚昭宁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真正的笑容,“我都等了好几个月了。” 自从成功制造出简易内燃机后,她就心心念念想做汽车和火车,但因为忙着设计改良战舰,一直抽不出手来。 去年九月新式舰船下水后,后续的事她基本就不怎么管了,这才总算抽出空来推进汽车项目。 当然,以目前的技术水平,很多材料都跟不上,但做个简易版的汽车应该没问题。 她的图纸参考了二十世纪初的福特t型车,结构简单,皮实耐用,正好适用。 “对了,”楚昭宁忽然想起什么,“煦儿和舟儿呢?今日不是旬休吗?叫他们过来。” “下午零件到了,正好让他们看看实物,承舟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动手试试么?” “太孙和六殿下此刻应在庆宁殿温书。”星阑回道,“奴婢这就去请。” “把绾绾也抱来,让她在边上玩便是。”楚昭宁补充道。 女儿对图纸零件自然没兴趣,但喜欢黏着哥哥们,有她在,偏厅里也能多些鲜活气。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丽正殿的偏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偏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工作间,原本摆放古董玩物的多宝阁被移走,换上了长长的木工桌和各种工具。 墙角堆着些木料、铁件,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金属的味道。 萧承舟蹲在一条矮凳上,整个人几乎趴到桌面上,瞪圆了眼睛盯着图纸。 “母妃,这个圆圆的筒子,就是气缸吗?”他伸出小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汽缸剖面图。 第635章 更期待成品 萧承煦站在弟弟身侧看着图纸,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剖线与标注,微微蹙眉。 他对这些运转的机理,兴趣却不如弟弟那样浓烈。 他更期待看到成品的样子,想象那铁家伙跑起来会是何等光景。 “对,这叫汽缸。”楚昭宁在儿子身边坐下,细细解释,“你看,燃料,和空气混合,被点燃。” 她在汽缸内画了个小爆炸的符号,“一烧起来,气体会猛地膨胀,产生很大的力量,推着这个活塞往前运动……” 萧承舟的小脑袋跟着炭笔移动,听得入神。 萧承煦则若有所思:“母妃,这道理,似是与爆竹冲天、走马灯转动有相通之处?皆是气力推动。” 楚昭宁赞许地看了长子一眼:“煦儿说得对,原理相通,这里呢,是控制输出力气大小和快慢的机关……” 萧承舟恍然大悟:“我懂了,力气大就走得慢,力气小就跑得快。” “也不完全对……”楚昭宁失笑,正想进一步解释,裙角却被轻轻拽了拽。 低头,只见萧绾绾不知何时蹭到了腿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母妃。 她小手往外指,说道:“母妃,我想去玩车车。” 楚昭宁弯腰将小女儿抱起,交给候在一旁的奶娘钟妈妈:“带郡主去院里玩吧,仔细别磕着。” 绾绾被抱走时,还扭着头看桌上花花绿绿的图纸,小脸上满是不解。 显然不明白那些线条有什么好看,不如她的小车实在。 这时,门外传来钱宝恭敬的声音:“娘娘,将作监把零件送来了。” “快进来。”楚昭宁立刻起身。 钱宝领着几个小太监,抬着几个大木箱走了进来。 木箱沉甸甸的,放在地上发出闷响。 “娘娘,这是将作监按照您的图纸打制的第一批零件。”钱宝擦擦额头的汗,脸上堆着笑。 “鲁监正说了,有些零件精度要求太高,工匠们反复做了好几遍才勉强合格。” “还有些材料实在找不到,只能用替代的,您看看行不行。” 楚昭宁点点头,亲自上前打开箱盖。 箱内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铁制、铜制的零件,虽然工艺比起她前世见过的工业产品粗糙得多。 但在这个纯靠手工打造的时代,已经算是顶尖水平了。 她拿起一个活塞,仔细检查尺寸和光洁度,又取出尺测量,最后对着图纸比了比。 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好。鲁监正有心了。” “娘娘满意就好。”钱宝松了口气,“那奴婢就不打扰了,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钱宝退下后,楚昭宁挽起袖子,对两个儿子招招手:“来,咱们开始组装。” 楚昭宁挽起袖子,对萧承舟招招手:“来,咱们开始组装。” 萧承舟兴奋地凑过来:“母妃,今天装哪部分?” “先从底盘开始。”楚昭宁指着图纸上的框架结构,“这是基础,就像人的骨架,必须牢固。” 接下来的几天,丽正殿的偏厅成了整个东宫最热闹的地方。 苏州,沉家老宅。 沉家家主沉燕源站在祠堂的天井中,仰头望着被高墙切割出的四角天空。 阳光透过百年香樟的枝叶洒下,在他清矍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油亮,是祖父传下的旧物。 “老爷,杜衡的船已过启程,按行程,三日后可抵淮安。”管家沉忠悄步上前,低声禀报。 “淮安……”沉燕源喃喃道,手中捻动的佛珠,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淮安,距离苏州,已然不远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去给王崇礼、陆文翰,还有知府、松江府同知、布政使司参议,各下一份拜帖。” “就说,老夫近日整理旧物,偶得几卷前代名贤的法帖真迹,请诸位明晚过府一叙,品茶赏帖。” “是,老奴这就去办。”沉忠转过身离去。 翌日,夜色如墨,细雨敲打着沉家正堂天井里的青石板,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 这座拥有三百年历史的江南世家祖宅,今夜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 正堂正厅内,沉燕源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平日里总带着儒雅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沉如井。 他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茶汤早已凉透,却未饮一口。 下首左右分坐着王家家主王崇礼、陆家家主陆文翰,以及几位在江南官场身居要职的官员。 苏州知府刘秉章、松江同知崔佑安、浙江布政使司参议郑观。 人人面色凝重,厅内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消息确凿了。”刘秉章的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京里传回来的急信,太子殿下已在御前请下旨意,要彻查元宵拐卖案所有牵连。” “赵家庄、李家屯、刘家仓一个都跑不掉。永昌伯府已经封了庄子,永昌伯称病不出,但东宫的人已经进驻查账。” 知崔佑安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此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 “不止查田庄。杜衡派往江南的密使,已经暗中活动了半月有余。” “我们的人虽然截下了几批往京里送的信,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陆文翰“啪”地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盏中茶水溅出,在紫檀桌面上洇开深色水渍。 陆家是以盐业起家,掌控江南漕运半壁江山的豪商。 此刻眼中满是烦躁与狠厉:“太子好大的胃口,江南是什么地方?是大周的粮仓,是赋税重地。” “我们几家在江南经营数代,树大根深,岂是他一说动就能动的?” 王崇礼相对沉稳些,但眉头也锁得死紧。 王家以织造起家,与宫中采办、各地官仓关系千丝万缕。 他缓缓道:“陆兄稍安。太子年轻气盛不假,但他背后站着的是皇上。” “此次他名正言顺,占尽大义。我们若硬顶着,便是伤天害理四,于名声大损不说,更容易被他抓住把柄。” 第636章 乌香 “王兄所言极是。”沉燕源终于开口。 他放下凉透的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太子这一手,高明啊。以打拐为名,行清查之实。” “我们那些田庄里,庄户,哪一样经得起彻查?一旦被他撕开口子,后面便是滔天洪水。” 沉燕源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诸位,别忘了十年前漕运案的教训。” “当时皇上也想动江南,为何最后不了了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江南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赋税半数出于此,京城百官、勋贵、皇室,多少人的利益系于江南?” “动江南,便是动摇国本。所以皇上当时退了。” “可这次不同。”刘秉章苦笑,“朝廷的赋税大半数出自海贸。我们若再像十年前那样抱团硬抗,只怕适得其反。”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雨声更急。 良久,一个坐在末座、一直未曾开口的中年男子忽然低声道:“若是,若是抗不过呢?” 说话的是浙江布政使司参议郑观,他出身寒门,靠着沉家提携才走到今日,向来谨慎小心。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惊诧,有不悦,也有深思。 郑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下官是说,万一。” “万一太子铁了心,皇上也铁了心要支持到底,我们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陆文翰冷哼一声:“郑参议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太子要查,就让他查。” “江南官场上下,多少我们的人?各级衙门,从胥吏到主官,有多少收过我们的孝敬,拿过我们的分红?” “真要查起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到时候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我看太子怎么收场,皇上难道真敢把半个江南官场都掀了?” “陆兄,此一时彼一时。”王崇礼摇头,“十年前可以这么干,因为当时大家利益一致,抱团取暖,法不责众。” “可这次……”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沉燕源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回忆。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竟掠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决断:“王兄说的,未尝不是一种可能。所以,我们或许该做两手准备。” “沉兄的意思是?”刘秉章身体微微前倾。 “江南的基业,是我们的根本,不能轻弃。该争的要争,该打点的要打点,该施加的压力要施加。” “京城那边,李阁老、永昌伯他们也不会坐视太子做大,必然会有所动作。这是我们第一手。” “但另一方面,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海外。吕宋、暹罗、乃至更远的佛郎机,我们几家在海外早有生意,也有暗桩。” “若是真的事不可为,将部分核心子弟、重要资财转移出去,以图将来,未尝不是一条退路。” “远走海外?”崔佑安失声道,“这,这岂不是要放弃祖辈基业,背井离乡?” “总比满门抄斩,断了香火强。”陆文翰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想法,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我在暹罗的商号,去年盈利就不下十万两。那边天高皇帝远,只要有银子,买块地做个土皇帝也不难。” “只是……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一直沉默的王崇礼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王兄请讲。” 王崇礼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太子再强势,他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有可以被掌控的地方。” “掌控太子?”刘秉章愕然,“王兄莫不是说笑?太子身处东宫,戒备森严,身边能人无数,如何掌控?” 王崇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吐出两个字:“乌香。” “嘶——” 祠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郑观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刘秉章和崔佑安也霍然变色,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带着诅咒,会招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乌香,那是前朝遗毒,是本朝开国即明令禁止,贩卖吸食者皆以谋逆论处、抄家灭族的绝毒之物。 它能让英雄变成懦夫,让智者变成痴儿,能让人在极乐中堕落,将身心乃至灵魂都彻底出卖。 “王崇礼,你疯了。”陆文翰第一个拍案而起,指着王崇礼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用乌香去碰太子?那是东宫储君。事情一旦败露,不止你我,我们九族都要被碾为齑粉。” “你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沉燕源也面色铁青,厉声道:“王兄,此话休得再提。此议太过阴毒险恶,且成功机会渺茫,一旦有失,便是灭顶之灾。” “就算此次沉家栽了,也不至于灭族,但是碰了乌香,”他深吸一口气,“就是自绝于天地,自绝于祖宗。” 王崇礼被两人厉声呵斥,脸上青红交错,既有被说破心思的难堪,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戾气。 他哼了一声,扫视着众人惊惧交加的脸,冷笑道:“阴毒?险恶?诸位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阴毒?” “现在倒来跟我讲仁义道德了?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你们怕,可以不做,但别挡着我的路。”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于撕破了脸。 堂内的气氛瞬间将至冰点,几人互相看着,眼神复杂无比。 郑观、刘秉章、崔佑安几人明显已被“乌香”二字吓住,脸色惨白,眼神躲闪。 心中显然已生了退意,甚至开始盘算如何与王家划清界限。 陆文翰虽然凶狠,但也知道此事太过犯忌,脸上阴晴不定。 只有沉燕源,目光深沉地盯着王崇礼,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王崇礼被沉燕源看得有些发毛,但兀自强撑着气势:“怎么?沉兄也觉得我异想天开?” “太子身边难道就铁板一块?东宫那么大,各色人等多的是。只要找对路子,花够银子,未必没有机会。” “总比坐以待毙,或者抛弃祖宗基业逃到海外去做化外之民强。” 沉燕源久久不语,最终,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今日就议到这里吧。诸位回去,都好好想想。” “是争,是退,还是,另寻他路。但王兄方才所言,”他目光如刀,刺向王崇礼。 “我希望只是你一时激愤之语,出了这个门,就忘了吧。否则,为了江南世家的存续,有些事,我也不得不做。”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赤裸裸毫不掩饰。 第637章 全部送走 王崇礼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争辩。 最终在沉燕源冰冷的目光下,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猛地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与恐惧。 郑观最先站起身,仓促地对着沉燕源胡乱拱了拱手,声音发颤:“下官,下官衙门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说罢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刘秉章和崔佑安也相继起身告辞,脚步都有些虚浮凌乱,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匆匆离去。 很快,偌大的正堂内,只剩下沉燕源和尚未离开的陆文翰两人。 雨声透过敞开的厅门更加清晰地传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陆文翰压低声音,脸上犹带惊悸:“沉兄,王崇礼他,不会真的铤而走险,去碰那,那东西吧?” 沉燕源望着堂外沉沉的夜色,雨水顺着瓦檐流淌成线。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太急,底子不干净的地方太多,积弊太深。” “织造上的以次充好,勾结官吏强夺民田,海外走私夹带私货。” “桩桩件件,一旦被太子的人顺着线索查实,恐怕第一个倒下的,就是他王家。” “他不是在危言耸听,他是真的,被逼到悬崖边了。” “那我们……” “我们?”沉燕源转过头,看着陆文翰,眼中是历经风雨后的冷静与决断。 “两条腿走路。一方面,全力发动我们在京城的关系,尽量把水搅浑,拖慢他查案的脚步。” “另一方面,文翰,你立刻秘密安排,将族中年轻子弟,连同资产,分批悄悄送出去。” “真,真要到这一步?”陆文翰喉头滚动。 “未算胜,先算败。有备,方能无患。”沉燕源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苍凉。 “江南这场风雨,怕是躲不过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保住家族的根。” “至于王崇礼……”他眼中寒光一闪,“找人盯紧他。若他真敢妄动乌香,不必留情。我们不能被他拖着一同坠入深渊。” 陆文翰重重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陆文翰才匆匆离去。 沉燕源看着陆文翰的身影消失,转身往祠堂走去。 推开祠堂的门,站在牌位前静默了片刻,然后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一揖。 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地面上。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不肖子孙燕源,无能守业,致使家族陷入危局。” “然,沉家三百年基业,绝不能断送在我手中。” 窗外,夜雨未停,江南乃至整个大周,都将迎来一场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 王崇礼从沉家回来时,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他没有乘坐轿子,而是独自一人撑伞走在青石街道上,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重担。 伞面上残留的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滴,偶尔“嗒”地一声落在肩头,带来一阵寒意。 门房的老仆王贵远远看见老爷的身影,急忙小跑着迎下台阶。 脸上堆着惯常的恭敬与小心,伸手就要去接那把伞:“老爷,您可回来了,这身上都湿了,快让老奴……” “滚开!” 王崇礼猛地一挥手臂,力道之大,差点将老仆推个趔趄。 油纸伞脱手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王贵吓得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只见老爷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王崇礼看也没看掉落的伞,更没有理会吓得瑟瑟发抖的老仆。 他的目光越过巍峨的门楼,投向宅院深处,那里有他经营半生积累的财富与荣耀。 他嘶哑着嗓子吩咐道:“叫王福到书房来。” “是,是,老爷。” 王贵如蒙大赦,连滚爬地转身就往里跑。 王崇礼不再停留,大步穿过重重庭院。 雨水打湿了他华贵锦袍的下摆,沉重的布料黏在腿上,带来不适的冰凉感,他却浑然不觉。 “砰”地一声,他用力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反手将门死死关上。 背脊重重抵在门板上,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 王崇礼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那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味道,可此刻闻起来却只觉得刺鼻。 他踉跄着走到书案后坐下,双手撑着额头,闭上眼。 完了。 沉燕源最后那个眼神,那句冰冷的警告,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沉燕源已经对他起了戒心,甚至,杀心。 在沉燕源眼里,他王崇礼已经不再是可以同舟共济的盟友。 而是一颗随时会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炸弹。 为了保住沉家和其他几家的大局,沉燕源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王家,牺牲掉他王崇礼。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但同时,一股被背叛、被抛弃的愤怒,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绝望,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老爷。”门外响起管家王福的声音。 王崇礼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进来。” 王福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又迅速将门掩好。 他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主子身上的戾气。 他心头狂跳,躬着身子,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 连呼吸都放轻了:“老爷,您吩咐。” 王崇礼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王福,那目光让王福脊背发凉。 “两件事。第一,立刻安排族人撤退。家中十六岁以下的子弟,还有女眷,全部送走,一个不留。” 王福闻言,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送,送走?送到哪里去?” 好端端的,为何要突然送走这么多核心子弟和女眷? 这简直是,像是在准备后路,准备逃亡。 第638章 没有回头路 “倭国。”王崇礼冷冷吐出两个字,“就以拓展海外生意,派子弟历练的名义,分批分船送到我们在长崎的商栈。” “要秘密进行,跟他们说家族看重海外贸易,选派优秀子弟去学习经营,女眷是随行照顾起居。明白吗?” “这……”王福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老爷,倭国那边最近乱得很。” “听说几个大名家在打仗,海上如今不太平,海盗、倭寇出没频繁。” “商船被劫掠的消息时有传来,这路上太凶险了。而且,背井离乡去那蛮夷之地……” “凶险?留在这里就不凶险吗?”王崇礼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书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跳,一方上好的端砚都挪了位置。 他霍然起身,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王福,低吼道:“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这是王家生死存亡之际,留下,是十死无生。出去,是九死一生。你说选哪条路?” 王福从未见过老爷如此失态,吓得连退两步。 颤声道:“老、老爷息怒,老奴,老奴明白了,明白了,这就去办,这就去安排。” “等等。”王崇礼叫住转身欲走的王福,“还有第二件事。” 王福僵硬地转过身,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崇礼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联系倭国那边,不惜一切代价,我要,乌香。” “乌…乌…”王福差点失声叫出来,慌忙捂住嘴,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乌香,那是朝廷开国之初便明令禁止,并写入《大诰》。 逢年过节都要由地方官当众宣讲其危害的绝毒之物。 贩卖者,无论多少,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吸食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老爷怎么会,怎么会想去碰这种东西? “老、老爷,” 王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您,您说什么?乌,乌香?” “那、那可是,是灭族的罪过,老爷,您三思,万万不可啊!” “我知道。”王崇礼冷冷道,“正因为朝廷禁得严,大周朝内几乎弄不到。但倭国那边有。” “倭寇国内这几年内斗不断,很多斗败了的家族为了活命,什么事都敢做。他们缺钱,我们有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大周的海贸越来越兴盛,倭寇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 “他们早就对大周虎视眈眈了。如果,如果我们能给他们提供一条财路呢?” 王福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老爷,您、您这是要,要和倭寇勾结?这可是通……” 剩下的话他不敢继续说出口。 “通敌叛国?”王崇礼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朝廷都要抄我的家了,我还管什么通敌不通敌?” “王福,你跟了我三十年,王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就算没亲手经手,也该知道个七七八八。” “哪一桩,哪一件,被太子的人查实了,不够我们王家抄家灭族,死上几个来回的?嗯?” 王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点头。 他太清楚了,王家这些年为了扩张,手段确实太过酷烈,得罪的人太多,留下的把柄也太多。 他走到王福面前,盯着这个老仆的眼睛:“太子已经动手了。” “沉家、陆家或许还能挣扎一下,但我们王家,绝对是第一个倒的。” “所以,”王崇礼背过身去,声音飘忽,“我们现在是在逃命。逃命的时候,是在为自己,为王家,挣一条活路。” “逃命的时候,你还管用什么手段?是走阳关道还是钻鬼门关?能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道理。” 他转回身,看着王福,眼神凌厉:“去吧,按我说的做。两件事,同时进行,必须办成。” “记住,尤其是第二件,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一丝风声都不能漏。” “否则,不用等太子来抄家,我第一个清理门户。” 王福浑身一激灵,从老爷眼中看到了杀意。 他知道,老爷被逼到绝境,什么都做得出来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发软的双腿。 深深弯下腰,声音嘶哑破碎:“老、老奴,明白了。一定,一定办妥。” 看着王福踉踉跄跄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王崇礼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颓然跌坐回椅中。 他瘫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仿佛都消失了。 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的雕梁画栋,仙鹤、灵芝、祥云…… 此刻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充满了讽刺。 第一步,走出去了。 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他闭上眼睛,嘴角难以控制地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诡异笑容。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他王崇礼,不想当那个引颈就戮的寇。 歇了片刻,他强打精神,挣扎着坐直身体,拉开书案下方一个隐秘的抽屉。 取出一本用特殊皮革包裹的册子。 这是王家的暗账,记录着所有不能见光的交易与所得。 是王家真正的命脉,也是催命的符咒。 他一页页翻看着,上看着看着,心底最后那点犹豫,竟奇异地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喃喃自语。 “历朝历代,哪家王侯将相的基业,不是白骨垒成?我王家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有什么错?” 他猛地合上暗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房东面墙壁前。 那里挂着一幅当代名家所作的《烟雨图》,气势磅礴,价值连城。 他伸出手,在画框右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浮雕云纹处,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道,轻轻按了三下。 “咔哒”一声,墙面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尺,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幽暗空间。 王崇礼侧身进去,借着书房透入的微弱光线,从暗格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铁匣 打开铁匣,里面放着几封信,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王崇礼取出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黑色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那是倭国某个家族的徽记。 第639章 抵达淮安 三年前,王家一支前往高丽的商船队在返航途中,遭遇一场罕见的风暴。 船被打坏了,漂流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倭国九州外海一座偏僻的小岛靠岸。 在那里,他们无意中救了一个重伤的中年武士。 那武士伤势极重,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 王家的商队里有懂医术的,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才知道,这武士是倭国某个大名家的重要家臣,在内斗中失败,被追杀至此。 武士伤愈后,为表感谢,给了王家这枚印章,说他的主家虽然暂时落败,但在倭国仍有势力。 将来王家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可凭此印联系,他们必当竭力相助。 当时王崇礼只觉得这是一桩奇遇,将印章收了起来,从未想过真有用上的一天。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他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中,他提出了交易,王家愿先付白银三万两作为定金,需求乌香十五斤,品质需上乘。 待货物安全运抵指定地点,再付尾款两万两。 同时,请求对方协助,安排王家一批经商子弟在长崎秘密落脚,并提供一定时期的庇护。 信末,他留下了王家在倭国另一个秘密钱庄的兑付凭证暗号。 写完,他仔细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成一个特殊的形状。 然后用混合了特殊药料的火漆封缄,最后,稳稳地盖上了那枚黑色鬼面印章。 “王勇。” 他对着门外沉声唤道。 几乎是立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精悍,面容冷峻的青年护卫无声无息地闪身进来:“老爷。” 这是王家圈养的死士头领之一,王勇,对王家绝对忠诚。 身手高强,心思缜密,专门处理最隐秘、最危险的事务。 王崇礼将封好的信和那枚黑色印章一起递过去。 目光紧紧盯着王勇:“这封信,还有这枚印,你亲自送去倭国长崎。” “找一家叫松平屋的商号,把信当面交给他们的掌柜。”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件事,关乎王家生死存亡。哪怕你丢了性命,也绝不能让这封信和这枚印,落到他人手里。” 王勇双手接过信和印章,贴身收好,沉声道:“老爷放心。属下必不辱命。信在人在,信失人亡。” 王崇礼看着他,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想再嘱咐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一路小心,速去速回。” “是。” 王勇不再多言,叩首起身,又如同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王崇礼孤身一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劲儿都没了。 他仰头望着屋顶,眼神空洞。 赌注已经押下,轮盘开始转动。 是绝处逢生,还是加速坠入深渊?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王家,还有他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 窗外,天色彻底放亮,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却丝毫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寒意。 船行三日,官船抵达淮安,这里是南下必经的漕运咽喉重镇。 杜衡并未大张旗鼓,只以寻常官员巡查河道之名泊岸。 然而,淮安知府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收到杜衡南下的风声。 虽不明其全部意图,但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足以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即率领同知、通判等主要属官赶到码头相迎,当晚便在府衙设下颇为丰盛的接风宴。 宴席设于府衙花厅,灯火通明,佳肴美酒流水般呈上。 淮安地方官员极尽奉承之能事,言辞间却不乏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打量。 “杜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官敬您一杯,为您接风洗尘。” 知府满脸堆笑。 “听闻杜大人此次南下,是奉旨查办那起拐子大案?这案子真是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大人出马,必定能水落石出,揪出幕后真凶!” 杜衡举杯略一沾唇,淡然道:“有劳知府大人。本官确是奉旨核查此案关联线索。” “漕运乃国脉所系,沿途治安亦是重中之重,本官奉命南下,顺道察访而已。” “那是,那是。大人公忠体国,思虑周全。” 同知立刻接口,语带深意。 “不过,下官近日也听闻,苏州那边似乎也不甚太平?” “几个积年的大家族,好像有些纷扰动静?大人此去苏州,怕是要多费心了。” 杜衡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同知看似关切的脸,心中已然明镜似的。 消息果然灵通,这淮安府衙里,恐怕不知有多少人收了江南那边的银子,成了他们的耳目。 他不动声色,依旧语气平淡:“哦?本官尚未抵达,倒不知苏州有何具体纷扰。” “地方事务,自有苏州府县官员按律处置。本官职责所在,只查与钦命相关之事,其他不便过问。” 他将试探轻轻挡回,不再多言,只是与众人敷衍饮酒。 宴席在一种表面热闹、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持续。 杜衡心中冷笑,愈发觉得这江南之地,果然如太子所言,早已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从上到下,不知被渗透了多少层。 宴罢,杜衡以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了后续安排,径直回到驿馆下榻。 二更时分,随行护卫的东宫暗卫影七悄然入内。 “大人,有消息。”影七声音低若蚊蚋,“苏州方面,沉家近日陆续有子弟以游学、经商为名离城,去向不明。” “陆家家主陆文翰这几日频繁出入通源、永泰等三家大钱庄,似在调度巨款。” “王家家主王崇礼自三日前从沉家归来后,闭门不出,王家宅邸守卫明显加强。” 杜衡眼中寒光一闪:“沉家子弟去向可查到?” “暂时只知分走水陆两路,水路往松江方向,陆路往杭州。已派人暗中跟随。”影七答道。 “继续盯紧。尤其是王家,王崇礼此人行事狠辣,不可不防。”杜衡沉吟片刻。 “传信给扬州那边的人,我要知道沉家在扬州的产业近日有无异动。” “是。” 影七退去后,杜衡独坐灯下,指尖轻敲案几。 沉家开始转移子弟,这是做最坏打算了。 陆家调动资金,是想赎买平安?还是另有图谋? 王家闭门不出,反倒最是可疑。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他铺开纸笔,给太子写密报。 墨迹淋漓,将沿途所见所闻及苏州动态一一写明。 最后写道:“江南豪强已如惊弓之鸟,然困兽犹斗,不可不防。” “臣观沉家欲留退路,陆家意在图存,王家行迹诡秘,恐有极端之举。恳请殿下加强京城戒备,尤其是东宫安危。” 信写罢,用火漆封好,交予专门的信使,以最快渠道送往京城。 第640章 这次不一样 就在杜衡收到密信的几乎同时,沉燕源也收到杜衡的官船已经到淮安的消息。 杜衡南下的名义是查办拐卖孩童案,但沉燕源比谁都清楚,那只是幌子。 十年前漕运案的风波,他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朝廷也想动江南,最终却因牵涉太广、阻力太大而不了了之。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靠着几代积累的财富、人脉和与地方官府的默契,沉家可以永远屹立不倒。 可这次,不一样了。 “父亲,您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沉燕源想起已故父亲的教诲,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如今,沉家的外墙已然出现了致命的裂痕,而太子,正拿着重锤站在外面。 硬抗? 像王崇礼那样,幻想着勾结外力,甚至动用乌香那种禁忌之物来绝地反击? 沉燕源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那是自寻死路,而且会把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崇礼已经疯了,沉家不能跟着他一起疯。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断腕求生,主动向朝廷,向太子,交出投名状。 可是,这腕要断多少?生路又在哪里?交出家产?交多少?田产?铺子?现银? 交出去之后,家族何去何从?朝廷会放过他们吗? 无数个问题在沉燕源脑中翻腾,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 沉燕源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门口,低声吩咐守在外面的心腹长随:“去请二叔和三叔到小书房,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二叔沉佑,三叔沉祜,是沉家目前辈分最高、也最德高望重的两位族老。 约莫两刻钟后,小书房内,灯火依旧昏暗。 沉佑和沉祜坐在下首,听完沉燕源对当前局势的分析和内心的想法,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沉佑才缓缓开口:“你的担忧,我们都明白。沉家三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太子这次,来势汹汹,硬顶,确实是下下策。王崇礼,唉,此人已入魔道,不可效仿。” 沉祜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主动请罪,献出家产,换取宽大,这法子,听起来像是唯一可行的生路。” “可是,这家产,献多少?怎么献?献了之后,朝廷真能既往不咎?” “就算不追究家族,你作为家主,还有文柏他们这些直接经手事务的,恐怕难逃罪责。” 这正是沉燕源最痛苦的地方。 他个人生死荣辱,在家族存续面前,或许可以置之度外。 但若朝廷非要追究,按《大周律》,强占民田、隐匿户口、勾结胥吏、甚至间接牵连命案。 数罪并罚,他沉燕源和几个儿子,恐怕难逃一死。 就算不死,流放三千里,到那烟瘴蛮荒之地,也与死无异了。 沉家失去了核心的掌舵人,剩下的人能撑起这个摊子吗? 那些早已疏散出去的子弟,在海外真能重新站稳脚跟,延续沉氏香火吗? “我想……”沉燕源咬咬牙。“我想,把我们沉家名下,所有田产,全部清理出来,主动上交给朝廷,一份不留。” “全部?”两位族老同时惊呼,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全部震住了。 田产,是世家立足的根本,失去了土地,家族靠什么维系? “对,全部。”沉燕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仅要交田,我们还要献出至少半数家产。” “我初步估算,不少于百万两白银。用这笔钱,协助官府安置那些隐户,我们沉家出钱,出力,帮朝廷解决这个最大的麻烦。” 沉佑倒吸一口凉气:“百万两,再加全部有问题的田产,燕源,这几乎是要挖掉我沉家大半根基啊!” “那些铺子、工坊、存货、现银,变卖起来,动静太大,伤筋动骨。” “伤筋动骨,总好过死。”沉燕源提高了声音,眼中血丝隐现。 “二叔,三叔,我们现在是在跟朝廷,跟太子谈条件。我们拿出足够的诚意,才可能换来一线生机。” “我们要求什么?我们只求一件事,罪,不及家人。所有罪责,由我沉燕源,由文柏等直接涉案的几人一力承担。” “要杀要剐,要流放要充军,我们认了。但请朝廷,放过沉家其他不知情的族人。” “放过老弱妇孺,放过那些早已分家别过的远支。给沉家,留一条根,留一口气。” 沉佑和沉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心痛,但最终,也看到了一丝无奈的认可。 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能看到的生路。 用巨大的财富和主要责任人的命运,换取家族整体的存续。 “那,朝廷,太子,会答应吗?”沉祜涩声问。 “不知道。”沉燕源摇摇头,疲惫地坐回椅中,“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筹码。” “我们要让太子看到,我们沉家愿意配合朝廷清除积弊,我们愿意为过去的错误付出代价。” 他看向两位族老:“所以,我需要二叔、三叔的支持。这件事,光靠我一个人决定不行,需要家族核心的一致同意。” 沉佑长长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缓缓道:“你是家主,你看得比我们远。若此法真能保全家族血脉,延续香火,我,支持你。” 沉祜也艰难地点了点头:“我也同意。只是,这具体如何操作,如何与官府接洽,还需从长计议,务必谨慎。” 得到两位族老的支持,沉燕源心中稍定,接下来,他需要说服另一个关键人物,陆文翰。 陆家虽不如沉家树大根深,但在苏州同样举足轻重,且与沉家利益捆绑极深。 两家若能共同进退,筹码更重,声势更大,或许也能让朝廷更重视这份投名状。 出乎沉燕源意料的是,与陆文翰的沟通,竟比想象中顺利许多。 当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后,陆文翰的脸色变幻数次。 最终竟咬着牙,重重一拍桌子:“沉兄,沉陆两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如今看来,也只有共进退了。” 陆文翰答应得如此痛快,或许是因为陆家的罪证相对沉、王两家而言,确实最轻。 第641章 安 京城,东宫。 太子站在书房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的位置。 冥伟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江南的最新情况:“我们的人发现,沉、王、陆三家,似乎都在准备后路。” “哦?”太子挑眉,走回书案后坐下,“详细说说。” “沉家从三日前开始,陆续有子弟以游学、经商的名义离开苏州。” “我们的暗桩盯了五批,都是十五到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还有几个不满十岁的孩童。” “他们出城后分头行动,但在城外五十里的龙泉驿重新汇合,然后统一改道往东,是去松江出海口的方向。” “陆家暂时没有人员调动,但陆文翰连续跑了九家钱庄、票号。”“据我们安插在通源票号的账房估算,陆家至少转移了四十万两现银,还有一批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 “这些资产的具体去向还在查,但八成也是准备运往海外。” 冥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太子。 “王家呢?”太子问。 “王崇礼最近行为反常,他从沉家回来后,就闭门不出,连日常的生意都不管了。” “似乎在密谋什么。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太子缓缓向后,靠进铺着玄色锦垫的圈椅中。 王崇礼出身江南织造世家,二十五岁接管家族生意,三十年时间将王家从一个中等商贾发展成为江南织造业的巨头。 手段狠辣,行事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王家的产业分布、人脉网络、可能的海外关联 良久,太子睁开眼,眸中一片深邃:“加派人手,盯紧王崇礼。” “是。” “另外,加派一队暗卫去江南,暗中保护杜衡的安全。王崇礼如果狗急跳墙,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杜衡。” “属下明白。” 冥伟领命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子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 江南的局势图、各家的动向、可能的风险、需要调动的资源…… 无数信息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推演。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变得柔和,已是午后向晚时分。 太子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和太阳穴的胀痛,那是思虑过度的征兆。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书房那扇厚重的门,竟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乌黑柔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粉色的丝带系着,有些松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朝书房张望。 太子眉头下意识一蹙。 是谁如此大胆? 不悦的情绪刚升起,待他凝眸看清那张挤在门缝里的小脸,满腔的不悦瞬间被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放下揉着眉心的手,朝门口招了招手:“绾绾?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过来。” 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萧绾绾眼睛一亮,用力推开对她来说还有些沉重的雕花木门。 整个人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哒哒哒”地跑了进来,直扑向书案后的太子。 “父王。”她跑到近前,却刹住了脚步,仰着小脸,伸出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要求,“抱。” 太子失笑,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小丫头身子软软的,带着奔跑后的温热和淡淡的、好闻的奶香味。 “怎么一个人跑来了?奶娘呢?”太子一边问,一边用袖子轻轻擦去女儿额角的细汗。 “在后面,追不上绾绾。”萧绾绾有些小得意地扬起下巴。 随即小嘴一扁,委屈巴巴地告状,“母妃和哥哥们在装车车,不陪绾绾玩。” 太子以为楚昭宁是在装自行车。 最近一段时间他忙的好几天没有去后院了。 听着女儿委屈的控诉,太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母妃和哥哥不是故意不带绾绾玩,是那些小零件太复杂了,绾绾的小手现在还拿不稳呢。” “等绾绾再长大一点,父王教你玩更厉害的,好不好?” “那现在呢?”萧绾绾搂着太子的脖子,大眼睛眨巴眨巴,“父王陪绾绾玩吗?绾绾不想回去。” 她瞥了一眼门外,奶娘刚刚气喘吁吁地追到书房门口,却不敢进来,只敢在门外焦急地张望。 太子看了一眼案头堆积的奏报和密函,又低头看看怀中女儿满是期待的小脸。 “好,父王现在陪绾绾玩。” 他温声道,“绾绾想玩什么?” 萧绾绾的大眼睛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太子宽大的书案上。 那里有笔,有纸,有砚台。 “写字。” 她眼睛亮晶晶的,“绾绾要写字,像父王一样。” 太子笑了:“好,父王教绾绾写字。” 他抱着女儿回到书案后,让绾绾坐在自己腿上。 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往砚台里加了点水,亲自磨墨。 萧绾绾乖巧地看着,小鼻子动了动,闻着墨汁特有的清苦香气。 “绾绾想写什么字?” 太子握起一支玉管笔。 萧绾绾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想。 她最近在跟楚昭宁认字,学的大多是人、口、手、日、月这样简单的。 “安。” 她忽然大声说,转过头,看着太子,又重复了一遍,“写安字” 太子微怔:“绾绾知道安字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萧绾绾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数,“母妃说,安就是平平安安,没有病痛,没有坏人。” “父王安,母妃安,大哥安,二哥安,绾绾也安,大家都安!” 她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太子,仿佛在问,绾绾说得对不对? 太子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女儿这番稚气却真挚的话轻轻撞了一下。 连日来的焦虑、紧绷、算计,在这一刻,被一种温暖的力量悄然抚平。 他凝视着女儿清澈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暗涌,只有最简单纯粹的愿望,家人平安。 第642章 大家都安 “对,绾绾说得真好。” 太子握起女儿的小手,一起拢住那支玉管笔,“来,父王教绾绾写安。” 他的大手稳定有力,包裹着女儿柔软的小手。 笔尖蘸饱了墨,轻轻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看,先写上面这个小房子,这是宀。” 太子引导着女儿的手,缓慢而清晰地移动。 萧绾绾睁大眼睛,努力跟随父亲的力道,小脸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 “然后在房子里,写一个女字。” 笔锋转折,一个略显稚拙但结构分明的女字出现在宀下。 “看,这就是安。” 太子指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柔声解释道,“有房子遮风挡雨,有女子在家中安宁度日,就是平安。” 萧绾绾看着那个字,又看看自己的小手,仰起小脸,冲着太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然后凑过去,在太子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口水印。 “父王写得好。” 太子朗声笑起来,多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 他低头,在女儿散发着奶香味的发顶轻轻回吻:“父王也喜欢。希望绾绾永远平安喜乐。” 父女俩又写了一会儿字,太子还握着女儿的手,画了一只简笔的小兔子,乐得萧绾绾拍手直笑。 书房里严肃紧绷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充满了孩童清脆的笑语和父亲低沉的、带着宠溺的回应。 直到萧绾绾开始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父亲怀里靠,显露出困意,太子才停下笔。 “困了?” 他轻声问。 “嗯……” 萧绾绾含糊地应着,小手紧紧抓着太子的一根手指。 太子示意门口的奶娘进来,轻轻将已经半睡的女儿交到她怀中。 低声嘱咐:“带郡主回去好好休息。” “是。” 奶娘小心翼翼地抱着小郡主退下了。 书房门再次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太子走回书案前,看着纸上那个由大小两只手共同写就的“安”字,旁边还有一只歪歪扭扭但活泼可爱的小兔子。 他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敛去,但眼底深处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些许。 太子重新拿起朱笔,摊开江南的舆图。 暮色四合,东宫各处的宫灯渐次亮起。 丽正殿西暖阁内,晚膳已经摆上。 一道清炖狮子头,一道龙井虾仁,一道蟹粉豆腐,一盅火腿鲜笋汤。 主食是碧粳米饭,另有一小碟刚蒸好的桂花白糖糕,是特意给孩子们备的甜点。 楚昭宁坐在主位,看着坐在下首的三个孩子,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 萧承舟挨着她坐,萧承煦坐在弟弟对面。 萧绾绾坐在特制的高脚圈椅里,面前摆着她专用的小碗小勺。 她睡了一觉,精神头十足,此刻正用勺子去舀碗里的虾仁。 可惜勺子不太听使唤,舀了几次都滑走了,急得小眉头都皱了起来。 “绾绾,慢点,哥哥帮你。”萧承煦轻声说,用公筷夹起一只虾仁,稳稳放入妹妹勺中。 萧绾绾这才满意,啊呜一口吃掉,鼓着腮帮子嚼,大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挥舞着小勺子,小脸上满是兴奋:“母妃,绾绾今天去父王书房了。” 楚昭宁柔声问:“绾绾怎么想起去书房了?” 萧绾绾放下勺子,手舞足蹈地说起来:“绾绾想找人玩,母妃和哥哥在装车车,不带绾绾。” 说到这里,她小嘴一扁,她小嘴一扁,委屈的神色刚浮上脸颊,但立刻又被更大的兴奋盖过。 “绾绾就自己跑,跑啊跑。奶娘在后面追,呼哧呼哧,跑不动。”她模仿着奔跑的样子,小身子在椅子里晃。 “绾绾‘咻’一下就跑到父王书房门口了。”她描述得颠三倒四,但配合着生动的表情和动作,画面感十足。 萧承舟被逗乐了:“你个小短腿,还能跑多快?” “就是快。”萧绾绾瞪了二哥一眼,继续说道,“门好重,绾绾推不动,” 她做出用力推门的姿势,小脸憋得通红。 “只能推开一条缝缝。”她用手指比了一条细缝,“然后,绾绾就把头,这样,伸进去。” 她猛地往前一探小脑袋,模仿当时偷看的模样,逗得楚昭宁也忍俊不禁。 “看见父王了,父王坐得直直的,”她学着太子严肃端坐的样子,小身板挺得笔直,眉头还学着皱起来。 “在揉这里。”她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 楚昭宁和萧承煦对视一眼。 太子近日压力之大,他们都能感觉到。 绾绾这稚嫩的描述,倒勾勒出一个疲惫的父亲形象。 “然后呢?”楚昭宁柔声问,给女儿舀了一勺嫩豆腐。 “然后父王看见绾绾啦。”萧绾绾眼睛弯成月牙,“父王笑了,叫绾绾过去。” 她模仿太子招手的动作,“绾绾就跑过去,要父王抱。” 萧绾绾张开手臂,做了个拥抱的姿势,然后献宝似的继续说,“父王还教绾绾写字,写了一个好大的字。” 萧承舟听着,忽然有点羡慕。 他性格跳脱,太子对他虽疼爱,但教导更严,很少有这样纯粹宠溺的亲昵时刻。 萧承煦则是习惯了长子的责任,长大后父亲与他更多是考校功课、谈论朝局。 只有最小的绾绾,才能这样毫无负担地闯进父亲的书房,用一个亲昵的举动,瞬间软化父亲所有的铠甲。 “写字?”萧承煦放下筷子,好奇地问道,“绾绾学会写字了?写的什么字?” “安。”萧绾绾大声说道,“平安的安,父王说,有房子,有女子,就是平安。” 她伸出两只小胳膊,在空中比划着,奶声奶气地描述:“父王的握着绾绾的小手,这样,这样,先画个小房子,再画个小人儿在里面,” 她比划得凌乱,但那股认真的劲头,和因为被父亲亲自教导而产生的巨大自豪感,感染了桌上的每个人。 “绾绾真厉害。”楚昭宁伸手用手帕轻轻擦去女儿嘴角的一点油渍。 “那除了写字,绾绾下午还做了什么呀?跟母妃和哥哥们说说。” “还画了小兔子。”萧绾绾兴奋地拍手,“父王握着绾绾的手画的,耳朵长长的。” “父王还说,希望绾绾平安喜乐。”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萧承煦和萧承舟。 “绾绾也写安字了,绾绾写的安字,保佑父王安,母妃安,大哥安,二哥安,大家都安。” 孩童真挚的祝愿,不掺杂任何利益与算计。 萧承煦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谢谢绾绾,大哥也希望绾绾永远平安喜乐。” “好了,先吃饭。”楚昭宁给三个孩子各夹了一块他们爱吃的菜,“食不言,寝不语。等饭后再说。” 晚膳继续在融融暖意中进行。 萧绾绾到底年纪小,安静不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叽叽喳喳说些童言趣语。 第643章 达成共识 两日后,苏州城西三十里外,阳澄湖畔。 这里有一处名为听雨阁的沉家别院,因远离主宅,平日极少使用。 别院占地不大,但设计精巧,几丛茂密的修竹将它半掩半映,一条引自湖水的清溪蜿蜒环绕,环境极为幽静。 几乎与世隔绝,确实是商议机密要事的绝佳所在。。 听雨阁内,沉燕源和陆文翰早已在此等候。 两人皆未穿彰显身份的华服,只着素色常服,分坐于主位两侧。 他们面前的红泥小炉上,泉水初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但谁也无心品茶。 沉燕源面色沉静,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一只未沾唇的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 陆文翰则显得更为焦躁,时不时望向阁外小径的方向。 约莫申时初,三顶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小轿,一前一后地沿着湖畔小径悄然行来,停在听雨阁外不起眼的侧门。 轿帘掀开,刘秉章、崔佑安和郑观三人,皆是一身不起眼的文人打扮。 三人步入阁内,目光迅速扫过。 见只有沉燕源和陆文翰起身相迎,王崇礼却不见踪影。 刘秉章三人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彼此迅速交换了一个复杂而了然的眼神。 想到上次在沉家老宅那场不欢而散的密会,大家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开口询问。 简单的寒暄,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却掩饰不住气氛的紧绷。 茶水奉上,沉燕源挥退所有仆役,阁内只剩下他们五人。 沉燕源没有绕弯子,直接他和陆家准备主动请罪,捐献家产,以求宽恕的打算,和盘托出。 当然,他隐去了家族子弟已经秘密转移和海外产业的部分,只强调愿意交出江南的全部田产和半数家财。 刘秉章三人听完,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当然知道太子查案的厉害,也担心火烧到自己身上,但没想到沉燕源决心下得这么大。 “沉公,陆公,此法,此法未免太过……”刘秉章斟酌着词句。 他是进士出身,官场老油条,深知其中利害。 沉陆两家若真被严办,他作为苏州知府,治下出此巨案,失察之罪跑不掉。 过往收受的贿赂若被翻出来,更是前程尽毁。 若能保住沉陆两家一定程度上的体面,对他而言,确实是好事。 沉燕源起身,对着三人深深一揖:“刘府尊,崔大人,郑大人,沉某今日实是走投无路,才厚颜相求。” “我沉陆两家愿倾尽家财,弥补过往罪愆,只求朝廷能法外开恩,允我等戴罪之身,承担应得之罚,但万望……” “罪不及家中老幼无辜。此心此意,还望三位大人,能在杜钦差面前,代为陈情,周全一二。” 陆文翰也连忙跟着作揖,声音哽咽:“三位大人,往日我等多有打扰,薄礼相赠,实是仰慕三位大人清廉干练。” “如今我两家遭此大难,若能得三位大人援手,保全家族血脉,我等虽死亦感大恩。来世结草衔环,必当报答、” 这话说得极为露骨,几乎就是挑明了过往的利益关系,以及此刻的恳求。 刘秉章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崔佑安性子更急些,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沉公,陆公,非是我等不愿相助,只是我等位卑言轻,恐怕……” “崔大人过谦了。”沉燕源直起身,目光炯炯,“杜钦差虽奉旨,但身处江南,行事亦需考量地方实情。” “我两家若能主动配合,献出巨资协助朝廷安置隐户,稳定地方,于杜钦差完成圣命、于太子殿下推行新政,皆是有利之事。” “此乃将功折罪之举。三位大人只需将此中利弊,如实禀明杜钦差。” “若能从宽发落,则能彰显朝廷仁德,亦可令其他观望者纷纷效仿,主动清退不法,于朝廷有百利而无一害。” 刘秉章沉吟不语,他在快速权衡。 帮沉陆两家说话,有风险,但若操作得当,未必不能成。 杜衡也要考虑办案的实际效果和地方稳定。 如果沉陆两家真的愿意吐出这么多真金白银和田产,解决朝廷头疼的隐户问题,这个功劳确实不小。 以此为筹码,加上他们几个地方官员从旁委婉进言,或许真能把沉陆两人的死罪,争取成流放。 流放,虽然也是极重的惩罚,但毕竟保住了性命。 而且,流放虽然艰苦,但若暗中打点妥当,未必不能生存。 保住了两家大部分族人和财产,也就保住了他们在江南的部分影响力,以及未来可能的回报。 想到这里,刘秉章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他缓缓开口,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沉公,陆公,拳拳爱家之心,本官感同身受。” “你二人所言,确有一定道理。主动配合,捐献家产,安置隐户,此乃大功一件,足见悔过之诚。杜钦差明察秋毫,或会酌情考量。” 他看向崔佑安和郑观:“崔大人,郑大人,你们以为呢?” 崔佑安连忙点头:“府尊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沉陆两家若能如此,实乃戴罪立功之典范。” “朝廷理应给其一条生路,亦可安江南士绅之心。” 郑观性格更为谨慎,甚至有些优柔,他看了看沉陆二人哀求的眼神。 又看了看刘秉章平静中带着压力的目光,心中虽然仍有顾虑,但知道此时已不容他独善其身。 他暗自叹了口气,也开口道:“下官,附议。” “只是……”郑观犹豫了一下,“此事关系重大,牵涉极广。” “具体如何向杜钦差进言,还需从长计议,务必稳妥,切不可让杜钦差误解我等有包庇之嫌。” 听到三人口风松动,沉燕源和陆文翰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一半。 沉燕源再次郑重行礼:“多谢三位大人体恤。大恩不言谢,我沉陆两家,永志不忘。” 刘秉章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此事宜早不宜迟。” “杜钦差刚到苏州,尚未展开全面调查,此时主动投诚,效果最佳。” “不过,此事关键,还在杜大人,在朝廷。本官等只能从旁转圜,陈说利弊。最终如何,还需二位行向杜大人表明诚意。” “是是是,在下明白。”沉燕源连声道,“待杜大人驾临苏州,草民等立刻前去请罪。” 离开府衙时,夜色已深。 沉燕源和陆文翰坐上各自的轿子,在寂静的街道上分头离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杜衡的到来。 第644章 我们试试 农历二月十八,春分。 这一日,昼夜等长,阴阳相半。 楚昭宁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仔细测量着最后一个齿轮的尺寸。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裙摆和袖口都沾了些油渍,但她毫不在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零件上。 “母妃,这个装在哪里?” 萧承舟踮着脚尖,双手捧着一个铜制的轴承。 小脸憋得通红,那东西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有些沉了。 楚昭宁转过头,看着儿子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她接过轴承,指了指车架底部的一个位置:“这里,看见这个空位了吗?要和传动轴对齐。” 萧承舟趴下身,仔细看了看,用力点头:“看见了,母妃,我来装。” “好,小心手。”楚昭宁没有阻拦,只是在一旁看着。 让孩子们亲手参与创造的过程,远比口头传授更有意义。 “咔嗒”一声轻响,轴承被准确安装到位。 萧承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母妃,装好了。” “很好。”楚昭宁赞许地拍拍他的肩 楚昭宁直起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个已经初具雏形的简易汽车。 红色的车身,黑色的轮胎,看起来粗糙、笨重,甚至有些丑陋。 这是大周朝第一辆汽车。 楚昭宁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刚过申时。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好,我们试试。” 母子俩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燃油加注、机油确认、轮胎气压、各处螺栓复紧…… 楚昭宁坐进驾驶座,那是硬木做成的座椅,只垫了一层薄棉垫,坐上去硌得慌。 “承舟,上车。”她朝儿子招手。 萧承舟欢呼一声,麻利地爬上了副驾驶座。 “坐稳了,抓紧扶手。”楚昭宁叮嘱道,然后开始启动程序。 打开燃油阀门,拉动阻风门,然后…… 她顿了顿,看向车头侧面的启动摇柄。 那东西需要人力摇动,带动曲轴旋转,直到发动机达到点火转速。 她试了试,摇不动。 “冥伟。”她唤道。 一直默默守在门外的暗卫统领应声而入:“娘娘。” “劳烦你摇动这个,听我指令。” “是。” 冥伟握住摇柄,开始用力。 他臂力惊人,摇柄转动得飞快,发出“呼呼”的风声。 楚昭宁盯着简陋的仪表盘,其实只有一个汽缸压力表,指针随着摇动慢慢上升。 “继续,再快一点,好,停。” 冥伟停手。楚昭宁按下点火开关,那是用电池和感应线圈制作的简易装置,火花塞在汽缸内打出电火花。 一秒,两秒…… “突、突、突……” 一阵轰鸣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偏厅的寂静。 发动机开始震动,排气管冒出淡青色的烟。 那声音并不悦耳,甚至有些刺耳,但听在楚昭宁耳中,却如同天籁。 “成了。”她眼睛一亮。 萧承舟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响了,母妃,它响了。” 楚昭宁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操作。 踩下离合器踏板,挂上一挡,然后缓缓松开离合,同时轻踩油门。 汽车猛地一颤,然后,缓缓向前移动了。 虽然速度很慢,大概只有人步行的速度,但它确实在动,靠自己的力量在动。 “走了,它走了。”萧承舟指着前方,声音都变了调。 楚昭宁紧握方向盘,驾驶着汽车在偏厅里慢慢转了个弯。 空间有限,只能小范围移动。 “母妃,能再快点吗?”萧承舟意犹未尽。 “这里空间不够。”楚昭宁摇头,“这里空间不够,加速很危险。” 她慢慢将车驶回原位,踩下离合器,将挡位杆推回空挡,然后关闭了点火开关。 发动机的轰鸣戛然而止。 萧承舟脸上的兴奋瞬间被巨大的失望取代,小嘴瘪了起来:“啊?这就,结束了?不能出去跑吗?” 楚昭宁下了车,环顾四周。 成功的喜悦迅速被现实的困境冲淡。 偏厅虽然不小,但堆满了各种工具、材料、半成品,可供行驶的空间极其有限。 她走到偏厅那扇厚重的木门前。门外有三阶石阶,而门内,还有一道半尺高的门槛。 楚昭宁看着那道门槛,又看看身后的汽车,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感觉,好比辛辛苦苦造好了船,却发现搁浅在旱地。 呕心沥血造好了飞机,却发现没有跑道。 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力感,夹杂着连日高强度工作积累的疲惫。 以及朝堂上那些不断针对东宫的弹劾带来的隐隐烦躁,突然一起涌上心头。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倦意,只想什么都不管,回去蒙头大睡一场。 “母妃?”萧承舟跟过来,也看到了问题,小脸垮了下来,“出不去啊……” 楚昭宁揉了揉太阳穴。 一低头,看到儿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她又心软了。 “罢了。”她看看窗外天色,刚过酉时,天还没黑,“钱宝。” 一直候在外面的钱宝连忙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找几个人来,试试看能不能把这车抬到东宫外面去。”楚昭宁指着汽车,“西华门外不是有片空地吗?抬到那儿去。” 钱宝看着那个沉重的铁家伙,倒吸一口凉气:“娘娘,这,这东西怕不得有五六百斤重。” “抬过台阶还好说,多垫几块厚木板做成斜坡,总能想法子。可,可这道门槛……” “拆了。”楚昭宁干脆利落。 “啊?拆,拆了?”钱宝以为自己听错了。 宫里的门槛,尤其是主殿偏厅的门槛,都是有规制的,岂是说拆就拆的? “对,把门槛暂时拆了。”楚昭宁重复道,“等车子搬出去后再装回去。这门槛是榫卯结构,拆装不难。” 钱宝这才反应过来,太子妃娘娘这是铁了心要让这怪车出去跑跑了。 他毕竟是在东宫历练多年的管事,瞬间压下惊诧,脑筋飞快转动起来。 太子殿下对娘娘这些奇巧之事向来支持,从未阻拦。 娘娘本身也是有主意、有担当的。 既然娘娘说了她负责,那照办便是。 “是,奴婢明白了。”钱宝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唤人,准备工具。” 钱宝匆匆退下。 第645章 儿臣也不知 不多时,钱宝便领着十个挑选出来的、身材魁梧健壮的太监回来了。 还扛来了厚木板、粗麻绳、几根结实的硬木杠,以及撬棍、榔头等工具。 拆卸门槛比想象中顺利。 几个太监用撬棍小心作业,不到一刻钟,那道半尺高的门槛就被卸了下来,靠墙放好,露出门下平整的青石地面。 木板垫在台阶上做成缓坡,一切准备就绪。 “一、二、三——起。” 钱宝亲自喊号子,十个太监分成两边,扎稳马步,肩膀扛起木杠,齐声发力。 沉重的汽车微微一震,四个轮子缓缓离地。 太监们脸上瞬间涨红,青筋微凸,显然极为吃力,但十人合力,终究是稳稳地将车抬离了地面。 他们喊着低沉的号子,步伐谨慎而统一,沿着木板铺就的斜坡,一寸一寸地将汽车挪出了偏厅的门洞。 抬出了丽正殿,朝着西华门方向缓缓移动。 楚昭宁和萧承舟跟在后面。 萧承舟紧紧攥着母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被抬着的汽车。 小脸上满是紧张,生怕那些太监一个失手,或者车子磕碰到门框廊柱。 东宫里的侍卫、宫女、太监们都被这番动静吸引,纷纷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哎哟我的天爷,那是什么玩意儿?” “看着像个车,可又不像车,没见着套马的地方啊?” “是娘娘新造的吧?听说偏厅里叮叮当当好几个月了。” “谁知道呢,反正娘娘造的东西,都是稀罕物。” 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在宫人们之间荡开。 有胆大的小太监踮着脚追着看,被年长的嬷嬷一把拽回来。 低声训斥:“作死啊!主子的事也敢盯着瞧?仔细你的皮。” 话虽如此,嬷嬷自己却也忍不住瞟了好几眼。 穿过几道宫门,越靠近西华门,围观的人越多。 当值的侍卫们持戟而立,勉强保持着威严的站姿,但眼珠子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移动的红色怪物转。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西华门外的空地。 这里是东宫与皇城禁苑之间的缓冲地带,平时少有人来,地面平整开阔,前几年也铺了水泥。 太监们喊着最后一声号子,小心翼翼地将汽车放在空地中央。 刚一落地,十个壮汉都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如雨下。 钱宝也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嘀咕,娘娘这宝贝疙瘩,怕是六百斤都不止。 楚昭宁顾不得理会众人的疲惫与好奇,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这辆车上。 环顾四周,开阔平整,再无阻碍。 “退到一边,退到场地边缘,注意安全。”楚昭宁扬声吩咐道。 宫人们依言后退,在空地边缘围成了半个圈,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萧承舟不用母亲招呼,早已手脚并用地爬回了副驾驶座。 小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两只小手紧紧抓住车门的边缘。 “坐稳了。”楚昭宁看他一眼,唇角微扬。 她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坐进驾驶座,熟悉了一遍操控装置。 硬木方向盘握在手中,微微发凉。 启动程序再次开始。 开燃油阀,拉出阻风门拉杆。 “冥伟,劳驾。” 冥伟默默上前,握住启动摇柄。 这一次,他摇动得更加沉稳流畅,摇柄飞转,带起风声。 楚昭宁盯着压力表。 指针到位。 “停。” 摇柄骤停,点火开关拧开。 “突、突、突……”发动机再次轰鸣起来。 这一次,楚昭宁放开了手脚。 她驾驶着汽车在空地上加速、转弯、刹车、绕桩…… 虽然速度不快,最高也就相当于马匹小跑,但对于这辆初代车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萧承舟坐在旁边,兴奋地指指点点:“母妃,那边,往那边开。” “转弯转弯。” “再快一点。” 楚昭宁依言转向,同时口中不停,为儿子解释:“现在是一挡,你看,速度虽然不快,但力气大,起步稳。” “如果换到二挡,速度会快些,但力量就没那么足了,适合平路。”她踩下离合,推二挡位置。 车子略微顿挫了一下,速度果然快了一些,但发动机的轰鸣声也变得更加高亢。 她又演示转弯:“看,这样转弯,方向盘要提前打,因为转向有延迟,刹车不能踩太急,否则轮胎会抱死打滑。” 萧承舟听得似懂非懂,但拼命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恨不得把母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暮色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飞鸟。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空地边缘的一座阁楼上,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人。 阁楼二层,徽文帝和太子站在窗前,目瞪口呆地看着空地上的景象。 他们原本在此商议朝政,正说到关键处,却被窗外传来的一阵阵轰鸣声打断了思路。 “什么声音?”徽文帝皱眉,走到窗边,“似雷非雷,似鼓非鼓,还持续不断?” 太子起身,跟着父亲走到窗前,向下方的空地望去。 这一看,两人同时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红色的铁家伙,没有马拉,没有人推,自己在空地上跑来跑去,转弯、加速、刹车。 车上坐着楚昭宁和萧承舟,母子俩一个专注驾驶,一个兴奋指点,画面竟然有几分和谐。 “那,那是什么?”徽文帝指着汽车,声音里满是震惊。 太子也看得呆了。 他最近忙于朝政和江南案后续,知道楚昭宁一直在偏厅忙碌,似乎是在组装什么新东西。 但具体是什么,她没说,他也没顾上细问。 此刻亲眼见到,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于父皇。 “儿臣……儿臣也不知。”他难得地有些语塞,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红色的车。 “但看太子妃驾轻就熟,想必,又是她琢磨出的新奇机械。” “自己能走,不靠畜力。”徽文帝喃喃自语,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走。”他猛地转身,不再多看,径直朝楼梯走去,“下去,近前看看。” “父皇,您慢些。”太子连忙跟上,心中也按捺不住想要近前一探究竟的好奇。 随侍在阁楼下的高公公、褚明远等人见圣驾突然匆匆下来,俱是一惊,连忙带着侍卫们跟上。 第646章 朕能试试吗 一行人几乎是疾步朝着那片空地方向走去。 空地上,楚昭宁刚刚完成了一组刹车测试,将车稳稳停住。 发动机仍在“突突”地空转着,她则俯身检查发动机外壳的温度,用手背小心试探。 萧承舟眼尖,先看到了从远处快步走来的一行人,尤其是那明黄色的身影。 他连忙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压低声音:“母妃,皇祖父和父王来了。” 楚昭宁抬头,果然看见徽文帝和太子正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众随从。 她心中微微一动,倒不十分意外。 弄出这么大动静,惊动圣驾是迟早的事。 她从容地关闭了发动机。 轰鸣声戛然而止,空地突然安静下来,反而让快步走来的徽文帝有些不适应。 楚昭宁带着上前几步,敛衽行礼:“参见父皇,参见殿下。” “免礼免礼。”徽文帝摆摆手,但他的目光早就越过了行礼的二人,牢牢锁在了那辆红色的汽车上。 他甚至等不及楚昭宁完全起身,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是,你造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也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子站在父亲身侧,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眼中闪烁的光芒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他看向楚昭宁,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也望向汽车。 “回父皇,正是。”楚昭宁答道,“此物名唤汽车,以煤油为燃料,靠内燃机驱动,无需畜力,可自行行走。” “刚才朕在上面都看见了。”徽文帝指着阁楼,“跟舰船一样?” “父皇圣明。”楚昭宁点点头,“原理相通,皆赖内燃机之功。” 徽文帝快步走到汽车旁,围着它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还温热的发动机盖,满脸都是新奇与跃跃欲试。 他干脆一撩袍角,直接坐进了驾驶座。 他摸着方向盘,踩着踏板,看着面前那些看不懂的仪表和操纵杆,眼中闪着孩子般的好奇。 “这个圆盘是做什么的?” “方向盘,控制方向的。” “这三个踏板呢?” “回父皇,最左是离合器,用于分离或连接动力。中间是刹车踏板,用于制动。最右是油门,控制燃料多少,也就是控制快慢。” “这些拉杆?” “挡杆、手刹、阻风门……” 楚昭宁站在车旁,一一耐心解释。 徽文帝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自己动手摸摸试试。 太子也走到了车门另一侧。 比起父亲完全外露的好奇,他显得内敛许多,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同样炽热。 他仔细听着楚昭宁的讲解,目光扫过每一个零件,时不时点点头。 侍立在稍远处的冥伟,此刻的心情就有些复杂了。 他本身对机械构造颇有兴趣,这些日子看着太子妃一点点将这铁家伙组装起来,早就心痒难耐。 原想着等娘娘试车完毕,或许能找个机会,摸摸那方向盘。 可现在…… 他看着坐在驾驶座上舍不得下来的皇帝,又看看站在车旁虽然克制但明显同样跃跃欲试的太子殿下。 再看看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侍卫同僚,冥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失落。 得了,今天想摸一下这铁马,怕是又没戏了。 还是老老实实当他的暗卫统领吧。 只是那轰鸣声,那车轮碾过地面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痒啊。 “太子妃,”徽文帝忽然从车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笑容,“这车,朕能试试吗?” 楚昭宁心中一跳。 让皇帝试驾?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这车虽说勉强能动,但毕竟是初代原型机,工艺粗糙,性能极不稳定。 刚才她自己测试时就感觉到换挡生涩,刹车反应迟缓。 万一在皇帝试驾时突然熄火、转向失灵,甚至…… 她不敢深想。 皇帝的安全,那可是关乎国本的天大之事。 “父皇,此车尚在测试阶段,操控不熟,恐有危险。”楚昭宁斟酌着用词,委婉地劝道。 “且这驾驶之法与驾驭车马截然不同,需手脚协调,眼观六路,仓促之间恐难掌握。” “为父皇的安危着想,不若,待儿媳将其改进得更稳妥些,再请父皇试乘?” 她将“试驾”换成了更安全的“试乘”,希望皇帝能明白其中的风险。 徽文帝却有些不以为然,他从车窗探出头来,笑道:“太子妃过虑了。” “朕方才在阁楼上看你驾驶,甚是平稳从容。这空地如此开阔,又无沟坎障碍,能有何危险?” “朕不图快,就慢慢行驶一小段,体会一番这自行驱动的奥妙即可。” 他目光灼灼,那渴望尝试的神情,几乎让人难以拒绝。 楚昭宁心中苦笑,正待再劝,太子已走到了车旁,跟着劝道。 “元妃,父皇既有此兴致,便让父皇略试一番也无妨。你在旁悉心指导,我们小心护卫,必不会有事。” 他何尝不知其中风险? 但父皇的性子他更了解,一旦对某件事物生出浓厚兴趣,若不让他亲自尝试,只怕接下来几日都要惦念着,反而不好。 楚昭宁看看徽文帝那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太子隐含深意的目光,心中明了,今日怕是拦不住了。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唯有尽力确保万无一失。 “既如此,”她终于点头,神情变得格外严肃。 “请父皇务必应允,一切操作,皆需听从儿媳指令,绝不可自行其是,更不可急躁冒进。” “好好好,朕都听你的。”徽文帝见她松口,立刻满口答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哪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 楚昭宁无奈,只得再次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她定了定神,开始仔细地给徽文帝讲解每一个操作步骤,从启动到挂挡,从油门到刹车,从方向盘到后视镜。 “父皇,请先看脚下。最左侧踏板为离合器,它的作用是暂时切断发动机与车轮之间的动力连接。” “只有在换挡或停车时才需要踩下,平时行驶需完全松开。中间踏板是刹车,用于减速和停车。” “最右侧是油门,控制燃料供给,轻踩则缓行,重踩则加速,但切记需与离合器配合,且不可猛踩猛松。” 第647章 明天,他一定要试试 徽文帝依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尝试着轻轻踩踏几下,感受着踏板的阻力和行程。 嘴里念叨着:“离合、刹车、油门……嗯,倒与骑马控缰有些异曲同工,皆是操控缓急之道。” “父皇睿见。”楚昭宁继续指向方向盘,“此物控制前轮转向。” “左转则向左打,右转则向右打,但需提前预判,缓缓转动,不可猛打猛回。这是换挡杆,” 她手握住铁杆,“目前只有两个前进挡位,一挡力大速缓,用于起步或爬坡。” “二挡力小速快,用于平路行驶。换挡时,必须先踩下离合器,方可拨动。” 她又示意皇帝看后视镜,那是两面普通的水银镜,勉强能看清车后景象。 “行驶时需不时观察左右及后方,如同骑马时需眼观六路。” 徽文帝听得极为认真,不时重复关键要点,甚至用手模拟着操作。 他戎马出身,又精于骑射,对操控之事实有天赋,加之此刻兴致高昂,理解得很快。 不到一刻钟,他便将主要操作要领记了个七七八八。 “好了,朕大致明白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太子妃,可以开始了吗?” 楚昭宁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再次扫视一遍空旷的场地,确认所有闲杂人等都已被清退至安全距离之外,侍卫们在外围隐隐形成了警戒圈。 冥伟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了一些,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车辆,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已处于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状态。 “请父皇先尝试启动。”楚昭宁定了定神,开始发出指令。 徽文帝深吸一口气,收敛了部分兴奋之情,努力回忆步骤。 他拧开燃油阀门,听到细微的“嘶”声,表明油路畅通。 然后,他拉出了阻风门的拉杆。 接着,他看向车外:“接下来,需摇动此柄?” “是,需有人摇动启动柄,带动发动机旋转至可点火状态。”楚昭宁解释道。 车外侍立的侍卫正要上前,一直静观其变的太子却忽然动了。 他几步走到车头前,对那侍卫摆了摆手,然后挽起杏黄色常服的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父皇,让儿臣来为父皇摇车。”他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笑意。 徽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 太子走到车头,握住摇柄,用力摇动。 车内,徽文帝感受着车身传来的细微震动,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 那触感,那震动,那轰鸣声,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压力指针进入标定区域。 “可以了,殿下。”楚昭宁及时出声。 太子停手,退开两步,目光关切地望向车内。 楚昭宁看向徽文帝:“父皇,请按下向右拧那个红色的点火开关。” 徽文帝手指有些微颤,但准确地拧了过去。 瞬间的寂静后,熟悉的轰鸣再次爆发,车身震颤。 排气管喷出烟雾。 成功了。 徽文帝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大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眼角深刻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他兴奋地看向楚昭宁:“响了,太子妃,它响了。” “是,父皇。”楚昭宁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继续指导,“现在,请左脚将离合器踏板踩到底。” 徽文帝照做。 “右手将换挡杆轻轻推向前方,那是一挡位置,对,感觉到卡入位了吗?” “感觉到了。” “现在,请极其缓慢地抬起左脚,松开离合器,同时,右脚轻轻、轻轻地踩下一点点油门,对,就是这样,慢慢来。” 徽文帝全神贯注,手脚依照指令协同动作。 他毕竟是帝王,心志坚定,此刻虽兴奋,却严格执行着楚昭宁的每一个指令,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离合器被缓慢地释放,动力逐渐接合。 油门被极轻微地触动。 汽车发出一声低鸣,车身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了。 “成了,朕开动了。”徽文帝低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成就感和欢欣。 他双手紧紧把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脚下保持着极其轻柔的力度。 楚昭宁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路面和仪表。 耳朵竖起来捕捉发动机的每一点声音变化,右手甚至虚按在换挡杆旁,左手则随时准备去扶方向盘。 她此刻的紧张,比她自己试驾时更甚百倍。 好在徽文帝确实听话,开得很慢很稳,在空地上转了小半圈,就慢慢停下。 “妙,妙极了。”徽文帝熄了火,却舍不得下车,还在回味刚才的感觉。 “无需畜力,自行驱动,操控直接,此物若能量产,必能改变天下。” 他看向楚昭宁,眼中满是赞赏:“太子妃,你又立一大功。” 楚昭宁正要谦虚两句,太子已经凑到车窗边:“父皇,让儿臣也试试?” 徽文帝看看儿子,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大方地让出了驾驶座:“好,你也试试。不过要小心,听太子妃的指导。” “儿臣明白。” 于是楚昭宁又陪着太子试驾了一圈。 太子比父皇更大胆一些,速度稍快,转弯也更果断,但始终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一圈下来,他同样兴奋不已。 “这车若是改进一番,速度再快些,载重再多些,用于兵营如何?”他一下车就开始思考。 “快速调兵、运送粮草、传递军情,甚至可以直接冲阵。” 楚昭宁听得微微愕然。 这才第一次试驾,他就已经想到军事用途了? 果然男人的思维模式都一样,看到机械就先想到打仗。 “殿下所言有理,但目前这辆车还达不到军用标准。”她实事求是地说。 “需要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动力不足、可靠性差、维护复杂、成本高昂。” 徽文帝和太子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考量。 这东西潜力巨大,但正如太子妃所言,现下还远不成熟,且牵涉甚广。 “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徽文帝摆摆手,又看向汽车,眼中仍有不舍,“太子妃,这辆车,你好生收着,继续改进。” “需要什么物料、工匠、银钱,可直接具表陈情,朕准你便宜行事。将作监那边,朕也会打招呼。” “谢父皇支持。” 徽文帝点点头,又忍不住伸手,最后抚摸了一下那尚带余温的发动机盖。 眼中满是不舍,仿佛在抚摸一匹心爱的骏马。 “好了,今日便到此吧。”他终究还是转身,在太子、高公公及侍卫们的簇拥下,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似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太子妃,朝中近来有些议论,你不必放在心上。专心做你的事便是。”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昭宁心中一动,朝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再次躬身:“臣妾明白。” 太子跟在徽文帝身后,回头看了楚昭宁一眼,眼中满是笑意和骄傲。 待两人走远,楚昭宁才松了口气。 她一转头,看见萧承舟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母妃,皇祖父和父王都试过了,我能再坐一圈吗?” “就一小圈。”他伸出小手指,比划着“一小圈”的样子。 萧承煦此刻也安静地站在不远处。他显然是刚下学匆匆赶来,额上还带着细汗。 他错过了大部分精彩,只远远看到了祖父和父亲试驾的尾声,此刻虽未如弟弟般直接要求,但眼里同样充满着期待。 看着两个儿子,楚昭宁心中那点疲惫瞬间被温情取代,脸上露出今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蹲下身,平视着萧承舟,又抬头看向萧承煦:“好。今日最后一圈。煦儿也一起来吧。” 她让两个儿子都坐上后座,载着两个孩子缓缓行驶。 而站在不远处的冥伟,看着汽车远去的影子,再次叹了口气。 下次,他一定要找机会试试。 第648章 接见 杜衡的官船并未在淮安过多停留,次日便继续南下。 过扬州时,他再次停留,暗中接见了几个早就布置在此地的眼线,得到的信息与淮安时大同小异,只是更加详细。 沉陆两家的异动,王家的沉寂,以及苏州官场隐隐的躁动与不安,都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没有急于赶赴苏州,反而在扬州多待了一日,仔细研究了江南三家以及苏州主要官员的卷宗。 同时,他派出手下得力干将,拿着钦差关防,以协查拐卖案可能流窜线索为名,悄然接触扬州府库、码头、车行等。 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了解江南物资流通、人员往来的常态与异常。 这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作风,让暗中观察的各方势力既感到压力,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杜钦差,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雷厉风行,杀气腾腾。 三日后,杜衡船队抵达苏州。 苏州知府刘秉章率领阖城大小官员,在码头举行了隆重的迎接仪式。 杜衡面色平静,依礼见过,说了些奉旨查案,叨扰地方的套话。 便径直入驻了早就安排好的钦差行辕,原苏州织造衙门的一处别院。 他入住后,并未立刻升堂问案,也未传唤任何相关人员,只是下令行辕封闭,非有要事不得打扰。 一连三日,杜衡都闭门不出,只是不断接阅从各地汇总而来的密报。 同时调阅苏州府近年来的刑案卷宗,钱粮册档,甚至找来苏州当地的县志、风物志翻阅。 这种沉默,比疾风骤雨更让人心慌。 苏州城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沉燕源和陆文翰几次递帖求见,都被门房以钦差大人旅途劳顿,暂不见客为由婉拒。 沉燕源倒还沉得住气,他知道这是杜衡在施加心理压力,也是在观察和判断。 陆文翰却急得嘴角起泡,生怕杜衡是打定主意要拿他们开刀,连谈条件的机会都不给。 第四日,杜衡终于传出话来,可以接见本地士绅。 沉燕源和陆文翰连忙递帖,这次,帖子被收下了。 但回复是,钦差大人公务繁忙,只能抽空一见,让他们次日午后在行辕偏厅等候。 这显然不是正式的召见,但沉燕源和陆文翰不敢怠慢,准时来到行辕偏厅。 厅内布置简单,只有几张椅子,杜衡还未到。 两人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杜衡才一身常服,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草民沉燕源(陆文翰),拜见钦差大人。”两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二位不必多礼,坐吧。”杜衡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本官奉旨查案,初到贵地,诸事繁杂,让二位久等了。” “不敢不敢,大人为国操劳,是我等草民福分。”沉燕源姿态放得很低。 寒暄几句后,杜衡直接切入正题:“听闻二位家主,近日府上颇为忙碌?” 沉燕源心中一凛,知道正戏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与陆文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大人明鉴。草民二人今日求见,正是为此事而来,亦是为向朝廷、向太子殿下、向大人您,请罪。” “哦?请罪?何罪之有?”杜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未抬。 沉燕源知道此刻不能再有丝毫隐瞒和侥幸,将早已打好的腹稿,以一种沉痛而诚恳的语气,缓缓道出。 从早年家族扩张时难免的不妥当手段,到后来为维持产业而默许乃至参与的一些灰色地带。 再到与地方胥吏的人情往来,乃至间接牵扯到拐卖案中的失察与御下不严。 他承认了家族田产中存在非法侵占的部分,也承认了为逃避赋税而隐匿了大量人口。 他的叙述很有技巧,将他和陆文翰的角色,定位于失察、纵容、事后知情但未能及时纠正。 态度极其恳切,悔过之意溢于言表。 陆文翰在一旁适时补充,痛心疾首,甚至挤出几滴眼泪,诉说创业守成之艰难,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最后,沉燕源抛出了他们的条件。 自愿上交全部非法及可疑田产,并捐献各自半数家产。 总计白银一百万两,用于安置隐户、补偿受害百姓、充实地方府库。 只求朝廷能法外开恩,允许他们这些家主和少数直接罪人承担全部罪责,或斩或流,绝无怨言。 但恳请罪不及家人,放过族中老幼及未参与核心事务的子弟。 说完,两人长揖不起,屏息等待杜衡的反应。 杜衡静静听完,手中茶盏早已放下。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飞快地权衡。 沉燕源这番话,真假掺半,避重就轻,但态度确实是认罪和妥协的姿态。 他们提出的条件,看似牺牲巨大,实则保留了家族转移的资产和海外退路,确实是想断尾求生。 百万两白银,对于亟待资金的江南治理而言,无疑是一笔极其诱人的巨款。 上交非法田产,也符合太子殿下清丈田亩、抑制兼并的大方向。 而他们只要求追究家主及少数核心罪魁,这符合首恶必办,胁从不同的原则。 也有利于分化瓦解整个江南豪强集团,减少后续清查的阻力。 从稳定江南大局、实现平稳过渡、避免激起大规模动荡的角度看,这个交易,似乎有值得慎重考虑的价值。 尤其是,相比于那个至今闭门不出、不知在谋划什么的王崇礼,沉陆两家的态度,已经算是识时务了。 但杜衡并未立刻表态。 他沉默良久,久到沉燕源和陆文翰后背都被冷汗浸湿,才缓缓开口。 “二位家主拳拳之心,本官知晓了。然,国法如山,案情重大,非本官一人可决。” “尔等所言,本官会如实上奏。至于如何处置,需待朝廷,需待太子殿下钧裁。”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 沉燕源心中微沉,但也不敢再逼问,只能恭敬道:“是,一切但凭朝廷、凭太子殿下、凭大人做主。” “草民二人,回去后便着手清理田产账目,筹备银两,静候发落。” 杜衡点了点头,端起了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沉燕源和陆文翰知趣地告退。 走出行辕,被外面的风一吹,两人才发觉内衫都已湿透。 “沉兄,你看,有几分把握?”陆文翰声音还有些发颤。 沉燕源望着苏州城繁华的街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五五之数吧。杜衡没有当场驳斥,已是好兆头。” “接下来,就看太子如何决断了。我们耐心等着吧。该做的准备,继续做。” 第649章 从密道走 杜衡接见沉燕源、陆中文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崇礼耳里。 王崇礼把自己关在后宅最深处的书房里,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张复杂的海图和几封密信。 窗外隐约传来街面上车马喧嚷、商贩叫卖的声音,那些都是沉陆两家变卖家产引发的动静。 每一声叫卖,每一次马蹄声,都像针一样扎在王崇礼的耳膜上,刺在他的心里。 “一群废物,软骨头。”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墨汁溅出几滴,污了海图的一角。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卖祖产?求饶命?呸!我王家的列祖列宗要是知道子孙如此没出息,怕是要从坟里跳出来。” 管家王福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参茶进来,看到老爷狰狞的脸色,吓得手一抖,险些把茶碗打翻。 “老…老爷,您消消气,喝点参茶……” “喝什么喝!” 王崇礼烦躁地挥手,差点把茶碗扫落,“王勇呢?还没有消息吗?” “回老爷,按照行程,最迟,最迟就这一两天了。” 王福战战兢兢地回答。 “这一两天,这一两天。” 王崇礼像困兽一样在书房里踱步。 “杜衡那条老狗,现在肯定盯着我王家。沉陆那两个老匹夫把身家都快卖光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他是在等我主动上门,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吗?做梦。”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王福,眼神凶狠:“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爷。” 王福连忙道,“密道已经反复检查过,畅通无阻。” “接应的海船和水手,都是我们自家养了十几年的老人,绝对可靠。” “几位小少爷、柳姨娘、还有张掌柜、李账房他们,随时可以动身。” “细软、地契、紧要的账册、海图,也都打包好了,就藏在密室里。” “好。” 王崇礼稍稍定了定神,但眼中的焦灼并未减少,“只要王勇带回那东西……” “只要那批货到手,我们就有翻盘的资本。实在不行……” 他看向窗外高墙圈出的狭窄天空,声音变得阴冷。 “老子就带着宝贝和儿子远走高飞。去倭国,去南洋。” “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我王崇礼的容身之处?朝廷想抄我的家?没那么容易。”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在等,等王勇带回来自倭国的回信和样品。 那才是他真正的底牌,是他敢与朝廷周旋,甚至准备鱼死网破的倚仗。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王崇礼的心也越悬越高。每一刻的等待,都是一种煎熬。 他既盼着王勇成功归来,带来希望。又恐惧听到坏消息,或者王勇根本回不来了。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派人去打探时,书房的门被极轻、极快地叩响了四下。 王崇礼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快,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风尘仆仆却依旧精悍的身影闪入,正是王勇。 他虽面带疲惫,但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 “老爷,幸不辱命。” 王崇礼几乎是一把抢过他递过来的油布包裹,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迅速拆开,先看那封盖着奇特朱印的倭文书信。 信中语气客气带着矜持,确认了交易,十五斤上等乌香已备妥,可通过指定方式交接,并承诺提供必要的庇护。 接着,他打开那个伴随信件一起的小木盒。 里面是少许灰白色、质地细腻的粉末。 王崇礼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起一点,凑到鼻端,屏息轻嗅。 一股奇异而略带辛辣的甜腻气息钻入鼻腔,直冲脑门,带来一瞬间轻微的晕眩和莫名的兴奋感。 是上等货,比他之前接触过的都要纯。 “好!好!好!” 王崇礼连说三个好字。 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木盒盖好,贴身收藏。 “王勇,你立了大功,松江外海接应的人,安排好了?” “老爷放心,都已安排妥当。信号、地点、暗号,万无一失。” 王勇沉声回答。 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老爷,属下在长崎隐约听到些风声。倭国那边几个大名近来摩擦增多,局势有些微妙。” “那家虽然答应交易,但其内部似乎也非铁板一块,我们后续接触,还需加倍小心。” 若是平日,王崇礼或许会仔细掂量这番提醒,但此刻他已被兴奋冲昏了头。 挥挥手道:“顾不了那么多了,眼下渡过这一劫要紧。” 他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街面上似乎比白天安静了些,但远处钦差行辕的方向,似乎依旧灯火通明。 他知道,杜衡肯定在等着他,或者,已经在布置对付他的网。 “不能再等了。” 王崇礼转身,脸上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沉陆两家凑银子凑得差不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现在正是机会。” 他看向王福和王勇,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下令:“今晚,三更天,按计划行动。” “让柳姨娘带着孩子们,跟着张掌柜、李账房,还有那批打包好的要紧东西,从密道走。” “你,”他指向王勇,“挑几个最得力的兄弟,护送他们到汇合地点,确保他们安全上船,驶往外海,与我们的船队接头,直奔长崎。” “老爷,那您……” 王福担忧地问。 “我?” 王崇礼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疯狂之色,“我暂时留下。一来,稳住杜衡,让他以为我还在这乌龟壳里。” “二来,松江外海的货,我得亲自安排人去接,那东西绝不能假手他人。” “等货到手,风声稍松,我自有办法脱身。万一……” “万一我这边出了岔子,你们在长崎,也要想办法活下去,保住我王家的根。将来,总有回来的一天。” 王福和王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 “是,属下遵命。” 夜色渐深,王家大宅仿佛彻底融入了黑暗,寂静得可怕。 但在那高墙深院之下,在无人知晓的隐秘通道中,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潜行与逃亡,已然开始。 第650章 棘手却也蕴藏机遇 京城,东宫,庆宁殿。 已是亥时末,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太子手中捏着杜衡从江南加急送回的密报,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烛火将他清俊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眉心皱成浅浅的川字纹,许久未曾舒展。 密报很厚,杜衡将沉燕源、陆文翰求见时的姿态、言辞、条件,以及苏州知府刘秉章等人私下的劝解,都原原本本记录在案。 最后,杜衡附上了自己的分析判断。 沉陆两家确有悔过配合之意,所提条件虽为求生,但对朝廷而言,确有实利。 若能以此为契机,平稳解决沉陆两家,震慑江南,并为后续清查获取资金和示范,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然,沉家所涉部分罪行按律当诛,是否允其以流放抵命,需请殿下圣裁。 “沉燕源…陆文翰…”太子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沉家,诗书传家三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江南乃至朝堂,是清流与地方势力结合的典型。 陆家,以盐漕起家,富可敌国,掌控着南北物流命脉,手段圆滑而根基深厚。 这两家,正是江南豪族联盟中最为核心、也最具代表性的头羊。 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整个江南士绅阶层风向的试金石。 他们提出的条件,看似壮士断腕,实则那些田产本就是非法所得或烫手山芋,交出去既能消除罪证,又能博取主动之名。 “以退为进,弃车保帅……好一招断尾求生。”太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沉燕源此人,果然是个老狐狸,能在绝境中迅速找到或许是最有利的出路。 相比之下,那个闭门不出、不知在酝酿什么的王崇礼,就显得愚蠢而危险得多。 答应他们的条件吗?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庭院中的花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如果答应,好处显而易见。 能迅速获得巨额资金,用于安置数以万计的隐户,缓解地方矛盾,充实即将因清查而可能动荡的地方财政。 还能分化瓦解其他观望的江南豪族,大大减少后续清查的阻力。 避免对沉陆两家进行激烈清算可能引发的动荡,有利于平稳过渡。 但弊端呢?首先,这等于在一定程度上纵容了罪行。 此次他清查江南,也是下了决心的。 若是处理得过于宽柔,是否会令朝堂百官觉得他魄力不足、手腕偏软? 其次,这个口子一开,尺度如何把握? 沉陆两家可以用钱和地买命,那其他家族呢?是否要明码标价? 会不会形成有钱就能脱罪”的恶劣先例,使得国法威严扫地? 太子在窗前站了许久,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纷乱思绪。 各种利弊得失,像无数细小的砝码,在他心中的天秤上起起落落,难以权衡出一个绝对完美的方案。 “来人。”太子转过身喊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外阴影处的褚明远无声出现:“殿下。” “去请郭詹事过来一趟……” 话说到一半,太子猛然意识到宫门早已下锁,除非紧急军情,否则外臣根本不可能在此时入宫。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急躁。 摆了摆手,“算了,夜深了,宫禁已闭,明日再说吧。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褚明远关切地看了一眼太子眉宇间的倦色,轻声劝了一句。 这才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掩上了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暂时放下纷繁的思绪。 有些决定,急不得,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充分的商议。 次日清晨,一下早朝,太子径直来到了郭詹事的值房。 值房内陈设简单,书架上堆满了卷宗。 郭詹事尚未到来,太子也不着急,自己在书案后的主位上坐下。 随手拿起一份搁在案头的卷宗,翻开一看是关于河北水利的条陈。 太子认真看了起来,借此平复心绪。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值房门外才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郭詹事显然没料到太子会这么早亲自过来,而且是在他的值房等候,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迅速整理衣冠,上前躬身行礼:“臣郭逸,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臣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郭大人不必多礼。”太子放下手中的条陈,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吧。” 郭詹事谢过,依言坐下,腰背却依旧挺直,目光望向太子,等待示下。 太子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杜衡的密奏递了过去:“杜衡从江南加急送回的,你先看看这个。” 郭詹事双手接过密奏,道了声“是”,便低头专注地阅读起来。 他看得极其仔细,速度不快,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眉头随着内容的深入而逐渐蹙起,时而又微微舒展。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密报中的信息与他自身对江南局势的了解相互印证、分析、推演。 时间一点点过去,值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太子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晨光上,心中重新梳理着各种可能性。 良久,郭詹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密奏轻轻合上,双手奉还,脸上露出凝重而深思的神色。 “殿下,杜大人所奏,确是棘手,却也蕴藏机遇。”郭詹事说道。 “哦?此话怎讲?细细说来。” 太子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郭詹事是他颇为倚重的谋臣之一,其人对朝局、人心、经济皆有独到见解,且行事稳重老练。 “沉陆两家,乃江南士绅商贾之领袖,树大根深,其态度与结局,足以影响江南数十家观望豪强之抉择。” 郭詹事缓缓分析道,“他们此番主动提出此等条件,表面是乞怜求生,实则亦是将了朝廷一军。” “此言甚为透彻?”太子点头,示意他继续。 “若朝廷断然拒绝,严惩不贷,固然彰显法度森严,但亦可能将沉陆两家逼上绝路。” “甚至可能促使江南其他豪族兔死狐悲,联起手来,或明或暗对抗清查,增加殿下推行新政之阻力。” “江南乃赋税重地,动荡过甚,非国家之福。”郭詹事分析道。 “若朝廷全盘接受其条件,则又恐失之过宽,令国法威严受损,亦让天下人觉得朝廷软弱,可欺之以方。” 第651章 权衡利弊因势利导 “那以你之见,当如何应对?”太子追问。 郭詹事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精光:“老臣以为,可取其实,而增其价。” “详说。” “沉陆两家所献实,在于其问题田产与百万两白银。此二者,于朝廷清查隐户、安抚地方、充实府库,确有急用。” “朝廷可受之,此乃取实。”郭詹事缓缓道,“然,其所求罪不及家人,以流放抵死罪,此价未免太低。” “沉家之罪,按律当诛者不止一二。轻易允之,何以震慑后来者?何以彰显朝廷整顿江南之决心?” 太子点头:“大人所言,正是孤之所虑。那这价,当如何增?” “增其银两。”郭詹事斩钉截铁道,“百万两白银,于安置江南隐户、推行后续土改,仍嫌不足。” “可令沉陆两家,除上交全部问题田产外,需再捐献白银两百万两。且须现银或易于变现之物,限期缴纳。” “两百万两?”太子眉梢一挑。这比沉陆提出的百万两,翻了一倍。 这个数目,即便是对沉陆这样的豪族,也绝对称得上伤筋动骨了,必然要变卖大量优质产业才能凑齐。 “正是。”郭詹事目光灼灼,“此数目,足以让两家肉痛不已。” “真正付出惨重代价,也让天下人看到,朝廷并非可以轻易买通。” “同时,这笔巨款,可为殿下后续在江南推行土改提供资金,此乃一举多得。” “那,其罪责?”太子关心的是核心问题。 “准其所请,罪不及家人。但沉燕源、陆文翰及两家直接涉案、证据确凿之核心人员,必须严惩。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郭詹事语气转厉,“岭南烟瘴之地,流放至此,九死一生,其苦楚不下于死刑。” “如此,既全了其罪不及家人之请,保其家族血脉,又令首恶得到应有惩处,以儆效尤。” “且流放而非死刑,亦可向其他江南豪族传递一个信息。” “只要配合朝廷,主动交代问题,交出非法所得,并非没有生路,但必须付出足够代价。” 太子听着,心中渐渐明朗。 郭詹事的建议,是在杜衡和沉陆提出的框架内,做了一个更有利于朝廷的加码。 既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又坚持了惩处首恶的原则。 同时给了其他豪族一个花钱买命的明确范例,有利于分化瓦解,减少阻力。 太子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如此一来,沉陆两家虽保住了家族,却也元气大伤,短期内难以再成气候。” “朝廷既得实利,又彰法度,更可为后续行动铺路。只是……”他略微沉吟。 “两百万两之数,是否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或者,暗中保留更多实力?” 郭詹事笑了笑:“殿下,沉燕源是聪明人。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是算准了朝廷需要他这个榜样。” “两百万两虽巨,但他沉家三百年积累,海外亦有暗产,砸锅卖铁,总能凑出大半。” “陆家或许吃力些,但跟着沉家走,也不敢不从。他们变卖家产筹集银两的过程,本身就会在江南引起巨大震动。” “让其他豪族看清朝廷的决心和他们的下场,震慑效果更佳。至于保留实力,只要他们的人还在,根脉未绝,总会留些后手。” “但只要他们明面上的势力被大幅削弱,非法所得被剥夺,主要责任人受到严惩,便已达到朝廷此次清查的首要目的。” 太子缓缓点头。 郭詹事的分析,将政治算计、经济利益、人心把握都考虑了进去。 这确实是一个眼下看来,最为稳妥和有利的方案。 “只是,此事最终还需父皇定夺。”太子说道。 如此重大的处置决定,涉及江南两大豪族的命运和巨额财产的处置,必须禀明皇帝。 “殿下可向陛下陈明利害。以陛下之圣明,当能明察此中关节,支持殿下之议。”郭詹事建议道。 “好。”太子霍然起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便依你之言。孤这就去养心殿。” 郭詹事也随之起身,躬身道:“殿下英明,此乃社稷之福。” 太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值房。 养心殿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恭敬行礼。 “平身吧。”徽文帝坐在御案后,正在翻阅几份奏章,闻言抬起头问道,“可是江南那边有消息了?” “父皇明鉴。”太子依言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从袖中取出一份封装严密的奏匣,双手奉上。 “昨夜收到杜衡六百里加急呈送的密奏,详陈江南最新情势及沉、陆两家之动向。” “儿臣与詹事府郭逸郭大人商议后,拟就应对之策,特来禀报父皇,恭请圣裁。” 高公公快步上前,接过奏匣,恭敬地呈放到徽文帝的御案之上。 徽文帝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用指尖点了点那奏匣,目光重新投向太子。 示意道:“你且先说,杜衡报了什么?你们又议了什么?” “是。” 太子微微躬身,开始清晰、有条理地陈述。 没有隐瞒,也没有过度渲染,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和利弊权衡。 徽文帝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 待太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这是要跟江南那些蠹虫,做买卖啊?” 太子心中猛地一紧,他能感觉到父皇目光中那无形的压力。 但他深知,此刻任何慌乱或辩解都是下策。 他迅速稳了稳心神,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与恭敬。 再次躬身回答道:“父皇明察,儿臣并非与其做买卖,而是权衡利弊,因势利导。” “沉陆两家树大根深,若强行连根拔起,江南震动,恐伤国本。” “且其主动交出非法田产,捐献巨资安置隐户,于朝廷清厘积弊、推行土改,确有实利。” “儿臣以为,取其财货以利国用,惩其首恶以正法纪,赦其胁从以安人心,分化瓦解以减阻力,是为当前稳妥可行之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沉陆两家此番破财消灾,必在江南引起巨大反响。” “其他豪族见榜样在前,或会纷纷效仿,如此,朝廷无须大动干戈,便可收整顿之效。” “同时还可以获取推行新政所需资财,也最大限度保持江南稳定,利于民生恢复。” 第652章 变卖家产 徽文帝久久不语,目光深沉地看着太子。 这是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聪慧、勤勉,也有手腕。 从此次江南之事看来,他并非一味追求严刑峻法的快意恩仇。 而是懂得利用对手的弱点来达成自己的目标,甚至懂得将危机转化为机遇。 这份政治上的成熟和务实,让他心中颇为欣慰。 “你说的,不无道理。”良久,徽文帝终于缓缓开口,“江南积弊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处置过激,引发动荡,反而不美。沉燕源、陆文翰,哼,倒是两个识时务的。” “也罢,就依你所奏。准沉陆两家所请,但银两增至两百万两,限期缴纳,不得拖延。” “沉燕源、陆文翰及主要案犯,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其余族人,查无实证牵连者,不予追究。” “令杜衡妥善办理,务必使田产交割清楚,银两如数入库。同时,以此为例,晓谕江南其他士绅豪族,令其自省。” 太子着的心中,终于稳稳落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儿臣遵旨,定当将父皇旨意,详实传达杜衡,督其妥善办理,不负父皇重托。” 有了徽文帝的支持,江南处置沉陆两家的方案便算彻底定局。 “嗯。” 徽文帝微微颔首,算是为这场奏对画上了句号,重新将目光投向御案上堆积的奏章。 “儿臣告退。” 太子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从养心殿出来,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宫廷巍峨的殿宇和光洁的玉阶上。 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江南之局,至此算是初步落定一子。 很快,太子的批复,通过东宫最快捷机密的信道,送到了杜衡的手中。 杜衡展开太子的批复,逐字逐句读完,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为之一松。 连日来眉宇间凝聚的沉郁也散开了些许。 事不宜迟。杜衡立刻命人再次前往沉府与陆府,召见沉燕源与陆文翰。 这一次会面,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还带着试探、哀恳与讨价还价的空间。 而这一次,杜衡端坐于主位,直接将太子的最终决定,清晰无误地传。 当“两百万两”这个数字从杜衡口中清晰吐出时,端坐下首的沉燕源与陆文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 陆文翰甚至身形晃了晃,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座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沉燕源虽然勉强稳住了身形,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张口欲言。 却只发出嘶哑干涩的气音:“钦差大人,两…两百万两,这…这数目……” 两百万两。比他们预期的百万两,整整多了一倍。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变卖更多核心的、优质的产业,才能凑齐这笔钱。 这已经不是伤筋动骨,简直是要抽髓吸膏了。 杜衡面色肃然:“此乃太子殿下钧令,亦是朝廷最终决定。” “二位家主,殿下念尔等确有悔过之心,主动配合之举,方允此戴罪立功之机。” “两百万两白银,用于安置隐户、稳定江南,亦是尔等赎罪之资。流放岭南,乃法外开恩。” “若再有迟疑,或企图欺瞒,则前议作废,一切按国法严查严办。到时,恐非流放所能了结。”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最后的通牒。 沉燕源与陆文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痛惜,但最终,也只剩下认命。 朝廷这是拿准了他们不敢、也不能再反抗。 两百万两,虽然巨痛,但砸锅卖铁,总能凑出。 流放岭南固然艰苦,但至少家族保住了,转移出去的子弟和海外产业,就是未来的希望。 这或许,真的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草民,谢太子殿下天恩。谢钦差大人周全。”沉燕源拉着陆文翰,再次深深拜倒。 这一次,声音里的颤抖更多了几分真实的痛楚,“我等,遵命。即刻变卖家产,筹措银两,绝不敢有误。” “望尔等好自为之,尽快办理。交割清楚后,本官自会按律上奏,安排流放事宜。”杜衡公事公办地说道。 次日,一个更加爆炸性的消息席卷苏州,并迅速传遍江南。 沉家和陆家,开始以近乎甩卖的价格,疯狂抛售名下位于苏州、松江、扬州等繁华地段的数十间顶级铺面、货栈、工坊。 以及大量囤积的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甚至包括一些珍贵的古玩字画、田庄别院。 只为筹集高达两百万两的巨额现银。 与此同时,两家公开宣布,将无条件配合钦差杜大人,上交所有有问题田产,并已开始与官府接洽,协助登记和安置隐户。 江南彻底震动了。 如果说之前沉陆两家主动请罪还让人将信将疑,那么如今这架势,就让所有人都看清了现实。 朝廷这次是玩真的。 太子殿下手段了得。连沉燕源、陆文翰这样的人物,都只能落得倾家荡产、远流岭南的下场。 恐慌迅速转化为行动。 常州、镇江、嘉兴、湖州……乃至更远的州府,越来越多的中小豪族、地主富商,不再观望。 纷纷主动找到当地官府或杜衡在苏州的行辕,表示愿意自清,交出部分非法或来历不明的田产。 并自愿捐献相当比例的家财,只求一个从宽处理,不追究家族责任。 杜衡来者不拒,但审查严格,要求必须彻底清退问题田产,捐献数额也根据其家业大小和罪责轻重而定。 一时间,大量田产地契和金银财物,源源不断地流入官府。 无数隐户被重新登记造册,获得了土地补偿或安置银钱。 杜衡一面高效处理这些投诚者,一面有条不紊地继续深入调查,特别是对苏州府及下辖各县官吏的监察。 他的目标清晰,以沉陆为突破口,震慑江南,获取资金,摸清底数。 为太子接下来从淮安到赣州的全面土改,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然而,在这看似一片大势已去、纷纷归顺的江南图景中,唯独苏州城内的王家大宅,依旧保持着死水般的沉寂。 王崇礼依旧闭门不出,王家大门紧闭,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第653章 香料 时近黄昏,楚昭宁刚从皇后宫中请安归来,乘着软轿回到东宫。 下了轿,楚昭宁正准备往丽正殿走去。 穿过东宫前庭,却见几个小太监围在通往庆宁殿的廊庑拐角处。 探头探脑,小声嘀咕着什么,神色间有些疑惑和不安。 楚昭宁脚步微顿。 她身边的丹霞见状立刻上前,低声斥道:“何事在此喧哗聚集?” 几个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跪倒。 其中一个年纪稍小,负责庆宁殿部分杂役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上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颇为古朴。 “回太子妃娘娘,”那小太监声音发颤,“奴才是庆宁殿负责领取每月香料的。” “方才从内务府领了份例回来,清点时发现多出了这个盒子。奴才核对了清单,上面并无此物。” “问了发放的公公,他们也说不知,只说是一并送来的,让奴才带回。” “奴才……奴才不知该如何处置,正想找褚总管禀报……” 多出一个盒子? 楚昭宁秀眉微蹙。 东宫用度自有严格定例和流程,内务府发放物品更是记录详实,绝少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这盒子样式古朴,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本身价值不菲,却没有任何标识,显得颇为蹊跷。 “拿过来看看。”楚昭宁声音平静地说道。 丹霞上前,从小太监手中接过盒子,先仔细检查了外观,确认没有机关暗格之类,然后看向楚昭宁。 楚昭宁微微颔首。 丹霞小心地掀开盒盖。 一股馥郁醇厚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初闻是极上等的沉香底韵,厚重悠远,有安神静气之效。 但楚昭宁却在那沉檀香气之下,捕捉到了一丝让她极不舒服气息。 这味道…… 楚昭宁记忆深处的大数据库的被触动了。 她曾在后世的历史违禁品资料区,气味模拟记录中,闻到过这种甜腻到令人不舒服的气味。 楚昭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啪”一声将盒盖紧紧扣上。 “娘娘?”丹霞被主子从未有过的严峻神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护在盒子前。 楚昭宁的心跳在加速,一股冰冷的危机感沿着脊椎攀升。 这绝非偶然。这盒子不明来历,目标直指太子寝宫,而其中混有的异样气息…… 如果真是她猜测的那种东西,其用心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 这是要毁掉太子,动摇国本。 “丹霞,”楚昭宁的声音压得极低,“立刻派人去前朝,想尽一切办法,务必请殿下即刻回东宫一趟。” “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商,片刻耽误不得。” “是,奴婢遵命。”丹霞虽不明具体,但见主子神色如此,心知必有大事。 立刻转身,指派了一个腿脚快的小太监,命其速速去前朝寻太子。 楚昭宁又看向那个已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太监,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这盒子,从现在起,由本宫亲自保管。” “你仔细回想,从内务府领取到此刻,这盒子经过哪些人的手?有谁触碰过?” “看清楚发放的公公是何人了吗?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待会儿殿下回来,需详细禀报。” “是,是,奴才一定仔细想。”小太监努力平复颤抖,开始拼命回忆。 楚昭宁让丹霞亲自拿着那个紫檀木盒,严密看管,不许任何人再靠近。 她自己则站在廊下,春日傍晚的风拂过脸颊,却带不走她心头的寒意。 是谁?用如此隐秘阴毒的方式? 是朝中政敌?是江南案狗急跳墙的余孽?还是其他她尚未察觉的势力? 无论是谁,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争权夺利的范畴。 太子正在文华殿与户部、工部官员商议北方春耕灌溉及一笔紧急边饷的拨付事宜。 东宫太监匆匆寻来,附在褚公公耳边低语几句。 褚公公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在太子耳边低声禀报:“殿下,东宫来人急报,太子妃娘娘有十万火急之事,请您即刻回宫。” 太子闻言,眉头一蹙。 楚昭宁的性子他了解,专注而清冷,若非真正紧要,绝不会在他处理政务时轻易打扰。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立刻中止了议事,匆匆起身离开了文华殿。 一进丽正殿,太子便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宫女太监皆屏息垂首,楚昭宁端坐在正厅主位,面色沉静如。 见他进来,她起身微微一礼,随即挥手,丹霞立刻领着殿内其他闲杂人等退下,只留下那个小太监和捧着盒子的丹霞。 “元妃,何事如此紧急?”太子问道,目光落在了那个紫檀木盒上。 楚昭宁没有绕弯子,直接示意丹霞将盒子放在中间的茶几上。 然后对太子道:“殿下,请您稍退一步,莫要直接凑近去闻。” 太子依言退后半步,心中疑惑更甚。 丹霞看了楚昭宁一眼,得到肯定的示意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再次打开了盒盖。 那股混合的奇异香气再次弥漫在空气中。 太子初时一怔,他自幼接触各种名贵香料,对沉檀之味颇为熟悉。 眼前这香气,初闻确是顶级沉香,醇厚绵长。 但仔细分辨,那底层一丝过于甜腻的气息,却让他感觉极为不适。 与他所知的任何宫廷御用香料都不同。 “这香气……”太子眉头紧锁,“似有不妥。这是何物?从何而来?” 楚昭宁示意小太监将事情原委再说一遍。 然后,她走到太子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臣妾不敢妄言,但这香气基底虽是沉香,其中却混杂了别的东西。” “那甜腻怪异之气,臣妾曾在某些海外番邦杂记中,看到过类似描述,疑似与乌香有关。” “乌香”二字,如同两道冰锥,狠狠刺入太子的耳膜。 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是滔天的怒意和后怕。 身为储君,他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前朝遗毒,本朝开国即严令禁止,贩卖吸食皆是死罪。 这东西能让人在虚幻的极乐中堕落成废人,能彻底摧毁一个家族,乃至动摇国本。 竟然有人,将这东西伪装成香料,试图送入他的寝宫? 第654章 七八分吻合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下颌线条绷紧,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他猛地盯向那个紫檀木盒,仿佛那不是盒子,而是一条吐着毒信的狰狞毒蛇。 “混账!”太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竟然敢……竟然敢用如此卑劣恶毒的手段。查,给孤彻查到底。” “殿下息怒。”楚昭宁虽心中同样惊怒,但努力保持冷静。 “此事需谨慎处置。臣妾也只是依据杂记描述怀疑,不敢百分百确定。” “为防冤枉,也为了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臣妾建议,即刻秘密宣召太医前来,先行辨认此物。” 太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杀意。 楚昭宁的建议是稳妥的。 他点了点头:“冥伟。”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殿外阴影中的东宫暗卫统领冥伟,无声无息地闪入殿内,单膝跪地。 “你亲自去太医院,请周晏如立刻来东宫,要快,且不得惊动任何人。”太子吩咐道。 周晏如医术高明,为人正直,且与宁国公府关系密切,相对可靠。 “是。”冥伟领命,身影一闪而逝。 太子又看向褚公公:“褚明远,你带人,立刻将内务府今日所有接触过东宫香料发放环节的太监、宫人,全部控制起来。” “分开看押,等候讯问。尤其是那个发放的太监,给孤盯死了。” “老奴遵旨。”褚公公也立刻领命而去。 殿内暂时只剩下太子、楚昭宁和丹霞。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太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元妃,这次,多亏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后怕。 若非楚昭宁心细如发,警觉性高,且似乎对这等偏门之物有所了解。 这盒子一旦顺利进入他的书房或寝殿,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只是沾染些许气息,或被有心人借此构陷,都是足以将他从储君之位拉下来。 楚昭宁微微摇头:“此乃臣妾分内之事。殿下安危,关乎朝廷社稷。幕后之人用心险恶至极,必须尽快查明。” 她顿了顿,分析道,“此物若要混入宫廷香料,必经内务府采买、验收、分发诸环节。” “能打通这些关节,非寻常人所能为。且其目标明确,直指东宫,绝非偶然。” “这东西在海贸中常见,臣妾怀疑,或许与江南正在查办的案子有关。” 太子眼神一凝,转过身:“你是说,苏州王家?” 沉陆两家正在积极赎罪,唯有王家异常沉寂,王崇礼闭门不出,行踪诡秘。 若说谁最有动机,也最有可能狗急跳墙,行此险恶至极之事,非王崇礼莫属。 “臣妾只是依据线索推测,并无实证。”楚昭宁谨慎地说道。 “但王家织造历年承接部分宫廷贡品采办,与内务府某些衙门素有往来,有机会接触甚至影响部分环节。” “且王家如今被逼至墙角,走投无路之下,铤而走险,意图以此等禁忌之物作为要挟或污蔑的筹码。” “扰乱朝局,以求自保乃至反击,并非没有可能。” 太子缓缓点头,眼中的寒光越来越盛,几乎要凝结成。 江南的网正在收紧,沉陆已入彀中,唯独王家这条最大的鱼,不仅没有束手就擒的迹象,反而可能暗中准备了如此歹毒的毒饵。 好一个王崇礼! 若真是他所为,那他犯的就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片刻,冥伟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周晏如。 看到殿内凝重的气氛和太子妃郑重的神色,心知必有大事。 楚昭宁简要将情况说明,强调了保密性。 周晏如神色肃然,表示明白。 他先请所有人再次退开几步,然后自己走上前,没有直接去闻。 而是从随身药箱中取出几样特制的银针、玉片等工具。 极其小心地从盒中挑取了一丁点香屑,放在玉片上。 就着灯光仔细观察其色泽、质地、颗粒粗细。 然后又用铜匙拨弄,查看其粘稠度和燃烧后的残留物形态。 最后,他在香屑上方轻轻扇动,极其谨慎地将一丝气味引向自己鼻端,深深嗅辨,眉头随着分辨而越皱越紧。 片刻后,周晏如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他后退两步,对着太子和太子妃深深一揖,声音沉重:“殿下,娘娘,此物……” “老臣虽未亲见乌香实物,但曾听祖上太医提及其特征。” 他指着玉片上的香屑,语气凝重:“此香基底确是顶级沉香无疑。然其中混杂之物,观其色泽灰白偏暗,质地细腻若粉尘,嗅其气味……” “初闻沉檀厚重,但细辨之下,那股甜腻魅异,令人闻之先觉舒缓继而心生躁动不适之气。” “太医院收藏的前朝医案禁方古籍中所载,乌香掺入香料后的性状描述,确有七八分吻合。” 周晏如顿了顿,补充道:“为求万全,或可再取少许,以雀鸟、猫犬等活物试之,观其反应,当可进一步确认。” “但老臣以为,以殿下与娘娘所述之来历蹊跷,结合此物性状,其可疑性已极高。” “不必再试了。”太子抬手制止,制止了周晏如进一步的建议。 周晏如的确认,加上楚昭宁的怀疑和此物的来历,已足够让他断定。 他眼中杀机凛然,“周院判,今日之事,乃绝密,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有半句泄露……” 周晏如连忙躬身:“老臣明白。今日老臣只是来为太子妃娘娘请平安脉,别无所见。” “好。”太子点点头,对周晏如的表态还算满意,“有劳周院判。冥伟,送周院判秘密离开。” “是。”冥伟领命,引着周晏如悄然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更加沉重。 太子走回书案后,铺开纸张,提起朱笔,略一思索,便开始奋笔疾书。 很快,两份文书草就。 一份是给江南杜衡的密令。 另一份,则是向皇帝徽文帝密奏此事的奏折。 写罢,太子将给杜衡的密令用火漆封好,盖上东宫特制的密印,交给褚明远,命其即刻发出,不得有误。 另一份奏折,则由他明日亲自呈送父皇御览。 第655章 好得很 养心殿外,高公公早已垂手候在阶下。 远远见太子,他连忙碎步迎上,深深躬身:“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父皇可在?” “陛下正在批阅奏章。”高公公侧身引路,声音压得极低,“已吩咐过,殿下到了可直接进去,不必通传。” 他说着,目光极快地从太子紧握的那份奏折上扫过。 “有劳。”太子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养心殿内,徽文帝手中朱笔未停,正批阅着堆叠如山的奏章。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坐。” 太子却没有依言坐下。 他行至御案前三步处,撩袍跪下,行了全礼:“儿臣叩见父皇。” 徽文帝笔下顿了顿,终于抬起眼。 见太子跪得端正,手中捧着奏折,神色肃穆。 他放下朱笔,问道:“何事如此郑重?” “儿臣惶恐。”太子深吸一口气,“今日冒昧惊扰父皇,实因东宫发生一事,关乎国本。” “儿臣不敢擅专,更不敢有丝毫隐瞒,特此具折详奏,请父皇御览圣裁。” 徽文帝看了他一眼,示意高公公将奏折取来。 高公公从太子手中接过奏折,双手呈至御案。 徽文帝展开,起初神色尚算平静,目光一行行扫过太子的笔迹。 奏折写得详实却不冗赘,从东宫侍从发现异常香囊,到秘密请太医周晏如查验。 徽文帝的眉头猛地锁紧,乌香。 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眼帘。 他的呼吸陡然一滞,胸腔中瞬间涌起一股滔天怒火。 如今,竟有人将此物送到了东宫。 徽文帝强行将这焚天之怒压了下去,只是脸色已变得铁青:“你确定?周晏如看准了?” 太子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回道:“回父皇,周院判言,此物与医典所载乌香性状八成相符。” “他已将残末封存,可召太医院诸位院判共鉴。加上此物来历诡谲,送入途径隐秘,目标又明确指向儿臣寝殿。” “儿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徽文帝站起身,负手在御案后来回踱步。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太子深深低头:“儿臣惶恐。儿臣监管东宫不力,致有此等疏漏,竟让此等邪物混入,请父皇降罪。” 他这话半是请罪,半是自责。 东宫混入此等物件,他身为储君,确有失察之责。 徽文帝没有接他请罪的话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好,好得很。竟有如此通天手段,能将天下至毒之物伪装成安神香料,送到储君枕边。” 太子犹豫了一下说道,“儿臣以为,此事虽令人惊骇,却也暴露了敌之所在。” “此物流入渠道,必与海外走私及国内不法豪强勾连。他们送此物入东宫,其意绝非简单恐吓。” 他抬起头,直视徽文帝:“儿臣推测,可能与苏州王家家主王崇礼,脱不开干系。” 徽文帝闻言,怒色稍敛,眼中思忖之色渐浓。 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折,又仔细看了看太医附上的鉴定摘要。 “朕记得,”徽文帝缓缓说道,“杜衡之前的奏报中提及,沉、陆两家认罪罚银,闹得沸沸扬扬。” “唯独王家异常安静,闭门谢客,似在观望。”他看向太子,“你怀疑,是王崇礼狗急跳墙?” “儿臣不敢妄断。”太子谨慎措辞,“但综合各方线索,王家嫌疑最大。” 徽文帝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 “江南积弊,非一日之寒。”他缓缓开口,“土地兼并,隐户众多,豪强坐大。” “朕准你借拐卖案入手清查,本意便是要敲山震虎,逐步解决,避免激起大变。但王家此举……”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再现:“已然越界。私贩违禁邪物,已是大罪。竟敢送入东宫,更是形同谋逆,其心可诛。” “若此风不止,今日能送乌香入东宫,明日是否就能送入朕的膳食?他日就能将此邪物流布天下,荼毒万民,毁我大周百年元气?” 徽文帝的忧虑,让太子心头凛然。 “父皇明鉴。”太子躬身道,“此物之害,远胜贪腐田产。前朝殷鉴不远,若任其泛滥,江南再富庶,大周再强盛,亦将根基动摇。” “不错。”徽文帝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这次连笔架都震动了。 “朕决不允许此等魑魅魍魉之物,祸乱我大周江山。” 他沉吟片刻:“高公公。” “奴婢在。”高公公连忙上前。 “传朕口谕。”徽文帝一字一顿,“着杜衡接旨后,立即加强对王崇礼及王家之监控,增派人手,密布眼线。” “若其确有潜逃迹象,或藏匿乌香等违禁实证,可先行控制,搜查其宅邸、产业,不必再等奏报。” “命刑部、大理寺即刻行文江南各府州县、沿海各市舶司,严查乌香等违禁邪物走私。” “凡有查获,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知情不报者,同罪。” “奴婢遵旨。”高公公躬身记录,笔走如飞。 徽文帝又看向侍立角落的玄甲:“玄甲,拟密旨给五军都督府及靖海侯。” “令沿海水师各营即日起加强巡弋,尤其关注通往倭国、南洋之航道,严密盘查可疑船只。” “若有携带违禁或形迹可疑者,一律扣留审查。必要时可开炮示警。” “臣领旨。”玄甲沉声应道。 最后,徽文帝的目光回到太子身上,语气稍缓:“让钟霖从亲军卫中调一队精锐,加强东宫外围巡哨。宫内排查,你自行把握。” “儿臣领旨,谢父皇。”太子深深叩首,心中一定。 徽文帝看着他跪伏的身影,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起来吧。” 太子起身,垂手而立。 “去吧。”徽文帝摆摆手,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了朱笔。 太子躬身退出养心殿。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送他至阶下,低声说:“殿下放心,奴才这就去传旨。” 太子点点头,走下汉白玉台阶。 *********************************** 一眨眼,又是一年,时间过得真快。借此机会,给各位宝子们拜个年,祝大家新年快乐! 值此新岁,愿祥瑞盈门,百福齐聚,万喜常伴。愿大家诸事顺遂,万事胜意,岁岁安康,年年有余。 第656章 还是让他跑了 然而,就在太子的急令南下时,苏州王家大宅,最后的行动也已进入尾声。 杜衡还没收到急令,王崇礼就已经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回讯。 他知道,第一步棋已经落下,不管成败,他都再无回头路。 留在苏州,只有死路一条。 当天,王府采买像往常一样出门采购,买了足够三天的米粮菜蔬回来。 没有人察觉,这次采购回来的队伍里,混进了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仆役。 他们进入角门后,便迅速消失在宅院深处。 夜幕降临,王家大宅比往日更早地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零星几处下人居所还有微弱灯火。 巡逻的家丁也似乎比往日少了许多,显得格外空旷阴森。 子时三刻,书房密室通向府外的秘道口再次无声开启。 王崇礼换了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棉布衣裳,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带着心腹钻进了黑暗的秘道。 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顺序和路线,分批通过秘道,悄然离开。 他们带走了尽可能多的金银细软、珠宝票据。 但更多的浮财、田契、房契、商铺,都只能留下,成为即将被查封的资产。 秘道的出口外,几辆看似运货的普通马车早已等候在荒草丛中。 人员到齐后,马车立刻启动,趁着浓重的夜色,驶向苏州城外一处偏僻的河汊码头。 那里,又两艘渔船正静静地泊在芦苇荡中。 当最后一批人登上船,缆绳解开,船桨划破水面,向着出海口的方向驶去。 两日后,晌午刚过,钦差行辕。 杜衡正在翻阅各地呈报上来的主动清退田产和捐赠钱粮的册子。 突然,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书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赵诚一脸急迫地冲了进来,额上还带着汗:“大人,东宫急令,八百里加急,刚到。” 杜衡心中猛地一凛,立刻接过封着火漆的竹筒。 验看火漆完整后,他用力掰开,抽出里面卷着的密信。 信中要求杜衡立即加强对王崇礼及其家族的监控与封锁。 重点查探其可能与海外存在的秘密往来渠道,并做好随时抓捕与抄没的准备。 “太子怎会突然下这样的命令?”杜衡喃喃自语,心中念头飞转。 是京城那边得到了什么密报?还是王家的动作已经引起了注意?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赵诚,”他猛地抬头吩咐道,“立刻调集所有可用人手,封锁狮子巷,包围王家大宅,不许任何人出入!” “是。”赵诚转身飞奔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杜衡在一队精锐衙役和侍卫的簇拥下,疾步赶到狮子巷。 巷口已被封锁,身着公服的差役们面色冷峻,持刀而立,引得远处百姓惊恐张望,议论纷纷。 王家大宅那两扇紧闭了多日的朱红大门,在杜衡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被衙役用力撞开,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开了。 里面一片诡异的寂静。 前庭空空荡荡,落叶无人清扫,在早春的风里打着旋儿。 照壁后的庭院,昔日精致的盆景有些歪倒,池水浑浊。 杜衡的心猛地一沉。 他带着人快速穿过前厅、回廊,直奔后宅。 所过之处,屋舍俨然,陈设依旧,但一个活人都没有。 就像是宅子里的人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全部蒸发了一样。 “大人,这里有人。”远处传来衙役的呼喊。 杜衡精神一振,快步赶去。 是在后院角门旁边的一处低矮门房里,找到了两个老嬷嬷。 她们看上去都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衣衫朴素,正瑟缩在墙角,满脸惊恐地看着冲进来的衙役。 “你们是王家的什么人?”杜衡沉声问。 “回、回大人话,老奴是、是看角门的……”一个嬷嬷颤声答道,牙齿都在打战。 “宅子里的人呢?王崇礼呢?” “老奴不知啊……”另一个嬷嬷哭着说,“老爷早就吩咐闭门谢客,下人们不得随意走动。” “前几日,王管家把十天的粮食送过来,让老奴俩在旁边小院的厨房里自己做自己吃,没事不要出门。” “老奴已经、已经好几日没见到过管事,更没见到过老爷院里的人了……” 杜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铁青一片。 他不再理会这两个一问三不知的老仆,转身直奔王崇礼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整洁得过分,书案上纤尘不染,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多宝阁上的珍玩一件不少。 杜衡仔细检查书案、书架,甚至敲打墙壁,最终在书架后发现了一处机关接口。 “密道……”杜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拳头狠狠砸在书案上,“还是让他跑了。” 赵诚战战兢兢地问道:“大人,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发海捕文书?封锁各水路陆路关口?” 杜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崇礼准备如此充分,连密道都提前备好,此时恐怕早已远遁。发海捕文书是必然,但效果只怕有限。 “立刻将王家大宅彻底查封。所有财物登记造册,人员全部收押,细细审问。”杜衡沉声下令。 “另外,”杜衡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以八百里加急向太子殿下禀报,王崇礼及家眷已通过密道出城,极可能循海路外逃。” “请求协调水师,于沿海各口岸及外海加强巡查缉捕。” “还有,将王家潜逃之事,通告江南各州府。让所有人都看看,负隅顽抗者,即便一时逃脱,也必成朝廷钦犯,天下通缉,永无宁日。” “这与沉陆两家配合朝廷、换取宽大处置,孰优孰劣,让他们自己掂量。” “是。”赵诚应命,快步出去安排。 书房里只剩下杜衡一人。 他独自站在王崇礼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精致的园林。 王崇竟然在朝廷收网的前夜,金蝉脱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无疑是他此次南下办案的一个重大失误。 一个沉家,一个陆家,是认罪伏法的典型。 现在,又多了一个王家,是负罪潜逃、罪加一等的反面教材。 江南的豪族士绅们,该看的都看清楚了,配合,尚有一线生机。 顽抗,只有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甚至死后都要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第657章 逃了 杜衡的请求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沿海各水师大营。 沿海水寨灯火通明,战船频繁出入,海上巡查的密度达到了近十年来的顶峰。 各口岸码头的盘查也骤然严格起来,商旅百姓虽不知具体缘由,却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私下议论纷纷。 然而,连续三日的密集搜捕,却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收获。 几艘形迹可疑的渔船被扣下盘问,结果只是普通走私私盐的小贩。 几个试图趁夜出海的商船被拦截,查来查去也只是想逃避关税。 甚至还在某个荒岛发现了疑似有人短暂停留的痕迹,但早已人去岛空,无从追查。 太子收到消息时,手中的茶盏被重重顿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盏中上好的顾渚紫笋茶汤溅出几滴,洇湿了摊开在一旁的奏报。 侍立在旁的东宫总管褚明远却将头垂得更低,屏住了呼吸。 良久,太子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杜衡还说了什么?” 褚明远低声回禀:“杜大人奏报中还说,已彻底查封王家大宅,查获古董字画,田契、房契、商铺契约若干,估算总值超过百万。” “王家在苏州及松江的十三处产业也已全部封存。” “百万家财,”太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他倒舍得。” “带着细软跑路,留下这些带不走的浮财充公。好一个断尾求生。” 王崇礼跑了。 在他布下天罗地网之前,在他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那只老狐狸竟然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这不是简单的办案失误。 更重要的是,今日王家能逃,明日李家、张家是不是也会效仿? 朝廷的清查令会不会变成一纸空文? 那些隐匿的田产、人口,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会不会因为王崇礼的成功逃脱而更加肆无忌惮? “殿下,”褚明远小心翼翼地开口,“杜大人奏请继续协调水师,于沿海各口岸及外海加强巡查缉捕,并通告各藩属国,协助缉拿……” “缉拿?”太子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的怒气,“人已出海数日,茫茫大海,何处缉拿?” “琉球?倭国?还是南洋那些只听钱响不认王法的土王?” “王崇礼在海上经营三十年,门路比朝廷的水师还熟。他既敢走,就必有落脚之处。” 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笔簌簌作响:“好一个王崇礼。闭门不出是在筹谋一个最适合出海的日子。” 褚明远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太子胸膛起伏,那股焚心的怒火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但他终究是太子,几个深长的呼吸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王崇礼跑了,是事实。 现在要做的,不是懊恼,而是如何将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如何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以及,如何让王崇礼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永无宁日。 “拟旨。”太子走回书案后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 “以朝廷名义行文沿海各藩属国,悬赏缉拿王崇礼。生擒者赏银万两,献首者赏银五千。” “通告各国,凡窝藏包庇者,视为与我大周为敌,断绝一切贸易往来。” “第二,命靖海侯沈崇文、左副都督楚临岳、右副都督陈闵,整顿水师,加强沿海巡防。” “尤其严查通往倭国、南洋之私港、小道。凡形迹可疑船只,一律扣查。” “即日起,沿海三十里内,实行宵禁,渔船出海需核验身份、登记货物。” “还有,将王家潜逃之事,连同沉、陆两家配合朝廷处置之结果,一并明发邸报。” “传抄江南各州府,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顺者,如沉陆,虽罚犹存。逆者,如王家,虽逃亦诛。” “其田产充公,其商号查封,其族人沦为逃犯,永世不得归乡。” “是。”褚明远躬身应道,提笔迅速记录。 “还有,”太子补充道,“告诉杜衡,王家的案子不能结。王崇礼一日未擒,此案一日未了。” “江南清查还要继续,接下来是李家、张家……让他放手去做。至于水师追缉之事,让他不必过于焦虑,尽心即可。” 最后这句话,既是安抚,也是定调。 王崇礼逃脱,杜衡有失察之责,但此刻不宜追责,反而要稳住这位干臣的心,让他继续在江南推进清查大业。 褚明远记完,见太子不再言语,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自去安排拟旨用印、发送驿传之事。 书房里又只剩下太子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更沉重的是那种功亏一篑的挫败感。 布局良久,眼看就要收网,网中的大鱼却撕破网眼,摇头摆尾地游向了深海。 “殿下。” 太子抬眼,看见楚昭宁端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盅冒着热气的汤品。 “听闻殿下在书房待了一下午,还未用点心。”楚昭宁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 揭开汤盅的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炖了冰糖雪梨,润润肺。” 太子摩挲了微凉的指尖,忽然说道:“王崇礼逃了。” 楚昭宁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沉默了一会。 带着遗憾再次确认道,“真逃了?” “逃了。”太子简略地将密报内容说了一遍,末了,自嘲地笑了笑。 “孤本以为布下天罗地网,没想到还是小看了这些地头蛇。三十年经营,果然不是白给的。” 楚昭宁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发表评论。 “殿下,”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王崇礼逃脱,固然令人扼腕。但换个角度看,这未必全是坏事。” 太子挑眉:“哦?” “首先,他这一逃,坐实了王家与海外走私勾连、藏匿违禁物品、乃至可能涉及乌香案的嫌疑。” “之前我们虽有猜测,但无实证。如今他畏罪潜逃,便是最好的证据。” “其次,王家产业尽数查封,家财充公,这对朝廷、对江南后续的赈济和改革,都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且王家倒台,空出的市场份额,正好可以由朝廷扶持的官营织造或合规商户接手,有利于整饬江南织造业的乱象。” “王崇礼就算逃到海外,又能如何?背井离乡,语言不通,风俗不同。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不过是个有点钱的逃犯。” “那些藩国、土王,今日可以为了钱财收留他,明日也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他。” “殿下已下海捕文书,悬赏缉拿,他从此便是一只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这未必比留在国内受审来得轻松。” 太子听着,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开:“元妃,你总是能在困局中,看到出路。” 楚昭宁微笑:“妾身只是觉得,殿下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不必为一条漏网之鱼过度自责。” “江南之事,沉、陆两家低头,已是开了好头。杜大人能力出众,有他坐镇,后续的清查方能继续推进。” “至于王崇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大周强盛,水师强盛,终有一日,他能逃到哪里去?” 她说着,将汤盅往太子面前推了推:“殿下趁热喝了吧。朝政是忙不完的,身体要紧。” 太子端起温热的瓷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清甜滋润,从喉间一直暖到胃里,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 第658章 永业田 忽然,太子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元妃,你说现在提出土地改制,依眼下这情势看,推行下去的时机,究竟如何?” 楚昭宁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庭院里已经开始泛绿的草木,思绪飞快转动。 沈、陆两家的案子基本了结,一惩一宽,榜样已然立起。 杜衡即将携此余威,继续南下,深入江南腹地清查。 朝堂之上,徽文帝的态度明确,至少在这江南清查一事上,是明确支持太子的。 这些,都是千载难逢的有利条件,是风帆正劲的顺风。 可是,王崇礼跑了。 这就让江南那些尚在观望、甚至暗中抵触的官绅士族,必然会被狠狠惊醒,抗拒心会十倍、百倍地增长。 后续若想推行土改,所遭遇的阻力,恐怕会如铜墙铁壁,只会更大,更顽固。 利弊在她心中反复权衡、碰撞。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说道:“时机,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好的一面,在于我们手中有了沈、陆两家现成的例子。配合者,家族得存,虽伤元气而未伤根本。” “顽抗潜逃者,如王家,纵然一时得逞,却产业尽失,沦为朝廷永世追缉的逃犯,家族星散,根基断绝。” “但坏的一面,也确实明显。”她微微蹙眉,“王崇礼这一逃,无疑是打草惊蛇了。” “那些族官绅,必然会更严密地抱团,甚至,反抗。他们有了防备,我们后续任何动作,难度都会倍增。” 她转过身,直视太子:“但是,殿下,改革之事,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完美无缺、阻力全无的时机?” “若事事都要等到条件完全成熟,风险全然不见,那便永远只能原地踏步,甚至步步后退。” “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往往才是错失良机、酿成大患的根由。” “王崇礼跑了,固然可惜,但正因为他跑了,才更说明我们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这时候若不趁势推进,等于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等他们缓过劲来,反扑只会比现在更猛。” 太子深深地看着她。 楚昭宁的神色平静而坚定,双眼里没有半分犹豫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造自行车时,研发内燃机时,设计舰船时,还有前不久组装汽车时。 每一次,当她认定一件事值得去做,对国家百姓有利,她就会投入这样的眼神,义无反顾,不计个人得失。 “你说的对。”太子终于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盅边缘,“改革确实没有完美时机。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元妃,土改这事,非同小可,一旦真正推行,所遇艰难险阻,将十倍、百倍于如今的江南清查。” “纵观青史,变法维新而能成功、善终者,寥寥无几。而那些提出维新、触动根本之人……” 这句话太沉重了,沉重到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楚昭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而且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商君车裂,荆公罢相,张居正身后险被掘坟,戊戌君子血溅菜市口。 没有几个,能有好下场场。 既得利益者的反扑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保守势力的阻挠盘根错节,再好的政策到了执行层面也可能扭曲变形,成为害民的恶政。 历史的教训,实在太多,太沉重了。 但她眼中的光芒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旋即更加沉静,如同深海。 “所以,”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画起来,“才更要徐徐图之,谋定而后动。” “战线必须要拉长,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一代人做不完,就交给下一代。” “绝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冒进,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会授人以柄,给所有反对者最强力的口实,前功尽弃。”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其一,鼓励垦荒,予民实惠。”她一边写,一边解解释,“鼓励无地少地之农户,前往官府划定之生荒、坡地进行开垦。” “开垦前需至县衙报备,勘明地段四至,当场立下地契文书,明确归属。” “从根源上杜绝农户辛辛苦苦开垦出熟地后,被地方豪强或胥吏巧立名目抢夺占有的恶行。” “新垦之地,地力贫瘠,需耐心养土,没个三五年功夫,难成良田。因此,臣妾建议,对新垦荒地,免除其五年田赋。” “让开荒的农户能安心投入,先把地养好,待田地有了稳定产出,再行纳税。” “如此,方能真正激励那些仅有几亩薄田,或全靠佃租为生的农户,愿意去开荒。” 太子凑近细看,不由点头:“这个好。于国,能增耕地,扩税基;于民,能得实利,安身立命。” “五年免税,看似国库短期内少收了些许钱粮,但从长远计,新垦之地化为熟田,纳入征税范围,税基得以切实扩大。” “其二,”楚昭宁笔锋一转,写下永业田制,安民之本八字。 “臣妾想过,是否可仿效前朝均田之制精要,结合当下情形,划定一部分田地为永业田。” “这部分田地,准许百姓世代耕种、继承,但严格禁止买卖。” “新生儿满十六岁,即可由官府按律分予一定数额的永业田。待其年老去世后,由官府收回,重新分配。” 她原本更激进的设想,是学习后世的土地国有,但深思之后,考虑到如今大周的经济结构和工业程度。 以及千百年来田产即命根的民间观念,骤然剥夺百姓对土地的所有权,引发的恐慌与动荡恐怕难以承受。 因此,这永业田之策,算是一种折中与过渡。 保障底层百姓有一块旱涝保收、传家立命的根基。同时从制度上斩断土地兼并。 贫者遇急变,不得不贱卖永业田活命,最终彻底失去立锥之地。 太子盯着“永业田”三个字,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个想法能从根本上稳住农户,遏制兼并,但执行起来,千头万绪,难如登天。 永业田要如何划分?如何分配?如何确保公平?收回时如何避免纠纷?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仔细斟酌。 第659章 晕眩 翌日,徽文帝狠狠地将手中密卷拍在紫檀木御案上。 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跳,一支朱笔滚落在地。 他霍然站起,胸膛剧烈起伏,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中燃烧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 “混账!一群废物!”徽文帝不停地踱步,“杜衡是干什么吃的?围个宅子都能让人跑了?还是提前两天就跑了。” “还有那个知府刘秉章是泥塑的不成?眼皮子底下让人挖了密道,一家子大活人悄无声息就没了?他们是瞎子还是聋子?” 太子深深低下头,不敢言语。 高公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劝道:“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 “息怒?朕怎么息怒。”徽文帝猛地转向高公公,眼神骇人。 “一个涉嫌用乌香那等天下至毒谋害储君的商贾,非但不俯首认罪,还敢在朕的钦差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跑了?” “他这是打朕的脸。是在向朕、向朝廷挑衅。若人人都学他王崇礼,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他越说越气,呼吸也越发急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脚下踉跄了一下,连忙用手撑住御案边缘,才稳住身形。 但那阵眩晕感并未立刻散去,太阳穴处传来阵阵尖锐的胀痛,耳中也嗡嗡作响。 “陛下!”高公公见状,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上前搀扶。 “快,快传太医,传太医。”他一边急切地喊着,一边小心地扶住徽文帝的手臂。 感受到那手臂上传来的一丝不自然的轻颤,心中更是慌得厉害。 “父皇!”太子惊呼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搀扶。 徽文帝闭着眼,用力晃了晃头,那阵晕眩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个深深的呼吸之后,眼前的黑翳渐渐散去,心跳也恢复了平稳。 他挥开高平试图搀扶的手,站直了身体,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朕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是刚才气急了,一时血不归经。”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早已茶盏,也不管冷热,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似乎压下了一些翻腾的气血。 “陛下,龙体为重啊。”高公公急得快要跪下,脸上写满了担忧。 “还是让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吧,哪怕只是看一眼,奴才们也好安心。” 他伺候皇帝三十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在议事时出现如此明显的眩晕,这绝非小事。 太子也躬身劝道:“父皇,高公公所言极是。您方才……” 他回想起父皇瞬间苍白的脸和那一下摇晃,心有余悸, “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父皇的圣体才是江山社稷的根本。王崇礼纵然一时逃脱,天涯海角,朝廷也必能将其缉拿归案。” “父皇万金之躯,为大周江山社稷计,切不可因这等宵小之辈动气伤身。” 徽文帝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着,没有立刻回应。 他抬手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被摔在案上的密卷。 高公公偷眼觑着徽文帝的脸色。 见他虽然坐下了,但面色依旧不好,嘴唇也有些发白,心中那份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王崇礼这一逃,还牵扯乌香这等禁忌,简直是在陛下心头上狠狠捅了一刀。 更别提陛下近来本就为江南新政、北疆边防、朝中党争等诸多事务劳心劳力,未曾好好休息。 “陛下,”高公公鼓起勇气,再次劝道,“还是宣太医来瞧瞧吧,龙体要紧啊。” “方才,方才陛下都站不稳了,这可不是小事,让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开副安神顺气的方子,陛下也能舒服些不是?” 徽文帝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朕说了没事。不过是方才起得猛了些,加上气急攻心,一时头晕而已。” “前两日不是才请过平安脉,这才几天?能有什么事?大惊小怪!” “可是陛下……”高公公还想再劝。 “行了。”徽文帝眼神不耐地扫过高公公,“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不过是这些日子没睡好,加上被这起子混账东西气着了。休息片刻便好。用得着兴师动众宣太医?” 高公公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皇帝那双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的眼睛,知道再劝也无用。 陛下向来极有主见,尤其不喜在病痛之事上示弱,他只能把满腹的焦急咽回肚子里。 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儿一定要悄悄去叮嘱御药房,晚膳的汤饮里多加些宁神补气的药材,夜里也要更警醒些才是。 太子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焦虑万分。 他看得出父皇是在硬撑,那份头晕绝非小事。 想了想,上前一步,换了一种方式劝道:“父皇,高公公也是一片忠心,担忧父皇圣体。” “父皇日理万机,为大周江山夙夜操劳,儿臣等皆感佩于心。只是,父皇乃天下之主,万民所系,一身系于社稷安危。” “便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父皇也当时时保重,方是国朝之福。” 他顿了顿,观察着徽文帝的神色,见他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稍微缓和了些。 便继续道:“父皇既感不适,不若稍移步至后殿暖阁,小憩片刻?” 徽文帝看了太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倒是越发会说话了,心思也越发缜密。 他确实感到一阵阵乏力和头晕,强撑在这里批阅奏折,效率也低,反而容易出错。 “罢了,”徽文帝终于松了口,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威严,但那份强硬已软化了许多。 “就依你。高平,扶朕去后殿暖阁。” “是!”高公公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搀扶住徽文帝的手臂。 入手只觉得陛下手臂肌肉紧绷,甚至还在微微颤抖,心中更是酸涩难言。 太子也暗暗松了口气,紧随其后。 第660章 朕是不是老了 养心殿后殿相连的暖阁,布置得比外间书房更为舒适些。 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设着引枕和暖手炉,角落里的铜炉烧着银炭,暖意融融,却又不至于过分燥热。 徽文帝在高公公的搀扶下,慢慢在炕上靠坐下来。 他闭着眼,背靠着引枕,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态。 高公公轻手轻脚地为他脱了靴子,又拉过一床柔软的锦被轻轻盖在腿上。 然后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徽文帝,生怕再有半点闪失。 太子静立在下首,见父皇闭目休息,便安静地站在那里。 徽文帝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高平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心下稍安。 可就在这时,徽文帝却轻轻叹了口气,一阵更深的倦意袭来,让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高公公的心又倏地提了起来,忍不住再次小声劝道:“陛下,不如奴才让人传碗参汤来?” “或者,您闭眼歇息半个时辰?太子殿下这边,奴才先伺候着在外间歇会儿?” 徽文帝这次没有再强硬拒绝。 他确实感到精力不济,那股眩晕感虽然退了,但头部的胀痛和身体的疲惫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高公公和恭敬侍立的太子。 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朕就歇息片刻。珩儿,你也先去外间候着,若有紧急奏报,再进来。” “是,儿臣告退。父皇请安心歇息,保重龙体为重。”太子行礼,悄悄给高公公递了个眼神。 高公公立刻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太子这才放轻脚步,退出了暖阁,并顺手将隔扇门轻轻掩上,留下一室静谧。 暖阁内,只剩下徽文帝和高公公。 高公公连忙上前,为徽文帝调整了一下引枕,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然后退到炕边脚踏上,直接跪坐下来,准备随时听候吩咐。 徽文帝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并未真正安睡。 高公公跪在那里,心中七上八下,一会儿想着陛下方才头晕的情景后怕不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徽文帝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高平。” 这声音很轻,仿佛梦呓,却让高公公浑身一激灵,立刻应道“奴才在。” “朕,是不是老了?”徽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高公公,又像是在问自己。 高公公闻言,心中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强忍喉头的哽咽:“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不过是近日操劳过甚,又被小人气着了。好生将养几日,定能恢复如初。” 徽文帝没有接话,只是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朕还想做很多事,北疆要靖,漕运要通,吏治要清,百姓要安……” “不能倒,现在还不能倒。”最后这句,声音几近呢喃。 高公公听着徽文帝这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惶恐。 只能连连低声应和:“陛下洪福齐天,定能万岁万岁万万岁。奴才们,还有太子殿下,还有满朝文武,都仰仗着陛下呢。” 徽文帝没有再说话。 这一次,他的呼吸真正变得悠长平稳,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沉入了睡眠。 高公公依旧跪坐在脚踏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暖阁内檀香袅袅,炭火温暖,窗外的春光正好,但高公公的心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他只能祈求上苍,保佑他的陛下,平安康泰。 而暖阁外,太子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刚刚抽出嫩芽的树木,目光深远。 徽文帝今年五十四岁,这个年纪对于帝王来说并不算老。 先帝活到六十八岁,太祖更是享年七十一。 徽文登自登基以来,近三十载光阴,几乎每日都是寅时起身,子时方歇,经年累月,雷打不动。 奏折批了一本又一本,朝会议了一场又一场,这偌大的江山,每一处都需要他操心。 如此辛劳,便是铁打的身子,恐怕也难免磨损。 何况,帝王心术,权衡制衡,与朝臣博弈,与各方势力周旋,其中心力损耗,又岂是常人所能想象? 太子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今日原本,他是想向徽文帝禀报土改的初步想法。 可现在…… 看着暖阁紧闭的门扉,太子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此刻显然不是禀报此事的最佳时机。 不知道在窗外站了多久,身后的隔扇门终于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高公公蹑手蹑脚地侧身出来,又迅速将门掩好。 “高公公。”太子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高公公快步上前,躬身回禀,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忧心忡忡的复杂神情。 “陛下睡下了。呼吸还算平稳。奴才瞧着,是真的乏极了。” 太子点了点头:“有劳公公悉心照料。让太医按时请脉,汤药饮食务必精心。” “父皇醒来,若问起,便说孤去詹事府处理些日常公务,晚些再来请安。” “是,奴才明白。”高公公应道。 太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养心殿。 廊下等候的青锋立刻迎了上来,见太子神色比来时更加沉凝。 轻声问道:“殿下,是回东宫吗?” 太子脚步未停,目光投向宫道前方,摇了摇头:“去詹事府。” 既然徽文帝身体不适,土改的事不宜立刻禀报。 太子到詹事府时,已过午,府内却依旧是一派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景象。 春闱大比刚刚结束,新科进士们的档案需要详细整理归档,东宫属官的年终考评需要评定等级。 还有从通政司转来的各地奏章摘要,需要筛选分类,将紧要者优先呈送东宫。 宽阔的厅堂内,十数名官员各司其职,或埋首批阅文书,或低声交换意见,或整理卷宗。 空气里弥漫着墨锭研磨后的清香,以及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 “太子殿下驾到——” 通传声打破了堂内的忙碌节奏。 满堂官员纷纷起身,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第661章 陛下可知 “都免礼,忙你们的。”太子摆摆手,步履未停,径直向内走去。 只对迎上来的值守属官吩咐道“传郭詹事,还有王少詹事、李洗马、张司直、赵录事。即可到议事堂等候。” “是。”属官领命,疾步而去。 太子独自步入詹事府正厅,穿过两旁躬身行礼的官吏,走向东侧那间专为议要事而设的静室。 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幽深,藏着心事。 不多时,五道身影陆续踏入议事堂。 为首的是詹事郭逸,紧随其后的是少詹事王敬崎。 再后面是洗马李璔、司直张孜维、录事赵一荃,都是东宫核心属官。 “臣等参见殿下。”五人齐齐行礼。 “坐。”太子在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五人,没有过多寒暄,“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郭直觉最为敏锐,他略一沉吟,试探着开口:“殿下,可是,江南那边有变?” 太子微微颔首,直接抛出了第一个消息:“王崇礼跑了。我们的人晚了一步,估计此刻,他已不在大周海域之内。” 议事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什么?”王敬崎失声低呼,脸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 李璔倒吸一口凉气,张孜维手中的茶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赵一荃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郭逸虽然面色未变,但花白的眉毛紧紧蹙起。 “此事暂且按下,”太子揉了揉眉心,似乎要将那恼人的疲惫驱散。 随即抬眸,眼神重新变得锐,“孤今日找诸位来,首要商议的,是另一件事,土地改革。” “土地改革”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方才还因王崇礼脱逃而浮动的心绪,瞬间被更大的震惊所覆盖。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土地。 这可是历朝历代最敏感、最复杂、牵动利益最广的命脉所在。 殿下这是要……动根本? “殿下,”郭逸最先稳住心神,声音有些发紧,“此事,陛下可知?” “孤已向父皇禀报过初步想法。”太子坦然道,“父皇明白土地问题的严重性,也支持改革。” “但具体如何改,步子迈多大,还需要仔细斟酌。正好趁此机会,先与诸位详细商议。” 听说陛下知晓且原则支持,五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但凝重之色未减。 皇帝的支持是前提,但具体执行的艰难,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终究要他们来面对和承担。 王敬崎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期待与急切的光芒:“敢问殿下,改革的方向是?” 太子从袖中取昨夜楚昭宁写的条款。 他展开,铺在桌上:“初步拟定四条,一,鼓励开荒,新垦荒地免五年田税;二,划分永业田,禁止买卖,确保百姓基本生计。” “三,限制科考及勋贵免税特权,明令禁止挂田避税;四,政令下乡,确保政策落实到户。” 每说一条,堂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说到第三条时,郭逸已经忍不住开口:“殿下,这第三条,限制免税,还要皇家以身作则,这……” “此举所涉之广,阻力之大,恐超乎想象啊。” “郭詹事所言极是,”李璔赶忙接过话头,“读书人寒窗苦读,图的就是功名带来的实惠。” “免税特权,正是这实惠中最重要的一项。若是限制,恐怕会引起士林哗然,甚至影响朝廷取士。” 他本人便是进士出身,对此感受尤为深刻。 张孜维擦了擦额头的汗:“勋贵那边,更是,各家府邸开销多半倚靠田庄产出。” “免税之额若被限缩,无异于断其一大财源。他们树大根深,姻亲故旧遍布朝野,若联合起来反对,其势难当。” 反对与担忧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太子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反应,他早就预料到了。 他等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才缓缓开口:“诸位说的,孤都明白。但孤问诸位一个问题。” 他站起身,踱步到堂中,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或忧虑、或激动、或沉思的面孔。 “若继续放任土地兼并,放任挂田避税,放任权贵噬民田,十年后、二十年后,我大周会是一翻什么局面?” 堂内安静下来。 太子顿了顿,继续道:“江南的案子,你们都知道。沈陆两家还算好的,至少肯退田认罚。” “可永昌伯呢?王崇礼呢?他们手里那些田产,有多少是强占的民田?” “有多少是隐匿的黑户?又有多少赋税,本该入国库,却进了他们的私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据户部不完全统计,全国田产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被勋贵、士绅以各种名目免税或避税。” “国库每年损失的赋税,足以再养一支十万大军。而百姓呢?无田可耕,沦为佃户,年景好时勉强糊口,年景不好时卖儿鬻女。” 这番话,字字千钧,砸在众人心头。 他们都是读圣贤书、心怀济世之志的官员,“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早已烂熟于心。 然而,当道理需要他们去直面可能颠覆自身安稳、触动背后家族利益的现实时,那份沉重与纠结,便真切地压了上来。 堂内一片静默,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鸟鸣和更远处府衙传来的模糊人声。 良久,郭逸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些许,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 “殿下,老臣明白您的苦心,更知土地之弊已深入膏肓,确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但,如何改,何时改,步子迈多大,都需要慎重。” “老臣以为,四条之中,开荒和政令下乡可以先做。” “这两条阻力最小,见效最快,能让百姓看到实惠,也能为后续改革积累民心。” 第662章 择机推出 郭逸顿了顿,看向太子:“至于永业田和限免,能否缓一缓?” “至少等开荒和政令下乡做出成效,等朝野反对的声音小一些,再徐徐图之?” 太子心中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徐徐图之,十年、二十年。 但有些事情,不能因为难就不做。 “郭詹事所言有理。”太子点头,重新坐回主位,“开荒和政令下乡,确实是当务之急。” “但永业田和限免,也不能完全搁置。孤想请诸位做的,是先把这两条的详细章程拟出来。” “如何划分永业田?按什么标准?新生儿满十六周岁分田,具体如何操作?年老去世后收回,又如何避免纠纷?” “还有限免,秀才十亩,举人三十亩,进士五十亩,这个额度是否合理?勋贵按爵位等级,又该如何划定?” 他看向几人:“不仅要考虑可行性,还要考虑可能出现的漏洞,可能引发的矛盾。”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纸空文,而是真正能落地执行、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良法。” 这番话,让在场的属官们精神一振。 太子的意思很明白,改革要推进,但不会蛮干。 需要他们这些智囊,把方案打磨得尽可能完善。 “殿下,”王敬崎率先表态,“下官愿负责开荒政策的细则拟定。” “家父曾是县衙书吏,下官幼时见过农户开荒的艰辛,也见过恶霸争抢新垦田地的恶行。” “如何报备、如何立契、如何保障农户权益,下官有些想法。” 郭逸看了王敬崎一眼,心中暗叹。 王敬崎出身寒门,对改革最是积极,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成为靶子。 他斟酌着开口:“王少詹事既有经验,此事交给你最合适。不过,开荒之事牵涉地方豪强利益,需考虑周全。” “尤其是新垦土地的所有权确认,与原有田地的界限划分,都要有明确章程,避免日后纠纷。” “郭詹事提醒的是。”王敬崎恭敬道,“下官设想,可要求开荒农户在县衙登记时,必须有邻里、里正作保,并由县衙派书吏实地勘界。” “绘制简图,一式三份,农户、里正、县衙各持一份。同时明令,新垦土地五年内不得转让、抵押,以防被人巧取豪夺。” 太子赞许地点头:“这个想法好。五年内不得转让,既能保障农户安心养地,也能防止土地刚垦熟就被兼并。” “王少詹事,给你三日时间,先拿出一个初稿。” “下官领命。” 有了王敬崎带头,其他属官也纷纷请缨。 李璔负责政令下乡的章程,张孜维研究永业田的划分标准,赵一荃测算限免额度对国库的影响。 议事堂内很快热闹起来。 官员们各抒己见,时而争论,时而补充,时而陷入沉思。 太子静静听着,偶尔插话,或肯定,或质疑,或提出自己的见解。 “殿下,”郭逸忽然开口,“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詹事但说无妨。” “土地改革,千头万绪,最难的不是制定政策,而是推行政策。”郭逸缓缓道。 “尤其是限制免税这一条,老臣担心,一旦政策推出,朝中反对声浪会如潮水般涌来,甚至,会有人暗中阻挠,破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王崇礼能逃跑,说明江南乃至朝中,都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活动。” “这些人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殿下,需早做准备。” 太子神色凝重。 郭逸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担忧。 改革不仅要面对明面上的反对,还要应对暗地里的黑手。 “郭詹事提醒的是。”太子沉声道。 他看向众人:“孤的意思是,先将开荒和政令下乡的章程拟好,待江南清查告一段落,便择机推出。” “至于永业田和限免,继续研究,但不急于一时。” 王敬崎有些着急:“殿下,若是等待,只怕那些,会趁机反扑……” “王少詹事,”郭逸打断他,“殿下的顾虑是对的。改革如用兵,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现在王崇礼刚跑,江南官绅正处惊弓之鸟的状态,此时若再推出触动根本的政策,恐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反而坏事。” “不如先以温和政策安抚,待局势稳定,再图下一步。” 王敬崎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郭逸说得对,但心中那股急于改变现状的冲动,还是让他感到焦躁。 太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理解王敬崎的心情,也欣赏他的热情,但改革确实急不得。 “王少詹事,”太子温声道,“你的心情孤明白。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开荒政策设计得尽可能完善,让它真正能惠及百姓。” “只要百姓得了实惠,看到了朝廷的诚意,民心就会站在我们这边。有了民心,后续的改革,才有根基。” 王敬崎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下官明白了。谢殿下教诲。” 议事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讨论才告一段落。 “今日辛苦诸位了。”太子看着五人疲惫但兴奋的面容,,“土改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 “但只要我们方向正确,步子稳健,总有成功的一天。” “殿下高瞻远瞩,臣等自当竭尽全力。”五人齐齐躬身。 太子摆摆手:“都早些回去歇息吧。开荒和政令下乡的章程,三日后孤要看到初稿。” “臣等遵命。” 五人陆续退出议事堂。 太子独自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那张写满纲要的宣纸,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侍卫青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可要摆驾回东宫?” “嗯。”太子站起身,将宣纸重新折叠好,收进袖中。 然后站起身,走向门口,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傍晚时分,太子换了常服,来到丽正殿与楚昭宁及孩子们一同用晚膳。 膳厅内,桌上已摆好了八菜一汤,皆是时令春鲜。 第663章 亲手炖一盅汤 萧承煦和萧承舟早已端正坐好,见父亲进来,齐齐起身行礼:“参见父王。” “都坐吧。”太子摆摆手,在楚昭宁身旁的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两个儿子,“今日功课如何?” 萧承煦恭敬答道:“回父王,太傅今日讲了《左传》中郑伯克段于鄢一篇,儿臣已能通篇背诵,太傅考校释义,也还过得去。” “嗯。”太子点点头,对这个长子他一向满意。 承煦读书从不用人催促,只是有时过于沉静,少了些孩童的活泼。他转向次子:“舟儿呢?” 萧承舟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回父王,今日太傅夸我字写得有进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就是坐得太久,屁股有点疼。” 这话引得楚昭宁忍俊不禁。 太子的面容也柔和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却故意板起脸道:“读书习字,本就是磨性子的功夫。” “这点苦都吃不得,将来如何能担重任?” 萧承舟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知道了,父王。” 却悄悄朝母亲那边看了一眼,见楚昭宁对他眨了眨眼,才又安心扒起饭来。 用膳至半,气氛和乐。 太子想起日间的事,搁下银箸,对楚昭宁道:“今日在养心殿,父皇因为王崇礼脱逃一事,动了肝火。” “脸色很不好看,瞧着是气着了,也有些疲累。你明日看看库里,收拾些温和养气血的药材或是补品,遣人送过去。” 楚昭宁闻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汤匙,眉尖微蹙,关切地问:“可传了太医?太医如何说?” “没有。”太子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 “怎么劝都不肯,只说是一时气狠了,歇歇就好。高公公也在旁苦劝,终究没用。” 坐在下首的承煦和承舟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父母谈话。 萧承煦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萧承舟则睁大了眼睛,小声问:“父王,皇祖父病得很重吗?” 太子摇头:“不算重病,只是累着了。你们皇祖父为国事操劳,这些年一直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两个儿子,“明日你们照常去上书房,不必挂心。” “养心殿那边,有太医和宫人伺候,你们暂且不要去打扰,让皇祖父好生静养。” “是。”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但萧承煦的眉头轻轻蹙起,萧承舟也抿紧了嘴唇。 晚膳后,太子去了书房处理公务,楚昭宁带着绾绾回内室哄睡。 萧承煦和萧承舟并肩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春夜的微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哥哥,”萧承舟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皇祖父真的没事吗?” 萧承煦沉默片刻,才道:“父王说没事,应当就是没事。” 话虽如此,他脑中却回想起几日前去养心殿请安时,皇祖父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以及批阅奏折时偶尔揉按太阳穴的动作。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疲惫,现在想来,或许早就有征兆。 “可是,”萧承舟扯了扯兄长的衣袖,“我想去看皇祖父。” 萧承煦停下脚步,看着弟弟仰起的小脸。 廊灯昏黄的光映在承舟眼中,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 他心中一动,其实自己何尝不想去探望?只是父王明确说了不要去打扰。 “父王吩咐了,让我们别去。”他低声说,既是告诉弟弟,也是在提醒自己。 “我们就悄悄地去,看一眼就走,不行吗?”承舟不甘心地问,“皇祖父看到我们,说不定心情一好,病就好了呢!” 童言稚语,却让萧承煦心中某个地方柔软下来。 母妃曾说过,皇祖父最疼孙辈,每次他们去请安,无论多忙都会放下手头的事,耐心问他们功课,听他们说些稚气的见闻。 “这样吧,”萧承煦沉吟片刻,做了决定,“我们明日早些起来,为皇祖父准备些东西送去。” “不算正式探望,只是尽一份孝心,皇祖父若在休息,我们交给高公公就走,绝不打扰。” 萧承舟眼睛一亮:“准备什么?送补品吗?人参?灵芝?” “那些养心殿不缺。”萧承煦摇头,思索着,“皇祖父什么珍奇药材没见过?我们送些心意更重的东西。” 他想了想,“不如,我们亲手炖一盅汤?听说药补不如食补。” “炖汤?”承舟眨眨眼,“可我们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萧承煦语气坚定,“去找琴心姑姑帮忙,她懂药理,知道什么汤适合皇祖父现在喝。” 两个孩子达成共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到住处,萧承煦吩咐贴身小太监明日卯时初就叫醒他,承舟也兴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守夜的宫女轻哄,才渐渐睡去。 次日,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琴心被两位小主子亲自从值房里请来。 听闻他们想要亲手为陛下炖汤的打算,着实吃了一惊。 “殿下们有这份孝心,自然是好的。”琴心柔声道,“只是炖汤是个细致活,火候、时辰都马虎不得。” “陛下如今需要平肝理气、滋养心血,不宜用大补之物。奴婢想着,不如炖一盅天麻川芎鱼头汤?” “天麻平肝熄风,川芎活血行气,鱼头温补而不燥,正适合春季调理。” “好,就听姑姑的。”萧承煦点头,“都需要什么材料?我们去准备。” 琴心列了单子,天麻、川芎、枸杞、红枣、生姜,还有一尾新鲜的鳙鱼头。 萧承煦立刻派小太监去御膳房取,特意叮嘱要最新鲜的。 等待的间隙,琴心带着两个孩子熟悉厨房,告诉他们炖汤的步骤。 厨房的吴嬷嬷闻讯赶来,见两位皇孙真要亲自下厨,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殿下们想炖什么汤,吩咐老奴便是,保准炖得妥妥帖帖!” 萧承煦却坚持:“嬷嬷,我们想亲手为皇祖父做点事。您在一旁指点我们就好,粗活重活我们不做,只是尽一份心。” 吴嬷嬷闻言,不好再阻拦:“那,那老奴给殿下们打下手,千万小心,别烫着。” 第664章 喝点甜的会开心吧 材料取来后,杀鱼取头这活计自然由厨娘代劳,但清洗、备料却要亲自上手。 萧承煦挽起袖子,在琴心的指导下将天麻、川芎洗净切片。 他做事仔细,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虽不及厨娘娴熟,却极其认真。 萧承舟年纪小,被分配了洗红枣和枸杞的简单活。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水盆边,一颗一颗地搓洗着红艳艳的枣子,洗得极其卖力,小脸都憋红了。 洗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问:“琴心姑姑,多放几颗枣,汤会不会更甜?皇祖父喝药苦,喝点甜的会开心吧?” 琴心笑道:“七殿下有心了。红枣本就要放的,既补血,又能调和药味。不过不能太多,过甜反倒腻口。” “哦。”萧承舟点点头,继续埋头洗枣,嘴里还小声数着,“一颗、两颗,这颗最大,留给皇祖父。” 鱼头需用油略煎,去腥提香。 这活危险,吴嬷嬷无论如何不肯让皇子动手,亲自上阵。 待鱼头煎至两面金黄,转入砂锅,加足清水,放入所有药材,大火烧开,再转文火慢炖。 “这汤要炖足两个时辰,让药性慢慢融到汤里。”琴心看着砂锅里渐渐翻滚的乳白色汤水,对两个孩子说道。 “殿下们先去用早膳吧,这里有奴婢看着火候,定不会误事。” 萧承煦却摇头:“早膳可以简单些,我想在这里看着。”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小厨房门口。 竟真的拿出书卷,一边温书一边留意着炉火。 萧承舟有样学样,也挨着哥哥坐下,拿出《千字文》临帖。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守着那只咕嘟作响的砂锅,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什么重大使命。 吴嬷嬷和琴心对视一眼,悄声退到一旁,不去打扰这份宁静的孝心。 楚昭宁得知两个儿子的举动,既欣慰又心疼,吩咐人将早膳送到小厨房旁的暖阁,让他们轮流去吃。 她自己也悄悄来看过一次,隔着窗看见萧承煦时而翻书,时而抬眼看看火候。 萧承舟写着写着字,鼻子嗅嗅空气中渐渐浓郁的汤香,那模样让她心里柔软成一团。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对琴心轻声嘱咐:“仔细照看着,别让他们累着。” “汤炖好了,若时辰合适,就让他们送去养心殿吧。陛下见了,定会欢喜。” 两个时辰在书页翻动和汤水轻沸声中悄然流逝。 临近午时,砂锅里的汤已炖得色泽奶白,药材的清香与鱼肉的鲜甜完美融合。 琴心小心地撇去浮油,加少许盐调味,最后撒上几粒枸杞,一盅温补养生的天麻川芎鱼头汤便成了。 萧承煦亲自将汤倒入保温的瓷盅里,盖好盖子,放入铺了棉絮的食盒。 萧承舟眼巴巴看着,忍不住说:“哥哥,我们能尝一口吗?万一不好喝……” “皇祖父什么没喝过?心意到了就好。”萧承煦虽这么说,却也有一丝忐忑。 他打开盖子,用瓷勺舀了极小的一勺,吹凉了尝了尝。 汤入口温润,药香恰到好处,并不苦涩,反而有股回甘。 “好喝。”萧承舟也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皇祖父一定会喜欢的。” 这时已近午时,两人匆匆换了身衣裳,去丽正殿接上萧绾绾。 萧绾绾听说要去看皇祖父,高兴地伸出小手要哥哥抱。 楚昭宁替孩子们整理衣襟,柔声叮嘱:“去了养心殿,要听话。” “皇祖父若在休息,就把汤交给高公公,不可吵闹。若皇祖父醒着,也不可久留,让皇祖父好好用膳歇息。记住了?” “记住了,母妃放心。”萧承煦郑重应下。 楚昭宁又摸了摸承舟的头,对绾绾的乳母道:“仔细照看着郡主。” 这才放他们出门。 三个孩子乘坐软轿往养心殿去。 承煦抱着妹妹,承舟小心护着膝上的食盒,一路无话。 养心殿外,当值的小太监见皇孙们到来,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高公公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容:“老奴给三位殿下请安。” “陛下刚批完一批折子,正在暖阁歇息呢。殿下们这是?” “高公公,”萧承煦行礼道,“听闻皇祖父圣体欠安,我们心中牵挂。” “不敢贸然打扰,只是亲手炖了盅汤,想呈给皇祖父,略尽孝心。皇祖父若乏了,我们交给公公便走。” 高公公闻言,脸上笑容更深,眼角细纹里都透出暖意:“殿下们有如此孝心,陛下知道了不知该多欣慰。” “陛下刚歇下不久,不过老奴瞧着并未睡着,殿下们稍候,容老奴进去通禀一声。” 他转身进了暖阁,不一会儿便出来,躬身道:“陛下请殿下们进去呢。” 三个孩子跟着高公公进了暖阁。 徽文帝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薄毯,手中握着一卷书,但显然并未在看。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下带着倦色,但看到孙儿孙女进来,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 “孙儿(孙女)给皇祖父请安,愿皇祖父圣体安康。”萧承煦领着弟妹规规矩矩地行礼。 “快起来,到朕跟前来。”徽文帝招手,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他先看向被乳母抱着的萧绾绾,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叫“皇祖父”,伸出小手要抱。 徽文帝笑着将她接过来,放在膝头,“绾绾又重了些,可见你母妃将你养得好。” 萧绾绾不怕生,小手摸着徽文帝袍子上的龙纹,朝徽文帝笑了笑。 待与孙女亲热完,他才看向两个孙子,目光落在萧承煦提着的食盒上:“煦儿手里拿的是什么?” 萧承煦上前一步,将食盒放在炕几上,打开盖子。 露出里面温热的瓷盅:“回皇祖父,孙儿与弟弟听闻皇祖父圣体欠安,心中记挂。” “我们不懂医术,也不敢胡乱进补,只与琴心姑姑请教,炖了这盅天麻川芎鱼头汤。” “汤是我们亲手备料、看着火候炖的,可能粗陋,但,但是我们的心意,望皇祖父不嫌弃。” 他说得认真,耳根却微微发红。 萧承舟在一旁猛点头,补充道:“皇祖父,红枣是我洗的,一颗一颗洗的,可干净了。” 第665章 好喝 徽文帝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盅还冒着热气的汤,又看看两个孙子。 萧承煦虽然努力维持稳重,但眼中闪烁的期待与忐忑骗不了人。 萧承舟则眼巴巴望着他,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就连膝上的绾绾,也似乎感觉到气氛,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皇祖父。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缓缓漫开,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与郁结。 高公公察言观色,适时递上瓷碗和汤勺。 徽文帝亲自接过,萧承煦小心地舀出一碗汤,双手奉上。 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徽文帝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药材的清苦与鱼肉的甘甜。 “好喝。”他轻声说,又喝了一大口。 抬眼看向孙子们,眼中有什么微微闪动,“朕喝过无数珍馐,这盅汤,是最好喝的。” 萧承煦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嘴角忍不住上扬。 萧承舟更是直接笑开了花,雀跃道:“真的吗?皇祖父喜欢?那我们明天再炖!” “胡闹。”徽文帝笑斥,语气却毫无责备之意。 “你们是皇子皇孙,读书习武才是正事,哪能天天钻厨房?有这一盅,朕的心啊,比吃什么药都舒坦。” 他将一碗汤慢慢喝完,高公公要再添,他却摆摆手:“剩下的,晚些再喝。这么好的汤,得慢慢品。” 他看向高公公,“不是让御膳房送点心了么?” “回陛下,已经送来了,在外间温着呢。” “端进来吧,给孩子们垫垫肚子。”徽文帝说着,将绾绾交给乳母,自己坐直了些。 “朕这两日吃得清淡,午膳都是些药膳粥品,就不留你们用膳了。但你们匆匆赶来,定是饿着肚子。陪朕用些点心,说说话。” 宫人们鱼贯而入,在炕几上摆开四碟精致的点心。 翡翠豆沙糕、玫瑰酥、核桃酪、桂花糖藕,还有两碗热腾腾的杏仁茶。 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徽文帝亲自给萧承煦、萧承舟各夹了一块点心,又让乳母喂绾绾吃核桃酪。 暖阁里一时满是糕点的甜香和孩子细碎的咀嚼声。 “煦儿最近在读什么书?”徽文帝问。 “回皇祖父,在读《左传》,太傅刚讲完郑伯克段于鄢。” “哦?对此篇有何见解?” 萧承煦放下点心,正色道:“孙儿以为,郑伯之失,在于教弟不严,纵容太过,终致兄弟阋墙。” “为君者,对待亲族当有分寸,过宽则失威,过严则失亲。这分寸,最是难拿。” 徽文帝眼中掠过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不易。治国齐家,道理相通。对待臣子、亲族,恩威并济是门大学问。”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不过今日不谈这些大道理。” 他转而问萧承舟:“舟儿的《论语》可都背熟了?” “背熟了。”萧承舟咽下嘴里的玫瑰酥,眼睛亮晶晶的。 “皇祖父,您上次说等我背熟了,要赏我一方好砚的。” 徽文帝朗声笑起来:“你这小子,记性倒好。高平,去把朕书房里那方蕉叶白端砚取来。” “那砚台给舟儿正合适。煦儿也有,前些日子朕得了一套前朝孤本《春秋繁露》,回头让人送到你书房去。” 两个孩子又惊又喜,忙起身谢恩。 萧承舟抱着那方触手生温、纹理如蕉叶的端砚,爱不释手,小脸上满是欢喜。 说说笑笑间,点心用了大半。 徽文帝脸上倦色虽在,精神却明显好了许多。 他看着三个孙儿,心中那处因朝政烦扰而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被春日照拂,渐渐柔软。 暖阁里药香未散,又添了点心甜香和孩子稚语,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在这深宫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徽文帝虽不舍,却还是道:“好了,点心也吃了,话也说了,你们该回去用午膳了。” 萧承煦懂事地起身:“是,皇祖父也该歇息了。孙儿们告退,愿皇祖父早日康复。” 萧承舟抱着端砚,也规规矩矩行礼。 绾绾被乳母抱着,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挥挥小手。 徽文帝目送他们离开,直到暖阁门轻轻掩上,隔断了孩子们的背影。 他靠回引枕,良久,轻声对高公公说:“把剩下的汤热一热,朕中午就喝这个,配点清粥小菜便是。” “是。”高公公应下,小心地问,“陛下,这汤,真那么好喝?” 徽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温情:“汤是好汤,心意更是难得。朕这些日子心里憋闷,喝了这汤,倒像是通了窍。”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明媚春光,低声道,“孩子们都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朕啊,得好好保重这副身子骨,多看顾他们几年。” 高公公鼻子一酸,忙低头掩饰:“陛下说得是。殿下们孝心可嘉,尤其是皇长孙,行事愈发有章法了。” “煦儿像朕。”徽文帝说着,又想起承舟那雀跃的模样,笑意更深。 “舟儿活泼,还有绾绾,那丫头,将来定是个伶俐的。” 他絮絮说着孙儿们的点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高公公静静听着。 汤热好了,徽文帝就着几样清淡小菜,将剩下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午后,他竟难得地睡了个安稳的午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呼吸均匀绵长。 高公公守在榻边,看着陛下舒展的眉宇,心中默默念了句佛。 而此时的东宫,萧承煦和萧承舟正在母妃的注视下,乖乖用着迟来的午膳。 楚昭宁听他们讲述养心殿的经过,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皇祖父真的把汤都喝完了?”她问。 “喝完了,还说好喝。”承舟抢着回答,又献宝似的捧出那方端砚,“母妃您看,皇祖父赏我的,蕉叶白呢。” 楚昭宁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上好的端砚,价值不菲。 她摸摸小儿子的头:“皇祖父疼你,你更要好好读书,才对得起这方砚。” “嗯。”承舟用力点头。 她又看向长子:“煦儿今日做得很好,既尽了孝心,又懂得分寸。” 萧承煦被母亲夸奖,耳根微红,低声道:“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楚昭宁看着两个孩子,心中满是欣慰。 生在皇家,亲情往往掺杂太多利益算计,孩子们能保有这份纯挚孝心,何其难得。 而陛下能因此开怀,更是意外之喜 第666章 太子妃教得好 慈宁殿 谢姑姑跟皇后说着昨天太孙和六殿下亲手给徽文帝炖了一盅天麻川芎鱼头汤。 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煦儿和舟儿?他们,亲手炖汤?” “正是。”谢姑姑笑着走近几步,“听高公公说,两位殿下天不亮就去了小厨房。” “在琴心和厨房嬷嬷的指导下,亲手备料、炖煮,忙活了两个多时辰。” “炖的是天麻川芎鱼头汤,最是平肝理气。陛下喝了一整碗,直说好喝,精神都好了许多呢。” 皇后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喃喃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太子妃教得好,把孩子们教得这般懂事孝顺。”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姑姑:“前些日子江南不是进贡了几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吗?” “你去库房,拣两套最好的出来,一套歙砚配湖笔,一套端砚配紫毫,给煦儿和舟儿送去。就说本宫赏他们的,夸他们有孝心。” “是,奴婢这就去。”谢姑姑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笑道,“娘娘,前几日您吩咐给永嘉郡主做的春衣,绣房已经赶制出来了,一共六套,都是最时兴的料子和样式。” “奴婢去看过,绣工精美极了,小郡主穿上定是好看得不得了。” 皇后眼睛一亮:“做好了?快取来。本宫要把绾绾接过来,亲手给她试试。” 想到小孙女,皇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谢姑姑笑着退下,先去库房取了文房四宝,亲自送往东宫。 东宫丽正殿内,楚昭宁正在书房核对田庄账目。 她穿着粉色家常襦裙,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太子妃,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年轻主母。 见谢姑姑进来,楚昭宁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相迎:“谢姑姑怎么来了?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 谢姑姑恭敬行礼:“奴婢给太子妃请安。” “娘娘听说两位殿下昨日亲手炖汤去探望陛下,心中十分欣慰,特意让奴婢送来两套文房四宝,赏赐皇长孙和六殿下。” 楚昭宁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柔和的笑意。 原来是为了这事。 “母后太客气了。”她柔声道,“煦儿和舟儿只是尽孝道,哪当得起这般贵重的赏赐。他们年纪小,做这些是应当的。” “娘娘说了,孝心最是难得,不论年岁大小,都当赏。”谢姑姑示意宫女打开锦盒。 楚昭宁细细看去,这两套文房四宝,一套是青黑色的歙砚,配着四支湖笔,笔杆上刻着细密的云纹。 另一套是暗紫色的端砚,石纹如蕉叶舒展,配着四支紫毫。 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谢姑姑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又道:“永嘉郡主可醒了?” “娘娘让奴婢接郡主去慈元殿试新衣呢,说是绣房赶制了六套春衣,要亲手给郡主试试。” 提到女儿,楚昭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看了眼窗外的日影:“绾绾一般未时末醒,这会儿怕是快了。我让乳母给她收拾收拾,劳烦谢姑姑稍等片刻。” “不急不急。”谢姑姑笑道,“奴婢正好去绣房取郡主的衣服,回来接郡主正合适。” 送走谢姑姑,楚昭宁走到殿外廊下,正准备去看看女儿醒了没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母妃。”。 楚昭宁转身,见是萧承煦,她笑着招手:“煦儿回来了。快来看,皇祖母赏你们什么了。” 萧承煦跟在母亲身后走进正殿,看到桌上的锦盒,眼中露出惊讶:“这是?” “皇祖母听说你们昨日给皇祖父炖汤,心中欢喜,特意赏的。”楚昭宁摸摸儿子的头,动作温柔。 萧承煦耳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皇祖父待孙儿们好,孙儿孝敬他是应当的。” 楚昭宁心中一动,轻声道:“煦儿昨日做得很好。不只是皇祖父,母妃心里也高兴。” “你们能想到这些,比读多少书都让母妃欣慰。”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身影像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母妃,母妃,哥哥是不是在这里?” 这时,萧承舟也像一阵小旋风似的跑了进来,小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萧承舟跑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刚下学,听说慈宁殿来了人,连衣服都没换就跑了过来。 看到桌上的锦盒,他眼睛顿时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张成了“o”形。 “哇!好漂亮的砚台。” 他凑上前,想伸手去摸,又想起母妃平日教的规矩,小手停在半空,转头眼巴巴地看着楚昭宁。 “母妃,这是给我们的吗?” 楚昭宁被小儿子这模样逗笑了,拉过他,掏出帕子替他擦汗:“是皇祖母赏的。你和哥哥一人一套。” “以后要更用功读书,才不负皇祖母的期望。” “嗯嗯!”萧承舟用力点头,脑袋上的小揪揪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像小鸡啄米。 他实在忍不住了,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端砚上的蕉叶纹,又拿起一支紫毫笔,对着光仔细看笔尖的锋颖。 嘴里念念有词:“这笔真好看,我要用它写大字。” 楚昭宁忍俊不禁,又问道:“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皇祖母那儿?谢姑姑来接绾绾去试新衣服。” “你们若无事,可以一起去请个安。” 萧承煦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儿臣下午还要温书,太傅明日要考校《左传》的释义,晚点再去给皇祖母请安。” 谁知萧承舟也摇着小脑袋:“我也一样,要跟哥哥一起去。” 楚昭宁失笑,也不强求。孩子们各有各的事,这样很好。 不多时,谢姑姑带着六套精致的小衣服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小宫女,每人手里捧着两个锦盒。 乳母也抱着刚睡醒的萧绾绾从内室出来。 小丫头穿着一身粉色寝衣,睡眼惺忪,小脸红扑扑的,像刚摘的水蜜桃。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殿里的人,看到母亲时,眼睛一亮。 伸出肉乎乎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母妃,抱抱。” 第667章 绾绾好看吗 楚昭宁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儿这副呆萌样子,忍俊不禁。 她走过去,接过奶娘手里的女儿,亲自给她梳头:“绾绾,醒醒神,皇祖母想你了,让谢姑姑来接你去慈元殿玩儿呢。” 闻言,萧绾绾眼睛一下子亮了:“皇祖母,绾绾想皇祖母。” 她扭着小身子要下地,“绾绾要穿漂亮的裙子去见皇祖母。” “好,穿漂亮的裙子。”楚昭宁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系上缀着珍珠的发带,又换了身水红色绣石榴花的衣裳。 打扮停当,小丫头站在地上转了个圈,裙摆绽开像朵小花,她自己也觉得美。 仰着小脸问:“母妃,绾绾好看吗?” “好看,绾绾最好看了。”楚昭宁点点她的小鼻子。 “去了皇祖母那儿要听话,不许闹,不许要这要那,知道吗?” “知道啦!”萧绾绾用力点头,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绾绾三岁了,是大孩子了,听话。” 谢姑姑在一旁看着,心里软成一片。 她蹲下身,柔声道:“郡主,咱们走吧?皇后娘娘还给您准备了好多新衣裳呢。” “新衣裳。”萧绾绾更高兴了,主动拉住谢姑姑的手,“谢姑姑,快走快走。” 一路来到慈元殿,萧绾绾迈着小短腿跨过高高的门槛。 看见皇后正坐在暖榻上等着,立刻松开谢姑姑的手,像只小蝴蝶似的扑过去。 “皇祖母,绾绾来啦!” 皇后弯腰接住小孙女,抱了个满怀。 三岁的孩子沉甸甸的,身上带着奶香和茉莉头油的淡香,软软的身子靠在她怀里,让她整颗心都化了。 “哎哟,皇祖母的绾绾真香。”皇后亲了亲孙女的小脸,深深吸了口气。 那是小孩子特有的干净的味道,“想皇祖母了没有?” “想。”萧绾绾搂着皇后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留下一点点湿漉漉的口水印。 “绾绾做梦都梦见皇祖母,梦见皇祖母给绾绾吃糕糕。” 这话逗得殿里侍立的宫女们都掩口轻笑。 皇后也笑出了声,抱着孙女在榻上坐下,让宫女把衣裳都拿过来。 “绾绾看,皇祖母给你做了新衣裳,喜不喜欢?” 六套小衣裳在榻上铺开,五颜六色,绣样精致。 萧绾绾眼睛都看直了,她从皇后怀里溜下来,扑到衣裳堆里,这件摸摸,那件看看。 小嘴张得圆圆的,发出“哇”的惊叹。 “好多,好多漂亮裙裙。”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皇后,“都是绾绾的吗?” “都是绾绾的。”皇后拿起那件鹅黄色绣迎春花的襦裙,“绾绾试试这件?” “要试要试。”萧绾绾立刻站直了,张开小手,一副“快来给我换衣服”的架势,把大家都逗乐了。 宫女们忍着笑上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换上衣裙。 换好了,她低头看看自己,又跑到殿中那面一人高的穿衣镜前,左照照,右照照,转个圈,又扭扭小身子。 然后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问:“祖母,绾绾好看吗?” “好看,像个小仙女。”皇后笑道。 萧绾绾美滋滋地又照了照镜子,忽然,小脸一垮,叹了口气。 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把大家都逗乐了。 谢姑姑忍着笑问:“郡主叹什么气呀?” “绾绾太好看了。”萧绾绾皱着小眉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以后找不到比绾绾更好看的人了,怎么办呀?” 殿里瞬间爆发出笑声。 皇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把孙女搂过来亲了又亲:“哎哟祖母的宝贝,你怎么这么可爱。” 萧绾绾被亲得痒痒,咯咯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如铃,充满了整个大殿。 笑够了,她又指着那件水绿色绣蝴蝶的裙子:“皇祖母,绾绾还要试那个。” “试,都试。”皇后心情大好,“绾绾把每件都试给祖母看看。”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慈元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萧绾绾像只小孔雀似的,换上一套衣裳就要到镜子前照半天。 还要问宫女们好不好看,得到肯定回答后就美得不行。 迈着小方步在殿里走来走去,那小模样又自恋又可爱,把皇后逗得一下午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好不容易试完最后一套,萧绾绾有些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皇后也笑累了,靠在引枕上喘气,但眼中满是愉悦的光彩。 谢姑姑见状,柔声道:“娘娘,歇会儿吧。郡主也试了半天了,该渴了。” “对对,上点心,上牛乳茶。”皇后吩咐道,又把孙女抱到怀里,“绾绾累了?皇祖母抱抱。” 萧绾绾确实累了,靠在祖母怀里,小手玩着皇后衣襟上的珍珠扣子。 宫女端上点心和牛乳茶,她眼睛又亮了,伸手要拿枣泥山药糕。 皇后亲手喂她吃,又让她喝了几口温热的牛乳茶。 小丫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吃着吃着,萧绾绾忽然抬起头,看着皇后,奶声奶气地说:“皇祖母,您也吃。” 皇后一怔。 小孙女捏着一块豌豆黄,努力举到她嘴边。 那小手还不太稳,糕点颤巍巍的。 皇后心头一热,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她低头就着孙女的手咬了一小口:“嗯,真甜。” 萧绾绾高兴了,自己又吃了块点心,然后开始打哈欠,眼皮一搭一搭的。 皇后知道孩子困了,虽然不舍,还是对谢姑姑道:“把衣裳都包好,你送绾绾回东宫吧。” “告诉太子妃,本宫今儿高兴,改日再让绾绾来玩。” 谢姑姑应了,小心地抱起已经睁不开眼的萧绾绾。 小丫头趴在谢姑姑肩上,迷迷糊糊地朝皇后挥手:“皇祖母,绾绾下次再来。” “好,皇祖母等着绾绾。”皇后送到殿门口,看着一行人走远了,才慢慢走回殿内。 殿里还残留着孩子的笑声和奶香,皇后坐在榻上,看着桌上冷了的点心,看着那面穿衣镜。 忽然觉得这偌大的慈元殿,也没那么冷清了。 第668章 缝纫机 从慈元殿回东宫的路并不算远,但暮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像一层轻柔的薄被,催人欲睡。 萧绾绾趴在奶娘肩上,随着奶娘的步伐轻轻摇晃,那困意便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涌上来。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最终缓缓阖上,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粉嫩的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奶娘感觉到肩上的小身子越来越沉,连忙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又将自己臂弯里一直备着的薄丝绵披风轻轻展开,盖在小郡主身上,只露出一张酣睡的小脸。 跟在后面的两个小宫女也立刻放轻了脚步,连交谈都变成了气声,生怕惊扰了主子的安眠。 这位小祖宗要是半路被吵醒,闹起脾气来可不好哄。 奶娘抱着萧绾绾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生怕颠醒了怀里的宝贝。 谁知一进殿门,原本睡得昏沉沉的萧绾绾,眼皮竟然动了动,然后缓缓睁了开来。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珠转了转,看了看四周熟悉的陈设,确认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随即精神一振,挣扎着从奶娘怀里滑下来。 脚刚沾地,还有些软,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朝着内殿方向跑去。 边跑边用带着点奶气的嗓音喊道:“母妃,母妃,绾绾回来啦!” “母妃快看绾绾的新裙裙,皇祖母给绾绾做的,好多好多漂亮的新裙裙。” 那声音里哪还有半分睡意? 充满了献宝般的兴奋和迫不及待要分享的快乐。 奶娘和两个小宫女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跑起来的小身影,面面相觑,随即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孩子,在外头困得跟只小瞌睡虫似的,怎么一回到家,就跟上了发条似的,精神头十足? 楚昭宁正在西暖阁忙碌,闻声抬起头,就见女儿飞扑了进来。 “慢点跑,小心门槛。”楚昭宁放下笔,脸上已不自觉地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萧绾绾在母亲面前及时刹住脚步,小胸膛微微起伏,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特意拎起水红色裙子的两侧裙摆,慢慢地转了一个圈。 然后仰起小脸,满是期待地问:“母妃看,皇祖母给绾绾做的新衣裳。皇祖母说绾绾像小花仙,母妃说,绾绾好看吗?” 楚昭宁被女儿眼中的臭美感染,笑意更深。 她伸手将女儿拉到身前,仔细端详。 水红色软烟罗襦裙确实极衬女儿雪白的肤色,石榴花的绣样精致繁复却不显杂乱,寓意也好。 石榴花的每一片花瓣都用深浅不同的红色丝线绣出层次,花蕊处点缀着细小的金线。 她伸手抚过那些精致的绣花,心中暗暗赞叹。 宫里绣娘的手艺确实了得,这针脚细密均匀,花瓣的边缘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一根线头。 这样的绣工,放在民间,怕是能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好看,我们绾绾穿这身,比真正的小花仙还要好看。”楚昭宁由衷地赞美,又轻轻摸了摸女儿梳得整整齐齐的小鬏鬏。 “皇祖母疼我们绾绾,给了这么多好料子好衣裳。绾绾有没有谢谢皇祖母?” “有,绾绾亲了皇祖母,还喂皇祖母吃糕糕了。”萧绾绾用力点头,很是骄傲地汇报自己的孝行。 这时奶娘也跟了进来,见楚昭宁在细细打量衣裳的绣工,便凑趣上前。 笑着道:“娘娘您瞧这绣活,多精细啊。不是奴婢夸口,这手艺真是顶了尖了。” “奴婢记得小时候在老家,街坊里绣活最好的姑娘,绣这么一朵稍大些的并蒂莲。” “从描样到绣成,少说也得四五日光景,还得是日夜赶工。” “郡主这一身衣裳,前襟后背袖口领边,这大大小小的石榴花、缠枝纹。” “奴婢瞧着,光是绣花这一项,怕就得耗上顶尖绣娘一两个月的功夫呢。” “这还不算裁剪、缝制、熨烫的工夫。到底是宫里的绣娘,这手艺,真是没得挑。” 她本是随口感慨,说的也是实情。 在民间,女子女红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婚嫁前程,所以女孩儿从小就要学针线。 一件绣工精美的衣裳,往往是女子心血和时光的结晶。 然而,这话听在楚昭宁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忽略什么了。 不,不是忽略。是时机未到。 缝纫机,曾在十九世纪彻底改变了服装制造业的伟大发明。 “娘娘?”奶娘见楚昭宁盯着女儿衣襟上的绣花,眼神发直,半晌不语。 以为自己多嘴说了不该说的,惹得主子不悦,心中一慌,连忙跪下,“奴婢失言,妄议宫中之事,请娘娘恕罪。” 楚昭宁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甚至隐隐闪烁着兴奋光芒。 “起来吧,何罪之有?”楚昭宁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你说得没错,而且说得很好。” “这么精美的绣花,确实需要绣娘投入大量的时间和心血。” “不仅是这一件,这宫里宫外,天下多少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有多少都耗在了这一针一线的劳作里?” “若有一种方法,能让她们更快地完成必需的缝纫工作,省下时间去做些别的。” “读书、识字、算账,甚至只是多休息片刻,看看春花秋月,那该多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尚且懵懂、只关心自己裙子美不美的女儿身上,眼神瞬间又柔软下来。 “绾绾,跑了一下午也玩累了,让奶娘带你去洗洗脸,换身家常舒服的衣裳,等会儿就该用晚膳了。” 萧绾绾乖乖点头,任由奶娘牵着手出去了,临走还回头看了眼母亲。 楚昭宁则站起身,对宫女们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想静一静,理理思绪。” 众人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今日年初五,五路财神齐降临,愿各位宝子日进斗金,财源滚滚似春潮。 第669章 她不怕 楚昭宁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 她先画了一个缝纫机的外形。 一个稳定的底座,一个立式的机身,一个伸出的工作台面。 然后开始细化内部结构。 针杆,要能上下往复运动。 梭子,要能与针完美配合形成锁线。 送布齿,要能前后左右移动以推送布料。 还有脚踏板、连杆、飞轮组成的传动系统…… 她画得极快,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会停笔思考片刻,修修改改,然后继续。 琴心和云锦轻手轻脚地进来时,看到主子伏在案前,全神贯注地画着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侍立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楚昭宁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和发僵的手腕。 她一抬头,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进来的琴心和云锦。 “你们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出声?”楚昭宁问道。 “刚来一会儿,见娘娘正专心,没敢打扰。”琴心上前,将一盏温度正好的明前龙井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娘娘这是在画什么?奴婢瞧着,像是,像是某种机括的图样?又不像水车风车,好生精巧复杂。” 楚昭宁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 然后指着铺满桌面的图纸解释道:“这叫缝纫机。是一种,嗯,一种能够代替人手,自动进行缝纫工作的机器。” “自动缝纫?”云锦闻言忍不住凑近了些。 瞪大了眼睛看着纸上那些交织的直线、弧线和看不懂的符号。 “这,机器,还能做针线活儿?这、这怎么可能?针线活不是最讲究手指的灵巧和感觉吗?” “不仅能做,而且一旦调试得当,它可以做得比人更快、更均匀、线迹更整齐牢固。”楚昭宁的语气十分肯定。 “你们想想看,如今要做成一件衣裳,从量体、裁剪、到缝制、镶边、刺绣,全靠绣娘或裁缝一针一线手工完成。” “一件普通的家常衣裳要几日,一件稍显精致的礼服要数十日。” “而像宫中皇后、妃嫔的朝服礼服,往往需要动用十几甚至几十名顶尖绣娘,耗费数月乃至数年的光阴才能完成。” “若是有了这个机器……”她没有把话说完,但琴心和云锦都已经听懂了,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们都是女子,即使身为太子妃的贴身女官,不需亲自做太多女红,但也深知其中辛苦。 一件华服的背后,是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是绣娘们熬红的双眼和日渐模糊的视力。 若真有一种机器,能将这速度提高十倍、百倍…… “可是娘娘,”琴心迟疑道,“这机器,真能做出来吗?奴婢看着这些齿轮机括,比钟表还要复杂许多。” “造出来能。”楚昭宁斩钉截铁地说道,“以前做不出来,是因为钢材不过关。” “缝纫机的零件对精度要求极高,尤其是针杆和梭子的配合,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但这两年将作监的碳钢工艺进步很快,做汽车传动齿轮时积累的经验,现在正好用上。” 她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耐心解释。 “你们看,这里用脚踏板提供动力,通过这套连杆带动飞轮旋转,飞轮再带动针杆上下运动。” “梭子装在下面,针下来时,梭子正好转到特定位置,把线环套住,形成锁线。” “同时,这里的送布齿会前后左右移动,把布料往前推送,这样就能缝出连续的线迹了。” 楚昭宁拿起笔,在图纸上又添了几笔。 “针和梭子的配合必须分毫不差,否则不是断针就是跳线。” “还有线张力要能调节,针距要能变化,以适应不同布料和缝纫需求……” 她说得详细,但那些专业术语,还是让琴心和云锦听得云山雾罩。 只能大概明白这机器运作起来需要许多部件精密配合。 这时,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淡蓝色家常小袄裤的萧绾绾,被兰芷牵着手,悄悄探进头来。 她看到母妃又伏在案前写写画画,好奇地挣脱兰芷的手,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扒着书案的边缘,踮起脚尖往里看:“母妃,您又在画画吗?画什么呀?” 楚昭宁闻声抬起头,看到女儿清澈好奇的大眼睛,脸上的专注瞬间化为温柔的微笑。 她伸手将女儿抱到自己膝上坐着,指着图纸上那个已具雏形的缝纫机外形。 说道:“母妃在画一个能让像绾绾这样爱漂亮的小姑娘,更快地穿上漂亮新衣裳的机器。” “真的吗?”萧绾绾眼睛瞬间亮了:“那绾绾是不是明天就能有新裙裙穿?” 童言稚语逗笑了楚昭宁,也逗笑了旁边的琴心和云锦。 楚昭宁摸摸女儿的头:“等母妃做出来,不光绾绾,全天下的女孩子都能更快穿上新衣裳。” “绣娘们不用再熬夜伤眼睛,姑娘们能有更多时间读书、写字、做自己喜欢的事。” “母妃好厉害!”萧绾绾虽然听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她能敏锐地感受到母亲说这番话时,眼中那种明亮的光彩。 她搂住母亲的脖子,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支持。 “绾绾喜欢母妃画的东西,母妃做的机器,一定最厉害了。” 楚昭宁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缝纫机不比自行车,它的出现,将直接冲击延续了数千年的手工缝纫体系,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可以想见,一旦试制成功的消息传开,前朝恐怕又要引经据典,上折子痛心疾首,批评她不务正业、动摇国本、有伤风化了。 但她不怕。 历史的长河从来都是这样,新事物总是在旧有势力的质疑、阻挠甚至打压中,艰难地萌芽、生长。 缝纫机或许会暂时抢走一些人的饭碗,但它最终会创造出更多的就业机会。 并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让更多人穿上体面的衣裳。 这背后,是生产力的解放,是生活质量的潜在提升。 第670章 鲁监正心里苦 几天后,钱宝拿着缝纫机的图纸来到将作监。 鲁监正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色官服,伏在木案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手里拿着一份宫灯制作料单,另一只手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可这声音越是规律,他心里就越是乱成一团麻。 这批宫灯是预备中秋夜宴用的,共三百六十盏,每盏都要镶嵌琉璃、悬挂流苏、绘制彩绘。 光是琉璃一项,就需要从江南调运上好材料,更别提那些精细的金丝掐花、螺钿镶嵌了。 工期紧,要求高,偏偏手底下几个最好的琉璃匠人前些日子被太子妃要去做汽车玻璃试验,到现在还没个眉目。 想到汽车玻璃,鲁监正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东西要求极高,必须平整如镜、透亮无瑕,还要有一定强度,能经受颠簸。 可琉璃作坊那边前日才来回话,说是烧制大块平板玻璃的成品率依旧低得可怜。 十炉能出一两块完整的就算烧高香了,大多不是布满气泡就是暗藏裂痕。 鲁监正心里苦笑。 太子妃娘娘亲自交代的差事,陛下似乎也颇为关注。 可这玩意儿着实难弄。 将作监上下反复试验了无数次,烧出来的东西做镜子、做窗户小料还行,一旦面积大了,不是变形就是脆裂。 几个老工匠头发都快薅秃了,也没找到根本的解决法子。 为此,鲁监正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梦里都是“咔嚓”裂开的玻璃。 “鲁大人,东宫钱宝公公求见。”门口值守的小吏轻手轻脚地进来通传。 声音里带着同情,东宫来人,十有八九又是催问进度的。 鲁监正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毛笔差点没拿稳。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恭敬又不失体面的笑容:“快请钱公公进来。” 心里却开始飞快地盘算,玻璃的事该怎么回?是如实说困难,还是再争取些时日? 钱宝很快便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算太大的锦缎包袱,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 “鲁大人,叨扰了。”钱宝笑呵呵地拱手。 “钱公公哪里话,您能来是将作监的荣幸。”鲁监正连忙起身相迎。 一边示意小吏上茶,一边暗自打量着钱宝的神色。 见对方眉眼舒展,并无不悦,心下稍安。 试探着问道:“公公今日来,可是太子妃娘娘有什么新的吩咐?可是,询问汽车玻璃的进度?” 钱宝在客座上坐下,接过小吏奉上的茶,揭开茶盖轻轻撇了撇浮叶,却并不急着喝,只是放在一旁。 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摆摆手说道:“玻璃的事,娘娘知道急不来,让工匠们仔细钻研,不必过于焦躁。” 鲁监正闻言,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连忙道:“娘娘体恤,下官感激不尽。” “实在是,那玻璃工艺确有难关,工匠们日夜钻研,不敢懈怠。” “这个自然,鲁大人的勤勉,娘娘是知道的。”钱宝点点头。 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我来,确是奉娘娘之命,有另一桩新奇物事,要劳烦将作监的各位大匠。” 另一桩新奇物事? 鲁监正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太子妃娘娘手里的新奇物事,那可都是能颠覆常人认知的玩意儿。 自行车如此,汽车更是如此。 每一次,都将作监上下忙得人仰马翻,但也确实让他们这些工匠大开眼界,学到了不少闻所未闻的技艺和思路。 “娘娘但有所命,将作监自当竭尽全力。”鲁监正说得诚恳,身子微微前倾,“不知此次是……” 钱宝不再卖关子,将手中的锦缎包袱小心地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一卷厚实的宣纸。 “鲁大人请看。”钱宝示意鲁监正近前,自己则缓缓展开图纸。 鲁监正凑近一看,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和简要说明。 图纸中央,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机器。 “这是?”鲁监正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图纸上的标注和旁边的结构分解图。 他做了大半辈子工匠,对机械结构有种本能的敏锐。 虽然从未见过这东西,但看那连杆、曲轴、飞轮、针杆、摆梭的配合设计,隐隐能猜到几分它的运动原理。 “此物,娘娘称之为缝纫机。”钱宝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顾名思义,是一种能自动缝纫的机器。” “自动缝纫?”鲁监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正是。”钱宝笑道,手指轻点图纸上几个关键部位。 “娘娘说,人只需脚踩这踏板,通过连杆带动飞轮旋转,飞轮再带动针杆上下运动。” “手呢,就扶着布料,靠这个送布牙机构自动把布料往前推送。针下去时带着线……” “如此循环往复,机器便能自动穿针引线,缝出整齐牢固的线迹。” 他顿了顿,看着鲁监正震惊的表情,补充道:“速度嘛,据说可比熟练绣娘快上十倍不止。” “快十倍?自动缝纫?”鲁监正倒吸一口凉气。 眼睛死死盯着图纸上那根上下运动的针杆,和下面那个精巧的摆梭装置。 脑海中迅速模拟着各个部件的运动轨迹,越是推想,越是心惊。 “这,这如何可能?”他忍不住道,“针线活最是精细,全凭人手眼配合,机器如何能……” 钱宝笑道,指了指图纸上几个关键部位,开始详细讲解缝纫机的原理。 “鲁大人您看,这里,脚踏板带动连杆,使这个大飞轮旋转……把布料往前推送,……” 鲁监正听得全神贯注,手指不自觉地跟着钱宝的讲解,在图纸上虚划着各个部件的运动轨迹。 他毕竟是顶尖的工匠,一点就透,越听越是心惊,也越是兴奋。 这套设计思路之精妙,结构之严谨,各部件配合时序之考究,简直匪夷所思,却又在情理之中。 若真能实现,的确可能做到自动缝纫。 第671章 孤想得浅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妙啊!”鲁监正忍不住拍案叫绝,眼睛几乎要粘在图纸上。 “娘娘需要将作监做什么?”他直起身问道,“可是要我们将这图纸上的零件一一打制出来?” “正是。”钱宝点点头,“娘娘特别嘱咐,材料需用上好的碳钢,加工精度要求也比寻常器械高得多。” 鲁监正一边听,一边飞快地扫视着那些标注详细的分解图。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调动哪几位大匠,用什么工艺,如何保证精度。 “钱公公放心。”鲁监正直起身,说道,“我这就去安排恭敬,尽快把这写零件给娘娘造出来。” “有鲁大人这句话,娘娘定能安心。”钱宝笑得更真诚了,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袋,推到鲁监正面前。 “娘娘知道此事不易,这是些茶钱,给各位工匠师傅们买些酒菜,夜里提神。” “娘娘说了,不急着要成品,但务必要做好,做精。遇到难题,可随时去东宫回话,娘娘会亲自讲解。” 鲁监正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为娘娘办事是分内之事……” “娘娘的心意,鲁大人就莫推辞了。”钱宝将锦袋又往前推了推。 “娘娘还说,等这缝纫机做成了,她再向各位工匠师傅道谢。” 鲁监正不再推辞,收下锦袋,朝着东宫方向深深一揖:“请钱公公回禀娘娘,鲁某定不负所托。” 送走钱宝,鲁监正拿着那卷图纸,直奔后面最大的工坊。 东宫庆宁殿的书房里。 太子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版的土改议程。 他眉头微锁,看得十分专注。 褚明远垂手侍立在书案一侧,姿态恭敬,并不出声打扰。 良久,太子轻轻放下手中的奏报,向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 连续一个多时辰的审阅,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肩背也微微发僵。 他端起手边那盏温度正好的雨前龙井,揭开茶盖,浅浅啜了一口。 茶汤清亮,香气清冽,顺着喉间滑下,稍稍缓解了阅读大量文书带来的疲惫。 他放下茶盏,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太子妃这几日在忙什么?汽车那边,可有什么新进展了?” 褚明远上前半步,躬身回复:“回殿下,太子妃娘娘将汽车那边的事暂时搁置了,近日……” “搁置了?”话未说完,就被太子打断了。 他转过脸来,眉头微微蹙起,方才那份闲适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为何?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难关?是动力不足,还是转向不灵?或是材料上出了什么问题?” 他语速稍快,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问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急切了,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神色。 但心里那份失落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想起上次试驾汽车的情景。 手握方向盘,脚下轻踩,那铁家伙便真的缓缓动了起来。 虽然速度不快,噪音不小,行驶起来还有些颠簸,但那种无需畜力、自行驱动、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新奇,畅快。 他虽贵为太子,自幼习圣贤书,学治国术,言行举止皆有规制,但骨子里对新鲜事物仍存着好奇与热忱。 尤其是这种融合了巧思与力量的机械造物,总能触动他内心深处某种不常显露的跃跃欲试。 上次试驾时间太短,不过绕着空地转了两圈,心里却颇有些意犹未尽。 私下里还琢磨过,等这汽车改进得完善了,最好能给他也专门做一辆。 闲暇时在宽阔的宫苑里开一开,既新鲜又便捷,比骑马乘轿别有一番趣味。 这一搁置,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体验那种感觉了。 褚明远观察着太子的神色,如实回禀:“据钱宝回报,并非遇到难关。” “汽车的整体构架已然成型,动力传输也基本顺畅。只是汽车所需的玻璃还未试制成功。” “而最近,娘娘似乎有了新的灵感,正在专心研制另一种机器。” “另一种机器?”太子挑眉,“比汽车还新奇?” “据说是叫缝纫机。”褚明远解释道,“一种能自动缝纫衣物的机器。” “娘娘画了详细的图纸,今日已让钱宝送去将作监,召集能工巧匠打制零部件了。” “自动缝纫?”太子微微一怔。 他想象了一下机器缝衣服的场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又隐约觉得,若是楚昭宁出手,或许真能弄出点什么名堂。 “这想法倒也别致。只是,汽车眼看已有雏形,若能改进完善,其用处恐怕更大。这缝纫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相比能改变运输、甚至可能用于军事的汽车。 缝纫衣服的机器,似乎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褚明远深知太子的心思,委婉道:“或许,这缝纫机另有玄机,或是对民生大有裨益也未可知。” “奴婢听闻,娘娘对将作监的工匠说,此物若能成,可让缝衣效率提高十倍,省下天下女子许多操劳时光。” “十倍?”太子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了,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虽不谙女红,但也知道一件衣裳从裁剪到缝制完成需要多少工夫。 若真能提高十倍效率,这意义,似乎也不容小觑。 太子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看来,是孤想得浅了。”半晌,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神色,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深邃的考量。 他看向褚明远:“罢了,她既有此热忱,便由她去钻研。总归是有用之物,非是耽于无益嬉游,不是坏事。”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这样,你让钱宝多留心将作监那边的动静。” “缝纫机研制过程中,有何进展,或是遇到什么材料、工艺上的难处,务必及时回禀。” “所需物料银钱,只要不过分,东宫这边尽量满足。另外……”他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汽车那边,虽暂缓,但也不要完全停下。让原先跟进的那几个匠人,该琢磨的继续琢磨,该改进发也继续改进,两边可以并行。” “是,奴婢明白。”褚明远躬身应下,心中暗叹,殿下对太子妃娘娘,倒真是纵容又支持。 这份信任和放任,在后宫乃至整个皇室,都是独一份的。 不过,想到太子妃娘娘那些已然成真的奇思妙想,褚明远也觉得,这份信任或许并非盲目。 太子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拿起议程,忙碌起来。 第672章 朕,很欣慰 四月初,徽文帝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太子立在御案前,手中捧着是一份由郭逸等人补充细节后形成的《试行垦荒安民并厘清田亩诸事章程》。 “父皇圣体康健,儿臣心甚慰。”太子依礼问安后,方双手将章程呈上。 徽文帝接过,指了指下首的锦凳:“坐吧。” 说完就翻开章程,慢慢看了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皇帝翻阅纸页的沙沙声,高公公早已无声地退至殿外,掩上了门。 太子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心下却并非全无波澜。 这份章程,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可能推动变革又不过度动摇国本的方式。 时间一点点流逝。 徽文帝看得很仔细,时而停顿沉思,时而在某行字句上目光停留许久。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喜怒,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捻动扳指的动作,显示出他正在深入思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徽文帝终于合上章程,将它轻轻放在御案上。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太子身上。 “这章程,是你亲自拟的?”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父皇,初稿源于儿臣与詹事府诸臣反复商讨,后由右春坊大学士徐谦整理润色,儿臣最终定稿。” 太子谨慎地回答,并未提及楚昭宁的原始构想。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不必宣之于口,尤其是涉及内宫。 徽文帝点了点头,手指点点章程:“鼓励无地少地之民开垦生荒、坡地、河滩,前五年免赋,立契定界以防豪强侵占……此条甚善。” “于民可解饥馑,于国可增税基,且过程温和,不易激起大变。前朝亦有类似劝垦之令,只是往往未能彻底落实,或被胥吏扭曲。” “你这章程中强调立契定界、官府勘明,并辅以图画告示下乡晓谕,倒是考虑得细。” 他顿了顿,继续道:“政令下乡……避免中间盘剥欺瞒……此条亦是根本。历来善政不行,多坏于胥吏之手。” “你能想到从此处着手,打通这最后一道关卡,可见是用心了。” 太子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父皇对前两条的认可,在他的预料之中。 “至于这永业田与限制优免,”徽文帝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却让太子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构想虽佳,立意也高,然牵涉过巨,非旦夕可成。你将它们列为长远之议,是稳妥的做法。” 太子起身,躬身道:“父皇明鉴。儿臣亦知此二条关系重大,触动利益过深。” “故而思虑再三,以为当前最紧要者,乃是让无地之民有地可耕,让朝廷善政能泽被黎庶。” “待垦荒见效,民生稍安,基层吏治有所整肃之后,再图缓进,徐徐商议后续。” 徽文帝看着儿子恭谨而坦诚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示意太子重新坐下,自己则靠向椅背。 “土地之制,关乎国本,牵动天下。”徽文帝缓缓开口,“自先秦井田崩坏,商鞅废井田开阡陌,历朝历代,田制屡变。” “或名田,或占田,或均田,或租庸调,或两税法,乃至本朝之鱼鳞册、一条鞭……” “每一次变革,无不伴随着激烈的朝争,甚至血雨腥风。成功者少,失败者众。” “即便一时成功,往往不过数十年,兼并再起,痼疾重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身上,变得异常锐利:“你想动田制,这份心思,朕明白。” “这几年江南清查,亲眼见了民间兼并之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亲耳闻了税赋不公之苦,权贵隐田逃税,重负尽压小民之身。” “你能因此而生出解民倒悬、革除积弊之心,这是为君者应有的仁心,也是储君应有的担当。朕,很欣慰。” 太子的心头一热,几乎要起身谢恩,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止住。 “但是,”徽文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正因如此,你更不能急,更不能将自己置于这漩涡的最中心。” 太子愕然抬头。 徽文帝看着他,说道:“这份章程,一旦公布,你知道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吗?” “天下读书人,勋贵,甚至宗室亲藩,他们的利益盘根错节,岂是你一个储君现在就能正面撼动的?” “江南三家,毕竟只是商贾豪强,虽富却贵不及。而你现在想动的,是贵的根本。”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缓缓踱步:“改革之难,难在人心,难在利益。历朝变法者,哪一个不是才识超群、意志坚定?” “可最终呢?他们触动的是整个利益阶层,皇帝尚且不能完全护住他们,何况你只是太子。” 太子心中一凛,父皇的话,与郭逸那日的担忧如出一辙,却更直接。 “朕知道,这章程是你提的,你想做事,想为这江山社稷扫除积弊。”徽文帝停下脚步,转身凝视太子。 “但正因是你提的,朕才更不能让你走到幕前,成为所有反对者的靶心。” “你还年轻,是朕精心培养的储君,是大周未来的希望。朕不能让你因为急于推进田改,而成为众矢之的。” 他更不想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继承人,因为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最终落得被废黜、甚至更惨的下场。 这番话,已不仅仅是君对臣的训导,更是一位父亲对儿子最深切的忧虑与保护。 太子喉头微哽,离座跪下:“父皇,儿臣……” “起来。”徽文帝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的志气,朕看到了。” “你想做的事,也是朕想做而未能轻易去做的事。但怎么做,有讲究。”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这章程里,鼓励垦荒,与政令下乡,是惠民之实政,阻力最小,见效相对快,且能为你、为朝廷赢得民心。” “朕看,可以先行。而且,不能只停留在章程上,要立刻着手,选地试点,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来。” “儿臣遵旨。”太子精神一振。 “但是,”徽文帝话锋又一转,“不能由你直接出面主持,至少明面上不能。此事,朕来办。” 太子微微一怔。 “勋贵那边,优免之议虽缓,但他们不是傻子,垦荒令出,政令强调公平,他们自然会嗅到风向。” 徽文帝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与其让他们猜疑、抵触,不如朕先把他们叫来,把事情摊开一部分,让他们自己权衡。” 他看着太子:“你要记住,治国如弈棋,有时候,让对手自己走出你想要的棋步,比你强行逼迫,要高明得多,也稳固得多。” “你先回去,将这两条的具体施行细则再完善,其他的,交给朕。” “是,儿臣明白。”太子起身,深深一揖。 第673章 支持新政 次日午后,阳光正好。 徽文帝并未在养心殿召见臣子,而是移驾至御花园中一座临水的敞轩。 此处三面环水,视野开阔,不易藏人窃听,是商议密事的佳处。 亭中石桌,徽文帝端坐主位,面前只一杯清茶。 不多时,高公公引着三位身着国公常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分别是新任宁国,兼礼部尚书公楚临渊。 紧随其后的是承恩侯,兼九门提督钟霖。 最后一位,是英国公,兼任兵部职方司掌印周江望。 这三位,可以说是大周勋贵集团中,地位最尊、实权最重、也最有代表性的顶尖人物。 “臣等参见陛下。”三人齐声行礼,声音洪亮。 “免礼,坐吧。”徽文帝神色平和,抬手示意,“今日春光甚好,请三位爱卿过来,赏赏花,喝喝茶,也说说闲话。” 三位国公谢恩落座,心中却绝不敢真当是赏花闲话。 陛下单独召见他们三人,必有要事。 内侍奉上香茗后,便悉数退至亭外十步远处垂手侍立,确保亭中谈话不被外人听去。 徽文帝不疾不徐地品了口茶,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江南的案子,三位爱卿都清楚。” “沈、陆两家退田罚银,算是给了朝廷体面。永昌伯削爵,家产抄没,以儆效尤。但王崇礼跑了……” 他语气平淡,却让三人心头都是一紧。 王崇礼逃脱,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们这些浸淫朝堂多年的人精岂会不知? 那不仅是江南官场的溃烂,更可能牵扯到朝中某些无形的网络。 “一个商贾,能提前得知消息,举家消失得无影无踪……”徽文帝放下茶盏,“这让朕这个皇帝,脸上无光啊。” “也让朕在想,这大周的天下,到底有多少该入国库的税赋,流进了私人的口袋?” 楚临渊眼观鼻,鼻观心,神色不动。 钟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 英国公则挺直了背脊,目光炯炯地看着皇帝。 “江南田亩清查,还会继续。但光是清查,治标不治本。”徽文帝话锋一转。“土地兼并,赋税流失,积弊已深。”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朕与太子商议,欲行温和改革,先走两步。” “其一,鼓励百姓开垦无主荒地,新垦之地,免五年田赋。其二,强化朝廷政令直达乡野,防止胥吏欺瞒盘剥。” “这两条,三位爱卿以为如何?” 亭内静了一瞬。三位国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皇帝说得客气,但召他们来,显然不是真的征求同意,而是,需要他们的态度,尤其是率先表态的态度。 鼓励开荒,触动的是地方上期待兼并新田的豪强。政令下乡,敲打的是基层胥吏乃至地方官。 这两条本身,对他们这样顶级勋贵在京的产业直接影响或许不大。 但他们名下在各地的田庄、依附于他们的旁支族人、门生故吏,难免会受到波及。 钟霖沉吟道:“陛下,开荒惠民,政令通达,自然是善政。只是,执行起来,恐非易事。” “地方豪强未必乐意看到新田增多,胥吏阶层盘根错节,政令下乡,若处置不当,反易激起民变……” 他掌管京城防务,最怕的就是京城周边乃至京畿之地出现乱子。 英国公接口道:“陛下,将士浴血奋战,所求不过三餐温饱,衣甲齐整,粮饷及时。” “臣是个粗人,但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国势衰微,我等勋贵,纵有万顷良田,又有何用?” 他常年戍边,从国家大义和自身长远安全考虑,他内心是倾向于支持任何能强国富兵之策的,哪怕需要付出代价。 楚临渊一直沉默着,此刻感受着陛下的目光,也感受到两位同僚的态度。 作为太子妃的嫡亲长兄,他的立场早已与东宫绑定。 太子提出的政策,于公于私,他都没有反对的余地,甚至应该带头支持。 况且,他掌管吏部,更清楚吏治腐败、政令不通的弊端。 楚家本身家风尚算清明,名下田产管理相对规范,虽有免税额度,但并未过分滥用。 楚临渊抬起头,迎着徽文帝的目光,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所拟二策,老臣以为,确是固本培元、裨益深远之举。” “开荒可安无地之民,增收国家田赋。政令下乡可通朝廷耳目,遏制胥吏贪渎之风。” “虽有阻难,但利在千秋。我宁国公府,愿率先遵从朝廷新政,凡有触及相关之处,定当严束家人、管事,全力配合。” 钟霖看了楚临渊一眼,心中暗叹一声。 也跟着开口道:“陛下,宁国公所言甚是。臣附议。承恩侯府亦当恪守朝廷法度,支持新政。” 两位重量级国公先后表态,压力顿时全到了英国公身上。 英国公脸色变幻。他周家在老家和各地亦有大量田产庄园,族人众多,管理起来不如宁国公府那般严密。 新政推行,周家受到的直接和间接影响,可能比前两家更大。 他心中不是没有抵触和心疼。 但,皇帝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宁国公和承恩侯的表态,也将他架了起来。 英国公悄悄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拳道:“陛下,臣,亦附议。” 话虽如此,他心中已在盘算,回去后要如何整顿家族田产,如何安抚那些可能利益受损的族人了。 徽文帝看着三人,脸上并未露出特别欣喜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三位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改革非一日之功,亦非与勋贵士绅为敌,实是为了大周长治久安。” “今日之言,出得此亭,入得朕与三位之耳。具体如何推行,朕自有安排。三位回去,可先行斟酌,如何配合。” “臣等谨遵圣谕,必当悉心体会,竭力配合。”三人起身,齐声行礼。 他们心思各异地退出了涵碧亭,沿着九曲石桥缓缓离去。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徽文帝独自留在亭中,又静静地坐了片刻。 第674章 他背后是何人在指使 翌日,早朝过后,徽文帝在养心殿,单独召见了首辅张璁,户部尚书郑行之,工部尚书刘道成。 三人在养心殿内,与皇帝闭门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期间,除了高公公偶尔入内添茶,再无旁人打扰。 殿门紧闭,连檐下当值的侍卫都自觉退远了几步。具体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两日后,徽文帝再次将太子召至养心殿。 这一次,太子带来的是经过与詹事府属官反复推敲后形成的《试行垦荒安民并厘清田亩诸事章程》最终定稿。 章程比之前更加厚实,细节也填充得更为丰满。 尤其是关于鼓励开荒与政令下乡两章,列出了详细的执行步骤、钱粮预算、试点府县乃至可能遇到的阻碍与应对预案。 徽文帝将这份章程递给侍立一旁的张璁。 张璁接过,与身旁的郑行之、刘道成一同翻阅。 殿内只闻纸页翻动的轻响。 良久,张璁合上章程,双手递还给皇帝:“陛下,太子殿下所拟章程,于国于民,立意深远。于策于行,思虑周详。老臣,无异议。” 郑行之与刘道成亦随之躬身,表示了原则上的认同。 徽文帝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欣喜,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他转向高公公,只简单吩咐了一句:“送出去吧。” 当天傍晚,一封盖着皇帝随身小印的密折,由高公公亲手交给了司礼监一名心腹随堂太监。 那太监将密折贴身藏好,未惊动任何人,悄然出了宫门。 次日,大朝会。例行的山呼万岁、奏报各地雨水粮价、边关军情之后,朝会进入了议政环节。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衣服摩挲的声响。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隙,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一个身着青色鸂鶒补子,面容清瘦、年约四旬的官员,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越众而出,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吴畅,有本启奏。” 许多官员微微侧目,瞥向这个平日默默无闻,排在队伍末尾的六品小官。 户部主事?浙江清吏司? 这是个管着江南钱粮会计的闲散衙门,他能有什么要紧事,值得在朝会上单独出列? 徽文帝目光落在吴畅身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吴卿有何事奏?” 吴畅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后背不禁渗出细汗。 但他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臣近日复核江南各府去岁田赋册籍,见一触目惊心之状,忧思难寐,故冒死上奏。” “江南膏腴之地,本应赋税充盈,然据册载,苏、松、常、镇等府,田亩数目与二十年前相比,增长不足一成,然人口滋生何止倍余?” “其中隐田、诡寄、投献之风,愈演愈烈。富者田连阡陌,坐享免税之利。” “贫者无立锥之地,沦为佃户,仰人鼻息。长此以往,民失其田,国失其税,根基动摇啊陛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逐渐提高:“臣以为,朝廷当正视此积弊。宜,宜定策鼓励无地之民开垦荒滩河淤。” “新垦之田,免其数年赋税,使其有恒产,有恒心。更须整饬地方,令朝廷政令能真正下乡到户。” “使胥吏不得欺瞒,使百姓知晓朝廷恩德。如此,方能缓兼并之势,安黎庶之心,增国库之源。” 土地改革四个字,虽未直接从他口中说出。 但鼓励开荒、政令下乡、缓兼并之势等词,已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瞬间在百官心中激起千层浪。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窸窣低语。 许多官员脸色骤变,看向吴畅的目光充满了惊诧、疑虑,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恼怒。 一个区区六品主事,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议论土地兼并这等敏感之事? 他背后是何人在指使? 勋贵队列前列,楚临渊眼皮微抬,扫了一眼吴畅,又迅速垂目,神色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吴畅,必是得了陛下或太子暗中授意,出来投石问路的卒子。 其言虽切中时弊,但身份低微,正好用来试探朝堂反应,且不会立刻引起最激烈的反弹。 陛下果然老谋深算。 钟霖站在武官前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虽然早已在涵碧亭表态支持,但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捅到了朝会上,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见陛下神色平静,目光深沉,心中稍定。 也学着楚临渊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英国公则心中暗骂一声。 他知道这事迟早要摆上台面,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是由这么个小人物引爆。 他下意识地扫视文官队列,想看看那些出身江南、家族田产众多的同僚是何反应。 文官队列中,反应最为激烈的当属几位出身江南世家或与江南利益攸关的官员。 几位阁老都微微蹙起了眉头,除了张璁。 张璁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肃王萧瑾琰站在皇子队列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绝不是一个六品主事的心血来潮。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太子。 只见太子面容温润,目光平静地看着出列的吴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萧瑾琰心中冷笑,装得倒像。 这事若与东宫无关,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龙椅上,徽文帝听完了吴畅的陈奏,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吴卿心系国事,察民之艰,其志可嘉。” “然土地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朝一夕可论。你所言开荒、政令下乡等事,朕记下了。且容朕与诸位臣工,细细思量。” 他没有赞许,也没有斥责,只是用一种近乎敷衍的态度,将此事暂时搁置。 吴畅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这炮灰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连忙躬身道:“臣愚钝,冒昧陈言,请陛下恕罪。” 然后退回队列,感觉到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第675章 老狐狸 “众卿可还有其他事奏?”徽文帝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例行公事地问道。 殿内安静了一瞬。 许多官员心中翻腾,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就土地问题接话。 最终,又有几位官员出列,奏报了一些不甚紧要的杂事。 朝会便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许多人刻意放慢了脚步,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前方神色各异的几位重臣和勋贵。 “这吴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你看首辅、英国公他们,今天都格外安静。” “此事非同小可,怕是要起风浪了。” “回去得赶紧跟族里通个气,看看风声。” “陛下那态度,耐人寻味啊。” 楚临渊与钟霖并肩而行,两人都沉默着。 直到出了宫门,各自登上轿辇离去。 英国公则被几位同是军中出身的勋贵围住,试探着询问他的看法。 英国公打着哈哈:“老子一个带兵打仗的粗人,懂什么田亩赋税?只听陛下的便是。”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回去后要如何再次诫家的旁支子弟,这段时间务必夹紧尾巴,千万别撞到枪口上。 文官那边,气氛更加诡谲。 张璁被几位门生和亲近官员簇拥着,但他闭口不谈朝会之事,只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李东阳与几位江南籍的官员走得近了些,低声交谈了几句,面色都不太好看。 吴畅则如同躲瘟疫一般,低着头,快步走在人群边缘,生怕被人拦住询问。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探究、或讥讽、或厌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这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恐怕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无人问津的平静日子了。 但想到郑大人前日那番意味深长的勉励和暗示,他又觉得,或许,这也是一条险中求进的路? 三皇子萧瑾琰随着人流走出宫门,脸上看似平静,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他登上自己的亲王轿辇,帘子放下的瞬间,那张俊朗的面容立刻阴沉下来。 “回府。”他声音冰冷。 轿夫们感觉到主子的不悦,抬起轿子走得又快又稳。 轿内,萧瑾琰闭目靠在软垫上,脑中飞速回放着朝堂上的一幕幕。 想起吴畅陈奏时,太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甚至没有多看吴畅一眼。 萧瑾琰忍不住哼了一声,装得真像。 轿子停在肃王府门前。 萧瑾琰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阴沉尽数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 他下了轿,对迎上来的管家说道:“去请李阁老,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从侧门进,不要让人看见。” “是。”管家躬身应下,匆匆离去。 萧瑾琰径直走向书房。 李东阳会来吗?他心中并无十分把握。 李东阳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说话分量极重。更重要的是, 与宁国公府素来不睦,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但李东阳也是只老狐狸。 此次清查时,太子的人不是没想过把李东阳也拖下水。 李东阳的妻族在江南颇有田产,与沈、陆几家也有往来。 只是查来查去,始终没能找到直接的证据证明李东阳本人知情或参与。 李东阳自己也坚决否认,只推说家人管理不善,疏于管教。 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如今太子又要推行土改,李东阳会是什么态度? 他名下田产众多,家族姻亲遍布江南,土改若真推行,李东阳家族的利益必然受损。 他肯定会反对,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问题是,李东阳敢公然反对吗? 他现在自身还背着嫌疑,虽未坐实,却也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萧瑾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他在权衡,也在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李阁老到了。”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请进。” 萧瑾琰精神一振,快步走到门边,亲自拉开了门。 李东阳穿着深灰色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墨色斗篷,将头脸遮了大半。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同样打扮朴素,低眉顺眼的小厮,显然是心腹随从。 “李阁老,快请进。”萧瑾琰侧身让开,语气客气中带着热切。 李东阳微微颔首,迈步进了书房,那小厮则守在了门外,与管家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 萧瑾琰关上门,转身时,脸上已堆起了诚挚的笑容:“阁老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本王感激不尽。请座。” 他引着李东阳在窗边的茶榻上坐下。 李东阳摘下斗篷,露出那张布满皱纹却目光炯炯的脸。 他没有客套,直接看向萧瑾琰:“肃王殿下紧急相召,可是为了今日朝会之事?” 开门见山,果然是老狐狸。 萧瑾琰心中暗赞,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正是。阁老也看到了,今日那吴畅实在是胆大包天。” “土地之事,何等敏感?岂是他一个六品主事可以妄议的?更遑论什么开荒、政令下乡,这分明是……”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东阳的神色,缓缓吐出四个字:“项庄舞剑。” 李东阳端着萧瑾琰亲手斟上的热茶,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神色平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殿下可知,那吴畅今日所言,句句出自一份章程?” 萧瑾琰心中一震:“章程?” “一份名为《试行垦荒安民并厘清田亩诸事章程》的奏章。”李东阳放下茶杯,目光如深潭。 “前几日,太子携此章程入养心殿,与陛下密谈许久。两天后,陛下又单独召见了张首辅、郑尚书和刘尚书,闭门商议了两个时辰。” “昨日,太子再次入宫,呈递了章程的最终定稿。今日,吴畅便在朝会上说出了那番话。” 萧瑾琰的背脊微微发凉。 他猜到吴畅背后有人,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布局这么周密。 太子竟然已经准备好了完整的章程,并且得到了父皇的默许,甚至可能已经取得了张璁、郑行之等重臣的原则支持。 第676章 阁老高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7章 火候还没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8章 定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9章 官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0章 拖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1章 组装缝纫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2章 变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3章 我要做新裙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4章 现在就要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5章 她闯祸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6章 我没有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7章 见利思弊,遇难寻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8章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9章 朕有一想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0章 试错的成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1章 雏鹰总要自己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2章 小殿下是真心想办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3章 需要做点事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4章 江宁县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5章 做出将作监的底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6章 罗娑斯的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7章 水师不一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8章 轮换之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9章 其利有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0章 此战,非打不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1章 孤准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2章 宫里传出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3章 反对轮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4章 不必再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5章 调令文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6章 萧绾绾哭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7章 现在就去放风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8章 偶遇玉贵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9章 玩得开心 萧承沐也学哥哥的样子,小口吃着绿豆凉糕,嘴角沾了点碎屑。 萧绾绾被乳母抱着,小口啜饮着没加冰的酸梅汤,眼睛却盯着哥哥们手里的点心。 玉贵妃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自己也拈了一块杏仁佛手,慢慢吃着。 “永嘉郡主看着又长大些了,”玉贵妃的目光落在正努力伸手去够一块水晶糕的小郡主身上。 “眉眼越发像太子妃,这活泼劲儿也像。来,到本宫这儿来。”她招手。 乳母将萧绾绾抱过来。 萧绾绾也不认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玉贵妃。 玉贵妃从桌上拿了一块点心,掰了一小角递给她。 萧绾绾接过,小口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小仓鼠,可爱极了。 “真是个好孩子。”玉贵妃轻轻摸了摸绾绾柔软的头发,心中柔软一片。 她自己的孙儿承钰承沐也乖巧,但男孩子总归皮实些,不如小女娃这般玉雪可爱,惹人怜惜。 “贵妃娘娘,”萧承舟吃完一块点心,擦了擦嘴,问道,“您宫里那只白猫,最近生的小猫崽,满月了没有?我能去看看吗?” 他早就惦记着玉贵妃宫里那只通体雪白、异色瞳的狮子猫,前阵子听说生了四只小猫,心痒得很。 “还没呢,还得等十来天。”玉贵妃笑道,“等满月了,定然让你去看。” “不过可说好了,只能看,不能强行抱,小猫崽娇嫩得很。” “嗯嗯。”萧承舟用力点头。 萧承沐也小声问:“祖母,小猫,是什么颜色的?” “有可能有像它娘一样纯白的,也有可能带点灰斑的,不管什么颜色都很漂亮。”玉贵妃耐心回答。 孩子们又围绕着猫儿、花园里的新开的昙花、最近读的有趣杂书等话题聊了起来。 萧承煦稳重,应答得体,萧承舟活泼,妙语连珠。 萧承钰和萧承沐也渐渐放开,你一言我一语。 连小小的萧绾绾,偶尔也会蹦出几个词,引得大家发笑。 亭子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 玉贵妃大多数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导一下话题,或者提醒孩子们慢点吃,注意礼仪。 她说话行事,处处透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与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她深知自己的位置和本分,与太子一系保持良好关系,但绝不刻意逢迎,也不涉及任何敏感话题。 此刻与孩子们相处,更是纯粹的长辈关爱,聊的都是最家常不过的琐事。 休息够了,孩子们又惦记起风筝。 萧承煦见日头已西斜,风势也稍有变化,便道:“再玩一会儿就该回去了。这会子风比刚才大了些,放风筝要更小心。” 众人又回到草坪。 这回,萧承煦提议可以试试让风筝打架。 当然不是真的碰撞,而是控制风筝做出盘旋、俯冲等动作,互相追逐嬉戏。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男孩子们的热烈响应。 萧承煦操控着彩燕,萧承舟掌控着蜈蚣,萧承钰操纵着老鹰,三只大风筝在空中开始角逐。 萧承煦的彩燕飞得最高最稳,时而盘旋上升,时而急速俯冲,灵活异常。 萧承舟的蜈蚣长尾摇摆,蜿蜒游动,试图去缠绕彩燕。 萧承钰的老鹰则努力做出扑击的动作,虽然略显笨拙,但气势十足。 萧承沐的小金鱼和绾绾的蝴蝶则飞在低处,安安稳稳地飘着,由宫人照看。 草坪上,孩子们奔跑着,呼喊着,紧紧攥着手中的丝线轴,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风筝,小脸上因为兴奋和专注而泛红。 欢笑声、惊呼声、加油声此起彼伏。 玉贵妃坐在亭中,看着这生动的一幕,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褪去。 阳光透过亭角的飞檐,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这样寻常又温馨的午后,孙辈绕膝,欢声笑语,大概就是她这个年纪、这个身份,所能期盼的最好的时光了。 不知玩了多久,眼见日影渐长,天空中开始泛起淡淡的金红色。 萧承煦率先收了线,将彩燕风筝稳稳降下。 他额角已沁出细汗,呼吸也稍显急促,但精神很是振奋。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承钰,承沐,你们也慢慢收线,小心别扯断了。” 萧绾绾抱着风筝,小脸上满是不舍:“大哥哥,我们明天还能来放风筝吗?” “若是天好,母妃准许,自然可以。”萧承煦温声道 萧承舟和萧承钰虽然意犹未尽,但也听话地开始收风筝。 长长的蜈蚣和老鹰缓缓降落,最终安全落地。 宫人们上前,小心地接过风筝,整理丝线,装入匣中。 孩子们回到亭子,喝了点水,擦擦汗。 玩了一下午,都有些疲累,但眼睛都亮晶晶的,显然十分尽兴。 玉贵妃也站起身,笑道:“今儿个玩得可开心了。看你们这一头汗,快回去梳洗更衣,仔细着了凉。” 她又对萧承煦道,“太孙殿下,今日多谢你带着弟弟妹妹们,也让承钰承沐玩得这般高兴。” 萧承煦躬身道:“贵妃娘娘言重了。孙儿与弟弟妹妹们也很高兴能与承钰承沐一同玩耍。改日若有机会,再请他们来东宫玩。” “好,好。”玉贵妃笑着点头,又叮嘱了孙儿们几句,便领着他们,带着宫人,缓缓离去。 萧承煦一手牵着萧绾绾,一手拿着风筝,承舟跟在身侧。 走出很远,萧绾绾还回头张望,朝萧承沐挥手。 回到丽正殿,楚昭宁正在书房查看账目。 见孩子们回来,她放下手中册子,含笑问道:“玩得可开心?” “开心。”萧绾绾一见母亲,那点睡意似乎瞬间飞走了。 从哥哥手中挣开,扑进楚昭宁怀里,迫不及待地开始诉说,“母妃母妃。风筝飞得好高,比大树还高,比最高的亭子还要高。” “我们还见到了贵妃娘娘,还有承钰哥哥、承沐哥哥,我们一起吃点心了,后来我们又去放风筝,大哥哥的风筝最厉害……” 小丫头叽叽喳喳,语速又快,偶尔还有些颠三倒四,可那份纯粹的快乐却盈满四周。 楚昭宁含笑听着,不时地“嗯”一声。 她心想,绾绾还是需要年纪相仿的玩伴。 回头该给宁国公府去封信,请母亲得空时带几家小辈进宫来。 顺道也维系情谊,免得萧承煦几人与宁国公府日渐生疏。 第710章 把这个问题抛给皇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1章 暂且由他去 养心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赵世雉心头的烦闷。 他恭谨地站在下首,将这几日兵部,尤其是水师相关司署遇到的困境,向徽文帝禀明。 没有添油加醋,也未曾刻意隐瞒,包括那些难以拒绝的请托压力。 “……臣并非不知水师用人当以才干为先,然人情往来,盘根错节,有些实在,唉。” 赵世雉叹了口气。 “可如今这般情势,若处理不当,恐寒了真正有志之士的心,也让水师招募变了味道,日后难以管束。臣,实在有些难以招架。” 徽文帝一直安静地听着,手中缓缓摩挲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面色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待赵世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宁国公家四个小子进水师的事,外头议论很大?” 赵世雉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耳目灵通,什么都瞒不过。 他谨慎答道:“是有些议论。不过楚家子弟自幼习武,并非纨绔。太子殿下安排他们进水师,应是出于公心,历练人才。” “只是,此事被一些人看在眼里,似是成了可效仿的先例,故而纷起效尤,引得如今这般纷扰。” “太子事先跟朕提过。”徽文帝淡淡道,“楚家是跟着太祖打过天下的,子弟从军是本分。” “去的是北洋舰队,将来直面风浪波涛,是真刀真枪、可能见血丢命的地方,不是享福的衙门。” “陛下圣明,臣亦作此想。”赵世雉连忙道。 “只是眼下众议纷纷,若无一明确的章法规矩,恐难堵悠悠众口,兵部办事也无确凿依据,易生弊病。” 徽文帝微微颔首,将玉佩轻轻放在御案上,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他当然知道下面那些人的心思。 无非是嗅到了罗娑斯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以及水师未来的潜力,想提前布局,安插人手,占住位置罢了。 完全杜绝是不可能的,水要至清则无鱼,并非为上之道。 但若放任自流,让这股风气侵蚀了水师的根基,那这耗资巨大的海外开拓之事,只怕未兴先败。 片刻后,徽文帝收回目光,看向赵世雉,说道:“水师新建,百废待兴,确实需要人。但也不能什么人都往里面塞。” 赵世雉精神一振,躬身道:“请陛下示下。” “这样吧,你找太子商议一下,此番为罗娑斯之事,以及充实水师日常,总计需要新增多少员额?”徽文帝说道。 “其中,军官几何?普通士卒几何?各类工匠、炮手、舵手、医士等专业技术之人,又需几何?” 赵世雉答道::“臣已命职方司初步核算,大致需要……” “具体数目,不必在此细奏。”徽文帝抬手打断他,“你与太子核计清楚,拿出个确数。” “然后,”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会说道,“将这些新增员额,给朕分成三份。” “其中一份,给那些确有真才实学,出身勋贵官宦之家的子弟。给他们一条路,但名额不宜多。 “选拔标准要严,需考核骑射、水性、基础算学、意志品性,宁缺毋滥。” “此事,可由兵部与都督府会同考核,太子派人监督。” “另一份,面向民间招募。布告各沿海州县,遴选熟谙海事、精通驾船、水性出众、或有一技之长的良家子,许以厚饷,妥善安置家小。” “最后一份,从现有边军、禁军中,挑选忠勇可靠、愿意转调水师的精锐补充。” 他看向赵世雉,语气加重:“面向民间和军中的那份额,要占大头。” “水师未来是国之利器,不能变成某些人家的私兵。考核标准、招募章程,你和太子尽快拟出来,朕要看。” “至于那些走关系、递条子的……” 徽文帝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冷意的弧度:“告诉他们,朝廷广开才路,只要有真本事,通过考核,水师欢迎。” “若通不过,便是皇子皇孙,也给朕老老实实待着。” 赵世雉听到这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同时涌起一股钦佩之情。 皇帝这番安排,既没有完全堵死勋贵子弟的进取之路,给了他们一个需要凭本事争取的机会。 又牢牢把握住了水师,确保了这支队伍的可靠与战斗力。 尤其是通过太子来主导此事,无形中又将未来水师的潜在影响力与东宫更紧密地联结起来,于稳定朝局大有裨益。 “臣,遵旨!”赵世雉深深一揖,“臣回去后即刻拜会太子殿下,详细商议各项细则,尽快拟妥章程,呈奏御览。” “嗯。”徽文帝淡淡应了一声,“章程拟妥后,明发上谕,公告天下。既安真正有志者之心,也绝了那些无谓的请托钻营。” “臣明白。” 赵世雉再次行礼,后退几步,方才转身退出养心殿。 走出殿门,他长长舒了口气,接下来的细则制定,与太子的沟通,平衡各方利益,严格执行标准,哪一桩都不是易事。 殿内,徽文帝独自静坐了片刻。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为他换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 “都闻到味儿了,看来朕这满朝朱紫,倒也不算太蠢。”徽文帝忽然低声自语。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又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感慨,似是叹息。 “只是这心思,若都能用在正途上,我大周何愁不兴?” 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高平,老三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高公公闻言,上身微微向前一倾,回道:“回陛下,肃王殿下近日多在府中闭门读书,少见外客。” “哦?”徽文帝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高公公继续道:“只是,肃王府的长史、典簿等人,与工部右侍郎李大人府上、少府监丞马大人府上,往来走动比往常稍稍频繁了些。” 徽文帝眼中精光一闪,嘴角那抹弧度变得有些冷峭:“工部掌工程器械,少府监管皇家制造,皇庄出产物料。” “他倒是眼光独到,不争水师那点明面上的兵权,直接冲着后勤保障和资源供应去了。” “知道哪里油水厚实,哪里安插人手不易引人注目,还能卡住水师乃至罗娑斯的命脉所在。”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看来,经了上回那件事,倒也不是全无长进,至少懂得迂回,懂得谋定而后动了。” 高公公垂着眼睑,屏息静气,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继续看着。”徽文帝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喜怒,“看看他都能联络上哪些人,手想伸多长,又想伸到哪里去。” “只要不过分,不坏大局,暂且,由他去。” “奴才明白。”高公公轻声应诺。 第712章 必须克服 赵世雉离开养心殿后没有回兵部衙门,径直吩咐轿夫:“去詹事府。” 太子平日若无朝会或特殊召见,多半在东宫的詹事府处理政务,接见属臣。 轿子一路疾行,到了地方,守门的太监见是睿亲王,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传。 太子正在偏厅与工部尚书刘道成议事。 “殿下,不是老臣哭穷,您看看这单子,光是首批运往罗娑斯的开矿工具、营建材料等,林林总总加起来,就要装整整五艘大海船。” “这还不算沿途消耗的粮食、药品、淡水。工部今年的预算早已核定,突然冒出这么一大笔开销,您让老臣去哪里变出银子来?” 刘道成手里抖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额上青筋都在跳。 “刘大人稍安勿躁。” 太子手里也拿着一份清单副本,仔细看着。 他知道刘道成所言非虚。 开拓万里之外的陌生大陆,物资准备工作的复杂性与艰巨性,远超寻常的边境军事行动。 “至于银子的事,孤已与户部郑尚书初步商议过,会奏请父皇,先从内帑和市舶司今年的特别盈余中,划拨一部分作为启动资金。” “同时特批一笔紧急款项,专用于罗娑斯前期物资筹备,不走工部常规预算,以免影响其他国计民生工程。” 刘道成闻言,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紧锁的眉头却没有完全展开。 银子只是问题之一,甚至不是最难的。 “有殿下这句话,老臣心里就踏实些少不必为钱粮与户部同僚再起争执。” 他叹了口气,指着清单说道:“只是这工期,实在太紧。” “将作监和各地官营工坊如今已是日夜赶工,工匠们都轮班倒,可有些大型器械、特殊铁料,非旬日之功啊。” “刘大人所虑甚是。”太子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但语气却没有丝毫放松。 “然,罗娑斯之矿,关乎我大周未来数十年之国运根基,再难,再紧,我们也必须克服。” “前期准备越充分,后续开拓才能越顺利,将士们的安危也越有保障。工部此次,实乃先锋中之先锋,责任重大。” 他抬眼看着刘道成:“孤知刘大人夙夜在公,兢兢业业。此事,还需您多费心血,统筹协调。” “有何难处,可随时来报孤知,孤必尽力协调。但工期和质量,务必要保证。这非孤苛求,实乃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太子这话,既把把最难的技术攻坚和协调任务压在了工部肩上。 也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渠道和承诺,更点明了此事不容有失的严肃性。 刘道成心中苦笑,知道这差事是推脱不掉了,风险极大,但若真能办成,于国于己,功绩也将极为显赫。 他道成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殿下殷殷嘱托,臣岂敢不尽心?臣,领旨。” “必当竭尽全力,督促将作监及各相关作坊,日夜赶工,保质保量,按期完成首批物资制备,不负陛下与殿下重托。” “有劳刘大人了。”太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具体细节,您可再与郭詹事及东宫属官详细对接。” 正事暂告一段落,太子端起手边已经半凉的茶盏,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刘道成也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顾不得凉热,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茶汤带着涩意滑入喉中,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回去后该如何调配资源和压榨工期。 就在这时,门外侍立的太监提高声音禀报:“殿下,兵部尚书、瑞王爷求见。” 太子抬眼:“快请。” 他看了一眼对面刚放松些许又下意识绷直了背的刘道成。 随口解释道,“瑞王爷此时过来,想来必是为罗娑斯相关人员选拔之事,刘大人也一同听听,或许工部后续也有些关联。” 刘道成会意地点点头,捋了捋胡须。 兵部那边的情况,他也有所耳闻,这几日怕是热闹非凡。 赵世雉走进厅内,先向太子行了礼,又与刘道成互相见礼,便在下首的椅子坐了。 他也顾不上太多寒暄客套,在下首椅子坐了半片屁股,便对着太子直接切入正题:“殿下明鉴,臣方才从养心殿过来……” 说着,他将这几日兵部的窘境,有详细描述了一遍。 “臣并非不知水师用人当以才干为先,可这般情势,实在是焦头烂额,难以招架。” “长此以往,恐寒了真正有志之士的心,也让水师招募变了味道。”赵世雉最后总结道,眼巴巴地看着太子,等待指示。 刘道成在一旁听得也是暗自咋舌。 他工部虽然也为物料和工匠头疼,但毕竟牵扯的多是技术和资源。 不像兵部这般,直接卷入了最敏感的人事安排和各方势力博弈的漩涡中心,那压力可想而知。 太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脸上神色平静,眼中却不时有思索的光芒闪过。 待赵世雉说完,才缓缓开口:“父皇圣虑周详,如此安排,甚为妥当。” “既给了勋贵官宦子弟一条凭本事晋身的正路,又确保了水师兵员主体之可靠,更能广纳民间英才,一举多得。” 他看向赵世雉,语气转为商议:“既然父皇已有明旨,我们便需尽快将细则落实。” “瑞王爷,你估算,此番罗娑斯派遣陆营,加上北洋、南洋水师的扩充,总计新增员额,大致需要多少?” “其中军官、士卒等,比例如何?” 赵世雉显然早有腹稿,略一思索便答道:“回殿下,臣与靖安侯初步议过。” “罗娑斯首批陆营,定额五百人,需皆为精锐,其中队正以上军官约需五十人,余者为战兵。此为特遣,不计入水师常额。” “至于水师常备扩充,”他继续道,“北洋水师直面东海、倭寇及未来罗娑斯航线,压力最大。” “拟新增水手及战兵一千五百人,各级舰船管带、炮长、舵手等军官约需两百人。” “南洋水师主要维护南海商路,拟新增八百人,军官约需百人。总计,新增常额约两千三百人,其中军官约三百五十人。” 第713章 为人父的愧疚与无奈 太子边听边在心中默算,这个数字,与他和靖安侯私下预估的相差不大。 他沉吟道:“两千三百常额,加上五百特遣,共计两千八百人。依王爷看,如何划分比例为宜?” “给勋贵官宦子弟的那一份,占多少合适?” 这是个关键问题,比例低了,安抚不了那些躁动的势力。 比例高了,又违背了皇帝确保水师主体纯粹的意图。 赵世雉谨慎道:“臣以为,勋贵官宦子弟一份,不宜超过总新增员额的两成,即约六百二十人左右。 且其中大部分应是基层军官或技术职位,普通水手战兵,应主要从民间和军中选拔。 如此,既给了他们机会,又不至于动摇根本。” “两成,”太子撑着脑袋,思考着这个比例的接受度。 六百多个名额,看似不少,但分摊到京城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家族头上,恐怕还是粥少僧多。 他看向刘道成:“刘大人,您觉得呢?工部此次是否需要派遣一些懂得器械维护、工事营造的官员随行?这部分人,是否也可纳入此次选拔考量?” 刘道成没想到太子会问自己这个,连忙道:“殿下考虑周全。” “罗娑斯远在海外,器械维修、营地建设乃至道路、码头修建等,确实需要懂行的工部吏员随行指导,甚至常驻。” “这部分人员,恐怕难以完全从兵部或水师的常规选拔中产生。” “臣建议,可单列一部分名额,由工部会同将作监,从官营作坊和各地匠户中择优选拔,待遇从优,并允其家眷受荫。” “此议甚好。”太子点头,对赵世雉道,“瑞王爷,如此看来,总员额或许还需再增加一二百人,专用于工部吏员及匠户。” “这部分人,其选拔考核可由工部主导,但纳入统一管理。” “至于那三份比例,我看就暂定勋贵官宦子弟占两成,民间招募占五成,军中选拔占三成。” “工部特需人才,单列计算。具体考核标准,尤其是给勋贵子弟的那份,务必严格,宁缺毋滥。” “此事,就劳烦王爷牵头,会同吏部、五军都督府、工部,尽快拟出详细章程,呈报父皇御览后,明发天下。” 赵世雉精神一振,太子这么快就拍板了比例和方向,还拉上了吏部、工部一起分担压力,他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臣遵旨,回去后立刻着手办理,尽快将章程草案呈送殿下过目。” 太子又对刘道成道:“刘大人,工部那边的选拔标准与待遇,也劳您费心,拟个条陈出来,与兵部的章程一并上奏。” “臣领旨。”刘道成应下。 三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片刻,刘道成和赵世雉方才告退离去。 送走两位尚书,太子独坐在偏厅内,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尽,微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 方才与两位尚书的商议,看似顺利,敲定了框架,但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章程制定过程中的博弈,考核执行时可能出现的猫腻,各方势力对名额的激烈争夺…… “冥伟。”太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一道几乎融于室内阴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角,仿佛他原本就在那里。 “殿下。”冥伟躬身行礼。 “老三那边,”太子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最近有什么动静?罗娑斯和水师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以他的性子,不该如此安静。” 冥伟答道:“回殿下,肃王殿下近日深居简出,多在府中读书习字,少见外客。” “肃王府长史等人,与工部右侍郎李敬堂、少府监丞马文升等人确有往来。” “此外,肃王前日还召见了直隶地区皇庄的几名管事。” 太子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哼了一声。 “他倒是会挑地方。” 冥伟垂首静立,如同泥塑木雕,对太子的评判不置一词。 “父皇那边,”太子忽然问,目光从窗外收回,扫向冥伟。 “可有所察?” “高公公知道。”冥伟的回答依旧简短,但蕴含的信息足够明确。 高公公是皇帝身边最贴心的内侍,他知道,就等于徽文帝知道。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了然,微嘲,还有一丝疲倦。 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没有敲打,没有阻止。”太子低声道,声音轻得几近叹息。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坠入铜盆时,发出“嗒嗒”声。 半晌,太子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他轻轻叹了口气,毕竟都是亲生儿子,封了王,却无实封之地,空有尊号,困守于京城这方寸之地。 父皇心里,对几个儿子,多少是有些为人父的愧疚与无奈吧? 他想起自己如今也有四个儿子,而那把椅子最终只能有一人坐上。 但身为父亲,即便知道孩子们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甚至可能互相倾轧。 此刻看着他们天真稚嫩的脸庞,又如何能不起怜爱之心,不希望他们每一个都能平安喜乐,各有归宿? 将心比心,父皇对老三那点看似默许甚至纵容的举动背后,或许也藏着这样一份普通父亲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吧。 他不想,至少目前不想,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过于咄咄逼人,与父皇那点微妙的心意对着干。 那对自己豪无益处。 “只要老三的手,伸得不是太长,不过分越界,不耽误罗娑斯的大局,”太子重新坐直身体。 “孤可以,稍稍退让一步,容他占些无关紧要的便宜。” 他看向冥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这不代表放任。盯紧他,还有他联络的所有人。” “他们接触了谁,谈了什么,调动了哪些资源,尤其是与罗娑斯物资、水师后勤相关的,事无巨细,都要报来。” “是。”冥伟躬身应诺,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淡化,仿佛从未出现过。 太子独自坐在安静的偏厅里,静默了片刻,重新提起朱笔,开始批阅桌上堆积的文书。 第714章 尽快出发 太子回到东宫时,夏末的暑气尚未完全消散,额间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朝服的后背也隐隐有些汗湿。 一整日在詹事府忙碌,心神耗费极大,此刻踏入殿门,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疲惫感。 刚踏入正房,一股带着食物暖香和孩童软语的家居气息便扑面而来,与他身上从外头带来的燥热与紧绷截然不同。 抬眼望去,内殿的圆桌旁,太子妃楚昭宁正带着三个孩子用晚膳。 萧承煦背脊挺得笔直,坐姿端正,执筷用饭一丝不苟。 萧承舟则活泼得多,一双眼睛正偷偷瞄着身旁的妹妹。 趁楚昭宁低头喝汤的功夫,飞快地将自己碗里不爱吃的几根青菜夹到了萧绾绾的小碗里。 萧绾绾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自己小碗里突然多出的蔬菜。 小嘴一瘪,奶声奶气地转头告状:“母妃,二哥哥又把菜菜给我。” 楚昭宁闻声抬头,正好捕捉到萧承舟心虚的眼神。 她忍俊不禁,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却故意板起脸,用银箸轻轻点了点萧承舟的碗沿。 说道:“舟儿,母妃说过多少次了?青菜对身体好,不许挑食,更不许偷偷给妹妹。自己碗里的,要自己吃完。” 萧承舟乖乖把那些青菜又夹了回来,小声嘟囔:“可是它不好吃嘛。” 萧承煦在一旁看着,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青菜吃干净,给弟弟做了个无声的榜样。 这一幅寻常家居画面,让太子绷紧了一整日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父王。” 萧承舟眼尖,第一个发现他,立刻放下筷子,跳下椅子行礼。 萧承煦也跟着起身,还顺手牵起了正努力想从椅子上爬下来的妹妹,兄妹三人一起走过来问安。 楚昭宁早已放下银箸,起身迎上前。 从旁边侍立的琴心手中接过一块用井水浸得冰凉,又拧得半干的手帕。 自然地递到太子手中,目光在他略带倦色的脸上掠过:“殿下回来了。可用过膳了?小厨房还温着粥。” 太子接过手帕,覆在脸上和颈后,清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些许燥热,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在詹事府用过了。” 他一边擦手,一边温声回答。 顺手摸了摸蹭到他腿边,仰着粉嫩小脸看他的萧绾绾柔软的发顶。 太子在楚昭宁身旁的空位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清粥,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没用粥,只用了半碗绿豆汤消暑,冰凉的汤水滑入喉中,通体舒泰。 随后,他问了问萧承煦今日的功课,考较了萧承舟几句算学,又将被绾绾缠着抱起来。 听着小女儿在他耳边叽叽咕咕说着今日看了什么花儿、学了什么新字。 殿内一时间充满了孩童稚嫩的话语和轻快的笑声,气氛温馨得让人沉醉。 待奶娘将孩子们带下去洗漱安置,内殿只剩下夫妻二人时,太子脸上的温和笑意才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元妃,” 他挥退了侍立在侧的琴心、星阑等人,只留了铁衣在门外守着。 “今日瑞王爷从养心殿过来,与孤和刘尚书议定了水师招募章程的大框。” “父皇的意思,是要广开才路,但也要严格考核,尤其给勋贵子弟的名额,盯的人多。” 他顿了顿,看着楚昭宁清澈的眼眸,继续道:“怀冲、景焕他们四个的事,虽说是孤安排,走的也是正常程序。” “但如今风声已经传开,多少双眼睛盯着。留在京中,难免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楚昭宁闻言,心中了然。 她早料到楚家子弟此番进入水师,必会引来注目甚至非议。 “殿下的意思是?” “让他们尽快出发,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太子说道,“直接去天津卫水师大营报到,投入训练。” “人不在京里,那些想借题发挥、说情攀比、甚至暗中使绊子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 “等考核章程明发天下,他们人已在营中,一切按规矩来,旁人便无话可说。” 楚昭宁点头,深以为然。 政治漩涡的中心,有时候远离反而安全。 “臣妾明白了。明日一早,臣妾便派人回国公府传话,让父亲和兄长们安排他们尽快启程。” “嗯。低调些,不必张扬。” 太子嘱咐道,“此番是去吃苦历练,不是游山玩水,姿态放低些,总没坏处。” 夫妻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直到更漏声起,方才安置。 翌日,天刚蒙蒙亮,东宫侧门悄然打开,一身普通侍女打扮的星阑手持对牌,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直奔宁国公府。 宁国公府,戟荫院。 老国公楚言韫虽已致仕,但每日起身极早,此刻正在院中慢悠悠地打着一套养生拳法,动作舒缓却隐含劲道。 听到心腹长随禀报东宫来了人,是太子妃身边的星阑姑娘,有要事传达,他缓缓收势,接过布巾擦了擦手。 “请到书房说话。” 书房内,星阑向老国公行了礼,并无多余寒暄,将楚昭宁的口信简洁地转达:“老国公爷,太子妃娘娘让奴婢传话。” “水师之事,朝中已有定议,章程不日将明发。” “为免多生枝节,请府上四位爷速离京城,前往天津卫水师大营报到,宜早不宜迟,且务求低调。” 楚言韫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眼中闪过赞许与了然。 他昨日便已听到些风声,知道兵部近日成了众矢之的。 太子和女儿的这个决定,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太子殿下和娘娘思虑周全,老夫知道了。” 楚言韫说道。 “烦请回去禀报娘娘,府上即刻安排,最迟明日此时,他们四人便已离京。” “是。奴婢告退。” 星阑再次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很快消失在晨光渐亮的街巷中。 星阑一走,楚言韫略一沉吟。 楚临渊每日需上早朝,此刻想必已在宫中,楚临岳常驻天津港处理交接事宜,并不在京。 只有五子楚临漳今日无需上大朝会,应在府中。 第715章 送行 “赵安,” 楚言韫吩咐道。 “去请五老爷即刻过来。另外,让人去请世子、二爷(楚景焕)、五爷(楚景骁)、八爷(楚景昶)四人到书房来。” “再去萱瑞堂禀告老夫人,几个小子要出远门,该备的行李抓紧打点。” “是,老爷。” 赵安领命,快步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楚临漳率先赶到戟荫院书房。 他今日不必上朝,穿着一身家常的藏青绸衫,脸上带着疑惑:“爹,这么早叫儿子过来,可是有急事?” 楚言韫示意他坐下,正要说话,楚景茂、楚景焕、楚景骁、楚景昶四人也鱼贯而入。 四人皆穿着常服,向祖父和叔父行礼后,恭敬地站在一旁。 楚言韫看着眼前四个英气勃勃的孙儿,心中很是骄傲。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东宫传来的意思说了。“东宫传了话,情势有变……” “眼下京城就是个烧红的烙铁,多少人盯着水师那点名额,咱们家你们四个先进去了,不知招了多少眼红和非议。” “留在京里,只会成为活靶子,你四人需尽快动身,前往天津港水师大营,寻你们二叔报到,不得延误。”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楚景茂作为长兄,首先开口:“祖父的意思,孙儿明白了。” “既然朝中章程将定,此时离京,既可避嫌,也能早些投入训练,熟悉水师环境。孙儿愿即刻准备,尽快出发。” 楚景焕接口道:“祖父、五叔,我在禁军中也有所耳闻,这几日兵部确实热闹非凡。” “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到了军营凭真本事立足,才是正理。” 楚景骁和楚景昶也跟着连连点头 楚临漳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又看看侄儿们,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对楚言韫说道:“爹,既然太子殿下和昭宁都如此安排,必是深思熟虑。” 说完转头看向楚景茂四兄弟,说道:“你们出去后定要谨言慎行,勤勉刻苦,出门在外,兄弟四人要互相照应。” “是。”四兄弟恭敬地应道。 楚言韫微微颔首,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四个孙儿脸上,逐一扫过。 “水师不同陆上,风浪无情,更需谨慎。” “到了营中,一切听从你们二叔安排,从最底层做起,不许摆世子、少爷的架子。” “军功,要靠自己一刀一枪去拼,别丢楚家的脸。”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四兄弟齐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 很快,整个宁国公府府门虽未紧闭,却婉拒了一切不必要的拜访。 这一日,宁国公府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中度过。 晚膳后,楚言韫将四个即将远行的孙儿再次叫到戟荫院书房,进行最后的训诫。 烛光下,老国公的面容显得格外深邃。 没有长篇大论,他只说了三句话:“一,记住你们姓楚。二,记住你们为何而去。三,活着回来。” 话语简短,却重若千钧,砸在四个年轻人心中。 四人肃然应是,深深一揖。 次日,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漆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微弱的灰白。 宁国公府侧门悄然打开,四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青幔马车依次驶出。 辆车旁只跟着一名骑马的长随。 楚景茂四人皆作寻常武士打扮,衣着朴素,背负行囊,与长随无异。 没有鼓乐,没有送行的人群,甚至连府中大多数下人都不知道四位爷是在这个时辰离京。 马车沿着寂静的街道,向着朝阳门方向缓缓而行。 然而,就在车队即将拐出朱雀大街,进入通往城门的街道时,前方却出现了另一行车马。 数名身着常服的侍卫护卫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马车,正停在街口,仿佛在等待什么。 楚景茂在头辆马车中看得分明,心中一动,连忙示意停车。 他刚跳下马车,便见对面马车帘掀开,两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在侍卫搀扶下走了下来。 楚景茂四人连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臣等参见皇太孙殿下,六殿下。” “诸位表兄快快请起、” 萧承煦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我与六弟奉母妃之命,特来为四位表兄送行。” “母妃说,诸位此去为国效力,前程远大,望一路珍重,早立功勋。” 他年纪虽小,但言辞得体,气度俨然已有未来君主的风范。 楚景茂等人起身,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惊讶。 没想到太子妃考虑得如此周全,更没想到皇太孙和六皇子会亲自出宫相送。 就在这时,宁国公府的大门也再次打开,楚言韫和崔令仪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原来他们一直悄悄守在门内,听到动静才出来。 见到萧承煦兄弟,老夫妇也要行礼,被萧承煦抢先拦住:“外祖父,外祖母,万万不可,折煞孙儿了。” 楚言韫看着外孙,眼中满是欣慰和复杂,低声道:“殿下怎么亲自来了?此时宫门刚开吧?太过冒险了。” 萧承煦温言道:“外祖父放心,孙儿已禀明父王,带着侍卫,无妨。” “母妃叮嘱,送一送表兄们,全了骨肉情分,也是东宫的心意。” 他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众人都明白。 皇太孙亲至,代表的不仅是亲情,更是东宫对楚家子弟投身军旅的重视与鼓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崔令仪看着两个年幼的外孙,又看看即将远行的孙儿们,心中酸楚。 拉着萧承煦和萧承舟的手,细细叮嘱他们早些回宫,注意安全。 萧承煦婉言谢绝了入府歇息的邀请。 对楚言韫道:“外祖父,孙儿既来了,便送表兄们到城门吧。” 楚言韫眉头微皱,担心两个外孙的安全:“殿下,送到此处,心意已到。” “城外路途杂乱,不宜再远送。老臣再加派几名得力护卫,护送殿下回宫才是。” 萧承煦却坚持道:“外祖父,送至城门即可。母妃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但送到城门,看着表兄们踏上征途,方是圆满。” 他年纪虽小,但态度而坚定,竟让人难以拒绝。 楚言韫见他主意已定,知道这恐怕也是太子妃乃至太子的意思,便不再强劝。 只再三叮嘱:“那便依殿下,送至朝阳门即可。殿下务必早些回宫。” 他又转头吩咐自己的长随青鸿:“挑四个好手,跟着殿下的车驾,务必护得周全。” “是。” 青鸿领命而去。 于是,原本低调的车队后,又加入了皇太孙的马车和两队侍卫,一行人向着朝阳门迤逦而行。 第716章 我们下去走走好不好 天色渐渐放亮,街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行人和小贩,看到这队虽不奢华但护卫森严的车马,都纷纷避让,好奇地张望。 车队稳稳地行至朝阳门下,在城门洞内停下。 楚景茂、楚景焕、楚景骁、楚景昶四人利落地再次下马,整了整衣袍。 走到萧承煦和萧承舟的马车前,郑重地抱拳躬身行礼,做最后的告别。 萧承煦和萧承舟也下了车。 萧承煦走到楚景茂面前,从怀中取出四个一模一样的玄青色锦囊,锦囊用料普通,但绣工精细,封口收紧。 他双手递给楚景茂:“大表哥,这是母妃昨夜特意让我转交的。” “里面是一些宫中配制的防暑清心药丸,还有几贴应急的伤湿膏药。海上风浪颠簸,营中训练辛苦,望能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位表兄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母妃与我们都盼望表兄们一路顺风,保重身体,在军中刻苦磨砺,早日建功,前程似锦。” 楚景茂郑重接过,喉头微动:“请殿下转告娘娘,谨记娘娘与殿下关爱之情。” “此去定当勤勉自持,刻苦训练,绝不辜负长辈厚望,亦不负我楚家将门之名。” 他身后的楚景焕三人也齐齐抱拳,眼神灼灼,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有更多依依惜别的话语,男子之间的情谊有时更显于行动。 楚景茂用力一抱拳,深深看了两位表弟一眼,旋即干脆利落地转身。 轻喝一声:“上马。” 四人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上马,身姿矫健。 车夫轻扬鞭梢,马车缓缓启动,四骑护卫左右,一行车马驶出高大幽暗的城门洞。 瞬间融入城外官道那被晨光映照得一片朦胧的淡金色薄雾之中,身影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萧承煦和萧承舟并肩站在城门洞内的阴影里,一直目送着亲人的身影彻底不见,方才默默转身。 萧承煦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登车时,城门内外属于市井的喧嚣,正随着天光大亮而彻底苏醒,蓬勃起来,瞬间涌入他们的感官。 “热乎乎咧,刚出锅的豆腐脑,咸香爽滑哟!” “炸油条,金黄酥脆的大油条。” “新鲜的青菜咯,带露水的小油菜,水灵灵的黄瓜。” 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京城特有的拖腔和韵律。 菜农推着堆满各色时蔬的板车,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早点摊子炉火正旺,大铁锅里翻滚着油花,炸物的焦香、蒸笼里包子的面香、豆浆的醇厚豆香…… 各种香气混合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形成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市井气息,与宫中的氛围截然不同。 萧承舟第一个按捺不住,他毕竟才八岁,正是好奇心最盛的年纪。 在宫里规矩多,出来一趟极不容易,眼前的鲜活世界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他紧紧拽住兄长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大哥,大哥你听,多热闹啊,我们下去走走好不好?” “就一会儿,出来一趟不容易,我们给绾绾带点宫里没有的玩意儿回去,之前答应过她的。” 萧承煦其实也心动了。 他自幼长于深宫,出入皆有仪仗,像这般站在城门洞下近距离感受市井烟火气的机会少之又少。 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想起萧绾绾,心中那点犹豫被打消了。 他转向此次带队的东宫侍卫队长严锋。 严锋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精干,目光锐利如鹰,是东宫侍卫中的佼佼者,侍卫统领特意点了他来负责此次护送。 “严队长,时辰尚早,我与六弟想在附近街市上略走一走,买些小玩意儿便回宫。” 严锋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抱拳躬身。 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万万不可,宫外鱼龙混杂,安危难测。您与六殿下身份尊贵,若有个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还是请即刻回宫为妥。”他身后的几名侍卫也神色紧张,纷纷躬身。 萧承煦并不意外这个反应,他目光扫过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 劝道:“严队长不必过于担忧。你看,此刻街上多是贩夫走卒,行人不多。” “我们就在这主街走走,不下小巷,有你们护持在侧,能有何事?” “况且,我们并非空手而回,要给小妹带些礼物,这也是兄长应尽之谊。” 他抬出了要给妹妹买礼物这个理由,又点明只在主街活动,试图打消侍卫们的顾虑。 严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叫苦不迭。 皇太孙说得轻巧,可这略走一走的责任全压在他们这些侍卫肩上。 他飞快地扫视周围环境。 朝阳门内大街确实宽阔,此时辰光尚早,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上着门板。 只有些早点摊子和卖菜卖花的挑子,行人三三两两,看起来似乎风险可控?可万一呢?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场景,每一种都足以让他掉脑袋。 然而,皇太孙的态度很明确,而且理由听起来也算正当。 再看看六殿下那满眼渴望的样子,严锋知道硬拦恐怕不成,反而可能惹得小主子不快。 他权衡再三,最终咬牙抱拳:“既如此,请殿下务必应允臣等,只在主街行走,绝不离开臣等视线三步之外。” “一刻钟后无论是否采买完毕,必须启程回宫。” 萧承煦见严锋松口,脸上露出笑意,点头应下:“好,依你。一刻钟。” 萧承舟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被萧承煦轻轻按住肩膀。 兄弟二人便在严锋和四名精锐侍卫几乎形成一个小型防御圈的贴身护卫下,步入了晨光中的街市。 虽然身处护卫圈中心,四周都是警觉的侍卫,但扑面而来的市井气息依然让兄弟俩感到新奇。 空气中混杂着油炸面食的焦香、豆浆的豆腥气、新鲜蔬菜的泥土味,还有隐约的牲畜粪便气息。 第717章 卖身葬父 “大哥,你看那个,金黄金黄的,是什么?”萧承舟指着一个小摊上堆成小山、色泽诱人的油炸食物。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见两个衣着华贵被壮汉护卫的小公子看来。 忙热情招呼道:“小公子,这是糖油果子,外酥里糯,甜而不腻,三文钱两个,尝尝?” 萧承煦从未见过,也有些好奇。 严锋立刻示意一名侍卫上前,掏出铜钱买了一小包,先快速检查了一番,才递给萧承煦。 兄弟俩各拿起一个,还微微烫手,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咬下一口。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皮破开,内里软糯香甜的糯米混合着温热的红糖浆瞬间盈满口腔。 萧承舟的眼睛顿时瞪圆了,含糊不清地叫道:“唔!好吃,又脆又糯,真甜。” 萧承煦也觉得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甜,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比宫里那些精致但总觉少了点锅气的点心有滋味。 不由得点头:“确实别致。” 他们又在一个摊子前驻足,看着摊主熟练地从大木桶里舀出白嫩颤巍的豆花,放入青花大碗。 撒上一小撮虾皮、紫菜、榨菜末,淋上酱油和一勺红亮亮的辣油,一碗咸香四溢,热气腾腾的咸豆花便成了。 萧承舟跃跃欲试,萧承煦也点头要了一碗。 兄弟俩学着旁边食客的样子,用小调羹拌匀,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豆花的滑嫩、配菜的咸鲜、尤其是那辣油的刺激,让吃惯了清淡口味的萧承舟猛地呛了一下。 小脸瞬间涨红,倒吸着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却还含糊地说道:“辣,但是,好吃,还想吃。” 萧承煦也被辣得够呛,但觉得这滋味新奇过瘾。 笑着拦下弟弟:“浅尝辄止,不可贪多,小心肠胃不适。” 正逛得兴致盎然,前方街角一处略显僻静,靠近一条小巷巷口的地方。 忽然传来一阵低低切切的女子啜泣声,断断续续,哀婉凄楚。 兄弟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粗麻孝服,头上簪着朵白花的年轻女子跪在地上。 面前铺着一张脏兮兮的纸,上书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卖身葬父。 女子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髻有些散乱,肩膀随着哭泣轻轻耸动,露出的一小段脖颈白皙细腻。 侧脸线条在清晨尚显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脆弱,确有一种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风致。 她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更衬得处境凄凉。 萧承煦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一人一纸之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卖身葬父的场景,与母妃平日里当作故事或教训讲给他们听的桥段,几乎一模一样。 母妃说过,这种戏码十有八九是骗局,或是另有所图。 真正走投无路,需要卖身筹钱安葬亲人的穷苦人,要么直接去官府备案的人市,要么寻靠谱的牙行中介。 谁会在这清晨人迹尚稀的街角,演给寥寥无几的行人看? 而且,这女子虽一身孝服,不施粉黛,但那细腻的皮肤,窈窕的身段。 以及那能激起旁人保护欲的跪姿和啜泣声调,都隐隐透着一股违和感。 他心中并无多少泛滥的同情,更多的是好奇,这出戏接下来会怎么演? 萧承舟也看到了,小孩子心性,更容易被表象打动。 他扯了扯兄长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不忍,小声道:“大哥,真有人卖身葬父啊,她哭得好伤心,好可怜。” 他年纪小,虽然也听过母妃的教诲,但亲眼见到一个女子跪地哭泣,本能地还是泛起一丝同情。 严锋的脸色却在看到那女子和地上字迹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厌恶。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上前半步,用自己魁梧的身躯遮挡住了两位殿下的大部分视线。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催促说道:“殿下,此地腌臜晦气,绝非久留之所。市井骗术层出不穷,此类景象多是陷阱。” “我们该往那边走了,那边有卖糖人泥偶的,六殿下不是要给小郡主带礼物吗?” 他手指向另一边卖糖人泥偶的摊子方向,恨不得立刻把两位小主子拉走。 萧承煦却不太想走。他并非同情,纯粹是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母妃说过,这种卖身葬父的,多半是等着有心人上钩,或是附近青楼楚馆揽客的另一种手段。 他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那女子周围。 除了他们这边,只有零星几个瞥一眼便漠然走过的早市行人,几乎无人驻足。 心中疑惑更甚,这么早,人又这么少,她这副凄凄惨惨的模样,究竟演给谁看? “严队长,” 萧承煦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稍稍侧身,避开严锋的遮挡,以便更清楚地观察。 同时低声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此时辰,她若真急需银钱葬父,为何不去更热闹的集市口,或者直接寻牙行?” “偏选在这靠近巷口的僻静角落?此等行事,似乎,不合常理?” 严锋嘴角又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心中叫苦连天,简直想仰天长叹。 您可真是明察秋毫,心思缜密。 这女子十有八九是冲着巷子里那几家青楼里留宿的恩客来的。 有些客人一夜风流后,清晨离开时,若遇到这么个凄美的场景,说不定脑子一热就…… 可这话让他怎么跟年仅十三岁的皇太孙和八岁的六殿下解释? 他只能含糊其辞,试图含糊过去:“殿下,市井之重,三教九流,行事往往不合常理。我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妙,以免沾染是非。” 他真怕这两位小主子被那女子的眼泪骗到,一时少年热血,善心大发,真要掏钱买下这女子,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带回宫?不可能。随便安置?后患无穷。 萧承煦见严锋神色紧绷,目光闪烁,心中更加了然。 看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正想从善如流,依言离开,免得让严锋他们为难。 萧承舟却扯着他的袖子不肯动,眼巴巴地看着那女子,又看看兄长,意思很明显,再看看嘛,还没看到结果呢。 第718章 竞个价如何 就在这拉扯间,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和脚步声。 只见两个穿着锦缎长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两人看起来都二十上下,面色略带宿醉的疲惫,眼圈发青,但衣着华贵。 身后还跟着几个歪戴帽子,嬉皮笑脸的小厮。 其中一人稍年轻些,约十八九岁,另一人二十出头。 严锋目光一凝,低声道:“殿下,那是南安伯家的嫡幼子黄少爷,另一个是,慕容大人的庶孙。” 慕容大人指的是慕容译,如今慕容家的当家人,德嫔的叔叔,如今慕容家的当家人。 这两位都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斗鸡走狗,流连花丛,名声不佳。 只见那黄少爷和慕容少爷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卖身女,两人眼睛同时一亮。 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相视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摇着扇子,脚步方向一转,便径直朝着那女子走了过去。 “哟——!” 黄少爷拖着长腔,用折扇虚虚点了点地上那“卖身葬父”四个字。 语气轻佻浮滑,带着毫不掩饰的调笑意味,“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琵琶记》还是《绣襦记》?” “小娘子,大清早的,在这风口地上跪着,也不怕凉着你这细皮嫩肉?” 卖身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的搭讪惊了一下,肩膀瑟缩,怯生生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两人一眼。 这一眼,眼波流转,欲语还休,配合着苍白的小脸和微红的眼眶,确实有种破碎的美感,我见犹怜。 她哽咽着,声音越发婉转低回,带着颤抖的哭腔:“两,两位公子爷,小女子命苦,家中遭了难。” “爹爹一病去了,留下小女子孤苦一人,连给爹爹置办棺木、寻块坟地的银钱都,都没有。” “实在无法,只得,只得在此卖身,筹些银钱,让爹爹入土为安。求,求两位公子垂怜。” 说罢,又低下头,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慕容泽少爷蹲下身,凑近了些,用手中的折扇扇柄,略显轻浮地挑起女子的下巴。 迫使她抬起脸,就着晨光仔细端详了片刻,嘴里发出“啧啧”的品评声。 “嗯,模样倒真是生得不错。瞧瞧这眉眼,这皮肤。便是这一身粗麻孝服,也能穿出几分俏来,别有风致。黄兄,你觉得如何?” 黄少爷也摸着光洁的下巴,故作沉吟状,眼神在女子身上逡巡:“是挺可怜见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嘛。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种纨绔子弟特有的笑容,“小娘子,我们兄弟二人,最是怜香惜玉,心软得很。” “实在不忍看你这么个娇滴滴的人儿流落街头,或是被什么不识货的莽夫买了去。” “这样吧,咱们玩个有趣的,竞个价如何?我和慕容兄,谁出的价高,你就跟谁走。” “这样一来,既能给你爹风风光光办个体面后事,也算给你自个儿找了个好归宿,两全其美,岂不妙哉?” 卖身女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期待,脸上却更显凄楚。 她盈盈下拜,声音更加柔媚哽咽:“若,若真能得两位公子如此恩典,解小女子燃眉之急,便是让爹爹得以安息。” “小女子,小女子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必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公子大恩大德。” 不远处的萧承煦和萧承舟看得目瞪口呆。 萧承舟扯着兄长的袖子,小声问:“大哥,他们真要买啊?还竞价?” 在他简单的是非观念里,这似乎有点乘人之危? 萧承煦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纨绔子弟当街竞买人口的戏码,只觉得荒诞又新奇。 母妃说的人傻钱多难道就是这样的? 严锋面无表情地看着,暗暗祈祷这出戏快点演完。 那两位虽然是经常有名的纨绔子弟,但权贵家里养出来的,再傻都知道这女子的把戏。 只见黄少爷清了清嗓子,仿佛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折扇“啪”地一收。 朗声道:“既然如此,本公子向来大方,就出个价吧。”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胃口,然后才悠悠吐出三个字:“一百文。” “噗——” 他身后的一个小厮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那卖身女脸上的期待和柔媚,瞬间僵住了,嘴角甚至抽搐了一下,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一百文?在这京城,一百文钱能干什么?买只肥点的鸡都不够。 慕容少爷哈哈一笑,摇着扇子:“黄兄啊黄兄,你也忒小气了些。如此佳人,岂能只值一百文?”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等着吝啬?看我的。” 他挺了挺微胖的胸膛,豪气干云地宣布:“我出一百一十文。” “一百二十文。”黄少爷立刻接上,寸步不让。 “一百三十文。” “一百四十文。” “一百五十文。” 两人竟然真的你一言我一语,如同市集上买卖萝卜青菜一般,认认真真地竞价起来,每次只加区区十文钱。 卖身女的脸色,如同开了染坊,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的涨红。 再到气得发白,最后那强装的凄楚可怜几乎维持不住,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这回可能真有了点被气出来的泪花。 她泫然欲泣地看着两位贵公子,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耍我玩呢? 萧承煦和萧承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好笑。 萧承煦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萧承舟则没那么多顾忌,指着那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大哥,他们,他们也太,哈哈……” 他们这一笑,引得周围几个原本默默路过,见怪不怪的行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有个挑菜的老汉摇摇头,低声对同伴说:“又是这俩活宝,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专门消遣这些想攀高枝的。” 卖炊饼的也嗤笑一声:“可不嘛。想攀高枝,也不看看攀的是棵什么树。这两位爷,可是出了名的会玩。” 第719章 眼见未必为实 原来,这处街角靠近花柳巷,时常有类似的卖身戏码上演。 这两位纨绔少爷偶然撞见一次,觉得有趣,后来竟成了常客,专门挑这种时候来捧场。 用极低的价格竞价,把那些企图靠姿色攀附权贵的女子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敢发作,成了附近居民茶余饭后的笑谈。 那卖身女听到周围的哄笑声和隐约的议论,脸上再也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 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今天不是遇到了冤大头,而是撞上了专门以捉弄人为乐的纨绔魔王。 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维持什么柔弱哀婉的人设了,狠狠瞪了两人一眼。 一把扯起地上那张写着卖身葬父的破纸,胡乱揉成一团,捂着脸,也顾不上拿那个小包袱了。 跺了跺脚,飞快地转身冲进了旁边那条幽深的小巷,身影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少爷和慕容少爷见状,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黄少爷用扇子指着巷口,乐不可支:“瞧见没?跑得比兔子还快。还卖身葬父呢,我看是卖身买胭脂吧。” 慕容少爷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年头,连演戏都不走心了。好歹坚持到二两银子再跑啊。” “走吧走吧,春宵楼新来了个唱苏州评弹的姑娘,嗓子那叫一个糯,咱们去听听,醒醒酒,顺便……嘿嘿。” 黄少爷挤了挤眼睛。 “同去同去。” 两人勾肩搭背,带着一脸坏笑的小厮们,摇摇晃晃地朝着与萧承煦他们相反的另一条街走去,那肆无忌惮的笑声渐行渐远。 一场突如其来的市井闹剧,就此匆匆落幕。 萧承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那女子消失的巷口,心中感慨万千。 母妃说得没错,这世间,真没有谁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看似荒唐不羁、只知玩乐的纨绔勋贵子弟,心里门儿清,知道哪些是真可怜,哪些是别有用心。 而看似凄惨无助、走投无路的弱女子,也未必单纯,其眼泪和哀婉背后,或许藏着更为现实的算计与攀附之心。 这清晨市井的一隅,短短片刻,竟也是一幅生动的众生相。 比书本上说的,要直观、鲜活、也讽刺得多。 严锋适时上前,低声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萧承煦点点头,心中那点探究的好奇心已经满足。 “走吧,给绾绾买糖人和头花去。” 接下来的采买顺利了许多。 萧承煦给妹妹挑了一对做工精巧的绢花,颜色鲜亮。 萧承舟则选了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和一支吹成小兔子形状的糖人。 兄弟俩自己也买了些宫里少见的小吃包好。 严锋看着两位小主子终于心满意足,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回宫,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回宫的马车上,萧承舟还在兴奋地回味刚才的见闻:“大哥,那个卖身的女的,最后站起来瞪人的样子,好凶啊。” “跟之前哭哭啼啼的完全不一样。还有那两人,太坏了,故意气人。不过,也挺好玩的,他们怎么想到这样捉弄人的?” 萧承煦靠着柔软的车壁,手中把玩着给妹妹买的那对绢花,闻言微微笑了笑。 “母妃常说,眼见未必为实。今日一看,果然如此。那女子未必真为葬父,那两位少爷也未必真傻。” “市井之中,各人人皆有各自的生存之道,也各有各的乐趣、算计与无奈。今日我们算是管中窥豹,见识了一二。” “你要记住,以后看人看事,需得沉心静气,多思多想,不可只看表面流露的悲喜,亦不可轻易下论断。” 萧承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开心地说:“不过糖油果子和咸豆花真好吃,绾绾肯定喜欢我们带的礼物。” 马车平稳地驶过繁华渐起的街道,穿过宫门,将市井的喧嚣与鲜活隔绝在外。 天色大亮的时候,萧承煦和萧承舟回到了东宫。 刚走到丽正殿院门口,就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屋里往外挪。 小丫头显然刚被奶娘从被窝里挖出来,身上只穿了件鹅黄色的小寝衣。 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几缕,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眼睛还迷迷瞪瞪地半闭着。 她一边往外蹭,一边皱着小鼻子,像只小狗似的在空气里嗅来嗅去。 “香,甜甜的香。”她含糊地嘟囔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子已经诚实地被那股陌生的香味牵着往外走。 萧承煦和萧承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得,这小馋猫的鼻子可真灵。 “哟,这是谁家的小猫儿,闻着味儿就出来啦?”萧承煦故意清了清嗓子,开口打趣道。 萧绾绾闻声抬头,睡意瞬间飞走了一大半。 看到两个哥哥好端端地站在眼前,再闻闻香味传来的方向,可不就在哥哥手里提着的油纸包里嘛。 “哥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哒哒哒跑过去,仰起小脸,小手伸得老高,“抱,要吃。” 后面奶娘气喘吁吁地追出来:“哎哟我的小祖宗,脸还没洗呢。” 萧承煦蹲下身,视线和妹妹齐平,看着她那张睡得一边还印着浅浅枕痕的小脸。 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绾绾乖,先去洗漱,洗完了哥哥给你好吃的,好不好?” “不,要,”萧绾绾小嘴一瘪,眉头皱成个小疙瘩,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油纸包,“现在就要吃。” 萧承舟也跟着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兔子糖人在她眼前晃了晃:“绾绾看,这是什么?” 晶莹剔透的糖人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兔子耳朵支棱着,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 萧绾绾的眼睛顿时瞪得滚圆,下意识地“哇”了一声,伸手就要抓:“兔兔。” “想要兔兔就得先洗脸,”萧承煦忍着笑,“不然兔兔说你脏脏,不跟你玩。” 萧绾绾小脸纠结成一团,看看糖人,又看看哥哥,最终对甜食的渴望战胜了懒惰。 她瘪瘪嘴:“那,那洗快一点哦。” 第720章 想去游学 “好。”萧承煦笑着应允,一把将妹妹抱进怀里。 同时将买来的小吃递给迎上来的侍女云锦,“拿到屋里摆好吧。” “是,殿下。”云锦接过时,隐约闻到油纸里透出的甜香气,不禁也微微一笑——怪不得小郡主这般着急,这味道闻着确实诱人。 她转身进屋时,楚昭宁已披了件浅青色外衫,静静地倚在正屋门边。 方才院里的动静她都听见了,此时目光柔柔地落在三个孩子身上。 看着大儿子抱着绾绾,二儿子举着糖人在前面逗她,楚昭宁眼底泛起温软的笑意。 “娘娘,”云锦轻声问,“可要先用早膳?” 楚昭宁目光依旧温柔地追随着孩子们,摇了摇头:“等他们一起吧。” 她的视线落在小儿子身上。 萧承舟正举着糖人,倒退着走,笨拙地想吸引妹妹快点跟上。 而绾绾趴在长兄肩头,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那只糖兔子,那小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好不容易洗漱完毕,萧绾绾连头发都等不及让奶娘梳整齐,只用绸带草草绑了两个小揪揪。 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兔兔。” 萧承舟一个没留神,手里举着的糖兔子就被妹妹抢了过去。 他愣了一瞬,摇头失笑。 只见绾绾抢到糖人,立刻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甜滋滋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她攥紧手里的糖兔子,转身就朝着正屋的方向,“噔噔噔”地冲了过去。 脚步又快又急,两个小揪揪在脑后一颠一颠的。 她心里可惦记着呢,哥哥们带回来的好吃的,还在屋里等着她呢。 母子四人在花厅的圆桌旁坐下。 桌上已摆好了清粥小菜,但最吸引人的还是萧承煦他们带回来的那几个油纸包。 打开来,糖油果子的酥香、咸豆花的咸鲜、还有各种小吃的混香顿时弥漫开来。 萧绾绾眼睛早就直了,还没等楚昭宁发话,小手已经飞快地伸过去,抓起一个糖油果子,“啊呜”就是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内里是软糯香甜的芯子。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小腮帮子鼓鼓的,幸福得两只小脚在凳子下轻轻晃荡。 “慢点吃,小馋猫,没人跟你抢。”楚昭宁看得好笑,拿起帕子,轻轻擦掉她嘴角沾上的一点糖屑和芝麻。 另一边,萧承舟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一手拿着半截油条,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今早的见闻。 “母妃您不知道,街上的豆腐脑是咸的,还放辣油。可辣了,但是好吃。” “还有糖油果子,外头脆脆的,里头糯糯的……” “对了对了,我们还看到有人卖身葬父呢。” 楚昭宁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萧承煦:“哦?” 萧承煦将口中的食物咽下,这才缓缓开口,把清晨在街角看到的那场闹剧一一道来。 他说得细致,从卖身女的装扮神态,到两个纨绔子弟如何竞价。 再到最后那女子气冲冲跑走的模样,连周围行人的反应都没落下。 萧承舟在旁边不时插嘴补充:“那女的好会哭,哭得可伤心了。结果最后站起来瞪人的样子,凶巴巴的。” “那两个少爷也坏,一百文一百文地加价,分明是捉弄人。” 楚昭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待萧承煦说完,她才问:“你怎么看?” 萧承煦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儿子觉得,母妃从前教导的是对的。市井之中,各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和活法。”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只是儿子从前都是从书里、从母妃口中听说这些道理。今日亲眼见了,才觉得格外真切。” 楚昭宁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这孩子向来心思细腻,善于观察和思考,今日这一趟,看来触动不小。 萧承煦说完,却有些迟疑地抬眼看了看母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堵在喉咙里。 “怎么啦?”楚昭宁问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承煦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将盘旋在心头一路的话说了出来:“母妃,儿子,儿子想出去游学。” 话音落下,花厅里静了一瞬。 连正埋头啃糖油果子的萧绾绾都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 萧承舟更是直接愣住了,脱口而出:“游学?大哥,你要离开京城?去多久?去哪里?” 楚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平复着心底瞬间涌起的波澜。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细腻的瓷沿上摩挲着,目光落到长子清亮的眼眸上。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怎么突然有这个念头?” “不是突然,母妃。”萧承煦认真地说道,“儿子从前读书,读《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 “读《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道理都记在心里,自以为懂了。” “可今日站在市井之中,看着那些天不亮就起来张罗生计的小贩,听着他们为了几文钱高声吆喝,闻着那些烟火气。” “儿子才恍惚觉得,书里说的民,原来就是由这样一个一个鲜活的人组成的。他们的喜乐,他们的艰辛,都是真的。” 他的语气愈发恳切:“儿子生在宫闱,长于东宫,所见所闻,多是朝堂议事,是礼法规矩,是勋贵往来。” “可母妃,我们常挂在嘴边的天下,我们想要守护的百姓安居,究竟是何等模样?” “儿子想亲眼看看,亲自去走走,去听听。不是透过奏章,也不是经由旁人转述,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取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 楚昭宁静静听着,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她当然理解,甚至深感欣慰。 一个未来的储君,能有这样的觉悟和渴望,太难得了。 她来自未来信息爆炸的时代,太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 一个对民间疾苦只有概念没有实感的君主,如何能做出真正利国利民的决策? 第721章 京城里多走走倒是可以 可是……可是他是皇太孙。 他的安危不止关乎他个人,更关乎东宫的地位,关乎宁国公府满门的荣辱兴衰,甚至关乎朝局未来的走向。 他也是她和绾绾的倚仗。 这份尊荣给了他至高无上的起点,却也剥夺了他许多寻常人的自由。 楚昭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她不由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 从一个追求效率、连吃饭都靠营养剂的未来世界,坠入这个讲究尊卑礼法、连走路都要数着步数的王朝。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很快认清了现实。 既然回不去,就要在这里好好活。 嫁入东宫,是她权衡之后主动的选择。 这其中自然有她的考量与私心。 既然注定要失去一部分自由来交换生存与立足的空间,那她就要换一个足够高的位置。 高到能让她拥有一定的话语权,高到或许她能凭借自己带来的那一点点不同的见识,为这个时代做一些事情。 这些年,她借助太子的势力,一点点推行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 推广新作物、推广晒盐法、设计火炮、建炼铁炉改良炼铁技术,制造新式舰船…… 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所以她从不把自己的政治观灌输给儿子。 她只教他看事实,教他想问题的方法,教他体恤民情。 剩下的,要他自己去悟,在这个时代的框架内去悟。 因为她太清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任何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东西,都可能被视作威胁。 所以她只谈技术,不谈思想。 只讲实用,不讲理论。 只说这是古书里看来的、这是偶然想到的,绝不提那些惊世骇俗的来源。 太子如今是储君,做事尚有锐气,愿意接受她的建议。 徽文帝正值壮年,有雄心壮志,只要于国有利、于他的皇位无害,也乐得支持。 可这些都有前提。 一旦太子继位,成为真正的君王,要平衡朝堂各方势力,要考虑的就不再是单纯的好不好,而是能不能、该不该。 到那时,她还能像现在这样畅所欲言吗? 楚昭宁抬眼看向儿子。 十四岁的少年,眉眼间已有父亲的俊朗,也有她的清秀。 此刻他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煦儿,”她终于开口说道,“母妃知道你的心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好事。” 萧承煦眼睛一亮。 “但是,”楚昭宁话锋一转,“你是皇太孙。你的安危,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郑重:“你和你父亲一样,生在至尊之位,自幼所见所闻,皆是朝堂运转、权力制衡、官员百态。” “你们清楚哪些人忠心,哪些人敷衍,哪些政策在朝中受拥护,哪些又遭暗中抵触?这是你们的眼界,也是你们的局限。” 萧承煦微微怔住,似乎不太明白母亲为何忽然说起这些。 楚昭宁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们站在高处,看得到风云变幻,却未必看得清一场雨落下,到底滋润了多少田地,又冲垮了几处茅屋。” “朝廷每推行一项政策,文书上写的或许是利国利民,但落到实处,究竟给最普通的百姓带来了什么?” “是让他们多收了三斗米,还是逼得他们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你们从奏章里读不到这些,从朝臣口中也听不到全部。” 她声音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儿子听:“有些政令,站在朝廷的角度必须推行。” “可若是能走到乡野之间,听一听老农的叹息,看一看织妇手上的裂口,或许就会明白。” “政令本身无对错,但执行的方式、时机的选择、对民情的体察,往往决定了它最终成为善政,还是恶法。” 萧承煦沉默地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他想起偶尔随皇祖父听政时,那些慷慨陈词的大臣,和总是悬在黎民百姓四字之上的宏大言论,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沉。 “你想出去看看,母妃支持。但不是现在。”楚昭宁看着他强调。 “为什么?”萧承煦忍不住问,“儿子可以隐姓埋名,可以带足护卫……” “护卫再多,也有疏漏的时候,”楚昭宁温声打断,“况且你年纪尚小,不是母妃小看你,你这个年纪,阅历和识人的眼力终究有限。” “即便出去了,看到的、听到的,很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那一层。” “若是有人窥破你的身份,甚至无需窥破,只需设下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局。” “比如利用你的同情心,或是激起你的义愤,引你入彀,你可能及时分辨,冷静应对?” 萧承煦抿了抿唇,没说话。 楚昭宁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肩:“再等两年。这两年,你好好读书,也认真习武。” “书要读得深,不只读圣贤文章,也要读史、读律、读地理志。武要练得精,不求你成为顶尖高手,但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两年后,你若还有此心,母妃亲自去和你父亲、和你皇祖父说。”她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说道。 “到那时,你年岁渐长,心智更为成熟,眼界和思考也必然比现在更深、更远。” “你再出去行走,看到的将不仅仅是热闹,更能看出门道。听到的将不仅仅是故事,更能听出弦外之音。这样,可好?” 萧承煦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他确实明白了,虽然心里还是很失落。 母亲说得对,今日他看到的那场闹剧,若非母妃早前提起过,他恐怕也有可能被蒙蔽。 若连这市井小伎俩都看不透,贸然出去游学,遇到更深的局,他又该如何? “不过,”楚昭宁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虽不能远行,在京城里多走走倒是可以。” “下次若再出宫,可以多看、多听、多问。市井之中,学问大着呢。” 萧承煦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 “自然,”楚昭宁笑道,“只是要带足护卫,要听严队长的话,不可任性。” “儿子遵命。”萧承煦立刻应道。 萧承舟在旁边听得心痒痒:“母妃,我也想去。” “你还小,”楚昭宁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等你再大两岁,跟你哥哥一起去。” 萧绾绾虽然听不太懂哥哥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大家都笑了,也跟着咧开小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沾着糖渣的小米牙。 早膳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 萧承煦和萧承舟还要去书房上课,楚昭宁便让奶母妃带萧绾绾去玩新得的泥娃娃和小兔子糖人。 第722章 时代的局限 孩子们离开后,花厅里安静下来。 楚昭宁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渐盛的日光,思绪飘得有些远。 她想起自己刚嫁入东宫的时候。 那时太子对她这个太子妃,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而她,也乐得维持这种相敬如宾的距离。 她本就不是为追寻情爱而来,清晰的界限和彼此尊重,更符合她的预期。 后来她一点点展露才华,太子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到惊讶,再到后来的倚重。 如今他们之间,虽谈不上情深爱重,却是彼此信任、互相扶持的盟友。 这很好。楚昭宁想。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关系已算难得。 只是偶尔,她还是会想起那个遥远的未来世界。 想起实验室里精密的仪器,想起浩瀚的数据海洋,想起人类探索星空的梦想。 那些东西离这个时代太远了,远到她有时会觉得,前世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大梦? “娘娘,”琴心温和的嗓音在门边响起,轻轻打断了她的思绪,“方才褚总管来传话,殿下说晚膳过来丽正殿用。” 楚昭宁回过神来,说道:“知道了。让厨房备上殿下爱吃的清蒸鲥鱼,汤要炖得清淡些,殿下这两日忙碌,怕是又上火。”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琴心应声退下。 日光渐移,廊下的影子慢慢缩短。 楚昭宁起身走到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本蓝皮册子,是她名下几个京郊庄子的收支细账。 她随手翻开,目光掠过一行行墨字: “李家庄户,王五,春旱歉收三成,依例免租三斗。” “河西佃户,陈氏,其母痼疾,预支半年工钱。” “田庄学堂,刘小二,月考甲等,赏笔墨钱五百文。” …… 这些都是小事,小到这偌大帝国根本不会注意。 可是对她来说,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真实的家庭。 她合上账册,轻轻叹了口气。 晚膳时分,太子太子准时踏进了丽正殿。 他换了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色,但看见迎上来的楚昭宁,嘴角仍自然而然地弯起一点弧度。 膳后撤了席,宫人奉上新沏的云雾茶。 楚昭宁接过茶壶,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这才缓声道:“今日有件事,想与殿下说说。” “哦?”太子端起茶盏,抬眼看她。 “是关于煦儿的。”楚昭宁将白日里萧承煦目睹市井闹剧、心生游学之念的事娓娓道来。 也说了自己对儿子的回应,只是略去了那些关于上位者局限的言论。 太子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笑了笑:“你教导得对。煦儿有这份心,是好事。只是确实太早了。” 他顿了顿,无奈地说道:“这两年朝堂不会太平。老三那边表面上看起来是安分了些。” “老四、老五渐渐大了,他们背后的人也开始动心思了。煦儿这个时候离京,不安全。” 楚昭宁心中了然。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孩子们的成长,也要放在朝局的棋盘上权衡。 “我答应他,等他再大些,学得多些,便让他出去看看。”她说。 “该如此,”太子颔首,“一个储君,若不知民间疾苦,将来如何治国?只是这知,要有方法,也要有时机。” 他目光转向楚昭宁,眼中流露出温和的赞许:“你打理的那些庄子,我都略有耳闻。” “减租、助学、济病等事情虽细,却是实实在在惠及了人。” “殿下过誉了,不过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楚昭宁微微垂眸。 “小事不小,”太子认真道,“朝廷的大政方针,最终都要落到这些小事上。” “减赋税,是为了让百姓少交些租子。修水利,是为了让田地多收些粮食。办学堂,是为了让寒门子弟有机会出头。” “可看庄头报上来的这些数字,就知道那些佃户是日子越过越好,还是越来越差。” 楚昭宁心中一动。 她没想到,太子会从这个角度看问题。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惊讶,太子笑了笑:“你以为我每日在朝堂上,只听那些大臣们高谈阔论?” “我也看户部的册子,看地方上的奏报,看皇庄的收成。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很多时候,下面报上来的,都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真正的民情,反而被层层掩盖了。” 楚昭宁默然。 这就是信息壁垒,上位者看到的,往往是经过精心筛选和粉饰的画面。 “所以煦儿想出去看看,我是赞成的。”太子说,“只是要等他再大些,等朝局再稳些。” “到时候,我亲自给他安排,让他看到真实的大周,而不是官员们想让他看到的大周。” 这话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楚昭宁听出来了,他何尝不想挣脱这重重宫墙,亲自去出去看看? 只是他是太子,这身份本身就是最坚固的囚笼。 她心中滋味一时杂陈。 这父子俩都将看到真实当作一种需要精心安排、需要等待时机的事。 而这本身就说明,这个体制有多么封闭,上位者与底层之间有多么深的隔阂。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轻声应道:“殿下思虑周全。” 能意识到那层隔阂,并愿意让下一代去尝试打破,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已属不易。 太子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萧承煦、萧承舟的课业,便起身离去。 书房里还有一叠待批的条陈。 楚昭宁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这才转身回屋。 夜色渐深,东宫各处陆续点起了灯。 楚昭宁独自坐在书案前,就着烛光,提笔写下一行字:“上位者之眼,当既见庙堂之高,亦见江湖之远。” 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在烛光下微微摇曳,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拥有超越千年的知识,却只能小心翼翼地露出冰山一角。 她希望儿子能看到真实的世界,却又不得不将他保护在重重宫墙之内。 这是时代的局限。 第723章 儿臣觉得可以开售了 庆宁殿书房外,萧承煦透过半开的菱花窗,看见父王正伏案批阅着什么,朱笔游走,偶尔停顿,眉心微蹙。 自五月底起,将作监所制缝纫机供宫中绫锦院试用与检测,历经两个多月改进,总算将生产工序稳定下来。 萧承煦抬手叩门。 “进。” 他推门进去,端正行礼:“父王。” 太子搁下笔,抬眼看他。 儿子穿着身宝蓝色常服,腰间系着自己去年赏的那条白玉带,略微有些松了,这两个多月又抽条了。 但肩背比从前更展,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沉凝。 “坐。”太子指了指书案旁的椅子,又补了半句,“褚明远说,你今早又去了将作监。” 萧承煦欠身坐下:“是。今早鲁监正那边试完了最后一批机针淬火工艺。” “儿臣亲眼看着缝了二十匹不同厚度的料子,无一跳线、断针。” 他顿了顿,面色平稳,却掩不住底下那一点隐隐的欣然。 “父王,缝纫机的生产,稳了。”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儿子。 两个多月前,这孩子站在养心殿,一脸茫然地接下这份差事。 而此刻,那层茫然散了。 “说说。”太子靠进椅背,语气放得闲散了些,像随口一问,“怎么个稳法。” 萧承煦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子,双手呈上。 那折子边角有些卷翘,显然翻过多次。 “回父王,这两个多月,儿臣与将作监、工部共解决大小问题八十四处。” 他语速不快,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其中三类最为关键。” “第一,机针淬火。初时机针硬度足够,韧性却差,缝厚料易断。” “鲁监正调了七次淬火油温,最后定在四百二十度,回火一个时辰,韧而不脆。如今一根机针可连续缝制三百丈布料不断。” “第二,梭床导角。这是母妃当初指点过的,儿臣与陈师傅又试了十一版打磨弧度,最终定在七分弧。如今面线入梭顺滑,再无跳针。” “第三,挑线簧材质。原先用铜丝,疲劳太快,缝五百件便弹性衰退。” “儿臣去军器监问过,他们制弓弦用高碳钢线,儿臣借了二斤来试。如今挑线簧寿命延长至三千件,且螺距均匀度提升三成。” 他说着,手指下意识在膝上比划,像在丈量某个看不见的弧度。 “其余小修小改,儿臣列在折子后头。如今将作监专坊每日可稳定产出缝纫机两台,匠人熟手后,下月可望增至三台。” “绫锦院试用反馈,八台机器运行满四十日,总工时折合人工两千七百个,无一故障。” 他抬起眼,看着父亲:“父王,儿臣觉得,可以开售了。” 太子没有看折子。 他看着儿子的眼,把那本卷了边的折子轻轻推回来:“你打算怎么开,定价几何。” “如何限购,如何防囤,如何缓释对绣娘生计的冲击,这些章程,可拟妥了?” 萧承煦早有准备,从袖中又取出另一本折子。 “儿臣拟了个初案,请父王过目。” 太子接过来,展开。 字迹是萧承煦自己的,端正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用力。 条目清晰,一二三四列了满篇。 定价:五百两一台。 限售:每人凭籍契限购一台。 出货:专坊每日两台的产能,半数供绫锦院及宗室试用,半数发售。 发售渠道:借将作监名下马桶铺面,设专柜。 限购理由:一因产能有限,二因防绣坊大量囤货,以免冲击绣娘生计。待产能提升、疏导之策完备,再逐步放开。 太子看完,缓缓说道:“定价五百两,说说,这个数怎么来的。” 萧承煦回道:“回父王,儿臣核过三笔账。” “第一笔,将作监专坊单台缝纫机的成本,铸铁料、钢线、木料、匠人工食、坊间杂支,合计一百三十七两。” “第二笔,绫锦院试用四十日,八台机器替代人工,折合节省绣娘月俸九十六两。以五年为计,一台机器可省工食银近六千两。” “第三笔,”他顿了顿,“儿臣问了母妃。” 太子的眉梢轻轻一动。 “母妃说,定价不仅是算账,更是筛选。”萧承煦一字一句,把母亲说过的话复述出来。 “五百两,公侯权贵买得起,寻常绣坊买不起。待产能上来、引导绣娘转机工的方子想周全了,再降价放量。” “母妃说,这叫,给时间一点时间。” 书房里静了片刻。 太子没有夸他。 他只是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淡淡道:“写得粗了些,有些条目还能再深一层。” “比如防囤货,只写凭籍契限购,具体由谁核验、重复购买如何稽查、冒名顶替如何防范,这些都要落地。” 他顿了顿。 “但大框架,可以了。” 萧承煦垂首,应了声“是”。 他没有抬头,怕父王看见自己这一刻眼底压不住的光。 “明日,”太子忽然说,“你带着这份折子,去养心殿。” 萧承煦抬起眼。 “你皇祖父前几日还问起缝纫机的事。”太子的语气平淡地说道,“去给他讲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这差事是你办的,由你亲自禀报。” 萧承煦没有说话。 他感到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 他想起两个多月前,自己站在养心殿里,皇祖父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沉甸甸的,像山。 那时他满心惶恐,怕自己担不起这份信任,怕辜负那目光里的期许。 而此刻,他终于可以带着一份自己亲手写就的,不算完美却已然成形的章程,去回应那份期许了。 “是,父王。”他站起身,向父亲郑重一揖,“儿臣遵旨。” 太子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继续批阅那份未看完的文书。 萧承煦知道,这便是父亲送客的意思了。 他再次行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父王。”他唤了一声。 太子没有抬头,笔尖仍在游走:“嗯。” 萧承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必说。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儿臣告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太子仍低着头,朱笔在奏折上稳稳落下最后一个批字。 良久,他搁下笔,抬起眼,望向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那孩子方才站过的地方,阳光正缓缓移过,温暖而明亮。 第724章 限购 翌日辰时,养心殿。 徽文帝端坐御案之后,朱笔正批着一份兵部的折子,听见通禀,只说了句“进来”,笔尖未停。 萧承煦跟在太子身后进殿,行礼:“孙儿叩见皇祖父。” 徽文帝搁下笔,靠进椅背:“起来吧。听说你这两个多月,将作监的门槛快踏破了。” 萧承煦站起身,垂手恭立。 “回皇祖父,孙儿共去了十九趟。鲁监正说,再这么跑下去,他得专设一把椅子给孙儿。” 徽文帝唇角忍不住笑了起来,手指虚点点了孙子,说道:“椅子倒不必。说正事。” 萧承煦从袖中取出那本折子,双手呈上。 “启禀皇祖父,缝纫机专坊已运行六十七日,累计产机三十四台,良品率九成二。” “绫锦院试用八台,连续运转四十日无故障,日均缝制衣料可抵绣娘十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孙儿以为,缝纫机生产已稳,可以开售了。” 御案之后,徽文帝接过折子。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起眼,看着站在殿中的少年:“这结论,是你自己下的,还是问过旁人?” 萧承煦没有犹豫,直接回道:“回皇祖父,是孙儿自己下的。” “孙儿请教过父王,请教过母妃,也请教过鲁监正、工部王主事。但下结论的,是孙儿自己。” 徽文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翻开边角已有些卷翘的折子。 萧承煦站着,背脊挺直,掌心却微微渗汗。 一页,两页,三页……徽文帝翻得很慢。 看到定价五百两那一行时,他的拇指顿了一下。 “定价五百两,”皇帝抬起头,“说说,怎么算的。” 萧承煦把昨夜对父王说过的话,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徽文帝的眉头轻轻动了动,没有说话,只垂下眼,继续翻看。 又翻了两页。 “限购,”皇帝的声音不高,“只写凭籍契限购一人一台。由谁核验?重复购买如何稽查?冒名顶替如何防范?” 萧承煦喉头微紧,皇祖父问的,和父王昨夜问的一模一样。 “回皇祖父,这是孙儿思虑不周。”他没有辩解。 “孙儿拟请将作监与京兆府协同,发售当日由京兆府派吏员现场核验籍契,并登记造册。” “重复购买者,同一籍契不可二次登册。冒名顶替者,一经查出,取消该户一年购买资格。” 他顿了顿,“孙儿会把这条补进折子。” 徽文帝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嗯。”皇帝把折子放下,“还有呢。” 萧承煦稳了稳神:“还有,开售首日,孙儿拟限量三台。” 徽文帝的眉梢微微扬起。 太子站在一旁,此时也轻轻侧目。 这个细节,萧承煦昨夜没有告诉他。 “三台,”徽文帝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将作监日产两台的产能,库存应该压了不少,你只卖三台,剩下的呢?” 萧承煦垂着眼,声音却稳稳的。 “回皇祖父,目前实际库存孙儿核过,成品机共六十七台。” “孙儿本可以一次卖十台,卖十五台,卖光这六十七台。但孙儿不想。” “不想?”徽文帝的声音沉了沉。 萧承煦抬起头:“皇祖父,孙儿这两个多月,每去一趟将作监,就路过一趟绣房。” “姚嬷嬷说,东宫的绣娘们初时怕缝纫机,怕它太快,快到自己没了用场。” “后来春杏姐教会了三个绣娘用机器,她们缝完一件宫装,看着那匀净的针脚,没有一个人笑。” “有个绣娘哭了,说她学了十年的手艺,还不如这台铁疙瘩踩一刻钟。” 他声音平稳,眼眶却有些泛红。 “孙儿那时忽然明白,缝纫机是好东西,可好东西来到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迎接它。” “限量三台,是因为孙儿想让好消息慢慢走。” “让那些靠手艺吃饭的人,有足够的时间知道这机器的存在,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自己是该害怕它,还是该学会用它。” “孙儿想给她们时间。” 殿内静了,静了很久。 徽文帝没有说话。 他看着站在殿中的少年,那少年身量未足,肩背却挺得笔直。 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也落在他攥紧又松开、终于稳稳垂在身侧的手上。 皇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瑾珩十三岁,第一次单独办差,是去核查通州仓的亏空。 他回来禀报时,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说话,稳稳的,慢慢的,把每一条都说透,把每一处都想到。 那时他没有夸他。 此刻他也没有夸。 “五台吧。”徽文帝开口,声音比方才平和了些,“三台太少。” 萧承煦怔了一下。 “皇祖父……” 徽文帝抬手打断他,低头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朱笔落下。 “准。” 那一个字,稳稳落在纸面。 萧承煦喉头滚动,撩袍跪下:“孙儿,谢皇祖父。” 徽文帝轻轻点了点头:“起来吧。” 从养心殿出来,天已近午。 秋日的阳光铺满汉白玉台阶,明晃晃的,有些晃眼。 萧承煦站在殿门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渐渐升高的日头,没有说话。 太子走在他身侧。 父子二人并肩走着,都没有开口。 丽正殿后殿的小花园里,楚昭宁正坐在石桌前,对着一盆刚换盆的建兰发呆。 她其实没什么可发呆的。 缝纫机那边她早就放手了,煦儿这两个多月跑进跑出,她只是偶尔在他来问问题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母妃。”萧承煦的声音在花园入口响起。 楚昭宁转过头,看见儿子站在垂花门下。 “煦儿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银剪,“坐。” 萧承煦在母亲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看着母亲把茶壶里凉透的残茶泼掉,重新注入温热的新茶。 “母妃,”他终于开口,“儿臣刚从养心殿回来。皇祖父准了儿臣的折子,九月十九,缝纫机开售。” 楚昭宁提着茶壶的手顿了顿。 “定价五百两,每人限购一台,首日限量五台。”萧承煦望着母亲,“儿臣定的。” 楚昭宁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茶壶搁回棉套里,抬起眼,看着儿子。 眼前这个少年,眉眼还是那样,身量还在抽条,肩背却已经变得更宽阔,儿子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忽然有些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借着倒茶的动作,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九月十九,”她说,“到时母妃去给你捧场。” 萧承煦愣了一下:“母妃……” “怎么,”楚昭宁抬起眼,唇边的笑意淡淡的,“东宫太子妃去买缝纫机,不犯法吧?” 萧承煦怔了怔,然后,他笑了。 那是楚昭宁这两个多月来,第一次看见儿子笑得这样轻松。 没有忐忑,没有紧绷,没有茫然。 只是一个少年,听见母亲的支持时,藏不住的欢喜。 第725章 三岁啦 八月初九,立秋刚过,暑气未消。 东宫这几日格外热闹。 上上下下的宫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脚步比往常轻快三分。 明日是永嘉郡主萧绾绾的三岁生日。 三岁,在民间叫“汤饼之期”,是要抓周的。 亲戚邻居们聚在一处,摆上笔墨纸砚、算盘铜钱、胭脂花粉、针线剪刀,看娃娃会抓什么,以此预卜将来的志向。 但皇室不兴这个。 楚昭宁站在丽正殿的后院门口,望着眼前的一切,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里原本是一片空地,种着些花木,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来。 可此刻,这里已经大变样了。 两个月的功夫,楚昭宁让人在这里建起了一座小小的游乐场。 她亲自画了图纸,让将木匠照着做。 组合滑梯是最醒目的,三层结构,有滑道、有隧道、有了望台。 孩子们可以从梯子爬上去,从滑道滑下来,也可以在了望台上眺望远方。 滑梯的主体是木头做的,表面打磨得光滑无比,涂着鲜艳的颜料,红的、黄的、蓝的,像一道彩虹立在那里。 红色是朱砂的,黄色是石黄的,蓝色是石青的,都是上好的矿物颜料,无毒无害,还防水防晒。 滑梯旁边是跷跷板。长长的木板,中间用铁架支着,两头各有一个小座位。弹性正好,不会太陡,也不会太平。 再过去是弹簧摇马。三只小马,一红一黄一蓝,用弹簧固定在底座上。 每只小马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马头高昂,马鬃飞扬,马尾巴翘起来,像在奔跑。 孩子们可以骑在上面,前后摇来摇去,想象自己骑着马在原野上奔驰。 虽然这原野也就是个后院,但孩子的想象力嘛,无边无际。 蹦床在最里面。 圆形的架子,上面绷着最结实的帆布,四周用几十根弹簧固定。 楚昭宁亲自上去试过。 她站在蹦床上,轻轻一跳,那弹力把她弹了起来,弹得半人高。 她吓了一跳,又忍不住笑起来。 再跳一下,再弹起来。再跳一下,再弹起来。 楚昭宁蹦了几下,差点笑出声来,这感觉,难以形容。 她从蹦床上下来的时候,头发都乱了,脸也红了,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明天,绾绾看到这些,会是什么表情? 楚昭宁想象着女儿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小嘴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软得一塌糊涂。 “娘娘,该回去了。”林嬷嬷在一旁轻声提醒,“明日还有得忙呢。” 楚昭宁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游乐场,转身离去。 月光洒在那彩虹色的滑梯上,静静的,等着明天的热闹。 八月初十,晴。 天还没亮透,萧绾绾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帐子上绣的蝴蝶停在粉色的花瓣中间,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只蝴蝶看了一会儿,想起今天是她三岁生辰,会有很多人来陪她玩。 三岁,萧绾绾伸出三根手指,对着帐顶的蝴蝶比了比。 一根,两根,三根。对上了。 “郡主醒了?” 帐子被撩开一条缝,兰芷的脸探进来,笑意盈盈的:“郡主今儿怎么醒这么早?天还早着呢。” 萧绾绾没说话,只是把手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 兰芷笑了,也不追问,只轻手轻脚地把她从被窝里抱出来。 萧绾绾软软地靠在她怀里,任由她给自己穿上一层层衣裳。 今天穿的是一件新衣裳,大红的底子,绣着金线缠枝的花纹,领口袖口都镶了一圈细细的白毛毛,软得像兔子尾巴。 “这是皇后娘娘送来的料子,娘娘亲自吩咐做的。”兰芷一边给她系带子,一边轻声说,“郡主穿上真好看。” 萧绾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伸手摸了摸那圈白毛毛。确实很软。 穿好衣裳,兰芷把她抱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头顶还翘着几根呆毛。 “梳头啦。”兰芷拿起小梳子,轻轻给她梳头发。 萧绾绾乖乖坐着,眼睛却往门口瞟。 门虚掩着,外面的走廊上有脚步声走来走去,好像很忙的样子。 “母妃呢?”她问。 “娘娘在院子里呢,今儿来了好多人送礼,娘娘要亲自看着入库。” 兰芷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绳扎紧,又缀了两颗小米珠,“郡主先用早膳,待会儿六殿下来陪您。” 萧绾绾点点头,从妆台前滑下来,自己走到桌子边,踩着脚踏爬上凳子。 早膳已经摆好了,一碗牛乳,一小碟软糕,还有几个小包子,包子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的馅儿是粉红色的。 “这是什么?”她指着包子问。 “是虾肉包子。”兰芷给她夹了一个,“郡主尝尝。” 萧绾绾咬了一口,虾肉鲜鲜的,软软的,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吃到一半,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跑得很快,“咚咚咚”的。 萧绾绾抬起头,还没看清,一个人已经冲了进来。 “绾绾。” 萧承舟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跑得脸都红了,几步冲到桌边,弯腰看她:“你吃完了没有?母妃让我来陪你。” 萧绾绾嘴里还有半个包子,鼓着腮帮子点点头。 萧承舟也不嫌她慢,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伸手就捏了捏她的小揪揪。 “今天是你生辰,待会儿有很多人来陪你玩,你知道吗?” 萧绾绾把包子咽下去,点点头。 “有谁你知道吗?”萧承舟掰着手指头数,“有大姑母家的表姐,有三姑母家的表哥表姐。” “还有外祖母家的表侄,蕴兮、允瑞、允楠、允礼,好多好多。” 萧绾绾听得眼睛都亮了:“这么多人?” “对啊。”萧承舟激动地说道,“我听母妃说,还有滑梯,还有蹦蹦的,还有沙坑。” 萧绾绾听不懂什么是滑梯,什么是蹦蹦的,但她听懂了沙坑。 沙子她知道,御花园里有个小沙坑,她去过一次,可好玩了。 “沙坑大吗?”她问。 “大。”萧承舟比了个很大的手势,“比御花园那个大多了。” 萧绾绾高兴了,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从凳子上滑下来:“走。” 第726章 生辰礼物 “等等等等。”兰芷赶紧拦住,“郡主,擦擦嘴。” 萧绾绾被按住擦嘴,擦完又伸手让兰芷给她洗手。 萧承舟在旁边等着,等得不耐烦,又伸手去捏她另一只小揪揪。 “二哥。”萧绾绾躲了躲,没躲开。 “走吧走吧。”萧承舟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楚昭宁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两个孩子这么早过来,忍不住笑了。 “绾绾起这么早?” “嗯!”萧绾绾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今天绾绾生日。” 楚昭宁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蛋,那脸蛋嫩嫩的、软软的,带着特有的奶香。 萧绾绾左转个圈,右转个圈,满是期待地问道:“母妃,好看吗?” 楚昭宁蹲下身,理了理女儿的衣襟,那衣襟服服帖帖的,没有一丝褶皱。她又理了理那条腰带,把蝴蝶结再打紧些。 “好看。”她看着女儿,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绾绾最好看。” 萧承舟在一旁用力点头:“嗯!绾绾穿这个像个小仙女。” 萧绾绾被夸得小脸微红,跑过去抱住萧承舟的腰,把脸埋在他腰上蹭了蹭,闷闷地说:“六哥哥最好。” 萧承舟笑着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萧绾绾咯咯笑起来,笑声像一串小铃铛,在殿内回荡。 不一会,赏赐陆续到了。 先是皇后宫里的,温公公亲自押着两口樟木箱子,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回廊。 见了楚昭宁,温公公笑得一脸褶子,眼角的纹路都堆了起来。 头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四季衣裳,春有夹袄,夏有纱裙,秋有披风,冬有狐裘。 最上面那件是桃红色的妆花缎小袄,领口袖边镶着白狐毛。 第二口箱子装的是鞋子,虎头鞋、兔儿鞋、绣花鞋、缎面小靴,大大小小十几双。 萧绾绾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鞋子,眼睛都直了。 她跑过去,摸摸这件裙子,那料子软软的、滑滑的。 摸摸那双鞋子,那绣花精致得像真的一样。 她摸了一件又一件,摸了一双又一双,小嘴张得圆圆的,半天合不拢。 “母妃,”她回头问,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些都是给绾绾的?” “对。”楚昭宁笑着点头,“都是给绾绾的。” 萧绾绾高兴得直蹦,裙摆跟着一晃一晃的。 然后是太后宫里的。 冯公公亲自送来一只红木雕花匣子。 那匣子不大,但雕工极精,匣面上是百子图,一个个娃娃憨态可掬。 打开一看,是一整套的赤金长命锁、手镯、脚镯。 长命锁有巴掌大,沉甸甸的,正面錾着长命百”四个字,背面錾着永嘉郡主萧氏。 手镯脚镯也都是赤金的,上头錾着缠枝莲纹,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分明。 最底下,是一对羊脂玉的平安扣。 那玉质温润得能掐出水来,触手生温,对着光看,里面隐隐有云絮状的纹路流动。 冯公公笑着说:“太后娘娘说了,这对平安扣是她年轻时戴过的,如今给郡主戴着玩,保平安的。” 萧绾绾不懂什么是保平安,但她知道这些东西好看。 她拿起那对平安扣,对着光看了看,玉是温润的,光透过玉质,柔和得像月光。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平安扣贴在脸上蹭了蹭,凉凉的,滑滑的。 “好看。” 皇帝那边的赏赐也到了。 高公公亲自押着礼盒,是一套文房四宝。 笔是湖州的紫毫,墨是徽州的松烟,纸是澄心堂的宣纸,砚是端溪的老坑砚,都是小儿用的尺寸。 各宫妃嫔的赏赐也陆续送到。 玉贵妃送了一套十二生肖的玉雕小件,十二个小动物,个个只有拇指大,羊脂玉雕的,每一个都雕得活灵活现。 德嫔送了一对银镯子,上头缀着小铃铛,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安嫔送了一匹蜀锦,鹅黄色的,上面织着缠枝花卉。 昭妃送了一套小弓箭,虽是竹制的,但做得极为精致。 萧绾绾对那些小玉雕爱不释手,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嘴里念念有词:“这是老鼠,这是牛,这是老虎……” 每一个都要看好久,每一个都要摸一摸。 萧承舟在一旁笑着问道:“绾绾属什么?” 萧绾绾抬起头,骄傲地说:“绾绾属马。” 说完,她从那一堆小玉雕里翻出那匹小马,举得高高的给萧承舟看:“六哥哥你看,这是绾绾。” 那匹小马雕得神气活现,马头高昂,马鬃飞扬,蹄子抬起,像在奔跑。 萧承舟笑着点头:“嗯,和绾绾一样,都神气。” 最后到的是太子的赏赐。 太子亲自送来的,他下了朝,没有先回庆宁殿,直接来了丽正殿。 身后跟着青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父王。”萧绾绾一见父亲,立刻扑过去。 太子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亲得萧绾绾咯咯直笑。 “绾绾,看父王给你带什么了?” 木匣打开,是一只赤金项圈。 项圈有成人两指粗,金光灿灿,上头錾着缠枝莲纹,每一片叶子都錾得清清楚楚。 搭扣处做成两只小狮子,憨态可掬,互相抱着,一左一右,正好扣在一起。 项圈下坠着一块羊脂玉的长命锁,锁片有婴儿拳头大,玉质温润,正面是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是永嘉郡主萧氏。 萧绾绾眼睛一亮,伸手去抓:“好看,给绾绾戴上。” 太子笑着给她戴上项圈,调整好长度。 项圈大小正好,不松不紧,衬着桃红色的襦裙,那枚羊脂玉的长命锁垂在胸前,莹润生光。 “喜欢吗?”他问。 “喜欢。”萧绾绾用力点头,低头摸了摸项圈,又摸了摸长命锁,小脸上满是得意。 她抬起头,看着太子,认真地说:“父王最好了。” 太子被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抱着女儿又亲了两口,亲得萧绾绾直躲:“父王胡子扎人。” 萧承舟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酸溜溜的,父王都没这么亲过他。 不过他很快又释然了,绾绾是小妹妹,宠着点是应该的。 楚昭宁在一旁看着,唇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看了看太子,太子也正看着她,眼里有温柔的光。 第727章 好多人 辰时刚过,丽正殿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萧绾绾早就扒在门边等着,小脸贴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门口。 听见外头有动静,她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母妃母妃,是不是来人了?” 楚昭宁笑着把她抱起来:“走,咱们去看看。” 第一个进来的是萧蕴华家的两个孩子。 五岁的秦昭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大门牙,白白胖胖的,像两颗小瓜子儿。 他看见萧绾绾,立马挥着小手喊:“绾绾妹妹,我来给你过生日啦。” 四岁的秦婉儿躲在奶娘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却忍不住往萧绾绾身上瞄。 她看见萧绾绾的裙子,眼睛亮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萧绾绾从母妃怀里挣下来,跑到秦婉儿跟前,歪着脑袋看她:“你怎么不出来呀?” 秦婉儿脸红了红,揪着奶娘的衣角,小小声说:“我,我出来了。” 说着,她从奶娘身后挪出半步,又飞快地看了萧绾绾一眼。 萧绾绾拉起她的手:“走,我们一起等。” 秦婉儿被她拉着,嘴角偷偷翘起来。 接着是萧蕴薇家的两个。 四岁的沈承宗一进门就跟个小陀螺似的,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他盯着廊下的灯笼看了半天,又仰头看屋顶,嘴里念叨着:“哇,好高的房子,比我家的高。” 两岁的沈琳琅被奶娘抱在怀里,看见萧绾绾,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探,差点从奶娘怀里栽出去。 奶娘吓得赶紧搂紧:“哎哟小祖宗,您可悠着点儿。” 沈琳琅不管,继续往前探,嘴里喊着:“姐、姐姐。” 萧绾绾跑过去,仰头看着她,也挥挥小手:“妹妹好。” 沈琳琅高兴得直蹬腿。 然后是楚怡珂家的一双儿女。 四岁的林岳是个小胖子,圆滚滚的,走路一晃一晃的。 两岁的林琳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却格外亮,滴溜溜地转。 她进门就四处打量,看见萧绾绾的裙子,又看见秦婉儿的发带,又看见沈琳琅的小手,眼睛忙得都看不过来。 最后进来的是一串小萝卜头,宁国公府的孩子们。 快六岁的楚蕴兮走在最前面,端端正正的,像个小大人。 她走到楚昭宁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给姑奶奶请安。” 楚昭宁笑着摸摸她的头:“蕴兮真乖。” 六岁的楚允礼和四岁的楚允楠跟在她后面进来。 三岁的楚允瑞被奶娘牵着,怯生生的,一直往奶娘身后躲。 可他忍不住想看看别的小朋友,就偷偷探出半张小脸,看一眼,缩回去,再看一眼,又缩回去。 楚蕴兮走过去,拉起他的手:“弟弟,来,跟姐姐走。” 楚允瑞抬头看她,乖乖地跟着走了。 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加上各自的奶娘、丫鬟、随从,一时间丽正殿里热闹得像过年。 孩子们的笑声、叫声、喊声混成一片。 大点的孩子在殿里跑来跑去,小点的被奶娘抱着凑热闹。 奶娘们忙着照看自家的小主子,丫鬟们端茶送水,随从们抬着礼物进进出出。 殿内殿外都是人,连廊下都站满了。 萧绾绾站在人群中间,眼睛都亮了。 她拉着楚昭宁的手,仰着小脸问:“母妃,他们都是来陪绾绾玩的吗?” “对呀。”楚昭宁笑着点头,“都是来给绾绾过生日的。” 萧绾绾高兴得直蹦,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哇!好多好多人。” 孩子们见了礼,互相认识了,大的带着小的,很快混熟了。 楚蕴兮走过来,拉着萧绾绾的手,上下打量她的裙子:“你的裙子真好看,在哪里做的?” 萧绾绾骄傲地扬起小脸:“母妃做的,母妃做的裙子最好了。” 楚蕴兮羡慕地摸了摸:“我回去也让我娘做一条。” 楚允楠在一旁插嘴,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我也有新衣服,我娘给我做的,宝蓝色的,领口还有云云。” 他说着,把领口往大家眼前凑,“你们看你们看,好看吧?” 秦昭凑过去看了看,认真地点点头:“好看。” 楚允楠高兴得咧嘴笑。 楚允瑞躲在奶娘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萧绾绾的裙子,盯着那条腰带上闪闪发亮的小米珠,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萧绾绾看见了,跑过去,拉起他的手:“弟弟,你喜欢这个?” 楚允瑞吓了一跳,想往后缩,可萧绾绾拉着他的手不放。他只好小小声说:“喜、喜欢。” 萧承蹲下身子摸了摸楚允瑞的小脑袋,然后对萧绾绾说道:“绾绾,他是你的表侄子,可不是弟弟。” “表侄子?”萧绾绾不解地歪着头,看看萧承舟,又看看楚允瑞,小脸上满是疑惑,“那他为什么比我小呀?” 萧承舟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旁边的几个大人也跟着笑了。 楚昭宁笑着摇摇头,走过去把萧绾绾抱起来,在她耳边轻声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啦。” 萧绾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楚允瑞,冲他挥挥小手:“表侄子,我们一起玩呀!” 楚允瑞小脸红了红,从奶娘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轻轻点了点头。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的,热闹得不行。 萧绾绾听着他们说话,心里美滋滋的。 这些小伙伴都是来陪她玩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幸福。 楚昭宁看孩子们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孩子们都抬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好奇。 “今天是小郡主生日,”楚昭宁笑着说,“本宫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孩子们的眼睛齐刷刷亮了。 “什么地方?”楚蕴兮第一个问。 “好玩的地方吗?”楚允楠跟着问。 “有吃的吗?”林岳还在惦记吃的。 楚昭宁抱起萧绾绾,但笑不语,只是招招手:“跟我来。” 她起身,领着孩子们往后院走去。 萧绾绾搂着母妃的脖子,回头看了看身后。 后面跟着一大串人,嬷嬷们抱着孩子,奶娘们提着包袱,呼啦啦一大群。 萧绾绾从母妃肩膀后面偷偷看了一眼,那些小孩都在看她。 她又把脸埋回去了。 第728章 游乐场 到了后院门口,楚昭宁停下脚步,示意宫人打开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萧绾绾正趴在母妃肩膀上打哈欠,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哇——” “那是什么?” “好大呀。” 萧绾绾一下子清醒了,她从母妃肩膀上抬起头,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她也愣住了。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没合上。 院子里变样了。原来空荡荡的后院,现在多了好多好多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一个高高的木头架子立在那里,有梯子,有弯弯的滑道。 旁边是一块大大的、绷得紧紧的布。再远一点,地上铺着一大片布,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方块,大大小小的。 还有一个好大的坑,坑里装满了白花花的沙子,旁边摆着小铲子、小桶、小筛子。 “我的老天爷……”身后不知哪个嬷嬷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把哪儿搬来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就站在门口,张着嘴,瞪着眼,像一排傻掉的小木头人。 萧绾绾也从楚昭宁怀里挣下来,可她没敢往前走,就抱着母妃的腿,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瞄。 想去,又不敢去。心里头痒痒的,像有小蚂蚁在爬。 “这是滑梯。”楚昭宁牵着她的手,走到那个高高的木头架子旁边。 蹲下来,指着梯子和滑说道,“可以从这里爬上去,然后从那边滑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身后那群小萝卜头,笑着问:“谁想先试试?” 小孩们互相看看,还是没人动。 那个穿绿衣裳的小姑娘,就是楚蕴兮,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了。 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一点,应该带头,可是万一摔了怎么办?多丢人啊。 萧承舟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过去,三两下爬上梯子,坐到滑道上,回头冲大家咧嘴一笑:“看好了啊。” “呲溜”一下,他滑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好玩。”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萧绾绾招手,“绾绾,你来试试,一点都不吓人。” 萧绾绾看看他,又看看那个滑梯,又看看母妃。 母妃正笑着看她,眼睛里全是鼓励。她松开母妃的腿,慢慢走过去。 梯子有点高,她爬的时候小手攥得紧紧的。 爬到顶上,她往下看了一眼,哇,好高。 母妃在下面仰着头看她,旁边还站着好多嬷嬷,一个个伸着手,等着接她。 “不怕。”楚昭宁说道,“母妃接着你。” 萧绾绾坐在滑道上,两只手抓着两边,心砰砰直跳。她想滑,又有点怕,想下去,又觉得丢人。 正犹豫着,萧承舟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 “呲溜——” 风从耳边刮过,萧绾绾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滑到底了,一下子扑进母妃怀里。 她愣在那儿,眨巴眨巴眼睛。 然后“咯咯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还要,还要。” 她又爬上去,又滑下来。 滑了三次之后,其他的小孩也忍不住了。 楚蕴兮第一个走过来。她心想,绾绾比自己还小呢,她都不怕,自己怕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自己爬上梯子,学着萧绾绾的样子,坐好,手一松。 “呲溜——” 她滑下来的时候,脸上也是愣愣的,然后“噗嗤”一下笑了,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要。”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嬷嬷你扶着我,我怕。” 一下子,所有的小孩都涌过来了。 嬷嬷们赶紧上前,一个个扶着他们爬梯子,一个个接住他们。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笑声、叫声、喊声混成一片。 萧绾绾被挤到一边,她不生气,就站在旁边看。 看秦昭滑下来的时候呲着两颗大门牙傻笑,看沈承宗滑到一半卡住了,蹬着小短腿喊“救命”,被嬷嬷抱下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 她看得咯咯直笑,笑得小肚子都疼了。 玩了一会儿滑梯,萧绾绾又被那个蹦蹦的布吸引过去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小孩在上面跳了。 那个布绷得紧紧的,人站在上面一跳,就会被弹起来,再一跳,弹得更高。 楚允楠在上面跳得最欢,一边跳一边喊:“看我,看我,我最高。” 萧绾绾爬上去,刚一站上去,脚底下的布就晃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抓住旁边嬷嬷的手。 “不怕不怕,慢慢来。”嬷嬷笑着说,“先轻轻跳,跳习惯了就好了。” 萧绾绾试着轻轻跳了一下。脚底下的布软软的,把她弹起来一点点。她又跳了一下,弹高了一点。再跳一下,更高了。 “哇!”她眼睛亮了,“我会了,我会了。” 她一下一下跳起来,越跳越高,越跳越开心。 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裙子上绣的小蝴蝶也跟着一飞一飞的。 跳着跳着,她看见旁边被嬷嬷抱在怀里的允瑞。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跳。那小眼神,又是羡慕,又是不敢,可怜巴巴的。 萧绾绾停下来,冲他招手:“来,一起来。” 楚允瑞看看嬷嬷,又看看那个蹦蹦的布,小脸上写着“我想去”和“我不敢”在打架。 嬷嬷笑着把他放到布上。 他一站上去,布就晃了起来,吓得他一把抓住萧绾绾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萧绾绾被他拽得差点摔倒,也赶紧抓住他。 两个小人摇摇晃晃地站在布上,你抓着我,我抓着你,谁也不敢动,像两根被风吹歪的小葱。 旁边的大人笑得不行。 “来来来,嬷嬷带着跳。”一个嬷嬷走过来,一手扶着一个,带着他们轻轻跳起来,“一、二、一、二……” 跳了几下,楚允瑞不怕了。 他开始自己跳,一跳就笑,一笑就流口水,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另一边,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围在积木区。 楚蕴兮正蹲在那儿,一块一块往上搭积木,搭得高高的,认认真真的。 秦昭在旁边捣乱,一会儿递块积木,一会儿又伸手想摸,被楚蕴兮瞪了一眼:“你别动,等我搭完。” 第729章 蛋糕 楚昭宁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一群小东西,嘴角一直噙着笑。 林嬷嬷眼睛盯着萧绾绾,说道说:“娘娘,今儿可真是热闹。奴婢在东宫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丽正殿这么闹腾。” 楚昭宁笑了笑:“闹腾好,小孩子就该这样。” “是呢,看郡主玩得多高兴。” 楚昭宁看着那个在蹦蹦布上跳得正欢的小身影,眼里柔得能滴出水来。 玩了好一会儿,萧绾绾有点累了。 她从蹦蹦布上爬下来,四处看了看,想找母妃。 没看见母妃,只看见嬷嬷和奶娘们三三两两站着,眼睛都盯着各自的小主子。 “母妃呢?”她拉着兰芷的袖子问。 “娘娘回去准备午膳了。”兰芷蹲下来,拿帕子给她擦汗,“郡主饿不饿?” 萧绾绾摇摇头。她还不饿,她还想去玩。 她又跑去沙坑那边了。 玩着玩着,萧绾绾忽然听见有人喊:“吃饭啦。” 她抬起头,看见母妃站在后院门口,正冲她们招手。 吃饭? 萧绾绾摸摸肚子,好像真的有点饿了。 孩子们一个个从各个角落跑出来,有的跑得满头汗,有的脸上沾着沙子,有的手里还攥着小铲子不肯放。 嬷嬷们赶紧上前,一个个给擦脸、擦手、整理衣裳。 萧绾绾被兰芷拉过去,用湿帕子把脸擦干净,又把小手上的沙子拍掉。 擦完了,她撒开小腿就往楚昭宁那边跑:“母妃。” 楚昭宁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汗津津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玩得高兴吗?” 萧绾绾使劲点头,小辫子都甩起来了。 “走,吃饭去。” 正殿里,已经摆好了好几张小桌子。 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吃的,有烤得金黄的香肠,有炸得酥脆的鸡块,有炒得香喷喷的粉,还有一盘盘小饼干、小蛋卷。 最大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大大的蛋糕。 萧绾绾没见过蛋糕,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那东西好大,比她的脸还大,上面白白的,还点缀着红红绿绿的小果子。 “这是蛋糕。”萧承舟跑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我吃过,可好吃了,甜的。” 萧绾绾咽了咽口水,甜的,她最喜欢甜的了。 “都坐下吧。”楚昭宁把萧绾绾放到一张小椅子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拘束,今天你们都是小客人。”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筷子。 萧绾绾不管那么多,她早就饿了,伸手就拿了一根香肠。 咬一口,外面脆脆的,里面嫩嫩的,还有点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好吃。她嚼着香肠,又去看别的。 鸡块也香,外面酥酥的,里面嫩嫩的。饼干脆脆的,一咬就碎。蛋卷酥酥的,一层一层的。 她什么都想吃,什么都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其他孩子看她吃得香,也忍不住了,纷纷动起手来。 一时间,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楚昭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悄悄退出去了。 她在,孩子们放不开。 萧绾绾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像个小皮球。她还想吃蛋糕,可是实在吃不下了。 她靠在小椅子上,摸着肚子,看别的孩子吃。 那个比她小的楚允瑞,坐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根香肠,手里抓着一根香肠,啃得满脸都是油,油光锃亮的。 他啃一口香肠,又看一眼旁边的蛋糕,啃一口,又看一眼,那小眼神,馋得很。 萧绾绾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厉害。 她三岁了,比她大。她会自己爬滑梯,会自己跳蹦蹦布,会自己吃饭。她可厉害了。 “绾绾。”萧承舟凑过来,“你吃饱了?” 萧绾绾点点头。 “那我们去切蛋糕吧。” 萧绾绾看看那个大蛋糕,有点舍不得切,那么好看,切了多可惜。 “切了才能吃。”萧承舟说道。 萧绾绾想了想,点点头。 楚昭宁又进来了,她拿着一个小竹刀,递给萧绾绾:“来,绾绾自己切。” 萧绾绾握着刀,不知道往哪儿切。 楚昭宁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蛋糕上切了一刀。 蛋糕切开,里面是软软的、黄黄的,还有一层一层的,夹着红红的果酱。 “哇——”孩子们齐声惊呼。 萧绾绾分到一块蛋糕,咬了一口。 好甜,好软,好好吃。 她眯起眼睛,慢慢嚼着,小脸上全是满足。 太子今儿本来打算回来陪女儿吃饭。 他一早就把上午的事情都处理完了,特意空出了午膳的时间。 走到丽正殿门口,他停住了。 隔着老远,他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有笑的,有叫的,有喊的,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咚咚”响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简直要把丽正殿的屋顶给掀了。 太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他身边的青锋小声说:“殿下,要进去吗?” 太子没说话,他又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一个尖尖的小嗓子在喊:“我的,这是我的。” 另一个声音在喊:“我先拿到的。” 然后是一个嬷嬷的声音:“别抢别抢,还有好多呢,都有都有。” 然后是更多的叽叽喳喳,嘻嘻哈哈。 太子默默地转过身。 “殿下?”青锋不解。 “走吧。”太子说道。 “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 太子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丽正殿的方向。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热热闹闹的,快快乐乐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去书房。”他说。 青锋跟在后面,不明白太子为什么到了门口又不进去,但他不敢问。 太子走在路上,心里想着:那么多小孩,绾绾肯定玩得高兴。 他进去了,那些小孩还得行礼,还得规规矩矩的,反而不自在。等她玩够了,晚上再去看她吧。 他这么想着,脚步轻快了些。 下午,孩子们玩累了,一个个东倒西歪的。 有的靠在嬷嬷身上,有的躺在地毯上,有的趴在桌子上。 萧绾绾也累了,靠在兰芷身上,眼皮越来越重。 “郡主困了?”兰芷轻声问,“要不要睡一会儿?” 第730章 还来 萧绾绾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确实困了,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是她又舍不得睡,怕睡着了那些小孩就走了,就没人陪她玩了。 “不睡。”她说,可是声音软软的,没一点力气。 “好,不睡。”兰芷笑着摸摸她的头,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边,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还在强撑着玩。 可是玩着玩着,动作越来越慢,话越来越少。楚蕴兮搭积木搭到一半,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到积木堆里。 萧绾绾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睡着,眼皮也越来越重。 她努力睁着眼睛,可是眼皮不听使唤。一会儿合上了,一会儿又强睁开,一会儿又合上。 最后,她靠在兰芷身上,小脑袋一歪,睡着了。 楚昭宁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孩子们东一个西一个,横七竖八地躺着、靠着、趴着,都睡着了。有的张着小嘴,有的打着小呼噜,有的还在梦里吧唧嘴。 楚昭宁走过去,弯腰看着睡着的萧绾绾。 睡着了的她不像醒着时那么闹腾,安安静静的,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楚昭宁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娘娘,客人们是现在送回去还是再等等?”兰芷小声问道。 “再等等吧,让他们多睡一会儿。”楚昭宁轻声说道,“去准备些醒神的东西,等他们醒了吃。” “再让人去各府说一声,就说孩子们晚些回去,让他们不必担心。” “是。” 楚昭宁又看了萧绾绾一眼,转身出去了。 傍晚,孩子们陆续醒了。 醒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懵懵的,不知道自己在那儿。 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愣愣地看着四周,半天回不过神。 萧绾绾也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她自己家。 “郡主醒了?”兰芷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小杯子,“渴不渴?喝点水。” 萧绾绾点点头,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喝完了,她问:“他们呢?” “客人们也都醒了,正在偏殿吃点心呢。” 萧绾绾一下子精神了,爬起来就往外跑。 果然,那些小孩都坐在偏殿里,面前摆着点心。 有桂花糕,有绿豆糕,有一碗一碗的银耳羹,还有切成小块的果子。 萧绾绾跑过去,挤到他们中间坐下。 楚蕴兮看见她,冲她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银耳羹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个甜,你尝尝。” 楚允瑞看见她,又伸出小手,“啊啊”地叫。 萧绾绾伸手拉住他的手。两个小人又手拉手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傻乎乎地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嬷嬷们开始收拾东西,给孩子们穿外衣、系带子,准备带他们回去了。 楚蕴兮走到萧绾绾面前,拉着她的手,有点舍不得:“我要走了。” 萧绾绾看着她,心里也舍不得。 “你下次还来玩吗?”她问道。 楚蕴兮点点头,认真地说:“来的。等你下次过生日,我还来。” “那我下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 “……” 楚蕴兮被问住了,想了想,“反正,反正还会来的。” 萧绾绾点点头,松开手。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抱走,一个一个消失在暮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萧绾绾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有点冷清。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是笑声,到处都是人。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有点想哭。 “郡主,进去吧,外头凉了。”兰芷说。 萧绾绾刚想点头,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院门口走进来。 萧绾绾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那点想哭的劲儿全没了。 她撒开小腿就朝他跑过去:“父王。” 太子弯腰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又放下来搂在怀里:“玩得高兴吗?” 萧绾绾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今天来的人多不多?” 萧绾绾想了想,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好多,这么多。” 太子被她逗笑了,抱着她往里走。 殿里点上了灯,暖融融的,亮堂堂的。 楚昭宁迎出来,看见太子,微微愣了一下:“殿下回来了?” 太子点点头:“下午有事,没来得及回来陪绾绾吃饭。” 楚昭宁笑了笑,没说什么。 太子把萧绾绾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来,父王再送你一个小礼物。” 萧绾绾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玉兔。 白白胖胖的,只有她拇指那么大。 小兔子的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哇~”萧绾绾把玉兔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这是父王让人另外打的。”太子说,“平时可以戴在身上把玩。” 萧绾绾把小玉兔举到眼前,对着灯看。小兔子的红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看她。 “谢谢父王。”她说,声音软软的。 太子摸摸她的头,眼里都是笑意。 晚上,萧绾绾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玉兔。 她把小玉兔举到眼前,对着帐顶透进来的微光看。小兔子的红眼睛一闪一闪的,好像在对她眨眼睛。 萧绾绾对着小玉兔笑了笑,把它贴在脸上蹭了蹭。 今天真高兴。来了好多好多小朋友,玩了滑梯,玩了蹦蹦布,玩了沙坑,还吃了蛋糕。 还有好多人送了礼物。有项圈,有珠子,有衣裳,有好多好多,还有这个小玉兔。 萧绾绾想着想着,眼皮慢慢重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小玉兔握在手心里,放在枕头边。 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屋里,照在她的小脸上,照在她手里露出一点的小玉兔上。 小玉兔的红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闪了闪,好像也在笑。 第二天早上,萧绾绾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小玉兔。 小玉兔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枕头边,红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 她松了口气,把小玉兔攥在手心里,笑了。 “郡主醒了?”帐子被撩开,兰芷的脸探进来,“昨儿睡得好吗?” 萧绾绾点点头。 兰芷笑着把她抱起来:“走,穿衣裳,今儿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萧绾绾被抱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小玉兔。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兰芷:“我下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兰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年呢,明年这个时候。” 萧绾绾点点头,把小玉兔举起来看了看。 她想着明年那些小朋友还会来,笑了。 第731章 江南的消息 九月的晨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前日,二十艘满载着人员、物资的巨大海船,已从天津港扬帆启航驶向罗娑斯。 而昨日傍晚,杜衡在江南清查官田兼并的阶段性报告,也悄然送抵御前。 今日的紫宸殿早朝,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 例行政务奏对看似如常,但几位知晓内情或嗅觉敏锐的重臣,都能感觉到徽文帝眉宇间的沉郁。 当司礼监太监终于拖长音调宣告退朝时,不少官员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 却又不禁揣测,究竟是何事,让陛下如此凝重? 百官依序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散去,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 徽文帝带着太子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迈步而去。 回到养心殿,徽文帝拿起杜衡从江南发回的急报递给太子 “你也看看。看看我大周朝的官田,是怎么被这些蠹虫一点点啃食殆尽的。” 太子应了声“是”,上前几步,恭敬地拿起最上面一份汇总报告。 他看得很快,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报告将已清查的江宁府三县、松江府两县、苏州府两县情况分门别类列出。 光是已查明流失官田总数一项,七县合计竟高达八万七千余亩。 其中,被地方豪族以各种手段承佃、典买、侵占的,约占四成。 而被州县官吏通过暂借代管、报损冲毁、隐匿不报等方式化公为私或转赠亲友的,占了将近六成。 更有明细列出,某个知县,上任五年,其家族名下的田产从不足百亩暴增至两千余亩,其中一千五百亩有明确证据原系官田。 某个致仕的府同知,在家乡广置别业园林,所用土地大半来自自愿捐献的无主荒地。 而这些荒地在二十年前的鱼鳞册上,赫然是登记在册的官田。 太子又翻看附后的对比表。 表格将三十年前的官田基数、历年账面减少数、此次实际清查流失数并列对比。 许多县份,账面减少寥寥,实际流失却骇人听闻。 有一栏追回及正在追回田亩数,数字更是刺眼,仅两万三千亩,不足流失总数的三成。 其余田亩,或已被转卖多次难以追溯,或已被营建宅邸园林难以复原,或涉事人员已亡故、家族破落成为死账。 “这还只是七县。”皇帝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指着那堆文书,“三个月,只查了七县,便查出近九万亩的窟窿。” “江南何等广大?松江、苏州、常州、镇江、杭州、嘉兴、湖州……若全部查完,会是何等数目?五十万亩?八十万亩?还是百万亩?” 他越说越气,抓起手边一份弹劾杜衡行事操切、滋扰地方的奏章,狠狠摔在案几上。 “还有脸弹劾杜衡,若不是杜衡去挖,这些烂账是不是就要永远烂在地下,肥了那些蠹虫,瘦了朝廷的根基,寒了百姓的心?” 太子放下文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与寒意。 他知道情况严峻,却也没想到触目惊心至此。 这已不仅仅是田亩流失的问题,而是整个江南基层吏治近乎溃烂的征兆。 官员与豪绅勾结,将国帑视为私产,上下其手,肆无忌惮。 “父皇息怒。”太子沉声道,“杜衡所查,虽只七县,却如镜鉴,足以照见江南积弊之深重。” “也正因如此,儿臣以为,全面推行田亩新政,理清天下官田,已刻不容缓。” 徽文帝闭了闭眼,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自从上次晕眩后,最近一段时间只要情绪激动,就会出现轻微的晕眩。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等晕眩感过去后,苦笑着说道:“朕何尝不知刻不容缓?朕恨不能明日就下旨,全国一体清查。”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那堆数据,“可你看看,仅仅七县,追回就如此艰难,阻力重重。” “若全面推开,涉及天下州县,牵扯多少官员、多少豪族?稍有不慎,便是处处烽烟,政令不出京城。急不得,急不得啊……” 徽文帝一心想要做千古一帝的君王,在这一刻深深感到了变革的艰难。 他有雷霆手段,却也不能不顾及社稷稳定。 土地是王朝的命脉,牵动着天下最根本的利益,触动它,无异于在深渊边上行走。 太子明白父亲的顾虑。 他目光再次落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描述上,脑中飞快转动。 这些材料足够有力,但呈现方式,对于大多数朝臣而言,或许还是不够直观,不够有冲击力。 文字的描述会淡化数字的震撼,分散的案例会削弱整体的恐怖。 一个念头闪过。 他想起了东宫账房里,那些被楚昭宁称为柱状对比图、饼状分利图的图表。 当初楚昭宁为了让他更清楚东宫收支,把将各项用度按类别、时间做成彩色图表。 一眼望去,孰多孰少,增减趋势,一目了然。 还有她那些设计图纸,总是用最清晰的线条和标注来表达最复杂的结构。 “父皇,”太子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些材料,儿臣想带回去仔细参详。” “杜衡的汇总和对比表固然详尽,请太子妃帮扶做得更清晰醒目些。” “明日大朝,若要议定下一步田改方略,将这些情况公之于众,需要让每个人都看得明白。” “太子妃?”皇帝微微一怔,看向太子。 “是。”太子肯定地点头,“太子妃于格物、数算乃至图表绘制上,常有独到见解。” “东宫账目经她指点重新整理后,清晰程度远胜以往。儿臣想让她看看这些数据,或许能有更直观的呈现方式。” “届时在朝堂上一展示,事实胜于雄辩,看谁还敢再空谈什么不宜操切、当以安抚为上。” 皇帝沉吟片刻。 太子说得有理。朝堂之上,并非人人都能静心细读冗长报告,直观的冲击往往比文字更有力。 若真能有法子,这些数据若能以更佳方式呈现,使其效用倍增,对于推动共识,震慑宵小,大有裨益。 “也罢。”皇帝终于点头,“你且拿去。” “儿臣遵旨。”太子小心地将密报整理好,捧在手中。 第732章 可以试跑了吗? 徽文帝听着,沉吟不语。 太子说得在理。朝堂之上,并非人人都有耐心细读冗长报告,也并非人人都愿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若能借此在朝臣心中烙下深刻印象,对于凝聚改革共识、震慑心怀鬼胎之辈,无疑是一步好棋。 只是…… 他抬眼看向窗外渐深的秋色,缓缓道:“你的想法甚好。以此震慑朝堂,为日后推行铺路,确有必要。” “然,全面推行新政,仍不可操之过急。” 太子心领神会,接道:“父皇所虑极是。如今已近九月,转眼便是年关。” “各地政务繁忙,岁末稽查、祭祀典仪接踵而至,此时若强行全面推开,地方官员精力分散,极易敷衍了事,反而不美。” “且,也让那些心中有鬼之人,有了喘息串联之机。” 徽文帝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与欣慰。 太子既能锐意向前,又能审时度势,懂得蓄力与时机的重要。 “正是此理。”徽文帝说道,“他们若聪明,自会有所收敛,甚至主动弥补。若仍执迷不悟……” 徽文帝冷哼一声,“等开了春,万物复苏,也正是我大周革除积弊、焕发新机之时。” “届时,再以江南为鉴,择数省要地,稳步推行新政。” 他看向太子手中的奏报:“这份东西,你且拿去。让太子妃好好参详。” “儿臣遵旨。”太子应道,小心地将奏报收好。 走出养心殿,秋风拂面,带来深宫的凉意,太子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变革虽难,虽险,但第一步,已握在手中。 他与父皇,目标一致,步伐虽因现实而稍缓,方向却无比坚定。 年后,便是真正亮剑之时。 太子带着文书返回东宫时,已近午时初刻。 秋日的阳光透过东宫丽正殿偏厅的窗棂,照在那辆太子心心念念的铁皮汽车上。 比起三月时的简陋初版铁车,眼前这辆车已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车身依旧以精铁为骨架,外覆薄钢板,但接缝处处理得更加细腻,边角都打磨圆润。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窗。 昨日将作监刚送来的新制玻璃,已由楚昭宁指导工匠安装完毕。 虽然以她前世的标准来看,这玻璃的透光率和纯净度仍有不足,气泡和细微波纹依稀可见。 但在这个时代,已是划时代的产物。 楚昭宁正俯身调整最后一扇车门的合页。 她今日穿了身简便利落的月白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深青色半臂,长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神情专注,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扳手,正仔细测试着车门开合的顺畅度与缝隙的均匀。 “这里,这个铰链再调高半分,对,就这样,感觉顺滑多了。”楚昭宁侧耳倾听开合的声音,对身旁的老工匠说道。 老工匠闻言,立刻拿起工具,动作熟练地进行调整,口中恭敬应着:“是,娘娘。” 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请安声:“奴才叩请太子殿下金安。” 门外传来内侍的请安声。 楚昭宁刚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太子已大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从养心殿出来的凝重。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厅中那辆几乎完工的汽车上时,所有政事带来的烦扰仿佛瞬间被冲散了。 他的眼睛倏然亮了。 “这是……”太子快走几步,围着汽车缓缓转了一圈。 伸手轻轻抚摸过冰凉光滑的车身钢板,又弯腰透过玻璃看向车内。 皮质座椅、木制方向盘、仪表盘上几个简易的指针…… “玻璃都装好了?车门也安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期待。 楚昭宁见他这副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她将扳手递给身后的丫鬟雪见,同时示意那位老工匠和其他帮忙的仆役可以暂时休息片刻。 “刚刚把最后一扇车门调试好,开合算是顺畅了。”她走到太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车窗。 “将作监这次烧制的玻璃比上次好很多,杂质少了,透亮不少。虽然还有不足,但现阶段看窗外景物,已然清晰。” 太子连连点头,注意力完全被车吸引:“什么时候能完全弄好?可以试跑了吗?” 他一边问,一边已经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新装的铁制把手被擦得锃亮,握上去很有质感。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应声而开,开合顺滑,几乎没有杂音。 “还要多做几次测试。”楚昭宁走到他身边,解释道。 “刹车、传动轴连接处、还有这新玻璃在颠簸下的牢固程度,都得反复验证。安全第一。”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这辆初具雏形但外表仍显冷硬的铁家伙。 补充道“等全部测试通过,正式完工后,我还想给车上颜色。现在这样光秃秃的铁皮,看着总有些单调。” “上颜色?”太子转头看她,兴趣更浓,“你想上什么颜色?” “初步构想,以玄黑为底漆,庄重沉稳,且耐脏。” “车轮毂、车窗边框、以及车侧线条,可以辅以朱红或金漆描边,勾勒纹饰,如何?” 楚昭宁正在思索着配色与纹样方案,却瞥见太子的目光又飘回了方向盘和仪表盘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 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试驾中,对她的提议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禁莞尔,提醒道:“殿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要事?” 她可没忘了他进门时的神情。 “啊,哦,对,正是。”太子被这一问,猛地回过神来。 他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那诱人的方向盘,转身朝门外提高声音唤道:“褚明远。” 一直候在门外的褚明远立刻躬身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深青色绣云纹的锦袋。 太子接过锦袋,挥手让褚明远退下。 又对工匠等人道:“诸位今日辛苦了,且先去隔壁厢房歇息片刻,用些茶点。孤与太子妃有些事要商议。” 待偏厅内只剩楚昭宁和她的贴身丫鬟,太子才解开锦袋束口,取一叠纸。 “你先看看这个。”他将奏报递给楚昭宁,“杜衡从江南发回的急报。” 第733章 亮剑 楚昭宁接过,迅速浏览起来。 她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一列列数字。 平静的面容渐渐变得严肃,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唇线也抿得越来越紧。 偏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太子没有出声打扰她。他的目光起初还落在文书上。 但随着楚昭宁阅读的深入,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向了一旁的汽车上。 此刻,他心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拉扯着。 一个在忧心国事,为那触目惊心的数据感到愤怒。 另一个却在雀跃,想着这车什么时候能真正跑起来,想着握住方向盘、感受风驰电掣的滋味。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几乎黏在汽车上的目光拔开,重新聚焦于眼前的严峻现实。 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摆放着各种扳手、锉刀的木制工具架上轻轻敲击,发出略显凌乱的笃笃声。 泄露着他内心的纷扰,与亟待平复的思绪。 半晌,楚昭宁合上了最后一页,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仿佛要将吸入胸腔的压迫感一并吐出。 她抬起眼,看向太子,眸中是一片清明:“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仅仅七县,便流失官田近九万亩。而这其中,实际能够追回或正在追回的,不足三成。” 她顿了顿,指尖在报告上点了点,指出关键。 “更关键的是,牵涉其中的主体。近六成的流失,是州县官吏直接所为,利用职权,化公为私。” “这意味着,殿下,未来若要在全国推行田亩新政,意图厘清土地、整顿积弊,所面临的阻力,将不仅仅来自地方豪族势力。” 她直视着太子,语气加重:“还可能来自于本该执行新政的官僚本身。” 太子凝重地点点头,楚昭宁的分析与他及父皇的担忧完全吻合。 “正因如此,全面推行才需慎之又慎,谋定后动,绝不能因一时义愤而操之过急,反陷于被动。” 他将徽文帝关于年后再行稳步推行的考量,以及打算在明日大朝上公开此事的决定,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父皇的意思,是先以此震慑朝堂,让所有人看清疮疤的脓血有多稠。” “这份东西,”他指了指楚昭宁手中的奏报,“就是明日朝会上要亮出的剑。” 楚昭宁起初略有不解,明日朝会诵读奏章、展示数据便是,何以太子特意将文书带来。 她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解释道:““杜衡的奏报固然详尽确凿,但文字终究冗长,数字堆叠如账册,在朝堂之上,未必人人都有耐心细看,或愿细看。” “孤记得你在东宫账目上做的那些对比图,一目了然,印象极深。那些图表,比这奏报管用得多。” “可否将这些数据,也做成那般清晰醒目的图表?明日大朝之上,若能悬挂大幅图表予以展示,辅以简要说明。” “其视觉冲击力,绝非单纯诵读奏章文字可比。” “这能让持不同立场者都无可辩驳,能让试图和稀泥者无从下口。” 楚昭宁略一沉吟,便知此事可行,且意义重大。 将复杂数据可视化,本就是她熟悉且擅长的领域。 在信息传递效率低下的时代,一幅好的信息图,其说服力和传播力往往胜过千言万语。 “可以。”她干脆利落地应下,思路也随之清晰起来,“需突出几个关键对比,三十年前官田基数与现今清查实存数的对比。” “账面减少数与实际流失数的对比,不同侵占手段所占比例的对比,流失总数与追回数的对比。” “最好再选取几个典型县份或典型案例,单独图示,增强冲击。”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快速构思着图表的具体形式。 柱状图最适合表现数量的增减对比,高低立判。 饼状图或环形图能清晰展示各部分的比例关系。 或许还可以用地图示意,在江南简图上以不同颜色或阴影深度标注七县的流失严重程度,增强地域关联性。 “云锦。”楚昭宁扬声唤道。 一直安静侍立在门边的云锦立刻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云锦年岁稍长,性格沉稳严谨,因擅于算账理数,被楚昭宁提拔管理东宫账目,平日也接触过不少图表绘制。 “你将这份奏报中我方才提及的几类关键数据,仔细摘录出来。”楚昭宁将奏报递给她。 “然后,按我上次教你的方法,先尝试绘制一份汇总对比的柱状图,以及侵占手段分利的饼状图。做好初步草图后,拿来给我看。” “是,娘娘。”云锦双手接过奏报,并未多问一句。 向太子和楚昭宁行了一礼,便转身,迈着利落的步伐,快步走向隔壁小书房。 那里有现成的笔墨纸砚和绘图工具。 见云锦去忙,太子心中稍定。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汽车上,那份被强行压下的雀跃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蹭到楚昭宁身边,视线粘在光滑的车门上。 试探着问:“这车门,算是彻底安好了?” 楚昭宁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心思,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理解。 这些日子他忙于罗娑斯、江南田政等纷繁政务,精神想必一直紧绷。 这辆汽车,或许是他难得能暂时卸下重担,单纯享受乐趣的一个出口。 她点点头:“合页调试好了,开关顺畅,锁扣也稳当。理论上,可以开关了。” “那,现在能试试吗?”太子眼睛更亮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就在东宫里,慢慢走一小段?我帮你测试车门的牢固和密封。”他找了一个听起来很正当的理由。 楚昭宁闻言,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意问道:“殿下今日不忙?”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云锦离开的方向,“明日大朝,事关重大,殿下不需再多做些准备?” “朝议之事,关键处已与父皇议定,心中有谱即可。倒是这车……” 太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但眼神里的渴望实在明显。 “就试一小圈,看看这新玻璃视野如何,听听车门开关的声音是否扎实。” 第734章 再次试车 看着他难得流露出这般近乎耍赖的神情,楚昭宁心头微软。 自嫁入东宫以来,两人相处更多是默契的合作与相互支持。 他敬重她的才华,她借助他的地位实现一些想法,彼此尊重,却也总隔着储君与太子妃应有的分寸。 此刻这般带着点孩子气的请求,反倒让那层无形的隔膜淡了些。 “好吧。”她终是松了口,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过,只在西华门内的空地上缓行测试,不可快跑。” “而且,”她指了指车门,“殿下既然要帮忙测试,不如先把这扇门关好?刚才调试完,还未最后检查闭合是否严密。” 太子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他仔细端详车门与门框的接缝,伸手将车门轻轻带过来,仔细对准。 然后平稳用力,“嘭”一声闷响,车门严丝合缝地关上,锁扣“咔”一声扣紧。 “如何?”他看向楚昭宁。 楚昭宁上前检查了一下门缝,又拉了拉门把手,确认无误。 “很好。那么,劳烦殿下帮忙,把车搬到西华门外那片空场?那里地面平整些,也宽敞。” “搬过去?”太子看了看这铁家伙,立刻朝门外喊道,“褚明远。” 褚明远再次应声而入。 “找几个稳妥有力的小太监,把这车小心抬到西华门内空场。注意,莫要磕碰,尤其是玻璃。”太子吩咐道。 “奴婢遵命。”褚明远办事麻利,很快便叫来十几名体格健壮的内侍,还寻来了厚实的毛毡垫在抬杠处。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汽车抬起,车身比看起来还要沉,好在人多力齐,稳稳当当地朝西华门方向挪去。 太子和楚昭宁则步行跟随在后。 不多时,汽车被稳稳放在西华门外的青石地面上。 褚明远极有眼色地命人稍稍清场,只留了必要的侍卫在远处警戒,既保证安全,又不至于围拢太多人打扰。 太子迫不及待地走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皮质座椅包裹感不错,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软垫,但比最初的硬木板已是天壤之别。 楚昭宁也坐进了副驾驶位,系上一条简陋的、用厚布和皮带制成的安全带。 这是她坚持必须有的安全措施。 “先启动试试,慢速前行。”楚昭宁指导道,“注意听车身有无异响,感受方向盘是否顺畅。”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按照早已熟悉的步骤,踩下离合器,推动档杆,然后拧动一个特制的黄铜开关。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从车尾传来,车身微微震颤。 成了。 他轻轻松开离合器,缓缓踩下油门踏板。 车身先是微微一滞,随即开始缓慢、平稳地向前移动。 视野透过前方崭新的玻璃,变得开阔清晰。 虽然还有些许波纹,但宫墙、树木、远处的殿宇檐角,都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 秋风透过车窗特意留出的缝隙吹入,带来凉爽的气息,却没有太多尘土。 太子小心地操控着方向盘,让汽车在空场上缓缓划着大圈。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找到了感觉。 车速很慢,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但那种无需骡马、仅凭机械之力便能自主前行的感受,无比新奇,也令人着迷。 他试了试转向,听了听声音,又特意在几处略有凹凸的地面驶过,测试悬挂。 然后,他忍不住稍微加了一点点油门。 车速提了起来,风迎面扑来的感觉更明显了。 虽然远谈不上风驰电掣,但这种加速感,依旧让他心跳微微加快。 他绕着空场开了好几圈,时而直线,时而转弯,甚至尝试了一下倒车,玩得不亦乐乎。 楚昭宁安静地坐在旁边,观察着车辆的运行状态,偶尔提醒一句。 她看着太子专注的侧脸,那上面充满了纯粹的乐趣和成就感,与在朝堂上的储君判若两人。 或许,这才是他内心更真实的一面? 一个对新事物充满好奇、渴望探索和创造的灵魂,只是被身份和责任重重包裹。 终于,太子慢慢将车驶回起点,停稳,熄火。 轰鸣声停止,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秋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静静回味了片刻,才有些不舍地松开。 转头看向楚昭宁,眼中光芒未褪,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温润,只是笑意更深,更真切。 “妙极。”他由衷赞叹道,“玻璃视野甚好,车门密闭也不错,行车比三月那辆更稳,声响也齐整许多。元妃,你又立一大功。” 楚昭宁微微一笑:“是殿下与将作监诸位匠人用心,更是大周工技进步之功。我不过指个方向。” 她顿了顿,问道,“测试感觉如何?可有发现不妥之处?” 太子仔细回想:“转向时,左前轮处似有极轻微的吱嘎声,需再检查。” “另外,提速至稍快时,车身略有晃动,或许悬挂还可再调。”他说的都是实际感受,并非泛泛夸赞。 楚昭宁点头记下:“嗯,回头让将作监的师傅重点检查这几处。玻璃在颠簸后有无松动迹象?” “我特意过了几个小坎,目测无恙,回头也可仔细查验框胶。” 两人就着技术细节又讨论了几句,气氛融洽。 直到褚明远轻声提醒时辰不早,太子才恍然,该回去处理正事了。 下车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静静伫立的铁皮汽车。 玄黑?朱红描金?他在心里想象着它披上彩衣的模样,一定更威风。 “颜色之事,你定便是。无论玄黑朱红,想必都好看。”他对楚昭宁笑道。 随即正色说道,“图表之事,便有劳你了。明日大朝,至关重要。” “殿下放心。”楚昭宁颔首,“云锦心思细,数理精,她会先理出草稿,我再修改定夺,务必在明日朝会前,做出最清晰有力的图表。” 离开西华门,往回走的路上,太子脸上的轻松渐渐收敛。 秋风微凉,拂动他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袍角。 他抬头望了望宫墙和湛蓝高远的秋空,心中那份因试驾而起的欢悦,慢慢沉淀下去。 第735章 属下能否也试驾 将作监的师傅见太子离开后,开始拿着工具,俯身检查太子方才提到的问题。 楚昭宁并未立刻离开。 她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师傅几人,又似不经意地瞥向不远处宫墙投下的一片阴影。 阴影中,冥伟的身影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 “冥统领。”楚昭宁开口喊道。 冥伟的身影瞬间从阴影中滑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三步之外:“娘娘。” “师傅他们会在此继续检测调试一段时间,”楚昭宁吩咐道,“你在此帮忙照看一下。” “若有什么意外情况,或是他们需要搭把手,便搭个手。若有急事,可去丽正殿寻我。” 冥伟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纹丝不动,但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应是,而是罕见地沉默了极短的刹那,仿佛在权衡什么。 终于,他抬起头,试探地问道:“娘娘,属下,能否也试驾一番?” “自然可以。”楚昭宁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爽快地应允。 “陈师傅,”她转向正在检查车轮的老工匠,“稍后你空时,指导下冥统领试驾。” “冥统领,你试驾时,有任何感觉不妥的,或想到可能改进之处,都可直接与陈师傅言明。” 陈师傅连忙应道:“是,娘娘,小的明白。” 冥伟嘴角微微翘起:“谢娘娘,属下遵命。” 楚昭宁不再多言,对冥伟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丽正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图表之事,时间紧迫,必须优先处理。 冥伟目送太子妃离去,然后转向师傅,抱拳道:“有劳陈师傅指点。” 陈师傅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冥统领稍待,待小的把这处螺栓紧好,便与您细说。” 他手脚麻利地完成手头的活计,擦了擦手,走到驾驶座旁。 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开始讲解:“这车操作其实不难,比驾驭烈马简单多了。” “您看,这是方向盘,往左转车就往左,往右转车就往右……” 冥伟听得极其认真,目光随着陈师傅的手指移动,不时点头,偶尔会插问一句。 陈师傅起初有些紧张,但见冥伟态度认真,便也渐渐放开,详细解答,甚至拿出简单的示意图比划。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师傅讲完了基本操作,冥伟示意自己已基本明白。 陈实从驾驶座出来,拍拍身上的灰,笑道:“冥统领,您记性真好,悟性也高。要不,您现在试试?小的在旁看着。” 冥伟眼中闪过明显的兴奋,点了点头,不再客气。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双手握住方向盘,感受其粗细与纹路,脚虚踩了几下踏板,熟悉间距与力度。 “先启动。”陈师傅在车窗外指导。 冥伟按照刚才学的,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车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嗒”声,那是点火装置在工作。接着,他踩下离合踏板,右手推动换挡杆到一档位置。 “慢慢松离合,同时轻踩油门。”陈师傅的声音传来。 冥伟照做。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操作。 但当离合踏板缓缓抬起,油门轻轻踩下时,车身微微一震,开始向前移动。 很慢,比人走路还慢。 冥伟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操控上。 “很好,就这样。”陈师傅的声音带着鼓励,“现在轻轻转动方向盘,咱们绕个圈。” 冥伟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用力,方向盘向左转动。 车头随之向左偏转,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这个转弯比骑马转弯时需要用缰绳、用腿夹、用身体重心调整要简单得多,也精确得多。 一圈,两圈。冥伟渐渐找到了感觉。 他的动作不再僵硬,踩油门的力度更加均匀,方向盘的控制更加细腻。 车速也慢慢提了起来,从步行速度,到小跑速度,再到常人快跑的速度。 风开始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拂着他的面颊。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试试换二挡。”陈师傅提议。 冥伟点头,踩下离合,换挡,松离合,加油门。 动作一气呵成,车子轻微一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去。 路旁的树木开始向后飞掠,远处的宫墙迅速拉近。 冥伟紧紧握住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驾驶的快感中。 此时,丽正殿偏殿小书房内,已是另一番紧锣密鼓的景象。 云锦早已铺开数张大幅的上好宣纸,研好了浓淡合宜的墨,各色矿物颜料盛在小瓷碟中,画笔、界尺、圆规等工具一应俱全。 褚明远找来的两名帮手也已到位。 一位是东宫书吏中素有铁算盘之称的程录事,三十许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 另一位是从将作监借调来的文画师,四十出头,擅长工笔与界画,尤其精于比例尺度和精细描绘。 楚昭宁踏入书房时,云锦已按她的初步要求,将杜衡奏报中的几类数据初步分类摘录了出来,写在另外的笺纸上。 “娘娘。”三人见她进来,立刻停下手中活计行礼。 “不必多礼,时间紧迫,我们即刻开始。” 楚昭宁径直走到宽大的书案前,迅速浏览了一遍云锦摘录的数据,心中迅速构架起图表的骨架。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边画边清晰讲解: “我们需要一组共四幅主图,辅以简要文字说明,核心是四个触目惊心的对比。” “第一图,总量流失对比,采用柱状图。”她在纸上画出两根高低极为悬殊的直立柱子。 “左边高柱,代表三十年前江宁、松江、苏州三府七县在册官田原额总数。” “右边矮柱,代表此次杜衡清查后,实际尚存的官田数。两柱之间的巨大落差,直观展示流失总量之巨。” “柱旁用清晰小楷标注具体数字,原额多少,现存多少,流失多少。柱子用黛青色。” 第736章 图表 程录事和文画师的业务能力极其出色,云锦的统筹协调亦堪称完美。 进度远比她预想的要快。 原本做好了挑灯夜战的准备,谁知窗外的日头才刚刚西斜。 晚膳时分还未到,四幅主图连同附页的案例说明,均已绘制、标注、核对完毕。 楚昭宁站在长案前,仔细审阅着铺陈开的最终成果。 第一张柱状图,两根柱子一高一矮,矮柱的高度不及高柱一半,旁边原额十六万三千亩、实存七万六千亩、流失八万七千亩的标注。 搭配那醒目的黛青色,巨大的落差感与流失体量,扑面而来,沉重无比。 第二张饼状图,一个完整的圆被浓烈的朱红与沉郁的赭石色分割。 朱红部分明显更大,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吞噬了大部分官田。 “官吏侵占,近六成(其中府县级占七成,胥吏差役占三成)”的标注,猩红刺目,触目惊心。 太子添加的细节更显精准。 第三张对比图,那两根高度几乎齐平的账面减少与实际流失柱,并立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极致的讽刺,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瞬间读懂其中充斥的欺瞒与荒谬。 第四张追回图,那根代表已追回的矮小土黄色柱子,孤零零地依偎在巨大的、暗红色的流失总数柱旁。 附页上的案例,足以在观者脑中勾勒出一幅幅生动的蠹虫啃食图景,与图表上的抽象数字相互印证。 整体构图干净利落,色彩对比鲜明夺目,数据突出无误,视觉冲击力强劲无比。 几乎不需要再做任何大的修改。 楚昭宁眼中露出由衷的赞许神色。 她原本打算亲自上手修改润色,甚至做好了重绘部分内容的准备。 但眼前的成果,其质量与效果,远超她的预期。 “做得极好。”她毫不吝啬地称赞,目光扫过程录事、文画师和云锦。 “云锦统筹得当,程录事核算精准,文师傅绘制精良。此图表清晰明了,直指要害,远超我所期。” 三人连忙躬身,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钱宝。”楚昭宁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钱宝立刻小跑进来,躬身听命:“娘娘。” “将这些图表小心收好,立刻送去庆宁殿,呈交太子殿下过目。”楚昭宁吩咐道。 “告知殿下,此乃按今日商议所绘初稿,殿下若有增删修改意见,可随时提出,我们再行调整。” “是,奴婢遵命。”钱宝应得响亮,动作却极其轻柔小心。 他用特制的光滑木棍将几张图表轻轻卷起,避免折痕,放入早已备好的锦缎画筒之中。 双手捧稳,快步朝太子寝宫庆宁殿方向而去。 庆宁殿内,太子已换下常服,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长袍。 正对着江南舆图沉思,推演明日朝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诘难与应对之策。 听到钱宝来报图表已成,他立刻从沉思中惊醒,眼中锐光一闪。 “快,呈上来。” 图表在太子书房宽阔的桌案上缓缓铺开。 当那四幅色彩对比强烈、构图直观犀利、数据标注醒目的图画完全展现在眼前时,太子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妙,妙极。”他忍不住击节赞叹,“如此一目了然。” 他几乎能想象出,明日紫宸殿上,当这四幅图被高悬展示时,满殿朱紫公卿脸上将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任何言语的辩解,在这赤裸裸的图形与数字面前,都将显得苍白无力。 他俯身,仔细审阅每一处细节。 数据与奏报核对无误,标注清晰无歧义。 太子抬头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将宫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天色尚未全黑。 “备轿。” 殿中侍立的太监立刻领命而去。 太子则小心地将原稿卷起,握在手中,大步走出庆宁殿。 慈元殿内,正是帝后日常用晚膳的时刻。 徽文帝与皇后对坐于圆膳桌旁,桌上摆着十几道精致的御膳,多以秋季时鲜为主,荤素搭配。 皇后亲自用公筷为皇帝布了几样他素日喜爱的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就在这时,殿外宫人轻声禀报:“陛下,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瑾珩?这时候过来?”徽文帝放下手中的象牙镶银箸,对皇后道,“定是为明日朝会之事。宣他进来吧。” 太子快步走入殿内,先向帝后行了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儿臣此时前来,扰了父皇母后用膳,请父皇母后恕罪。” 他直起身,手中紧握着那个锦缎画筒。 “只因江南田亩清查的图表,太子妃那边已赶制出初稿,儿臣想请父皇先行过目,以便明日朝会议事时,父皇心中更有成算。” 说着,他将画筒双手奉上。 徽文帝接过画筒,解开束绳,取出里面的卷轴,见纸张尺寸颇大。 便起身道:“去偏厅看吧,这里施展不开。” 说着,便拿着卷轴朝用膳的偏厅走去,那里有一张更大的空桌案。 皇后也放下银箸,好奇地跟了过去。 图表在偏厅的桌案上展开时,徽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寒刃。 紧紧锁定在那高低悬殊的两根柱子上,以及旁边那一个个数字。 皇后则是以袖掩口,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她虽深处后宫,却并非不通世事。 这简单的图形与数字背后所代表的田亩流失规模、国库损失、吏治腐败,让她心头巨震,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太子上指着第一幅柱状图开始解释。 “此图所示,乃江宁等七县,三十年前官田原额,与此次杜衡清查后实存数额之对比……” 随着太子将四幅图一一讲解完毕,徽文帝的脸色已经沉如寒水,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强抑着翻腾的怒火。 虽然这些数字早就知道,但还是不如这几张图表来得震撼。 皇后眼中,最初的震惊已化为深切的忧虑与痛惜。 “这,这些数字,俱是杜衡查实的?无一夸大?”皇后看向皇帝不敢置信地问道。 “回母后,一字不差,俱是杜衡奏报中核心数据摘录、核算而来。”太子回道。 第737章 先立威 皇后眼中的震惊,已逐渐化为忧虑与痛惜。 她望着那四幅色彩刺目的图表,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锦绣江南的沃土之下,无数蛀虫正蠕动着肥硕的身躯,疯狂啃噬着大周的根基。 这才多少年啊?她心中无声地叹息。 太祖皇帝筚路蓝缕,打下这万里江山,先帝与陛下兢兢业业,守成经营,往前数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代人的光景。 怎么就,怎么就败坏到了如此地步? 这图表上的每一笔、每一色,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盛世的表象之上,露出内里触目惊心的疮痍。 徽文帝终于从图表上移开目光,他闭了闭眼,眸中已恢复冷静。 他缓缓开口说道,“无需鸿篇大论,无需巧言争辩,一眼望去,症结何在,病入几分,皆一目了然。” 他抬起头,看向太子问道:“此等清晰醒目的呈现之法,皆是太子妃之功?” “是太子妃构思指引,东宫属吏与将作监画师合力绘制而成。” 太子如实回禀,语气中亦带着与有荣焉的赞赏,“如此呈现,明日朝堂之上,事实胜于雄辩,图表胜于万言。” “何止胜于雄辩?”徽文帝重重一掌拍在案桌边缘,眼中寒光四射,“这简直是雷霆当头,是照妖神镜。” “任他巧舌如簧、党同伐异,在此图面前,亦将无所遁形,哑口无言。” 皇后也已从最初的震撼中平复下来,赞叹道:“太子妃天赋聪慧,总能别出心裁,于常人未见处着眼。” “这般图表,莫说满朝文武,便是稍识文字的百姓,看了也能明白八九分利害。” “只是,”她微微蹙眉,流露出一丝担忧,“明日朝堂之上,此图一出,恐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陛下与太子,还需谨慎应对。” “母后放心,儿臣与父皇已有计较。”太子沉声道,“此图仅为昭示事实,敲山震虎。” “全面新政,当如父皇所决,年后再行稳步推开。然明日之势,必先立威。” 徽文帝和太子又就着图表细节和明日朝会的具体安排低声商议了片刻。 太子的晚膳自然也留在了慈元殿。 而此刻的宫城外,京师的无数府邸宅院的主人还不知道,明日等待他们的,是一场什么样的视觉冲击。 翌日,大朝会 “皇上驾到——”司礼监掌印太监拖着长而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中,徽文帝在御座上落座。 他缓缓扫过殿下匍匐的群臣,脸上没有平日上朝时的温和,而是一片沉肃的威严,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分列站好。 许多人敏锐地察觉到,今日陛下的情绪,似乎比昨日散朝时还要阴沉冷峻。 例行的礼仪过后,开始处理日常政务。 几件不大不小的边防、漕运、秋审之事奏对完毕,皇帝只是简洁批示,并未多言。 就在一些人以为今日或许能平安度过时,徽文帝忽然开口。 “近日,大理寺少卿杜衡,奉旨清查江南江宁、松江、苏州三府七县官田积弊,已有阶段性奏报呈递御前。” 只这一句话,如同冰锥刺入平静湖面,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几乎所有官员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徽文帝略作停顿,目光如实质的探照灯,缓缓地扫过前排几位重臣。 “然,其所查获之情状,”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触,目,惊,心。” “七县之地,短短三月,便查出官田流失近九万亩。三十年前官田原额十六万余亩,今存不足八万。” “此等硕鼠蠹虫,是如何啃食我大周根基的?”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皇帝说出近九万亩这个数字,还是让许多人感到头皮发麻。 这还只是七县,江南何等广袤? 徽文帝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他朝御座旁侍立的高平看了一眼。 高平会意,躬身退后两步,朝殿侧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令所有朝臣惊愕的一幕出现了。 四名身材高大,穿着绛红色宫服的太监,合力抬着一面巨大的、绷在木框上的素白细绢,从殿侧稳步走出。 细绢上,赫然是四幅色彩对比极其强烈的巨大图画。 图画旁边还有醒目的文字标注。 太监们将这面巨大的图板抬至丹陛前方,面向百官,稳稳立住。 另有太监将两根旗杆似的长杆插入图板两侧特制的铜环中,将其固定。 秋日清晨的阳光恰好从大殿东侧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在那素绢之上。 使得图画的每一笔、每一色、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无比,无所遁形。 满殿文武,上至首辅张璁,下至末位小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前所未见的巨图牢牢吸引。 他们先是茫然,不明白朝堂之上为何会出现此物。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从茫然中聚焦,当高公公开始解读那些图形和旁边文字标注时。 “轰!” 仿佛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紫宸殿。 刚才还有的细微声响彻底消失,连呼吸声似乎都停止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四幅图,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蜡黄、铁青…… 种种难看之色,纷呈于一张张平日道貌岸然的面孔上。 郑行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情况严重,却没想到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代表官吏侵占的猩红,仿佛在灼烧他的眼睛。 他是户部堂官,负有失察之责。 完了,他脑中一片空白。 楚临渊眉头紧锁,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他虽知吏治不清,却未料到已糜烂至此。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沉稳的太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李东阳捻着胡须的手僵住了,花白胡须微微颤抖。 他家族虽在北地,但与江南几个世家有联姻和利益往来。 这几幅图表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杜衡下一步会不会……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喉咙发干。 常子昂脸色煞白,冷汗浸湿了内衫。 他出身江南常氏,家族在地方颇有田产,与当地官员关系盘根错节。 那图表上的数字和案例,像一把把刀子悬在他头顶。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扫视同僚,发现不少江南籍或与江南有牵连的官员,都如他一般面无人色,有的甚至双腿微颤。 一些出身寒微、相对清廉或与江南瓜葛不大的官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则是感到一阵后怕和庆幸。 随即涌起强烈的愤怒。 国之根基,竟被侵蚀至此。 第738章 侥幸心被击碎 徽文帝将殿下百官的众生相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冰寒。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丹陛最前沿,距离下方那些心神不宁的臣子们仿佛更近了些,压迫感也更强了些。 “众卿,”他开口说道,“都看清楚了?看真切了?” 他手臂一挥,指向身后的巨大图板:“此非朕凭空臆测,亦非杜衡一人妄言。” “此乃经有司反复核验、数据确凿之铁证,如山一般,矗立在此。”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位重臣,又在后排那些面色尤为难看的官员脸上停留一瞬。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郁已久的雷霆之怒:“七县,仅仅江宁、松江、苏州三府之下。” “七县,三个月,便查出此等骇人听闻之流失,近九万亩官田,化为乌有。”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加重音量说道:“那么,朕要问诸卿,江南十数府,上百县,若皆如此,我大周天下官田,还剩下几何?” “朝廷岁入,国库根基,凭何维系?还有那万千仰赖官田佃租以缴纳赋税、养活家小的百姓,他们的生计,又将何存?”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皇帝饱含怒意的声音在回荡。 许多官员深深低着头,不敢与天子对视。 徽文帝的声调再次拔高,充满了憎恶:“侵占主体,竟以我朝廷命官、府县胥吏为最。” “近六成!近六成的流失官田,是进了这些蛀虫的私囊。”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府县官员,胥吏差役,上下其手,沆瀣一气,将朝廷公产,视作自家私库。” “账面之上,敷衍了事,粉饰太平。实则暗中,蛀空国本,动摇根基。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与资敌何异?” “陛下息怒。”张璁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率先出列,跪倒在地。 作为文臣之首,内阁的掌舵人,此刻他必须表态,也必须为整个官僚体系争取一丝缓冲的余地。 “臣等失察,致使蠹虫滋生,蚀我国本,罪该万死。” “然积弊既深,非一日之寒,还望陛下保重龙体,从长计议,雷霆手段与春风化雨并施,方可彻底廓清。” 次辅赵贞吉、阁老庄瑜等人也纷纷出列跪倒,口称臣等有罪。 徽文帝冷哼一声,并未叫起,目光如刀,刮过那些脸色惨白的官员。 “从长计议?朕何尝不想稳妥?然此等情状,尚可拖延否?” 他指向巨大的图表,“杜衡清查艰难,阻力重重,追回不足三成,为何?” “因为牵涉太广,利益太深。因为有人不愿看到这些烂账被翻出来。” 他停顿片刻,然后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显决绝:“然,国之痼疾,非剜除不可。” “江南之事,给朕,也给满朝文武,敲响了警钟,此非一地一时之弊,乃天下通病。” 听到天下通病四个字,许多官员心头一颤。 太子此时适时出列,躬身道:“父皇明鉴。杜衡所查,虽只七县,却如一面镜子,照见积弊之深、危害之烈。” “儿臣以为,当以此为契机,痛定思痛,坚决推行田亩新政,厘清天下官民田亩,革除旧弊,正本清源。” “然此事牵连甚广,错综复杂,确需周密部署,稳步推进。” “当前首要,乃是以此七县为戒,严惩涉案蠹虫,追缴流失田产,以儆效尤。” 太子这番话,既表明了坚决改革的态度,又给了那些涉案的官员一丝喘息和希望。 徽文帝面色稍霁,看向太子,微微颔首:“太子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道。积弊当除,然不可操切,以免生出更大乱子。” 他目光再次扫向群臣,尤其是那些面色变幻不定的。 “今日将此图公示于朝堂,便是要尔等皆知,朝廷革新之志已决,绝非空言。” “江南清查,必须进行到底。天下田亩之弊,必须彻底厘清。年关之前,朕要看到江南更详尽的奏报与切实的追缴成果。” “年后,朝廷将颁布新政细则,于数省择地推行。” 他最后一句,语气变得异常严厉:“朕希望,某些人最好能看清形势,莫要心存侥幸,更莫要暗中阻挠。” “否则,杜衡剑下,绝不姑息。退朝。” “退朝——”陆承恩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帝拂袖转身,在高平等人的簇拥下离开御座。 那四名太监也抬起巨大的图板,缓缓退下。 但那四幅数据刺目的图画,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在场官员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百官恍恍惚惚地行礼,恭送皇帝离去。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殿中依然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许多人还站在原地,盯着刚才图板所在的位置。 终于,开始有人挪动脚步,却都步履沉重,沉默无语。 彼此相遇,眼神躲闪,连平日熟络的寒暄都省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那些家中或族亲在江南有田产、与地方官吏有勾连的官员,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陛下和太子的意思很明确,江南这次是躲不过了,必须严查。 而且这只是开始,年后就要推广。 侥幸心被彻底击碎。 现在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杜衡下一步会查哪里? 苏州?常州?还是杭州? 自家那些田契账目,必须尽快处理干净。 还有那些知道内情的胥吏、中间人……该打点的要打点,该封口的要封口,时间不多了。 一些相对清廉或利益牵扯不深的官员,则是心情复杂。 既为国本被蚀感到痛心愤怒,支持皇帝太子革新,又对即将到来的的清查与政治动荡感到担忧。 张璁、赵贞吉等重臣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陛下此举,将江南田亩清查的情况制成的图表,公之于朝堂,逼着所有人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实际上就是逼着所有人站队、表态,再无和稀泥、左右逢源的可能。 接下来的朝局,必将风波诡谲。 他们必须小心权衡,既要推动革新以顺帝心、固国本,又要尽量稳住局面,避免引起太大的反弹和动荡。 第739章 五百两 九月十九,宜开市、纳财。 天色尚未大亮,长街两侧的铺子大多还板门紧闭,只有零星几家早点摊子升起了袅袅炊烟。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击五更三点的梆子声。 然而,这条街上的将作监官营马桶铺门前,却已是人影幢幢。 二十余人,或站或蹲,黑压压聚在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之外。 有人裹着厚实的玄色披风,缩着脖颈,脚在地上轻轻跺着。 有人自带小巧的马扎,稳稳当当坐于门首,手捧从自家带来的热茶,不时抬头张望那扇至今未启的门板。 他们的衣着各异,有石青、有酱色、有墨绿,料子或织暗纹、或绣家徽,皆是寻常百姓只在年节里远远望见过的体面。 但此刻,众人的眼神却出奇一致,尽皆死死盯着那两扇未启的黑漆木门。 铺子斜对面,卖豆浆的老胡头正往碗里舀豆浆,手却停在半空,忘了落下。 他在这胡同口支了十二年摊子,见过买马桶的、催货的、闹事的,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清一色高门大宅的管事,清一色亲自蹲点,清一色沉默寡言、目光灼灼,只待门板开启那一瞬。 老胡头咽了口唾沫,悄悄扯住一个来打豆浆的年轻伙计的袖。 “阿桂,那、那些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珠子却往对面直溜,“怎么瞧着,不像来买马桶的?” 阿桂是胡同里杂货铺的学徒,十七八岁,最爱看热闹,也最爱显摆自己见多识广。 他伸长脖子,眯起眼睛往那边张望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敬畏。 “胡老爹,您老没认出来?”他拿下巴往那边一点。 “那边穿石青披风的,是靖安侯府的大管家,去年侯府老夫人做寿,他来我们铺子定过灯油,我认得他腰上那块玉牌。” “还有那边,坐马扎那位,瞧见没?酱色绸袍、山羊胡子,那是承恩伯府的人,前年伯府修缮,他来买过桐油。” 老胡头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直直掉进了豆浆桶。 “侯府?伯府?这些,这些贵人来马桶铺做什么?” 阿桂挠挠头,也有些困惑:“我也不知道啊。听说是将作监出了个新物件,叫什么缝纫机,比绣娘还厉害。” “昨儿傍晚我瞅见将作监的车拉东西进去,盖着厚棉布,神神秘秘的,车轱辘印都压得格外深。我估摸着,就是那物件。” “缝纫机?”老胡头喃喃重复,“那是啥?能缝衣裳的机器?” “那谁知道呢。”阿桂耸耸肩,眼睛仍直直盯着那边,“五百两一台呢,反正咱是买不起。” 老胡头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五百两。 他卖一辈子豆浆,从鸡叫忙到掌灯,刨去豆子、柴火、房租,一个月能攒下一两半就算烧高香。 五百两。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终放弃了。 那是个他根本无法想象的数字,像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 铺子门前,人群仍安静地等待着,秩序出奇得好。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插队,甚至没有人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这些见惯了深宅大院规矩的管事们,比谁都懂得体面二字的分量。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把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偶尔有裹着素面棉袍的行人路过,瞥见这阵仗,脚步不由得放慢,目光里满是困惑。 “马桶铺今儿怎么了?那些人是……”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刚开口,便被同伴拽了一把。 “嘘,没瞧见那披风上的暗纹?靖安侯府的家徽。你莫惹事。” 汉子缩了缩脖子,挑着担子快步走远,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好几眼。 更多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聚在胡同口,伸长脖子,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他们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去。 “到底是啥物件,值得这些贵人大清早来排队?”一个卖针线的婆子小声嘀咕。 “听说是铁做的机器,会自己缝衣裳。”旁边剃头担子的师傅接话。 “净瞎扯。”婆子嗤笑,“铁疙瘩能缝衣裳?那还要绣娘做什么?” “五百两一台呢,”剃头师傅不以为然地摇头,“你当是买犁头?” “五百两,”婆子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只憋出一句,“我的天爷。” 窃窃私语声如春蚕食叶,窸窸窣窣,却始终没有人敢靠近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人群中,一位着半旧酱色暗纹绸袍的中年男子正微微踮脚,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他身形偏胖,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此刻正压低声音,与前排一位面容精干,身着玄色劲装的瘦小汉子交谈。 “周管事,您在东宫当差,消息最是灵通。这缝纫机,当真五百两一台?”酱袍男子问。 那玄衣汉子回头瞥他一眼,嘴角噙着“你懂什么”的笑意。 周管事,东宫副总管钱宝手下得力的采买管事,今儿是奉命来替太子妃娘娘办差的。 “赵兄,”周管事慢悠悠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显摆,“您这是替瑞王府来探路的吧?” 赵姓男子讪讪一笑,没有否认。 瑞王府昨儿连夜传话,命他务必抢到一台缝纫机,老王妃急着要。 可这话,他哪能往外说? 周管事也不戳穿,只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 “您是没见着那缝纫机做的衣裳,宫里太后、皇后都夸。”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赵姓男子一眼:“一台机器,顶上十个绣娘。五百两?您算算,十个绣娘一年的工银是多少?” 赵姓男子飞快地心算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了。 周诚满意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今儿这五台,能不能抢着,那得看命。侯府伯府多少家?您来晚了,可别说我没提醒。” 赵姓男子听得一愣一愣,正欲再问,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李掌柜来了。” 只见一身形圆润、身着深青茧绸袍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伙计,自街角不紧不慢行来。 手中还拎着个食盒,隐隐飘出葱油饼香气。 正是马桶铺掌柜,李福。 第740章 缝纫机开售 十四年前,李福尚是将作监一小吏,负责清点物料,连柜台都没站过。 转来铺子当学徒时,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紧俏货发售人。 还能站在这里与满京城的勋贵府邸管事们周旋。 十四年间,他从学徒熬成掌柜,从青涩少年熬成发福中年。 经手卖出的马桶蹲坑,从皇城到王府侯门,从兵营到学宫,不计其数。 他自认见惯世面。 但今日这阵仗,仍让他心里发怵。 昨儿傍晚,将作监鲁监正亲自遣人送来五台缝纫机,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一路从作坊护送到铺子,跟送御赐物件似的。 来人还传达了皇太孙殿下亲拟的发售章程。 每日限量五台,每人限购一台,官价五百两纹银,售完即止。 李福当时还嘀咕,五百两一台,这般金贵物件,怕不是要在铺子里摆上好些天? 岂料今早四更天,伙计慌慌张张来敲他房门,舌头都捋不直:“掌、掌柜的,铺子门口,已排上人了。” 李福披衣出门,站上街角那么一望。 好家伙,黑压压二十余号,个个披风玉佩,气度俨然。 都是平日里只在侯门公府深宅大院见着的人物,如今却亲自蹲在冷风里排队,有的人衣摆上还沾着夜露。 李福那一刻的心情,难以言表。 他定了定神,行至铺门前,伙计已麻利卸下门板。 他却未即刻开门,只转过身,圆润脸上堆起惯常的和气笑容,拱手团团一揖。 “让诸位久等,实在过意不去。时辰尚早,不若先用些茶水点心?刚出炉的芝麻饼,还热乎着。” 他示意伙计抬出两桶热茶、一筐新出炉的芝麻饼。 然而,平日百试百灵的李氏待客之道,今日竟全然失效了。 人群纹丝不动。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身后那几台盖着厚棉布的神秘物件。 “李掌柜。”前排一着石青暗纹披风的老者淡淡开口,“茶且慢喝。您先给句准话,今儿那五台缝纫机,可当真在此处发卖?” 李福认得这位。 长乐候府的程贵,三管家,六十出头的人了,替长乐候府管着内外采买二十余年,眼力刁、手面阔,轻易不亲自出面。 今儿却亲自来排队。 李福赔笑道:“程三爷,您老亲自来了?没错,东西就在这儿。” 他将腰又弯低了些:“将作监鲁大人亲口交代的,每日限量五台,每台纹银五百两,一人限购一台。今儿这五台,就在敝铺发售。” 话音刚落,人群“嗡”地一声,如同捅了马蜂窝。 “五百两,真是五百两。” “才五台?这儿二十多人,打发叫花子呢?” “李掌柜,我府上现银带了,全款。” “我加价,六百两卖不卖?” 李福连忙摆手,额角已渗出汗珠,声音却不得不提得更高:“诸位,诸位。” “规矩是将作监定的,皇太孙殿下亲核的章程,小人可不敢擅改分毫。”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五百两一台,不二价,不讲价,不预留,不赊账。今儿这五台,现货现银。哪位先来?” 人群倏然安静了一息。 随即,排在第一的那位裹着玄狐领披风、手捧茶盏端坐马扎的中年人,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掠至柜台前,“啪”地将五张簇新的百两银票拍在台面上,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紧。 “靖安侯府,要一台。” 李福接过银票,借着门内透出的羊角灯光仔细验看。 票号清晰,朱印饱满,是京城最大票号开出的不记名票,十足真金。 他点了点头,侧身示意。 两个伙计合力,小心翼翼揭开第一台缝纫机上的厚棉布。 乌黑的铸铁机身沉稳如磐,枣木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晨光从门扉斜斜射入,在金属表面镀上一层薄金。 人群爆发出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这就是缝纫机?” “这铁疙瘩,真能缝衣裳?” “靖安侯府好快的手脚。” 那靖安侯府的管事面泛红光,没有说一个字。 待伙计将机器仔细包好,他亲自接过,招来几个小厮抬起就走。 胡同口看热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送那披风一角消失在晨雾深处。 寂静持续了短短一瞬。 “第二台,周管事。” “第三台我们镇北侯府要了。” “瑞王府,瑞王府还没买着。” …… 李福只觉眼前银票纷飞,各府管事们往日里端着的气度架子全扔到了九霄云外,几乎是在抢。 他额上汗珠滚落,一面飞速验票记账,一面高喊:“慢些,慢些,一台一台来。” 不消一炷香工夫,当真不消一炷香。 五台缝纫机,尽数售罄。 未买到者瞬间将柜台围得水泄不通。 往日里端着架子的侯府管事、伯府账房,此刻七嘴八舌,追问声几乎掀翻屋顶。 “李掌柜,明日还有没有?” “明日还是五台?” “产量何时能上去?我们府上老夫人等着看呢。” “李掌柜,您通融通融,我出六百两,就一台,不记账,不声张。” 李福被挤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住货架,再无半分掌柜体面。 他扬起手,几乎是喊出来的:“诸位,诸位!听小的一句。” 人群稍稍安静。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明儿还有五台,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个铺子。” “将作监产量有限,具体何时能多起来,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啊!鲁大人也没给准信儿。” 人群中爆发出懊恼的叹息与捶胸顿足之声。 “才五台,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瑞王府那赵姓管事狠狠跺脚,满面懊丧。 另一未抢到者酸溜溜道:“早知如此,我昨儿夜里就该来排队。” “你昨儿夜里来?”旁边有人嗤笑,压低声音,“头一个那位靖安侯府的管事,听说前日傍晚就来了,在墙根儿蹲了一宿。” “还有东宫那位管事,四更天就到了。” 李福趁人群骚动稍缓,赶紧让伙计收好剩余棉布。 他自己则拱手作揖,一路赔笑,好歹将挤在店里的客人们劝了出去。 客人散尽,铺子重归寂静。 李福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后,望着门外渐亮的天光,长长呼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小伙计愣愣地望着他,又望望门外仍在交头接耳的看热闹人群,茫然问道:“掌柜的,这,这就卖完了?” 李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擦了擦。 半晌,他喃喃道:“这哪儿是卖货。” 他望着门外那些披风玉佩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胡同口仍踮脚张望,满眼惊奇的豆浆摊老汉和杂货铺学徒。 “这是抢命呢。” 第741章 摆个小宴 东宫,丽正殿。 楚昭宁正对着一盆新移栽的建兰发呆,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剪,却迟迟没有落下。 虽说早已放手让萧承煦自己去折腾,可今儿是开售第一天,她心里到底还是悬着。 “娘娘,”云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星阑回来了。” 楚昭宁放下银剪,抬眼看向门口。 星阑一身劲装,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疾步赶回来的。 她进门便行了一礼,脸上却带着笑:“娘娘,卖完了。” 楚昭宁一怔:“什么?” “五台缝纫机,一炷香不到,全卖完了。”星阑站直身子,眼睛亮亮的。 “奴婢亲眼看着的。靖安侯府第一个,东宫第二个,镇北侯府第三个,瑞王府没抢着,差点跟人吵起来。” 楚昭宁听着,先是愣住,随即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炷香不到,五台,五百两一台。 她原以为,总要摆上几天才能卖出一两台。 毕竟五百两,够寻常人家过二十年了。 可竟然,一炷香不到,就卖完了。 楚昭宁抬起头,笑着说道:“去传话给厨房,今儿晚膳,加几道殿下爱吃的菜。” “炙羊肉、清蒸鲈鱼,还有煦儿最爱吃的糖蒸酥酪。” 云锦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楚昭宁又叫住她,“再去庆宁殿那边递个话,告诉殿下,就说晚上,我想给煦儿摆个小宴,就咱们自己人,庆贺庆贺。” “是。” 云锦去了。 楚昭宁又看向星阑:“那台机器,可送到国公府了?” “送了。”星阑点头,“周管事亲自带人送去的。 奴婢跟着看了一眼,是直接送到萱瑞堂的,老国公夫人身边的文嬷嬷亲自接的。” 楚昭宁点点头,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母亲会喜欢的。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看账本、理产业,一页一页地讲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藏着多少人情世故。 虽然不能常回去,虽然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可这般稀罕物件送到母亲手里,也算是她这做女儿的一点心意。 同一时间,鸿胪寺衙门的后堂。 太子正与几位鸿胪寺少卿商议下月藩国使节入京的接待事宜。 他今儿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端坐上首,面色沉静,听底下人禀报着各藩国的贡品种类、使节人数、食宿安排。 “……暹罗国此次遣使三十七人,贡品有象牙、犀角、沉香、胡椒……” 一位少卿捧着册子,念得口干舌燥。 太子听着,眉心微微蹙起:“三十七人,食宿如何安排?” “回殿下,按例,正使住会同馆上房,副使及随从分住东西厢房。每日供应猪肉十斤、羊肉五斤、鸡鸭各二、米面若干……” 太子摆了摆手,打断他:“这些按例便好。本王问的是,语言通译可备好了?” “暹罗言语与中原迥异,若无通译,礼部那边如何应对?” 少卿愣了一下,连忙翻册子:“回殿下,礼部那边已备了通译两人,皆是随前次使团入京时学会的暹罗话,应当够用。”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褚明远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太子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子的眉梢轻轻一动。 随即,他抬了抬手,打断正在禀报的少卿:“今日先议到这儿。具体章程,明日再定。” 几位少卿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太子便转过头,看向褚明远:“卖完了?” “回殿下,卖完了。”褚明远脸上带着笑,“一炷香不到,五台全没了。周贵也抢着一台,已经送去宁国公府。”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汤微凉了。 可他唇边,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小子。 这两个多月,他亲眼看着萧承煦一趟一趟往将作监跑。 看着他翻烂了那些卷宗,看着他跟鲁监正、王主事磨那些细节,看着他半夜还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昨儿晚上,那孩子来请安,他还问了一句:“明日开售,紧张不紧张?” 萧承煦当时站得笔直,说:“回父王,儿臣尽力了。成与不成,儿臣都认。” 面上稳得很,可那垂在身侧的手,分明攥着袖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太子当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让他回去早些歇着。 可此刻,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那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殿下,”褚明远又道,“方才丽正殿那边递了话,说是太子妃娘娘今儿晚上要摆个小宴,给太孙殿下庆贺庆贺。” 太子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摆宴?” “是。”褚明远笑道,“说是就自己人,简单吃顿饭。娘娘还特意吩咐厨房,加几道殿下爱吃的菜。” “炙羊肉、清蒸鲈鱼,还有太孙殿下小时候最爱吃的糖蒸酥酪。” 太子垂眸,没有说话。 可褚明远跟了他这么多年,怎会看不出殿下那嘴角,分明又往上弯了几分。 “知道了。”太子淡淡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太子妃,酉时正,我过去。” “是。” 褚明远转身离去。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 今儿是个好日子。 养心殿。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御案侧边站定,没有出声。 徽文帝批完最后一笔,搁下朱笔,抬眼看他:“什么事?” 高公公微微躬身,禀道:“回万岁爷,将作监那边的缝纫机,今儿开售了。” “哦?”徽文帝的眉梢轻轻一动,他靠进椅背,问道,“卖了几台?” “回万岁爷,”高公公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五台,一炷香不到,全卖完了。” 殿内静了一瞬。 徽文帝垂下眼,问道:“煦儿呢?” “回万岁爷,太孙殿下今儿一早就去了将作监。听说鲁监正那边又试了一批新零件,殿下亲自去看了。”高公公答道。 徽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份折子。 可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骄傲。 高公公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也悄悄弯了起来。 第742章 没买成 宁国公府,萱瑞堂。 崔令仪屋里正热闹。 三个儿子家的媳妇、几个孙媳,还有几个抱在怀里、牵在手里的重孙辈,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女眷们围坐闲聊,说说笑笑的,气氛正好。 “老夫人,”文嬷嬷挑帘进来,脸上带着笑,“赵总管回来了。” 崔令仪眼睛一亮,原本斜靠在引枕上的身子立刻坐直了几分:“快让他进来。” 屋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好奇地看向门口。 不多时,宁国公府大总管赵德躬身进门。 他在崔令仪跟前站定,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向坐在一旁的谢媛媛问了安。 崔令仪不等他站稳,便问道:“如何?” 赵德抬起头,笑着摇了摇头:“回老夫人,没买成。” 崔令仪一愣:“没买成?什么意思?没卖?” 今儿一早,她就派赵德去那将作监的马桶铺门口守着。 倒不是自家急着用那缝纫机。 虽说她也好奇外孙主理的这新奇物件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可更重要的是,她担心那孩子头一回主事,万一卖不出去,冷了场,脸上不好看。 所以她交代赵德,若是那铺子门口冷清,没什么人问津,就把五台都买下来,权当给外孙撑场子。 可这没买成是什么意思? “不是没卖,”赵德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是排队的人太多,根本轮不着小的。” 他把今早在马桶铺门口见着的阵仗,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奴带着阿骏五更天就到了,寻思着去得早,总能排上个好位置。” “结果您猜怎么着?往那队伍前头一瞧,头一个那位,是靖安侯府的程三爷,他前日傍晚就去了,在墙根儿蹲了一宿!” 崔令仪听得眉梢直跳:“蹲了一宿?” “可不是。”赵德摇头,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老奴往队伍里仔细瞧了瞧,好些个披风上还沾着夜露呢,一看就是等了半宿的。” “开售后一炷香不到,五台机器全没了。老奴在后头看了会儿热闹,就赶紧回来复命了。”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人,您是没瞧见那场面。往日里端着架子的侯府管事们,一个个跟抢命似的。” “银票往柜台上一拍,眼睛都红了。老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买马桶铺的东西,还要抢的。” 崔令仪听完,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又放下。 那茶汤温热,入口回甘,可此刻她心里的滋味,比这茶还熨帖几分。 谢媛媛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祖母,这么说,那缝纫机可是真抢手?” “岂止是抢手。”崔令仪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藏都藏不住的骄傲,“这阵仗,京城多少年没见过了。” “一炷香不到,五百两的机器就卖完了,连咱们国公府都排不上号。太孙殿下是真把事办成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赵德,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你可瞧清楚了,东宫的人也去了?” “瞧清楚了。”赵德点头,“东宫周管事亲自去的,带着两个小厮,排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 “老奴看着他们抢着一台,抬上车走了,那车直接就往咱们府上来了。” 崔令仪点点头,心里那点最后的悬着,终于落到了实处。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跑进来禀报:“老夫人,东宫周管事来了。” 崔令仪站起身来:“走,都去看看。” 一屋子女眷簇拥着崔令仪出了正厅,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周管事正指挥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把一台机器从车上抬下来。 那机器用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形制,只隐约能瞧见敦实的轮廓和凸起的机头。 这一路上,那裹着棉布的物件已经引来不少目光。 几个洒扫的婆子停了手中的活计,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挥。 廊下几个丫鬟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嘀嘀咕咕,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机器。 “那就是缝纫机?” “听说比绣娘还厉害呢,五百两一台。” “我的天爷,五百两。”一个小丫鬟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管事见崔令仪出来,忙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得很:“老夫人,这是太子妃娘娘吩咐送来的。” “娘娘说了,这台机器是今儿开售的头一批,让小的务必亲自送到萱瑞堂,交到老夫人手里。” 崔令仪点了点头,示意文嬷嬷接过。 周管事又补了一句:“太子妃娘娘还说,这机器虽好,老夫人先用着,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派人去东宫问。” “娘娘那边有专门学会使唤的绣娘,可以过来手把手地教。” 崔令仪听了,心里熨帖得很,这孩子,事事都想得周全。 “替我谢谢你们娘娘。”她温声道,语气里满是慈爱,“也谢谢太孙殿下。就说我老婆子记着他们的孝心呢。” 周管事应了,又行了一礼,带着小厮退了出去。 他一走,院子里便热闹起来。 “曾祖母。”楚蕴兮第一个冲上去,扒着那盖着棉布的机器,仰着小脸问,“这是什么呀?” 谢媛媛赶紧把她拉回来,嗔道:“蕴兮别乱动,当心碰着。这可是你姑奶奶送来的稀罕物件,碰坏了祖母该心疼了。” 崔令仪笑了笑,示意文嬷嬷:“把布揭开吧,让大伙儿都瞧瞧。” 文嬷嬷上前,和小丫鬟一起,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厚棉布。 乌黑的铸铁机身泛着沉稳的光,枣木台面光滑细腻,纹理清晰。 机针细细的,尖尖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还有轮盘、梭床、挑线簧,一个个部件都制作得极其精巧,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哎呀。”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萱萱第一个凑上去,绕着机器转了一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铸铁台面。 “这就是缝纫机?怎么瞧着比我想的还精巧?” 沈知澜站在一旁,也绕着机器转了一圈。 她伸手拨了拨那轮盘,看着它轻快地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点点头:“这瞧着是结实。就是不知道用起来如何。” 第743章 它能绣花吗 周静怡也凑过来,蹲下身,仔细看那机针和梭床的结构。 她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这针眼怎么是横着长的?还有这底下的构造,这是怎么穿线的?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谢媛媛抱着楚允瑞,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她怀里的小家伙看见那黑乎乎的机器,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去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别动别动。”谢媛媛赶紧把他抱远些,笑道,“那可是你姑奶奶送来的,弄坏了曾祖母该心疼了。” “回头等你长大了,让你表叔也送你一台。”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楚蕴兮趁大人不注意,又偷偷溜到机器旁边,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楚那细细的机针。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扯了扯谢媛媛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娘,这是什么呀?它会动吗?” 谢媛媛还没回答,崔令仪便笑着开口了:“这是缝纫机,能缝衣裳。” 楚蕴兮眨巴眨巴眼睛,又看向那机器,小脸上满是困惑。 她想了想,忽然问出一个让众人都愣住了的问题:“那它能绣花吗?能绣蝴蝶吗?” 这一问,倒把崔令仪问住了。 她看向沈知澜,沈知澜摇摇头,又看向赵萱萱,赵萱萱也摊摊手,一脸“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这个,”崔令仪想了想,笑着说,“回头问问你姑奶奶去。要是能绣,让她教你。” 一旁是楚临渊的次子楚景湛的妻子林氏,也抱着四岁的楚允楠凑过来看热闹。 小家伙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那机器,一眨不眨,像被施了定身法。 “娘,那是什么?”楚允楠小声问,小手紧紧抓着林氏的衣襟。 “那是缝纫机。”林氏摸摸他的头,“你姑奶奶送来的。” “姑奶奶是谁?” “就是,”林氏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解释,“就是你爹的姑姑,住在东宫那边的。” 楚允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盯着那机器看了半天。 崔令仪也看向那台静静的机器。 她只知道这东西能缝衣裳,宫里太后皇后都夸过。可到底怎么个缝法,她也没亲眼见过。 崔令仪想了想,看向文嬷嬷:“去把绣房的人叫来一个,带上针线和料子,咱们试试。” “光看个铁疙瘩有什么意思,得看看它到底能不能干活。” 文嬷嬷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不一会儿,绣房的一个年轻绣娘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卷线、几根针和一块素白的绸料。 她走到机器前,见一屋子主子都盯着自己,紧张得脸都红了,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老夫人。” 崔令仪点点头,语气温和:“你会使这机器?” 绣娘摇摇头,老实回答:“回老夫人,奴婢不会。今儿头一回见着。” “不过,”她看向那机器,深吸一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认真。 “奴婢听人说过用法,可以试试。就是万一弄不好……” “没事。”崔令仪摆摆手,“你尽管试,坏了也不怪你。咱们今儿就是图个新鲜。” “那就试试。”绣娘点点头,在机器前坐下。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把机器围得水泄不通。 楚蕴兮挤在最前面,扒着台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连楚允楠都被林氏抱起来,好看得更清楚些。 绣娘拿起那卷线,琢磨了一会儿。 她把线轴插在机顶的线轴上,又把线头穿过几个小孔,顺着那些金属的穿线钩,最后穿过细细的针眼。 这一套动作做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认真。 穿好面线,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梭床,轻轻打开,里面有个小巧的金属梭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线……”她有些犹豫,抬头看向崔令仪,“该往哪儿穿?”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 楚蕴兮在一旁看着,忽然指着那梭子说:“那个小东西上,是不是有个孔?” 绣娘低头一看,果然,那梭子的侧面有个小小的的孔眼。 “二姑娘真聪明。”绣娘笑着夸了一句,试着把线头从那小孔里穿过去。 穿好了,再把梭子装回去,轻轻盖上梭床。 “接下来……”她看向那轮盘,伸手轻轻转了一下。 机针上下动了一下,带着线穿过台面。 绣娘眼睛一亮,又转了几下,把底下的线带上来,那底线的线头从针板的小孔里探出头来。 “好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抬起头,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老夫人,可以试了。” 崔令仪点点头:“缝吧。” 绣娘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块素白的绸料,小心地放在针下。 她踩下踏板,“哒哒哒哒……” 机器发出一阵轻快而均匀的声音,机针飞快地上下跳动,带着线穿过布料,快得只能看见一道虚影。 绣娘双手轻轻扶着布料,让它随着机器的节奏缓缓向前移动。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到了感觉,那布料走得又稳又顺。 众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机针。 只见那布料上,一行匀净的针脚正在飞速延伸。 那速度快得惊人,比人手快得多,而那针脚也匀净得惊人,比人手缝的还要整齐。 “这么快?”赵萱萱瞪大眼睛,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这比绣娘快多了。”周静怡喃喃道,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沈知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飞速跳动的机针,眼底满是惊叹。 绣娘缝了一小段,停下机器,拿起那块绸料细看。 针脚匀净整齐,间距一致,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比她手缝的最好作品还要好看。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都微微发颤:“老夫人,这、这缝得真好。” 崔令仪接过布料,凑到眼前细看。 果然,那一行针脚,整整齐齐,疏密有致,每一针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她看了很久,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台静静的机器上。 女眷们还围在机器旁,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惊叹着。 绣娘已经开始试着缝第二块料子,动作比方才熟练了许多。 崔令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第744章 小气 酉时正,丽正殿后殿的小花厅里,烛火通明。 八盏宫灯同时点亮,柔和的光晕洒满了整个厅堂。 映得那些雕花隔扇、青瓷花瓶、墙上挂着的那幅《秋山行旅图》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正中那张红木圆桌上,菜肴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袅袅上升,香气四溢。 楚昭宁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一桌菜,心里算着时辰。 炙羊肉、清蒸鲈鱼、芙蓉鸡片、翡翠虾仁、三鲜汤,还有糖蒸酥酪,一样不落,都摆得齐齐整整。 她心里默默算着时辰。 萧承煦今儿下午又去了将作监,说是要看最后一批机针淬火的效果。 这孩子,这两个多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可那股子认真劲儿,愣是一点没减。 “母妃。”一个清脆的童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紧接着,一个穿着粉色小袄的小小身影就冲了进来,像只欢快的小蝴蝶,直直扑进楚昭宁怀里。 楚昭宁低头一看,是萧绾绾。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仰着头问:“母妃,大哥呢?大哥怎么还不来?” “你大哥还在书房呢,一会儿就来。”楚昭宁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乱的头发,那发带都歪到耳朵后面去了。 “绾绾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因为有好吃的呀。”萧绾绾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从她怀里挣出来,踮起脚尖,扒着桌沿努力往上瞧。 她个子矮,踮了半天也只够看到桌边,可那三碗酥酪摆得显眼,她一眼就看见了。 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哇,有酥酪,我喜欢吃酥酪。” 楚昭宁看着她那馋嘴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母妃,”萧承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儿臣来了。” 楚昭宁抬头看去,萧承舟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他穿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腰板挺得笔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可他一进门,目光就忍不住往桌上瞟。 瞟了一眼,飞快地收回来,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那微微耸动的鼻子,分明是在闻那炙羊肉的香味。 楚昭宁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却不说破。 “舟儿来了,坐吧。”她指了指萧承煦旁边的位置,“你大哥一会儿就到。” 萧承舟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走到位置上坐下。 可他刚坐下,萧绾绾就从楚昭宁怀里挣出来,蹬蹬蹬跑过去。 挤到他旁边:“二哥,我也坐这儿。” 萧承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萧绾绾满意地坐好,两只小脚在凳子下晃了晃,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三碗酥酪。 “二哥,”她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的酥酪给我吃一口好不好?” 萧承舟瞥了她一眼:“你自己的呢?” “我的,我的先留着。”萧绾绾眨巴眨巴眼睛,“我就尝一口你的,就一口。” 萧承舟不为所动:“不行。” “小气。”萧绾绾瘪了瘪嘴,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理他。 可那小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三碗酥酪上飘。 楚昭宁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三个孩子,三个性子。 煦儿沉稳,像他父亲。舟儿内敛,话不多,可心里有数。 绾绾活泼,是全家的小太阳,走到哪里热闹到哪里。 性子不同,可都是好孩子 “太子殿下到——”门外传来褚明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昭宁站起身,萧承舟也跟着站起来。 连萧绾绾都被奶娘扶着从凳子上滑下来,乖乖站好,小手还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小袄。 太子一袭玄色常服,踏进门来。 他目光扫过花厅,在楚昭宁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那两个站得笔直的孩子,萧承舟挺着胸,萧绾绾仰着脸,都规规矩矩的。 最后落在那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上。 “都坐下吧。”他摆了摆手,“今儿家宴,不必多礼。” 话音刚落,萧绾绾就第一个坐下了,小短腿又在凳子下晃了晃,晃得那绣花小鞋都快掉了。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楚昭宁也重新落座,目光往门口望了望:“煦儿呢?” “在书房那边,我刚让青锋去叫了。”太子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是刚沏的,温度正好,“今儿下午,他又去了一趟将作监。” “听鲁监正说,那批新淬火的机针,韧性和硬度都达标了,以后缝厚料也不会断” 楚昭宁点点头,没有多说。 “母妃,”萧绾绾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大哥什么时候来?我饿了。” “再等一等,”昭宁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哄着,“你大哥马上就来了。他今儿忙了一天,咱们等他一起吃,好不好?” “可是,”萧绾绾眼巴巴地望着那三碗酥酪,小嘴瘪了瘪,“可是酥酪要凉了呀。” 那委屈巴巴的小模样,看得楚昭宁差点笑出声。 太子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绾绾。” 萧绾绾转过头,眨巴眨巴眼睛,小脸上写满了“父王叫我什么事呀”。 “那三碗酥酪,是你大哥的、你二哥的、还有你的。”太子语气淡淡的,“谁的都没跑,急什么?” 萧绾绾愣了一下,眨眨眼,又眨眨眼。 太子继续道:“酥酪凉了也能吃。可你要是现在吃了,等会儿你大哥来了,看着空碗,心里会怎么想?” 萧绾绾认真想了想,小脸上的委屈慢慢变成了思索。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那我不急了。” 楚昭宁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绾绾真乖。一会儿等大哥来了,咱们一起吃,好不好?” 萧绾绾点点头,窝在她怀里,眼睛却还是时不时往那三碗酥酪瞟。 萧承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就知道吃。” 萧绾绾耳朵尖,立刻回头瞪他,小眉毛都竖起来了:“二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萧承舟赶紧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目光飘向别处。 太子和楚昭宁对视一眼,都忍俊不禁。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哥来了。”萧绾绾第一个叫起来,从楚昭宁膝上滑下去,就往门口跑。 第745章 跟着我一起处理此事 萧承煦刚踏进门,就被一个小炮弹撞了个满怀。 他低头一看,是萧绾绾,正抱着他的腿,仰着脸冲他笑。 “大哥大哥,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萧承煦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大哥有事耽误了,对不起。” 萧绾绾大方地摆摆手:“没关系,快来吃饭,有酥酪,三碗。” 萧承煦抬眼看去,花厅里烛火明亮,父王端坐上首,母妃坐在一旁,正含笑看着他。 二弟萧承舟也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大哥”。 那一桌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三碗糖蒸酥酪。 萧承煦心里一暖,走过去,在萧承舟旁边的位置坐下。 萧绾绾立刻爬到他旁边的凳子上,挨着他坐好。 小身子歪过来,靠在他胳膊上,小手还悄悄揪着他的袖子。 还不忘朝对面的萧承舟挤挤眼,一副“我和大哥最亲”的得意模样。 萧承舟假装没看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 “儿臣来迟,请父王、母妃恕罪。”萧承煦微微躬身,还是要行礼。 太子摆了摆手,“今儿家宴,不必多礼。吃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进嘴里。 楚昭宁也动了筷子,给萧绾绾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去刺,放进她碗里:“慢点吃,小心刺。” 萧绾绾埋头苦吃,小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母妃,好吃……” 楚昭宁看着她那副满足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萧承舟吃得斯文些,可那筷子也没停。尤其是那盘翡翠虾仁,他夹了好几次。 萧承煦低头喝着汤,汤是热的,从嘴里暖到胃里。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筷子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偶尔夹杂着萧绾绾“我还要那个”的小声嘀咕。 “煦儿。”太子忽然开口。 萧承煦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太子放下筷子,看着他:“今儿的事,办得不错。” 萧承煦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喉结动了动。 半晌,才轻轻应了声:“是。”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抬头,可那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有些抖。 这两个多月,他几乎天天往将作监跑,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到掌灯才回来。 他熬了无数个夜,翻烂了那些卷宗,跟鲁监正磨那些技术细节。 跟工部主事争那些预算核销,跟绫锦院的嬷嬷们打听绣娘们最真实的难处。 有时候累极了,趴在书案上就睡着了,醒来时脸上印着卷宗的纹路,嘴角还有写字的墨渍。 说不累,是假的。 可此刻,父王这一句“办得不错”,让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不过,”太子话锋一转,“缝纫机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萧承煦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他放下汤匙,坐直了身子,等着父王的下文。 连一旁埋头苦吃的萧绾绾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肉,好奇地看看父王,又看看大哥。 太子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地说道:“下个月,藩国使节入京。” 萧承煦的心跳漏了一拍。 “鸿胪寺已经拟好了接待章程。”太子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从明日起,你中午下学后,就跟着我一起处理此事。” 萧承煦怔住了。 藩国使节?入京?跟着父王一起处理?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那光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很快又垂下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些。 父王说过,遇事要稳,不能喜形于色。 可他攥着汤匙的手,还是忍不住紧了紧。 “父王,”萧承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可那声音还是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儿臣,儿臣从未接触过这些,怕……” “怕什么?”太子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第一次接触缝纫机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接触过?” 萧承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第一次去将作监的时候,连那些零件的名字都叫不全。 可后来呢?后来他不也学会了。 太子语气缓了缓,端起汤喝了一口,继续说道:“鸿胪寺、礼部、会同馆都有经验丰富的老人。” “你在朝堂上见过他们,有些还打过交道。他们知道规矩,也懂分寸。你跟着多看、多听、多问,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萧承煦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许多画面。 会同馆里人来人往,穿着各色服饰的使节操着听不懂的语言,礼部官员捧着厚厚的册子,念着繁琐的章程,一字一句都不敢出错。 鸿胪寺的通译们忙得脚不沾地,在各方之间奔走翻译,偶尔还要调解一些小小的摩擦。 而他,就站在父王身边,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听着那些话此起彼伏,学着那些事如何一件件落地。 他要学怎么跟使节寒暄,怎么分辨哪些话是客套哪些是真心。 怎么在维护国体尊严的同时不失礼数,怎么在繁琐的章程中找到高效的方法。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兴奋。 是那种即将踏入一个全新世界的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太子郑重一揖。 那揖行得端端正正,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父王自己的决心。 “是,父王,儿臣遵命。” 他的声音比方才响亮了许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热切,在花厅里回荡。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萧承煦重新落座,低头继续喝汤,汤已经有些凉了,可他浑然不觉。 小时候,皇祖父把他抱在膝上,告诉他这个是管钱的户部尚书,那个是管人的吏部侍郎,那个是管打仗的兵部将军。 他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那些人的官袍真好看,红的紫的青的,帽子上的翎子一晃一晃的,很好玩。 后来大一些,皇祖父带他去听政,让他坐在特制的高椅上,看大臣们议事儿。 他听不懂那些争论,只觉得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吵得他眼皮打架。 可皇祖父说,这叫熏染。 像熏香一样,慢慢渗透,慢慢浸染,慢慢融入骨子里。 再后来,他慢慢能听懂一些了。 赋税、边防、漕运、灾荒…… 每一个词背后,都藏着他不知道的世界。 而现在,他终于要亲手去触碰那个世界了。 第746章 长大了 “大哥,”萧绾绾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萧承煦回过神,低头看她。 小丫头正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显然刚塞了一大口肉进去,还在努力嚼着。 她指着他的碗,皱着小小的眉头,一脸认真:“你怎么不吃了?你看,菜都凉了。” 萧承煦低头一看,自己的碗确实没动几口。 汤喝了一半,羊肉还在,鱼也没怎么动。 他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羊肉放进嘴里:“吃了呀。你看,在吃了。” 萧绾绾认真地看着他嚼,然后摇了摇头,小大人似的数落他:“你才吃了一点点,不行,要多吃点,母妃说,多吃才能长高高。” 她说着,还用自己的小短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想比划长高高的意思。 可那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干脆放弃。 直接说:“反正就是,要多吃!” 萧承煦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那头发软软的,像刚孵出的小鸡的绒毛:“好,大哥多吃。” 萧绾绾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回去继续埋头吃自己的。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小嘴一张一合,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认真进食的小兔子 萧承舟在一旁看着,忽然小声说:“大哥,藩国使节,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人?” 萧承煦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书上的记载和皇祖父偶尔提起的旧事。 “应该是吧。我听皇祖父说过,有的藩国使团,光随从就有上百人。” “有翻译,有护卫,有侍从,有负责搬贡品的力士,还有专门负责礼仪的通事。” “上百人?”萧承舟瞪大了眼睛,那眼睛本来就大,这会儿瞪得溜圆,“那他们会不会带好多好多好东西?” “我也听皇祖父说过,以前有藩国来,带了象牙、犀角、沉香、胡椒、苏木……” 萧承舟扳着手指头数着,越数越兴奋,身子都忍不住往前倾,“还有好多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萧承煦点点头:“会的。藩国来朝,都会带贡品。” “那……”萧承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大哥看到稀奇的玩意儿,能不能帮我要一个?” 萧承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平时端着架子装老成,这会儿倒露出小孩子的心性了。 “好,”他笑着点头,“大哥帮你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就给你留一个。” 萧承舟立刻眉开眼笑,那笑容灿烂得跟窗外的太阳似的。 他端起茶杯,像模像样地喝了一口,可那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萧绾绾在一旁听见了,立刻抬起头,嘴里还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喊:“我也要,我也要。” 萧承煦笑着点头:“好,绾绾也要。” 萧绾绾这才满意,继续埋头吃,小身子还得意地晃了晃。 太子和楚昭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那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等萧绾绾终于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时,桌上的菜已经去了大半。 炙羊肉只剩下几块骨头,清蒸鲈鱼只剩一副完整的鱼骨架子,芙蓉鸡片和翡翠虾仁的盘子都快见底了,三鲜汤也被喝得精光。 那三碗糖蒸酥酪,萧承煦吃了半碗,萧承舟吃了半碗。 萧绾绾吃得最多,把自己的那碗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来。 可她吃完自己的,眼睛却还盯着两个哥哥的碗,看了好久好久。 “二哥,”她眨巴眨巴眼睛,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试探,“你碗里还有。” 萧承舟立刻警惕起来,双手护住自己的碗:“没了,我还没吃完。” “可是你还有好多。”萧绾绾眼巴巴地望着那半碗酥酪,小脸上写满了“想吃”。 “那是我的。”萧承舟寸步不让。 萧绾绾瘪了瘪嘴,可怜巴巴地转向萧承煦:“大哥。” 萧承煦看着妹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都软了。 他笑着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大哥这还有半碗,绾绾要吃吗?” 萧绾绾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了一眼楚昭宁。 楚昭宁正含笑看着她,没有说话。 萧绾绾犹豫了一下,她真的很想吃。 可她想起母妃平时教的,要懂事,不能贪心,大哥累了一天了…… 她咬了咬嘴唇,摇摇头,小声说:“不要了。大哥也累了一天了,大哥吃。” 萧承煦愣了一下。 他看着妹妹那张认真又纠结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才三岁,就已经知道心疼人了。 他伸手摸了摸萧绾绾的头,笑着说:“绾绾真乖。” 萧绾绾被夸得不好意思,把小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吃已经空了的碗。 可那翘起的嘴角,怎么也藏不住。 萧承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就会装乖。” 萧绾绾耳朵尖,立刻抬头瞪他:“二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萧承舟赶紧低头吃酥酪,生怕被妹妹追着骂。 楚昭宁笑着把两人拉开:“好了好了,别吵了。时辰不早了,该回去歇着了。” 萧承煦和萧承舟站起身,向太子和楚昭宁行礼。 “父王、母妃,儿臣告退。”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萧承煦身上:“明日午时,鸿胪寺。别迟了。” “是。”萧承煦应得响亮。 奶娘上前抱起萧绾绾,小丫头已经有些困了,窝在奶娘怀里直打哈欠。 可她还是努力睁开眼,冲萧承煦挥了挥小手:“大哥明天早点回来。” 萧承煦笑着点头:“好,大哥早点回来。” 萧绾绾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小脑袋一歪,靠在奶娘肩上,睡着了。 萧承煦和萧承舟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太子和楚昭宁两人。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暖暖的,融融的。 楚昭宁望着门外渐行渐远的那个身影,忽然轻声说:“他刚才那样子,像极了第一次去将作监的时候。” 太子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色下,那个少年的背影挺拔而坚定,一步步走向夜色深处。 “不一样了。”太子说道,“那时候他是怕,现在他是盼。” 楚昭宁转过头,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底,却有光。 “是啊,”她轻声说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长大了。” 第747章 没有扶桑 午时刚过,日头偏西,萧承煦跟在太子身后,出了殿门。 他今儿特意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料子是母妃前些日子刚赏的云锦,软和又挺括。 腰间系着父王去年赏的那条白玉带,白玉温润,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 头发用玉冠束得齐齐整整,一丝不乱。 今早光这头发就梳了三遍,生怕有一根碎发掉下来。 其实从昨晚开始,他就没睡踏实。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那些藩国使节长什么样,是穿金戴银还是披红挂绿?说话会不会叽里咕噜听不懂? 一会儿又担心自己万一说错话怎么办?书上学的那堆规矩,真到了跟前,能不能全都想起来? 就这么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今早起来,眼下果然青了一圈。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又使劲揉了揉,才算把那点青黑压下去些。 鸿胪寺在皇城东南角,离东宫不算太远。 一路上,太子没有说话,萧承煦也不开口,只是默默跟着。 一边走,他心里一边想着待会儿要见的那些人和事。 鸿胪寺卿张嵘,他见过几面,是个看着很和气的人,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 听父王说,这人办差极老练,藩国使节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他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鸿胪寺少卿孔大人,他没见过。只知道是孔家的,学问大,规矩大。 还有鸿胪寺丞周敬,是个办事利落的人,负责具体的接待事宜,跑前跑后,从无怨言。 正想着,一抬头,鸿胪寺衙门已经到了。 衙门前,张嵘带着几位官员早已候着了。 远远瞧见太子一行人过来,张嵘便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臣张嵘,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几位官员也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太子摆摆手:“张卿不必多礼。” 说着,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的萧承煦。 张嵘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微微一顿。 皇太孙殿下,今儿怎么跟着来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少年,石青色袍子,白玉带,身量还未足。 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稳,不躲不闪,倒有几分太子的影子。 张嵘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养得好,规矩站姿,一看就是从小在宫里打磨出来的。 他又想起这两天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缝纫机。 今天早上铺门刚打开一半,五台缝纫机就被抢光了。 张嵘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徽文帝这些年对这位皇太孙的看重,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三岁起就抱去养心殿听政,坐在御案旁的小椅子上,一坐就是半天。 后来读书了,去得少了,可每逢休沐日,只要有大臣入殿议事,陛下总会让人把皇太孙叫来,就坐在一旁听着。 这不是普通的宠爱,是栽培,是当储君在栽培。 如今太子又带着他来鸿胪寺。 藩国使节入京,这事可不小。 涉及邦交、礼仪、边防、商贸,哪一样都得仔细斟酌。 太子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意味着什么? 张嵘心里有了数,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对着萧承煦躬身一礼:“臣张嵘,见过太孙殿下。” 身后几位官员也连忙跟着行礼。 萧承煦微微侧身,避了半礼,拱手还礼:“张大人不必多礼。孤随父王前来学习,还望诸位大人多多指点。” 那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谦逊又不失身份。 张嵘心里又赞了一句,太孙的规矩是真学得好。 太子微微颔首,眼里露出一丝欣慰:“进去说吧。” 说完,他抬脚往衙门里走。 鸿胪寺的正堂不大,布置得简洁而庄重。 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摞卷宗,旁边放着茶盏。 墙上挂着一幅《万国来朝图》,画着各国使节捧着贡品,浩浩荡荡地往京城走。 萧承煦看了一眼,那画上的人穿得花花绿绿,有的戴高帽,有的披长袍,有的骑着大象,有的牵着骆驼,热闹得很。 太子在上首落座,萧承煦便站到他身后,垂手而立。 张嵘等人愣了一下,按规矩,皇子听政,都是在侧边另设座位的。 可太子没发话,他们也不敢多说。 张嵘悄悄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说话。 张嵘心里暗暗思量太子的用意,一面示意孔大人和周敬入座。 自己也在下首坐下,翻开手边的卷宗,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 “殿下,下月入京的藩国使节,臣等已收到确切消息的,共有十国。” 十国? 萧承煦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看到过的藩国使节名单。 高丽、琉球、安南、占城、暹罗、真腊、苏禄、爪哇、满剌加、浡泥,正好十国。 等等,扶桑呢? 他记得扶桑也在名单里,怎么张大人说只有十国? 张嵘继续禀报:“按路程远近,最先抵达的应是高丽国使节,预计十月二十三前后入京。” “其后是琉球、安南、占城、暹罗、真腊、苏禄、爪哇、满剌加、浡泥。” 果然没有扶桑。 萧承煦心里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竖起耳朵,一字一句地听着。 在心里默默记着,十国,先来后到,各有顺序。 他前两天刚翻过《诸藩志》,上面写着这些国家的风土人情。 高丽产人参、貂皮;安南产沉香、犀角;暹罗产象牙、孔雀…… 张嵘翻了一页卷宗,继续道:“各国使节人数,高丽国最多,正使副使加随从护卫,共计五十七人。” “琉球二十三人,安南三十一人,占城十九人,暹罗三十七人,真腊二十二人。” “苏禄二十五人,爪哇三十四人,满剌加二十人,浡泥十八人。” “合计三百零六人。” 张嵘念完,抬起头看着太子。 太子放下茶盏,问道:“食宿安排呢?” 张嵘翻到另一页,答道:“按例,正使住会同馆上房,副使及随从分住东西厢房。” “各国使节每日供应标准不等。高丽、安南三国正使每日猪肉十斤、羊肉五斤、鸡鸭各二、米面若干,其余各国略减。随从减半。” “另外,各国使节随行带来的货物,需按例抽税。正使随身携带的礼品免税,其余货物需报验抽分。” “臣已命人备好库房,届时逐一点验入册。” 第748章 为什么不让他们来 太子点了点头,又问:“语言通译可备好了?” 张嵘看向孔大人。 孔大人便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开口:“回殿下,臣已备下通译共二十人。” “其中高丽语通译四人,琉球语、安南语各三人。占城、暹罗语、真腊语、苏禄语、爪哇语、满剌加语以及浡泥各二人。”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通译皆是随前次使团入京时学会的各藩言语,近年来又经臣等考核培训,应当够用。” 太子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萧承煦站在后面,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个问题。 扶桑呢? 扶桑国使节怎么不在名单里? 去年他曾听父王和母妃提起过扶桑的事。 母妃说,扶桑国有座石见银山,产银极多,一年能出好几万两。 父王当时就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迟早的事。” 他那时不太明白“迟早的事”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正想着,张嵘忽然开口道:“殿下,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太子看着他:“说。” 张嵘说道:“扶桑国两个月前遣使至浙江布政司,递交国书,请求入京朝贡。” 萧承煦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但臣等按例核查时发现,扶桑国此次遣使,并未按惯例提前一年呈报。” “且,”张嵘看了太子一眼,继续说道,“且据浙江布政司密报,去岁至今,扶桑海盗屡次袭扰我东南沿海,劫掠商船,杀伤百姓。” “单是宁波府一地,就有七艘商船被劫,渔民伤亡三十余人。” 萧承煦心里一紧。 七艘商船,三十余人伤亡。 他想起上个月听皇祖父和兵部的人议事,提到过扶桑。 当时他心里觉得扶桑现在老实了,是因为知道咱们的新船下水了。可老实不代表真心,他们只是想探探咱们的底。 父王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嵘继续道:“陛下已下旨,此次扶桑使节,暂不许入京。命浙江布政司以礼相待,赐宴招待,但不准入朝。” 太子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萧承煦站在后面,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扶桑国请求入京朝贡,因为海盗袭扰沿海,劫掠商船,被拒绝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太子的背影。 父王坐在那里,听张嵘禀报着各国使节的琐事,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萧承煦知道,父王心里,一定装着很多事。 张嵘又禀报了其他几件事。 各国使节带来的礼品清单、回赐的标准、沿途驿站的接待安排、护卫的兵力部署。 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太子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偶尔点点头。 萧承煦站在后面,一直站着,腿有点酸,但他一动不动。 足足一个时辰,张嵘才禀报完。 太子起身:“辛苦张卿了。这些事,你们继续办着。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张嵘带着几位官员,齐齐行礼:“臣等遵命。” 太子带着萧承煦往外走。 从鸿胪寺出来,天已近申时。 日头西斜,把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父子二人一路无话,往东宫走去。 走了几步,萧承煦忽然忍不住问道:“父王,扶桑国……” 太子脚步不停,只微微侧过头:“嗯?” 萧承煦斟酌着措辞:“儿臣记得,扶桑国以前也来朝贡过。这次,为什么不让他们来?”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走了几步,他才淡淡地问道:“你觉得呢?” 萧承煦想了想,把心里的话慢慢说出来:“儿臣听张大人说,扶桑海盗袭扰沿海,劫掠商船。” “他们一边抢咱们的船,一边想派人来朝贡,儿臣觉得,这不是诚心。” 太子脚步微微一顿。 萧承煦继续道:“儿臣想,他们可能是想来探探咱们的底,看看咱们知不知道他们干的事,看看咱们会不会追究。” 太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呢?”他问道。 萧承煦想了想,又道:“儿臣还想起一件事。上次听皇祖父和兵部的人议事,说水师新造的两艘福船已经服役了。” “扶桑现在老实了,可能是因为知道了这个。但他们老实,不代表他们真心悔过。他们只是怕了。” 太子停下脚步,看着儿子,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萧承想了想,认真说道:“儿臣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水师只有两艘新船,还不够。” “要等更多的船下水,等水师练得更强,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朝堂上下都同意出兵的机会。” 太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在萧承煦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可萧承煦觉得,那一拍,比什么夸奖都重。 “走吧。”太子道,“回去再说。” 萧承煦心里一喜,知道父王这是认可了他的话。 父子二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东宫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丽正殿正厅,灯火初上。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说话声。 “母妃母妃,父王和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那是萧绾绾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都饿了,肚子都扁了。” “再等等,马上就回来了。”楚昭宁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绾绾饿了先吃块点心垫垫?” “不要。”萧绾绾拒绝得干脆,“我要等父王和大哥回来一起吃。” 太子脚步微微一顿,唇角似乎往上弯了弯。 萧承煦也跟着笑了,这小丫头,嘴越来越甜了。 他们踏进门去。 楚昭宁正坐在桌边,见他们进来,便站起身,笑着迎了两步:“回来了?饿不饿?” 太子点点头:“还好。”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父王。” 太子低头一看,萧绾绾正仰着脸冲他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小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跑得急了。 “父王您和大哥怎么才回来?”她抱着他的腿,仰着头问道。 那小模样委屈巴巴的,“我们都等你们好久了。绾绾的肚子都叫了好几遍了。” 第749章 变成自己的本事 太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头发软软的:“父王跟大哥去办差了,回来晚了。绾绾等急了吧?” “没有没有。”萧绾绾摇摇头,可那撅起的小嘴分明在说“我等了好久好久”。 太子忍不住笑了,一把将她抱起来。 萧绾绾窝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回头冲萧承煦挤挤眼:“大哥,你回来啦。” 萧承煦走过去,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回来了。绾绾今天乖不乖?” “乖,”萧绾绾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可乖了,今天一粒米都没剩,全部吃光光了。” 最近一段时间萧绾绾老是吃一点点就不吃,顿顿碗里都剩小半碗饭。 楚昭宁各种珍惜粮食的道理讲了个遍都不管用,没办法,她就跟萧绾绾说这顿吃不完的留着下顿吃。 萧绾绾一点都不在意,等下顿再吃剩饭时,发现泡过菜汁的饭真难吃,想不吃。 楚昭宁继续吓唬她:这顿吃不完明天继续吃,直到吃完为止。 萧绾绾含着一包眼泪把饭吃完,今天就不敢再有剩饭了。 楚昭宁在一旁笑道:“是,今儿午膳吃得可好了。一碗饭,半碗菜,都吃完了。云锦还夸她呢。” 萧绾绾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那模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太子抱着她往里走,目光扫过餐桌,菜肴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三鲜笋炒鹌子、香煎带鱼、芙蓉鸡片、翡翠虾仁、三鲜汤,一样不落,都摆得齐齐整整。 萧承舟已经坐在桌边了,见他们进来,便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父王,大哥。” 太子点点头,把萧绾绾放在她专属的小椅子上,然后在楚昭宁旁边坐下。 萧承煦也在萧承舟旁边坐下。 一家人,总算齐了。 “吃饭吧。”太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片,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忽然看向萧承舟:“舟儿,今儿的功课做完了?” 萧承舟正夹着一颗翡翠虾仁往嘴里送。 闻言赶紧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回父王,做完了。先生今儿讲了《论语》里学而时习之那章,儿臣都背下来了。” 太子点点头,又问:“可有什么不懂的?” 萧承舟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先生讲学而时习之,说习是温习的意思。” “可儿臣想,温习功课是习,练习骑射也是习,练习写字也是习。为什么先生只说温习功课呢?” 太子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眼里有了一丝笑意:“那你觉得呢?” 萧承舟认真地说:“儿臣觉得,习应该是指把学过的东西用到实处。” “不光是温习功课,骑射也好,写字也好,都是把先生教的东西,变成自己的本事。”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那眼里分明有几分赞许。 楚昭宁在一旁笑道:“舟儿这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萧承舟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夹了一颗虾仁,飞快地塞进嘴里。 萧绾绾在一旁听着,忽然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二哥,什么是习呀?” 萧承舟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学了东西,要多练。” 萧绾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天天练习吃酥酪,是不是也是习?” 一桌子人都笑了。 萧承煦笑得差点被汤呛着,萧承舟笑得直拍桌子,楚昭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太子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绾绾,”太子忍着笑,看着女儿,“吃酥酪不用练,你本来就吃得很好。” 萧绾绾被夸了,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又埋头苦吃起来。 笑过一阵,楚昭宁看向萧承煦:“煦儿今儿去鸿胪寺,累不累?” 萧承煦摇摇头:“不累。就是站了一个时辰,腿有点酸。” 楚昭宁点点头,给他夹了一筷子鹌子:“多吃点,补补。” 萧承煦低头扒饭,心里暖暖的。 “大哥,”萧承舟忽然凑过来,问道,“鸿胪寺好玩吗?” 萧承煦想了想,说道:“不是好玩,是挺有意思的。听了不少事。” 萧承舟眼睛亮了亮,正想问什么事,忽然想起饭桌上不说这些,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小声说:“那大哥明天还去吗?” 萧承煦点点头:“去的。父王说,明日继续。” 萧承舟“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可那嘴角,分明翘了起来。 萧绾绾在一旁听见了,立刻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 含糊不清地问:“大哥明天还去?那、那什么时候回来?” 萧承煦笑着摸摸她的头:“办完事就回来,跟今天一样。” 萧绾绾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那大哥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饭。” 萧承煦心里一软,笑着说:“好,大哥早点回来。” 太子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忽然开口:“绾绾,今儿在家做什么了?” 萧绾绾立刻放下勺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早上起来,母妃给我梳头,梳了两个小揪揪。” “然后去花园里玩,看见两只蝴蝶,一只黄的,一只白的。然后回来吃点心,吃了两块桂花糕。” “然后午睡,睡醒了,就等你们回来吃饭。” 她数得认真,小手指头掰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总结道:“就这些。” 太子点点头,又问:“那两只蝴蝶,捉到了吗?” 萧绾绾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没捉。母妃说,蝴蝶有翅膀,要飞,捉了就不高兴了。我就看看,没捉。” 太子看了楚昭宁一眼,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楚昭宁正给萧绾绾盛汤,感觉到太子的目光,抬起头,对上那眼神,也笑了。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等萧绾绾终于放下勺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时,桌上的菜已经去了大半。 吃完饭,萧承煦带着弟妹告退:“父王、母妃,儿臣告退。”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萧承煦身上:“明日午时,鸿胪寺。别迟了。” “是。”萧承煦应得响亮。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太子和楚昭宁两人。 第750章 比我想的想得深 太子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冽回甘,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茶上。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拿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着。 她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太子放下茶盏,开口道:“煦儿今儿,表现不错。” 楚昭宁抬起头,等着下文。 太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今儿在鸿胪寺,他站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翘起,“那么小的孩子,换做旁人,早该腿酸脚麻坐立不安了。” “他倒好,愣是站得笔直,跟棵小松树似的。” 楚昭宁眼里漾出笑意:“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一阵心疼。 “张嵘提到扶桑国使节被拒的事。”太子顿了顿,“回来的路上,煦儿问我,为什么不让他们来。” 楚昭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太子:“他怎么说的?” 太子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可楚昭宁看见了,那是父亲提起长子时,特有的欣慰。 “他说,扶桑一边抢咱们的船,一边想派人来朝贡,不是诚心。……” 太子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子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微凉,可他浑然不觉。 楚昭宁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母亲特有的那种柔软。 “这孩子,”她轻声道,“比我想的想得深。” 太子点点头,目光落在茶盏里:“是比我想的也想得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楚昭宁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萧承煦小时候的模样。 那会儿他才三岁,被抱去养心殿听政,回来问她:“母妃,为什么皇祖父听那些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 如今一转眼,那孩子已经能想这么深了。 她正想着,忽然开口道:“扶桑的事,其实我也一直在想。” 太子抬起眼,看着她。 “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舰船、水师、人员,都齐了。” 楚昭宁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谁知道他们不来了。” 太子的眉头微微蹙起。 扶桑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海盗袭扰沿海,劫掠商船,杀伤百姓,这些年积下的账,厚厚一摞。 单是浙江、福建两省,每年报上来的损失,就够让人心疼的。 去年冬天那一次,七艘商船被劫,三十多个渔民被杀,消息传回来时,朝堂上一片哗然,太子更是气得一宿没睡。 为了这个,他们筹备了将近一年。 去年开始,北洋舰队的官兵日夜操练,火炮、火铳、跳帮、接舷,一项一项练,练了大半年。 前几个月,舰队出海演习,遇上台风,硬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楚临岳回来禀报时说,将士们的心气儿,已经练出来了。 人员,东宫暗卫统领冥伟亲自挑了一批人,学了几个月扶桑话,摸清了扶桑沿海的地形、港口、城池。 连石见银山的位置,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一个由头。 去年冬天那事,本来是最好的机会。 连兵部赵尚书都当场请旨出兵,李东阳却说藩国之事不可轻启战端,吵了三天,最后不了了之。 可那次,让太子和楚昭宁看到了机会。 只要扶桑再闹一次,只要他们再杀几个人,再抢几艘船,朝堂上就没有人能压得住出兵的声音。 于是他们开始准备。 等扶桑来,等他们动手,等那个时机。 可谁知道,扶桑忽然老实了。 从开春到现在,大半年了,沿海一份海盗劫掠的奏报都没有。 浙江布政司的密报说,扶桑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约束起海盗来,还抓了几个头目,砍了头,挂在港口示众。 楚昭宁听到这消息时,愣了半天,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他们倒学乖了。” “煦儿说得对,”她说道,“他们只是怕了,不是真心悔过。可他们这一怕,倒把咱们架在这儿了。” 太子点了点头。 准备了这么久,箭在弦上,却发不出去。 这种感觉,比打输了还难受。 “我二哥那边怎么说?”楚昭宁问道。 楚临岳是北洋舰队左副都督,水师的操练、装备、人员,都是他在抓。 “他说将士们心气儿正高,天天盼着出海。”太子回道。 “上个月他还来问,说什么时候能动手。我说再等等,他急得直跺脚。” 楚昭宁忍不住笑了。 她二哥那人,从小就是个急性子。 十三岁跟着祖父在北疆征战,一打仗就来劲儿。 太子继续说道,“上回在内阁议事,赵尚书还提了一嘴,说水师练好了不拿出来用,留着过年?” “被李东阳呛了一句,说藩国之事不可轻启战端。两人又吵了一架,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最后还是父皇制止,才算完。” 楚昭宁摇了摇头。 李东阳那人,凡事只要跟兵事沾边,他总要出来说几句不可轻启战端、以和为贵之类的话。 骨子里头,缺那么点风骨。 至于徽文帝,他比谁都清楚,可他是皇帝,要考虑的东西更多。 朝堂上的声音、藩国的态度、天下的议论,都得掂量。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轻易打。 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却让她更清醒了些。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这回是三下,三更天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楚昭宁站起身,说道:“不早了,该歇了。” 太子点了点头:“嗯,歇了吧。” 两人起身,往里走。 烛火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进夜色里。 外头,夜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第751章 大周的第一辆汽车 九月廿八,秋高气爽。 东宫丽正殿的偏厅里,楚昭宁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前这辆黑色的汽车,终于彻底完工了。 车身乌黑发亮,车轮毂描着细细的金漆,车窗边框同样以金漆勾勒,车侧线条处还添了一道流畅的金色细纹,简约而不失华贵。 比起几个月前那辆粗糙的铁架子车,这简直是脱胎换骨。 “娘娘,”冥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油已加满,随时可以出发。” “好。”楚昭宁转过身点点头,“你把这车开到养心殿去,给父皇过目。” “今日太子殿下正带着煦儿在那边商议政事,正好让父皇试试车。” 冥伟抱拳道:“是。” 正在这时,偏厅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一个小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母妃母妃,我听说车做好啦。”萧承舟跑得满头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一进门就直奔那辆黑色的汽车。 “哇!好漂亮,比上次那辆好看多了。” 他身后跟着的萧绾绾还在门槛那儿就伸着小手喊:“哥哥等等绾绾,绾绾要看车车。” 萧绾绾小心翼翼地趴在门槛上,抱紧门槛后,先迈过一只脚,然后在门槛上送了口气,又继续前面的动作。 直到迈过门口,扶着门槛站稳后,立刻捣腾着小短腿朝汽车跑去,跑到跟前却因为个子太矮,只能看见黑乎乎的车门。 她急得直跺脚:“看不见,绾绾看不见。” 萧承舟哈哈大笑,一把把妹妹抱起来,让她扒着车窗往里瞧。 萧绾绾的小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晕开一小片白雾:“里面有椅子,软软的。” 楚昭宁看着这两个活宝,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两个怎么跑来了?” “我们听说车做好了。”萧承舟理直气壮,“母妃,这车要开去哪儿?我能坐吗?” “我也要坐。”萧绾绾在哥哥怀里挥舞着小手。 楚昭宁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的眼睛:“这车要开到养心殿去,给皇祖父看。冥统领开车去,你们想一起去吗?” “想。”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萧承舟立刻把妹妹放下来,拉着她的手就往车门边跑:“绾绾快,我们上车。” 冥伟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小祖宗,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楚昭宁站起身,看向他:“冥统领,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路上开慢些,稳当些。” “是。”冥伟抱拳,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会小心。” 萧承舟已经自己爬上了后座,又把妹妹拉上去。 两个小家伙挤在宽敞的后座上,兴奋得不得了。 萧绾绾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萧承舟则一本正经地给妹妹讲解:“这个是座椅,这个是车门把手,这个是……” 楚昭宁走到车门边,对两个孩子叮嘱道:“听冥统领的话,不许乱动,知道吗?” “知道啦母妃。”萧承舟拍着胸脯,“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萧绾绾也跟着学舌:“绾绾乖,不乱动。” 楚昭宁笑着捏捏她的小脸,转头对钱伟说道:“把门槛拆了。” 两次台车后,楚昭宁对门口的台阶做了修改,中间用水泥修了斜坡,两边是阶梯,这样就不需要再抬车,可以直接开出去。 钱宝领命后,马上安排人拆卸门槛。 一路通畅后,楚昭宁才对冥伟点点头,说道:“去吧。” 冥伟坐进驾驶座,启动,挂挡,松离合,踩油门,汽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楚昭宁站在偏厅门口,目送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出偏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后座上,萧绾绾的小脑袋从车窗探出来,朝她挥手:“母妃再见,绾绾坐车车去啦。” 萧承舟赶紧把她拉回来:“绾绾不能探头,危险。” 楚昭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养心殿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太子正带着萧承煦,向徽文帝汇报半个月后番邦来朝的安排进度。 一沓厚厚的折子摊在案上,两人已经说了小半个时辰。 “礼部拟定的接待方案是,先由鸿胪寺在会同馆设宴接风,三日后于皇极殿行正式朝贺之礼,随后是赐宴、观礼、校场演武……”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打断。 那声音低沉浑厚,似雷非雷,却又持续不断,还伴随着车轮碾过青石地面的辘辘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父子三人俱是一愣,齐齐转头望向窗外。 养心殿前的御道上,一辆黑色的汽车正缓缓驶来。 车身乌黑发亮,车轮毂描着细细的金漆,车窗边框同样以金漆勾勒,车侧线条处还添了一道流畅的金色细纹。 还有车顶不再是敞篷,而是一个完整的铁皮顶篷,将整个车厢笼罩得严严实实。 整辆车透着一股沉稳华贵的气息。 驾车的是冥伟,后座上,挤着两个小脑袋。 萧承舟正伸着脖子往前看,萧绾绾被他护在怀里,小脸兴奋得通红,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徽文帝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是上次那辆?”他难以置信地问。 太子的目光死死黏在那辆车上,心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上色了。 玄黑底漆,金漆描边。还有顶篷,比上次那辆铁架子车漂亮了何止十倍。 萧承煦更是踮着脚尖往外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弟弟和妹妹。” 汽车稳稳停在养心殿正门外。 冥伟熄了火,从驾驶座下来,后座的车门被打开,萧承舟第一个跳下来,紧接萧绾绾也跳下车。 小丫头一落地就迈着小短腿往养心殿跑,嘴里喊着:“皇祖父,皇祖父,绾绾坐车车来啦。” 萧承舟跟在她后面跑,冥伟站在原地。 徽文帝已经走出了东暖阁,站在养心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的汽车,满脸都是惊喜。 萧绾绾跑到他跟前,张开小手要抱抱。 徽文帝一把把她抱起来,笑着问:“绾绾坐车车啦?好不好玩?” “好玩。”萧绾绾点着小脑袋,“车车好漂亮。” 徽文帝抱着她走下台阶,围着汽车转了好几圈。 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描金的轮毂,又站起来透过车窗看向内饰一切都比之前的精致了太多。 他伸手敲了敲顶篷,发出“咚咚”的闷响,结实得很。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又伸手轻轻抚摸那光滑的车身。 “这漆色选得好,玄黑稳重,金漆提神,这描边也讲究,不张扬,却又透着贵气。还有这顶篷,装得好,冬日开车,也不怕风吹。” 第752章 勉强能供应上 太子站在一旁,目光几乎黏在方向盘上,眼底的渴望连藏都藏不住。 萧承煦已经跑到了车旁,围着车子转悠,还不时伸手摸摸车身。 徽文帝终于转够了,直起身,二话不说,把萧绾绾放到地上。 一撩袍角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后座的门被打开,萧承煦、萧承舟和萧绾绾三个孩子先后上车。 三个小家伙挤在后座,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徽文帝在冥伟的指导下,启动汽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这一次,因为有顶篷,车内安静了许多,没有了呼呼的风声。 “走啦走啦。”萧绾绾拍着小手。 徽文帝开得很慢,在养心殿前的空场上缓缓转着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他时而加速,时而减速,时而试着转个小弯,玩得不亦乐乎。 “妙,妙极。”他大声赞叹,“这操控,比骑马痛快多了,这顶篷也好,冬日开也不冷。”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他转头看向冥伟,欲言又止。 冥伟那张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辆车上,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渴望,他也想开。 徽文帝开了七八圈,终于意犹未尽地将车停回原处,熄了火。 他握着方向盘,回味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后座的三个孩子也跟着下车,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绾绾拉着徽文帝的袖子:“皇祖父,再开一圈嘛。” 徽文帝笑着摸摸她的头:“皇祖父开够了,让你父王开一圈好不好?” 太子眼睛瞬间亮了。 他看向徽文帝,那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徽文帝哈哈大笑:“去吧去吧,朕知道你小子早就馋了。” 太子大喜,立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后座又坐上了三个孩子。 汽车缓缓向前驶去。 然而,一圈还没转完,就到头了。 太子不得不减速、掉头,再往回开。 他又开了两圈,终于将车停回原处,熄了火。 下车时,他忍不住对徽文帝说:“父皇,宫里地方太小了。” 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 徽文帝点点头:“确实小。要不,开出宫外去试试?” 太子脸色一变,赶紧道:“父皇不可。您是万金之躯,岂能轻易出宫?” 徽文帝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朕又不是没出过宫。” “那是以前。”太子坚决发对,“父皇若想出宫,需得礼部、兵部、锦衣卫多方筹备,层层护卫,岂能如此儿戏?” “今日只是一辆新车,父皇开几圈过过瘾便罢了,出宫之事,万万不可。” 徽文帝看着儿子那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朕就是随口一说,看把你急的。” 太子松了口气,额角已经沁出了细汗。 他看向那辆车,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冥伟:“太子妃可曾说过,这车能否量产?” 冥伟微微一怔,抱拳道:“回殿下,娘娘曾提过,大周朝目前虽有少量石油开采,但产量极低,若要量产普及,恐怕供应不上。” 太子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徽文帝也听出了门道,捋着胡须道:“也就是说,这车虽好,却没法多用?” 冥伟道:“娘娘说,造十几辆车,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十几辆,也够了。 给父皇一辆,自己留一辆,再给几个要紧的衙门配几辆营,紧急时运送物资,传递军情,比八百里加急快多了。 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好几天,这车从京城到天津卫,一天就能到。 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刻回去找楚昭宁问个清楚。 徽文帝又看了看那车,眼中满是不舍,但终究还是转身回了养心殿,还有一堆折子等着他批呢。 萧承煦、萧承舟和萧绾绾已经被坐上轿撵,准备回东宫。 萧绾绾还在窗口探着小脑袋喊:“父王,快上来,回家啦。” 太子回过神来,最后看了一眼那车,转身上了轿撵。 入夜,东宫丽正殿。 楚昭宁刚沐浴完毕,换了身家常的素色襦裙,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翻看云锦送来的账册。 太子从庆宁殿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楚昭宁听见动静,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账册:“殿下过来了?” 太子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雪见立刻奉上热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向楚昭宁,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一丝期待,还有一丝难得的局促。 楚昭宁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了然:“殿下是想问车的事?” 太子点点头,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孤知道不该催。只是……” “只是心痒?”楚昭宁接过话头,嘴角微微上扬。 太子失笑,索性承认:“是,心痒。” 楚昭宁看着他,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殿下莫急。已经在做了。” 太子一愣,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当真?” “当真。”楚昭宁点点头,“从三个月前开始,将作监那边就在同步推进两辆车的改进。” “一辆是今日这辆,送到父皇面前;另一辆,是给殿下的。只是工序复杂,还需些时日。” 太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几乎要溢出眼角。 “对了,”他想起一事,忙问,“那车,是什么颜色?” 楚昭宁微微挑眉:“殿下想要什么颜色?” 太子想了想,目光落在那辆黑色车上:“和你今日那辆一样?玄黑底漆,金漆描边?” “可以。”楚昭宁点点头,“不过臣妾建议,殿下的车可以稍作区别。” “怎么说?”太子来了兴趣。 “玄黑底漆不变,金漆描边不变,”楚昭宁比划着,“但纹饰可以调整。父皇那辆用的是云纹,寓意祥瑞。” “殿下的车,可以用螭纹,螭是龙子,正合殿下储君身份。” 太子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他心里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开着那辆车的样子了。 不过,他抬头问道:“元妃,你说这车烧的是汽油,产量不够。那十几辆车,够用吗?” 楚昭宁沉吟片刻:“只要不铺开用,十几辆车,现有的汽油勉强能供应得上。” 太子点点头,若有所思。 “不过,”楚昭宁又道,“若想长远发展,还需勘探石油、改进提炼技术。此事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 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讨论了一些技术细节,直到夜深,更鼓敲过三响才安歇。 第753章 扶桑的密奏 十月的天黑得早。 酉时刚过,养心殿的窗棂上已经没了日头的影子,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 徽文帝坐在御案后,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 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靠进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儿折子多,从午时到现在,足足批了三个时辰。 脖子酸,肩膀也酸,他抬手揉了揉后颈,骨头节儿咔吧响了两声,到底是年纪不饶人了。 正想歇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上,扶桑国的那封密奏。 当时他正忙着,随手把密奏往旁边一放,想着等空闲了再看。 后来户部尚书郑行之来议事,议完又是兵部赵世雉,再后来是几个阁老。 一个接一个,忙得脚不沾地,就把那封密奏给忘了。 “高平。”他唤了一声。 高公公一直守在旁边,闻言连忙上前:“陛下,奴才在。” “早上那封扶桑的密奏呢?拿来朕看看。” 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去案头的架子上找。 那架子上一摞摞的折子,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最上头那格放的是加急密奏,红封皮,一眼就能看见。 他记得早上陛下把扶桑那封密奏放在这儿的。 咦?怎么没了? 他仔细翻了翻,没有。 又翻了翻下面几格,还是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翻找。 找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在案角那一堆普通折子里找到了。 也不知是谁收拾的时候,给混进去了。 “陛下,在这儿呢。”高公公双手捧着密奏,呈到御前。 徽文帝接过来,随口问道:“今儿有谁动过这些折子?” 高公公心里一紧,面上却稳稳的:“回陛下,早上朱笔姑娘收拾过案头。” “兴许是她收拾的时候,把这封给挪了地方。奴才回头说她。” 徽文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扶桑的密奏,他本来没太当回事。 这半年多,扶桑上书了三四次,都是请求遣使入京朝贡。 可每次都被他驳了回去,海盗的事还没了结,想朝贡? 先把人管好再说。 他随手拆开密奏,展开来看。 奏折上的字迹工整得很,一笔一划,是那种标准的汉文正楷。 看来扶桑那边为了写这封奏折,没少下功夫。 徽文帝开始看。 一开始,他的神色还算平静。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往下看,他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瞳孔猛然收缩。 那密奏上写着,“……臣等久慕天朝上国威仪,屡次上书请求遣使朝贡,未蒙恩准,臣等惶恐,不知所为……” 这是开头,客套话,没什么。 “……然臣等近日风闻一事,不敢不奏。北疆鞑靼部,曾遣密使入肃王府,与肃王殿下有往来……” 徽文帝的手微微一顿。 肃王?瑾琰? 他继续往下看。 “……据臣等所闻,肃王殿下与鞑靼密使数次会面,所谈何事,臣等不得而知。” “然鞑靼乃天朝宿敌,肃王身为皇子,与之往来,恐非寻常……” 徽文帝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又,臣等扶桑国内,亦有人与肃王府有过书信往来。” “据报,去岁秋,有商船自大周返航,船上携有肃王府信物,曾与扶桑某大名有过接触。” “所谈何事,臣等亦不得而知。但臣等惶恐,不敢隐瞒,特此密奏……” 徽文帝的手开始发抖。 那奏折上的字,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些,可那些字却像活了一样,在眼前跳来跳去,跳得他头晕。 肃王,鞑靼,扶桑。 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快,快得像要炸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几年前鞑靼犯边,杀了三百多百姓,抢了上千头牲畜。 是后来楚昭宁改善了火炮,震慑住了鞑靼,可前几年鞑靼还派人来京城传太子妃是妖孽的消息,意图对付东宫。 这事背后有没有萧瑾琰的影子? 还有扶桑。 扶桑海盗袭扰沿海,劫掠商船,杀伤百姓,为了这个,水师新造的三艘舰船,有两艘在北洋舰队。 近一年来,北洋舰队日夜操练,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收拾收拾那帮倭寇。 可他的儿子,竟然也跟鞑靼和扶桑有往来? 萧瑾琰从小聪明,读书也好,骑射也好,样样都不输给太子。 可就是心太高,太高了。 小时候跟太子争东西,争不过就哭。长大了争储位,争不过就闹。 德嫔被贬,慕容铎被流放,他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恨着。 可徽文帝没想到,他会恨到这个地步。 恨到要去勾结鞑靼,勾结扶桑。 那些可都是大周的敌人,是杀了大周百姓的人。 徽文帝的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想叫高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一片模糊,天旋地转。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一样。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陛下?” 高公公一直站在旁边伺候,见徽文帝看着奏折,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心里就直打鼓。 等看见陛下捂住胸口,身子往旁边歪的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陛下!”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徽文帝的身子。 徽文帝已经软软地倒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抽搐,一只手还攥着那封密奏,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高公公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他伺候了陛下三十几年,从太子府到皇宫,从王爷到皇帝,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那张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高公公伸手一探,凉的,凉得吓人。 怎么办?怎么办? 叫太医?对,叫太医! 可叫太医,叫谁? 高公公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得叫一个稳当的,嘴严的,跟任何一党都不沾边的。 他想起了太医院张院正。 周原判是宁国公府的表亲,跟太子妃沾亲,目前的情况不适合请他。 陛下前几次晕眩,也是张院正来看的,医嘱开得仔细,陛下也信他。 就他了。 第754章 请太子 高公公把徽文帝轻轻放平在软榻上,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压低声音,对着暗处唤了一声:“玄甲。”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皇帝的暗卫统领,玄甲,四十出头,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武艺高强,从不多说一个字,只忠于皇帝一人。 “陛下晕倒了。”高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立刻派人去太医院,请张院正,悄悄请,前往别惊动任何人。” “就说陛下晚上有些不适,请他来瞧瞧。” 玄甲的目光微微一闪,看了一眼软榻上的徽文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高公公回到徽文帝身边,跪坐下来,看着他紧闭的眼睛,抽搐的嘴角,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伸手探了探陛下的鼻息,还好,还有气,虽然弱,但还有。 他又看了一眼陛下手里攥着的那封密奏。 那密奏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破了。高公公不敢动,就那么看着。 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万一,万一陛下这一晕,醒不过来了呢? 那明天早上,养心殿的门一开,会发生什么?太子会来,皇后会来,各路皇子、阁老、大臣,都会来。 到那时候,万一有什么人趁着乱,做出什么事…… 高公公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又走到门口,对着暗处,再次唤道:“玄甲。” 黑影又出现了。 “你亲自几个人,”高公公压低声音,“守住养心殿各个入口。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进出。” “包括那些洒扫的小太监,包括朱笔姑娘她们。谁要出去,就说陛下歇下了,明儿再说。” “有人问起,就说陛下批了一天折子,累了,早早歇了,不见人。” 玄甲点了点头。 “还有,”高公公顿了顿,“派人去东宫,请太子殿下过来。悄悄地请,别惊动旁人。就说,就说陛下有事召见。” 玄甲领命而去。 高公公回到软榻边,跪坐下来,守着徽文帝。 烛火跳动着,把陛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高公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他跟了陛下三十几年,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看着他励精图治,看着他平衡朝局,看着他为了这个江山,熬白了头发。 那封密奏,高公公没敢看。可他猜得到,那上面写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能让陛下气成这样的,能是什么好事? 他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太子今晚本想去丽正殿坐坐。 下午在詹事府议事,议的是藩国使节入京的事,礼部和鸿胪寺的人都在,叽叽喳喳吵了一个时辰,吵得他脑仁疼。 他想去楚昭宁那儿坐坐,和她说说话,喝口茶,缓缓神。 刚换了便服,还没来得及出门,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青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养心殿来人了。” 太子眉头微微一皱。 养心殿?这么晚了?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院子里,正是养心殿的洒扫太监,平时负责外殿的杂务,他见过几面。 那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额上带着汗。 见太子出来,连忙躬身行礼:“殿下,高公公让奴才来请殿下,说陛下有事召见。” 太子心里一动。 这么晚了,父皇召见?什么事? 他问道:“陛下可说是什么事?” 小太监摇摇头:“奴才不知。高公公只说让奴才来请殿下,别的没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殿下立刻去。” 太子看着他,目光微微闪烁。 这小太监确实是养心殿的人,他认得。可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不太对。 他想了想,点点头说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孤随后就到。” 小太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冥伟。”他低声唤道。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殿下。” “你悄悄跟着那个人。”太子道,“看他回去之后,养心殿有什么动静。别让人发现,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冥伟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太子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把刚脱下来的太子礼服又穿上了。 青锋在一旁伺候着,见他脸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是手脚麻利地帮着整理衣袍。 穿戴整齐,太子出了门。 冥伟还没回来。他心里有些不安,但没有等。父皇召见,不能耽误。 他带着青锋,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没说话,青锋也不开口,只是默默跟着。 太子的脚步不疾不徐,可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父皇这个时候召见,会是什么事? 藩国使节的事?不会,那是鸿胪寺的事,父皇一向放手让他处理。 边关的事?边关最近还算平静。 难道是扶桑?可扶桑的事,父皇不是已经定了吗? 暂不许入京,让浙江布政司以礼相待,赐宴招待。 这事他都知道,父皇没必要再召见他。 那会是什么?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走到养心殿附近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太静了。 养心殿门口,平时总有几个小太监候着,偶尔还能看见宫女进出。可今晚,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两盏灯笼挂在檐下,照着空荡荡的台阶,冷冷清清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往四周一扫。 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快,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他练过武,又跟冥伟相处多年,知道那是暗卫的身形。 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太子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殿门口时,轻轻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青锋。 青锋会意,微微点了点头,这是让他待命的意思。 太子正要迈步进殿,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他微微侧目,目光往右前方的阴影处一扫。 那里,冥伟正站在黑影里,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一切正常,但确实有异常。 太子心里有数了,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第755章 醒来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软榻上的父皇。 徽文帝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角微微有些歪。 榻边坐着的张院正正在给他把脉,枯瘦的手指搭在陛下腕上,眉头紧锁,一动不动。 太子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快步走上前去,想开口询问,可又怕打扰太医把脉,只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在榻边,看着父皇苍白的脸,看着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心里焦急得不行。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高公公。 高公公站在角落里,脸色也白得吓人,眼眶泛红,见他看过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惶恐,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太子咬紧牙关,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 烛火跳动着,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太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胸口。他暗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不知过了多久,张院正终于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低声道:“殿下。” 太子连忙问道:“张院正,父皇如何?” 张院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高公公,压低声音道:“陛下这是中风之兆。好在救治及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 “但是什么?”太子心头一紧,追问道。 “但是,”张院正说道,“陛下这半年来一直肝阳上亢,今日这一晕,比前几次都重。” “如果再有下一次,恐怕会留下一些后遗症,肢体麻木、僵硬,严重的话,可能会有半身不遂之症。” 太子脑子里“嗡”的一声。肝阳上亢?半年来?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他猛地转头看向高公公,目光里带着质问。 高公公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父皇的命要紧。 “那现在该怎么办?”他问道。 张院正回道:“下官已经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了。另外,下官要给陛下针灸,疏通经络。” “等陛下醒来后,先喝点粥,再服药。这几天,万万不能劳累,万万不能情绪激动。” 太子点点头,看向高公公:“药呢?” 高公公道:“已经让人去抓了,是玄甲亲自去的,不会出岔子。” 太子这才稍稍放心,又看向张院正:“张院正,先给父皇针灸吧。” 张院正应了一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太子退到一旁,看着张院正一根一根地把针扎进父皇的穴位,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父皇这半年,到底瞒了多少事? 趁着张院正针灸的工夫,太子把高公公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父皇是怎么晕倒的?” 高公公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颤:“回殿下,陛下今儿批完折子,让奴才找早上那封扶桑的密奏来看。” “看着看着,突然就……就捂着胸口倒下去了。奴才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让人去请张院正,又让人去叫殿下。” 扶桑的密奏?太子眉头一皱。那封密奏上写了什么,能把父皇气成这样?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封密奏是扶桑呈给父皇的,他没经过父皇允许,不能看。 他只能等,等父皇醒来,等父皇告诉他。 张院正针灸了大约半个时辰。 等他收针时,徽文帝的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眼睛还闭着。 “殿下,”张院正道,“陛下很快就会醒。下官先去看着药,等陛下醒了,先喝点粥,再服药。” 太子点点头:“辛苦张院正了。” 张院正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太子走到榻边,在父皇身边坐下。 他看着父皇的脸,那张脸,平时总是威严的、沉静的,此刻却显得那么苍老,那么疲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把他抱在膝上,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认字。 父皇的手很大,很暖,能把他的小手完全包住。 那时候父皇还年轻,头发乌黑,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都是温柔的。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可一转眼,父皇已经老了。 太子伸出手,轻轻握住父皇的手,那只手,有些凉,还有些僵硬。 他心里一酸,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徽文帝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萧瑾琰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追着太子跑,追不上就哭。 看见德嫔跪在地上哭诉,看见慕容铎在朝堂上慷慨陈词。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最后定格在那封密奏上。 那些字像火一样烧着他的眼睛。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说话:“陛下?陛下?” 是高平的声音。 他努力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烛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慢慢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软榻,御案,烛台,还有坐在榻边的人。 是太子。 “父皇,”太子见他醒了,连忙凑上前来,眼里满是担忧和欣喜,“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徽文帝想说话,可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嘴有些歪,说话也有些不利索。 “瑾,琰,”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太子一愣:“父皇,您说什么?” 徽文帝用力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楚些:“瑾琰,那个,畜生……” 太子心里一紧,父皇晕倒,跟萧瑾琰有关? 他不敢多问,只能安抚道:“父皇,您先别说话,好好歇着。张院正说您不能劳累,不能动气。有什么事,等您好了再说。” 徽文帝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有些不对劲。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只手。 手还在,可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想动动手指,手指却像木头一样,不听使唤。他想握拳,拳头握不起来。 他心里一沉,看向太子。 太子也看见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徽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放下左手,轻声道:“叫,张存仁,来。” 高公公连忙去请张院正。 第756章 查清楚了再说 张院正很快就来了,他给徽文帝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左手的反应,脸上凝重的神色渐渐松缓了些。 “陛下,”他说道,“您这是轻微中风。好在发现及时,救治得快,损伤不大。” “接下来只要按时针灸,配合汤药,慢慢调理,是可以恢复的。” 徽文帝眼睛微微一亮,可张院正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张院正顿了顿,看了太子一眼,又看向徽文帝,斟酌着道。 “陛下,下官得说句不好听的。您这身子,肝阳上亢的底子在那儿,这回是轻微中风,能调理回来。” “如果再有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到时候,肢体麻木、僵硬,甚至半身不遂,都有可能。” “所以往后,万万不能劳累,万万不能情绪激动。” 徽文帝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左手,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不能劳累,不能激动。那这江山,还怎么坐? 他登基三十四年,自问勤政爱民,宵衣旰食,从不敢有一日懈怠。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边境的烽火狼烟,藩国的虎视眈眈,哪一样不得他操心?哪一样不得他拿主意? 现在告诉他,不能劳累,不能激动?徽文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他笑不出来。 太子在一旁看着父皇的脸色,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知道父皇在想什么,可这时候,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先顾着眼前。 张院正也看出了徽文帝的沉默,他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躬身道:“陛下,下官先去看着药,等会儿您先喝点粥,再服药。这几日好好静养,会慢慢好起来的。” 徽文帝点了点头,张院正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太子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矮几边,端起一直温着的粥碗。 碗还是温热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他端着碗走回榻边,在父皇身边坐下。 “父皇,”他轻声道,“先喝点粥吧。张院正说,喝完粥再服药。” 徽文帝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太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父皇嘴边。 徽文帝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太子,张开嘴,含住那勺粥。 粥是清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可徽文帝吃得极慢,一口粥要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有时候还会从嘴角漏出来,太子就用手帕轻轻给他擦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孩子。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殿内只有偶尔的勺碗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一碗粥,吃了小半个时辰才吃完。 太子又端过药碗。药是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苦味刺鼻。 他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又送到父皇嘴边。 徽文帝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一口喝完。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太子把碗放到一边,重新在榻边坐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看着太子,忽然开口:“你,怎么,不回去?” 声音还是有些不大利索,但比刚才清楚了些。 太子道:“儿臣今晚不走了。就在这儿陪着父皇。” 徽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不用。朕,没事。” 太子摇摇头,语气坚定:“儿臣不放心。父皇您歇着,儿臣就在这儿守着,有事您随时吩咐。” 徽文帝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太子,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挨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徽文帝才轻声问道:“那封,密奏,呢?” 太子一愣,随即起身,走到御案前,那封密奏还摊在案上。 他拿起那封密奏,走回榻边,双手呈给徽文帝。 徽文帝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看看。” 太子犹豫了一下,展开密奏,低头看去,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会气成这样。 那密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知道,父皇看到这些字时,心里该有多痛。 自己的儿子,为了拉太子下马,不惜勾结外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走到榻边。 “父皇,”太子小声说道,“这事,儿臣来查。” 徽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查。”他缓缓道,声音沙哑而低沉,“查,清楚了,再说。” 太子点点头。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没有查证之前,他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给萧瑾琰定罪,也不能轻易放过,一切,等查清楚了再说。 他把密奏折好,放进袖中。 “父皇,您好好歇着。”他轻声道,“儿臣就在这儿,不走。” 徽文帝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动作很轻,却让太子眼眶一热。 “去吧。”徽文帝道,“朕,没事了。” 太子点点头,却没有离开。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就坐在父皇的视线范围内。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端了盏茶过来,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太子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殿内又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黄的光。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已经是三更天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榻上的父皇。 徽文帝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可太子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还紧紧攥着被角。 太子收回目光,望着窗外的夜色。袖子里那封密奏沉甸甸的,像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 守着父皇,守着这养心殿,守着这大周的江山。 烛火燃了一夜,太子坐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微微阖上眼,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殿门轻轻响了一下。 太子立刻睁开眼,看见高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来,给烛台换了新烛。 高公公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陛下。 太子正要重新闭眼,忽然听见榻上传来父皇的声音。 “瑾瑜。” 他连忙起身走过去:“父皇,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左手也似乎能动一动了。他看着太子,目光平静。 “今日早朝,”他缓缓道,声音虽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清楚了许多。 “就说朕龙体欠安,歇朝一日。有什么事,让他们递折子。” 太子一愣,随即点头:“是,儿臣记下了。” 徽文帝看着他,顿了顿,又道:“你,也别太累。该歇就歇。” 太子心里一暖,轻声道:“儿臣知道。父皇放心。” 徽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太子退回到椅子上坐下,探头见徽文帝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757章 徽文帝的恐惧 早饭过后,张院正从偏厅过来给徽文帝请脉。 他昨夜就宿在养心殿隔壁的偏厅,一晚上没敢睡踏实。 隔一个时辰就起来一趟,悄悄过来看看殿内的动静。 好在陛下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太子的侍疾也尽心,没出什么岔子。 今早徽文帝的药,是张院正亲自熬的。 他不放心经别人的手,更不敢让太医院那边的人插手。 这种事,宁可自己累点,也不能留半分隐患。 药熬好了,他亲自端进去,伺候徽文帝服下。 喝完药后半个时辰,张院正开始给徽文帝针灸。 银针一根一根扎进穴位,徽文帝闭着眼睛,任由他施为。 等一套针法走完,张院正收针的时候,徽文帝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左手。 “嗯,舒服多了。”徽文帝说道,声音比昨晚清楚了不少,虽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有了往日的几分底气。 他试着握了握拳,左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握拢了。 张院正也松了口气,额头上一层细汗,躬身道:“陛下底子好,恢复得快。” “接下来只要按时服药针灸,静心调养,不出一月,应当就能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这一个月里,万万不可劳神,不可动怒,不可操劳。凡事都得静养。” 徽文帝点了点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高公公:“太子呢?” 高公公连忙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在外间守了一夜,刚被奴才劝回去梳洗歇息了。殿下说,梳洗完就过来。” 徽文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靠在软枕上,看着殿顶的藻井。那藻井上绘着金龙戏珠,金漆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盯着那龙看了很久,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公公在一旁站着,不敢打扰,也不敢走开,就那么静静地候着。 过了一会儿,徽文帝忽然开口:“高平,把今儿的折子拿来。” 高公公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折子。”徽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拿来朕看看。” 高公公心里一紧,连忙劝道:“陛下,您这才刚醒,张院正说了,要静养,不能劳神……”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张院正,希望张院正帮着劝两句。 张院正会意,连忙上前一步:“陛下,高公公说得是。” “您这病最忌劳神,折子上的事千头万绪,看了容易上火。还是先养好身子要紧……” “朕知道。”徽文帝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可那眼神却不容置疑。 “就看两份。躺着没事干,看折子打发打发时间。” 高公公和张院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 可看着徽文帝那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高公公伺候了陛下三十年,太了解陛下的脾气了,这种时候,劝是劝不住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只好走到御案前,从那摞奏折里挑了两份最不紧要的。 一份礼部的请安折子,一份某地官员的谢恩折子,都是例行公事的那种。 他双手捧着,送到徽文帝榻前。 徽文帝接过来,展开第一份。 是礼部请安折子,说本月祭祀安排妥当,请陛下放心。 这种折子平时他扫一眼就丢到一边,连批都懒得批。 可这会儿,他盯着那折子上的字,看了半天,却觉得那些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些看。 还是模糊,而且,头开始发晕。 那种晕不是天旋地转的晕,而是从后脑勺往上涌的一种闷闷的晕。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整个人泡在水里,晃晃悠悠的,找不到着力点。 他心里一惊,连忙放下折子,闭上眼睛。 高公公在一旁看见了,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张院正也赶紧过来,伸手就要给徽文帝把脉。 徽文帝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慢慢调整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等着那种晕眩的感觉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晕眩的感觉才慢慢退去。 他睁开眼,看着高公公那张煞白的脸,又看了看张院正紧张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朕没事。”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就是眼睛花了,看了会儿就头晕。” 高公公心疼得不行,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好好歇着吧。折子什么时候都能看,龙体要紧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两份折子从榻上拿起来,悄悄放回远处的案子上。 张院正也在一旁劝:“陛下,您这病最忌讳的就是用眼过度。” “眼下虽然恢复得快,可底子还虚,若是不好好养着,万一落下病根。” “行了行了。”徽文帝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知道了,不看了就是。” 他靠在软枕上,望着殿顶,出了神。 看了几眼就眼花,就头晕,这身子,是真的不行了。 他登基三十四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年轻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批折子,第二天照样上朝。 后来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可一天批个几十份折子,也是常事。 可现在呢?一份请安折子,看了几眼就头晕眼花。 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有失落,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不想承认,可心里清楚得很,现在的自己,已经不适合处理政事了。 这几十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每天看折子,每天听朝议,每天处理那些纷至沓来的大事小情。 那些折子摞起来比人还高,可他从不觉得累,反而觉得那才是他活着的证明。 要是忽然让他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躺着养病,他想都不敢想。 那感觉,就像一个人走了几十年的路,忽然被人拦住,告诉他:你不能再走了,往后就只能坐着,看着别人走。 失落。不甘。 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口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一旦他放下手中的权力,一旦他开始依赖别人,他就再也不是那个一言九鼎的皇帝了。 那些大臣还会像从前那样敬畏他吗?那些藩国还会像从前那样臣服他吗? 还有那些皇子们,还会像从前那样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吗? 他更怕的是,他不得不让位给太子。 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 他若真的一病不起,太子继位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这些年也一直在培养太子,教他如何处理朝政,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驾驭那些老狐狸一样的大臣。 太子学得很好,比他当年学得还好。他应该欣慰的。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还是不甘。 他才五十四岁,他还有很多事想做,他想看着大周更强盛,想看着那些藩国俯首称臣,想做千古一帝。 可现在……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有些事,想也没用。 第758章 龙体欠安 卯时三刻。 天还黑漆漆的,宫门外已经站了一群等着上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有人跺着脚取暖,有人拢着袖子小声交谈,有人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按理说,这会儿早该开门了。 往常卯时一到,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就会准时打开,传旨的太监站在台阶上高声宣唱,百官鱼贯而入。 可今儿都过了两刻钟,那两扇门还是紧紧闭着,连条缝都不露。 站在前排的首辅张璁捋了捋胡子,眉头微微皱起。 他心里暗暗琢磨,这门怎么这么晚还没开?宫里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次辅赵贞吉。 赵贞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压低声音问:“张阁老,这怎么回事?门怎么还不开?” 张璁摇摇头,声音很轻:“老夫也不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可心里都在嘀咕,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昨儿下朝的时候还好好的,陛下还笑着说今儿早朝要议藩国使节的事,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呢。 这才一夜,能出什么事?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宫门终于开了。 可出来的不是往日宣旨的太监,而是一个眼生的小太监,二十来岁的样子,面皮白净,看着老实本分。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昨日偶感风寒,龙体欠安,今日早朝暂免。各部院有事,具本上奏。钦此。” 话音一落,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陛下病了?” “昨儿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说病就病了?” “风寒?这季节哪来的风寒?昨儿个还暖和着呢。”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嗡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踮起脚往前挤,想看清楚那小太监的脸。 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东问西。有人一脸狐疑,直摇头。 张璁站在最前面,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那小太监,问道:“陛下龙体可安?太医怎么说?可要紧?” 小太监摇摇头,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恭敬,不卑不亢:“回张阁老,奴才不知。高公公只让奴才来传旨,别的没说。” 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把那扇朱红的大门又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简直要掀翻屋顶。 张璁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风寒?这个节骨眼上,陛下怎么会突然风寒? 藩国使节就要入京了,那么多事等着定夺,陛下怎么就病了? 就算是真病了,也不该连个说法都没有,就派个眼生的小太监来传旨。 他正想着,一群人已经围了上来。 “张阁老,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行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脸上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眼睛瞪得溜圆。 “昨儿个下朝时陛下还好好的,怎么今儿就病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老倒是说句话啊。” 张璁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元勋也凑了过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张阁老,您昨儿午后可见着陛下了?陛下气色怎样?” 刑部尚书冯正卿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道:“许是真受了凉,这个季节早晚温差大,陛下日夜操劳,身子骨弱了些也是有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郑行之打断了:“冯大人,您这话说得轻巧。陛下登基几十年,您见过他哪回因病歇朝的?” 这话问得冯正卿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是啊,徽文帝登基以来,还真没因病歇过朝。 就算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是撑着上朝,从不耽误。 有一年发着高烧,照样坐在龙椅上听政,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这回怎么……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着,张璁被围在中间,左一句右一句,吵得他脑仁疼。 他摆了摆手,沉声道:“诸位,老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陛下只说龙体欠安,歇朝一日。” “大家先回去,有什么事递折子。稍晚点,老夫去养心殿请安,见了陛下再说。” 众人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追问,纷纷拱手告辞。 张璁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心里沉甸甸的。 卯时刚过,张璁换了身便服,往养心殿走去。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心里反复琢磨着待会儿见了陛下该怎么说。 陛下病了,他作为首辅,理应去请安。 走到养心殿门口,他看见一个小太监守在门边,正是今早传旨的那个。 小太监见了他,连忙行礼,态度恭敬得很:“张阁老来了。您稍候,奴才进去通报。” 张璁点点头,站在门外等着,理了理衣襟,又正了正帽子,生怕有什么失仪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小太监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张阁老,陛下请您进去。” 张璁心里一松,整了整衣冠,跟着小太监往里走。 一进门,他就看见太子站在殿内。 太子面色平静,见了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眼神很稳,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璁行了礼,又看向榻上。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盖着被子,脸色略有些苍白,但不算太差,精神看着也还可以。 张璁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道:“陛下,臣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特来请安。不知陛下可好些了?” 徽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太子一眼,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没事,就是受了点凉,歇两天就好。” 张璁心里一松,正想再问几句。 徽文帝已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张爱卿有心了。朕乏了,你且退下吧。有什么事,跟太子商议便是。” 张璁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徽文帝,见陛下已经闭上了眼睛,便不敢再打扰,躬身行礼:“是,臣告退。陛下保重龙体。” 退出去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站在那儿,目送他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759章 不能见人 张璁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了。 “陛下,懿王殿下求见。”高公公禀道,声音压得很低。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眉头皱了皱。懿王?老二? 他想了想,挥挥手道:“不见。让太子去打发。” 太子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稳,可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才刚开始,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来。 萧瑾云站在殿门口,见太子出来,连忙迎上去,脸上带着焦急:“皇兄,父皇怎么样了?” 他的眼神里透着关切,是真的关切。 太子伸手拦住他,压低声音道:“二弟,父皇刚歇下,太医说了要静养,不能见人。你先回去,等父皇好些了再来。” 萧瑾云一愣,看了眼太子,又往殿内张望了一眼,叹了口气:“那好吧,我先回去,明天再来。” 他顿了顿,又问,“父皇真的没事吧?” 太子点点头:“没事,就是需要静养。你放心。” 萧瑾云这才放心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太子转身回了殿内,还没等他站稳,高公公又来报了:“陛下,肃王殿下求见。” 徽文帝想都不想,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不见。让太子去打发。” 太子心里一沉,又出去了。 萧瑾琰站在殿门口,见太子出来,他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那担忧像是量过尺寸做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皇兄,父皇怎么样了?我听说父皇病了,特来请安。” 太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封密奏还在他袖子里揣着,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生疼。 可他面上却不显,只是说道:“三弟有心了。父皇刚歇下,太医说要静养,不能见人。你先回去,等父皇好些了再来。” 萧瑾琰脸上的担忧更深了,简直要溢出来:“大哥,我就进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出来。” “父皇病着,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在跟前侍疾,心里过意不去……” 太子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太医说的,不能打扰。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孤让人告诉你。” 萧瑾琰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转眼就不见了。 他点了点头,拱手道:“那,那小弟先告退了。皇兄辛苦。” 他转身走了,走得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太子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那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可太子眼前,却好像还印着那个影子。 然后他转身,回了殿内。 还没等他走到榻边,高公公又来报了—— “陛下,孝王殿下求见。” “不见。” “陛下,恪王殿下求见。” “不见。” …… 一个早上,来了一拨又一拨。懿王、肃王、孝王、恪王,还有几个宗室的老王爷,跟走马灯似的。 太子进进出出,腿都快跑断了。 等终于消停下来,他站在殿内,忍不住叹了口气。 太子见徽文帝好了不少,交代高公公看顾后,准备回东宫梳洗,换身衣裳再回来。 回到东宫时,已经过了辰时。 他走得很慢,一路上的宫人见了,纷纷躬身行礼,他只是微微点头,脚下却没有停。 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比昨夜白了许多,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连嘴唇都有些干裂。 青锋远远跟在后面。 进了东宫,太子回庆宁殿沐浴更衣。 浴桶里热气腾腾,水汽氤氲。太子脱下衣裳,慢慢坐进水里。热水浸透全身的那一刻,他靠在浴桶边,闭上了眼睛。 舒服。 这是他一夜没睡之后,第一个真切的感受。 热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一夜的疲惫,连骨头缝里的寒意都好像在一点点化开。 可他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 父皇的病,那封密奏,萧瑾琰的事,桩桩件件,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怎么也解不开。 他想起父皇那只僵硬的手,想起父皇眼中的惊恐和不甘,想起父皇躺在榻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的样子。 萧瑾琰从小就不服气,从小到大都在争。 小时候争父皇的夸赞,长大了争朝堂上的支持,现在,争这江山。 争就争吧,皇室子弟,谁不想坐那把椅子? 可他不该…… 太子睁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不该勾结外敌。 那是底线。那是大周朝的底线,也是他萧瑾珩的底线。 你可以争,可以斗,可以用尽手段,但不能把刀递到外人手里。 那是卖国,那是背叛。 太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 父皇病了,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观望。 萧瑾琰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那封密奏落到了父皇手里。 他得稳住,得查清楚。 热水渐渐凉了,太子睁开眼,长出一口气,起身穿衣。 沐浴更衣完毕,太子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一点一点移动,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却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青锋守在门口,看着殿下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殿下这是怎么了?一夜没睡,回来了也不歇着,就这么干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冥伟。 冥伟从阴影里走出来,垂手而立。 太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安排人去查。肃王跟北疆鞑靼,跟扶桑。所有往来,所有书信,所有见过的人。查得一清二楚。” 冥伟应道:“是。” 他又问道:“要惊动那边吗?” 太子摇了摇头:“不用。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让父皇的暗卫配合,他们那边也有消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玄甲那边,我会让人去打招呼。你们两边各自查,查到了互相通气,但不要打草惊蛇。” “萧瑾琰那边,若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冥伟点点头,转身要走。 太子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冥伟回过头。 太子看着他,目光深邃:“这事,除了你和我,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冥伟微微颔首,转身悄然隐入阴影中。 第760章 父皇病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太子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青锋连忙跟上:“殿下,您去哪儿?不歇会儿?” 太子道:“丽正殿。” 青锋一愣,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殿下要去太子妃那儿,他跟着做什么? 太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你不用跟着。” 青锋应了一声,止住脚步,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太子一个人往丽正殿走去,一路上,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事情。 楚昭宁今早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昨夜太子一夜未归,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不好派人去问。 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睡着,早上醒来时,已经过了辰时。 琴心进来伺候梳洗的时候,她问了一句:“殿下回来了吗?” 琴心摇摇头:“没听说。青锋那边也没传话过来。” 楚昭宁没再问。 梳洗完,用了早膳,她坐在窗边,拿了一本书翻看。 可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心里在想着养心殿的事。 昨天,太子匆匆忙忙被叫走,一夜未归。今早也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传。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当然不会派人去打听。这个位置,最忌讳的就是打听。 可她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 楚昭宁轻轻叹了口气,把书放下,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娘娘。” 楚昭宁回过神,看向来人。 云锦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站在门口:“娘娘,这个月的账册理出来了,您要不要过目?” 楚昭宁点点头:“拿过来吧。” 云锦走过来,把账册放在她手边,又退后两步站着。 楚昭宁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过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东宫的用度,每月的开支,每一项都要清清楚楚,不能有半点差错。 正看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昭宁抬起头,看向门口。 然后她看见太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脸色有些发白,眼下泛着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一夜没睡的样子,看着有些憔悴。 楚昭宁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殿下。” 太子点点头:“嗯。”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丫鬟们,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云锦愣了愣,看了楚昭宁一眼。 楚昭宁微微颔首,云锦便福了福身,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昭宁看着太子,轻声道:“殿下,您一夜没睡?” 太子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嗯。” 楚昭宁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去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他手边:“先喝口茶吧。” 太子睁开眼,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看了楚昭宁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楚昭宁在他旁边坐下,等着他开口。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父皇的病,不轻。” 楚昭宁心里一紧,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继续道:“中风。昨晚晕倒的。好在救治及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往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往后不能再劳累,不能再动气。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楚昭宁已经明白了。 楚昭宁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父皇中风,不能理政,那朝堂上的事…… 太子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又道:“你放心,内阁那边,有张首辅看着,出不了大乱子。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楚昭宁:“只是这段时间,你得多费些心。” 楚昭宁点点头:“殿下请说。” 太子道:“傍晚你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跟母后打个招呼。” “把父皇的情况告诉她,让她心里有数。母后那边,也得做好准备。” 楚昭宁听着,心里明白了。太子这是在安排后手。 父皇病着,后宫那边,得有皇后镇着。东宫这边,得有她守着。 “殿下放心,妾身明白。”楚昭宁道,“妾身会跟母后说清楚。东宫这边,妾身也会盯紧,不会出什么岔子。” “还有一件事。”太子又道,“肃王那边,你多留个心眼。这几天,他的人可能会有所动作。” “东宫进出的人和物,都要严查。不能让任何人钻了空子。” “吃的用的,都要仔细。任何人进出东宫,都要有记录。你让钱宝他们盯紧了,不许出任何岔子。” 楚昭宁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明白。” 太子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楚昭宁一愣,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太子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几分凉意。 “元妃。”他低声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楚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殿下言重了。这是妾身该做的。” 太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站起身:“我得回去了。父皇那边,还得守着。” 楚昭宁也站起身:“殿下,您一夜没睡,要不要先歇会儿再过去?” 太子摇摇头:“不用。我不在,不放心。”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太子走后,楚昭宁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太子握住的手。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成亲这么多年,他很少这样握她的手。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相敬如宾。 他尊重她,她也敬重他。可那种夫妻之间的亲密,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她不知道那层隔阂是什么。是他的身份,还是她的心?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走到门口,门外,琴心、云锦她们都站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楚昭宁道:“去把钱宝叫来。” 琴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761章 把那些折子批了吧 不一会儿,钱宝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娘娘,您找奴才?” 楚昭宁看着他,沉声道:“钱宝,从今天起,东宫进出的人和物,都要严查。” “所有进东宫的东西,不管是吃的用的,还是别的什么,都要仔细检查。” “凡是进出东宫的人,不管是太监宫女,还是外头来的,都要登记在册,问清楚来意。听明白了吗?” 钱宝愣了愣,连忙应道:“是,奴才明白了。” 他又问:“娘娘,是出什么事了吗?”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钱宝心里一凛,赶紧低头:“奴才多嘴了。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楚昭宁又叫住他:“等等。” 钱宝回过头。 楚昭宁道:“这件事,要做得不显山不露水。不能让人看出来咱们在严查。明白吗?” 钱宝点点头:“奴才明白。” 他小跑着去了。 楚昭宁又看向琴心、云锦她们几个:“你们也是。这段时间,眼睛都放亮点。” “东宫里的风吹草动,都要留个心。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来报。” 几人齐齐应道:“是。” 楚昭宁站在那里,看着院里的芙蓉花。风吹过来,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粉。 养心殿很快就到了。 太子进门的时候,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高公公守在榻边,像一尊雕像。 见太子进来,高公公微微躬身,无声地行了个礼,然后悄悄退到一旁。 太子走到榻边,看见父皇靠在软枕上,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不知在想什么。 那眼神,空空的,像是看着那金龙戏珠,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父皇。”太子轻声道。 徽文帝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来啦。”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子点点头:“儿臣不放心父皇,梳洗完就赶紧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父皇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徽文帝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父子俩沉默了片刻。 然后徽文帝开口说道:“既然来了,就去帮朕把那些折子批了吧。今儿的折子,朕还没看。” 太子一愣,看向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奏折。 那些折子,他进来时就看见了。 “父皇,”太子斟酌着道,语气尽量放轻,“您身子还没好,张院正说了,要静养,不能劳神。折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朕知道。”徽文帝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烦躁,“所以让你去批。”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儿臣这就去。” 太子转身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第一份折子,开始看。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折子上。 他一边看,一边偷偷往榻上瞄,父皇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软枕上,望着殿顶。 偶尔动一下,也只是换个姿势,继续望着。 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搭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样子,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明明还活着,还有力气,却不能动,不能走,不能做任何事,只能这么躺着,望着,等着。 太子心里难受极了。 父皇自登基以来从没闲过一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见大臣,处理朝政,从早忙到晚。 可现在,父皇只能这么躺着,望着殿顶。 太子批了几份折子,放下笔,站起身,又走到榻边。 徽文帝正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眉头皱得很轻,可太子看见了。 “怎么了?折子批完了?”徽文帝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疏离。 “没有。”太子道,“父皇,儿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徽文帝看着他,等着他说。 太子斟酌着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父皇,您一个人在这儿养病,儿臣不放心。” “可儿臣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外面的事,还得有人去办。” 他顿了顿,又道:“儿臣想,让煦儿过来陪着您,陪您说说话,解解闷,您也不会太无聊。” 徽文帝一愣,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他还是个孩子,该读书读书,该玩闹玩闹,陪朕这个老头子做什么?” 太子道:“父皇,读书也不差这几天。让他过来陪您说说话,您也开心些。” 徽文帝沉默了。 他看着太子,看着儿子眼里的担忧和心疼,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这孩子,是真的担心他。 他想起刚才自己那点小心思,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罢了,你让他来吧。” 太子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是,儿臣这就让人去叫。” 他转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高公公几句。 高公公点点头,快步离去。 崇文馆里,今儿上午在上课。 屋里坐着好几个人。 先生是翰林院的张侍讲,五十来岁,一脸严肃,穿着青色的官袍,腰板挺得笔直。 他讲起课来一板一眼,从不马虎,连咳嗽都要侧过身去,生怕唾沫星子溅到书案上。 坐在最前面的是萧承煦。 他是皇太孙,位置自然在最前头,离先生最近。 他今儿穿了一身青色袍子,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坐得端正,听得认真。 旁边是萧承舟,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扭来扭去,一会儿摸摸笔,一会儿翻翻书,一会儿又偷偷看大哥。 再往后,是几个东宫的庶子。 三皇孙萧承泽,九岁,生母是欧昭训,坐在萧承舟后面,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写得极慢,像是怕写错一个字。 七皇孙萧承瑜,七岁,生母是李良娣,坐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懿王家的世子萧承钰,以及几个远支宗亲的孩子,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不敢乱动。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翻开的《论语》。 第762章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今儿讲的是《论语·里仁》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张侍讲正讲到关键处,摇头晃脑地念着:“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他念一句,底下的人跟着念一句,书声琅琅。 萧承煦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这话说得对,可也不全对。 要是没有利,光讲义,日子怎么过? 可要是光讲利,不讲义,那跟市井之徒有什么区别? 先生说君子不能谈利,可朝廷收税不就是利吗?将士们领俸禄不就是利吗? 萧承舟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在纸上画着什么。 他画的是一只小鸟,站在树枝上,张着嘴叫。画得不像,但他自己觉得挺好。 他正想着要不要给小鸟画个翅膀,忽然听见先生停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张侍讲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萧承舟身上。 “六殿下。” 萧承舟正低着头在纸上画小人,听见先生点名,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他动作太急,差点把书案撞翻,手忙脚乱地扶住,脸都红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大哥,大哥正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张侍讲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地问:“方才那句君子喻于义,何解?” 萧承舟看了看书,回道:“君子明白的是义。” 张侍讲点点头,又问:“那小人喻于利呢?” 萧承舟想了想,回道:“小人明白的是利。”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可先生,小人为什么要明白利?他们不是应该也明白义吗?” 屋里几个孩子都偷偷笑了。 萧承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憋笑。萧承钰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萧承煦也忍不住弯了咧嘴,这小子,又在跟先生抬杠。 张侍讲倒是不恼,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六殿下问得好。小人也知义,只是以利为先。” “君子亦知利,只是以义为先。义利之辨,在于先后轻重,不在有无。” 萧承舟听得似懂非懂,正想再问,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正是养心殿的人。 那太监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对着张侍讲行了个礼:“张大人,高公公让奴才来请太孙殿下,说陛下召见。”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承煦身上,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萧承煦心里一紧。 皇祖父召见?这个时候?他还在上课呢,皇祖父从没在他上课的时候传唤过他。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下意识地站起身,看向先生。 张侍讲也愣住了,放下书,对那小太监道:“陛下召见?可知是什么事?” 小太监摇摇头:“奴才不知。高公公只说让奴才来请太孙殿下,别的没说。” 萧承煦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看了看那小太监的脸色,那人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并不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的样子。 可越是平静,他心里越是不安,—万一是大事,不能让人看出来呢?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低头一看,是萧承舟。 萧承舟仰着脸看他,眼里满是担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屋里的人,没敢出声。 可那眼神分明在说:大哥,怎么了?我跟你一起去。 那小手拽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萧承煦心里一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可能是关于外藩进京的事找我去。你好好上课,等我回来。” 他说得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去办件平常差事。 萧承舟眼睛一亮,信了。 他点点头,放心地松开手,还冲大哥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萧承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直起身,对张侍讲行了个礼:“先生,孤先告退了。” 张侍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屋里其他人听见外藩进京的事,纷纷收起好奇的眼光,都觉得挺正常的。 毕竟没几天藩国使节就要入京了,陛下找太孙去问问情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萧承煦面色如常,跟着那小太监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萧承舟的目光。 萧承舟还冲他挥手,那小手挥得高高的,脸上带着笑。 萧承煦也笑了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可一出崇文馆的门,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他跟在那个小太监身后,一路往养心殿走。 那小太监走得稳稳的,不紧不慢,萧承煦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皇祖父为什么召见他? 昨晚父皇去了养心殿,一夜没回来。当时他没多想,可现在想来,好像不太对。 他的心越跳越快,脚步也快了起来。 那小太监察觉到他的步子快了,也加快了些,可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到了养心殿,那小太监领着他往里走。 不是去正殿,而是往寝殿的方向。 萧承煦的心猛地一沉。 他跟着小太监进了寝殿,太子已经去了隔壁正殿处理政事,他一眼就看见榻上躺着的徽文帝。 萧承煦顾不上什么规矩礼仪,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皇祖父。”他跑到榻边,声音都变了调,“皇祖父您怎么了?您怎么躺着了?您哪儿不舒服?” 他一边问,一边看着徽文帝那张苍白的脸,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张脸,平时总是精神抖擞的,此刻却显得那么虚弱,那么疲惫。 嘴唇也有些干裂,起了皮,眼窝微微陷下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高公公,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慌乱:“高公公,皇祖父怎么了?太医怎么说?要不要紧?” 那着急的样子,像只护食的小兽,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榻边,指节都泛了白。 他的呼吸又急又促,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只是忍着没掉下来。 第763章 没那么难熬 高公公正要答话,徽文帝却先开了口。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承煦的手背。 那手有些凉,可拍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煦儿,别急。皇祖父没事。” 萧承煦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皇祖父,您真的没事吗?您脸色好白。” 吸了吸鼻子,把要掉下来的泪憋了回去。 徽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虚弱,可更多的是慈爱:“真的没事。就是昨儿晚上没睡好,今儿乏了,躺躺就好。” 萧承煦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向高公公。 高公公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太孙殿下放心,陛下只是需要静养。张院正来看过了,开了药,说养一阵子就好。” 萧承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可眼里的担忧一点也没少。 他握着徽文帝冰凉的手,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捂着,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它捂热。 他轻声道:“皇祖父,您要好好养病,早点好起来。” 徽文帝心里一暖,这孩子,是真担心他。 他想起这些年对这孩子的好,想起那些在养心殿听政的日子。 想起这孩子坐在御案旁的小椅子上,困了就靠在他腿上睡觉,口水流了他一袍子。 “好,皇祖父一定快点好起来。”徽文帝笑着道,“煦儿,陪皇祖父说说话。一个人躺着,闷得慌。” 萧承煦点点头,在榻边坐下。 他想了想,问道:“皇祖父,您想说什么?” 徽文帝笑了:“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说你上课的事,说说你最近在忙什么。” 他说今儿上午先生讲《论语》,说萧承舟又在课上捣乱,说萧承泽写字写得极慢一笔一划的,说萧承钰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他一边说,一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活泼,还故意学萧承舟那副懵懂的样子,把徽文帝逗得直笑。 可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皇祖父的脸色。 皇祖父虽然笑着,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什么。 那双眼睛,也不像平时那样明亮有神,而是有些暗淡,有些疲惫。 还有那只放在被子上的手,一直无意识地轻轻动着,像是心里有事,静不下来。 萧承煦心里一紧,他得让皇祖父开心起来。 萧承煦想了想,开始说起课堂上的事。 “今儿上午先生讲《论语·里仁》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先生讲得摇头晃脑的,可认真了。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盯着承舟看。” 徽文帝来了兴趣,问道:“哦?承舟又怎么了?” 萧承煦笑道:“承舟低着头在纸上画小人呢,画了一只鸟站在树枝上,张着嘴叫。” “先生问他君子喻于义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就说君子明白的是义。” “先生又问小人喻于利呢?他反问道:先生,小人为什么要明白利?他们不是应该也明白义吗?” 他说着,学着萧承舟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把徽文帝逗得哈哈大笑。那 笑声在寝殿里回荡,连站在一旁的高公公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笑过之后,萧承煦又道:“孙儿听着先生讲,觉得先生讲得对,可也不全对。” 徽文帝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哦?怎么不全对?” 萧承煦认真道:“孙儿想,要是没有利,光讲义,日子怎么过?朝廷收税不就是利吗?将士们领俸禄不就是利吗?” “可要是光讲利,不讲义,那跟市井之徒有什么区别?所以应该是义利兼顾,该讲的时候讲义,该讲的时候讲利。” 他说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孙儿就是瞎想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徽文帝点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说得好。你能想到这一层,比只背书强多了。当年朕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想这么深。” 萧承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又说起了别的。 说母妃新做的点心有多好吃,说萧绾绾的新衣裳有多好看,说萧承舟又捣鼓出了什么新玩意儿。 那小子用竹片和牛皮筋做了个小弹弓,能射出去老远,昨儿差点把院里的桂花树打秃了。 那些家常小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听着,心里的阴霾,一点一点散开了。 那些烦心事,那些不甘,那些恐惧,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这病,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傍晚时分,楚昭宁换了身衣裳,往慈元殿走去。 慈元殿是皇后居住的地方,离东宫不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一路上,她在心里反复斟酌着等会儿要怎么说。 到了慈元殿门口,温公公已经候着了。 见楚昭宁来,他笑着迎上来,行了个礼:“太子妃来了。皇后娘娘正念叨着呢,说您今儿该来请安了。” 楚昭宁点点头,笑道:“有劳温公公通禀。” 温公公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了:“太子妃请。” 楚昭宁整了整衣襟,抬脚走了进去。 正殿里,皇后谢清姵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着。 见楚昭宁进来,她放下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太子妃来了。过来坐。” 楚昭宁上前行了大礼,然后在皇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皇后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笑意:“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楚昭宁笑着回道:“好些日子没来给母后请安了,心里惦记着。母后近日可好?”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屋里的宫女们。 皇后点点头:“都好。就是天冷了,懒得动弹,在屋里看看书,打发时间。” 她说着,忽然注意到楚昭宁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 婆媳俩闲话了几句家常。 说天冷了要添衣裳,说今年的炭火比往年好,说御花园的菊花开了,有空可以去看看。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可两人说着,心里都在盘算着什么。 楚昭宁看了看屋里的宫女,欲言又止。 皇后察言观色,心里微微一动。 她挥了挥手,对屋里的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和太子妃说说话。” 谢檀心领着众人退下,最后一个人轻轻把门带上。 第764章 出什么事了 殿内只剩下皇后和楚昭宁两人。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凝重:“说吧,出什么事了?”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母后,陛下病了。”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什么病?”她问道,声音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分明藏着紧张。 楚昭宁道:“中风。昨晚晕倒的。好在救治及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往后……” 她顿了顿,“往后不能再劳累,不能再动气。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皇后已经明白了。 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太子呢?他在哪儿?” 楚昭宁道:“殿下在养心殿守着。今早回来梳洗了一下,又去了。这几日,殿下打算日夜守在陛下身边。” 皇后点了点头,又问:“太医怎么说?可要紧?” 楚昭宁把张院正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母后,殿下让儿臣来跟您说一声,让您心里有数。” “父皇的病情不能声张,但也不能瞒着您。您是皇后,后宫若有风吹草动,您得知道。” 皇后沉默了很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太子,让他放心。后宫这边,本宫会守好。” 楚昭宁点点头:“是,儿臣记下了。” 皇后看着她,又道:“你这几日,也要小心。东宫那边,该盯紧的盯紧,该查的查。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楚昭宁道:“儿媳已经安排下去了。” 皇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好孩子,辛苦你了。” 楚昭宁心里一暖,轻声道:“儿媳不辛苦。母后保重身子,有什么事,随时派人来告诉儿媳。” 皇后摆了摆手:“去吧。本宫没事。” 楚昭宁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楚昭宁走后,皇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的天空,心里翻江倒海。 陛下病了,中风了,昨儿个下午,她还跟陛下在御花园里走了走,陛下笑着说今年的菊花开得好,让她多摘些插瓶。 那时候陛下还好好的,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怎么一夜之间就……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裳。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么端庄,那么威严,可那双眼睛,却泛着淡淡的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唤道:“檀心。” 谢檀心推门进来:“娘娘。” 皇后道:“备辇,本宫要去养心殿。” 谢檀心一愣,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一炷香的工夫后,皇后的凤辇停在养心殿门口。 高公公已经候着了,见皇后下来,连忙迎上去行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摆摆手:“免礼。陛下呢?” 高公公道:“陛下在寝殿歇着。太子殿下正在里头守着。” 皇后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寝殿里,烛火通明。太子坐在榻边,正给徽文帝掖被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皇后,连忙站起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摆摆手,走到榻边,看着榻上的徽文帝。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见皇后来了,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来了。” 皇后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些凉,还有些僵硬。 她心里一酸,面上却不显,只是轻声道:“陛下,您感觉怎么样?” 徽文帝道:“好多了。张院正说,养一阵子就好。” 皇后点点头,又道:“陛下,您要好好养病,别的事,交给太子去办。” “朝堂上的事,有内阁。后宫的事,有臣妾。您什么都别操心,只管养好身子。” 徽文帝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辛苦你了。” 皇后摇摇头:“臣妾不辛苦。陛下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徽文帝点了点头,又道:“回头你去跟母后说一声,就说朕感染了风寒,问题不大,让她不要担心。别的话,别说。” 皇后点了点头:“臣妾记下了。” 徽文帝又看了看她,忽然道:“你也别太担心。朕没事。” 皇后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陛下好好歇着,臣妾明日再来。” 徽文帝点了点头。 皇后站起身,又看了太子一眼:“好好照顾你父皇。” 太子点头:“是,母后放心。” 皇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殿外,她站在台阶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夜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谢檀心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也不敢走开,就那么静静地候着。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开口:“回宫。” 凤辇缓缓启动,往慈元殿方向驶去。 皇后靠在辇上,闭上眼睛。可脑子里,一刻也没闲着。 陛下病了,她得守好后宫。可怎么守?既要严,又不能让人察觉,这个度,得把握好。 回到慈元殿,皇后立刻召集了身边的人。 谢檀心、温公公,还有几个心腹嬷嬷,都来了。 皇后坐在上首,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从今天起,后宫进入戒严状态。” 众人心里都是一凛,却没人敢问。 皇后继续道:“檀心,你负责后宫进出的人。从今天起,任何人进出后宫,都要有记录。” “谁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来做什么,都要记清楚。” 谢檀心点头:“是,奴婢记下了。” 皇后又道:“温公公,你负责后宫各殿的日常。从今天起,各殿的吃食、茶水,都要严查。尤其是德嫔那边,更要仔细。” 温公公连忙道:“奴才明白。” 皇后看着他们,目光凝重:“记住,不许声张。一切如常,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心里要有数。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众人应声退下。 皇后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第765章 这话他能说吗 夜色渐深,养心殿里,烛火依旧通明。 太子守在榻边,望着熟睡的徽文帝,一动不动。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已经是二更天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出了神。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榻上的父皇。 徽文帝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些。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夜色深沉,宫墙重重叠叠,隐没在黑暗里。远处,有几点灯火,不知是哪个殿还亮着。 太子早关上窗,回到榻边,继续坐下,夜色漫长,他得守着。 第二天,卯时三刻,宫门外又站满了人。 卯时二刻到了,宫门没开。 卯时三刻到了,宫门还是没开。 卯时四刻,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还是那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的还是那卷明黄的绢帛。他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龙体尚未痊愈,今日早朝暂免。各部院有事,具本上奏。钦此。” 人群里又炸开了锅。 “怎么又歇朝了?” “昨儿不是说受了点凉吗?怎么今儿还不好?” “到底什么病啊?” “张阁老呢?张阁老昨儿不是去请安了吗?” 众人纷纷看向张璁。 张璁站在最前面,脸色比昨儿个还沉。 他昨儿是去请安了,可请了个什么?就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就被打发出来了。 陛下的病到底如何,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可这话能说吗?不能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对那些围上来的人说:“老夫昨儿见了陛下,陛下精神尚可,只是需要静养。诸位放心,放心……” 他说着放心,可他自己心里,一点都不放心。 第三天还是跟前两天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小太监口御:一切朝政,暂由太子代理。 人群里轰的一声,议论声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大。 “太子代理?” “这,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到底怎么了?” 张璁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又关上的宫门,心里翻江倒海。 太子代理朝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真的病得不轻,意味着朝堂上的风向要变了,意味着…… 他不敢往下想。可他不敢想,别人可想。 他一回到内阁,就被人堵住了。 “张阁老,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军都督府右都督沈砚问道,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怎么就病了三天?怎么就由太子代理了?您昨儿见着陛下了吗?” 苏元勋和冯正卿站在一旁,嘴上没说话,可那眼睛一直盯着张璁,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张璁被问得头都大了。他摆了摆手,沉声道:“诸位,老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陛下只说龙体欠安,歇朝几日,别的,老夫跟你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郑行之急了:“可您昨儿不是去请安了吗?” 张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是去请安了。” “可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就被打发出来了。陛下的病到底如何,老夫真的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就被打发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陛下不想见人?还是有什么事不能让他们知道? 一群人各怀心思,告辞离去。 可张璁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首辅,现在连陛下生什么病都不知道,却要应付这些人。他该怎么应付? 午时刚过。 懿王、肃王、孝王、恪王,四位王爷站在养心殿门口,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萧瑾琰站在殿前的石阶上,心里的火气也跟着这日头,一点一点往上蹿。 “皇兄,这都三天了。”他的声音压着,可那压不住的烦躁还是从嗓子眼里钻出来。 “我们天天来,天天不让进。父皇到底怎么了?” 太子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三弟,”他语气温和地开口说道,“太医说了,父皇需要静养。” “你们的心意,父皇都知道。等父皇好些了,自然会见的。” 萧瑾琰盯着他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皇兄,我们就是想进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 “父皇病着,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连看一眼都不行吗?” 站在一旁的萧瑾砚也跟着帮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那委屈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是啊大皇兄,我们都来了三天了,你就让我们进去看看父皇吧。看一眼我们就走,保证不吵着父皇养病。”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往寝殿那边瞄,那扇紧闭的门,像一道墙,把他们这些做儿子的,生生挡在了外面。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万一父皇真有个好歹,他们这些做儿子的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传出去,他这个孝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这话他又不敢明说,只能借着萧瑾琰的势头,跟着嚷嚷几句。 萧瑾恪年纪最小,才十五岁,站在最边上,一句话也不说。 可他那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太子,黑亮黑亮的,像只等着喂食的小狗。 他心里其实很矛盾,既想进去看看父皇,又怕进去看见父皇病重的样子。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皇抱他时的样子,那时候父皇的胡子扎在他脸上,痒痒的,他咯咯地笑。 可现在,他连父皇的面都见不着。 他想着想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太子看着这几个弟弟,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能说什么?说父皇不想见你们?这话他能说吗? 他要是说了,这几个弟弟心里怎么想?传出去,朝臣们怎么想? 那些御史的折子还不得像雪片一样飞上来?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解释,一遍一遍地安抚。这些话,他这三天说了不下几十遍,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听着有好几个人。 第766章 委屈 回头一看,是张璁张阁老,身后还跟着几位内阁的老臣。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璁,穿着一身绯红的官袍,走得急,袍角都带起了风。 他身后跟着的是赵贞吉,李东阳,庄瑜。 张璁走到近前,先向几位王爷行了礼,又看向太子,拱了拱手:“殿下,臣等特来给陛下请安。不知陛下今日可好些了?” 太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瑾琰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张阁老,您来得正好。” 他侧过身,拿手一指太子,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故意做出来的委屈。 “我们几个在这儿站了半天了,皇兄就是不让进。您说说,这算怎么回事?我们做儿子的,见不着自己亲爹,这说得过去吗?” 张璁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他身后那几位阁老,神色也各自不同。 赵贞吉低着头,眼珠子却往两边转了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肃王是要闹哪出? 当着我们的面逼太子?这事儿可掺和不得,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祸。 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张璁身后。 李东阳还是那张绷着的脸,可他那眼神,却忍不住在太子和萧瑾琰之间来回扫。 庄瑜素来眼里不揉沙子,看着萧瑾琰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心里先有了三分不喜。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问太子,这可不是做弟弟的本分。 他要是真担心徽文帝,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这么吵吵嚷嚷的? 太子面色不变,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三弟,不是皇兄不让进,是太医说的,父皇需要静养……” “静养静养,都静养三天了。”萧瑾琰打断他,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廊下几个洒扫的小太监都偷偷往这边瞄。 “皇兄,我们就是想进去看一眼父皇,看一眼怎么了?你凭什么拦着我们?” 萧瑾云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劝道:“三弟,你小声点,别吵着父皇……” 他是一点都不想来的,可又不能不来的。 他排行老二,身份尴尬,不来吧,显得不孝。来吧,又怕掺和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 萧瑾琰一把甩开他的手,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那力道不小,甩得萧瑾云胳膊都晃了晃。 “二皇兄,你就不担心父皇吗?”他瞪着萧瑾云,目光里带着几分质问。 “我们天天来,天天被拦在外面,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萧瑾云被他这么一瞪,干脆甩手,站到一旁,什么都不理。 萧瑾琰转过头,重新看着太子,那目光里,除了质问,还多了几分挑衅。 “皇兄,你老实说,父皇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见?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这话说得重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璁的脸色变了,那脸色变得很快,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 肃王这是要逼宫吗?当着内阁的面,逼太子让路? 这话要是传出去,往小了说是兄弟失和,往大了说,那可是指责太子软禁皇上,这是要掉脑袋的。 赵贞吉的脸色更白,白得跟纸一样,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李东阳的脸色倒是没怎么变,可他那眼神,却更深了。 庄瑜的脸色最难看了。他铁青着一张脸,胡子都翘了起来。 太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面之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天,父皇病倒他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太医进进出出,他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每一天折子堆成了山,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那些请安的王爷们,他一个一个地应付,一遍一遍地解释。 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转着那些没处理完的事。 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责任。他是太子,是储君。父皇病了,他就得撑起来。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皇,是为了这个江山,是为了不让朝堂乱起来,不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有机可乘。 可现在,萧瑾琰站在他面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他,指责他,甚至暗示他软禁了父皇。 他心里涌起一阵委屈。 他做了这么多,换来的就是这个?可他不能委屈,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委屈。 他又涌起一阵愤怒。萧瑾琰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担心父皇,还是借题发挥,想闹出点什么动静? 可他又不能愤怒,他一愤怒,就中了萧瑾琰的圈套。他一发作,就坐实了萧瑾琰的指控。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平稳:“三弟,你想多了。” “太医说了,父皇只是需要静养,等父皇好些了,自然会见的。” 萧瑾琰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格外刺耳。 “等父皇好些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太子,“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父皇好些了?” “皇兄你天天在里头,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万一,万一父皇有个好歹,我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说得更难听了。 张璁等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庄瑜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是寝殿的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高公公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灰的袍子,面色平静。 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面,他心里也直打鼓。 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了,外面的动静,不但他听得一清二楚,徽文帝也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殿下,各位殿下,各位大人,”他微微躬身说道,“陛下有旨,请诸位进去。” 萧瑾琰眼睛一亮,抬脚就往里走。萧瑾砚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萧瑾恪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张璁和几位阁老对视一眼,也连忙整了整衣冠,鱼贯而入。 太子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第767章 新的一天 寝殿里,檀香袅袅,熏得人昏昏欲睡。 窗户半掩着,透进来的阳光被窗纱滤过,软软地铺在地上。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盖着明黄的缎被,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一群人鱼贯而入,跪下行礼。 衣袍窸窸窣窣的声音响成一片,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徽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那目光,从懿王萧瑾云看到孝王萧瑾砚,从孝王看到恪王萧瑾恪,最后落在肃王萧瑾琰身上。 萧瑾琰跪在那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绷着一根弦。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盼着父皇开口,又怕父皇开口。 他不知道父皇听见了多少,也不知道父皇会说什么。 徽文帝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久到萧瑾琰的背上沁出了一层细汗,那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痒痒的,可他不敢动。 久到张璁的膝盖都跪得有些发麻,可他也不敢动。久到赵贞吉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然后,徽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站成一排,低垂着头,余光却忍不住往徽文帝的方向瞄。 有的瞄他的脸色,有的瞄他的眼神,有的瞄他盖着的被子,想从那被子的起伏里,看出点端倪。 有几个眼尖的,不经意间看见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本书,书页朝下,盖在那儿,像是刚看完随手放的。 萧瑾琰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本书上。 他站得近,看得清楚,那是一本话本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玉茗新编。 他愣住了。 话本子?父皇在养心殿养病,在看话本子?看这种市井里传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忍不住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徽文帝的脸色。 那张脸,确实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干,可那精神头,看着还不错,不像是大病的样子。 萧瑾琰心里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那些念头,那些盘算,那些这些天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东西,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徽文帝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那玩味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看够了?” 众人一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几个胆子小的,膝盖一软,差点又要跪下。 徽文帝又道,语气淡淡的:“看够了就退下吧。朕乏了。” 萧瑾琰急了,上前一步,那步子迈得急,差点踩着自己的袍角:“父皇,儿臣……” “退下。”徽文帝打断他。 萧瑾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父皇那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喉咙动了动,躬下身去,深深行了一礼:“是,儿臣告退。” 张璁领着几位阁老也行了礼,躬着身子,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萧瑾琰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那个案几上,落在那本盖着的话本子上,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萧瑾琰心里那个疑问,更深了。 他转过身,出了殿门。外面的日头还是那么毒,可他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张璁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可他那脑子里,转得比谁都快。 他想起刚才殿里的情形,想起徽文帝那眼神,想起那本盖着的话本子。 张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皇上这病,怕是有蹊跷。 可他不敢往下想。 殿内,太子还站在那儿。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他,忽然开口:“你也退下吧。去处理折子吧,别在这儿待着。” 太子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儿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靠在软枕上,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上面的金龙戏珠。 那金龙张牙舞爪的,涂着金粉,在暗沉沉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那身影,在这空旷的殿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苍老。 太子心里一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赶紧转过头,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日头晒得有点暖,可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想起父皇刚才的眼神,想起父皇看萧瑾琰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忽然明白,父皇心里一定很难受。 自己的儿子,为了那个位子,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惜勾结外敌。 这种事,换做任何一个父亲,都受不了。 他想着,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可他不知道的是,父皇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殿内,徽文帝闭着眼睛,躺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伸手拿过那本话本子,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那上面写着: “……却说那老员外一病不起,几个儿子天天来问安,问得他头疼。” “有一日,他终于忍不住了,把几个儿子叫到跟前,说:‘你们一个个的,是真担心我,还是担心我死了分不着家产?’” “几个儿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老员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都给我滚出去,让我清静清静。’……” 徽文帝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很快消散了。 他放下话本子,重新靠回软枕上,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上面的金龙戏珠,又出了神。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是失望,是无奈,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像烧着了一样。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768章 可不像是临时起意 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张璁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贞吉、李东阳、庄瑜三人。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出了宫门,张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朱红大门。 门上的铜钉在夕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张阁老,”赵贞吉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借一步说话?” 张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东阳和庄瑜,点了点头:“去内阁值房吧。” 内阁值房在东角门内,是一排五间的平房,灰瓦青墙,看着不起眼,却是整个大周朝权力最集中的地方。 门口站着两个小吏,见几位阁老回来,连忙躬身行礼。 张璁摆摆手,推门进了正堂。 正堂不大,摆着一张长案,几把椅子,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先帝御笔亲题的“清慎勤”三个大字,墨迹已经有些发黄。 四个人各自落座。小吏端上茶来,又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庄瑜第一个忍不住,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胡子都翘了起来:“肃王今日太过分了。” “当着我们这些外臣的面,逼问太子,那是做弟弟该说的话吗?” 赵贞吉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只是低头喝茶,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 李东阳慢悠悠地捋着胡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 张璁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庄瑜,说道:“庄大人,消消气。肃王也是关心则乱嘛。” 庄瑜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张璁又重新端起茶盏,两眼望着窗外,没说话。 赵贞吉左右看了看,说道:“那话本子……” 说完又轮流看了几人一眼。 李东阳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赵大人是想说,那话本子,是皇上故意放在那儿的?” 赵贞吉没想到李东阳那么直接,愣了会,摇头说道:“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张璁摆了摆手:“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今日的事,我们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别往外传。” “皇上既然召见了,那就是没事。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庄瑜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张阁老,下官告退。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不奉陪了。” 说完,推门就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 赵贞吉也站起身,陪着笑:“张阁老,那我也先走了。您说得对,烂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 他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张璁和李东阳。 张璁看着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李阁老,您怎么看?” 李东阳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张阁老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套话?” 张璁道:“自然是真话。” 李东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皇上那病,怕是有蹊跷。那话本子,更蹊跷。” 张璁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李阁老细说说。” 李东阳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幅“清慎勤”的字上,声音压得很低:“张阁老,您想想,皇上病了三天,我们只见了一面。” “今儿个召见,皇上靠在软枕上,脸色确实不好,可那眼神,您注意到了吗?” 张璁点了点头。他注意到了,那眼神,锐利得很,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还有那话本子。”李东阳继续道,“养心殿是什么地方?皇上养病的地方。” “那案几上,放什么不好,偏偏放着一本话本子,还盖着,像是刚看完随手放的。您说,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张璁没说话。 李东阳又道:“张阁老,您在朝堂上几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皇上这一出,怕是在敲打什么人。” “至于是敲打肃王,还是敲打太子,还是敲打我们这些看戏的,那就只有皇上自己知道了。” 张璁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下去,屋里几乎全黑了,只有两个人影,模模糊糊地坐着。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李阁老,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我们做臣子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比什么都强。皇上怎么想,那是皇上的事。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李东阳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是能感觉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张阁老说得是。下官告退。”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上了,忽然又回过头来,又说了一句,却像一根刺,扎进张璁心里。 “张阁老,下官多嘴一句。肃王那边,您还是留个心。今日那一出,可不像是临时起意。” “那话,是一句一句递上去的,一步一步逼过去的。那是早就算计好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张璁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江倒海。 李东阳的话,句句都戳在他心坎上。 肃王今日那一出,是冲着谁去的?冲太子。可太子招他惹他了? 没有。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一个解释,他想闹事,他想借着皇上生病的由头,把水搅浑。 浑水才好摸鱼,浑水才好伸手。可他的手,想伸向哪里? 还有那话本子。皇上放那话本子在那儿,是什么意思? 是告诉肃王,你那些小心思,朕都知道?还是告诉太子,朕没事,你别担心? 张璁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他这个首辅,现在连皇上到底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却要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第769章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李东阳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管家迎上来,低声道:“老爷,书房里有人等着。” 李东阳脚步一顿:“谁?” 管家道:“礼部苏大人。” 李东阳眉头微微一挑,李东阳眉头微微一皱。 苏元勋?他来做什么? 李东阳点点头,没有说话,抬脚往里走去。 书房在东跨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东阳推门进去,苏元勋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李阁老。” 李东阳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 “苏大人这么晚了还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李东阳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元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不自然:“李阁老,下官是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李东阳也不催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苏元勋见状,压低声音道:“李阁老,今日养心殿的事,下官听说了。肃王他……” 李东阳放下茶盏,打断他:“苏大人,茶凉了,让人换一壶?” 苏元勋一愣连忙点头:“是是是,下官疏忽了。” 李东阳唤了一声:“李忠,换茶。” 李忠进来,把茶壶端走,又换了一壶新的,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的气氛微微变了。 李东阳看着苏元勋,目光平静,却让苏元勋莫名有些发毛。 “苏大人,”李东阳开口,语气依旧慢悠悠的,“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苏元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李阁老,肃王那边,前几日派人来找过下官。” 李东阳的目光微微一凝,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找苏大人做什么?” 苏元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肃王的意思,是让下官在礼部那边,多替他说说话。有什么消息,及时递过去。” 李东阳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苏元勋看着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依旧陪着笑:“李阁老,下官没敢应。这事儿,下官心里没底。” 李东阳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问:“苏大人为何没应?” 苏元勋苦着脸道:“李阁老,您想想,皇上刚病,太子代理朝政,肃王就跳出来闹这一出。” “下官虽然不才,可也不想掺和这种事。万一皇上那边有什么想法,下官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李东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苏大人想得明白,是好事。” 苏元勋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李东阳却不再开口了,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品着。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苏元勋心里有些发急。 他今晚过来,是想探探李东阳的口风,看看这位阁老对肃王的事是什么态度。 可李东阳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让他根本摸不着底。 他又往前凑了凑,试探着问:“李阁老,您怎么看这事儿?” 李东阳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道:“苏大人,老话说得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你是礼部尚书,该管的,是祭祀、朝会、藩国使节那些事。别的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苏元勋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李阁老说得是。下官明白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李东阳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苏元勋出了李府,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夜风。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李东阳这个人,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他今晚过来,确实是想探探口风。 肃王派人来找他,他不敢应,也不敢不应,只能拖着。 可这种事,能拖多久?肃王那边催得紧,他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苏婉清刚嫁入肃王府做侧妃时,他冷眼看着肃王自己在朝堂上拉拢了不少人。 他想着,万一肃王成了事呢?那他就是皇亲国戚,苏家从此飞黄腾达。 可这几年下来,他渐渐看明白了。 太子的地位越来越稳。皇上虽然还没立太子为监国,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就是未来的皇上。 肃王再争,能争得过吗? 更要命的是,肃王这个人,性子太独了。 他见过肃王几次,每次都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太过自信,太过强势,听不进别人的话。 有几次他试着提点建议,肃王根本不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个摆设。 这样的人,就算成了事,能容得下他们这些老臣吗? 苏元勋不敢想。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把女儿送去选秀,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他是肃王侧妃的父亲,这个标签,一辈子都撕不下来。 今天他来李东阳这里,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 李东阳是阁老,文华殿大学士,门生故吏遍天下。要是能搭上他这条线,也许…… 可李东阳那副样子,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话听起来像是劝他别多管闲事,可谁知道李东阳心里在想什么? 苏元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李东阳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下,冷笑了一声。 苏元勋这个人,滑得很。明明是肃王一党的人,却跑来他这里诉苦,说什么心里没底。 可他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他苏元勋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会真的没底? 李东阳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还是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不想让太子上位,不是因为太子不好。 平心而论,太子确实不错,温润如玉,办事妥帖,朝堂上下都说他好。 可他是宁国公府的女婿。太子上位,宁国公府必然得势。他李东阳,不想看到那一天。 可他也看不上肃王。 萧瑾琰那个人,能力是有,可德行不够。性子太独,听不进别人的话,做事又急功近利。 这样的人,就算上了位,也是个暴君。大周朝落在他手里,迟早要出乱子。 他想要二皇子争一争。 萧瑾云是玉贵妃所出,性子温和,待人宽厚。他几次试着递话过去,暗示二皇子可以争一争太子之位。 可二皇子根本不接他的话,每次都是笑笑,装傻充任。 二皇子是真的安于现状,还是故意装糊涂?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皇上病了,太子代理朝政,肃王蠢蠢欲动,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观望。 第770章 话本子 从养心殿出来,萧瑾琰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重,像是要把地砖踩出个窟窿来。 萧瑾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暗暗叹气。 他不想跟他们走一块儿,可又不能不走,几个人一起来的,总不能各走各的。 他只能低着头,假装在看脚下的路,心里盼着赶紧到宫门口,好各回各府。 萧瑾砚和萧瑾恪走在最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 萧瑾恪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一眼前面的三哥,又赶紧低下头。 萧瑾砚倒是稳得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心里也在嘀咕,三哥这脸色,等会儿回去怕是要闹出点什么事来。 走到宫门口,萧瑾琰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几个兄弟,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硬生生扯出来的:“二皇兄、老四、老五,今儿个辛苦你们了。回去歇着吧。” 萧瑾云点点头,拱了拱手:“三皇弟也早些歇着。为兄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比刚才快多了,像是生怕被叫住。 萧瑾砚和萧瑾恪也连忙拱手告辞,各自上了轿子,一溜烟走了。 萧瑾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府。”他冷冷道,抬脚上了自己的轿子。 肃王府离皇宫不远,坐轿子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萧瑾琰下了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口的侍卫见他脸色不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忙躬身行礼,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叫常子昂来。”萧瑾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径直往书房走去。 总管太监霍九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心里直打鼓,不知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可他不敢问,只能应道:“是,奴才这就去请常大人。” 萧瑾琰进了书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珠子往桌上一摔,珠子滚了一地。 贴身太监墨湍跟进来,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珠子,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瑾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半个时辰后,常子昂来了。 他看见萧瑾琰那张阴沉的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王爷,”他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问道,“养心殿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萧瑾琰摆了摆手:“坐下说。” 常子昂在他下首坐下,等着他开口。 萧瑾琰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养心殿的事说了一遍。 常子昂愣住了:“话本子?陛下在看话本子?” 萧瑾琰点点头:“本王亲眼看见的” 常子昂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爷,”他斟酌着道,“陛下这事儿,透着蹊跷。说病了吧,精神头看着还不错,还能看话本子。” “说没病吧,又三天不朝,还让太子代理朝政,”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您说,陛下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陛下会不会是在装病? 萧瑾琰沉默了,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常子昂见他沉默,又道:“王爷,不管陛下是真病还是装病,现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太子代理朝政了。” 萧瑾琰抬起头,看着他。 常子昂道:“这意味着,陛下至少暂时是把权力交给了太子。这要是时间短还好说,要是时间长了呢?” “要是陛下一直病着呢?到时候,朝堂上下,只知有太子,不知有陛下,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萧瑾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常子昂看着他,斟酌着道:“王爷,下官斗胆说一句。今儿个这事儿,您办得有些急躁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太子,这话传出去,对您可没什么好处。” 萧瑾琰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常子昂说得对。可当时那个情形,他忍不住。三天了,他天天去养心殿门口站着,天天被挡在外面。 太子站在那儿,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他看着就火大。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常子昂想了想,道:“王爷,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陛下病了,太子代理朝政,这个节骨眼上,谁先动,谁就可能出错。” “咱们得沉住气,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挑出错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南疆那边,王爷还得再想想办法。” “秦总兵那儿,总得有个说法。他是王爷的岳父,再怎么着,也不能一直躲着不见吧?” 萧瑾琰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秦毅那个人,精得很,无论他怎么写信托人带话,他都装听不懂。 暗示他想争储,他就说南疆军务繁忙,走不开。明示他需要支持,他就说自己是外臣,不便插手皇室的事。 一来二去,萧瑾琰也死心了。 可他死心归死心,该争取的还是得争取。秦毅手里有兵,那是实打实的实力。 就算他不明着支持,只要他不倒向太子,对萧瑾琰来说就是好事。 萧瑾琰叹了口气,道:“秦总兵那边,本王再想想办法。你先回去吧,有事本王再叫你。” 常子昂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养心殿。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下午高平给他找来的,说是京城最近流行的话本,他随手翻了翻,没想到一看就放不下了。 “陛下,”高平端了药过来,轻声道,“该喝药了。” 徽文帝头也不抬:“放那儿,朕等会儿喝。” 高平站着没动,轻声劝道:“陛下,张院正说了,药得趁热喝。” 徽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又把碗递回去,继续低头看书。 高平接过碗,心里暗暗叹气,陛下这看书看得,连药都不想喝了。 徽文帝翻了一页书,嘴角露出一丝笑,这个话本子,写得还真不错。 他不知道,因为他随手看的话本子,朝堂上上下下都在揣测那话本子有什么深意。 李东阳琢磨了一晚上,张璁也琢磨了一晚上,连常子昂都在琢磨。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现在也不想管。 他就想好好养病,看看话本,过几天清闲日子。 自登基以来,他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就躺着看书,困了就睡,醒了接着看。 至于那些事,等养好了再说吧。 第771章 这本好看吗 还是那个老员外家的故事。 老员外终于把几个儿子赶了出去,自己躲在屋里清静。 徽文帝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老员外,倒是挺会享福。 他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 老员外清静了没两天,几个儿子又来了。这回不是来问安,是来问家产的。 老大说他要分家,老二说他要单过,老三说他要娶媳妇,老四说他要读书,一个个吵得不可开交。 老员外气得直拍桌子,骂道:“老子还没死呢,你们就惦记着分家产了?” 徽文帝看到这里,嘴角弯了弯,放下话本子,靠在软枕上出神。 那几个儿子,倒是有趣。老大稳重,老二圆滑,老三心眼多,老四老五老六跟着起哄。 写这话本子的人,怕是对这些事门儿清。说不定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见过这种场面。 徽文帝摇了摇头,又拿起话本子,继续往下看。 管他呢,看着解闷就行。 翌日,太子坐在书案前,面前摞着一堆奏折。 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仔细看着。 是工部递上来的折子,说的是十二月至次年二月河道疏浚的安排。 工部想趁着冬天水枯,把几条主要河道都清一清,免得明年春天汛期来了出乱子。 太子看完,觉得安排得还算妥当,在上面批了几个字,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一份接一份,批得他手都酸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几日,他白天在养心殿守着父皇批奏折,晚上回去还得处理朝政,一天睡不了三个时辰。 有时候批折子批到半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得强撑着看完。 他看了一眼里间,父皇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话本子,看得正入神。 太子看着,心里忍不住泛酸。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父皇会痴迷话本子,而自己则在兢兢业业地批奏折。 这要是搁在以前,谁敢信? 可他也就是想想,泛酸归泛酸,该干的活还是得干。 他收回目光,又拿起一份奏折,继续批阅。 这时,褚明远悄悄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太孙殿下在外头候着,说要见陛下。” 太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里间,又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褚明远退了出去,不一会儿,萧承煦进来了。 他今儿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可那张小脸上,分明带着几分疲惫。 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晚没睡好似的。 他先给太子行了礼:“儿臣给父王请安。” 太子点点头,看着他那张疲惫的小脸,心里有些心疼:“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今儿的事忙完了?” 萧承煦点点头:“回父王,忙完了。儿臣来看看皇祖父。” 他说着,往里间看了一眼,声音放轻了些,“皇祖父今日可好些了?” 太子说道:“好多了。能吃能睡,还有精神看话本子。” 他说着,朝里间努了努嘴,“去吧,你皇祖父正看话本子呢。看了一下午了,连药都是催着才喝的。” 萧承煦听了,忍不住笑了笑。他告退后,快步往里间走去。 徽文帝正看到精彩处,老员外的几个儿子又闹起来了,这回是为了争一间铺子,差点打起来。 他正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萧承煦。 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把话本子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榻边:“煦儿来了?快来快来,坐这儿。” 萧承煦走过去,先给徽文帝行了礼,然后在榻边坐下。 他看了看徽文帝手里的书,笑着问道:“皇祖父,这本好看吗?” 徽文帝点点头,眉眼都舒展了:“好看好看。那个老员外,把几个儿子都赶出去了,看得朕心里舒坦。” 萧承煦忍不住笑了:“皇祖父喜欢就好。孙儿让人又收罗了几本,回头给皇祖父送来。” 徽文帝眼睛一亮:“还有?” 萧承煦点点头,说道:“有,明儿个孙儿就让人送来。皇祖父慢慢看,看完还有。” 徽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了看萧承煦,忽然皱起眉头:“你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这几日没睡好?” 萧承煦摇摇头:“孙儿没事。就是这几日忙了些,睡得晚。” 再有十来天,藩国的使节就要进京了。皇祖父病着,父王忙着朝政脱不开身,接待使节这一摊子大事小事,就全权交给了他。 这几日他天天往鸿胪寺跑,晚上回来还要看各国使节的资料。 睡得晚,起得早,自然就成了这副模样。 徽文帝听了,沉默了片刻。 他手摸了摸萧承煦的头,轻声道:“别太累了。事情是做不完的,慢慢来,不着急。” 萧承煦点点头:“孙儿知道。皇祖父放心。” 徽文帝又看了看他,忽然道:“你父王在外头批折子,你去看看他。他这几日也累得不轻。” 萧承煦点点头,站起身,又给徽文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外间,他看见太子正埋头批折子,案上的奏折摞得高高的,像座小山似的。 他走过去,轻声道:“父王。”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萧承煦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案上那一堆奏折,小声道:“父王,您这几日也累坏了吧?” 太子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还行。比你这几天往鸿胪寺跑轻松些。” “这些都是父王该做的。你皇祖父病了,父王得守着。朝政不能耽误,父王得处理。累是累了点,可这是责任。” 萧承煦点点头,又说道:“父王,藩国使节的事,儿臣在准备了。” “鸿胪寺那边,张大人已经把章程拟好了,儿臣看了,觉得有几处可以再细些,跟他们商量着改了几条。” “还有会同馆那边,儿臣去看了,客房都收拾好了,就是有几间屋子漏风,儿臣让人去修了……” 太子听着他一条一条地说着,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点点不舍和失落。 不知不觉间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追着他喊“父王抱抱”的小娃娃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猛地涌上他的心头,酸酸的,涨涨的。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看着儿子,轻声说道:“行了,去忙你的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萧承煦站起身,又规规矩矩地给父亲行了个礼,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772章 要学会用人 萧承煦从鸿胪寺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刚走到殿门口,就看见丹霞从里头出来。 丹霞见他来,眼睛一亮,连忙行礼:“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娘娘正念叨您呢。” 萧承煦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进了正殿,他看见母妃坐在上首,旁边坐着萧承舟和萧绾绾。 萧承舟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萧绾绾趴在桌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 楚昭宁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盏,笑道:“回来了?过来坐。” 萧承煦走过去,先给母妃行了礼,又在旁边坐下。 萧绾绾看见他,眼睛一亮,嘴里含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喊:“大哥,大哥回来了。” 一边喊一边从凳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萧承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绾绾乖。” 萧承舟也放下书,走过来,看着大哥说道:“大哥,你这几天都没回来吃饭。” 萧承煦看着他,笑道:“大哥忙。等忙完这阵,就回来陪你们吃饭。” 楚昭宁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她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小脸,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更深了,眼睛里也少了往日的亮光,只剩下疲惫。 她心里一阵心疼。 这几日,每天晚上她打发人去问,都说殿下还在书房看卷宗。 今儿个早上,她特意起早了些,想去看看他,结果到了他院子,丫鬟说他天不亮就走了。 这孩子,是把自己往死里用。 她看了看萧承舟和萧绾绾,笑道:“舟儿,绾绾,时辰不早了,你们该回去歇着了。” 萧承舟点点头,站起身,拉着萧绾绾的手:“绾绾,走,二哥送你回去。” 萧绾绾有些不情愿,还想跟大哥多说几句话。 可看了看母妃的脸色,乖乖地跟着二哥走了。 走到门口,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冲萧承煦挥了挥小手:“大哥,明天早点回来。” 萧承煦笑着点点头:“好。” 两个孩子走后,殿内安静下来。 楚昭宁看着萧承煦,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煦儿,过来坐。” 萧承煦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楚昭宁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萧承煦被看得有些不安,小声道:“母妃,您怎么了?” 楚昭宁轻声道:“煦儿,这几日,你每天睡几个时辰?” 萧承煦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楚昭宁又道:“母妃问你话呢。” 萧承煦小声道:“回母妃,儿臣,睡两个时辰左右。” 楚昭宁心里一紧,两个时辰?那就是四个小时。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还要忙一整天,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心疼,尽量让声音平稳。 “煦儿,母妃知道你这几日忙,也知道你想把事情办好。可你再忙,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 萧承煦抬起头,看着她,轻声道:“母妃,儿臣没事。儿臣年轻,扛得住。” 楚昭宁摇摇头:“年轻也不是这么用的。你父王这几日也忙,可他再忙,也知道按时吃饭,按时歇息。你呢?你吃饭了吗?” 萧承煦又低下头,没说话。 楚昭宁叹了口气。 她伸手,握住儿子的手,轻声说道:“煦儿,母妃知道你心疼你父王,想替他分担。” “也知道你想把事情办得尽善尽美,不想出任何差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逼自己,万一累倒了,怎么办?” 萧承煦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昭宁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更疼了。 这孩子,看见父王忙,就想帮着分担。看见皇祖父病了,就天天去陪着。看见弟弟妹妹小,就处处让着他们。 她轻声道:“煦儿,母妃跟你说几句话,你好好听着。” 萧承煦点点头。 楚昭宁道:“做事,要讲究方法。不是什么事都得自己亲自去做,才叫负责。你要学会用人,学会把事情分派下去。” 她看着儿子,继续道:“鸿胪寺那边,张嵘是老人,办了几十年差事,什么事没见过?” “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有什么事办不了的,可以交给他去办。” “他不是你的下属,是你的帮手。你要学会用他,而不是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萧承煦听着,若有所思。 楚昭宁又道:“还有礼部那边,苏元勋是尚书,下面还有侍郎、郎中、主事,一帮人呢。” “你不是一个人在忙,你身后有整个鸿胪寺,有整个礼部,有那么多官员。” “你要做的,是统筹,是安排,是把事情分派下去,然后检查他们办得怎么样。不是什么事都得自己亲自去做。” 萧承煦低下头,小声道:“母妃,儿臣知道了。” 楚昭宁看着他,知道他只是嘴上应着,心里未必真明白。 这孩子,性子太要强,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什么事都不放心交给别人。这毛病,不改不行。 看着儿子的样子,她又不忍继续责备,悄悄叹了口气。 用轻松的语气问道:“你知道什么叫尽人事,听天命吗?” 萧承煦想了想,道:“儿臣知道。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其他的,就看天意了。” 楚昭宁点点头:“你知道这话,可你能体会这句话的含义吗?” 萧承煦以为自己能体会,但是看到母亲的态度,又有点怀疑了,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 楚昭宁继续说道:“母妃给你打个比方。就像种田。你要种一块田,首先得知道这块田适合种什么。” “有的田适合种水稻,有的田适合种麦子,有的田适合种豆子。” “你不能把麦子种在水田里,也不能把水稻种在旱地里。这叫因地制宜。” 萧承煦点点头。 楚昭宁继续道:“选好种子之后,该育种的时候育种,该插秧的时候插秧,该除草的时候除草,该施肥的时候施肥。” “按部就班,慢慢来,不能急。种子发芽需要时间,秧苗长大需要时间,你不能指望今天种下去,明天就能收。” 第773章 尽人事听天命 萧承煦听着,若有所思。 楚昭宁又道:“什么叫尽人事?尽人事就是好好种田。该育种的时候,你要耐心挑选好的种子来育种。” “该插秧的时候,你要把不好的秧苗去掉,留下好的。” “想要秧苗长得好,你要除草,要施肥,有些植物还要剪枝,把那些抢夺营养的、影响成长的枝芽剪掉。这些,都是你自己能把控的,你要努力去做好。” “什么叫听天命?听天命就是那些你自己把控不了的事。” “比如干旱,比如洪涝,比如地龙。这些事,你控制不了,那就不要去多加忧虑。” “你不能因为怕干旱就不种田,也不能因为怕洪涝就不插秧。该做的你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萧承煦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楚昭宁看着他,轻声道:“煦儿,你懂母妃的意思吗?” 萧承煦点点头:“儿臣懂了。母妃是说,儿臣要先把能做的事做好,不能做的事,就不要瞎操心。” 楚昭宁笑了笑:“对。还有呢?” 萧承煦想了想,又道:“还有,儿臣要学会用人,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楚昭宁点点头:“还有呢?” 萧承煦又想了想,小声道:“还有,儿臣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能累坏了身子。” 楚昭宁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就对了。” 萧承煦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楚昭宁看着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孩子,总算听进去了。 “煦儿,你才十三岁,你的路还长着呢。你不能现在就把自己累垮了,以后怎么办?” 萧承煦抬起头,看着她,轻声道:“母妃,儿臣记住了。” 楚昭宁点点头,又道:“还有,你父王那边,你也别太担心。他比你大那么多,经验比你丰富,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你要做的,是把自己的事办好,让他少操点心,这就够了。” 萧承煦点点头。 楚昭宁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道:“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儿个还有事呢。还有,不许再熬夜了,听见没?” 萧承煦站起身,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是,儿臣告退。” 他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出了丽正殿,萧承煦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他紧了紧衣襟,慢慢走着。 母妃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无论是缝纫机,还是此次外藩使节入京的事,他都恨不得把所有事抓在自己手里,亲自盯着,亲自过问,亲自去办。 张嵘说要派人去修窗户,他不放心,亲自去看。 周敬说要安排膳食,他不放心,亲自去问菜单,问食材。 连通译的人选,他都要一个一个过一遍。 他累得半死,总想把事情办得尽善尽美,可结果呢?还是出了纰漏。 昨儿个鸿胪寺那边有人把一份文书弄错了,他气得半宿没睡着。 他忽然有些明白母妃的意思了。 他一个人,再能干,也干不完所有的事。大周朝这么大,事情那么多,他一个人能管多少? 他得学会相信别人,学会把事分给别人去做。学会统筹,学会安排,而不是什么事都自己上。 就像种田一样,他不能自己去挖每一寸地,不能自己去插每一棵秧。 他要做的,是选好种子,安排好农时,让那些有经验的老农去干活。 萧承煦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他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走到自己院子的书房门口,他下意识地往里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案上还堆着那些没看完的卷宗。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再看一会儿? 可母妃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笑了笑,转身往卧房走去。 算了,不看了。今儿个早点睡,明儿个精神好,办事效率更高。 第二天一早,萧承煦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愣了一下,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连忙下床,喊人进来伺候。 丫鬟进来,见他醒了,笑道:“殿下醒了?睡得好吗?” 萧承煦点点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丫鬟说道:“回殿下,辰时刚过。” 萧承煦一愣,辰时?那他睡了整整四个时辰?从昨晚亥时睡到现在,足足八个时辰?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整个人舒畅了不少,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脑子也变得更加清醒。 丫鬟见他发愣,笑道:“殿下,是娘娘吩咐的,说让您好好睡,不让叫您。” “鸿胪寺那边,娘娘已经派人去说了,说您今儿个晚些过去。” 萧承煦心里一暖,点点头,继续穿衣服。他洗漱完毕,换好衣裳,先去给母妃请安。 到了丽正殿,楚昭宁正在用早膳。 见他进来,笑道:“醒了?过来一起吃。”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碗粥,几个包子,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萧承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楚昭宁看着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睡好了?脸色比昨儿个好多了。” 萧承煦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儿臣睡过头了。” 楚昭宁摇摇头:“什么睡过头?你是睡够了。睡够了才是正经。” 她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又道:“来,多吃点。这几日你都没好好吃饭,瘦了一圈。” 萧承煦低头吃饭,心里暖暖的。 吃完早饭,他站起身,道:“母妃,儿臣去鸿胪寺了。” 楚昭宁点点头,又嘱咐道:“记住母妃昨儿个跟你说的话。别太累,该歇就歇。” 萧承煦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在去鸿胪寺的路上,他心里想着,从今天起,他要学会用人,学会把事情分派下去。 他要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不能做的事,就交给别人去做。 他要按部就班,不能急,不能躁,慢慢来。 第774章 儿臣能去朱雀大街看看吗 眼看着没几天就是藩国使节入京的日子了,萧承煦总算是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 这天难得回来得早,他就换了身常服,往丽正殿去了。 走在路上,他脚步轻快了不少。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今儿个终于能松快松快,陪母妃和弟弟妹妹吃顿饭了。 一进门,就闻见一股香味,是红烧肉的味儿,还夹着鸡汤的鲜,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眼一看,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热气腾腾的,冒着白气。 楚昭宁坐在上首,正跟身边的萧绾绾说着什么。 萧绾绾趴在桌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一边嚼一边听母妃说话,眼睛瞪得溜圆,时不时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萧承舟坐在另一边,听得入神,连大哥进来都没察觉。 萧承煦走过去,先给楚昭宁行了礼:“母妃。” 楚昭宁抬起头,看见他,笑道:“回来了?今儿个倒是早。过来坐。” 萧承煦在她旁边坐下。 萧绾绾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嘴里含着点心含糊不清地喊:“大哥,大哥回来啦!” 一边喊一边从凳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那小脑袋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小猫。 萧承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手感软软的:“绾绾乖。” 萧承舟也站起来,招呼道:“大哥,你这几天都没回来吃饭。” 萧承煦看着他,笑道:“大哥忙完了,接下来就能天天回来吃了。” 萧承舟眼睛一亮:“真的?” 萧承煦点点头,认真地说:“真的。接下来没什么大事了,就等使节来了。大哥能歇几天了。” 萧承舟脸上的笑容顿时漾开,眉眼都弯了。 楚昭宁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她打量着儿子的脸,那张小脸比前几天瘦了些,下巴都尖了。 可眼下的青黑淡了不少,看来是真的忙完了,能睡个囫囵觉了。 她心里松了口气,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孩子,总算是知道歇歇了。她真怕他把自个儿熬坏了。 “行了,准备用膳吧。”楚昭宁招呼道,“再不吃菜都凉了。” 母子四人围坐在桌前,开始用晚膳。 饭吃到一半,太子从外头进来了。 他今儿个在詹事府议事,议的是使节朝见那天的仪仗安排。 议了一下午,总算定了下来。回来一看,一家人都在,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父王。”萧承煦和萧承舟站起身行礼。 萧绾绾也学哥哥们的样子,从凳子上滑下来,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奶声奶气道:“父王。” 那样子又认真又可爱,太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走到楚昭宁旁边坐下。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问道:“议完了?” 太子点点头,接过丫鬟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道:“议完了。就等那天了。” “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他说着,看向萧承煦:“煦儿,你那边都准备好了?” 萧承煦点点头,正色道:“回父王,都准备好了。鸿胪寺那边,张大人把章程又过了一遍,礼部那边也确认过了。” 太子听了,点点头:“那就好。这回的事,你办得不错。” 萧承舟在一旁听着,忽然好奇地问道:“父王,以前使节进京也是这样吗?也要先习礼,然后再朝见?” 太子放下筷子,看着他,笑道:“以前也是这样。使节进京,不是小事。” “他们得先学会咱们的规矩,才能见你皇祖父。要不然,跪错了地方,站错了位置,那可就成了笑话了。” 萧承舟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王,又问道:“那以前使节进京的时候,热闹吗?” 太子想了想,往椅背上靠了靠,慢慢说道:“热闹。上一次藩国使节一进京的阵势,比这次还大。” “朱雀大街两边,全是看热闹的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使节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的骑大象,有的牵骆驼,还有的抬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贡品,一路走一路被人围观。” 萧承舟眼睛都亮了:“真的吗?骑大象?大象长什么样?” 太子笑道:“大象啊,身子跟一堵墙似的,又高又大。鼻子老长,甩来甩去的,能卷东西,能喷水。” “走路的时候,地面都跟着震,咚咚咚的。” 萧承舟听得入神,筷子都忘了动。他满脑子都是朱雀大街的热闹场景。 他忽然抬起头,满含期望地看着太子,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期待:“父王,这次使节进京,儿臣能去朱雀大街看看吗?” 太子愣了一下,看着他。 萧承舟的眼睛太亮了,那眼神让人不忍拒绝。 萧绾绾本来埋头吃饭,忽然听见去朱雀大街几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她还小,听不懂使节啊朝见啊什么的,但她听懂了去看热闹。 她连忙抬起头,小嘴还含着半块肉,含糊不清地喊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一边喊一边从凳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太子面前,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眼神,像一只讨食的小狗,又可怜又可爱,让人看了心都化了。 “父王,绾绾也要去!绾绾还没出看过大象呢,绾绾想看大象。” 太子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满眼期待,一个眼巴巴地望着他,心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向楚昭宁。 楚昭宁正端着碗喝汤,见他看过来,放下汤碗,想了想,说道:“让他们去吧。” 太子道:“可是……” 楚昭宁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便建议道,“我回头给国公府送封信,让景湛带他们去看。” “景湛那孩子稳当,做事周全,有他带着,出不了岔子。再派几个暗卫跟着,暗中护着,就万无一失了。” 太子听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就让他们去吧。” 萧承舟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第775章 暗卫 萧绾绾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看见二哥笑,她也跟着笑。 一边笑一边拍手,小巴掌拍得啪啪响:“去看热闹,去看大象,去看热闹。” 太子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板着脸道:“不过,得听你三表哥的话,不许乱跑,不许惹事,不许离开三表哥身边。” 萧承舟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儿臣记住了,一定听话。” 萧绾绾也学着二哥的样子,用力点头,点得小揪揪都晃起来:“绾绾记住了,听话。” 太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萧承煦在一旁看着,心里也为弟弟妹妹高兴。 可惜那天他要去鸿胪寺接待使节,代替父王主持仪式,不能陪弟弟妹妹们去看热闹了。 晚膳用完,萧绾绾被奶娘抱回去睡了。 萧承舟也回了自己院子,一路上还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调子跑得厉害,可他不在乎。 太子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冥伟。”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太子看着他,吩咐道:“这次六殿下出宫,你给他挑几个暗卫,要机灵的,身手好的。以后那些暗卫,就跟着他,归他使唤。” 冥伟点点头,没有说话,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楚昭宁在一旁听着,微微愣了一下,看向太子。 太子解释道:“八岁了,该有自己的班底了。暗卫、贴身侍卫,都得慢慢配起来。” “这次出宫,正好让冥伟给他挑几个合适的,以后就跟着他。” 他顿了顿,又道:“煦儿那边,他早就有了自己的暗卫,承舟也该有了。” 楚昭宁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知道,太子这是在为儿子铺路。 萧承舟虽然排行老二,但也是嫡子,以后的路,得自己走。 这些暗卫、侍卫,就是他的第一批班底。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不知不觉间,孩子们,慢慢长大了。 第二天一早,楚昭宁就写了封信,让人送去宁国公府。 信是给楚景湛的。 她在信里说,使节入京那天,想让萧承舟和萧绾绾出宫去朱雀大街看看热闹,请景湛带着他们,帮忙照看一二。 楚景湛是宁国公府的二公子,楚临渊和沈知澜的次子,今年二十四岁,性子稳当,做事周全。 楚昭宁对他放心。 信送出去没多久,宁国公府的回信就来了。 楚景湛亲笔写的,说姑姑放心,那天他一早进宫接表弟表妹,一定照看好他们,寸步不离,出不了岔子。 又说已经订好了悦来楼三楼的包厢,位置最好,能看见整条朱雀大街,让表弟表妹舒舒服服地看热闹。 楚昭宁看了信,笑了笑,把信收了起来。 这孩子,办事就是周到。 接下来几天,萧承舟天天盼着使节进京的日子。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问丫鬟:“今天初几了?” 丫鬟每天都要回答一遍。 眨眼间,就到了十月二十三,使节入京。 天还没亮透,萧承煦就起来了。 钟妈妈早就候在外头,听见动静就进来了,手里捧着今天要穿的衣裳。 “殿下,今儿个穿这套。”钟妈妈把衣裳抖开。 是一身石青色的锦袍,领口袖口镶着玄色的边,料子是今年新贡的云锦,软和又挺括。 腰间配了条白玉带,白玉温润,衬得人清清爽爽。 萧承煦点点头,由着钟妈妈伺候他穿上。 穿戴整齐了,他又对着铜镜照了照,头发束得齐齐整整,一丝不乱。 “殿下精神得很。”钟妈妈笑着说。 萧承煦也笑了笑,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他先去丽正殿给母妃请安。 楚昭宁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今儿个这身不错。”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过来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去。” 萧承煦在她旁边坐下,丫鬟端上一碗粥、几碟小菜。 他低头吃着,心里还在想着待会儿的事。 楚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煦儿,你今儿个怎么跟要去打仗似的?” 萧承煦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母妃,儿臣是有点紧张。” 楚昭宁点点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紧张是正常的。头一回办这么大的事,换谁都紧张。” 她顿了顿,又道,“可你记住,你是大周的皇太孙,是太子的长子。” “那些使节远道而来,是为了朝贡,是为了结好,不是为了为难你。你只要按规矩来,不卑不亢,就不会出错。” 萧承煦听着,点点头。 楚昭宁又道:“还有,遇到什么事,别自己扛着。张嵘是老人,经验丰富,有事多问问他。” “还有礼部那些人,都是办老了事的,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萧承煦又点点头。 楚昭宁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他的衣领:“去吧。 萧承煦站起身,给母妃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另一边宫门外,楚景湛骑着马等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夫拢着袖子坐在车辕上,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散了又聚。 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像是在催人。 门里忽然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又急又密。 “三表哥,三表哥。”萧绾绾的声音脆生生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楚景湛抬头一看,一个小身影从门里冲出来,红色的袄裙在晨风里吹得鼓鼓的。 后头跟着萧承舟,还有几个提着包袱的丫鬟,一路小跑着追。 萧绾绾今儿个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袄裙,料子是云锦的,软和又鲜艳。 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红绸带,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她跑到楚景湛马前,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里汪着水。 “三表哥,我们来啦。” 楚景湛笑着翻身下马,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小丫头的头发软软的,带着奶香味。 “小郡主今儿个真好看。”他笑道,“这一身红,比那些藩国使节还打眼。” 第776章 我想尝尝 萧绾绾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揪揪上的红绸带也跟着晃:“母妃给我穿的。母妃说了,看热闹要穿喜庆些,这样才吉利。” 萧承舟这时也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地给楚景湛行了个礼,小大人似的:“三表哥好。”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掩不住的兴奋。毕竟是头一回出宫看这种热闹。 他昨晚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今早天没亮就醒了。 楚景湛侧身避开他的礼,笑着道:“六殿下来了,可不敢受您的大礼。走,上车,咱们去酒楼,抢个好位置。” 萧绾绾被丫鬟抱上车,萧承舟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动作利落。 楚景湛翻身上马,一行人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 马车里,萧绾绾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外头的街景。她很少出宫,看什么都新鲜。 店铺的招牌,挑着担子的小贩,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让她觉得稀奇。 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二哥二哥,你看那个。”萧绾绾忽然指着路边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那小贩扛着一个草把子,上头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那个是什么?”萧绾绾的小脸上满是惊奇,她从没见过这东西。 萧承舟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也见过这东西。上 回跟着大哥出来,大哥给他买过一串。他记得那酸劲儿,至今想起来,牙根还在发软。 “那是冰糖葫芦。”他说道,“山楂做的,外面裹着糖。” 萧绾绾的眼睛更亮了:“能吃吗?” 萧承舟闻言,唾液腺瞬间活跃起来,感觉胃酸开始往上涌。 他皱着小脸道:“能,不过好酸。酸得牙都要掉了。” 萧绾绾眼巴巴地看着那糖葫芦,又看看二哥的表情,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可那红艳艳的果子实在太诱人了,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扯了扯萧承舟的袖子。 “能买一个吗?就一个,我想尝尝。” 萧承舟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点头:“行,我跟三表哥说。” 他刚要开口喊,骑在马上的楚景湛已经听到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对身边的侍卫吩咐了一句。 侍卫立刻骑马过去,不多时,那小贩扛着的整个草把子都被买了下来。 楚景湛接过两串糖葫芦,策马靠近马车,从车窗递进去。 “小郡主,给您。” 萧绾绾拿着冰糖葫芦,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小嘴甜得像抹了蜜:“三表哥最好了,三表哥是天下最好的三表哥。” 楚景湛笑了笑,又看向萧承舟,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 萧承舟看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摇了摇头,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他光是看着,就觉得牙酸。 “六殿下不尝尝?”楚景湛问。 萧承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三表哥自己吃吧。” 楚景湛也不勉强,笑了笑,把糖葫芦收回来,骑马朝前走。 萧承舟则转头看向萧绾绾,等着看好戏。 果然,萧绾绾已经咬了一大口。 那一口下去,酸劲儿直冲天灵盖。 她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五官都挤到了一起,眉毛成了八字,眼睛眯成两条缝,鼻子也皱了起来,小嘴张着,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咽。 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像被电了一下,小身子都抖了抖。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眯成了缝,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酸,酸死啦。” 萧承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趴在车窗上。 萧承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趴在车窗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说:“我就说吧,很酸的,你不信。” 萧绾绾瞪了他一眼,可嘴里含着那果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那小表情别提多精彩了,又酸又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那口山楂咽下去。那酸味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食道都是酸的。 她又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外面的糖衣,眼睛忽然一亮。 “咦,外面的糖好甜。”她小声道,又舔了一口,美滋滋的。 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点山楂,又皱起脸,又赶紧舔糖衣。 就这样,她一路舔着吃着,吃得不亦乐乎,小脸上糊了一圈亮晶晶的糖,像只小花猫。 辰时刚过,悦来楼的包厢里已经热闹开了。 这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楼高,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 楼下已经挤满了人,都在等着看热闹。 今儿个二楼三楼临街的包厢全被人包下了,都是为了看藩国使节入京的热闹。 有钱的,有势的,都想亲眼看看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节长什么样。 楚景湛订的是三楼最大的一个包厢,推开窗就能看见整条朱雀大街,视野极好,整条街尽收眼底。 此刻,包厢里已经挤满了人。 包厢里,靠窗的椅子上坐着几位年轻夫人。 世子夫人谢媛媛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眉头微微蹙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旁边坐着的是楚景焕的夫人王氏,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性子温和,话不多。 此刻她正低着头喝茶,眼睛却时不时往那群孩子身上瞟,生怕自家儿子磕着碰着。 再过去是楚景湛的夫人林氏,二十一岁,生得白净秀气,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袄裙。 最边上坐着的是楚景骁的夫人陈氏,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楚允之,小家伙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她手忙脚乱地哄着,额头上都见了汗。 一屋子的孩子,大的七岁,小的两岁,凑在一起简直像开了锅,叽叽喳喳的,比外头的鸟还吵。 楚允礼正追着楚蕴兮满屋子跑,楚蕴兮,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她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银铃似的,笑声又尖又脆。 “抓不着我,抓不着我。”楚蕴兮回头做了个鬼脸。 第777章 吵闹 楚允礼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你别跑,让我抓一下,就一下。” 楚允楠跟在哥哥后头,四岁的小短腿迈得飞快,可怎么也追不上。 他也不急,就跟着跑,跑着跑着就忘了自己在追谁,开始绕圈子。 楚允之在陈氏怀里看得眼热,小身子扭得像麻花,小胳膊小腿乱蹬,急得脸都红了,眼眶里都泛起了泪花:“下,下,要下。” 他刚学会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那着急的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陈氏实在抱不住了,只好把他放下来。 小家伙一落地,立刻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那群孩子跑去。 谢媛媛看着这一幕,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这才刚来,就已经吵成这样,待会儿还不得把房顶掀了? “唉。”谢媛媛忍不住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压惊。 这时门就被推开了。 萧绾绾第一个冲进来,她手里还攥着半串糖葫芦,小嘴上糊着一圈糖,亮晶晶的,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着。 后头跟着萧承舟,脸上也带着笑。楚景湛跟在最后,笑眯眯的,手里还拿着给孩子们带的点心。 这下好了,人齐了。 萧绾绾站在门口,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那几个追着跑的孩子,犹豫了一下。 那糖葫芦她一路舔着吃着过来的。可那些孩子跑得那么欢,笑声那么响。 她到底没忍住,把糖葫芦往旁边桌上一放,也跟着跑了过去。 “等等我,我也要玩。”她一边跑一边喊,红色的身影瞬间就扎进了那群孩子里。 一时间,包厢里鸡飞狗跳。 孩子的尖叫声,笑声,脚步声,桌椅挪动的声音,茶碗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简直像要把屋顶掀了。 萧绾绾跑得最欢,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她平时在东宫,哪有这么多人一起玩? 东宫里那些宫女太监,哪个敢跟她疯跑?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她跑到楚蕴兮身边,拉住她的手,小脸红扑扑的:“咱们一起跑。” 楚蕴兮点点头,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跑得更欢了,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 楚允礼追在后头,楚允楠也跟着追,楚允之迈着小短腿跟在最后头。 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也不哭,就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萧承舟没有跑,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群疯跑的孩子,嘴角带着笑。 他虽然也才八岁,可自诩是个大人了,不能跟这些小孩子一起疯。 可他看着萧绾绾那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挺高兴的。 这丫头,平时在东宫没什么人陪她玩,今天可算撒欢了。 谢媛媛看着这场面,头更疼了。 她看了一眼王氏,王氏正苦笑,又看了一眼陈氏,陈氏已经瘫在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吵的,”谢媛媛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隔壁都能听见这边的动静。待会儿楼下的人还以为咱们这儿在打架呢。” 楚景湛笑着在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悠然自得地喝了一口:“热闹点好,过年似的。难得孩子们这么高兴。” 林氏也笑了,在楚景湛旁边坐下,理了理衣襟:“可不是,平常哪见着这么多孩子凑一块儿。” “咱们府里那几位,各在各的院子,难得聚这么齐。”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的。 门开了,一个穿着湖蓝色袄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后头还跟着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女娃。 “哎呀,我们来晚了。”那女子笑道,声音爽朗洪亮。 正是二姑奶奶楚怡珂,带着儿子林岳和女儿林琳。 林岳一进门,看见屋里这么热闹,眼睛都亮了,挣开娘的手就冲了进去。 林琳也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想去,小身子往前挣,恨不得从奶娘怀里跳下去。 楚怡珂笑着把女儿接过来,放在地上,让丫鬟牵着,自己去跟谢媛媛她们打招呼。 “大嫂,二嫂,五弟妹,都来了。我们路上遇上点事,耽搁了。” 谢媛媛点点头,笑道:“来了就好,快坐。路上什么事?” 楚怡珂在她旁边坐下,摆摆手:“没什么,就是那小子非要买糖人,闹了一路。” 她看了看屋里那群疯跑的孩子,忍不住笑了:“这可真热闹,跟开庙会似的。我看比庙会还热闹。” 谢媛媛苦笑:“可不是,我这脑袋嗡嗡的,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 两人正说着,萧绾绾跑累了,喘着气跑到谢媛媛跟前。 小脸累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红苹果,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头发都有些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大表嫂,有水吗?我渴了。”她张着小嘴喘气。 谢媛媛笑着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慢点喝,别呛着。” 萧绾绾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一抹嘴,又跑了,红色的身影像一阵风。 谢媛媛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道:“小郡主今天可是玩疯了。” 楚怡珂也笑:“难得出来一趟,让她玩个够。小孩子嘛,就该这样。”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来了来了,使节来了,快看。” 楼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喊着,有人叫着,有人往前挤。 包厢里的人一下子都站起来,往窗边涌。 楚景湛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去。 萧绾绾也顾不上跑了,蹬蹬蹬跑到窗边,可个子太矮,够不着窗沿。 她踮起脚,还是够不着,急得直跳脚:“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萧承舟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窗边的椅子上。 萧绾绾终于能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成圆形,半天合不拢。 朱雀大街上,浩浩荡荡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最前头是高头大马的开路骑兵,穿着明光铠,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飘扬。 第778章 使节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后头跟着的是藩国使节的队伍。 最前头的是高丽使节,穿着白色的袍子,宽袍大袖,戴着黑色纱帽,帽翅长长的,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后头跟着琉球使节,穿着颜色鲜艳的袍子,大红大绿,头上缠着布巾,像一个个彩色的蘑菇。 再后头是安南使节,戴着斗笠似的帽子,穿着窄袖短衣,腰间系着彩带。 一个个队伍,穿着各色的服饰,带着各色的贡品,缓缓走过朱雀大街。 有的捧着象牙,有的抬着箱子,有的牵着珍奇异兽。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一片,从街这头一直挤到街那头。 有人踮着脚往前挤,脖子伸得老长。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让孩子骑在脖子上看。 有人爬上了树,抱着树枝往下瞅。还有人站在对面的屋顶上,远远地看着。 议论声、惊叹声、欢呼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看那个,看那个,那帽子真有意思,跟咱们的乌纱帽不一样。” “那个穿的什么呀?花花绿绿的,跟咱们的不一样!” “那些箱子里的,都是贡品吧?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有没有金银财宝?” “看后头,有骆驼,还有大象。” 包厢里,孩子们也看呆了,一个个趴在窗边,眼睛都不眨一下。 楚蕴兮趴在窗边,小嘴张得老大:“那些人的衣服好奇怪啊。那个帽子,会不会掉下来?” 萧绾绾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使节,小脸上满是惊奇:“他们的帽子也好奇怪。” “还有那个,”她指着琉球使节,“穿得好像彩虹啊。” 楚允礼指着后头一个牵着大象的使节,激动得跳起来,差点撞到窗框上:“看,大象,大象,真的有象牙、”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头灰色的大象,慢悠悠地走着,长长的鼻子甩来甩去。 背上驮着一个华丽的轿子,轿子上镶着金边。 “哇——”孩子们齐声惊叹,声音又尖又亮,差点把屋顶掀翻。 萧绾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动物,比马大多了,比牛也大:“好大,比马还大,它的鼻子好长呀。” 使节的队伍走得很慢,好让两旁的百姓看个够。 后头跟着的是一队骆驼,驼着高高的货物,脖子一伸一缩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再后头是捧着贡品的使臣,手里捧着各色物件,有的捧着象牙,有的捧着犀角,有的捧着镶着宝石的匣子。 孩子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 萧绾绾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萧承舟:“六哥,那些东西都是送给皇祖父的吗?” 萧承舟点点头:“对,藩国来朝贡,都要带贡品送给皇上。” 萧绾绾歪着脑袋想了想,小脸上满是认真:“那皇祖父不是有很多好东西?他的库房放得下吗?” 萧承舟忍不住笑了:“那当然。皇祖父的库房很大,放得下。” 萧绾绾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道:“六哥,我想要那个。” 她指着使节队伍里一个捧着彩色羽毛的人,那羽毛又长又大,五颜六色的,红的绿的金的,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漂亮极了。 萧承舟看了一眼,道:“那是孔雀翎,好看是好看,可那是贡品,不能要。” 萧绾绾瘪了瘪嘴,有些失望,小眼神还在那孔雀翎上打转。 可很快又被后头的队伍吸引了注意力。 使节的队伍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完。 等最后一个使节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从窗边退下来。 萧绾绾从椅子上跳下来,兴奋得小脸通红,手舞足蹈。 学着那些使节走路的样子,歪着脑袋,迈着小步,脖子一伸一伸的,两只小手还扶着想象中的帽子,一颤一颤地走。 众人看了,都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楚怡珂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桌子才站稳:“小郡主学得真像,太像了。” “特别是那个帽子一颤一颤的,简直一模一样。” 谢媛媛也笑得不行,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绾绾见大家都笑,更来劲儿了。 她又学着骆驼走路的样子,脖子一伸一缩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还时不时“噗”地喷一口气,逗得大家笑得更欢了。 楚允礼和楚蕴兮也跟着学起来,一个学使节,一个学骆驼,在屋里走来走去。 楚允之看不懂,可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糊了一脸。 包厢里又热闹起来,比刚才还热闹。笑声、叫声、学使节的声音,混成一片,简直像要把屋顶掀了。 萧承煦在辰时正来到了鸿胪寺。 鸿胪寺卿张嵘早就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去行礼。 “殿下,您来了。” 萧承煦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人都到了吗?” 张嵘道:“回殿下,各国使节已经在会同馆候着了。按规矩,今儿个先在鸿胪寺行见礼,然后由殿下设宴款待。” 萧承煦点点头,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流程。 鸿胪寺的正堂已经布置好了。 正中设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明黄的锦缎,后头是一把椅子,那是萧承煦的位置。 两侧各摆了几排椅子,是给各国使节坐的。 地上铺着崭新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萧承煦在椅子上坐下,张嵘站在他身侧,礼部的官员分列两旁。 “请使节吧。”萧承煦道。 张嵘点点头,对门口的小太监示意了一下。 小太监尖声唱道:“宣,各国使节进见——” 话音刚落,正堂的门缓缓打开。 一队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高丽使节,他走到堂中,停下脚步,朝萧承煦深深一揖。 “高丽国正使李某,参见太孙殿下。” 萧承煦站起身,微微颔首回礼,道:“李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第779章 宴席 高丽使节直起身,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太孙殿下,看着年纪不大,可这礼数、这气度,倒是不输大人。 他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坐下。 接着是琉球使节,走到堂中,也行了一礼:“琉球国正使向某,参见太孙殿下。” 萧承煦同样起身还礼:“向大人辛苦了,请坐。” 琉球使节在第二张椅子上坐下。 然后是安南、占城、暹罗、真腊、苏禄、爪哇、满剌加、浡泥…… 一国接一国,使节们依次进来,行礼,落座。 所有使节都落座了。萧承煦扫了一眼全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孤奉陛下之命,在此接待诸位。今日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他话音刚落,张嵘就接了上去,开始宣读宴请的流程。 使节们坐在下面,有的认真听着,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四处打量。 萧承煦坐在上首,面上不动声色,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各人的反应。 张嵘宣读完流程,看向萧承煦。 萧承煦点点头,道:“请诸位大人移步偏厅,宴席已经备好。” 使节们纷纷起身,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宴席已经摆好了。 十几张桌子摆成两排,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萧承煦在主位坐下,使节们依次落座。 张嵘端起酒杯,高声道:“诸位大人,请满饮此杯,为太孙殿下贺,为大周天子贺。” 使节们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承煦也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他还小,不能多喝,这酒杯里装的是茶。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高丽使节站起身,朝萧承煦拱了拱手,道:“太孙殿下,下官有一事请教。” 萧承煦点点头:“李大人请说。” 高丽使节道:“下官听闻,大周最近新出了一样东西,叫做缝纫机,据说能飞快地缝制衣裳。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萧承煦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确有此事。” 高丽使节眼睛一亮,道:“不知下官可有幸一观?” 萧承煦想了想,道:“此事孤做不得主。不过李大人若是有兴趣,孤可以向朝廷禀报,若有合适的机会,自会让诸位大人一观。” 高丽使节听了,虽然有些失望,眼里的光暗了暗,但还是拱手道谢:“多谢殿下。下官静候佳音。” 他退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其他使节听了,也纷纷议论起来,交头接耳,说的都是缝纫机的事。 有的说这东西神奇,有的说想亲眼看看,有的说大周真是厉害,什么都能造。 萧承煦坐在上首,面上带着笑地听着。 这时暹罗使节站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太孙殿下,下官也敬您一杯。愿大周与暹罗永结友好,万世太平。” 萧承煦端起茶杯,回敬道:“借大人吉言。请。” 暹罗使节一饮而尽,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退回去。 接着是真腊使节、苏禄使节、爪哇使节…… 萧承煦一一应对,茶杯里的茶换了一杯又一杯。 宴席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结束了。 使节们酒足饭饱,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 有的脸喝得红红的,有的走路都有点晃,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意犹未尽。 他们纷纷起身告辞,由鸿胪寺的官员送回会同馆。脚步声杂沓,渐渐远去。 萧承煦站在鸿胪寺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去。 张嵘站在他身侧,赞道:“殿下,今儿个您应付得极好。那些使节,个个都夸您有气度,有礼数。” “高丽使节还说,太孙殿下年纪轻轻,却如此稳重,实在难得。” 萧承煦点点头,说道:“张大人辛苦了。今儿个的事,多亏有您在一旁帮衬。要不是您,我恐怕应付不来。” 他说着,拱手行了一礼。 张嵘连忙侧身避过,笑道:“殿下太谦虚了。下官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不辛苦。殿下今儿个才是真的辛苦,一整天都没歇过。” 萧承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起往外走,准备回宫复命。 申时三刻,日头已经偏西了。 萧承煦扶着小几,身子随着马车一摇一晃的,可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 今儿个的事,像走马灯似的在他心里转。 他一件一件地想着,想着待会儿见了父王,该怎么禀报。 哪些该说,哪些该细说,哪些得点到为止。 张嵘坐在后面的马车里,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今儿个这一整天,可把他这把老骨头累得够呛。 从早上站到晚上,脚底板都疼了。可心里却是踏实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欣慰。 他忍不住想起刚才宴席上的事。 太孙殿下坐在主位上,面对着那么多使节,那么多双眼睛,竟然稳得住。 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笑的时候笑一笑,该举杯的时候举杯,一点儿都不怯场。 有几个使节故意说些刁钻的话试探,殿下也不急不恼,三言两语就挡了回去,既不失礼,又不落了下风。 张嵘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多少世家子弟,像殿下这个年纪,能有这份气度的,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他掀开车帘,看着前面那辆马车,心里暗暗感慨。 太孙殿下才十三岁,头一回主持这么大的事,竟然没出半点差错。 年纪轻轻却如此稳重,将来必成大器。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萧承煦下了车,张嵘也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太子正在书房批折子。案上的奏折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偶尔停下来喝口茶,揉揉眼睛。 茶水已经换了三道,可那堆折子,好像永远也批不完似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萧承煦和张嵘进来,便放下笔,靠进椅背里。 那椅背又高又硬,可他靠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松弛了些许。 “回来了?”他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关切,“宴席还顺利吗?” 第780章 复命 萧承煦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抬起头说道:“回父王,一切顺利。使节们都安顿好了,明日起开始习礼。” 太子点点头,看向张嵘:“张卿,今儿个辛苦你了。听说今儿个忙了一天,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张嵘连忙躬身,脸上的皱纹都堆了起来:“殿下言重了,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倒是太孙殿下,今儿个表现极好,那些使节个个都夸殿下有气度、有礼数。” “高丽使节还特意跟下官说,太孙殿下年纪轻轻却如此稳重,实在难得。还说大周有如此储君,实在是国运昌隆之兆。” 太子听了,嘴角微微弯了弯,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看了萧承煦一眼,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骄傲。 “接下来的安排,张卿应该都清楚吧?”太子问道。 张嵘躬身回道:“回殿下,下官明白。接下来三天,使节们要在鸿胪寺习礼,礼部那边会负责教授,下官会全力协助。” “章程已经拟好了,苏尚书亲自盯着的,不会有差池。” 习礼是大事。由礼部教授使节学习朝见流程、站位、跪拜动作、进退节奏,确保仪式庄重有序。 未习仪的使节不得朝见,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太子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朝见大典,事关国体,容不得半点差错。” “那些使节回去以后,会把在大周的见闻说给他们的国君听。咱们大周是什么样,就看他们怎么说了。” 张嵘应道:“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盯紧了,不让出半点差错。” 太子想了想,道:“行,你先回去忙吧。有什么事,随时来报。这几天辛苦你了,等这事儿办完了,给你放几天假。” 张嵘连忙谢恩,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太子和萧承煦。 太子看着儿子,招了招手,脸上的神色柔和了许多:“过来坐。” 萧承煦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太子看着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儿子的脸比早上瘦了些,眼下也有点青黑,可眼睛还是亮亮的,精神头还在。 “累不累?”太子问道,声音里带着心疼。 萧承煦摇摇头,可那摇头的动作:“还行。” 还行,那就是累,只是不说。 太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你今儿个做得不错。” “张嵘这个人,轻易不夸人,他能在朕面前这么说,说明你是真的做得好。” 萧承煦听了,嘴角忍不住上扬道:“儿臣还有很多不懂的,多亏张大人在一旁提点。要不是他,儿臣可能就抓瞎了。” 太子点点头,又道:“去吧,去给你皇祖父请个安。” “把今儿个的事跟他说说,让他也高兴高兴。还有三天后朝见的安排,也一并禀报了。” 萧承煦站起身,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从东宫出来,萧承煦往养心殿走去。 走到养心殿门口,高公公连忙迎上来,脸上的笑纹都挤到了一起:“太孙殿下来了?” “陛下正念叨您呢,刚才还问,今儿个使节们怎么样。” 萧承煦笑道:“高公公,皇祖父今儿个精神怎么样?” 高公公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还行,就是老样子。上午看了会儿折子,又说头晕,歇了半个时辰才好。” “下午起来走了走,精神头还行,可太医说了,不能劳神。” 萧承煦心里微微一沉。 皇祖父这头晕的毛病,怎么还没好? 都好些天了,时好时坏的。他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养心殿里,徽文帝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萧承煦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慈爱,几分欢喜。 “煦儿来了?快过来坐。”徽文帝招招手,往旁边挪了挪,给孙子腾出地方。 萧承煦走过去,先给徽文帝行了礼,然后在榻边坐下。 徽文帝看着他,眼里满是欢喜:“今儿个怎么样?那些使节好应付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萧承煦点点头,道:“回皇祖父,今儿个一切顺利。” “使节们都挺客气的,宴席上也挺热闹。没人为难儿臣,倒是都挺客气的。” 徽文帝来了兴趣,往他身边凑了凑:“哦?怎么个热闹法?跟皇祖父说说。” 萧承煦便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说高丽使节怎么夸他稳重,说暹罗使节怎么笑眯眯地敬酒。 说琉球使节怎么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徽文帝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 “那个高丽使节,倒是挺有眼光。他们高丽人向来注重礼数,能夸你稳重,那是真觉得你好。” “暹罗人嘛,向来会来事,笑眯眯的,心里都有数。他们那个地方产香料,年年进贡的香料都是上好的。” “琉球人性子活泼,没见过世面,好奇也正常。他们那地方小,来一趟大周不容易,什么都想看看。” 萧承煦说着说着,又想起一件事,道:“对了皇祖父,三天后就要朝见了。” “父王让礼部安排习礼,接下来三天使节们要在鸿胪寺学习礼仪。到时候皇祖父也要去吗?” 徽文帝听了,摆了摆手,道:“这些事,跟你父王商量就行。” “他安排得妥当,朕放心。朕去不去的,到时候看情况。” 萧承煦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徽文帝已经岔开了话题:“煦儿,你今儿个累了一天,饿不饿?高平,让人端点心来,拿那新送来的桂花糕。” 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徽文帝又看向萧承煦,笑道:“皇祖父这儿有新送来的点心,你尝尝。” 萧承煦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谢谢皇祖父。” 不一会儿,高公公端了一盘点心进来。 点心做得精致,有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摆得整整齐齐。 徽文帝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萧承煦:“来,尝尝。” 第781章 徽文帝的失落 萧承煦接过来,咬了一口。 桂花糕软软的,糯糯的,甜甜的,带着桂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他点点头:“好吃。” 徽文帝看着他吃,脸上带着慈爱的笑,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吃就多吃点。” 说完,自己也拿了一块,慢慢吃着。 祖孙俩就这么坐着,吃着点心,说些有的没的。 “你母妃最近在忙什么?”徽文帝问道,“好些天没见她了。” 萧承煦道:“回皇祖父,母妃最近在研究什么电,儿臣也听不太懂。” “弄了些铜丝和橡胶回去,整天待在偏厅里,带着人做试验。有一次还把灯给弄亮了,可神奇了。” 徽文帝听了,笑道:“你母妃啊,就是闲不住。她那个脑子,跟别人不一样,想的东西都稀奇古怪的。” “不过,稀奇古怪归稀奇古怪,每次弄出来的东西,还都挺有用。”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母妃是个有本事的,你要多跟她学。她那些东西,朕看不懂,可朕知道,都是好东西。” 萧承煦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徽文帝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滴泪。 他摆摆手,道:“行了,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儿个还有事呢,别累着。” 萧承煦站起身,又给徽文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出了养心殿,天已经暗了。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也跟着晃,照得四周忽明忽暗。 萧承煦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心里却还在想着皇祖父刚才的反应。 他说到三天后朝见的事,皇祖父摆摆手,说跟父王商量就行。 他说到使节们习礼的事,皇祖父也没多问,岔开了话题。 他忽然觉得,皇祖父好像对这些事不太上心了。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来说什么事,皇祖父都要问得仔仔细细的,有时候还给他出主意,告诉他该怎么办。 可现在,皇祖父好像只想听些轻松的、热闹的,不想听那些正事。 他摇了摇头,不敢再多想。 也许皇祖父只是累了。太医说了,要静养,不能劳神。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养心殿里,徽文帝靠在软枕上,望着萧承煦离去的方向,出了神。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 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凉了的茶换掉,又添了新的。 热茶冒着白气,在烛光里袅袅升起,又慢慢散去。 徽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高平,你说,朕是不是该退位了?” 高公公手一抖,茶壶差点摔了。 他连忙稳住,抬起头,看着徽文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心疼,有不知所措。 徽文帝没看他,只是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上面的金龙戏珠。 那金龙在烛光里隐隐约约的,像在云里穿行。 “这几天,朕想了很多。”徽文帝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批折子,头晕。上朝,累。看那些大臣们吵来吵去,烦。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顿了顿,又道:“太子这些年,做得很好。朝政处理得妥妥当当,那些大臣们也都服他。” “煦儿也长大了,能帮着做事了。朕这个位子,迟早是要交出去的。” 高公公听着,心里一阵酸楚,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伺候了陛下几十年,从年轻时候到现在。 看着他一头青丝熬成白发,看着他日夜操劳,从不敢有一日懈怠。 如今陛下说要退位,他听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不敢劝,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徽文帝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朕不甘心啊。朕才五十四岁,还有很多事想做。” “朕想看着大周更强盛,想看着那些藩国俯首称臣,想做千古一帝……”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声叹息。 高公公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内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徽文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在空旷的殿里,很快就消散了。 “算了,不想了。”他拿起话本子,继续看。 可那些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进不到脑子里。 这几天,他隔三差五上一次朝。 每次上朝,听着那些大臣们吵来吵去,他就觉得累。 这个说那个的不是,那个说这个的错处,吵得他头疼。 下了朝,要是再批会儿折子,头就开始晕,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有时候连字都看不清。 他知道,这身子是真的不行了。 可让他就这么把位子交出去,他又不甘心。 他自问,从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宵衣旰食,从不敢有一日懈怠。 天不亮就起来上朝,夜深了还在批折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歇过几天。 他还有很多抱负没有实现,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他想把大周的疆域再扩大一些,想把那些不安分的藩国再教训教训,想把那些贪官污吏再清理一批。 他不甘心。 可他又怕。怕自己万一哪天真的倒下了,朝堂大乱,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趁机作乱。 怕太子镇不住场面,怕那些藩国蠢蠢欲动,怕他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江山,毁于一旦。 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拉扯,像两股绳子,拧得他生疼,疼得他睡不着觉。 他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不再想了。 有些事,想也没用。 萧承煦回到东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正要往自己院子里走,却看见太子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推开书房的门,他看见太子还在批折子。 案上的奏折少了一些,可剩下的还是摞得高高的。 太子的脸在烛光里有些发白,眼下的青黑更深了。 太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萧承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小声道:“父王,皇祖父他,好像不太想听朝见的事。” 太子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那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随即他继续批着折子,头也不抬,淡淡道:“知道了。” 萧承煦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皇祖父是不是身子不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轻声道:“你皇祖父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这些事,我们多担待些就是。他想听就说说,不想听就不说,别勉强他。” 萧承煦点点头,小声道:“儿臣明白。” 太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那手又大又暖,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儿个还有事呢。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睡。” 萧承煦站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已经又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了,眉头微微皱着,那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握着笔的手,一刻不停。 萧承煦心里忽然一酸。 他轻轻关上门,走了。 太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父皇在想什么。 可他能说什么呢? 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一份,又一份,又一份。 第782章 朝见 转眼就到了朝见的日子。 天还没亮,紫宸殿就已经灯火通明。 内使监、尚宝司、侍仪司的官员们进进出出,各司其职,把殿内殿外布置得井井有条。 御座设在殿中最处铺着明黄的锦缎。 香案摆在御座前,上面放着鎏金的香炉,炉里已经插好了檀香,只等吉时点燃。 表案在东侧,方物案在西侧,都铺着大红绸布,庄重而喜庆。 表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以备不时之需。方物案上摆着几个空盘,待会儿使节们进献的贡品就放在那里。 张嵘亲自盯着最后一遍检查。 他从香案走到表案,从表案走到方物案,又从殿内走到殿外,一处都不肯放过。 鸿胪寺的官员们也都绷紧了弦,一个个面色严肃,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什么动静。 萧承煦也早早地到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礼服,宝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场面,说不紧张是假的。 手心微微有些潮,后背也绷得紧紧的。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稳下来。 张嵘走过来,轻声道:“殿下,都准备好了。臣又查了一遍,该查的都查了,没有问题。” 萧承煦点点头,又扫了一眼全场,目光从香案扫到表案,从表案扫到方物案,最后落在那张御座上。 “张大人辛苦了。”他说道。 张嵘笑道:“殿下言重了,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褚明远。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礼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面容沉静,目光深邃。 萧承煦连忙迎上去行礼:“父王。” 太子点点头,看了看殿内的布置,目光从香案扫到表案,从表案扫到方物案,最后落在那张御座上。 “都妥当了?”他问道。 萧承煦回道:“回父王,都妥当了。张大人亲自查了三遍。” 太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殿中,望着那张御座,出了会儿神。 萧承煦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过了片刻,太子收回目光,看向他,交代道:“你今儿个跟着张大人,在旁边看着。多看,多听,少说话。” 萧承煦点点头:“儿臣明白。” 太子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卯时正,鼓声响起。 那鼓声从午门城楼上传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在晨光里传得很远。 文武百官已经候在午门外,按品级站好,黑压压的一片,从午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的街角。 一品二品穿绯红,三品四品穿青绿,五品以下穿青灰。每个人脸上都肃穆庄重,站得笔直。 没人说话,只有衣袍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午门缓缓打开。 百官鱼贯而入,沿着御道往紫宸殿走去。 脚步声杂沓,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一阵沉闷的鼓点。 紫宸殿前,丹墀两侧,仪仗已经列好。 金瓜、钺斧、朝天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那些兵器都是镀金的,亮闪闪的,一看就威严庄重。 执仪仗的侍卫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像。 旗帜林立,红的、蓝的、黄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的图案,有的是飞龙,有的是祥云,有的是日月星辰,在风里翻飞。 百官在丹墀下站定,面向紫宸殿,肃然而立。 鸿胪寺的官员开始引导使节们入场。 使节们穿着各自国家的朝服,从午门西侧的小门进入。 这是规矩,藩国使节不能走正门,只能走侧门。 高丽使节走在最前头,一身深蓝色的官袍,头上戴着纱帽,面色肃然,目不斜视。 他身后跟着琉球使节,然后是安南、占城、暹罗、真腊、苏禄、爪哇、满剌加、浃泥…… 一队人缓缓走来,在丹墀西侧站定。 萧承煦站在丹墀一侧,看着那些使节。 他们一个个面色严肃,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只有眼珠子偶尔转一转,看看四周的仪仗,看看威严的侍卫,再看看远处巍峨的宫殿。 鼓声停了,殿内,乐声响起。 这是大周最隆重的礼乐,庄重而悠扬,在殿内回荡,又飘向殿外,飘向整个广场。 钟声、磬声、琴声、瑟声,交织在一起。 徽文帝身着皮弁服,从后殿缓缓走出。 皮弁服是皇帝朝见藩国使节时穿的礼服,黑色的袍子上绣着十二纹章,日月星辰,山川龙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那袍子厚重而庄严,穿在身上,衬得人格外威严。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左手微微有些僵硬,不太听使唤。 这些天养病,好了不少,可到底还是留了点毛病。他用力握着,想让它看起来自然些。 徽文帝走到御座前,坐下。 乐声停了。 鸣鞭官扬起鞭子,在空中猛地一甩。 “啪——”一声脆响,响彻大殿。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嗡嗡作响。 使节们也跪了下去,跟着行礼。 徽文帝端坐在御座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数次。 可这一次,他坐在这里,却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那些跪拜的身影,那些山呼的万岁声,那些庄重的礼乐,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真切,听不真切。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左手,那僵硬的感觉还在。 他心里忽然有些慌。 赞礼官高声唱道:“藩国使节,进表——” 高丽使节站起身,走到表案前,跪了下去。他从袖中取出表文,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那表文用黄绫包裹,系着红绸,庄重得很。 宣表官接过表文,展开,高声宣读。 表文是用汉文写的,辞藻华丽,满是恭维之词。 什么“天朝上国”“威加四海”“臣等仰慕”之类的,一套一套的。 徽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早就听不出什么滋味了。 第783章 赐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4章 失落 暹罗使节笑着摆摆手:“不过奖,不过奖。下官这是实话实说。” 他又转向太子,“殿下,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我国国王仰慕天朝文化,想请几位大周博学之士去暹罗讲学,不知可否?”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微微变了。 太子面色不变,笑道:“讲学之事,好说。宋大人回头与礼部商议便是。” “大周与暹罗,同气连枝,互通有无,本就是好事。” 暹罗使节连声称谢,退了下去。他转身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萧承煦没有看清楚 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些人,表面上是在敬酒,实际上是在试探。 试探大周的虚实,试探天子的身体,试探太子的深浅。 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藏着心思。 一拨一拨地过来,一拨一拨地敬酒。太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那些使节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有的问边贸,有的问通婚,有的问朝贡的规矩,有的问藩国的待遇。 太子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而在大殿的另一侧,几位王爷的席位静静地摆在那里。 萧瑾云坐在席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太子那边扫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反正这些事跟他没关系。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瑾琰,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萧瑾砚低着头,专心对付面前的一盘炙羊肉。 他胃口向来好,这种场合,吃就完了,想那么多干嘛? 他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萧瑾恪年纪最小,坐在末席,眼睛却忍不住往太子那边瞟。 他觉得大哥真厉害,那些使节一个个笑眯眯地敬酒,大哥来者不拒,应对自如。 他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哥那样? 只有萧瑾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他看着太子与那些使节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那些使节,刚才在朝见时,对着父皇恭敬有加,三拜九叩,一口一个“陛下万岁”。 可现在呢?他们围着太子,敬酒、说笑、套近乎,好像父皇坐在那里,只是一个摆设。 萧瑾琰又喝了一杯。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腾。 可他不想停,一杯接一杯,像是要借着这酒,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压下去。 萧瑾琰又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正举杯与一位使节对饮,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姿态从容不迫。 他坐在那里,明明只是代父皇陪客,却好像他才是这场宴席的主人。 萧瑾琰忽然觉得刺眼。 他低下头,又倒了一杯酒。 酒壶空了。他晃了晃,眉头微皱。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一壶。 萧瑾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瑾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劝道:“老三,少喝点。” 萧瑾琰没理他,又倒了一杯。 萧瑾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朝臣们的席位上,几道目光也在暗暗观察。 张璁坐在前排,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 他看着太子应对使节,看着太子替皇帝挡酒,看着太子把那些刁钻的问题一一化解。 张璁心里忽然冒出几个念头。 陛下这场病,到底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让太子代理朝政? 今天这宴席,陛下明明可以不来,可他来了。 来了却不说话,把所有的风头都让给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给太子铺路?还是在试探?试探朝臣们的反应?试探那几个王爷的反应? 张璁越想越多,越想越深。 他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宁国公楚临渊,楚临渊面色平静,正和旁边的同僚低声说着什么,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又看了一眼肃王萧瑾琰那边,见他正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色越来越沉。 张璁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可他喝不出滋味。 李东阳也看到萧瑾琰的行为,默默骂了句烂泥扶不上墙,便将目光移开,朝对面的庄瑜举了举。 庄瑜微微一愣,也举起酒杯,两人隔空对饮了一杯。宴席继续进行。 舞者们换了一拨又一拨,乐声一阵接一阵。菜肴撤了又上,上了又撤。使节们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可那笑声底下,藏着多少心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太子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可萧承煦站在他身后,能看见父王的脊背,始终绷得笔直。 徽文帝坐在上首,话不多,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抿一口茶。 可他的目光,始终在那些使节身上转。他看着他们的笑容,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像明镜似的。 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可他也是从人精堆里爬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萧承煦,心里忽然有些踏实。 这个天下,还有人接着。 一个多时辰后,宴席终于结束了。 使节们酒足饭饱,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 他们纷纷起身告辞,由鸿胪寺的官员送回会同馆。 离开时,一个个脚步稳健,笑容得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徽文帝站起身,缓缓往后殿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 太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道:“父皇?” 徽文帝摆摆手,轻声道:“没事。就是累了,有点晕。” 太子不敢松手,扶着他慢慢往后殿走去。 萧承煦跟在太子身后离开。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几个收拾残局的太监,轻手轻脚地撤着碗碟。 萧瑾琰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殿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还亮着的烛火,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墨湍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王爷,咱们回去吧。” 萧瑾琰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第785章 跟以前不一样了 太子和萧瑾琰离开后,徽文帝靠在软枕上,望着虚空发呆。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里的一盏,昏黄的光线照得整个寝殿朦朦胧胧的。 高公公在一旁站着,轻声道:“陛下,该歇了。都二更天了。” 徽文帝没有说话。 高公公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便不敢再劝,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陛下这个样子,不是生气,不是发怒。 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沉默,像是整个人都沉在什么里头,拔不出来。 徽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高平,你说,朕是不是该退位了?” 高公公一愣,脸色都变了,连忙道:“陛下,您这是说什么话?您龙体康健,春秋正盛,怎么能说退位……” 他说得急,声音都有些发颤。 徽文帝摆摆手,打断他:“行了,别哄朕了。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高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陛下的身子,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日子,陛下看两份折子就说眼前发黑,头晕得厉害,有时候站起来都得扶着东西缓一缓。 可他不敢说,不愿意说,好像只要不说,这事儿就不存在似的。 徽文帝又道:“看两份折子,眼前就发黑,头晕得厉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再这么下去,万一哪天上朝的时候晕过去,那才是真的难看。” 高公公听着,心里酸得不行。 那个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目光如炬,威风八面的皇帝,此刻却像个普通的老人,在为身体的衰败而发愁。 “陛下,”高公公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您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着,会好的。” “张院正说了,您底子好,只要静养……” 徽文帝又摆摆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静养静养,朕静养了这些日子,还不是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到现在还微微有些僵硬,握不太紧。他试着握了握,还是那样。 “朕不甘心啊。朕才五十四岁,朕还有很多事想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高公公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他看见陛下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心里一阵揪着疼。 过了很久,徽文帝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有不甘,有失落,有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释然。 像是在跟自己较了许久的劲,终于肯认输了。 “算了。”他轻声道,“就算朕再不甘,再失落,也还是要准备了。” 他转过头,看着高公公:“大周耗不起。朕不能为了自己的那点不甘心,把整个大周都拖累了。” 高公公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他连忙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他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太子代理朝政,朝堂上下都看在眼里。 有些话,没人敢说,可心里都明白。 徽文帝又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轻声道:“睡吧。明儿个还有事。” 高公公应了一声,走过去,把最后那盏烛火也吹灭了。 寝殿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太子回到东宫时,已经快子时。 他坐在书案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间是掩不住的疲惫。 案上摊着两份密报,是冥伟和玄甲刚送来的。 他今儿个沐浴的时候就在想萧瑾琰今晚的表现,想着想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睁开眼,拿起那两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冥伟查的是萧瑾琰府上的往来账目、书信、见过的人,密密麻麻的几大页,连哪年哪月哪日跟谁喝了茶都记着。 玄甲查的是萧瑾琰那些年在朝中的走动、结交的官员、说过的话,也是厚厚的一沓,事无巨细。 两份密报摞在一起,厚厚的一沓,可翻来覆去。 都没有发现任何与鞑靼或扶桑有直接联系的人,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书信往来。 萧瑾琰对那些事是知道的。密信的事,扶桑使节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可他就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那些人折腾,看着那些事发酵。 冥伟说,查不到三皇子主动参与的证据。 所有的事,都像是别人在替他办,别人在替他传话,别人在替他联络。 他就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事都没沾手。 太子把密报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出了神。 他不信萧瑾琰没有插手。 他太了解萧瑾琰了,从小就聪明,心眼多。什么事都想争,什么事都想赢。 这次的事,他一定插手了。只是他没有直接插手,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让别人替他冲在前头。 太子又笑了一声,这回带着几分冷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寒冬的冷意,吹得他衣袍微微飘动。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长长的甬道照得昏黄。 更远的地方,是沉沉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父皇今晚的样子。 父皇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更深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有些虚弱,说几句就要歇一歇,喘口气。 太子知道,父皇的身子,是真的撑不住了。 这些日子,父皇隔三差五才上一次朝。 有时候下朝后批几份折子,就会头晕目眩,得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张院正说,父皇这病,最忌劳累,最忌用眼过度。 可父皇当了一辈子皇帝,哪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可今晚,父皇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太子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可他不敢往下想。 那个位置,他从小就知道是他的,可真要到了眼前,他心里头反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太子关上窗,走回案前,把那两份密报收好,放进抽屉里。 他吹灭了灯,走出书房,他慢慢往寝殿走去。 第786章 分发赏赐 第二天一早,徽文帝就醒了。 外头的天还没大亮,窗棂上只有朦朦胧胧的一点光。 他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看,帐顶是明黄色的,绣着暗纹的云龙,他看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龙的爪子是怎么盘的。 可今天看着,却觉得有些陌生。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高公公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吃早膳。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张院正也到了,照例把脉、针灸,一连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去,又一根一根拔出来,徽文帝就那么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针灸完毕,徽文帝靠在软枕上。 张院正收拾着针囊,偷眼看了看陛下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眼下的青黑还是没褪干净。 高公公端了药来,黑乎乎的一碗,冒着苦气。 徽文帝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了这么多天的药,舌头早就尝不出苦了。 高公公接过药碗,把一本话本子递过去,又给他沏了一盏茶,摆了几碟点心,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点心是御膳房新做的枣泥酥和豌豆黄,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精致。 徽文帝看了一眼,摆摆手。高公公会意,又悄悄把点心撤了,只留下那盏茶。 然后他悄悄退到外间,候着听传。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话本子,眼睛盯着书页,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间的门轻轻关上了,这才放下手里的书,靠在软枕上,出了神。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另一边,鸿胪寺早早就开始忙活起给使节分发赏赐。 张嵘天不亮就起了,洗漱完毕,换上公服,匆匆吃了两口点心,就往鸿胪寺赶。 今儿个的事,他得亲自盯着,一项一项核对,生怕出什么差错。 鸿胪寺的大院里,早就摆好了一排长案。 案上铺着红绸,一箱一箱的赏赐摞在上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蟒缎一匹一匹地摞着,红红绿绿的。 银两一锭一锭地摆着,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敕书一卷一卷地放着,用黄绸裹着,系着红绳,看着就郑重。 张嵘带着几个主事,一项一项地核对。 蟒缎多少匹,银两多少锭,敕书多少卷,哪国分多少,全都记在册子上。 他拿着册子,对着实物,一样一样地勾。 “高丽,蟒缎十匹,银两五百两,敕书一卷。” 主事念着,张嵘勾着。勾完了,再念一遍,再勾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旁边几个小吏来回跑着,把核对好的箱子搬到一边,等着使节们来取。 辰时正,使节们陆续到了。 高丽使节走在最前头,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脸上带着笑。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空箱子,等着装赏赐。 琉球等国使节们陆续到来,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张嵘站在长案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大人,今儿个奉旨分发赏赐。请按顺序上前领取。” 高丽使节第一个走上前。 张嵘翻开册子,念道:“高丽国,蟒缎十匹,银两五百两,敕书一卷。请大人查验。” 高丽使节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张大人办事,下官放心。”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那些东西,一匹一匹地看过去,一锭一锭地数过去。 蟒缎的质地,银两的成色,他都看得仔细。 等东西都点完了,他的目光落在敕书上。 那是一卷黄绸裹着的卷轴,系着红绳,看着就郑重。 他双手捧起来,轻轻解开红绳,展开来看。 敕书上的字迹工整得很,一笔一划,是那种标准的馆阁体。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大印,是皇帝的御宝。 高丽使节捧着敕书,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欢喜。 虽然只是一张纸,可那是大周皇帝的亲笔,是大周朝廷的敕封。 拿回去供着,能保几代荣华。 他想着回去以后,把这敕书供在宗庙里,让后人都看看,他当年出使大周,得了皇帝的亲笔敕书。 他小心地把敕书卷好,用黄绸裹上,亲手放进随从捧着的箱子里。 琉球使节第二个走上前。 “琉球国,蟒缎八匹,银两四百两,敕书一卷。” 琉球使节听了,眼睛都亮了。他接过蟒缎,抖开来披在身上,对着阳光照来照去。 那蟒缎是暗红色的,织着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看好看。”他嘴里念叨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还拉着旁边的随从问,“怎么样?好看吧?” 旁边几个使节看着,也纷纷笑起来,有人打趣道:“金大人,你这披着蟒缎,比新娘子还俊。” 琉球使节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又抖了抖蟒缎,得意得很。 他想着回去以后,就穿这身去王宫复命,让国王看看,让那些同僚看看,他在大周得了多大的脸面。 萧承煦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使节,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使节,千里迢迢来到大周,一路上风餐露宿,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一刻吗? 带着大周的赏赐、敕封回去,就能向他们的国王交差,就能在宗庙里添上一笔荣耀。 他们高兴,是真的高兴。那份欢喜,装不出来。 赏赐分发完毕,使节们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张嵘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走到萧承煦身边。 “殿下,今儿个的事办妥了。” 萧承煦点点头,道:“张大人辛苦了。” 张嵘笑道:“不辛苦不辛苦。这些使节高兴,下官看着也高兴。” “他们高兴了,回去就会说大周的好话。这对大周,也是好事。” 萧承煦点点头,心里想,张大人这话说得实在。 这些使节回去,会把在大周的见闻说给他们的国王听,说给他们的朝臣听,说给他们的百姓听。 他们说大周好,大周的名声就传出去了。这比派多少使节出去都有用。 按照大周的规定,所有使节在大周境内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四十天。 他们还会在京城待一个月左右,四处逛逛,看看大周的繁华,然后就要启程回国了。 到时候,鸿胪寺会安排官员,一路伴送他们到关口,确保他们安全出境。 一个月后,这些人,这些事,就都成了过去了。 萧承煦从鸿胪寺出来,天已经近午。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骑着马,慢慢地往回走。 第787章 退位 午时刚过,日头正盛,养心殿里却静悄悄的。 徽文帝回过神来,开口唤道:“高平。” 高公公应声进来,躬身道:“陛下,奴才在。” 徽文帝把话本子往旁边一放,道:“准备一下,朕要去长乐宫,陪太后用午膳。” 高公公愣了一下。自从陛下病倒,还从未去过长乐宫。 太后那边天天派人来问,陛下只是让人传话,说自己没事,让太后放心。 今儿个怎么忽然想去了? 他心里疑惑,面上却不敢表露,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步辇在长乐宫门口停下时,太后正用膳。 听说皇帝来了,她连忙起身,扶着宫女的手往外走:“快,快请进来。” 徽文帝进了殿,看见太后迎出来,连忙紧走几步,躬身行礼:“儿子给母后请安。” 太后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心疼。 她看着他的脸,还是有些苍白,忍不住担心道:“怎么瘦了那多多?” 徽文帝笑了笑,道:“儿子没事,母后别担心。” 太后拉着他往里走,边走边念叨:“你病了这些日子,也不来看看我。” “我天天派人去问,你只说没事没事,我怎么能放心?” “昨儿个夜里我还做梦,梦见你小时候生病,烧得厉害,我守了你一夜……”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徽文帝听着,心里一阵愧疚。 他握了握太后的手,轻声道:“是儿子的不是,让母后担心了。” 太后摇摇头,扶他在榻上坐下,又让人端茶递水,忙活了好一阵,才在他旁边坐下。 “今儿个怎么想着过来了?”太后问道,眼里满是关切。 徽文帝道:“好些了,想陪母后吃顿饭。” 太后听了,脸上露出笑来:“好好好,咱们娘俩好好吃顿饭。来人,让厨房多做几道陛下爱吃的菜。” 宫女们应声去了。 午膳很快就摆上来了。 几道清淡的小菜,一碗汤,一碟点心,都是徽文帝爱吃的。 太后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好消化,那个补身子……” 徽文帝一一吃了,却没怎么说话。 太后觉察出不对劲,可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吃。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吃完饭,宫女们撤了碗碟,端上茶来。 徽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太后,轻声道:“母后,儿子有事想跟您说。” 太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摆摆手,对身边的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关上。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太后看着他,轻声道:“说吧。” 徽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母后,儿子想退位了。” 太后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着儿子的神情,她知道,她没有听错。 “退位?”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乱子?是不是有人逼你?” 徽文帝摇摇头,伸手握住太后的手。那只手有些凉,有些抖。 “母后,您别急,听儿子慢慢说。”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 “没有人逼儿子,是儿子自己的身子,撑不住了。” 太后听了,更急了:“身子怎么了?太医怎么说?是不是又严重了?” 徽文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张院正的话,说肝阳上亢的底子,说这次是轻微中风,说如果再有一次,可能就会半身不遂。 他说得很慢,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太后听着,脸色渐渐变了。从焦急到心疼,从心疼到难过,又从难过到沉默。 她看着儿子,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你想好了?” 徽文帝点点头,轻声道:“想好了。” 太后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帝王的心。那个位置,坐了三十四年,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她更知道自己的儿子,让他退位,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怕…过个一两年,身子养好了,后悔今天的决定?” 徽文帝沉默了。 他当然怕。他怕自己养好了身子,却没了位置。 他怕自己将来看着儿子坐在龙椅上,心里不甘。他怕自己后悔,后悔今天的决定。 可他更怕另一件事。 他怕自己万一哪天突然倒下,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怕自己瘫在榻上,话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朝堂乱成一团。怕自己拖累整个大周。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轻声道:“以后的事,儿子也不知道。可儿子知道,现在的身子,撑不住了。”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登基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眼睛里满是雄心壮志。 他说要做千古一帝,要让大周在他手里达到鼎盛。 可现在…… 太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伸手,颤抖着握住儿子的手。 说道:“母后不懂朝堂上的事,可在母后眼里,什么都没有自己儿子重要。” 徽文帝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继续道:“既然身子不允许,就退下来好好养身子。” “反正继位的是你自个儿的嫡长子,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顿了顿,又道:“你得想开点。身子要紧,别的都是假的。你要是把身子拖垮了,那才是真什么都没了。” 徽文帝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他那样,心里又酸又疼。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 “行了行了,”她轻声道,“多大的人了,还红眼睛。” 徽文帝没说话,只是握着太后的手,握得紧紧的。 母子二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很久,徽文帝才松开手,站起身,朝太后深深行了一礼。 “母后,儿子告退了。” 太后点点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那背影,有些佝偻,有些苍老。跟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她在窗边坐了许久,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第788章 猜忌 徽文帝从长乐宫出来,上了轿辇,往慈元殿的方向去。 一路上,他没说话,只是靠在轿辇上,望着外面的宫墙发呆。 他知道皇后肯定清楚他身体的状况。 这些天,后宫里的变化,高公公和玄甲都跟他说了。 徽文帝想起皇后,心里有些复杂。 他们夫妻三十几年,从太子府到皇宫,从王爷到皇帝。 她一直在他身边,默默地支持他,从不多说一句。 徽文帝叹了口气,不再想了。 轿辇在慈元殿门口停下。徽文帝下了轿,往里走。 皇后已经得了信,站在殿门口等着。 看见徽文帝,她连忙迎上来,扶住他,轻声道:“陛下怎么过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徽文帝看着她,点点头:“好些了。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正殿,在榻上坐下。皇后让人上了茶,又让人都退下。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夫妻二人。 徽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皇后,沉默了片刻,道:“朕刚从母后那边过来。” 皇后点点头,没说话。 徽文帝又道:“朕跟母后说了,朕想退位。” 皇后的手微微一顿,那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可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漾出一圈涟漪。 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受益的是自己的儿子,她说什么都不对。 说支持,好像盼着他退位。说不支持,又好像在跟儿子作对。她只能沉默。 徽文帝见状也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还是问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皇后摇摇头:“臣妾,臣妾……” 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那水已经不晃了。 可她的心里,却像打翻了什么,翻涌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两人沉默了片刻,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还是问声道:“陛下决定了?” 徽文帝点点头:“明天就跟内阁商量。” 皇后说道道:“臣妾明白了。陛下放心,宫里的事,臣妾会安排好。” 徽文帝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从这一天起,宫里各处就变得忙碌起来。 至于忙碌些什么,后宫的人也不知道。 皇后只说是接近年关了,年前很多琐事要忙,各处都要加紧。 于是,宫女们开始打扫宫殿,擦拭器具,整理账目。 太监们开始清点库房,准备年货,安排祭祀,核对宫规,调配人手,安排轮值。 整个后宫,都动了起来。 可到底在忙什么,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皇后发了话,各处都要加紧,不能出任何差错。 那些妃嫔们,有的心里犯嘀咕,有的暗中打探,有的不动声色。可谁都打听不出什么来。 只有太后和皇后知道,这些忙碌,是在为什么做准备。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徽文帝回去后,让人去传太子。 太子来得很快。他一进殿,就看见父皇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可眼下的青黑还在,人还是瘦。 他走上前,行礼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徽文帝摆摆手,让他起来,在榻边坐下。 太子坐下,等着父皇开口。 徽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朕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太子心里一沉,轻声道:“父皇请说。” 徽文帝道:“朕准备退位了。” 太子愣住了。 他虽然有过猜测,可一直以为会等到年后,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心里翻江倒海,各种滋味涌上来,分不清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按例,他得推拒。这是规矩,臣子得推三辞,才能接下。 他刚开口:“父皇,儿臣……” 话还没说完,就被徽文帝打断了。 徽文帝摆摆手,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别跟朕来这些虚头巴脑的。朕怎么说,你照做就是。” 太子愣了愣,看着父皇那张疲惫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放下手,站在一旁,有点手足无措。 徽文帝看着儿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朕的身子,撑不住了。” 太子心里一酸,轻声道:“父皇……” 徽文帝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朕叫你来,不只是跟你说退位的事。朕有些话,想跟你说。” 太子点点头,安静地听着。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望着殿顶的藻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你那个太子妃,你知道朕对她是什么看法吗?” 太子一愣,没想到父皇会突然提起楚昭宁。 他想了想,道:“父皇欣赏她的才华,也敬重她的人品。” 徽文帝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欣赏?敬重?不止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朕曾经猜忌过她。” 太子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徽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没想到吧?朕也没想到,朕会有那样的心思。可朕确实有过。” “她太优秀了。她懂的那些东西,朕不懂,你也不懂。她造的那些东西,大炮、军舰、枪支,一样一样,都是大周从来没有过的。” “朕有时候想,如果她不是太子妃,如果她是个男人,她会是什么样?她会甘心只做个太子妃吗?” 徽文帝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落在太子心上。 “朕担心,她会成为第二个女帝。她绝对有这样的可能。朕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太子听着,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徽文帝继续道:“前几年,楚言韫主动致仕,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是因为他看透了朕的心思。”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朕,宁国公府没有那样的心思,太子妃也不会那样做。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忠臣。” 太子沉默着。 徽文帝又道:“那太子妃呢?她有没有察觉?朕告诉你,她察觉了。” “你以为她不知道?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可她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也没有疏远,更没有自保。” “她只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坦坦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是这份坦荡,让朕放下了猜忌。朕想,一个能坦荡到这种地步的人,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她心里装的,是大周,是这个天下,不是那把椅子。” 徽文帝看着太子,目光变得深沉:“朕很庆幸,自己能理性地一切以大周朝为重。” “可朕也知道,帝王猜忌重,好像怎么都避免不了。朕猜忌过她,以后,你可能也会。”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徽文帝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朕担心的不是现在,是以后。你登基之后,朝堂上的事,后宫的事,各种各样的声音,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有人会夸她,有人会骂她,有人会说她功高盖主,有人会说你依赖皇后。那些话,听多了,心里就会长刺。” “朕怕你有一天,会因为各种原因,对她生出猜忌。怕你们关系僵硬,影响大周朝的发展。” “她对大周太重要了,她一个人,顶得上千军万马。有她在,大周能走到一个朕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没有她,大周还是那个大周,不温不火,不上不下。” 徽文帝顿了顿,继续道:“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对她言听计从。朕是要你想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是皇帝,皇帝得有皇帝的决断,也得有皇帝的胸襟。能容人,能用人,能信人,这才是好皇帝。” 太子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徽文帝又道:“煦儿那孩子,聪慧,稳重,是块好料子。只要太孙地位稳定,只要你不猜忌她,太子妃就不会有二心。” “她这个人,朕看得清楚,她不在乎那些虚的,她在乎的是能不能做事,能不能把大周拉拔起来。” “只要你能让她放手去做,她会把大周带到一个前无古人的高度。” 太子低下头,轻声道:“儿臣记下了。” 他对楚昭宁不是没有感情的,他看重她,也爱重她。 太子也知道,自己是储君,要他把情情爱爱放到第一位,他做不到。 他有自己要担的责任,在他心里,天下重于一切。情情爱爱放一边,江山社稷才是根本。 这一点,他和父皇是一样的。 徽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嘴上说记下了,心里是不是还在想别的?” 太子沉默着,没有否认。 他确实怕自己做不到。不是不想做,是怕做不到。 徽文帝看得出,太子潜意识里很依赖楚昭宁。 遇到难事,他会去找楚昭宁商量。拿不定主意,也会听楚昭宁的意见。 这不是坏事,作为帝王得有自己的判断,也得有自己的决断。 可以依赖她,但不能离不开她。可以听她的,但不能只听她的。 “你不能因为她有本事,就什么都由着她。也不能因为她有本事,就什么都防着她。这个度,你得自己把握。” 徽文帝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自己为帝几十年的经验,一点一点地讲给太子听。 “登位后并不是就成了一言堂。该坚持的坚持,该妥协的妥协。当皇帝,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是你得让天下人都觉得,就该这样。” 太子知道父皇说得对,也知道父皇是为他好。 “父皇,儿臣知道您说的都对。儿臣也怕,怕自己有一天会对她生出猜忌。” “可儿臣会尽力克制。就算有一天,猜忌心起来了,就是为了大周,儿臣也不会跟她反目的。” 徽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太子站起身,朝徽文帝深深行了一礼:“儿臣记下了。” 徽文帝摆摆手:“去吧。明天还有事。” 太子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想回头看一眼,可终究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只剩下徽文帝一个人。 他靠在软枕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出了很久的神。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把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昏黄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太子刚娶楚昭宁的时候,他只觉得这姑娘不错,聪明,懂事,配得上太子。 可他没想到,这个姑娘,会聪明到这种地步。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第789章 选日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璁就起了床。 昨儿个晚上,宫里来人传话,说陛下今儿个要召见内阁,让几位阁老辰时正到养心殿议事。 传话的小太监嘴很严,问什么都摇头,只说不知道。 张璁坐在榻上,喝了口茶,心里琢磨着。 自从陛下病倒,这还是头一回正式召见内阁。 这些日子,他们这些阁老有事也是跟太子商议。 陛下躲在养心殿里养病,谁都不见。 今儿个忽然要见他们,是为什么? 张璁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他穿上朝服,戴上乌纱帽,出了门。轿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他上了轿,往皇城方向去。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张璁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可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养心殿门口,张璁下了轿,就看见赵贞吉已经到了。 赵贞吉站在门口,背着手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见张璁,他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张阁老,您说陛下今儿个召见,是什么事?” 张璁摇摇头,道:“老夫也不知道。” 赵贞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正说着,李东阳和庄瑜也到了。 李东阳还是一副严肃的模样,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庄瑜面色平静,可那眼睛里,分明也藏着什么。 四人互相见了礼,一起往养心殿里走。 养心殿的正殿里,徽文帝已经坐在御案后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太子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璁等人走上前,跪下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徽文帝摆摆手,道:“都起来吧,赐座。” 张璁等人站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坐得端正,可那眼睛,都忍不住往徽文帝脸上瞄。 徽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可张璁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然后,徽文帝开口了。 “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朕准备退位了。” 张璁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着徽文帝,眼睛瞪得老大。 赵贞吉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李东阳的脸色变了,那脸色变得很快,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 庄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 殿内一片死寂。 张璁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陛,陛下,您说什么?” 徽文帝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张璁连忙站起身,扑通一声跪下,道:“陛下,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有此打算?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贞吉、李东阳、庄瑜也连忙跟着跪下,一个个面色惶然。 徽文帝看着他们,摆摆手,道:“都起来,跪着干什么?听朕把话说完。” 张璁等人只好站起来,重新坐下,可那脸上的神色,比刚才还要复杂。 徽文帝靠进椅背,缓缓开口,把自己这些日子的情况说了一遍。 可张璁听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知道陛下病了,可没想到病得这么重。 他想起这些日子太子代理朝政,想起陛下躲在养心殿里不见人,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东阳坐在那里,几次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反对,想说陛下还能撑,想说服陛下再等等。 可他看着陛下那张疲惫的脸,只能沉默,沉默得心里发堵。 徽文帝说完,看着他们,道:“朕这身子,是真的撑不住了。” “朕怕,怕万一哪天撑着撑着,突然倒下了,朝堂大乱,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趁机作乱。所以,朕决定退位。” 他看着太子,“太子是朕的嫡长子,这些年朕亲自教的。他什么样,你们比朕清楚。他撑得起这个江山。” 太子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可那眼睛里,分明有些发红。 张璁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徽文帝,又看着太子。 然后缓缓开口说道:“陛下,臣斗胆,敢问陛下打算何时退位?” 徽文帝说道:“越快越好。朕想尽快让太子登基。” 说完他转头看向高公公:“去钦天监把张景明叫来。朕要让他现场测算,看看最近有什么好日子。” 高公公一愣,连忙应道:“是,陛下。”转身快步出了殿。 张璁等人面面相觑。陛下这是急成什么样了? 连等会儿都等不及,非要当场测日子?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各人心里都转着念头。 太子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叹了口气。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高公公领着张景明进了殿。 他正在钦天监衙署里推算来年的历法,忽然被高公公急匆匆拉来,心里正犯嘀咕,陛下突然召见,是为了什么? 他进殿后连忙跪下:“臣钦天监监正张景明,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徽文帝摆摆手:“起来吧。朕问你,最近可有什么好日子……” 他话说到一半,张景明已经站起身,垂首恭听。 徽文帝继续说道:“适合举行登基大典的?” 张景明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徽文帝,眼睛瞪得老大。 登基大典?谁的登基大典?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太子,又看了看御座上的徽文帝,脑子里“嗡”的一声。 陛下的意思是,退位? 张景明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陛、陛下……”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臣、臣斗胆,敢问陛下,这登基大典,是、是为谁准备的?” 他说完这话,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这还用问吗?太子站在那儿呢。可他实在不敢相信,陛下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退位? 徽文帝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道:“你说呢?朕还能给谁准备?” 张景明跪在地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心里那叫一个慌啊。陛下是真的想退位,还是试探什么?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左边,张璁等四位阁老端坐着,面色各异,但都沉默不语。 右边,太子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前面,徽文帝靠在椅背上,正盯着他,那眼神里透着不耐烦。 张景明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朕问你话呢。”徽文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最近有什么好日子?” 张景明浑身一激灵,连忙叩首:“回、回陛下,容臣现场测算。” 他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掏出罗盘和历书,手指都在抖。 他蹲在窗边,借着光,开始摆弄罗盘,翻看历书。 可他心里乱得很,根本静不下来。他一边翻,一边偷眼瞄向御座。 张景明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不管怎么样,先把日子算出来再说。至于别的,那不是他能管的。 他手指翻动历书,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头看看天光,偶尔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殿内所有人都不说话,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张景明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下动作,转过身来,再次跪倒在地:“启、启禀陛下,臣测算出来了。” 徽文帝身子微微前倾:“说。” 张景明咽了口唾沫,说道:“回陛下,最近三个月内,有三个吉日适合举行登基大典。” “第一个,是本月二十八日,离今日还有十三天。这个日子虽吉,但略显仓促,礼部准备起来会有些紧张。” “第二个,是元旦日,正月初一。这个日子是三个之中最好的,乃一年之始,万象更新,且与,与太子殿下的龙气相合,大吉大利。” 他说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时,声音都轻了几分,生怕说错什么。 “第三个,是正月十八。这个日子也不错,但比元旦稍逊。” 徽文帝一听,沉吟了一会说道:“那就二十八吧。” 太子眉头微微一皱。 张璁也愣住了,连忙上前一步:“陛下,本月二十八虽然也是吉日,但时间太紧。” “登基大典非同小可,礼部、鸿胪寺、太常寺都需要时间准备。” “况且,各地藩王、勋贵、外邦使节,都要发诏书通知,让他们赶来观礼。十三天,实在是……” 赵贞吉也连连点头:“张阁老说得是,陛下,登基大典乃国之盛事,仓促举行,恐有疏漏,有损国体啊。” 李东阳也站出来附和道:“陛下,臣附议。元旦日确实是更好的选择,既顺应天时,又给各方留足了准备时间。” 徽文帝听着,脸色沉了下来。 正要开口驳回去,太子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有话想说。” 徽文帝看着他:“你说。” 太子道:“二十八离现在只有十来天,登基大典千头万绪,礼部、鸿胪寺、太常寺都要准备。” “仪仗、诏书、赏赐、祭祀,一样都马虎不得。若是仓促行事,只怕有失妥当。” 他顿了顿,又道:“张监正也说,元旦是最好的日子。儿臣想着,既然要办,不如办得周全些,也不负父皇把这江山交到儿臣手里。” 第790章 确定日子 徽文帝沉默了很久。 殿内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只等着他开口。 终于,徽文帝叹了口气。 “罢了,就依你。”他抬起眼,看向张景明,“元旦日吧。” 张景明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件事:“陛下,那具体的时辰……” 徽文帝皱了皱眉,看向他:“时辰怎么了?” 张景明解释道:“时辰需要结合当天的星象、风向、时辰的干支,还有陛下的生辰八字,太子的生辰八字,仔细推算。” “臣现在只能算出日子,时辰得回去详详细细地算,至少需要三天。” 他边说边偷偷抬眼,觑着徽文帝的脸色。 徽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回去慢慢算。三天后报上来。” 张景明如蒙大赦,重重叩下头去:“臣遵旨。” 徽文帝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张璁等人:“接下来的事,你们跟太子商量着办。” “登基大典、诏书、礼仪、赏赐,一应事务,都要安排妥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张璁躬身应道:“陛下放心,臣等一定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徽文帝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太子身上,深深看了一眼。 “你们都退下吧。”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朕累了。” 张璁等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张景明身上。 张璁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去好好算时辰。” 张景明点点头,拱了拱手,转身往钦天监的方向走去。 等张景明走远了,赵贞吉才凑到张璁跟前。 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张阁老,您说这……怎么就这么突然?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吗?” 张璁摆摆手,打断他道:“什么也别说。陛下圣意已决,咱们照办就是。” 赵贞吉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李东阳站在一旁,面色严肃,什么都没说。可他那眼睛里,分明在转着什么。 庄瑜也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璁看了他们一眼,把各人的神情都收在眼里,只道:“走吧,回去拟章程。登基大典,不是小事。” 四人一起往外走。 走在路上,张璁心里还在翻腾。 陛下要退位了。太子要登基了。这个天下,要换主人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阳光很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日子一样。 可今天,不一样了。 养心殿里,徽文帝靠在椅背上,拿起话本子看了起来。 太子站在一旁,忍不住喊道:“父皇。” 徽文帝收回目光,看着他:“怎么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道:“父皇,您,真的决定了?” 他心里其实还有另一层担忧,他怕父皇若是养好了身子,将来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会不会哪天醒来,觉得这个位子还是该自己坐着? 到那时,他这个已经登基的太子,该如何自处?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大不孝。 徽文帝看着儿子,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心思。 他没有点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太子的手背。 “别多想。好好准备。元旦那天,你要穿上龙袍,坐在那个位子上。到时候,大周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太子低下头:“儿臣,儿臣怕做不好。” 徽文帝笑了笑:“怕什么?朕当年也怕。可坐上那个位子,就不怕了。” “你有朕教你的那些东西,有内阁帮你,有那么多大臣辅佐你。你怕什么?”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徽文帝又道:“去吧。去跟内阁商量,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这些日子,朝政还是你管着。朕就歇着了。” 太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高公公送太子到殿门口,折回来时,见徽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徽文帝添了杯茶。 徽文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高平,你说,朕这个儿子,怎么样?” 高公公一愣,随即笑道:“陛下,太子殿下孝顺、懂事、识大体。” 徽文帝点点头,叹了口气:“朕刚才……是急了。” 高公公不敢接话,只是躬身站着。 徽文帝又闭上眼,喃喃道:“元旦就元旦吧,也快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良久,用力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飘着,飘着,然后消散了。 内阁的效率很高。 当天下午,张璁就带着人开始拟章程。 登基大典的流程、诏书的措辞、赏赐的标准、礼仪的安排,一项一项,都要考虑周全。 大到仪仗的排列,小到官员的站位,都得写得清清楚楚。 赵贞吉负责查旧例,翻出几十年前先帝登基时的记录,一条一条地对照。 李东阳负责拟诏书,庄瑜负责协调各部,礼部、鸿胪寺、太常寺。 整个内阁,都忙得脚不沾地。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陛下要退位?” “元旦日太子登基?”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陛下身子怎么了?” “不是说只是受了点风寒吗?” 议论声四起,猜测满天飞。 有人担忧,有人兴奋,有人惶恐,有人盘算。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恭恭敬敬,该干嘛干嘛。 苏元勋接到消息,愣了好一会儿。他站在案前,半天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 陛下要退位了。太子要登基了。 他是礼部尚书,登基大典少不了他出力。 可他也是三皇子侧妃的父亲,这身份,让他不得不琢磨。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又一个个地掐灭。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了。想也没用,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楚临渊接到消息时,正在吏部衙门里批文牍。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宁国公府是太子妃的娘家。太子登基,对他来说,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好的是,妹妹要做皇后了。不好的是,以后更要谨言慎行,不能给妹妹惹麻烦。 他叹了口气,继续批文牍。 第791章 敲打萧瑾琰 后宫里的妃嫔们,这些天心思各异。 消息传到各宫的时候,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心里空落落的,有人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最复杂的,要数德嫔。 她坐在自己宫里,听着宫女禀报的消息,手里攥着的那串佛珠停了很久。 陛下要退位了,太子要登基了,元旦日举行大典。 德嫔望着窗外的天空,出了一会儿神。 她入宫快三十多年,从一个青葱少女,熬到如今两鬓染霜。 这几十年里,她见过太多,也盼过太多。 后位,那个天下女人都想坐的位置,她也想过。 年轻的时候,夜深人静,她也会偷偷地想,万一呢?万一陛下哪一天…… 可想着想着,三十年多就过去了。 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她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遗憾吗?当然有。盼了一辈子的事,终究是盼不到了。 可奇怪的是,除了遗憾,她竟然还松了口气。 她的儿子是肃王,她的孙辈是皇子皇孙。新君登基,只要萧瑾琰安安分分的,她的孙辈就能安然富贵一辈子。 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提心吊胆。平平安安的,富贵荣华的,过完这一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串佛珠又捻了起来。阿弥陀佛,这样也好。 肃王府里,一片死寂。 萧瑾琰坐在书房中,手里攥着一本书,可那书页半天也没翻动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什么都看不进去,那些字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爬着,爬得他心烦意乱。 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那天宴席上的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很快消散了。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可他心里,一片冰凉。 养心殿里,徽文帝也想起了萧瑾琰。 这些年萧瑾琰的那些动作,徽文帝不是不知道。 萧瑾琰在朝中拉拢人,在背后使绊子,和太子明争暗斗,他都清楚。 可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来是想着,都是自己的儿子,能怎么着? 二来也是存了点私心,有萧瑾琰在旁盯着,对太子来说也是一种磨练。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个道理他的懂。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一旦退位,太子就是新君。 名分一定,乾坤已定。 萧瑾琰和太子的那些恩怨,太子能不计较吗?萧瑾琰能消停吗?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没了指望,干脆破罐子破摔,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徽文帝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总归是自己的儿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萧瑾琰把自己作死。 他睁开眼,坐起身,唤了一声:“高平。” 高公公应声进来,躬身道:“陛下,奴才在。” 徽文帝道:“宣肃王入宫。朕要见他。” 高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肃王府。 萧瑾琰还站在窗边发呆,墨湍轻轻推门进来,躬身道:“王爷,宫里来人了,宣您入宫觐见。” 萧瑾琰心里一紧,转过身来。这个时候宣他入宫?父皇要见他?为了什么?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转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外走。 萧瑾琰走进养心殿的时候,看见徽文帝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那信纸泛着淡淡的黄,是宫里常用的那种。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儿臣参见父皇。”他跪下行礼,声音尽量平稳,可那平稳底下,藏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徽文帝没有让他起来,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萧瑾琰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敲鼓似的。 过了很久,徽文帝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萧瑾琰站起身,垂手而立。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徽文帝把手里的信递给他:“看看。” 萧瑾琰接过信,展开来看。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父皇,”他抬起头,喉咙有些干涩地说道,“儿臣,儿臣没有。”那声音发虚,他自己听了都觉得不像自己。 徽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 “你没有直接参与,朕知道。”徽文帝的声音里带着失望,那失望比责骂更让人难受,“可你知道,对不对?” “你知道有人在跟鞑靼往来,知道有人在跟扶桑勾结,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 萧瑾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说他不知道? 那信上写得明明白白。说他也是被蒙蔽的?那更是自欺欺人。 徽文帝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累不是身子的累,是心里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瑾琰,你是朕的儿子。” “你小时候什么样,朕还记得。虎头虎脑的,追在你大哥后头跑,追不上就哭,哭完了接着追。” 萧瑾琰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徽文帝继续道:“你聪明,读书好,骑射也好,朕一直觉得,你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萧瑾琰低下头,不说话。他能说什么? 说他心里不服?说他觉得自己也能坐那个位子?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徽文帝叹了口气:“这些年的明争暗斗,朕不是不知道。朕想着,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就算了。毕竟是你兄弟,能怎么办?” “可你知道那些跟扶桑勾结的人,是什么人吗?他们是海盗,是杀了大周百姓的人。你知情不报,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萧瑾琰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这回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的站不住了。 “父皇,儿臣知错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儿臣只是,只是……” 徽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萧瑾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瑾琰,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朕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你都是朕的儿子。” “朕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往后,你大哥就是皇帝。你们兄弟之间的恩怨,朕管不了了。可朕得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别再做什么糊涂事。你大哥的性子,朕清楚。他不是容不下兄弟的人,可你也别挑战他的底线。” “你要是安安分分的,做个闲散王爷,他不会为难你。可你要是再动什么歪心思……”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意思,谁都明白。 第792章 搬迁 萧瑾琰跪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各种滋味混在一起,酸的,苦的,涩的,辣的,分不清是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教他认字。父皇的手指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他跟着念。 念对了,父皇就笑,夸他聪明,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 想起那些年,他拼命读书,拼命练骑射,就是想得到父皇一句夸。父皇夸他,他能高兴好几天。 想起后来,他渐渐发现,不管他多努力,父皇眼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大哥。 太子是储君,太子要继承大统,太子什么都对。 他呢?他只能是辅佐的,只能是陪衬的,只能是站在一边看着的。 他不甘心。凭什么?他哪里比大哥差了? 可父皇亲口告诉他,别想了,安安分分的吧。 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有不甘,有委屈,有愤怒,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那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儿臣,”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儿臣记住了。” 徽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瑾琰的肩膀,“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朕累了。” 萧瑾琰站起身,朝徽文帝深深行了一礼,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殿外,天色已经变暗。冷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像刀子刮过。 他深吸一口气,那冷气直往肺里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大步往外走。 墨湍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偷偷看了王爷一眼,只见王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回到王府,萧瑾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潮水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 只知道窗外的月色,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淡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橘红,再然后,太阳升起来了。 养心殿里,徽文帝同样一夜没睡好。 一闭眼,就看见萧瑾琰离开时的那个眼神。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该说的话,他都说了。该做的,他也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萧瑾琰自己的造化了。 路是自己走的,脚上的泡是自己磨的,他这个当爹的,能做的都做了。 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晨光。 太子来请安的时候,徽文帝忽然提出要搬出养心殿。 “朕打算搬出养心殿。”他靠在软枕上说道,“你搬进来处理政务也方便。” 高公公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抬眼看了徽文帝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连忙垂下眼睑,不敢多看。 太子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忽然说要搬? “父皇,您何必搬呢?”太子回过神来,连忙说道。 “这养心殿您住了几十年,早就住习惯了。您就继续住着,儿臣住东宫挺好的,这么多年都住惯了。” 徽文帝摇摇头:“那怎么行?你登基了,就得住养心殿。这是规矩。” 太子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儿臣觉得,东宫挺好的,再住几年也无妨。” “您身子不好,搬来搬去的,万一累着了……” 他话说了一半,就被徽文帝摆摆手打断了。 “朕的身子,朕清楚。搬个家累不着。你有这份心,朕知道。可这事,就这么定了。” 太子还想再劝,徽文帝已经挥了挥手。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朕让高平安排搬迁的事。”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父皇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徽文帝继续靠在软枕上,沉默了很久。 “高平。”他忽然开口。 高公公连忙上前:“奴才在。” 徽文帝道:“安排一下,朕要搬出养心殿。你带人把德寿宫收拾出来,先搬去德寿宫吧。” 他顿了顿,又道,“等年后,朕去避暑山庄住着。还有,派人问问皇后,要不要一起搬去德寿宫。” 高公公垂首听着,一一应下。 徽文帝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看着那些熟悉的摆设,看着那张他坐了几十年的御案,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书架。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收回。 “还有这些,”他伸手指指殿内的物件,“该搬的搬,该留的留。别弄乱了。” “是。”高公公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徽文帝点点头,又补充道:“动作快些。朕想早点搬出去。” 高公公应了,退了出去。 徽文帝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他是想搬的吗?不是。是他必须搬。 既然决定让位了,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差这一步。 他同样怕,怕自己继续留在养心殿,看着那把椅子,看着那些熟悉的摆设,会生出别的心思。 怕自己哪天忍不住,又想插手朝政。怕自己跟新君之间,生出什么嫌隙。 搬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他睁开眼,看着殿顶的藻井,看着那上面的金龙戏珠,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只有千年的世家,没有千年的王朝。 世家能传千年,是因为他们知道进退。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争的时候争,该让的时候让。 可帝王呢?帝王从来不知道退。一旦坐上那把椅子,就想着坐到死。 多少帝王,明明身子已经撑不住了,明明脑子已经糊涂了,还要死死攥着那点权力不放,结果呢? 把朝堂搅得一团糟,把儿子逼得没法做人,把江山拖得摇摇欲坠。 他不想这样。 高公公带着人,开始收拾东西。 养心殿的东西太多了。 御案上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一样一样,都得仔细包好。 书架上的典籍奏折,有的积了灰,有的翻得卷了边,有的还夹着批注的纸条,一样一样,都得按顺序装箱。 多宝格上的珍玩古董,玉器、瓷器、青铜器,一件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得用软布裹了,小心轻放。 衣柜里的龙袍便服,明黄的、石青的、绛紫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绸布包着,不能有褶子。 第793章 乔迁 高公公站在殿中央,一样一样地指点着。 “这些奏折,都装箱子里,仔细些,别弄坏了。” “那些书,按顺序放,别乱了。” “龙袍要叠好,用绸布包着,不能有褶子。” 太监宫女们忙进忙出,脚步声杂沓,可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徽文帝靠在软枕上,看着他们忙活,一句话也不说。 他看着那些箱子一件一件地抬出去,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消失,心里空落落的。 殿内越来越空,越来越安静。 他拿起那本话本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看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晃,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一动不动。 慈元殿里,皇后也知道了消息。 她坐在榻上,听着谢姑姑禀报养心殿那边的动静,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要搬去德寿宫?”她问。 谢姑姑点点头:“是,娘娘。高公公那边已经带着人开始收拾了。陛下还派人来问,娘娘要不要一起搬去德寿宫。” 皇后听了,轻轻笑了笑:“搬吧。陛下搬去哪儿,本宫就跟着去哪儿。” 谢姑姑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东宫里,楚昭宁也知道了消息。 听着丹霞禀报宫里的动静,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对丹霞道:“让人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们也准备准备。” 丹霞应了,退了出去。 养心殿里,收拾还在继续。 徽文帝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样子,站在养心殿门口,意气风发。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穿着龙袍,戴着皇冠,望着满朝文武,嘴角带着笑。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自己坐在御案后,批着折子。 案上的折子堆得像山一样高,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一本一本地批,一本一本地看,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再然后,画面又一转。他看见自己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左手僵硬,眼前发黑。 他看见太子坐在御案后,批着折子,脊背挺得笔直。 看见皇后站在慈元殿门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徽文帝忽然醒了,睁开眼一看,眼前还是养心殿。 可养心殿已经空了大半。那些熟悉的摆设,那些用了多年的物件,都不见了。 只剩下那张他躺着的榻,还有角落里几件还没搬走的东西。 殿内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躺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有不舍,有失落,有释然,也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腊月初八,天刚蒙蒙亮,宫里就热闹起来了。 说是热闹,其实也就是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搬东西的搬东西,收拾的收拾,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毕竟是太上皇和太后搬家,虽说要低调,可也不能失了礼数。 德寿宫那边,早几天就收拾好了,该换的换,该添的添,虽说比不上养心殿那样气派,却也雅致清幽。 高公公走进养心殿,禀道:“陛下,都准备好了。” 太上皇点点头,转过身,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殿宇,收回目光,往外走。 刚出养心殿,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群孩子,他愣住了。 萧承煦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卷画轴,萧承舟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套茶具。 萧绾绾站在萧承舟旁边,小短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里面装的是她最喜欢的腊八糕。 她本来想自己吃,可母妃说,要给皇祖父送贺礼,她就忍痛割爱了。 他们身后,还站着十几个孩子。 太子的次子,九岁的萧承泽,太子和李良娣所生的四子萧承瑜。 懿王世子萧承钰,懿王次子萧承沐,孝王世子萧承塬,恪王世子萧承珺,还有肃王的儿子萧承毅(三皇子和苏婉清所生)。 还有几个更小的,有的被奶娘抱着,有的被谢姑姑牵着,一个个小脸上都是懵懵懂懂的表情。 一群孩子,大的大小的小,都穿着新衣裳,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的,捧着各种各样的贺礼,眼巴巴地望着他。 太上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孩子,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那暖意从心底升起来,一直涌到眼眶,让他的眼睛有些发涩。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道,声音有些发涩。 萧承煦上前一步,躬身道:“皇祖父,孙儿们来给您贺乔迁之喜。” 他话音一落,一群孩子齐齐行礼:“给皇祖父请安,贺皇祖父乔迁之喜。”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太上皇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他连忙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 他摆摆手,笑道:“好好好,都起来,都起来。” 孩子们直起身,又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走吧。”太上皇朝孩子们笑道:“跟皇祖父去新家看看。” 一群孩子大的拉着小的,小的拽着大的,簇拥着太上皇,往德寿宫走去。 德寿宫离养心殿不算远,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一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太上皇听着,偶尔应一句,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散。 到了德寿宫门口,太后已经带着人在那里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看见太上皇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来,她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倒是热闹。”她对身边的谢姑姑道。 谢姑姑笑道:“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太后点点头,迎上前去。 萧绾绾看见她,立刻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皇祖母皇祖母,我们也给您带了好东西。” 太后弯下腰,笑着问:“哦?什么好东西?” 萧绾绾指着萧承舟手里的托盘:“腊八糕,可好吃了。” 太后笑了,伸手摸摸她的脸:“好,皇祖母等会儿也尝尝。” 一群孩子簇拥着两位老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德寿宫。 第794章 德寿宫 德寿宫的正殿已经收拾好了。 陈设简单雅致,没有养心殿那么庄重,却多了几分家常的温馨。 案上摆着几盆水仙,开得正好,香气淡淡的。 窗边摆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是给太上皇歇息用的。 太上皇在榻上坐下,看着满屋子的孩子,心里那点失落,似乎也淡了些。 萧承煦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皇祖父,您喜欢这儿吗?” 太上皇看着殿内陈设,点点头:“喜欢。清静。” 萧承煦笑着说道:“孙儿也觉得这地方挺好。皇祖父住着,肯定舒心。” 太上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孩子们在殿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有的趴在水仙花前看,有的凑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梅花,有的围着案上的点心打转。 萧绾绾拉着萧承舟,非要他带她去看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没。 萧承舟被她拽着,一脸无奈地跟着去了。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跑出去,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太上皇靠在软枕上,听着外头的欢声笑语,嘴角微微弯起。 太后端了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道:“孩子们的心意,你好好收着。” 太上皇点点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朕知道。”他轻声道,“朕都收着。” 太后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说话。 孩子们在德寿宫待了大半个时辰,把每个角落都逛了一遍,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萧绾绾临走前,还拉着太上皇的手,认真地说:“皇祖父,我以后天天来看您。” 太上皇笑了,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好,皇祖父等着你。” 萧绾绾用力点点头,这才跟着哥哥姐姐们走了。 德寿宫安静下来。 太上皇站在门口,看着那群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出了很久的神。 太后走过来,轻声道:“进去吧,外头冷。” 太上皇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一边走,他一边说:“这些孩子,倒是比那些大人强。” 太后笑了笑,没接话。 太上皇在榻上坐下,拿起孩子们送的礼物,一件一件地看。 萧承煦的画,萧承舟的茶具,萧绾绾的腊八糕,还有字、画、石头、糖、玩具等等。 他看了很久,嘴角始终带着笑。 “这些孩子,有心了。”他轻声道。 太后在一旁坐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也跟着高兴了些。 德寿宫的事,算是安顿下来了。 东宫里,太子和太子妃还在收拾东西。 按规矩,登基大典那天,他们才能搬进新居。 太子要搬进与紫宸殿后门相连的福宁殿,太子妃要搬进延福宫。 这些日子,两边都在紧锣密鼓地收拾着。 太子把福宁殿收拾了出来,那是他将来处理政务之余歇息的地方,陈设简单雅致,没有什么繁复的装饰。 案上摆着他常用的文房四宝,书架上是常看的典籍奏折。 窗边摆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累了可以躺一躺。 延福宫比丽正殿大多了,也更气派。 正殿慈元殿、偏殿、后殿,还有东西配殿,大大小小的屋子加起来有几十间。 太后曾居住过慈元殿,楚昭宁特意避开了那里,搬入后殿。 不是避讳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地方,该留给过去的人。 腊月里的京城,到处张灯结彩,皇宫里更是一片忙碌。 礼部的官员们一趟一趟地往宫里跑,跟内阁商议登基大典的细节。 鸿胪寺的人忙着演练礼仪,太常寺的人忙着准备祭天的供品,钦天监的人天天盯着天象,选吉时,定方位。 所有人都在忙,忙着迎接新帝登基。 没有人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沿海,几艘小船趁着夜色,悄悄靠了岸。 这是浙江宁波府辖下的几个小渔村,零零散散地散落在海岸线上。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打鱼为生。平日里安静得很,只有海浪声和渔民的号子声。 可今夜,有人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艘小船搁浅在沙滩上,几个黑影跳下来,猫着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海边一个废弃的渔棚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烛光,摊开一张地图。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粗犷,眼神阴鸷。 他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可那双手,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和伤疤,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 “都看清楚了?”他压低声音问。 旁边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点点头,也压着嗓子回道:“看清楚了。这三个村子,离县城最远,驻军最少。” “最近的那个,离县城有三十多里。” “除夕夜,渔民们都在家过年,那时的戒备是最松的。”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大周朝新年,新帝登基。咱们就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瘦削年轻人有些犹豫,小声道:“头儿,咱们这么做,会不会……闹得太大了?万一朝廷震怒,派兵来剿……” “会不会什么?”中年男人瞪了他一眼,眼神凶狠,“那些大周人,占了我们的地方,抢了咱们的生意,杀我们的人。” “他们过年,我就让他们过不好年。” 瘦削年轻人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听说大周的新皇帝要登基了,京城那边正忙着呢,肯定顾不上这边。这时候动手,最合适。” 中年男人点点头,收起地图,站起身,走到棚子门口,往外望去。 夜很黑,海很静。远处,那几个渔村里,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那是渔民们的家。他们辛苦了一年,正商量着过年要买什么年货,贴什么样的春联。 等着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团圆饭。 他们不知道,有一群人,正躲在黑暗里,盯着他们。 烛火灭了,渔棚陷入黑暗。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掩盖了一切。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里灯火通明。 第795章 新帝 元日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一年之始,万象更新。 也是萧瑾珩登基的日子,不,从今儿个起,该叫建和帝了。 徽文帝穿着明黄的龙袍,戴着十二旒的冕冠,玉串垂在眼前,一晃一晃的。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高公公在一旁伺候着,轻声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 徽文帝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大步往外走。 太和殿外,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张璁站在最前面,穿着崭新的朝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那是内禅诏,徽文帝亲笔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落墨。 他身后站着赵贞吉、李东阳、庄瑜,再往后是六部尚书、九卿、各衙门堂官。 黑压压的一片,从太和殿一直排到午门。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那一刻。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抹淡淡的橘红从东方升起。 “吉时已到——” 宣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百官齐齐跪下,衣袍窸窣声响起一片。 徽文帝从太和殿里走出来,站在丹陛之上。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把明黄的龙袍映得发亮,那九条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望着跪在下面的百官,望着那一片乌压压的人头,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从二十六岁登基,到如今五十四岁,整整三十四年。一万两千多个日夜,他从来没有一天懈怠过。 批折子批到深夜,上朝上到腿麻,打仗打到睡不着觉。 那些年,他熬白了头发,熬坏了身子,熬得如今连两份折子都看不完。 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把这个江山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太子跪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太子礼服,石青色的袍子,金线绣的蟒。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 徽文帝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太子才四五岁,胖乎乎的,跟在他后面跑,跑两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一晃眼,都三十二了。 宣礼官又喊了一声。 张璁站起身,展开手里的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景命,统御万方,三十有四载。夙夜兢兢,不敢康宁。今春秋渐高,精力日衰,恐弗克负荷,上负皇天眷命,下负万民仰望。” “皇太子瑾珩,天资明睿,仁孝夙彰,军国重务,历练有年,克堪付托。” “兹遵古制,禅位皇太子,即皇帝位。所有应行礼仪,着所司备办。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百官叩首,山呼万岁。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顶的瓦片都在颤抖。 徽文帝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走到太子面前,伸手解下身上的龙袍。 那龙袍很沉,明黄的缎子,金线绣的九条金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穿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那龙的爪子是怎么盘的。 他脱下龙袍,披在太子身上。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身上轻了,像卸下了千钧重担。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徽文帝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去吧。” 太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转身面向百官。 百官再次叩首,山呼万岁。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一波的。 徽文帝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看着那件他穿了几十年的龙袍,嘴角弯了弯。 他转过身,慢慢走下丹陛。 高公公跟在他身后,轻声道:“陛下,步辇备好了。” 徽文帝点点头,上了步辇。 步辇缓缓抬起,往德寿宫的方向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和殿前,那个年轻的背影还站在那儿,被百官簇拥着,被阳光照着。 他收回目光,靠在步辇上,闭上了眼睛。 萧瑾珩登基的第一件事,是告祭天地、太庙、社稷。 太庙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萧瑾珩穿着龙袍,站在神位前,亲自上香、奠酒、献帛。 告祭天地的地方在城南的天坛。 圆形的三层石台,四周是汉白玉的栏杆,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是三牲、酒醴、玉帛,整整齐齐地摆着。 萧瑾珩站在台上,下去,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他的额头触在冰凉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礼官在一旁念着祭文,声音悠长,像唱歌一样。 “……嗣天子臣瑾珩,敢昭告于昊天上帝:惟帝眷命,俾绍鸿基。臣夙夜祗惧,罔敢逸豫。伏惟垂鉴,永绥兆民……” 那声音在空旷的天坛上回荡,飘向天际。 萧瑾珩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可他又觉得自己很大,大得能撑起这片天。 告祭完毕,萧瑾珩回到紫宸殿,接受百官朝贺。 紫宸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比太和殿小些,可也更庄重些。 殿正中摆着御座,金漆雕龙,铺着明黄的坐褥,高高在上。 萧瑾珩在御座上坐下,望着下面的百官。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那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耳膜嗡嗡响。 萧瑾珩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像有无数条船在浪里颠簸,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从今天起,他就是皇帝了。 从今天起,这个江山,就是他的了。 朝贺完毕,萧瑾珩做的第一件事,是册封。 太上皇的尊号早就拟好了,太上仁文皇帝,居德寿宫,设宫属、仪卫,地位高于皇帝。 太皇太后还是孝端宣仁太后,居长乐宫,一切如旧。 皇太后谢氏,尊为慈安皇太后,居兴庆宫。 接下来,是册封皇后。 按规矩,皇后本该暂缓册立,待萧瑾珩亲政后择吉日举行。 可萧瑾珩不这么想,他对礼部尚书苏元勋说:“朕登基之日,便是立后之时。” 苏元勋愣了一下,想劝,可看着萧瑾珩犀利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于是,册封皇后的仪式,紧跟着登基大典举行。 第796章 建和元年 延福宫里,楚昭宁已经换上了皇后礼服。 大红的缎子,绣着金凤、云纹、百鸟朝凤,一层一层的,沉甸甸的。 头上戴着凤冠,十二支金凤衔着珠串,垂在眼前,晃来晃去。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是个科学家,每天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忙得脚不沾地。 饿了吃营养剂,困了在椅子上眯一会儿。什么皇后、什么凤冠,她想都没想过。 可这辈子,她穿上了这身衣裳。 星阑站在一旁,看着她,忍不住笑道:“娘娘真好看。” 楚昭宁看了她一眼,也笑了:“好看什么,可沉了。” 她抬手扶了扶凤冠,那分量真不轻。 星阑道:“那也得戴着,这是规矩。” 楚昭宁叹了口气,没说话。 门开了,丹霞走进来,躬身道:“娘娘,时辰到了。” 楚昭宁点点头,扶着星阑的手,往外走。 延福宫门口,礼部尚书苏元勋已经带着人等着了。 看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一众人等齐刷刷地矮了半截。 楚昭宁上了凤辇,往紫宸殿去。 凤辇走得很慢,晃晃悠悠的。她坐在里面,听着外面的鼓乐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紧张吗?有一点。期待吗?也有一点。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紫宸殿里,萧瑾珩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门。 楚昭宁走进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凤冠上的珠串晃动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走到御座前,跪下去。 苏元勋展开诏书,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合德,风化之基;日月同辉,治道所尚。咨尔太子妃楚氏,乃宁国公楚言韫之女也。” “毓质名门,秉德柔嘉。自居东宫,淑慎无违,克娴内则,宜昭女教。兹仰承太后慈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 “尔其祗承景命,表正六宫,辅朕仁政,共承宗庙。钦哉。” 萧瑾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亲手把皇后金册和金宝递给她。 楚昭宁接过来,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楚昭宁叩首:“臣妾谢主隆恩。” 萧瑾珩伸手,扶她起来。 册封皇后之后,是册封皇太子。 萧承煦穿着太子的礼服,石青色的袍子,金线绣的蟒。 衣裳是赶制的,穿着还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 他走到御座前,跪下。 萧瑾珩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 “煦儿,”他轻声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太子了。” 萧承煦抬起头,望着他。 萧瑾珩继续道:“太子是什么?是储君,是国之根本。你要学的东西很多,要担的责任也很重。” “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皇祖父已经开始教朕处理朝政了。” 萧承煦点点头:“儿臣明白。” 萧瑾珩亲手把太子金册和金宝递给萧承煦。 萧承煦接过来,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接下来,是册封亲王。 萧承舟被封为秦王,他站在那儿,穿着小小的亲王礼服,一脸懵懂。 萧瑾珩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舟儿,你是秦王了,以后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给你大哥当左膀右臂。” 萧承舟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儿臣记住了。” 萧瑾珩摸了摸他的头。 萧绾绾的封号不变,还是永嘉郡主,加封为长公主。 她被奶娘抱着,穿着小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个年画娃娃。 萧瑾珩接过她,抱在怀里。 萧绾绾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父皇,什么是长公主呀?” 萧瑾珩笑了:“就是父皇最疼的女儿。” 萧绾绾听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太好了。” 殿内的人都笑了。 其他几个孩子,萧承泽、萧承瑜,也都被册封为皇子、公主,按序排号。 这些孩子,大的大小的小,有的懂事了,有的还懵懂着。 可不管怎样,从今天起,他们的身份就定了。 宗室亲王那边,也一一册封。 懿王萧瑾云、肃王萧瑾琰、孝王萧瑾砚、恪王萧瑾恪,都赐了金册。 萧瑾琰跪在下面,听着宣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父皇那天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你要是安安分分的,做个闲散王爷,他不会为难你。”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萧瑾珩。 萧瑾珩也正好看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 萧瑾琰低下头,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册封完皇室,接下来是册封外戚。 宁国公楚言韫,加封太师,赐金册。 他今年七十了,头发全白,可腰板还挺得笔直,穿着崭新的国公礼服,跪在殿上,接过金册。 萧瑾珩亲自扶他起来,轻声道:“老国公,您是是大周的功臣。往后,还要您多指点。” 楚言韫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老臣不敢。老臣只盼陛下圣明,娘娘安康,大周昌盛。” 萧瑾珩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 宁国公老夫人崔令仪,加封一品国夫人。 她跪在殿上,接过诰命金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殿上的女儿。 楚昭宁站在萧瑾珩身边,穿着皇后的礼服,端庄、沉稳。 她正好也看过来,母女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崔令仪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 册封完毕,已是午后。 德寿宫里,太上皇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话本子,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高公公在一旁站着,轻声道:“陛下,您歇会儿吧。都忙了一上午了。” 太上皇摇摇头,没说话。 他在等消息。 门开了,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跪下禀道:“启禀太上皇,登基大典礼成,陛下已受百官朝贺。” 太上皇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小太监退了出去。 高公公笑道:“陛下,您这下放心了吧?” 太上皇点点头,叹了口气:“放心了。” 他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阳光很好。 萧瑾珩登基的第二天,按规矩要告祭宗庙,宣布改元为建和。 第797章 出大事了 建和元年正月初二,辰时,石浦镇外三十里,乌石村。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像纱一样罩着远处的岛屿。 渔船三三两两地泊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阿莲挽着竹篮,走在回娘家的路上。 篮子里装着六块糖年糕,是她昨儿个连夜蒸的,每块都用红纸垫着,压得方方正正。 还有两块青布,一匹靛蓝,一匹月白,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买的。 阿强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刀肉和一坛酒,心里直打鼓。 转过一个山坳,乌石村就在眼前了。 阿莲站住了。 村子静得出奇。没有炊烟,没有狗叫,没有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嬉闹声。 那几十间低矮的茅草屋蹲在那里,灰扑扑的,像死了。 阿强也愣了:“怎么这么静?” 阿莲心里咯噔一下,没答话,加快脚步往村里走。阿强赶紧跟上。 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是老周头家。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阿莲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竹篮“啪”地掉在地上。年糕滚了一地,青布散落在泥地里。 院子里躺着三个人。 老周头,他媳妇,还有他们十五岁的儿子。 三个人浑身是血,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刀口,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 老周头的手还保持着往外推的姿势,像是想把什么人挡在门外。 他媳妇趴在他身上,手伸着,够向儿子的方向。 儿子蜷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躲起来的样子。 阿强一把将阿莲拽到身后,护在怀里,自己的脸也白了:“别、别往前走了。” 阿莲的腿软了,浑身发抖。她想喊,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挣开阿强的手,踉踉跄跄地往自己娘家跑。 一路上,她看见了更多。 张婶子家,门板被砍破了,人倒在门槛上,一半在里一半在外。 张婶子的手还攥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上沾着血,不是她的。 李老根家,两口子并排躺在灶台边,灶台上还摆着没吃完的年夜饭,一盘鱼的鱼眼珠浑浊地盯着屋顶。 王大头家最惨。一家七口,从八十岁的奶奶到刚满月的孙子,一个不剩。 奶奶倒在堂屋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上全是血。 孙子被母亲护在怀里,母子俩叠在一起,血从母亲背上流下来,把孩子的襁褓染透了。 阿强追上来,搀着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 跑到自己娘家门口,阿莲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门大敞着。 爹躺在堂屋中间,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他的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可什么也没喊出来。 手边有一把锄头,锄头上沾着血和头发,那是爹用了二十年的锄头,锄柄被爹的手磨得光滑发亮。 娘趴在里屋的床上,被子被掀到地上。 她穿着过年的新袄子,红底碎花的,阿莲亲手做的。袄子被撕破了,露出一道道刀口。 弟弟才十岁,蜷在墙角,像睡着了。 阿莲爬进去,爬到爹身边,伸手想摸爹的脸。 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摸到。 冰的。硬邦邦的。 她终于喊出声了。 那声音像被杀的鸡,尖厉得刺破长空,在山坳里回荡,又消散在死寂的村子里。 阿强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血,看着岳父岳母小舅子的三具尸体,手里的肉和酒“啪”地砸在地上。 坛子碎了,酒流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洇成暗红的一片。 他跪下来,把阿莲抱在怀里。 阿莲在他怀里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她想喊,可喉咙里只有呜咽。 她只能死死地攥着阿强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 阿强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抱着她,在岳父岳母小舅子的尸体旁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日头升到半空,他才想起,得去报官。 象山县县衙的门是被砸开的。 石浦镇里正周福全骑着驴,一路狂奔三十里。 到县衙门口时,驴都口吐白沫了,四条腿直打颤,差点跪在地上。 周福全跳下驴,抡起拳头就砸门,砸得那扇门咣咣响,门板都在抖。 “开门,快开门,出大事了。” 门房的老刘头正打着盹,被砸门声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骂骂咧咧地打开门,一看周福全那副模样,到嘴边的骂人话全咽了回去。 周福全脸色煞白,满头是汗,嘴唇都在哆嗦。 他的衣裳被露水打湿了,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袖子上还有一块暗红的血迹。 “周里正?你这是……” “快,快禀报周大人,出大事了。” 知县周文炳正在后衙吃早饭。 昨儿个是大年初一,他守了一夜的值。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他这个七品知县也跟着沾光,心里盘算着今年考评能得个优,说不定能升一升。 今早才歇下,刚端起粥碗,就听见前头的砸门声。 他筷子一撂,心里就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回事?” 门房来报:“老爷,是石浦镇里正,说有急事。” 周文炳大步走到前衙,看见周福全那副模样,心就沉了下去。 “周里正,出什么事了?” 周福全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发抖:“大、大人,五个,五个渔村出事了,全没了,全没了啊。” 周文炳一把揪住他:“什么全没了?说清楚。” “人,人都死了!”周福全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我今早去走亲戚,走到乌石村,满地都是死人。” “一个村,五六十口人,全死了。我又去了隔壁几个村,都一样,都一样啊!” 周文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正月初一刚刚接到朝廷邸报的,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他还想着,今年是个好年头,新帝年轻有为,说不定能开个太平盛世。 怎么大年初二就出了这种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召集所有人,立刻去乌石村。” 周文炳带着县丞、主簿、捕头,还有二十来个衙役,骑马往乌石村赶。 第798章 两种刀 三十里路,他们跑了一个时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马蹄声,急促而沉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到乌石村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阳光照在那一片茅草屋上,照得那些黑褐色的血迹格外刺眼。 周文炳站在村口,看见第一具尸体时,胃里就开始翻涌。 他当官十几年,见过的死人不少,凶杀、械斗、饥荒、瘟疫,他都见过。 可没见过这样的。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越走越心惊。 捕头周大虎蹲在一具尸体前,翻看了一下伤口。 “大人,您看这个。” 周文炳凑过去。那是具中年男人的尸体,脖子上一道刀口,从左边耳朵一直拉到右边,深可见骨。 刀口边缘整齐,一刀毙命,没有一点多余的痕迹。 周大虎又翻了翻旁边一具,是一样的刀口。 “都是割喉。”周大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刀毙命,手法利落,是练家子。不是普通的强盗。” 周文炳心里一凛:“盗匪?” 周大虎摇摇头,指着另一具尸体:“大人再看这个。” 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尸体,衣裳凌乱,下身赤裸。 腿上、肚子上,有好几道刀口,不像是要命的,倒像是…… 周文炳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畜生。”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县丞陈明从另一户人家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 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大人,那边……”他指了指村后头,声音发飘,“有一堆,一堆孩子。” 周文炳走过去。 村后头是个打谷场。场子中央,堆着十几个孩子的尸体。 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也就十来岁。 他们被堆在一起,像堆柴火一样,整整齐齐地摞着。 有的手还牵着手,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脸朝下埋着,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周文炳的腿一软,扶着旁边的树才站住。 这是屠杀。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堆小小的尸体,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那怒火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 仵作姓刘,五十多岁,干这行三十年了。他从县里赶来时,已经是下午。 刘仵作蹲在尸体旁边,一具一具地验,一具一具地记。 他验尸的时候不爱说话,只闷着头看,手指翻动尸体,翻看伤口,丈量尺寸,记录在案。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验到傍晚,他站起来,走到周文炳面前。 “大人,有结果了。” 周文炳坐在一块石头上,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说。” 刘仵作指着尸体上的刀口,一样一样地解释。 “大人请看这种刀口。”他指着第一具尸体的脖子,“窄,深,刃口是弧形的。” “这是倭刀,东瀛那边常用的。这种刀韧性好,锋利,砍人脖子像切豆腐。” 周文炳心里一沉。 刘仵作又指着另一具尸体:“这种就不一样了。宽,平,刃口直,刀尖微微上翘。” “这是咱们北边鞑靼人用的弯刀。这种刀重,劈砍有力,一刀能砍断骨头。” 周文炳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两种刀?” 刘仵作点点头,面色凝重:“大人,死者身上的伤口,来自两种完全不同的刀。” “一种倭刀,一种鞑靼弯刀。而且,两种刀的数量都不少。” 周文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倭寇?鞑靼?这两拨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倭寇在东海,鞑靼在北疆,隔着几千里,他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浙江沿海的五个小渔村? 他想起去年秋天听过的传闻。 说有人在沿海见过形迹可疑的船只,半夜靠岸,天亮就走。 说北边好像有人偷偷南下,扮作商队,一路打听沿海的驻军情况。 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商贩走货,是江湖上的闲言碎语。 现在想来,那些人,怕是在踩点。 “还有一件事。”刘仵作指着尸体身上的刀口,“大人请看这些伤口的位置。” “脖子、胸口、肚子,都是要害。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不是砍,是杀。” “这说明什么?”周文炳问。 “说明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强盗,不是饿疯了来抢粮的饥民。”刘仵作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像是受过训练的兵。杀人的手法,是战场上的手法。一刀毙命,不拖泥带水。” 周文炳沉默了。 他站在打谷场上,望着四周那些无声的茅草屋,望着一具具摆在空地上的尸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 这些老百姓,他们一辈子勤勤恳恳,种地打鱼,交粮纳税,从没得罪过谁。 他们不知道什么倭寇,不知道什么鞑靼,不知道什么朝堂纷争、什么边疆战事。 他们只是想活着,想过个好年,想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热乎饭。 可他们不知道,黑暗里有一群人,正盯着他们。 周文炳蹲下来,伸手合上一具尸体的眼睛。 那是个老人的眼睛,浑浊,灰白,凝固着最后的惊恐。 当天夜里,三匹快马从象山县衙奔出,分三路疾驰。 一路往宁波府,报知府衙门。一路往水师大营,报北洋舰队。一路往京城,八百里加急。 驿卒骑的都是最好的马,跑的都是最快的路。 马蹄在官道上炸响,像惊雷,像战鼓,一路向北。 宁波知府张崇礼是在正月初三凌晨接到消息的。 他被从被窝里喊起来,披着衣裳听完了禀报。听完之后,他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五个渔村。三百多口人。全死了。 他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所有县衙、巡检司,加强戒备。沿海各村,不许单独外出,不许夜间出海。发现可疑人等,立即上报。”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去水师大营,请他们派兵巡逻。告诉水师,这事儿,八成跟他们有关系。” 宁波府水师大营设在象山港,扼守着浙江沿海的要冲。 第799章 两手准备 正月初六,傍晚。 楚临岳已经对着一张海图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营房里没有生炭火,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盯着图上那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出神。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掀开毡帘快步走进来的校尉脸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往下沉了沉,那脸色,铁青得吓人。 “报,”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发颤,“都督,出事了。” 楚临岳放下手里的笔,笔管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说。” “象山县,”校尉咽了口唾沫,“五个渔村,全没了。” 楚临岳的瞳孔微微收缩。“全没了是什么意思?” “三百多口人,一个没剩。”校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人、孩子、女人,连刚满月的婴儿,全都死了。”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楚临岳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查到什么了?” 校尉把周文炳验尸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 两种刀伤,一种出自倭刀,一种出自鞑靼弯刀。 手法干净利落,一刀毙命,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兵卒所为。 楚临岳的眉头拧了起来。 倭寇和鞑靼? 这两拨人怎么会凑到一起?倭寇在海上抢,鞑靼在北边抢,隔着几千里,八竿子打不着。 他们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浙江沿海,还联手屠了五个村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派人去象山,把周知县的验尸结果取来。”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盯着那幅更大的海疆舆图。 “沿海巡逻的弟兄,一寸一寸地搜,看看有没有海匪藏在陆地上。” “再去查,去年秋天以来,有没有可疑的船只靠岸,有没有生面孔在沿海走动。” 他一连下了三道命令。 “是。”校尉领命而去。 楚临岳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象山县那一段海岸线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心里有个猜测,可那猜测太大了,大到他不愿意往下想。 正月初七,八百里加急的信送到了紫宸殿。 萧瑾珩刚下朝,正在御案前批阅奏折。 案上堆着的那摞折子足有半尺高,都是各地送来的贺表,新帝登基,四海来贺,照例都是些歌功颂德的场面话。 他批了几份,就觉得眼睛发酸,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倦意。 “陛下,”褚明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八百里加急,宁波府送来的。” 萧瑾珩手里的茶盏顿了顿。 八百里加急?正月初七就送八百里加急? “拿来。” 他接过信,拆开来看。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象山县乌石村等五村遭袭,三百二十七口尽数遇难……验尸所见,伤口来自两种兵器,一为倭刀,一为鞑靼弯刀。” ……“手法利落,一刀毙命,疑为军中之人所为……” 萧瑾珩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传旨,召内阁、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即刻入宫议事。” 褚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里站满了人。 张璁站在最前面,脸色凝重,他刚才已经看过了那份急报。 赵贞吉站在他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偷偷看了看萧瑾珩的脸色,又低下头,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楚临渊站在几位尚书中间,面色平静,可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兵部尚书赵世雉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这还有什么好查的?倭寇和鞑靼联手屠杀我大周百姓。” “臣请旨,即刻发兵,攻打扶桑,剿灭鞑靼。” 他话音刚落,沈砚也站了出来:“陛下,臣附议,这等血仇,不共戴天。” “若不发兵,我大周颜面何存?那些枉死的百姓如何瞑目?” 几个武将跟着附和,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恨不得现在就带兵杀过去。 可文官那边,反应就冷淡多了。 郑行之,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事来得突然,处处透着蹊跷。” “倭寇在东海,鞑靼在北疆,隔着几千里,怎么会凑到一起?” “依臣之见,还是先查清楚再说。万一中间有什么误会,贸然发兵,只怕……” 他话没说完,就被赵世雉打断了:“只怕什么?只怕什么?郑大人,三百多口人死在那里,尸体都摆着呢,你还说什么误会?” 郑行之也不恼,只是摇摇头:“赵大人,下官不是说不发兵,是说先查清楚。敌情不明,贸然出兵,那是兵家大忌。” “万一有人从中挑拨,故意制造事端,我们一头撞进去,岂不是中了圈套?” 刑部尚书冯正卿也站了出来,附和道:“陛下,臣也认为该先查清楚。” “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是倭寇与鞑靼联手,那固然该打。可若不是呢?” “若有人假借倭寇、鞑靼之名,行挑拨离间之实呢?我们贸然出兵,正中旁人下怀。”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武将那边声音大,文官那边说得慢,可谁也不让谁。 萧瑾珩坐在御座上,听着他们争吵,脸上没什么表情:“够了。”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此事,朕已有决断。” 众人齐齐望着他。 “第一,发密函给北洋水师,命左副都督备战。水师进入战备状态,沿海加强巡逻,发现可疑船只,立即扣押。” 楚临渊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第二,兵部着手准备,拟定攻打鞑靼的方略。粮草、军械、兵力,一样一样算清楚。但不得声张,不得调兵,只做准备。” 赵世雉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被萧瑾珩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浙江当地官府,彻查此事。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什么目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冯正卿躬身应道:“臣遵旨。” 第800章 去行宫 萧瑾珩顿了顿,又道:“三件事,同时进行。备战归备战,调查归调查。谁要是坏了朕的事,朕饶不了他。”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圈,这一次,没人再敢说话。 “都退下吧。楚尚书留一下。” 众人鱼贯而出。楚临渊站在原地,等人都走光了,才上前一步:“陛下。” 萧瑾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密函,递给他。 “楚卿,这是给令弟的。你亲自派人送,不要经别人的手。” 楚临渊双手接过,沉声道:“臣明白。” 萧瑾珩又道:“楚大人,你心里怎么想?” 楚临渊抬起头,看了眼新帝,缓缓开口说道:“臣以为,陛下圣明。此事蹊跷,不可不查,也不可不备。两手准备,是最妥当的法子。” 萧瑾珩点点头,苦笑了一下:“楚大人,朕刚登基,就遇上这种事。你说,是不是老天在考验朕?” 楚临渊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新帝登基,本该是大喜的日子,却摊上这种事。 三百多条人命压下来,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陛下,”他安抚道,“老天考验的,都是能成大事的人。” 萧瑾珩愣了愣,随即笑了。 这一回,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楚大人,你这话,朕记着了。” 从紫宸殿出来,萧瑾珩没有回福宁殿,而是往德寿宫走去。 德寿宫里,太上皇靠在软枕上,正和高公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见萧瑾珩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摆摆手:“都下去吧。” 高公公带着人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萧瑾珩走上前,在榻边坐下,轻声道:“父皇,儿子有事想跟您商量。” 太上皇看着他,见他脸色不对,问道:“说吧,什么事?” 萧瑾珩把宁波府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太上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泛起冷意。 “畜生。”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萧瑾珩继续往下说,说自己做的决定,发密函备战,让兵部做准备,派人去查。 太上皇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你做得对。两手准备,是最稳妥的法子。朕要是你,也会这么做。” 萧瑾珩心里一松,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太上皇就摆了摆手。 “行了,这事你跟朝臣商量着办,不用来问朕。朕打算出了正月就去行宫,那边清静,正好养病。” 萧瑾珩愣住了:“父皇,您……” 太上皇打断他:“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朕想好了,待在这儿,不得清宁,还是去行宫,清静些。” 萧瑾珩连忙道:“父皇,您在这,儿子心里踏实。有什么不懂的,还能来问您。” 太上皇摇摇头,笑了笑:“你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朕。可朕不能天天在这儿待着。你登基了,就该自己拿主意。” 萧瑾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上皇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只手有些抖:“行了,别劝了。朕主意已定,出了正月就走。你去跟朝臣商量吧,不用管朕。” 萧瑾珩看着他,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是,儿子告退。” 从德寿宫出来,萧瑾珩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他清醒了些。 他没有回紫宸殿,而是往延福宫走去。 延福宫里,楚昭宁正在教萧绾绾写字。 萧承煦和萧承舟坐在一旁,也在看书。 萧承煦看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萧承舟却时不时抬头,偷偷看母妃和妹妹。 见萧瑾珩进来,楚昭宁放下萧绾绾,站起身行礼:“陛下怎么过来了?” 萧绾绾跑过去,一把抱住萧瑾珩的腿:“父皇父皇,我刚才写了好几个字。” 萧瑾珩弯下腰,把她抱起来:“绾绾真聪明。” 萧承煦和萧承舟也站起来行礼。 萧瑾珩摆摆手:“都坐吧。” 他在榻上坐下,把萧绾绾放在腿上,说道:“朕刚才去见了父皇。父皇说,出了正月就去行宫。” 楚昭宁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急?” 萧瑾珩叹了口气,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末了,他顿了顿,又道:“朕在想,让煦儿和舟儿陪着父皇去行宫。” “父皇一个人待着,也孤单。有孩子们陪着,热闹些,他心里也高兴。” 楚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萧承煦是皇太孙,陪太上皇读书,正好多学些东西,长些见识。 萧承舟年纪小,活泼,也能让太上皇开心。 可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萧瑾珩见她沉默,问道:“怎么了?” 楚昭宁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臣妾觉得,陛下的主意很好。煦儿和舟儿陪着父皇,父皇肯定高兴。”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事还得跟煦儿和舟儿商量商量。他们愿不愿意去,还得问问。” 萧承煦在一旁听着,忽然抬起头,说道:“父皇,儿臣愿意陪皇祖父去。” 他不知道母后心里闪过的念头,可他心里,也起了个差不多的念头。 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垂下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打算下次去给皇祖父请安时提一提,看看他是怎么说。 萧瑾珩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好孩子。” 萧承舟也凑过来,举着手说:“父皇父皇,我也去我也去。我可以陪皇祖父玩,给皇祖父讲故事。” 萧瑾珩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好,你们都去。” 萧绾绾坐在萧瑾珩腿上,眨巴着眼睛,看看父皇,看看母妃,又看看两个哥哥。 她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道:“父皇,那我去不去呀?” 萧瑾珩笑了,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你还小,等大一点再去。现在去了,皇祖父还要分心照顾你。” 萧绾绾瘪了瘪嘴,有些不高兴。 可很快,她又高兴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等大一点再去。” “我给皇祖父带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糖,还有糕糕。” 殿内的人都笑了。 第801章 皇祖父要不要一起 正月初十,京城落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薄薄的一层,覆在琉璃瓦上,覆在宫道上,覆在院子里那几株腊梅的枝头。 萧承煦踩着雪,往德寿宫走去。 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声一声的,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走得不快,心里有事。 这件事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天了。 从大年初七,父皇在延福宫说让皇祖父去行宫养病,他就起了念头。 那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这几天一直往外拱,拱得他坐立不安。 他压着,压着,压到今儿个,实在压不住了。 他想说服太上皇和他一起去游学。 虽然母后答应等他满了十八岁就可以出去游学,但是现在有个机会摆在面前,他想试试。 走出京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书上写的那些地方。 父皇刚登基,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一直忙到深夜。 母妃也要处理后宫的事,还要照顾妹妹和六弟。 他不想给他们添乱。 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皇祖父身上。 皇祖父退位了,清闲了,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 如果能请动皇祖父一起去,父皇母妃肯定放心。 可他又担心皇祖父的身子。 万一路上有个闪失呢?万一皇祖父累着呢?万一……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想,走到德寿宫门口时,心里那两个小人还在打架。 德寿宫的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萧承煦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萧承煦点点头,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几株梅花开了,红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绕过影壁,往里走,就听见正殿里传来说话声。 是皇祖父和皇祖母在说话。声音不大,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的都是些家常话。 萧承煦站在门口,等里头的话音落了,才让小太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小太监出来了,躬身道:“殿下,太上皇请您进去。” 萧承煦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正殿,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太上皇靠在东次间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他进来,脸上露出笑来:“煦儿来了?过来坐。” 太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绣绷,正在绣着什么。 见他进来,也抬起头,笑着招招手:“来,让皇祖母看看,今儿个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萧承煦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两位老人请了安,然后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 “孙儿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他抬起头,看着太上皇的脸色,“皇祖父今儿个身子可好?” 太上皇点点头,把手里的书放下:“好多了。张院正今早来把了脉,说朕这身子,再养一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了。” 萧承煦听了,脸上露出笑来:“那太好了。等皇祖父身子好了,孙儿陪皇祖父去行宫。” “那边地方大,景色也好,皇祖父住着,心情也能好些。” 太上皇看着他,眼里带着慈爱:“你有这份心,皇祖父就高兴。” 太后在一旁接话道:“可不是,这德寿宫虽好,可到底在宫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不得清静。” “去行宫也好,那边清静,你皇祖父住着,心情也能好些。” 萧承煦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他心里那件事,还在翻来覆去地转。 说,还是不说? 说了,皇祖父要是同意了,那他就能出去看看。 可皇祖父的身子,真能走那么远吗? 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跟父皇交代? 不说,他又不甘心。这个机会,错过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动作,跟寻常人家十三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太上皇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孩子,今儿个怎么不对劲? 他看了太后一眼,太后也正看着萧承煦,眉头微微皱起。 “煦儿,”太上皇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皇祖父说?” 萧承煦抬起头,对上太上皇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太后放下绣绷,看着他:“煦儿,有什么话就说,跟皇祖母还藏着掖着?” “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还是你父皇说你什么了?” 萧承煦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说道:“皇祖父,孙儿,孙儿有个念头,想了很久了,一直没敢说。” 太上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萧承煦道:“孙儿想去游学,皇祖父要不要,要不要陪孙儿一起去?” 这话一说出来,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上皇愣了一下,看着他,眼里满是讶异。 太后也愣住了,手里的绣绷差点掉在地上。 “游学?”太上皇重复了一遍,“去哪儿?” 萧承煦见他没生气,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孙儿想着,先去江南走走。一方面那边文风兴盛,文人才子多,孙儿想去见识见识。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神态却认真起来,“另一方面,那边在实行的土改,孙儿也想去看看。” “看看那些政令推行下去,老百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难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着太上皇的脸色,生怕皇祖父不高兴。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出神。 游学。这个词,他多少年没听过了? 他十几岁时曾跟着先帝去祭孔,那还是他头一回出京城。 一路上看见的山川河流,看见的市井百姓,看见的与京城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都让他觉得新奇。 他记得那时候他还想过,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去别处看看。 可后来呢? 后来他登基了,成了一国之君,就再也没离开过京城。 他的身份,他的责任,他的安危,都不允许他走。 几十年来,他就困在这四方城里,困在这重重宫墙里,哪儿也没去过。 他转过头,看向萧承煦。 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也带着忐忑。 太后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起了波澜。 她十六岁嫁入京城,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她是金陵人,在金陵城里长到十六岁。 第802章 答应了 太后记得金陵的春天,秦淮河畔的垂柳,夫子庙前的石阶,乌衣巷口的夕阳。 她记得那些年参加过的诗会,和姐妹们一起赏花、品茶、吟诗。 她记得端午节看龙舟,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龙舟在秦淮河里飞一样地划过去。 她记得清明踏青,城外桃红柳绿,她们一群姑娘穿着春衫,在草地上放风筝。 那些事,隔了几十年,想起来还跟昨天一样。 她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最近做梦老是梦到金陵。 梦到自己还是小姑娘的样子,穿着月白的裙子,站在秦淮河边,看那些画舫来来去去。 梦到娘家的院子,那棵桂花树,那口井,那扇她推了无数次的木门。 可她从来不敢想。因为她是太后,不能随便出宫,更不能随便回娘家。 有时想想,她也挺羡慕普通人家的媳妇。 嫁的近的,年节能回去看看,带着丈夫孩子热热闹闹地住几天。 嫁的远的,也有机会回去省亲,家里有红白事,娘家都会派人来接,还能在家里住上一段日子。 可她呢?三十八年了,她连娘家的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现在,煦儿这么一说,她心里那个念头,忽然就冒了出来,按都按不下去,像春天的草,一个劲儿地往上拱。 太上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煦儿,你跟皇祖父说说,你怎么想的?” 萧承煦见他没反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把自己这些年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 “书上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可到底怎么好,孙儿不知道。书上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苏杭到底是什么样,孙儿也不知道。” “孙儿想出去看看,看看那些山川河流,看看那些风土人情,看看书上写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南文风兴盛,出了很多大才子。孙儿想去拜访他们,跟他们请教,跟他们切磋。” “孙儿还想去看看那边的书院,看看那边的读书人是怎么读书的。” “还有土改。”他顿了顿,神态认真起来,“孙儿想去亲眼看看,看看那些政令推行下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老百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难处,以后大周别的地方推行土改,能不能借鉴那边的经验。”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跟先生讲自己的功课。 太上皇愣住了。这孩子,居然关心这个? 他看了萧承煦很久,然后笑了:“好孩子。你这想法,很好。” 萧承煦眼睛更亮了:“皇祖父,那您愿意去吗?” 太上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先回去,让皇祖父想想。” 萧承煦点点头,站起身,又行了一礼:“孙儿告退。” 他走了之后,殿内安静下来。 太后看着太上皇,问道:“怎么?动心了?” 太上皇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说,朕这辈子,值不值?” 太后愣了愣,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 太上皇继续道:“朕当了一辈子皇帝,一天都没闲着。批折子,上朝,打仗,应付那些大臣,防着那些藩王。” “朕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朕想出去看看,没出去过。” 他顿了顿,忽然看着太后问道:“你想不想去?” 太后一愣:“哀家?” 太上皇再次问道:“你想不想去?” 太后沉默了。 想不想去?当然想。 她怎么会不想? 自她嫁入京城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是皇后,是太后,得待在宫里,得处理后宫的事,得看着儿子们长大,得看着孙子们出生。她走不开。 可现在,她可以走了。 儿子登基了,孙子懂事了,后宫有皇后管着,她这个老太婆,终于可以清闲了。 她想起煦儿刚才说的话,心里那个念头,就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她想回去看看,她想去归宁。 虽然娘家的人早就换了,爹娘早就没了,兄长也去世多年,现在是侄子在当家。 可那也是她的家啊,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做梦都在想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哪怕只看一眼。 太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哀家是太后,怎么能……” 太上皇摆摆手,打断她:“这些你都不用管,宫里有什么事自有皇后处理。” “再说,你就出去走走,又不是不回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太后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伸手擦了擦,笑道:“好,去。” 萧承煦从德寿宫出来,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他不知道皇祖父会不会答应,可至少,他把话说出来了。 他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事儿,还没跟父皇母后说呢。 他犹豫了一下,转了个方向,往延福宫走去。 延福宫里,楚昭宁看他萧承煦进来,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外头冷,没冻着吧?” 萧承煦回道:“儿臣去德寿宫,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了。” 楚昭宁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萧承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楚昭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你皇祖父当了一辈子皇帝,哪儿都没去过。” “现在退位了,是该出去走走了。有你和你六弟陪着,他心里高兴,身子也好得快。这是好事。” 萧承煦听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楚昭宁又道:“不过,这事儿还得你父皇点头。等你父皇回来,你跟他说。” 萧承煦点点头:“儿臣明白。” 傍晚时分,萧瑾珩回来了。 他一进殿,就看见萧承煦坐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他。 “怎么了?有事?”萧瑾珩脱下大氅,递给丹霞。 萧承煦把白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萧瑾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煦儿,你真的想去?” 萧承煦点点头:“儿臣想去。儿臣想去看看江南,想去看看那些书院,想去看看那些土改的情况。” 萧瑾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伸手摸了摸萧承煦的头,说道:“好,父皇知道了。这事,父皇去跟你皇祖父说。” 萧承煦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亮了:“父皇,您答应了?” 萧瑾珩笑了,笑得眼角也起了皱纹:“答应了。” 第803章 又一起 次日,下朝的钟声刚敲过,萧瑾珩便换了身常服,往德寿宫走去。 天还有些冷,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昨日煦儿跟他提了游学的事,他想了整整一宿。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是好事。 父皇在德寿宫里待了这些日子,虽说清静,可也闷得慌。 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对身子、对心境,都有好处。 他走得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德寿宫门口。 守门的小太监见了他,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萧瑾珩摆摆手:“太上皇起了吗?” 小太监道:“回陛下,太上皇早就起了,这会儿正在正殿看书呢。” 萧瑾珩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太上皇靠在东次间的软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 萧瑾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咳一声,迈步进去:“父皇。” 太上皇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来,把手里的书放下:“儿子来给父皇请安,顺便……” 他顿了顿,笑道,“顺便跟父皇商量点事。” 太上皇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了然:“是煦儿的事吧?” 萧瑾珩一愣,点点头:“儿子正是为这事来的。煦儿昨日跟儿子说了,儿子想了一夜,想来问问父皇,您怎么想?” 太上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怎么想?” 萧瑾珩想了想,说道:“儿子觉得,煦儿这个想法很好。他从小读书就多,过目不忘,太傅都夸他。” “可儿子也发现,他读的书虽多,所学的知识都留在书里面。” “儿子觉得,让他出去走走,亲眼看看书上写的那些地方,亲身经历书上说的那些事,对他以后大有好处。” 太上皇听着,点了点头。 萧瑾珩又道:“儿子想着,如果父皇愿意去,那就更好了。有父皇带着,儿子放心。” “父皇出去走走,看看风景,散散心,说不定对身子也有好处。” 太上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煦儿读了满肚子书,可那些书里写的东西,他一样也没见过。” “煦儿确实需要出去走走。跟不同的人说话,跟不同的人打交道,看不同的风景,经历不同的事。” “只有这样,他读的那些书,才能变成他自己的东西。否则,读再多书,也只是个书橱。” 萧瑾珩听着,心里一阵触动。 煦儿读的书太多,太快,可那些书里的东西,还没有真正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需要出去,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亲身经历。 太上皇又道:“朕昨天想了一夜,觉得煦儿这个想法很好。朕支持他去。而且,朕也想陪他去。” 萧瑾珩心里一喜:“父皇愿意去?” 太上皇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愿意。朕这辈子困在这四方城里,哪儿也没去过。” “现在不当皇帝了,终于可以出去走走了。朕想去看看那些书里写的地方,去看看那些老百姓过日子的样子。”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朕想去看看,朕治理了四十三年的大周,到底是什么样的。” 萧瑾珩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正要说什么,太上皇又道:“还有一件事。” 萧瑾珩看着他。 太上皇道:“你母后也想去。” 萧瑾珩愣住了:“母后?” 太上皇点点头:“你母后十六岁从金陵嫁到京城后,再也没回去过。她嘴上不说,可朕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 “昨天煦儿一说要去江南,你母后那眼神,朕就看出来了。她也想回去看看。” 萧瑾珩听着,心里忽然一阵酸:“母后想去,那就去。儿子让人安排,多带些人,路上照顾周全。” 太上皇摆摆手:“不用安排太多。朕不是皇帝了,你母后也不是皇后了,不用那些排场。简简单单的,带上几个人,走就走。” 萧瑾珩点点头:“儿子记下了。” 太上皇摆摆手:“不用安排太多。朕不是皇帝了,你母后也不是皇后了,不用那些排场。” “简简单单的,带上几个人,走就走。人多了,反倒惹眼,反倒不方便。” 萧瑾珩迟疑了一下:“可父皇母后的安全……” “安全的事,让玄甲安排几个人跟着就是了。明面上不要太多,暗地里该有的防护,你们去安排。”太上皇打断他。 “朕这辈子,走哪儿都前呼后拥,烦都烦死了。这回,朕想轻省一回。” 萧瑾珩见他主意已定,便点点头:“儿子记下了。” 太上皇又道:“朕想着,出了正月,先去行宫住一段时间。煦儿和舟儿也去,让孩子们陪陪我们这两个老家伙。” “等天气暖和了,清明过了,咱们再悄悄出发。不惊动人,不惹人注意,慢慢往南走。” 萧瑾珩笑了:“父皇考虑得周到。” 父子俩又商量了一会儿,把大概的行程定了下来。 先去行宫,清明过后出发,先走陆路,再转水路,一路往南。走一段,歇一段,不急不忙,边走边看。 萧瑾珩从德寿宫出来,心里踏实了许多。 父皇愿意去,母后也愿意去,煦儿和舟儿陪着,这一趟,一定会让两个孩子成长不少。 他想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可他还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海边,另一场灾难正在发生。 芝罘,登州府下属的一个小县城,靠着海边,有好几个小岛散落在近海。 其中有个小岛,叫渔矶岛。 岛不大,住着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以打鱼为生。 早上,天刚蒙蒙亮,几条渔船从外海回来。 渔民们出海打鱼,一去就是七八天。 回来的时候,船上装着满满的鱼虾,大伙儿都高高兴兴的,想着回家吃顿热乎饭,跟老婆孩子团聚。 老张头第一个跳下船,往村里走去。 快走到村口,他就站住了。村口躺着一个人。老张头的腿软了。 他踉踉跄跄地往村里走,一路上,看见了更多。 整个村子,四十多口人,全死了。 老张头跪在地上,被年轻一点的渔民把他扶起来,驾着船,往县城去报官。 登州府知府欧致远接到消息时,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他立刻带着捕头、仵作,还有二十来个衙役,坐船往渔矶岛赶。 捕头蹲在一具尸体前,翻看了伤口,欧致远站在一旁看着。 那伤口从左边耳朵一直拉到右边,深可见骨,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那伤口,窄,深,刃口是弧形的。 欧致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倭刀。 他想起了前几天从宁波府传来的消息。 当天夜里,三匹快马从登州府衙奔出,往京城方向疾驰。 第804章 八百里加急 正月十四,早朝刚过,萧瑾珩回到紫宸殿,还没来得及喝口茶,褚明远就急匆匆地走进来。 “陛下,八百里加急,登州府送来的。” 萧瑾珩心里一紧,手里的茶盏顿了顿,连忙接过信,拆开来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那脸色变得很快,从红润到苍白,从苍白到铁青。 他把信放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口发疼。 年前浙江出事,现在山东又出事,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惨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对褚明远道:“传旨,召内阁、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即刻入宫议事。” 褚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紫宸殿里站满了人。 张璁、赵贞吉、李东阳、庄瑜四位阁老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六部尚书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将军。 众人脸上都是凝重的神色,这个节骨眼上被急召入宫,谁都知道出了大事。 萧瑾珩把那封信递下去,让人传阅。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每看完一封信,就有人脸色沉一分。 “陛下!”赵世雉还是第一个站出来,“这回还有什么好说的?年前是浙江,现在是山东。”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刀口,分明是同一伙人,一路杀过来。臣请旨,即刻发兵,剿灭鞑靼和倭寇。” 他话音刚落,几个武将跟着附和,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可这一次,文官那边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出来反对。 萧瑾珩的目光落在郑行之身上。 郑行之低着头,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已经开始在盘算,盘算国库的银子够不够打两场仗。 他又看向冯正卿。冯正卿也沉默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看向内阁,张璁面色凝重,赵贞吉眼神闪烁,李东阳绷着一张脸,庄瑜面无表情。 四个人,没有一个开口。 整个文官集团,一片死寂。 萧瑾珩心里一沉,直接开口问道:“诸位爱卿,为何不说话?” 郑行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张璁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此战当打。只是……” 萧瑾珩追问道:“只是什么?” 张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同僚,沉声道:“只是臣担心,若同时攻打鞑靼和倭寇,两场战争同时发动,国库能否支撑?” “粮草是否充足?兵力是否够用?”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瑾珩身上。 萧瑾珩点点头,看向户部尚书郑行之:“郑爱卿,国库如何?” 郑行之抬起头,说道:“回陛下,这些年海贸兴旺,关税收入连年增长。” “臣昨日刚核过账目,国库现有存银三千七百万两,粮仓存粮可支三年。” 萧瑾珩眼睛一亮:“这么多?” 郑行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几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加之海贸兴盛,江南、闽浙、粤海三地市舶司,每年关税收入就有七八百万两。” “再加上商税、盐税、茶税,国库确实充盈。” 三千七百万两。这个数字在殿内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几个武将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赵世雉更是挺直了腰杆。 萧瑾珩又看向工部尚书刘道成:“刘卿,粮草如何?” 刘道成上前一步,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回陛下,粮草充足。土豆、玉米和番薯,如今已在各地推广种植。” 这些东西耐旱、耐贫瘠,产量又高,老百姓拿它们当主食,省下来的稻米、麦子,都入了军仓。 再加上皇后娘娘前几年研发的那些军粮。 压缩饼干小小一块,就能顶一顿饭。方便面用开水一泡就能吃,行军打仗最方便。肉松更是好东西,既补充体力,又耐存放。 萧瑾珩看向赵世雉:“赵卿,如果同时发动两场战争,兵力是否足够?” 赵世雉挺起胸膛,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炯炯:“回陛下,兵力充足。” “目前我大周的大炮,无论是射程还是杀伤力,都比西洋的好太多。” “这两年军器监又做了改进,如今的大炮,比几年前又强了几分。” 他顿了顿,又道:“臣前些日子去军器监看过,他们新造了一批火炮,正愁没有实际的战场去检验。” “若是有机会,正好可以试试。那些鞑靼人和倭寇,让他们尝尝咱们大炮的滋味。” 萧瑾珩听着,心里越来越亮。 国库充盈,粮草充足,兵力够用,武器精良。这一仗,完全可以打。 他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传旨:北洋水师、南洋水师,即刻进入战备状态。” “水师都督沈崇文,左副都督楚临岳,右副都督陈闵,率部沿海巡逻,发现可疑船只,立即扣押。” “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拟定进剿方略。粮草、军械、兵力,一并算清。半月之内,拿出详细方略。” “户部负责统筹粮草军饷,确保前线供应。工部军器监加紧生产火炮、弹药,不得有误。” 众人齐齐跪下,齐呼:“臣等遵旨。” 萧瑾珩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 出了殿门,赵世雉一把拉住郑行之,咧着嘴笑:“郑大人,三千七百万两,这回可够咱们打一场大仗了。” 郑行之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赵大人,银子是拿来打的,可不是拿来烧的。你可得给我省着点用。” 赵世雉哈哈大笑:“放心放心,我省着用。保证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上。” 张璁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 这一仗,打好了,大周可保几十年太平。打不好,那就是万劫不复。 可看今天这架势,陛下是铁了心了。 也好,该打。不打,那些百姓的冤魂,怎么安息? 紫宸殿里,萧瑾珩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无辜的性命,都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他担着这个江山,担着这些百姓。他们被杀了,他就得替他们讨回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批折子。 第805章 做汤圆 正月十五。 天还没亮透,延福宫里就热闹起来了。 楚昭宁是被外头的鞭炮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透过帐子往外看,窗棂上糊着的新窗花在晨光里透出红彤彤的光,映得满室都是暖意。 今儿个是元宵,昨儿个内务府就送来了各色灯笼,院子里挂满了,风吹过的时候,穗子晃来晃去,好看得很。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着今儿个的安排。 早膳过后得去给太皇太后请安,然后去兴庆宫给太后请安,再去德寿宫给太上皇请安。 这一圈走下来,大半个上午就没了。 她心里盘算着,趁着今儿个过节,带孩子们做点汤圆。 正想着,星阑进来伺候她洗漱。 楚昭宁一边擦脸一边问:“煦儿他们起了吗?” 星阑回道:“太子殿下一早就起了,在书房看书呢。秦王殿下和永嘉公主也起了,正闹着要过来给娘娘请安。” 楚昭宁笑了笑:“让他们过来吧。” 不多时,萧承煦、萧承舟和萧绾绾就到了。 萧承煦今年十四岁了,个子又蹿了一截,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萧瑾珩年轻时的影子。 他穿着太子的常服,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白玉带,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了。 萧承舟跟在后头,九岁了,还是一脸机灵相。 他今儿个穿了一件大红的袄子,衬得小脸白里透红的。 萧绾绾穿着一件粉底绣金凤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看见楚昭宁就张开手要抱。 楚昭宁接过她,她搂着母后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母后,绾绾要吃汤圆。” 楚昭宁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好,吃汤圆。今儿个我们自己做汤圆,好不好?”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萧承舟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自己做?母后,真的吗?” 萧承煦也抬起头,眼里有了几分好奇。 萧绾绾也跟着兴奋起来,拍着小手说:“绾绾也要做,绾绾也要做。” 楚昭宁把萧绾绾放下来,对星阑道:“去小厨房说一声,让他们准备些糯米粉、馅料什么的。” “再让吴嬷嬷把模具找出来,今儿个我们做点好看的。” 星阑应了,转身去了。 吃完早饭,楚昭宁带着三个孩子去小厨房。 延福宫的小厨房在东配殿后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灶台擦得锃亮,案板上摆着几个白瓷盆,里面是刚送来的糯米粉、芝麻馅、花生馅、豆沙馅。 旁边还放着几碗果蔬汁,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是吴嬷嬷听说要做好看的汤圆,特意让人准备的。 吴嬷嬷带着几个厨娘站在一旁,见皇后和孩子们来了,连忙行礼。 楚昭宁摆摆手,对孩子们道:“来,先洗手。” 星阑端了水来,三个孩子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洗。 萧承煦洗得仔细,连指甲缝都抠了抠。 萧承舟洗了两下就想去抓糯米粉,被楚昭宁一把拉住:“洗干净了再摸。” 萧承舟瘪了瘪嘴,只好又搓了两遍,心里嘟囔着:洗两下跟洗十下有什么区别嘛。 可他不敢说出来,老老实实把手搓得通红。 萧绾绾最乖,伸着小手让星阑帮她洗,洗完了还举给楚昭宁看:“母后,手手香香。” 楚昭宁笑着点点头,然后走到案板前。 对吴嬷嬷说:“吴嬷嬷,今儿个咱们不做普通的圆汤圆,做几个花样。你来看看我画的这些样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几种形状,元宝、柿子、花生、桃子、葫芦。 这是她昨儿个晚上随手画的,想着今儿个带着孩子们做,既好看又有寓意。 吴嬷嬷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哎哟,娘娘,这元宝汤圆寓意招财进宝。” “柿子和花生摆在一起就是好事发生,桃子和葫芦是福禄桃喜,这寓意也太好了。” 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啧啧称赞,“老奴做了二十多年点心,还从没见过这么巧的心思呢。” 萧承舟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哇地叫起来:“母后,这个桃子好可爱,我要做桃子。” 萧承煦站在旁边,虽然没有像弟弟那样大呼小叫,但眼里也闪着光。 他仔细看了看那些图案,心里暗暗琢磨着等会儿该怎么做。 萧绾绾被奶娘抱着,听吴嬷嬷说得热闹,也伸长了脖子往纸上看。 点点头说道:“好看好看。” 楚昭宁笑了笑,对吴嬷嬷道:“你先揉几块面团出来,白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绿色的,各揉一些。” “然后把模具找出来,再准备几把干净的小剪刀和小梳子,有些细节要手工修。” 吴嬷嬷连连点头,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她先揉了白色的面团,又把南瓜汁揉进面团里做成黄色的,把甜菜汁揉进去做成粉色的,把菠菜汁揉进去做成绿色的。 不一会儿,案板上就摆了好几团颜色各不相同的面团。 “来来来,我先做一个给大家看看。”吴嬷嬷搓了搓手,揪了一小块白色面团,搓圆、压扁,放上芝麻馅,收口。 然后她把这团面团放进元宝形状的模具里,轻轻一压,再倒出来。 一个白白胖胖的元宝汤圆就出现在她手心里,线条分明,精致得很。 萧绾绾“哇”地叫了出来:“太厉害了,像真元宝一样。” 萧承煦也忍不住凑近了看,眼里满是赞叹。 吴嬷嬷又揪了一块黄色面团,做了个花生形状的。 她不用模具,直接用手指捏出花生的轮廓,再用小梳子在表面压出细细的纹路,最后在顶端捏出一个小尖尖。 一个活灵活现的花生就做成了,简直跟地里刚刨出来的一样。 “哇——”这回连萧承舟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萧绾绾更是激动得直拍手,在奶娘怀里扭来扭去:“绾绾要做,绾绾也要做。” 吴嬷嬷笑呵呵地说:“别急别急,大家都有份。来来来,皇后娘娘,您也露一手?” 楚昭宁笑了笑,挽起袖子,揪了一块粉色面团,三两下就捏出了一个桃子的形状。 她又用剪刀在桃子的顶端剪出两片小叶子,用绿色的面团贴上去,再用梳子轻轻压出一道浅浅的缝。 一个粉嘟嘟的寿桃汤圆就出现在她手心里,圆润饱满,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 第806章 送汤圆? “母后也好厉害。”萧承舟眼睛都瞪圆了。 吴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娘娘这手艺,老奴甘拜下风啊。” 楚昭宁擦了擦手,对孩子们说:“好了,轮到你们了。” “想做什么形状都可以,不一定要跟我做的一样。做坏了也没关系,反正都是自己吃。” 萧承舟第一个冲上去,揪了一大块黄色面团。 他要做花生,可他捏了半天,捏出来的东西圆不圆、扁不扁的,像颗没长好的土豆,纹路也压得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又看,觉得不太对,又捏了一团,这回更歪了,像个毛毛虫。 “哎呀,不像花生,像虫子。”萧承舟嘟着嘴,有些沮丧。 萧承煦在一旁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少揪点面团,太多了捏不住。先搓圆,再慢慢捏出两头尖的形状。” 萧承舟听了,又试了一次,这回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太像花生,但至少能看出是个两头尖的东西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放在盘子里。 萧承煦自己做的是葫芦。他揪了一块绿色面团,先搓出一个圆球,又搓出一个略小一点的圆球。 把两个叠在一起,轻轻一压,就成了葫芦的上下两节。 他又用细竹签在中间压出一道细细的腰线,再用一小条绿色面团搓成细长的藤蔓,盘在葫芦顶上。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步骤都要琢磨半天。 等他终于做完了,举起手里的葫芦汤圆看了看,形状匀称,虽然不如吴嬷嬷做的那么精致,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煦儿这个做得好。”楚昭宁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很工整。” 萧承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那颗葫芦小心地放在盘子里。 他心里其实很高兴,但面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弯了弯眼睛。 萧绾绾坐在高椅上,也揪了一小团粉色面团。 她小手还不太听使唤,面团在她手里捏来捏去,变成了一坨不知名的东西。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又看了看母后做的,小嘴一瘪:“母后,绾绾的不好看。” 楚昭宁走过去,握住她的小手,帮她把面团搓圆,又帮她在顶端捏出一个小尖尖。 “慢慢来,绾绾第一次做,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这个桃子,是绾绾和母后一起做的,对不对?” 萧绾绾听了,眼睛又亮了起来,用力点点头:“嗯!绾绾和母后一起做的。” 她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个桃子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桃子。 小厨房里闹了一个多时辰,桌上渐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汤圆。 五颜六色的汤圆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煞是好看。 萧承舟站在桌前,看着满桌的成果,忍不住又“哇”了一声:“这也太漂亮了吧!我都舍不得吃了。” 萧承煦虽然没有说话,但眼里也满是成就感。 萧绾绾更是激动得不行,指着那盘桃子汤圆喊:“那个那个,那个是绾绾做的,母后帮绾绾做的。” 吴嬷嬷站在一旁,看着满桌的汤圆,忍不住感叹:“老奴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 “这元宝、柿子、花生、桃子、葫芦,样样都有,样样都好看。送出去谁不夸啊?” 楚昭宁笑了笑,让星阑把汤圆装在食盒里,又让丹霞去德寿宫传话,说等会儿孩子们要送汤圆过去。 德寿宫里,太上皇正靠在软枕上,听高公公念话本子。 退位以后,他的日子清闲了许多。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早膳就在院子里走走,累了就靠在软枕上看话本子。 有时候太后过来陪他说说话,有时候孩子们过来请安。 日子是清闲了,可心里头,总有些空落落的。 高公公念完一段,抬头看了看太上皇的脸色,轻声道:“陛下,要不歇会儿?” 太上皇摆摆手,正要说话,外头的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身边的丹霞姑娘来了。” “说皇后娘娘带着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和永嘉公主,等会儿要来给陛下送汤圆。” “送汤圆?”太上皇挑了挑眉。 丹霞进来,笑盈盈地行了礼,才回道:“回太上皇,今儿个元宵,皇后娘娘带着太子殿下他们亲手做的汤圆。” “说是要让太上皇和太后尝尝孙辈们的手艺。” 太上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亲手做的?煦儿也会做汤圆?” 丹霞道:“太子殿下做得可好了,还做了元宝形状、柿子形状、花生形状、桃子形状和葫芦形状的呢。好看极了,老奴都看呆了。” 太上皇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坐直了身子,对高公公道:“去请太后过来,就说孩子们要送汤圆来,让她也尝尝。” 高公公应了,连忙让人去兴庆宫传话。 不多时,太后也到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看着不错。 “听说孩子们做了汤圆?”她一进门就问,脸上带着笑。 太上皇点点头:“说是亲手做的,还做了好几种花样,等会儿就送来。” 太后在榻边坐下,笑道:“这孩子,有心了。元宵节自己动手做汤圆,比光吃现成的有意思多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祖父,皇祖母。”萧绾绾一进门就喊,声音脆生生的。 太上皇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漾开了,伸手招呼她:“来,绾绾,到皇祖父这儿来。” 三个孩子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萧承煦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盘盘汤圆端出来。 太上皇和太后探头一看,都愣住了。 元宝、花生、柿子、桃子、葫芦,五种形状,五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摆盘里,跟画儿似的。 有的白胖,有的金黄,有的橘红,有的粉嫩,有的翠绿,摆在桌上像一幅五彩斑斓的画。 “这,这是你们做的?”太上皇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惊讶。 萧承舟得意地挺了挺胸脯:“是啊皇祖父,我做的花生。您看您看,是不是很像?” 他指着盘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生,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那股得意的劲儿,跟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 萧承煦在一旁补充道:“皇祖父,那个元宝和葫芦是我做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第807章 汤圆好吃,孩子们也孝顺 萧绾绾也不甘示弱,踮着脚尖指着那盘桃子汤圆喊:“那个桃子是绾绾的,母后帮绾绾做的,绾绾也有帮忙。” 太上皇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那盘桃子汤圆里有一个明显比别的都小,形状也不太规整。 但偏偏就是这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桃子。 他伸手摸了摸萧绾绾的头:“绾绾真能干。” 太后也凑过来看,一个一个地端详,越看越喜欢:“这元宝汤圆,寓意真好,这是谁想出来的?” 萧承舟抢着回答:“母后想的,母后说,好事发生,就是以后天天都有好事。” 太后笑着点头:“好好好,天天都有好事。那这桃子和葫芦呢?” 萧承煦解释道:“桃子和葫芦一起,叫福禄桃喜。福是福气,禄是俸禄,桃是长寿,喜是欢喜。” 太后听了,连连点头。 太上皇拿起一颗元宝汤圆,放在掌心里端详。 那汤圆捏得不甚精致,边缘还有些毛糙,可他知道,这是孩子一颗一颗捏出来的,每一个都带着孩子的心意。 “好,好。”太上皇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们都用心了。” 萧承舟又凑上来,指着盘子里的花生汤圆说:“皇祖父,这个花生是我做的,虽然有点歪,但是肯定很好吃。” 他说着,自己先咽了咽口水,那馋样儿把太后逗得直笑。 萧绾绾也急了,拽着太上皇的袖子说:“皇祖父吃绾绾的桃子嘛,绾绾的桃子最甜。” 太上皇被她拽得直晃,笑呵呵地说:“好好好,皇祖父先吃绾绾的桃子。” 高公公把汤圆送到小厨房去煮。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汤圆就端了上来。 第一盘端上来的是元宝汤圆。白白胖胖的元宝漂在碗里,像真的金元宝一样。 太上皇夹起一颗元宝汤圆,咬了一口。 黑芝麻馅流出来,又香又甜。糯米皮软糯糯的,嚼在嘴里,满口都是甜香。 他慢慢嚼着,眼里有了光:“好吃。煦儿做的这个元宝,好吃。” 萧承煦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可眼里分明亮晶晶的。 第二盘端上来的是柿子和花生汤圆。 太后夹了一颗柿子汤圆,咬了一口,豆沙馅甜甜糯糯的,配上橘红色的外皮,好看又好吃。 她又夹了一颗花生汤圆,花生的纹路虽然有些模糊,但那股花生馅的香味,一咬开就满口都是。 “这个花生是谁做的?”太后问。 萧承舟立刻举手:“我做的我做的!” 太后笑了:“舟儿做的这个花生,虽然样子不太像,但是味道很好。” 萧承舟听了,高兴得直蹦,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的花生汤圆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萧绾绾也吃了一颗桃子汤圆,是母后帮她做的那颗。 她咬了一口,桃子的形状被咬掉了一个角,她低头看了看,嘟着嘴说:“桃子没有尖尖了。” 太上皇笑了:“桃子没有尖尖了,但是绾绾的肚子圆了。” 萧绾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摸了摸,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绾绾的肚子圆了,像汤圆一样圆。” 一屋子人都笑了。 最后一盘端上来的是葫芦汤圆。萧承煦夹了一颗给太上皇,又夹了一颗给太后。 太上皇咬了一口,葫芦的腰线被他咬断了,他低头看了看。 笑道:“这个葫芦好,连腰线都做得这么细致,煦儿用心了。”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的,热热闹闹地吃完了汤圆。 太后端着茶盏,看着满桌的空盘子,又看了看三个孩子,眼里满是慈爱。 “今儿个这个元宵,过得好。汤圆好吃,孩子们也孝顺。” 太上皇靠在软枕上,也点了点头。 吃完汤圆,萧绾绾拉着太后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皇祖母,晚上看灯吗?绾绾要看灯。” 她早就听奶娘说了,元宵节晚上要看花灯的,有兔子灯、荷花灯,可好看了。 太后转过头,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看,看。晚上让你皇祖父带你们去看灯。” 萧绾绾高兴了,转身跑去找萧承舟:“六哥六哥,晚上看灯。” 萧承舟正往嘴里塞最后一个花生汤圆,被她一拉,差点噎住,赶紧咽下去。 含混不清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别拉我,汤圆差点卡喉咙了。” 萧绾绾才不管他呢,又跑去找萧承煦:“大哥大哥,晚上看灯。” 萧承煦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帮她把歪了的小揪揪扶正。 太上皇靠在软枕上,看着满屋子的热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忽然觉得,退位也没什么不好的。 从前当皇帝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像现在这样,舒舒服服地坐着,看着孙辈们在跟前闹腾? 这人活一世,到老来,图的不就是这点天伦之乐吗? 太上皇留着几个孩子和太后在德寿宫午休,他自己靠在软枕上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有动静。 他睁开眼,看见萧绾绾趴在门框边上,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地支棱着,像只探头探脑的小兔子。 太上皇忍不住笑了:“进来吧,躲在那儿干什么?” 萧绾绾蹬蹬蹬跑进来,趴在榻边,仰着小脸问:“皇祖父,下午做什么呀?” 太上皇想了想,问道:“煦儿和舟儿呢?” “大哥在看书,二哥在写大字。”萧绾绾掰着手指头说。 “绾绾不想写大字,就跑来找皇祖父了。” 太上皇伸手把她捞到榻上,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倒是会偷懒。” 萧绾绾咯咯笑着,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太上皇抱着她,忽然说道:“下午我们做灯笼。” 萧绾绾眼睛一亮:“做灯笼?绾绾要做兔子灯!” 太上皇笑了:“好,做兔子灯。” 他让高公公去找几个做灯笼的匠人来。 高公公领了命,亲自去了灯作,挑了三个手艺最好的匠人,连带着一车材料,浩浩荡荡地拉到德寿宫。 萧承煦和萧承舟也被叫来了。 萧承舟倒是跑得最快,一溜烟就冲进来了,袖子口还沾着墨迹,毛笔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第808章 做灯笼 德寿宫的正殿被腾了出来,地上铺了大块的油布,桌上摆满了做灯笼的材料。 竹篾、彩纸、浆糊、剪刀、蜡烛、细绳,一样一样地摆得整整齐齐。 三个匠人站在一旁,躬着身子,等着给太上皇和孩子们讲解。 为首的老匠人姓周,五十来岁,做了三十多年灯笼,一双巧手能扎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什么都能做。 他有些紧张,手都在微微发抖,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教太上皇、太子、王爷和公主做灯笼。 “太上皇,殿下,王爷,公主,”周老匠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颤。 “做灯笼呢,先要扎骨架。拿竹篾,按照想要的形状,弯成轮廓,用细绳扎紧。” “骨架扎好了,再糊纸,然后画上花样,最后装蜡烛……” 他说着,手里的竹篾在他指尖翻飞,几下就弯成了一个圆形的轮廓。 他动作又快又准,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手艺。 太上皇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根竹篾,学着周老匠人的样子,想要弯成一个圆形。 可他手劲不对,竹篾弯到一半,“啪”地弹了回去,差点打到自己脸上。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这回弯得慢了些,可弯到一半,竹篾弯过了头,折成了一个扁扁的椭圆。 他皱起眉头,把竹篾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试着调整,结果越调越歪,最后成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形状的东西。 太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上皇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太后赶紧捂住嘴,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臣妾没笑。”她说道,可那眼睛里分明全是笑意。 太上皇哼了一声,继续跟那根竹篾较劲。 萧承煦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耳朵都红了。 他低下头,认真地弯自己的竹篾。 他的手比太上皇灵活些,弯出来的圆形虽然不太圆,但至少能看出是个圆。 萧承舟就不一样了。 他要做的是鱼灯,弯了半天,弯出来的竹篾像条蚯蚓,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又看,觉得不太对,又弯了一根,这回更歪了,像个麻花。 “不对不对,”他嘟囔着,“我要的是鱼,不是蛇。” 周老匠人想上前帮忙,又不敢,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搓着手道:“殿下,您先把竹篾弯成一个大圈,然后再……” 他比划了几下,萧承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弯了一根,这回倒是弯成了一个大圈,可那圈太圆了,根本不像鱼。 萧承舟急了,把竹篾往桌上一放:“不做了不做了,太难了!” 萧承煦头也不抬:“你不是说要给皇祖父做个最好的灯笼吗?” 萧承舟噎了一下,又默默地拿起竹篾,继续弯。 萧绾绾坐在高椅上,面前摆了一堆竹篾。 她要做兔子灯,可那竹篾在她手里根本不听话,她弯了半天,弯出来的竹篾还是直直的一根。 她急得小脸都皱起来了,奶声奶气地喊:“皇祖父,竹竹不听话!” 太上皇正跟自己的竹篾较劲,听她这么一喊,忍不住笑了。 “竹竹不听话,那你就告诉它,再不听话,皇祖父就不让它做灯笼了。” 萧绾绾当真对着竹篾说:“竹竹听话,不听话皇祖父就不要你了。” 旁边几个匠人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太后笑得不行,眼泪都出来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对身边的谢姑姑说:“你看他们,一个个笨手笨脚的,还非要做。” 谢姑姑也笑了:“娘娘,这不就是图个乐子吗?做得好不好,都是心意。” 太后点点头,看着太上皇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元宵,比往年都热闹。 往年元宵,太上皇还在位,元宵夜宴上,满朝文武都在,礼仪繁琐得很。 今年不一样了,不用管那些繁文缛节了,可以安安心心地跟孩子们待在一起,做做灯笼,逛逛街。 这才是过日子。 太后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边,太上皇终于把骨架扎好了。 他举起来看了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像灯笼,又不像灯笼,说不上是什么形状。 周老匠人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太上皇自己也觉得不太满意,可他不肯认输,拿起彩纸开始糊。 他把浆糊涂在骨架上,小心翼翼地把纸贴上去,可那纸不是贴歪了就是起皱了。 糊了半天,糊出来的灯笼皱巴巴的,像个满脸褶子的老翁。 萧承煦在一旁看着,手里的动作更仔细了。 他做的是一盏六角宫灯,骨架扎得虽然不太规整,但勉强能看出六角的形状。 他糊纸的时候格外小心,一点一点地贴,一点一点地抹平,最后糊出来的灯笼虽然不如匠人做的精致,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萧承舟放弃了鱼灯,改做一盏普通的圆形灯笼。 这回他做顺手了些,骨架扎得圆圆的,糊上红纸,虽然有几个地方起了皱,但整体看着还不错。 他又找了一张黄纸,剪了两个圆片贴在灯笼上当眼睛,又剪了一条长条贴在后面当尾巴,硬是把一个圆形灯笼变成了四不像。 他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是鱼灯的新款式。” 萧承煦瞥了一眼,没说话。 萧绾绾的兔子灯,最终也没做成兔子。 她折腾了半天,竹篾弯了又弯,最后还是匠人帮她扎好了骨架。 她自己在灯笼上画了一只兔子,严格来说,是一个圆圆的脑袋,两只长长的耳朵,还有四条短短的腿。 那兔子画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了脸旁边,看起来不像兔子,倒像是什么奇怪的小怪物。 可她高兴得很,举着灯笼给每个人看:“看,绾绾画的兔兔。” 太上皇看了,认真地点头:“嗯,这兔子画得好,像真的一样。” 萧绾绾更高兴了,抱着灯笼不撒手。 太后终于笑够了,站起身走过来,看了看太上皇做的灯笼,忍不住又笑了。 “皇上,您这灯笼,是方的还是圆的?” 太上皇看了她一眼:“这叫方圆灯。天圆地方,包罗万象。” 第809章 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拿帕子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萧承煦嘴角抽了抽,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糊纸。 萧承舟倒是很捧场,凑过来看了看,认真地说:“皇祖父,您这个灯笼好厉害,比我的鱼灯还厉害。” 太上皇摸了摸他的头:“那是自然。” 几个人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两盏灯笼。 可摆在一起看,能拿得出手的,几乎没有。 太上皇的方圆灯皱巴巴地瘫在桌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萧承煦的六角宫灯勉强能看,但仔细一瞧,六个角歪了三个,纸也糊得不太平整。 萧承舟的就更不用说了,圆不圆、方不方的,还长着一对奇怪的眼睛。 萧绾绾的兔子灯倒是有点兔子的意思,如果那只兔子长着大小眼的话。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好意思笑了。 高公公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肠子都疼了。 “咳咳。”太上皇清了清嗓子,“晚上出宫看灯,朕觉得,还是拿匠人做的灯笼比较好。毕竟出宫嘛,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 萧承煦点头:“皇祖父说得是。” 萧承舟嘟着嘴:“可是我做的鱼灯……” “你做的鱼灯很好看,但今晚先不拿。”太上皇的语气不容置疑。 “等回了宫,你拿给你父皇看,你父皇一定喜欢。” 萧承舟想了想,觉得也行,就点了点头。 萧绾绾倒是无所谓,只要有灯笼拿就行。 她一手拿着自己画的兔子灯,一手拿着匠人做的兔子灯,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说:“绾绾都喜欢。”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吩咐谢姑姑去准备出宫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宫门口,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太上皇换了身藏青色的常服,太后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看着就像寻常的富贵老夫妻。 几个孩子也都换了衣裳,萧承煦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萧承舟穿了件宝蓝色的短袄。 萧绾绾穿了一件粉底绣小花的小袄,头上还是那两个小揪揪,系着红头绳。 高公公把匠人做的灯笼拿了出来。 太上皇挑了一盏圆形的红纱灯,太后挑了一盏莲花灯,萧承煦挑了一盏六角宫灯,萧承舟挑了一盏鲤鱼灯,萧绾绾挑了一盏兔子灯。 “出发。”萧承舟举着鲤鱼灯,第一个跳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往京城最热闹的东市去。 东市那边,从年前就开始张罗元宵灯会了。 整条长街,从东到西,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有宫灯、纱灯、走马灯、兔子灯、鲤鱼灯、荷花灯,还有能转的走马灯,上面画着西游记的故事,一圈一圈地转,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糖葫芦的、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马车在街口停下,高公公先下了车,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什么异样,才回身请太上皇和太后下车。 太上皇扶着高公公的手下了车,踩在青石板路上,抬头看了看满街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还有烟花爆竹的火药味,热闹得很。 他很久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 太后下了车,也四处看了看,眼里满是怀念。 她想起小时候在金陵,每年元宵,娘亲都会带她出来看灯。 那时候她还小,骑在爹爹脖子上,举着灯笼,看满街的花灯,高兴得咯咯笑。 一转眼,六十多年了。 “皇祖父皇祖父,快看快看。”萧承舟举着鲤鱼灯,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被高公公一把拉住,“王爷,别跑太快,人太多了。” 萧承舟不情不愿地慢下来,可那眼睛还在到处瞄,看什么都新鲜。 萧绾绾被奶娘抱着,手里举着兔子灯,也四处张望。 她看见一个摊子上在卖糖人,拉着奶娘的袖子说:“奶娘奶娘,那个,绾绾要那个。” 奶娘看向太上皇,太上皇点了点头。 奶娘抱着萧绾绾走过去,买了一个糖人。萧绾绾举着糖人,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萧承煦走在最后面,不急不慢的。 他一边走一边看,看着那些灯笼,看着那些行人,看着那些小摊。 萧承舟跑回来拉他:“大哥大哥,你看那个走马灯。” 萧承煦被他拉着,走到那个走马灯摊子前。 那盏走马灯做得精致,上面画着八仙过海,烛火的热气推动灯罩,一圈一圈地转。 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何仙姑,一个一个地转过去。 萧承舟看得入了迷,眼睛都直了。 萧承煦看了看,说:“原理很简单,热气上升,带动叶轮旋转,灯罩就跟着转了。” 萧承舟没理他,继续看。 萧承煦摇了摇头,自己去看别的了。 太上皇和太后并肩走在后面,也不急,慢慢地逛。 高公公和几个暗卫散在四周,装作路人,暗中保护。 街上的灯笼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 有舞龙的,有踩高跷的,有唱戏的,有杂耍的,热闹得不像话。 萧承舟看得眼睛都花了,一会儿跑去看舞龙,一会儿跑去看踩高跷,一会儿又跑去看杂耍。 高公公跟在他后面,累得气喘吁吁。 萧承煦倒是沉稳,不急不慢地跟在太上皇和太后身边,时不时给萧绾绾指指这个,指指那个。 萧绾绾坐在奶娘怀里,举着糖人和兔子灯,小嘴一直没合拢过,笑得像朵花。 走了一个多时辰,大家都累了。太上皇在一家茶楼前停下,回头看了看太后:“进去歇歇?” 太后点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茶楼叫望月楼,是东市最有名的茶楼之一,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看着就气派。 高公公先进去打点了一番,回来禀报说三楼包间被人包下了,二楼临窗还有几张空桌,已经安排好了。 太上皇摆摆手:“二楼就二楼,不讲究这些。” 一行人上了二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端上茶来,还有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摆了满满一桌。 萧承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灌了三杯茶,这才缓过气来。萧绾绾趴在窗边,往下看。 满街的灯火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第810章 庄景安 另一边,有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三楼包间下来了。 路过二楼大厅时,他本是无意间往楼下扫了一眼,目光掠过临窗那桌人,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萧承煦。 庄逸辰脚步一滞,还以为自己眼花,眨眨眼,又看了一眼。没错,是太子。 太子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妇,正是他舅舅和九舅母,太上皇和太后。 庄逸辰后背一凉,心跳得厉害,连忙转身回了楼上。 他脚步匆匆,差点在楼梯上绊了一下,扶着栏杆才站稳。 三楼包间里,庆阳公主正和儿媳说笑,见儿子去而复返,脸色还不大对。 便问道:“怎么了?忘拿东西了?” 庄逸辰压低声音,凑到母亲耳边道:“母亲,下面坐着太上皇和太后,还有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永嘉公主。” 庆阳公主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你看清楚了?” “儿子看得清清楚楚。”庄逸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庆阳公主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她是太上皇的姐姐,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可到底是一家人。 既然弟弟带着孩子微服出宫,她遇见了,不下去见个礼说不过去。 可她又担心,大张旗鼓地下去,万一惊动了旁人,反而不好。 “逸辰,你留在这儿。”庆阳公主整了整衣裳,“我带着景安下去。人多了扎眼,你去了反而引人注意。” 庄逸辰点点头,叮嘱道:“母亲小心些,别声张。” 庆阳公主应了一声,拉着孙子庄景安的手,下楼去了。 庄景安今年才五岁,正是贪玩的年纪,手里还举着一盏兔子灯,被祖母拉着下楼。 一路走一路问:“祖母,我们去哪儿呀?” 庆阳公主低头哄他:“乖,祖母带你去见个人。见了人要行礼,要喊人,记住了吗?” 庄景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楼下,玄甲不动声色地走到太上皇身边,俯身低语了一句:“陛下,荣恩公府的人,庆阳公主下来了。” 太上皇微微点头,端起茶盏,神色如常。 不多时,庆阳公主牵着庄景安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被太上皇摆摆手禁止,压低声音道:“皇姐不必多礼,外头不方便,坐吧。” 庆阳公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几个孩子,笑着说:“这是煦儿吧?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个小孩儿呢。” 她又看了看萧承舟和萧绾绾,“这是舟儿和绾绾?都这么大了,我都不敢认了。” 萧承煦起身行礼:“姑奶奶好。” 萧承舟也跟着站起来行礼,萧绾绾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拱了拱手,奶声奶气地说:“姑奶奶好。” 庆阳公主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萧绾绾的小手说:“这孩子真招人疼。” 庄景安站在祖母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陌生孩子。 他看见萧绾绾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头绳,觉得好看极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萧绾绾也看见了他,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忽然冲他做了个鬼脸。 庄景安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鬼脸。 两个小孩你一下我一下,鬼脸做了好几个回合,谁也不肯认输。 庆阳公主正跟太上皇说话,没注意身后的小动作。 庄景安却已经按捺不住了,他举着兔子灯,悄悄往萧绾绾那边挪了两步。 萧绾绾见他过来了,也不示弱,从椅子上里滑下来,举着自己的兔子灯迎了上去。 两个小孩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忽然,庄景安伸手戳了戳萧绾绾的兔子灯,笑嘻嘻地说:“你的兔子灯没我的大。” 萧绾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兔子灯,又看了看庄景安的,确实小了一圈。 她小嘴一瘪,不服气地说:“我的兔子灯比你的好看。你看,红眼睛红嘴巴,你的兔子灯什么也没有、” 庄景安凑近看了看,确实有红眼睛红嘴巴,而自己的兔子灯就是普通的白纸糊的,什么装饰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嘴硬道:“那,那我的兔子灯比你的亮。” “我的更亮。”萧绾绾急了,举着兔子灯就往庄景安那边照。 “我的亮。” “我的亮。” 两个小孩越吵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庄景安忽然往前一冲,伸手去抢萧绾绾的兔子灯。 萧绾绾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蹬蹬蹬往楼梯口跑去。 “别跑,把兔子灯给我看看。”庄景安见她跑了,举着自己的兔子灯就追了上去。 两个小孩在二楼大厅里追来追去,兔子灯一晃一晃的,引得旁边的客人纷纷侧目。 萧绾绾跑得快,小揪揪一颠一颠的,庄景安追得急,好几次差点拽住她的衣角,都被她灵活地躲开了。 大人们正在说话,忽然听见动静,一扭头,看见两个小孩正绕着柱子转圈,追得不亦乐乎。 庆阳公主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喊:“景安!快回来,别冲撞了……”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太上皇是微服出巡,不能暴露身份,连忙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急得直招手。 萧绾绾的奶娘也赶紧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小声喊:“小祖宗,别跑了,当心摔着。” 最后还是奶娘把萧绾绾抱住了,庄景安也被庆阳公主拉了回去。 两个小孩气喘吁吁的,脸红扑扑的,可眼睛里都亮晶晶的,谁也不服谁。 萧绾绾搂着奶娘的脖子,冲庄景安吐了吐舌头。 庄景安也冲她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下次我一定追上你。” 大人们哭笑不得。 寒暄了几句,庆阳公主开口道:“太上皇,三楼包间是我家包的,清静得很。” “您和太后移步上去坐坐吧?在这儿人来人往的,说话也不方便。” 太上皇摇了摇头:“不麻烦了,我们歇一会儿就回宫了。孩子们都累了,不想再挪动了。” 庆阳公主还想再劝,可看着太上皇那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庆阳公主想了想,“我让人送些茶点下来?” 太上皇摆摆手:“不用,我们这就走了。” 他放下茶盏,看了高公公一眼。高公公会意,起身去安排马车。 庆阳公主知道留不住了,便站起身,又行了个礼:“那臣妇就不打扰太上皇和太后了。太上皇保重身子,得空了多出来走走。” 第811章 明年元宵,明年再说 太上皇点点头,庆阳公主牵着庄景安退到一旁,目送太上皇一行人下楼。 庄景安举着兔子灯,好奇地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 小声问祖母:“祖母,那个扎小揪揪的小丫头是谁呀?她跑得好快,下次我要跟她比一比。” 庆阳公主蹲下来,摸了摸孙子的头,轻声说:“那是你舅公的孙女,是你的表妹。记住了,下次见了要叫表妹,不能乱喊。” 庄景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没太听懂。 他只知道那个小丫头跑得很快,兔子灯也好看,下次再遇见,他一定要追上她。 庆阳公主笑了笑,牵着他上了楼。 庄逸辰站在三楼楼梯口,看着母亲上来,低声问:“母亲,太上皇他老人家不肯上来?” 庆阳公主摇摇头:“说不打扰了,要回宫了。” 她叹了口气,“你舅公这人,一辈子都是这样,说一不二。退位了还是这个脾气。” 庄逸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街景。 不多时,看见太上皇一行人从茶楼出来,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汇入街上的车流中,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庄逸辰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太上皇退位了,太后也清闲了,还能带着孩子们出来逛逛灯会,看看热闹。 这样的日子,倒是比在宫里自在多了。 窗外,烟花忽然炸开。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在天上绽放,照亮了整个京城。 马车里,萧绾绾趴在车窗边,仰着小脸看烟花,嘴里不停地“哇哇”叫着。 萧承舟也挤过来看,两个人挤在车窗前,脑袋碰脑袋,谁也不肯让谁。 萧承煦坐在一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太上皇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的烟花,又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宫门的方向驶去,身后,满城的灯火渐渐远了。 回道宫中夜已经深了,宫墙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朱红的宫墙映得忽明忽暗。 高公公在前面引路,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延福宫门口。 萧绾绾已经在车上睡了一觉,被奶娘抱下来的时候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回宫了吗?” 奶娘轻声哄着:“到了到了,公主醒醒,皇后娘娘还在等着呢。” 延福宫里,灯火通明。 萧瑾珩和楚昭宁正坐在榻上说话。 今儿个是元宵,萧瑾珩白天忙了一整天,上午接见外使,下午批折子,直到傍晚才得闲。 他知道父皇带着孩子们出宫看灯去了,心里虽然有些担心,但想着有玄甲跟着,又有高公公打点,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回来了回来了。”丹霞笑着进来禀报,“太上皇和太后已经回德寿宫了,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和永嘉公主先到延福宫来了。” 萧承煦走在最前面,进了殿门,规规矩矩地行礼:“父皇,母后,儿臣回来了。” 萧承舟跟在后头,也行了礼。 萧绾绾被奶娘抱着进来,一看见父母,立刻精神了,张开手就要抱:“父皇,母后,绾绾回来啦!” 萧瑾珩笑着接过她,抱在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玩得开心吗?” “开心。”萧绾绾搂着父皇的脖子,小嘴吧嗒吧嗒地就开始说了。 “绾绾做了灯笼,皇祖父也做了,皇祖父做的灯笼叫方圆灯,天圆地方,包罗万象。绾绾做的兔子灯,皇祖父说像真的一样。”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也不管父皇听不听得懂,反正就是要说。 萧瑾珩笑着点头,也不打断她,由着她叽叽喳喳地说。 “还有还有。”萧绾绾越说越起劲。 “街上好多人,好多灯,有兔子灯、鲤鱼灯、荷花灯,还有会转的走马灯,六哥看了好久好久,眼睛都看直了。” 萧承舟在旁边听了,嘟着嘴说:“你才看直了呢。” 萧绾绾不理他,继续说:“绾绾还吃了糖人,可甜了。” 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好像还在回味那个味道。 楚昭宁在一旁听着,笑着问:“还有呢?还做了什么?” 萧绾绾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还有,绾绾在茶楼遇见了一个小哥哥,他追着绾绾跑,还想抢绾绾的兔子灯。” “不过绾绾跑得快,他没追上。” 她说着,还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萧瑾珩和楚昭宁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这小哥哥是谁。 萧承煦在一旁解释道:“是荣恩公府的人,庆阳公主带着孙子在茶楼看灯,遇见了皇祖父。” “那个孩子叫庄景安,跟绾绾闹着玩了一会儿。” 萧瑾珩点点头,明白了。 算起来,庄景安是绾绾的表亲,年纪相仿,玩在一起也正常。 萧绾绾还在说:“他的兔子灯没有绾绾的好看,绾绾的兔子灯有红眼睛红嘴巴,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还说他的兔子灯比绾绾的亮,明明绾绾的更亮。” 她说得急,小脸都红了,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楚昭宁笑着摸摸她的头:“好了好了,绾绾的兔子灯最亮,最好看。行了,天不早了,该歇了。” 萧绾绾这才满意了,搂着父皇的脖子,打了个哈欠。 楚昭宁看向萧承煦和萧承舟:“煦儿,舟儿,你们也回去歇着吧。天晚了,明儿还要读书呢。” 萧承煦点头:“是,母后。儿臣告退。” 他们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殿内安静下来。 萧绾绾已经在萧瑾珩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脸蛋红扑扑的。 她的手还攥着父皇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楚昭宁走过来,轻轻把她接过去,对奶娘说:“抱公主去睡吧。” 奶娘应了,小心翼翼地把萧绾绾接过去,抱进了内殿。 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萧瑾珩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说道:“明年元宵,朕也带孩子们出去看灯。” 楚昭宁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萧瑾珩也看着她,笑了笑:“怎么?朕不能出宫?” 楚昭宁也笑了,摇了摇头:“不是不能,是怕你忙。正月里朝政最忙,你哪有空?” 萧瑾珩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悠悠地说道:“再忙,也能抽得出时间的。” 楚昭宁笑着点点“明年元宵,明年再说,现在先歇着吧,时间不早了。” 萧瑾珩也争辩,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窗外,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远远地传来,像是从天边飘来的。 第812章 舍不得 自从确定太上皇要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出去游学的消息后,楚昭宁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甜的酸的苦的辣的,什么滋味都有。 开心吗?当然开心。儿子们长大了,有出息了,想出去见世面,这是好事。 天底下哪个当娘的不希望儿子有出息? 可失落也是真的。那种失落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绕在心上,勒得紧紧的,怎么也解不开。 这几日,她做什么都静不下来。 连她盼了好多年的攻打扶桑的事儿,这会儿也提不起半点兴致。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萧承煦也不是天天在她跟前。 他每日要读书、习武,还要跟着他父皇接触政务,有时候忙起来,三五天见不着面也是常有的事。 那时候她从不觉得什么,心里踏踏实实的,因为他知道儿子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想见了,让人去传一声,他便会过来,笑着喊她一声母妃,跟她说说这几日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本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一走,不是三五天,也不是三五月,而是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隔着千山万水,她想见也见不着,想传话也传不到。 还有萧承舟。那孩子才九岁,从小就在她跟前长大,一天都没离开过。 每天下学后,他总是第一个跑到延福宫来,黏在她身边。 要么趴在她腿上叽叽喳喳地说学堂里的事,要么在旁边的小案几上趴着写功课。 这一走,他能不能习惯?晚上睡觉会不会想她?生病了怎么办?遇到难处了跟谁说? 虽然跟着太上皇和太后,安全肯定有保障,随行的侍卫、太监、宫女、太医一应俱全,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担心? 今儿个一早,楚昭宁就带着人忙活开了。 延福宫的偏殿里,摆开了阵势。 衣料、鞋袜、被褥、日常用品,一样一样地摊开,几个宫女围着,等着她发话。 “煦儿那一份,先准备。”楚昭宁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头密密麻麻地记着要带的东西。 “衣裳,春衫十套,夏衫十套,秋衫十套,冬衣等到了江南再置办,那边冬天不比京城冷,带两件厚实的斗篷就够了。” 丹霞在一旁记着,笔下飞快。 “鞋袜,”楚昭宁继续道,“靴子四双,两双皮的,两双布的。布鞋多备几双,路上走路多,费鞋。” “袜子,棉的二十双,细布的二十双,万一赶上下雨天,湿了也好换。”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贴身的里衣,多备些。出门在外,浆洗不方便,十天半个月换一件,得够用。” 丹霞一一记下,抬起头道:“娘娘,太子殿下那边,衣裳鞋袜都有现成的,倒是不用现做。” “只是得挑一挑,把新的、好的挑出来。” 楚昭宁点点头:“你带人去东宫,把煦儿的衣箱打开,一件一件地挑。” “旧的、小的、不合身的,都剔出来,再按我刚才说的数,把缺的补上。” 丹霞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宫女去了。 接下来是被褥。 楚昭宁让云锦把库里存的几床新被子拿出来,一床一床地看。 有薄的有厚的,有棉的有丝的 。她摸了摸,又掂了掂,最后挑了两床丝绵的,一床薄的,一床厚的。 “丝绵的轻,暖和,带着不累赘。”她对云锦道,“再挑两床细布的床单,两床褥子。” “褥子要厚实些,路上住客栈,床板硬,垫厚了睡得舒服。” 云锦应了,又问道:“娘娘,枕头要不要带?” 楚昭宁想了想,道:“带一个。煦儿认枕头,换了地方睡不好。把他常用的那个包好,带上。” 云锦点点头,记下了。 接下来是日常用品。 楚昭宁让兰芷拿来一沓纸,开始一样一样地写。 牙刷、青盐、手巾、面盆、脚盆、恭桶…… 写到恭桶的时候,她顿了顿。 “这个……”她有些犹豫,“路上能带着吗?” 兰芷在一旁道:“娘娘,太上皇那边肯定有准备。不过咱们自己备一个也好,万一路上用着方便。” 楚昭宁点点头,还是把恭桶写了上去。 “还有药。”她放下笔,对琴心道,“去太医院,把常用的药都备一份。” “风寒的、腹泻的、跌打损伤的、防蚊虫的,一样都不能少。还有解暑的药,路上天热了,万一中暑。” 琴心应道:“娘娘放心,奴婢早就备好了。” “昨儿个还特意去问了周院判,他给列了个单子,什么药带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楚昭宁接过单子看了看,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萧承煦的东西备得差不多了。下午又开始备萧承舟的。 萧承舟的东西比萧承煦的还多。 他年纪小,衣服要多备几套,万一弄脏了、弄破了,好有得换。 他又调皮,鞋子得多备几双,免得跑着跑着就磨破了。 他还认床,得把他常用的东西都带上,免得换了地方睡不着觉。 楚昭宁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念叨。 “舟儿那床小被子,是他从小就盖的,一定得带上。还有他那个小枕头,他也认。” 她就这么念念叨叨的,把一样一样的东西添上,又一样一样地划掉,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下午。 丹霞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娘娘,”她轻声道,“您别太操心了。太上皇那边什么都有,缺了什么,路上也能置办。” “再说还有暗卫跟着,有什么难处,他们能解决。” 楚昭宁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册子。 “我知道。”她轻声道,“可我就是忍不住。” “他们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开我身边,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怎么能不操心?” 丹霞听了,心里也酸酸的。 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在这延福宫里跑进跑出,喊她丹霞姑姑。 忽然要离开这么长时间,她也舍不得。 第813章 早点回来哦 傍晚时分,萧承煦和萧承舟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箱笼、包袱,还有堆得高高的衣裳鞋袜。 萧承舟愣了一下,跑过去翻了翻,回头道:“母妃,这都是给我们准备的?” 楚昭宁点点头,拉过他在身边坐下,又拉过萧承煦,左右看了看。 “煦儿瘦了。”她摸摸萧承煦的脸,心疼道,“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萧承煦笑了,握住她的手:“母妃,儿臣好着呢。每天三顿饭,一顿都不少。您别担心。” 楚昭宁又看向萧承舟:“舟儿也瘦了。你们两个,是不是听说要出远门,高兴得睡不着觉?” 萧承舟低下头,没说话。 萧承煦也没说话。 楚昭宁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了?” 萧承煦抬起头,看着她,轻声道:“母妃,儿臣,儿臣舍不得您。”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楚昭宁一愣。 萧承舟也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母妃,儿臣也不舍得您。要不,要不儿臣不去了?儿臣留在宫里陪您。” 楚昭宁心里一阵酸,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把两个儿子搂进怀里。 “傻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说什么傻话?这是去游学,是好事。” “你皇祖父带着你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长长见识。” 萧承煦靠在她怀里,轻声道:“儿臣知道。可儿臣就是舍不得。” 楚昭宁摸摸他的头,又摸摸萧承舟的头。 “母妃也舍不得你们。”她轻声道,“可母妃知道,你们长大了,该出去闯闯了。母妃不能把你们一辈子拴在身边。” 萧承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母妃,儿臣会想您的。儿臣每天都会想您,想父皇,想妹妹。” 楚昭宁点点头,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母妃也会想你们的。每天都会想。” 母子三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萧绾绾从外面跑进来。 她穿着一身小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一进门,就看见母妃抱着两个哥哥,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她愣了愣,小脸上满是疑惑。然后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楚昭宁的腿,仰起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母妃,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大哥六哥欺负你了?”她说着,转过头瞪着两个哥哥,小嘴撅得老高。 “大哥六哥坏,欺负母妃,绾绾不喜欢你们了。” 楚昭宁忍不住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 “没有,大哥六哥没有欺负母妃。”她拿帕子给萧绾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柔声道,“母妃是高兴。” 萧绾绾眨眨眼睛,歪着小脑袋,满脸都是问号。 高兴为什么要哭?她高兴的时候都是笑的呀。 她不太明白大人的事。 不过母妃说是高兴,那就是高兴吧。 她转过头,看着萧承煦和萧承舟,奶声奶气地问道:“大哥,六哥,你们什么时候走呀?” 萧承煦走过来,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轻声道:“还有不到一个月。” 萧绾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一、二、三……她数到五就乱了,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大哥。 算了,反正也数不明白。 “那你们要早点回来哦。”她认真地说,小脸上满是郑重。 “我会想你们的。每天都会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玩的时候也想。” 萧承煦笑了,伸手摸摸她的脸:“大哥也会想绾绾的。等大哥回来,给绾绾带好吃的,好玩的。” 萧承舟也凑过来,道:“六哥也给绾绾带。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萧绾绾眼睛亮亮的,用力点点头:“好。” 这天晚上,萧瑾珩忙完朝政,回到延福宫,就看见楚昭宁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本册子,还在勾勾画画。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还在忙?” 楚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嗯。”她点点头,声音轻轻的,“还有些东西没备齐。煦儿说路上想多看些书,我把书目列好了,明儿个让人去寻。” “舟儿那孩子,玩心重,也得带几本他爱看的,免得路上无聊。” 萧瑾珩接过册子,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从衣裳鞋袜到笔墨纸砚,从日常用药到路上吃的点心,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划掉了,又重新添上,反反复复,看得出写这本册子的人有多用心。 他心里一酸。 “别太累了。”他把册子放下,握住她的手,“还有好些天呢,慢慢准备。你别把自己熬坏了。” 楚昭宁轻轻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萧瑾珩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忽然莫名的委屈用上心头。 “我知道。”她眨眨眼睛,嘶哑着声音说道,“可我就是忍不住。一想到他们要走了,我心里就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似的。” “白天还好,忙起来顾不上想。可一到晚上,静下来,这心里头就……” 她说不下去了。 萧瑾珩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揽进怀里。 “朕也一样。”他轻声道,下巴抵在她发顶,“一想到他们要走了,朕心里也舍不得。” 楚昭宁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萧瑾珩又道:“可他们是朕的儿子,是萧家的子孙。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 “煦儿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他得去看看这天下是什么样的,得知道这江山是怎么一回事。” “舟儿虽然小,可跟着出去长长见识,对他也有好处。” 楚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照着。 接下来的日子,萧承煦和萧承舟几乎天天往延福宫跑。 以前忙的时候,三五天不见面是常事。 可现在,两人恨不得天天黏在母妃身边。 上午读书,下午习武,晚上就跑到延福宫来,陪着母妃和妹妹说话、吃饭、玩耍。 萧承舟更是黏人,动不动就往楚昭宁怀里钻,像小时候一样。 楚昭宁也不嫌烦,由着他闹。 萧承煦没那么黏,但也天天来。 有时候陪着楚昭宁说话,有时候陪萧绾绾玩,有时候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母妃和妹妹。 萧绾绾最高兴了。 两个哥哥天天陪着她,带她玩,给她讲故事,还答应给她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第814章 方略定下 自打朝会上定下两线作战的方略,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便轰隆隆地开始运转。 兵部的官员们彻夜不眠,勾画着进剿路线。户部的人忙着核算粮草。工部军器监的火炉日夜不息,工匠们轮班赶制火炮弹药。 萧瑾珩这几天几乎没合眼。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然后上朝议事,下朝后还要跟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的人反复推敲方略。 晚上回到福宁殿,御案上又堆起了新的奏折,等着他批阅。 二月初一,午时刚过,褚明远端了碗参汤进来,见他还在伏案疾书,心疼得直皱眉。 “陛下,您都熬了三宿了,好歹歇歇。”褚明远把参汤放在案上,轻声劝道。 他看着陛下眼下那两团青黑,心里一阵发酸,这才登基一个月,就熬成这样。 萧瑾珩头也不抬,手里的朱笔继续在折子上画着圈:“歇不得。两线作战,千头万绪,稍有不慎就是大祸。” 他说着,又批完一本,随手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本。 褚明远叹了口气,不敢再劝,只悄悄退到一旁守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赵世雉求见。 萧瑾珩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那眉心已经被他揉得发红,可还是酸胀得厉害。:“让他进来。” 赵世雉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他一进门就行礼道:“陛下,臣与五军都督府商议,进剿方略已经拟定,请陛下御览。” 萧瑾珩眼睛一亮:“快呈上来。” 赵世雉把文书双手呈上,褚明远接过来,放在御案上。 萧瑾珩翻开来看,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方略写得很详尽,分两路,北路由承恩候钟霖为主将,率五万精兵,出居庸关,直捣鞑靼王庭。 东路由左副都督楚临岳为主将,率北洋水师三艘铁甲舰,辅以二十余艘旧式海船,渡海征伐扶桑。 两路大军的粮草调配、行军路线、作战方略,都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万一战事不顺的撤退路线,都考虑到了。 萧瑾珩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赵世雉。 “这个方略,是谁拟的?” 赵世雉回道:“回陛下,是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共同拟定。” “臣与沈都督、陈都督、楚都督反复商议,又请了几位老将指点,前后改了七八稿。” 萧瑾珩点点头:“很好。传旨,明日早朝,议此方略。” 赵世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瑾珩又看了一遍那方略,心里踏实了些。 他拿起参汤,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褚明远道:“钟霖那边,安排好了吗?” 褚明远道:“回陛下,承恩候已经在准备了。他手上的九门提督职务,陛下打算交给谁暂时署理?” 萧瑾珩想了想,道:“让冥伟去。” 褚明远一愣:“冥伟?” 萧瑾珩点点头:“他虽是暗卫出身,但行事缜密,身手了得,暂代九门提督绰绰有余。等钟霖回来,再交还便是。” 褚明远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与此同时,北洋水师大营里,也是一片忙碌。 楚临岳站在船坞前,望着那三艘崭新的铁甲舰。 舰船上面装的大炮,射程比西洋人的火炮远一倍,杀伤力更是没法比。 “二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楚临岳回头一看,是大侄子楚景茂。 楚景茂穿着一身便服,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三艘铁甲舰:“看什么呢?” 临岳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铁甲舰上:“看我们大周的底气。” 楚景茂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这些东西,这一仗,心里就有底了。三艘铁甲舰,二十多艘战船,有几千精兵。还有大炮,有炸药。” “那些倭寇有什么?破船,破刀,破胆子。他们敢杀我们的百姓,是因为觉得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现在我们带着铁甲舰打过去,让他们看看,我们有没有办法。” 楚临岳闻言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打。打完回来,给你请功。” 楚景茂也笑了,挺直了腰杆:“好。” 二月初二,龙抬头。 早朝,紫宸殿里就站满了人。 今日比往日更多,除了常朝官员,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将军,一个个盔甲鲜明,站得笔直。 萧瑾珩坐在御座上,手里捧着进剿方略,递给褚明远。 褚明远接过来,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读完一遍后,萧瑾珩开口说道:“这份方略,朕已看过。”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定此事。诸位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殿内安静了片刻。大家左右看了看,没人站出来。 郑行之也前后看了看,见没人开口,便上前一步:“陛下,臣核算过粮草。以目前国库之充盈,支撑两线作战绰绰有余。” 刘道成紧跟着站出来:“陛下,军器监已赶制火炮五十门,弹药三千发,足够大军所用。” 武将那边更是群情激昂。 沈砚一步跨出,抱拳道:“陛下,臣愿随钟将军出征,杀他个片甲不留!” 长乐候程肃正也跟着说道:“陛下,臣也愿往!” 萧瑾珩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等殿内静下来,他看向张璁:“张阁老,你怎么看?” 张璁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方略可行。只是……” 萧瑾珩道:“只是什么?” 张璁道:“只是两线作战,毕竟风险不小。臣建议,北路为主,东路为辅。” “鞑靼是心腹大患,倭寇是癣疥之疾。先集中兵力,击溃鞑靼,再回头收拾倭寇,更为稳妥。” 萧瑾珩点点头,又看向赵贞吉:“赵阁老,你呢?” 赵贞吉道:“臣赞同张阁老的意见。不过,东路也不能轻视。那些倭寇敢两次屠村,可见其猖狂。” “若不打疼他们,他们还以为我大周好欺负。” 李东阳站出来,难得地开口:“陛下,臣也赞同。不过,臣有一言。” 萧瑾珩道:“说。” 李东阳道:“北路钟将军,久经战阵,臣不担心。但东路楚都督,虽有战功,却从未单独领军。” “臣建议,给他配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做副手,以防万一。” 楚临渊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皱。 李东阳和楚家不对付,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这话听着像是建议,可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 萧瑾珩看向他:“楚尚书,你觉得呢?” 楚临渊道:“回陛下,臣弟虽年轻,但十三岁便随家父在北疆征战,打了五年仗,并非毫无经验。” “不过李阁老所言也有道理,给他配个副手,有备无患。” 萧瑾珩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众人纷纷发言,有的赞成,有的补充,有的提出修改意见。 争论了整整两天,到二月初四,方略终于定了下来。 北路,钟霖为主将,率五万精兵,出居庸关,直捣鞑靼王庭。副将为建威将军赖洪全。 东路,楚临岳为主将,率北洋水师三艘铁甲舰、二十余艘旧式海船,渡海征伐扶桑。副将为水师左参将马彪、中参将程庆琛。 两路大军,择日出发。 第815章 出发去行宫 二月初五,天气晴好。 城门外,旌旗招展,五万精兵列队整齐,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钟霖穿着一身明光铠,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他身后赖洪全等人也是一身戎装,神色凛然。 萧瑾珩亲自出城送行。 他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即将出征的将士,心里涌起一阵出征的豪迈感。 这些人,要去为他打仗,要为那些死去的百姓讨回公道。 “钟将军。”他开口喊道。 钟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在。” 萧瑾珩接着说道:“此去北疆,路途遥远,敌情不明。朕只有一句话:保重。” 钟霖抬起头,沉声道:“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圣恩,誓破鞑靼,为死难百姓讨回公道。” 萧瑾珩点点头:“去吧。” 钟霖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出发。”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萧瑾珩站在高台上,望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 直到队伍变成了天边的一条黑线,他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同一日,天津卫港口。 三艘铁甲舰静静地泊在港内,黑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舰首的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的海面。 二十余艘旧式海船,一艘挨着一艘,排在铁甲舰后面,船上装满了粮草、弹药、军械。 楚临岳站在码头上,最后一遍检查着军需:“粮草都装好了吗?” 身边的副将马彪点点头:“都装好了。压缩饼干、方便面、肉松,够三个月用的。” “弹药呢?” “三千发炮弹,三百门迫击炮,足够打几场硬仗了。” 楚临岳点点头,又看向那三艘铁甲舰。这是他的底气,也是大周的底气。 他回头看了身后的几个侄子,楚景茂、楚景焕、楚景骁、楚景昶都来了。 他们穿着戎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和紧张。 远处传来号角声,该出发了。 楚临岳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铁甲舰。 号角长鸣,三艘铁甲舰缓缓驶出港口。 二十余艘旧式海船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驶向大海。 就在朝廷上下忙着备战的时候,另一支队伍,悄悄地离开了京城。 二月初六,天还没亮透,德寿宫后门就已经忙碌起来。 几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门外的巷子里,外表灰扑扑的,跟寻常百姓家用的没什么两样。 可若走近了细看,就能瞧出些端倪,那车轮的包铁比寻常的厚实。 拉车的马匹也比寻常的健壮,蹄子落地沉稳有力,一看就是千挑万选的好马。 还有那车帘的料子,远远瞧着普通,走近伸手一摸,却是上好的细布,厚实密实,挡风遮雨不在话下。 太上皇原本有意乘车出行,奈何大周朝现下总共才两辆汽车,载客量有限,难以随行众人。 再者,当前石油加工技术尚不成熟,产量本就稀少,且需优先供应舰船燃料,留给汽车的燃油更是捉襟见肘。 加之长途出行时,加油站点稀缺,补给极为不便。 综合考量之下,太上皇最终还是决定乘坐马车出行。 萧瑾珩和楚昭宁到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太上皇已经站在马车旁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外头罩了件深青色的斗篷,看着跟寻常富家翁没什么两样。 太后站在他身边,也是一身素净打扮,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玉簪。 “父皇,母后。”萧瑾珩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 楚昭宁也跟着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几辆马车看去,她想知道儿子们在哪辆车上。 因为今天的行程要早起,昨天太上皇让萧承煦和萧承舟直接歇在德寿宫。 太上皇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看着萧瑾珩,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怎么这么早?不是说不用送吗?” 萧瑾珩直起身,轻声道:“儿子送送父皇。” 他顿了顿,又道:“这一去,虽说只是行宫,可儿子心里……” 话没说完,就被太上皇打断了:“行了,又不是多远。想见了,派人来说一声,朕就回来。” 他说得轻巧,可那眼神里,分明也藏着几分不舍。 太后在一旁拉着楚昭宁的手,轻声道:“皇后啊,你放心,煦儿和舟儿,哀家会照顾好的。” 楚昭宁点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儿媳知道。有母后照看着,儿媳放心。” 她说着,眼睛又往马车那边瞟。 这时,萧承煦和萧承舟从后门里走出来了。 萧承煦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日沉稳了几分。 萧承舟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月白的小袍子,脑袋上还戴着个小帽,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还惦记着什么。 一看见楚昭宁,萧承舟就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看着喊道:“母妃。” 楚昭宁弯下腰,摸摸他的脸。那脸软软的,带着晨起的凉意,还有刚洗完脸留下的皂角香。 “路上听皇祖父、皇祖母的话,听先生的话,别淘气。”楚昭宁说着,手又在他脑袋上摸了摸,把他头上的小帽扶正。 萧承舟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儿臣记住了。儿臣记住了。母妃,儿臣给您带好吃的回来。” 楚昭宁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好,母妃等着。” 萧承煦也走过来,站在楚昭宁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妃,儿臣走了。” 他比楚昭宁高了不少,可这会儿站着,那眼神里分明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舍。 楚昭宁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去吧。”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路上小心。到了行宫,给母妃写信。” 萧承煦点点头,又看向萧瑾珩:“父皇,儿臣走了。” 萧瑾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在他肩上停了片刻,用力握了握。 “好好读书。”他道,“好好陪着皇祖父。” 萧承煦应了,转身往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把楚昭宁的眼泪看得掉了下来。 萧承舟已经被人抱上马车了,正趴在车窗边,朝楚昭宁挥手:“母妃,母妃,儿臣会想您的。” 楚昭宁也挥挥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第816章 出发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7章 行宫好玩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8章 大哥六哥坏 晚上用膳的时候,延福宫里格外安静。 平日里这时候,饭桌上总是热热闹闹的。 萧承煦虽然忙,但隔三差五也会来。萧承舟更不用说了,天天来,一天不落。 他一来,殿内就热闹起来了。他会跟母后讲学堂里的事,会跟妹妹抢好吃的,会趴在她腿上撒娇。 可今晚,只有她和萧绾绾两个人。 桌子摆得整整齐齐,菜一道道端上来,都是平日里孩子们爱吃的。 糖醋里脊、清炒虾仁、芙蓉鸡片、翡翠白玉汤,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可楚昭宁看着那些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萧绾绾坐在小椅子上,拿着小勺子,舀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空着的位置。 “母后,”她问道,“大哥六哥呢?怎么还不来吃饭?” 楚昭宁心里一酸。 “绾绾忘记啦,哥哥们去行宫了,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萧绾绾想了想,又问道:“过些日子是多久呀?明天吗?” 楚昭宁摇摇头:“不是明天。要好多好多天。” 萧绾绾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不明白。她皱着小眉头,一脸困惑。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楚昭宁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低下头,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放进萧绾绾碗里。 “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萧绾绾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可她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望着那两个空着的位置,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大哥六哥坏,”她嘟着嘴说道,“不带绾绾去,还不回来吃饭。绾绾不喜欢他们了。” 楚昭宁忍不住笑了: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也想回来吃饭的。” 萧绾绾哼了一声,又低头吃饭。那小勺子舀得飞快,像是在跟谁赌气。 楚昭宁就那么坐着,看着萧绾绾吃,看着那些菜一点点凉下去。 丹霞在一旁看着,心里酸酸的。平日里这时候,多热闹啊。 可现在,就剩娘娘和小郡主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福宁殿里,烛火通明。 萧瑾珩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朱笔,一页一页地批着折子。 案上的折子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他批了一本,放一边,又拿一本。批了一本,又拿一本。 手下不停,眼睛不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那眉心被揉得发红,可那紧皱的眉头,还是松不开。 褚明远在一旁站着,说道:“陛下,您歇会儿吧。都批了两个时辰了,眼睛该累了。” 萧瑾珩摇摇头:“还有多少?” 褚明远看了看案上的折子,小心翼翼地答道:“还有,还有二十来本。” 萧瑾珩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褚明远悄悄走上前,把那碗一直温着的参汤往前推了推:“陛下,喝口参汤提提神。” “这是御膳房特意炖的,加了上好的高丽参,温补不伤身。您午膳都没用几口,这样熬下去,身子受不了。” 萧瑾珩看了一眼那碗参汤,没说话。 “陛下,”褚明远又道,“要不奴才让人传膳?多少用一些,垫垫肚子。有刚出炉的烧饼,还有热乎的羊肉汤。” 萧瑾珩摇摇头,忽然站起身:“去延福宫。” 褚明远愣了一下,忙应喏。 他心里明白,陛下这是放心不下皇后娘娘。 两个小殿下刚走,娘娘心里肯定空落落的,跟缺了一块似的。陛下这是要回去陪陪她。 萧瑾珩点径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些折子。 “这些,”他顿了顿,“明日再批。” 褚明远连忙应了,跟在后面。 延福宫到了。 门口的小太监见他来了,连忙要进去通报。萧瑾珩摆摆手,示意不用。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正殿里还亮着灯,烛光从窗棂透出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黄的光。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去。 楚昭宁和萧绾绾坐在餐桌边,安安静静地吃饭。 萧绾绾坐在小椅子上,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楚昭宁坐在旁边,也不吃,就那么看着女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他轻轻咳了一声。 楚昭宁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瑾珩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萧绾绾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父皇。”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 萧瑾珩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绾绾怎么还在吃饭?”他摸摸她的脸问道,“都什么时辰了?小肚子不饿吗?” 萧绾绾眨眨眼睛,认真地说:“绾绾等大哥六哥回来吃饭。他们不回来,绾绾想哥哥都想得吃不下了。” 萧瑾珩的心里本来也一直记挂着儿子,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昭宁也捂着嘴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绾绾趴在他怀里,看看父皇,再看看母后,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她眨眨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我说错什么了吗? 萧瑾珩搂着她,轻轻摇了摇,说道:“好了,赶紧吃饭吧,已经很晚了。绾绾不饿,父皇都饿了。” “父皇吃了吗?”萧绾绾问道。 “没呢。”萧瑾珩摇摇头,“父皇特意回来陪绾绾吃饭。” 丹霞闻言,立马转身出去,让人再添一副碗筷。 烛光摇摇曳曳的,映着这一家三口。 桌上那些菜,看着又热气腾腾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行宫里便热闹了起来。 每天早上,萧承煦、萧承舟、萧承钰三个孩子,都要跟着翰林院的先生们读书。 上午读《四书》《五经》,下午读史书、兵法,晚上还要写功课。 萧承煦读书多,底子好,先生讲的他一听就懂。 萧承舟年纪小,坐不住,常常偷偷往外瞄,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玩。 萧承钰中规中矩,不突出也不落后,每天按部就班地读书写功课。 每隔五天休沐一天,可以跟着侍卫在附近的山林里打猎撒野。 三个孩子像放出笼的鸟,在树林里跑来跑去,惊起一群群飞鸟。 太上皇偶尔也会来听课,坐在一旁,听先生讲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道理。 有时候听着听着,也会有新的感悟。 太后则在行宫里四处走走,看看花,看看树,看看山,看看水。 她一辈子都没像现在这样清闲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二月下旬,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行宫里的桃花开了,粉粉嫩嫩的一片,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地落下来,美得不像话。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战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钟霖率领的北路军,已经快到居庸关。 楚临岳率领的东路军,正在海上日夜兼程。 两线作战,就此拉开序幕。 第819章 两封信 天,渐渐暖了。紫宸殿里,却还烧着炭盆。 萧瑾珩刚下早朝,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拿起最上面那一本,褚明远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陛下,”褚明远双手捧着一叠信函,“扶桑和鞑靼那边,都派了使臣来。” “这是他们送来的国书,刚递进鸿胪寺,奴才赶紧给您送来了。” 萧瑾珩眉头一挑,接过那两封信。 他先拆开扶桑的那一封,信封上的字迹工整,墨色浓淡均匀,一看就是专门誊抄过的。 信写得很长,措辞极为恭敬,开头便是“大周皇帝陛下圣鉴”,然后是一连串的颂词。 什么“天威远播”“德被四海”之类的,洋洋洒洒写了半页纸。 萧瑾珩看得有些不耐烦,直接跳过那些客套话,看向正文。 “……渔村惨案,实非我国朝廷之意。乃我国中有人心怀叵测,勾结外敌,假借我国之名,行此残暴之事。” “我国天皇陛下闻讯,震怒不已,寝食难安,已下令严查。” “今查明,此事与我国王储之争有关,是某位急于争位的皇子私自所为,与我国朝廷无涉。” “我国天皇陛下已将涉事人等严加惩处,首恶已伏诛,从者皆流放。伏望大周皇帝陛下明鉴,切勿因小人之计,伤两国之和……” 萧瑾珩看完,冷笑了一声。 他把信放下,又拆开鞑靼的那一封。 鞑靼的信就短多了,措辞也强硬一些,开头没有那么多颂词,直接进入正题。 但意思差不多,不是我们干的,是有人挑拨离间,大周千万别上当。 萧瑾珩把两封信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他们干的?那些百姓死的时候,刀口可是清清楚楚的。 他亲眼看过仵作的验尸报告,那些尸首上的伤口,有倭刀的细长锋利,也有鞑靼弯刀的厚重弧度,两种刀口都在。 现在说不是他们干的? 可话说回来,如果真是他们干的,他们何必这时候来求和? 兵已经发了,箭在弦上,大军已经开拔,这时候来求和,不是显得心虚吗? 如果不是他们干的,那是谁干的?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同时调动扶桑的倭寇和鞑靼的骑兵?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同时挑衅大周和这两个国家? 萧瑾珩睁开眼,又拿起那两封信,看了一遍。 扶桑那封信里提到王储之争,某位皇子私自所为。 也就是说,这件事确实是扶桑人干的,但不是天皇的意思,是某个想夺位的皇子私下勾结外敌干的。 这倒是说得通,那位皇子想通过挑起战争,来削弱对手的力量,或者通过战功来提升自己的威望。 鞑靼那边呢?没提是谁,只说有人假借我国之名。 这说法就含糊多了,像是推脱之词。 萧瑾珩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他把信递给褚明远,沉声道:“送去内阁,让诸位阁老都看看。传旨,明日早朝,议此事。” 第二天早朝,紫宸殿里又吵成了一锅粥。 赵世雉第一个站出来,脸红脖子粗地道:“陛下,臣以为这是敌人的缓兵之计。” “他们见我军已经出发,害怕了,才来求和。这是想拖延时间,让他们做好准备。” “臣请旨,不必理会,继续进兵,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身后几个武将跟着附和,一个个声音大得像打雷。 可文官那边,反应就不一样了。 李东阳慢悠悠地站出来,捋着胡子道,不紧不慢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三思。” “瑞王说得固然有理,但若真如他们所说,此事是有人挑拨离间,我们贸然进兵,岂不是中了圈套?” “到时候我们两线作战,他们两国联手,我们腹背受敌,可就麻烦了。” 苏元勋也跟着道:“臣附议。两国同时来求和,这本身就透着蹊跷。万一是有人想坐收渔翁之利,我们两线作战,正中下怀。” 赵世雉一听就急了,转身瞪着他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李阁老,苏大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百姓白死了?三百多条人命,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就那么被杀了,你们就这么算了?” 李东阳回道:“赵大人,下官不是说不打,是要查清楚再打。敌情不明,贸然进兵,那是兵家大忌。” “查查查,查到什么时候?”赵世雉的声音越来越大,“等你们查清楚了,人家早就准备好了!”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郑行之站了出来。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那些鞑靼人和扶桑人,现在来求和,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查清楚了真相。” “是因为我们的兵到了他们家门前。若不是大周的兵队、舰船到了他们家门口,他们会送信来喊冤?”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暗点头。 沈墨也跟着道:“陛下,臣赞同郑大人的话。扶桑那封信里说,是他们的皇子干的。” “既然是他们的皇子干的,那就是他们的人杀的我大周百姓。不管当政者知不知道,他们都要承受大周的怒火。” 冯正卿也站出来:“陛下,臣也以为,此战当打。两国同时来求和,说是有人挑拨离间。” “可那挑拨离间的人是谁?他们在哪儿?说不出来。既然说不出来,那就是推脱之词。” 几个武将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李东阳还想说什么,张璁开口了。 “诸位,此事陛下自有圣断。我们做臣子的,把该说的话说了便是。陛下英明,自有计较。” 众人看向萧瑾珩。 萧瑾珩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可那眼神,分明在沉思。 他想起楚昭宁之前提到过,扶桑有银矿,鞑靼有煤矿、铜矿、金矿,储量都很丰富。 就是为了这些能源,这个契机都要把控好。 而且,这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他们杀了大周的百姓,大周出兵讨伐,天经地义。 “诸位爱卿的话,朕都听到了。此事,朕自有计较。退朝。”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跪下:“臣等遵旨。” 然后依次退出大殿。 第820章 送去利未亚 晚上,萧瑾珩来到延福宫。 殿内灯火温和,熏笼里燃着淡淡的沉香,暖意融融。 楚昭宁正靠在软榻上看书,萧绾绾趴在她腿上,已经睡得沉了。 小姑娘一张小脸埋在母后怀里,睡得香甜无比,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一下。 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一只小手还死死攥着母后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萧瑾珩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在楚昭宁身边坐下。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女儿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丫头平日里闹腾得厉害,上蹿下跳像只小猴子,倒是睡着了才显出几分乖巧模样。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碎发。 楚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头,朝站在一旁的奶娘使了个眼色。 奶娘会意,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弯下腰想把萧绾绾从楚昭宁怀里抱起来。 可萧绾绾睡得正沉,那只小手攥得死紧,奶娘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又不敢使太大劲,怕把小姑娘弄醒了。 这位小公主的脾气,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半夜被吵醒了能哭上半个时辰不带歇气的。 楚昭宁无奈地笑了笑,低头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手,压低声音道:“绾绾,松手,让奶娘抱你去睡。” 说来也怪,萧绾绾在睡梦中皱了皱小眉头,小手竟然真的松了松。 奶娘赶紧把她抱起来,萧绾绾的小脑袋往奶娘肩上一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奶娘抱着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跳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萧瑾珩把扶桑和鞑靼求和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朝堂上的争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昭宁。 “有人说这是缓兵之计,有人说该查清楚再打。”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无奈。 “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 楚昭宁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却没有急着开口。 萧瑾珩接着继续说道:“朕想起你之前说的那些矿藏,扶桑有银矿,鞑靼有煤矿、铜矿、金矿。你说,这次会是个好时机吗?”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有几分期待。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总觉得里头大有文章可做,可又拿不准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些矿产都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怎么都摆不平的棋。 楚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 她心里也在盘算,以萧瑾珩的性子,他问出这话,心里多半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还想听听她的意见。 她忽然反问了一句:“要是扶桑打下来了,那些扶桑人怎么处理?” 萧瑾珩一愣,他确实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心里,打仗就是打仗,赢了便是赢了,至于那些百姓。 他想了想,说道:“纳入国民吧。既然成了大周的领土,那些人自然就是大周的子民。” 他说得坦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做的。 打下来的地盘归了中原,地盘的百姓就是中原的子民,该编户的编户,该纳税的纳税,该服徭役的服徭役。 楚昭宁缓缓摇了摇头。 萧瑾珩看着她,有些不解:“怎么了?不妥?” 楚昭宁没有马上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是她的心思也在翻涌。 她想起后世那些曾在历史书上读过的、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愤怒和屈辱的事。 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即便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即便她已经成了另一个人、活在了另一个时代,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怎么也拔不掉。 她想起那些惨烈的记载,想起那些数字,想起那些她永远无法亲口说出来的历史。 倭寇,不,不只是倭寇,是整个扶桑民族,在后来那些年里,对中原大地的所作所为。 那些恶行,在她心里扎了根,生了刺,一碰就疼。 “不能纳入国民。”她满是厌恶地说道。 萧瑾珩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楚昭宁抬起头,看着他,她缓缓开口说道:“因为那些人,从骨子里就带着恶。” 萧瑾珩愣住了。 楚昭宁继续说下去:“你不知道他们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来。你不知道那个民族,一旦得了势,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们会杀人,会放火,会屠城,会抢掠,会做一切你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坏事。” “他们不会感恩,不会知足,你今天给他们一寸,他们明天就敢伸手要一丈。” “你对他们越好,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他们只会一次又一次地伸出爪子,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你的底线,直到把你撕碎为止。”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不是我信口胡说。你看看史书上那些倭寇的记载。史书写得清清楚楚,扶桑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从唐朝开始,他们就没有消停过。 白江口那一仗,他们输得还不够惨?可他们服气了吗?没有。宋朝的时候,他们又来了。 元朝的时候,忽必烈打过去,他们又缩回去了。可缩回去不是服了,是在等,等下一次机会。 楚昭宁继续说道:“他们那个地方,四面是海,地少人多,还动不动就地震、火山、海啸,什么天灾都有。” “他们天生就带着一种焦虑,一种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让他们骨子里就藏着侵略性。” “他们总是盯着别人的土地,总觉得别人的东西比自己的好。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扑上来,咬住就不松口。” 萧瑾珩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当然知道那些历史。 他不得不承认,楚昭宁说得有道理。 扶桑这个岛国,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侵略性,一旦有机会,就会露出獠牙。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深想。 他沉默了。 可沉默归沉默,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在翻腾,总不能把那些平民都杀了吧? 那些妇孺,那些幼儿,怎么下得去手? 他萧瑾珩虽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可让他下令屠杀平民,他做不到。 那不是仁君所为,那和那些倭寇又有什么区别? 第821章 不愿意打到愿意 “那你的意思是?”他问道,声音低了下来。 楚昭宁又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她知道这个建议有多冷酷,可她更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几百年后会发生什么。 然后她缓缓开口:“把他们赶走。” 萧瑾珩看着她:“赶走?赶到哪儿去?” “利未亚。” 萧瑾珩一愣:“利未亚?那是什么地方?” 楚昭宁抬起头,解释道:“就是极西之地,很远很远的地方,要跨过整个大海,绕过半个天下才能到。” “那里有广阔的平原,有河流,有丰富的资源,什么都有。” “可那里的人还很原始,不会种地,不会冶铁,不会盖房子,连文字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萧瑾珩:“让那些扶桑人去那里,让他们在那里生活。” 萧瑾珩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琢磨了一会儿,缓缓道:“你是说,把他们流放到极西之地?让他们去那里自生自灭?” 楚昭宁纠正道:“不是流放,是迁徙。咱们不虐待他们,不杀他们,把他们送到那片大陆上,活不活得下来,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萧瑾珩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极西之地,跨海远行,那确实是一段极其漫长的路程。 可如果真能把那些人送走,送到一个离大周十万八千里的地方,那确实一劳永逸。 他们再也没有机会骚扰大周的沿海,再也没有机会伤害大周的百姓。 而且,这也不失为一种仁义,至少他没有下杀手,没有屠城灭族,史书上写起来,也不算残暴。 “这倒是个办法。”他点了点头。 楚昭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同意啦?” 萧瑾珩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那些杀人的倭寇,手上沾了咱们百姓血的,一个都不能留,必须死。” “这是国法,也是天理。但那些妇孺、幼儿,确实无辜。杀了他们,朕下不去手。可留在身边,朕也不放心。” “送到极西之地,让他们自生自灭,倒是个好主意。活不活得了,看他们的造化。” “能活下来,是他们的命;活不下来,也是他们的命。反正,他们不能再有机会伤害大周的百姓。” 楚昭宁听着,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残忍,她知道那些扶桑人里肯定也有好人,也有无辜的人,可她还是这么建议了。 她想起后世那些照片,那些记载,那些永远无法被抹去的血泪。 她不能让那些人的后代,有机会再次伤害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她作为一个从后世来的人,她知道历史,便不想让历史重演。 这是她能做的最大努力。 萧瑾珩似乎看出了她心里的波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有力,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他问道。 楚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想到的。” 萧瑾珩看着她,没有再问。 他握紧她的手,说道:“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楚昭宁点了点头,起身和他一起往内室走去。 殿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晃,光影斑驳。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悠长而安宁。 第二天早朝,萧瑾珩把那两封求和信又拿了出来,放在龙案上。 群臣鸦雀无声,等着他开口。 萧瑾珩扫了一眼殿下站着的大小官员,缓缓开口:“朕已经决定了。两路大军,继续前进。但朕不打灭国之战。”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不打灭国之战?这是什么意思?不打灭国之战,那打什么? 萧瑾珩抬起手,压下了议论声,继续道:“扶桑,朕要他们的银矿。鞑靼,朕要他们的煤矿、铜矿、金矿。” “他们愿意给,朕就退兵。他们不愿意,朕就打到他愿意。打到他们疼,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敢再往大周伸爪子。” 满朝文武愣住了。 张璁前后左右看了看,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那,那些百姓呢?扶桑国内的百姓,该如何处置?” 萧瑾珩摆摆手,神色冷峻:“那些杀人的倭寇,手上沾了咱们百姓血的,一个都不能留,该杀的杀,该剐的剐。” “但那些妇孺、幼儿,朕不杀。朕要把他们送到极西之地,给他们足够的船只和口粮,让他们自己去那片大陆上讨生活。” “活不活得了,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主意震住了。 送到极西之地?那是什么地方?有多远?怎么去?船够不够?路上要多久?到了之后怎么安置? 无数个问题在群臣脑子里转来转去,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问。 因为萧瑾珩的表情告诉他们,这件事已经定了,不必再议。 萧瑾珩扫了一眼殿内,缓缓道:“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人说话。 萧瑾珩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传旨给两路大军,让他们继续前进。” “同时,让鸿胪寺告诉那两国使臣,想要朕退兵,就拿矿藏来换。想要朕不追究,就把凶手交出来。少一个都不行。” 众人齐齐跪下:“臣等遵旨。” 下了朝,萧瑾珩站在御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阳光很好,万里无云。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不只是为了那些死去的百姓,也是为了大周的未来。 那些矿藏,那些土地,那些资源,都是大周需要的。 有了这些,大周的国库就能充实起来,百姓的赋税就能减轻一些,军队的装备就能更好一些。 萧瑾珩转过身,大步往福宁殿走去。 御案上,还有一堆奏折等着他批呢。 第822章 准备迎战 鸿胪寺。 两封国书连夜拟就,加盖御玺,由鸿胪寺卿张嵘亲自交给鞑靼和扶桑的使节。 鞑靼使节阿勒坦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络腮胡子。 他接过国书,粗粗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张嵘不卑不亢,站在那儿把国书的内容大致陈述了一遍。 “阿勒坦大人,贵国有人参与了我大周沿海五个渔村的屠杀,三百二十七条人命。” “大周要求贵国交出凶手,这是正当要求。你若做不了主,就赶紧派人回去报信。” 阿勒坦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当然做不了主。那五个人,根本不是他能交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邪火压下去,说道:“好,我派人回去报信。” 说完,他抓起国书,大步走出鸿胪寺。 一出门,他就把那封国书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大周,欺人太甚。” 他身后,几个随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阿勒坦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什么凶手?那五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凶手,而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人。 那场屠杀,本来就是他们和扶桑联手干的。 为的就是挑起事端,浑水摸鱼。 他回到驿馆,立刻写了一封密信,把大周的要求和自己的判断都写了进去。 然后叫来最得力的手下,让他连夜启程,把信送回王庭。 手下揣好信,连夜出了城。 阿勒坦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冷笑了一声。 来就来吧。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大周的军队,能在草原上和他们鞑靼铁骑比吗? 等着吧。 与此同时,扶桑使节小野一郎也在驿馆里看那封国书。 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双眼睛总是眯着,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此刻他坐在案前,把那封国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旁边站着的副使渡边忍不住问:“大人,大周让我们交出凶手,我们怎么办?” 小野一郎把国书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急什么?” “大周又不是只给我们一家发了国书。鞑靼那边,也收到了。” 渡边愣了愣:“大人的意思是?” 小野一郎眯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鞑靼人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们能交人?他们才不会交。” “他们只会跟大周硬碰硬。等大周的军队被鞑靼拖住,消耗得差不多了,那时候我们再跟大周慢慢谈。” 渡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人高明。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野一郎道:“派人回去报信,把情况告诉幕府。” “就说大周要我们交人,但鞑靼那边不会交,让他们做好准备。等鞑靼和大周打起来,我们再看风向。” 渡边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小野一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大周,新帝刚登基,就遇上这种事,也是倒霉。 等鞑靼的铁骑踏破他们的边防,等他们的军队在北疆消耗殆尽,那时候,他们扶桑再来,就不是交人的事了。 是分一杯羹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初春的寒意。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大周的皇宫,灯火通明,巍峨壮丽。 他盯着那一片灯火,看了很久。很快,那灯火,就不只是大周的了。 半个月后,鞑靼王庭。 大汗巴特尔坐在金帐里,听完了使者的禀报。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靠在虎皮椅上,手里攥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大周要我们交人?”他冷笑一声,“交什么人?那五个人,是我亲自派的。” 使者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巴特尔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他们以为我还是三十年前那个巴特尔吗?” “那时候我年轻,没站稳脚跟,给他们纳贡,叫他们天朝上国。现在?哼。” 他站住脚,目光阴鸷。“他们大周的新帝刚登基,脚跟还没站稳,就想来草原上逞威风?” “好啊,让他们来。我正愁没理由动手呢。” “传令下去,”他头也不回地说,“各部集结兵马,准备迎战。” “大周的人来了,就给我狠狠地打。让他们知道,草原,是谁的草原。” 使者应了一声,起身退出金帐。 巴特尔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冷笑了一声。 大周,来吧。来多少,死多少。 与此同时,扶桑京都。 幕府将军足利义坐在书房里,听完了使者的禀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交什么人?那几个浪人,早就躲起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折扇,望着窗外的庭院:“鞑靼那边怎么说?” 使者道:“回将军,鞑靼那边,已经准备迎战了。他们不会交人,只会和大周打起来。” 足利义点点头,慢悠悠地说:“好。让他们打。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面,跟大周谈。”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小野,让他拖着。大周问起来,就说我们还在查,还在找,还要时间。” 使者应了,退了出去。 足利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周,新帝登基,朝局不稳,就想对他们扶桑动手?也太不自量力了。 等鞑靼把他们的精锐消耗得差不多了,那时候,他们扶桑的铁骑,就可以渡海而去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嘴角露出一丝笑。 二月二十九,北疆边城。 钟霖率军驻扎在此,已经整整十天了。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草原,眉头紧锁。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可他闻到的,却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将军,”副将赖洪全走上城墙,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吧。您在这儿站了一上午了。” 钟霖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朝廷的信儿还没到?” 第823章 开战 赖洪全摇摇头:“没有。昨儿个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说鞑靼那边也在集结人马,就在边境线上,离咱们不到五十里。” 钟霖冷笑一声:“他们倒是快。” 他望着北方,朝廷的国书送出去快一个月了,鞑靼那边没有任何回应,扶桑那边也是拖着。 陛下让他带兵来边城驻扎,说是等通知,可这通知,什么时候才能到? “将军,”赖洪全低声道,“你说鞑靼人会不会先动手?” 钟霖摇摇头:“不会。他们也在等。等我们的态度,等朝廷的动静。谁先动手,谁就落了下风。” 他顿了顿,把水囊里的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白天操练不能停,晚上轮流值夜。咱们虽然不动,但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 赖洪全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钟霖望着北方,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边城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城外五十里,鞑靼的骑兵越聚越多。 斥候来报,说至少已经集结了五千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城内,大周的将士们日夜操练,箭矢、火药、粮草,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备齐。 谁都知道,这一仗,怕是躲不过去了。 三月初五,朝廷的信儿终于到了。 可那信上写的,只有八个字: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钟霖拿着那封信,看了半天,最后苦笑一声,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可鞑靼人,似乎比他更能忍。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就那么待在边境线上,既不进攻,也不撤退。 白天在远处操练,马队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 晚上点起篝火,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盘在草原上,蜿蜒十几里。 钟霖知道,他们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 试探大周的底线,试探朝廷的耐心。 他们在等,等大周沉不住气,等大周先动手。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条火龙,冷笑了一声。 等吧。看谁耗得过谁。 三月初十,鸿胪寺。 张嵘一大早起来,就觉得眼皮直跳。 他坐在案前,翻看着最近几天的奏报,忽然心里一紧。 “阿勒坦这几天有什么动静?”他问一旁的鸿胪寺丞邱孜臻。 邱孜臻愣了愣,想了想道:“回大人,这几天没见他出门。驿馆那边的人说,他一直在屋里待着,连窗户都不开。” 张嵘眉头一皱:“一直没出门?那派出去报信的人呢?” 邱孜臻道:“半个月前就出城了,一直没有回来。” 张嵘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站起身:“走,去驿馆。” 一行人匆匆赶到驿馆,推开阿勒坦住的屋子,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张嵘脸色大变:“人呢?!” 驿馆的管事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昨、昨晚还在呢,小的亲眼看见他进屋的……” 张嵘一把推开他,冲到里屋,摸了摸被褥,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快,快进宫,禀报陛下,鞑靼使节跑了。” 福宁殿。 萧瑾珩坐在御案后,听完了张嵘的禀报,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跑了?”他问。 张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都在发抖:“是、是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起来吧。”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他们既然敢跑,那就是打定主意要打了。” 张嵘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萧瑾珩呻吟半晌,他转过身,对一旁的褚明远道:“传旨给钟霖,让他动手。” “鞑靼人不是想打吗?那就打。他们派使节来,是谈的。现在使节跑了,那就是不想谈了。既然不想谈,那就打。” “告诉钟霖,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们愿意谈为止。” 褚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去拟旨。 张嵘站在那儿,只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萧瑾珩,发现这位年轻的皇帝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五日后,北疆边城。 钟霖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鞑靼营地。 那营地里,鞑靼人正在操练,马蹄声远远传来,像闷雷滚过草原。 他看完圣旨,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圣旨折好,揣进怀里。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准备出击。” 赖洪全眼睛一亮,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将军,咱们终于可以动手了?” 钟霖点点头,望着北方,冷笑一声:“陛下说了,打到他们愿意谈为止。”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身后的将士们,声音洪亮:“将士们,鞑靼人杀了我们的百姓,又跑了使节,这是打我们大周的脸。” “陛下有旨,让他们知道,大周,不是好欺负的。让他们知道,杀我百姓者,虽远必诛。” 将士们齐声应和,士气高涨。 半个时辰后,大周军队开出边城,向着鞑靼的营地进发。 与此同时,鞑靼营地。 阿勒坦站在营地中央,望着远处缓缓逼近的大周军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些南人,排着整齐的队伍,扛着旗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戏台上唱戏的。 “终于来了。”他转身对身后的将领道,“传令下去,准备迎战。让他们知道,草原,是谁的草原。” “让他们知道,鞑靼的铁骑,不是吃素的。” 号角声响起,鞑靼骑兵迅速上马,列开阵势。 两军对峙,草原上的风,带着血腥的气息。 钟霖骑在马上,望着对面的鞑靼骑兵,他抬起手:“火炮营,准备。”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大周的火炮喷吐出火舌。炮弹呼啸着飞向鞑靼阵营,在人群中炸开。 鞑靼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 阿勒坦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厉害。” 他不知道,大周的火炮,射程已经达到了八百步。而他们从西洋人手里买来的火炮,最多只能打三四百步。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逃回营地的那一刻,大周的皇帝,已经下了决心。 这一仗,要打到他们愿意谈为止。 第824章 去不成 京郊行宫,太上皇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梅花,心情不错。 出来快一个多月了,他觉得身子比在宫里的时候好了不少。 每天早睡早起,吃得好睡得香,偶尔跟着孩子们去后山走走,腿脚也有劲儿了。 太医说这是静养的效果,可他觉得,是心情不一样了。 在宫里,睁眼闭眼都是朝政,想不操心都不行。 在这儿,天高皇帝远,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整个人都松快了。 “再过一个月,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就出发。”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高公公道。 “你让人把东西收拾收拾,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高公公应了一声,笑着问:“陛下打算先去哪儿?” 太上皇想了想,道:“先去金陵。太后想归宁,先陪她回去看看。然后再往苏杭那边走,煦儿说想去看看那边的书院。” 高公公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 太上皇又看了看那些梅花,嘴角弯了弯。这日子,有盼头。 京城 萧瑾珩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父皇才出去一个多月,兴致正高。母后盼着归宁,盼了几十年。 煦儿和舟儿也盼着出去游学,盼了那么久。 这时候告诉他们要延期,他开不了这个口。 可不开也得开。 如果只是鞑靼人,他倒不怎么担心。北疆有钟霖守着,鞑靼人再凶,也打不过来。 可扶桑那边不一样,那是个岛国,隔着海,神出鬼没的。 万一他们在海上设伏,万一父皇的船队遇上危险…… 他不敢想。 他睁开眼,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简短。先问了父皇母后的安,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北疆和扶桑的事。 最后说,儿子建议父皇延迟出行,等扶桑的事解决了,路上安全了,再走也不迟。 扶桑的事应该不会拖太久,很快就能解决。 他写完,看了一遍,把信折好,交给褚明远:“八百里加急,送去行宫。” 褚明远应了一声,双手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行宫 太上皇正在书房中读书,听到萧瑾珩派人送信来,心中微微一沉。 他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太上皇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来人。”他唤道。 高公公从门外走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去请皇太后过来。”太上皇说,“再把煦儿也叫来。” 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皇太后和萧承煦先后赶到。皇太后见太上皇神色凝重,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陛下送信来了?”她问。 太上皇点点头,将信递给她。 皇太后看完信,叹了口气:“局势这么紧张?” “比信上写的恐怕还要严重。”太上皇沉声道。 萧承煦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大概猜到了信中的内容,江南之行,可能要延期了。 “皇祖父,”萧承煦开口问道,“是不是不能去江南了?” “你父皇说,扶桑那边不太平,怕我们路上遇到危险。”太上皇没有隐瞒。 “他想等扶桑的事解决了,再让我们出发。” 萧承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皇祖父,父皇说得对。安全第一,江南以后还可以去。” 太上皇看着这个懂事的孙儿,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他知道,萧承煦心里一定也很失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在安慰他这个做皇祖父的。 “你能这样想,很好。”太上皇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你父皇的福气。” 皇太后在一旁道:“既然承珩这么说,我们就再等等吧。反正行宫住着也舒服,不急这一时。” 太上皇点点头,对高公公说:“让信使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朕知道了。让他安心处理朝政,不用惦记这边。” “是。”高公公领命而去。 当夜,太上皇将萧承煦、萧承舟、萧承钰三个孙儿叫到一起,把延期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萧承舟第一个跳起来:“啊?不去了?为什么啊?” 萧承钰也是一脸失落,但他毕竟不是东宫的孩子,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萧承煦拉了拉弟弟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失礼。 “承舟,听皇祖父说完。”萧承煦轻声说。 “不是不去了,是晚些再去。”太上皇解释道。 “你父皇说,现在外面不太平,怕我们有危险。等危险过去了,我们就出发。” 萧承舟闻言便也不再闹了,只是闷闷地说:“那要等多久啊?” “不会太久。”太上皇安慰道,“你父皇说,扶桑的事应该能很快解决。” 萧承舟“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萧承钰始终没有开口。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角上绕来绕去。 他心里其实很失落,来行宫之前,他并不知道皇祖父打算带他们去江南。 是到了行宫之后,听承舟说起,他才知道有这回事。 那时候他高兴极了,还偷偷写信给父王,说要去江南了。可现在…… “承钰,”太上皇注意到了他的沉默,“你怎么不说话?” 萧承钰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皇祖父,没关系的。等危险过去了,我们再去。” 太上皇看着他强装笑颜的样子,心中一软。 “承钰,等去江南的时候,皇祖父带你去吃好吃的。” 萧承钰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太上皇拍拍他的头,“到时候你想吃什么,皇祖父都给你买。” 萧承钰这回笑出来了,是真心的。 他在心里偷偷列了个单子:桂花糕、糖藕、蟹黄包…… 越想越美。 萧承舟在旁边听见了,赶紧凑过来:“皇祖父,那我呢?我也要。” “都有,都有。”太上皇哈哈大笑,“到时候你们想吃什么,皇祖父全包了。” 萧承煦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和堂弟脸上重新有了笑模样,自己也跟着笑了。 虽然去不成了,但看着皇祖父这么高兴,看着弟弟们这么开心,他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第825章 送走 鞑靼和大周的战事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钟霖率凭借着火炮和迫击炮的优势,一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向着鞑靼王庭推进。 鞑靼人的骑兵确实来去如风,袭扰战术也确实给大周军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钟霖毕竟是打老了仗的将军,很快就摸清了鞑靼人的套路。 他把火炮布置在营地四周,形成环形防御。 派斥候四处打探,提前预警。还组织了几支精锐的骑兵小队,专门负责反击靼游骑。 仗打得艰苦,却也在慢慢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都,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皇御所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殿内点着烛火,可光线还是昏暗,照得人的脸都阴阴沉沉的。 天皇跪坐在御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北疆传来的战报。 那份战报他已经看了三遍,可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跪在下首的小野一郎额头贴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可天皇没有让他起身,他就不敢动。 天皇的手攥紧了那份战报,指节发白。 两个月前,自己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听小野一郎带回大周的条件。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奇耻大辱,是大周在羞辱他们,是他们扶桑人不能承受之痛。 可现在…… “鞑靼那边,还能撑多久?”天皇问。 小野一郎道:“草原辽阔,大周推进得慢。据探子回报,这场仗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少说也要打个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 天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他们指望鞑靼消耗大周、自己渔翁得利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等大周收拾完鞑靼,掉过头来对付扶桑,那时候他手里还有什么? 几万武士?几条破船?还是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 天皇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拳砸在窗棂上。 “朕是天子。”他低吼道,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愤怒,“朕凭什么要把银矿拱手让人?凭什么要带着子民背井离乡?” “朕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几百年,到了朕这一代,就要当亡国之君吗?” 殿内没有人敢接话。 大臣们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冰冷的木地板,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天皇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目光里满是悲凉。 “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小野一郎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陛下,臣,臣有一个想法。” 天皇看着他:“说。” 小野一郎道:“北边罗刹国,地域辽阔,兵力雄厚。他们跟大周也有接壤,肯定也不愿意看到大周坐大。” “若能说动他们一起出兵,东西夹击,瓜分大周的土地……” 天皇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回座位,身子前倾,急切地问道:“罗刹国会答应吗?” “臣愿亲自前往。”小野一郎重重磕了一个头,“就算是磨破嘴皮子,臣也一定要说动他们。” 天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你亲自去一趟罗刹国,带足礼物,务必说动他们。” “告诉他们,只要肯出兵,扶桑愿意跟罗刹国世代交好,银矿、港口、通商,什么都可以谈。” 小野一郎领命而去。 可事情远没有他想得那么顺利。 他在罗刹国的都城等了大半个月,天天求见,天天被各种理由推脱。 一会儿说沙皇病了,一会儿说大臣们还在商议,一会儿说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小野一郎心里明白,罗刹国这是在拿捏他们。 他们想要好处,却不想轻易松口,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咬了咬牙,又让人从国内运来一箱金子,悄悄送到了沙皇的近臣手里。 果然,金子送出去没几天,沙皇就召见了他。 可沙皇给出来的答复,却让小野一郎的心凉了半截。 沙皇的意思很明确,出兵帮扶桑打仗,罗刹国没有这个打算。 大周不是好惹的,为了一个岛国去跟大周翻脸,不划算。 不过,沙皇倒是给他们指了条路,白令海峡对面,有一片广袤的土地,没有人烟,也没有人管。 当然那片土地是扶桑国的数倍。 扶桑人要是愿意举家搬过去,罗刹国可以帮忙护送,不过要收取一定的费用。 小野一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他跪在沙皇面前,想再说些什么,可沙皇已经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走出宫殿的时候,小野一郎抬头望着罗刹国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又酸又苦。 他没有带回援兵,只带回了一条屈辱又无奈的退路。 消息传回扶桑,天皇和幕府将军足利义紧急商议。 御殿内,烛火通明。天皇坐在上首,足利义跪坐在一旁,两人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罗刹国只负责护送,不接收我们的人。”足利义道,“也就是说,我们的人到了对岸,就得自己谋生了。” 天皇的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愤怒、屈辱、无力,种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涌,最后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足利义跪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陛下,罗刹国不肯出兵,咱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天皇抬起头看着他:“靠自己?怎么靠?” 足利义深吸一口气,神色坚毅:“陛下,臣知道大周强,可扶桑是我们的家。就算守不住,也要守。就算打不赢,也要打。” “把家眷送走,让妇孺幼童去那片荒地上讨生活,我们这些男人留下来,跟大周拼到底。” 天皇愣住了,他看着足利义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死志。 “你是说,”天皇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打算走?” 足利义摇了摇头:“臣不走。臣是幕府将军,扶桑的武士们看着臣,百姓们也看着臣。” “臣要是跑了,谁还愿意守这座岛?陛下可以走,臣留下。” 天皇沉默了很久:“朕也不走。” 足利义猛地抬起头:“陛下。” 天皇抬手打断了他,目光灼灼:“朕心意已决。” 足利义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天皇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天皇转过头,看向小野一郎:“那些平民,能送走多少?” 小野一郎低着头,声音发苦:“陛下,船不够,时间也不够。白令海峡那边一片荒凉,什么都没有。” “就算把人送过去,没有房子住,没有粮食吃,到了冬天能活下来多少,谁也不知道。” “臣估算着,最多,最多能送走两三万人。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剩下的几百万人,只能留在这座岛上,听天由命。 天皇闭上眼睛:“那就先送走孩子,能送多少送多少。哪怕活得苦一点,至少还有条命在。” 接下来的一个月,扶桑开始了一场秘密的大迁徙。 京都的码头上,每天都有船只悄悄离港。 船上载满了人,有衣饰华贵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奶妈,有背着包袱的老仆,有佩刀的年轻侍卫。 他们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低低啜泣声。 足利义站在码头边的一座小山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船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的妻儿也在船上,可他却不能走。 他是幕府将军,他得留下来,跟大周周旋。 第826章 吓唬 萧瑾珩正坐在御案前批折子,手里拿着朱笔,在一份奏折上画了个圈。 冥伟快步走进来,脚步急而不乱,手里攥着一封密信,神色凝重。 “陛下,扶桑那边来了消息。” 萧瑾珩抬起头,放下朱笔,接过密信,拆开来看。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扶桑人在往外送人?”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冥伟脸上。 冥伟点点头,拱手道:“是,陛下。据暗卫来报,这半个月来,扶桑那边陆续有人北迁。” “天皇的家人,大臣的家眷,还有那些富商,都走了。走得很急,连家当都没怎么带,轻装简行,趁着夜里出城。” 萧瑾珩把密信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他们往哪儿送?” 冥伟道:“往北,过白令海峡,去对岸的那片土地。罗刹人在中间牵线,收了钱,帮忙护送。” “据暗卫说,已经送走了好几批,人数不少,码头上天天都有船走。” 萧瑾珩冷笑了一声:“罗刹人倒是会做生意。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收钱,稳赚不赔。” 冥伟犹豫了一下,问道:“陛下,要不要派人拦截?趁他们还没走远,我们的水师……” 萧瑾珩摆了摆手,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把密信折好揣进袖子里:“朕去一趟延福宫。” 冥伟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退到一旁。 萧瑾珩大步走出福宁殿,沿着回廊往延福宫的方向走去。 宫墙下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摆。 可他无心赏景,脚步又快又急,身后跟着的褚明远等人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延福宫里,楚昭宁正坐在窗边看书,手指捏着书页,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萧绾绾不在,大概是让奶娘抱去御花园玩了,殿内难得的安静。 萧瑾珩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便知道有正事。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旁,起身迎了两步。 萧瑾珩在她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从袖子里掏出那封密信递过去。 “扶桑那边来了消息,你先看看。” 楚昭宁接过密信,展开来仔细看。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萧瑾珩没有催她,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楚昭宁把密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 “皇后怎么看?”萧瑾珩问道,声音很平静,但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楚昭宁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妾以为,这是好事。” 萧瑾珩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好事?说来听听。” 楚昭宁微微倾身,手指轻轻点着那封密信,解释道:“陛下您想,扶桑人自己在往外送人,送的是谁?” “是天皇的家眷、大臣的亲属、富商的家族。这些人,都是扶桑的上层。” “他们自己送人,花的是他们自己的钱,用的是罗刹人的船,我们什么都不用出。” “如果由我们来送,要花多少人力物力?要派多少船?要准备多少粮食?要派多少兵去押送?” “那些人路上闹事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死了怎么办?哪一样不要操心?哪一样不要花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他们自己想办法走,走得心甘情愿,我们连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动,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萧瑾珩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密信又看了一遍,这回再看,心情完全不同了。 楚昭宁继续道:“让他们走。能走的都走。走得越多越好。那些上层的人走了,剩下的就是底层百姓。” “那些底层百姓,没什么威胁,不会打仗,也不会组织抵抗。以后处理起来,简单得多。” 萧瑾珩放下密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点头:“有道理。让他们自己跑,确实省事。” 他顿了顿,忽然又皱了皱眉:“不过,他们跑得倒是挺快的。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那些上层的人就跑光了。” 楚昭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那我们就再催催他们,让他们跑得更快些。” 萧瑾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怎么催?” 楚昭宁道:“陛下可以让我二哥把舰队往前压一压。不用打,就摆出要进攻的架势。” “让扶桑人紧张起来,让他们觉得大周的军队马上就要打上来了,让他们觉得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人一急,就容易出错。一害怕,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们跑得越快,我们就越省事。” 萧瑾珩眼睛一亮,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好主意。朕这就让人传旨。” 他说完便起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 楚昭宁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然后低下头,看着虚空处出神。 三天后,楚临岳在海上接到了圣旨。 他站在铁甲舰的舰桥上,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把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站在旁边的副将马彪。 马彪接过来看了一遍,挠了挠脑袋,一脸不解:“都督,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们往前压,又不让打?这不是……” 楚临岳笑着拍了拍铁甲舰的栏杆:“你不懂。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吓唬吓唬他们。” 马彪更迷糊了:“吓唬?打仗就打仗,吓唬算怎么回事?” 楚临岳指着远处的海面,那边水天一色,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几十里外,就是扶桑的海岸线。 “你看,那边就是扶桑。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了,三艘铁甲舰往这儿一横,他们肯定已经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那些渔船、商船,看见我们的旗就跑,连靠近都不敢。现在我们往前压一压,他们会怎么想?” 马彪想了想,挠着下巴道:“会觉得我们要打过去了。会觉得大炮马上就要轰到他们脑袋上了。” 楚临岳点点头,笑得意味深长:“对。他们会紧张,会害怕,会觉得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人一害怕,就容易慌。一慌,就容易做蠢事。陛下是想让他们慌,让他们乱,让他们自己跑。” 马彪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明白了,陛下是想逼他们跑,让他们自己离开。”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凑过来问:“可是都督,要是他们不跑呢?要是他们硬顶着跟我们干呢?” 楚临岳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冷峻起来,目光锐利如鹰:“那就打。陛下说了,不打灭国之战,但没说不能打。” “他们要是敢硬顶,那就让他们尝尝炮弹的滋味。打疼了,自然就跑了。” 他转过身,面朝舰队,双手叉腰,大声喝道:“传令下去,全军前进。” “往扶桑海岸压十里。慢一点,稳一点,摆出架势来,让他们好好看看。” 旗令兵爬上桅杆,挥动旗帜,把命令传到每一艘船上。 舰队缓缓启动,三艘铁甲舰领头,黑压压的船身劈开海浪,舰首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二十余艘旧式海船紧随其后,帆樯林立,浩浩荡荡地往扶桑海岸驶去。 舰首的大炮已经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的海面。 第827章 扶桑水师倾巢而出 扶桑京都。 足利义接到了大周的舰队往前压了十里的消息。 小野一郎来报,说那些铁甲舰黑压压地排成一线,炮口全部指向岸上,气势骇人。 足利义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人送得怎么样了?” 小野一郎点点头:“送走了。天皇陛下和几位大臣的家眷,都已经过了白令海峡。” “罗刹人传信回来说,人已经安全上岸了,正在往南走,找适合落脚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将军,钱不多了。罗刹人那边,要价越来越高。” “他们说路远风险大,要加钱。国库里的银子已经花了大半,再这么下去……” 足利义冷笑了一声:“他们要多少,给多少。这个时候,还在乎什么钱?” “告诉他们,加钱可以,但人必须安全送到。少一个,我一个铜板都不给。” 小野一郎低下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足利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另外,”他头也不回地说,“通知下去,有船的,能自己走的,可以自己走了。能走多少走多少,别管去哪儿,先离开这座岛再说。” 小野一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将军,那剩下的人……” “剩下的,”足利义转过身,目光阴鸷,“我自己带着。跟大周拼了。” 小野一郎脸色一变。 足利义继续道:“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我要是连打都不打就跑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的祖先在这座岛上打下的基业,到了我这一代,就算要丢,也得丢得有骨气。” 他看着小野一郎,忽然笑了。 小野一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三天后,扶桑水师倾巢而出。 几十艘战船从港口涌出来,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野狗,疯狂地扑向大周的铁甲舰。 船上的扶桑武士挥舞着太刀,嘴里发出嗷嗷的怪叫,那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凄厉得像鬼哭。 楚临岳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望着那些冲过来的扶桑战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一旁的楚景茂睁大眼睛看着,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就这几条破船,也敢冲过来?这不是送死吗?”副将马彪站也长大嘴看着。 楚临岳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 他看得清楚,那些船有大有小,有战船有渔船,甚至还有几艘商船改装的。 船上的人,有武士有浪人,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 他们挥舞着刀,喊叫着,像是要去赴死。 楚临岳忽然叹了口气。 “传令下去,炮口抬高,先打一轮警告。能不打就不打。” 马彪愣了愣:“将军,这可是打仗……” “我知道。”楚临岳打断他,目光沉沉的,“可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送死的。” 马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传令去了。 轰——轰——轰—— 三发炮弹落在扶桑船队前方,掀起巨大的水柱。 海水被炸得飞起来,像一座座白色的山。 扶桑船队乱了一瞬,有船开始减速,有船开始转向。 可很快,他们又冲了上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艘船上,一个年老的武士站在船头,挥舞着太刀,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可那架势,分明是在催着后面的人跟上。 楚临岳的脸色沉了下来。 “将军,还打吗?”马彪问。 楚临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打。打船,不打人。把他们赶回去就行。” 第二轮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炮弹落在扶桑船队中间。 几艘小船被炸得粉碎,木板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海水被炸开,又合上,吞没了那些落水的人。 大一些的船也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船帆着了火,有的船底破了洞,开始慢慢下沉。 扶桑船队终于撑不住了。 剩下的船开始掉头,往港口的方向逃去。 那艘冲在最前面的船也转了向,船头那个老武士还在挥舞着刀,可这一次,他是在催着后面的人快跑。 楚临岳望着那些逃走的船,沉默了很久。 “将军,”马彪凑过来,低声道,“要不要追?” 楚临岳摇摇头:“不追。让他们跑。” 马彪不解地看着他。 楚临岳转过身,走进船舱,留下一句话:“派人盯着他们的船,看他们往哪儿跑。” 三天后,探子来报,扶桑残部没有回港口,而是沿着海岸线往北去了。 他们的船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楚临岳站在海图前,手指顺着扶桑的海岸线往北划,一直划到那片冰天雪地的土地。 “往罗刹国去了。”他自言自语道。 马彪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将军,罗刹国的地盘,我们……” “我知道。”楚临岳打断他,“追。追到边境线就停。他们要是敢出来,就打。缩在里面,就等着。” 马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足利义带着残部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时不时回头偷袭一下大周的舰队。 他们像一群狡猾的狐狸,躲在暗处,冷不丁地咬一口就跑。 大周的舰队追上去,他们就缩进罗刹国的海域,躲在人家的地盘里不出来。 楚临岳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那片属于罗刹国的海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当然可以追进去。 可追进去,就是跟罗刹国开战。 现在大周还在跟鞑靼打仗,再招惹一个罗刹国,不是明智的选择。 可这样被拖着,也不是办法。 他转过身,对马彪道:“传令下去,封锁这条海岸线。他们出来就打,不出来就等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缩多久。” 罗刹国那边,最先沉不住气了。 罗刹国的一个信使骑着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足利义的临时营地。 第828章 好,我们走 那是一个高大的罗刹人,留着浓密的红胡子,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倨傲。 他站在足利义面前,也不行礼。 直接用生硬的扶桑话说道:“将军,我们沙皇陛下让我转告你,你们的船,不能再停在我们这边了。” 足利义坐在一块石头上,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这些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为什么?”他问得很平静。 罗刹信使皱了皱眉:“为什么?你们和大周打仗,把战火引到了我们的地盘上。” “大周的人天天在边境线上晃,我们的渔民都不敢出海了。沙皇陛下很不高兴。” 足利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旁边的石头才站稳。 “你们收了我们的银子。”他说,目光直视着那个信使,“说好了让我们借道的。现在想反悔?” 信使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样子:“银子是借道的钱,不是让你们打仗的钱。” “你们在我们的地盘上跟大周的人动手,这不行。沙皇陛下的意思是,请你们赶紧走。往北走,往东走,都行。别在这儿待着。” 足利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好,我们走。” 信使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足利义已经转过身,对身后的小野一郎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上船。往白令海峡走。” 次日,扶桑残部的船队离开了罗刹国的海域,继续往北驶去。 楚临岳站在甲板上,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船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马彪道:“派人登陆。把扶桑的地盘,一寸一寸地给我接过来。” 登陆之后,楚临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占地盘,而是派人去摸底。 他让手下的兵把扶桑剩下的百姓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 哪些是留下来的贫苦渔民,哪些是跑不掉的佃农,哪些是没来得及走的匠人,分门别类,一样一样地记下来。 马彪跟着他走了一圈,越走越纳闷:“将军,这些人都留在这里,我们不管他们了?” 楚临岳摇摇头,指着远处海边那几个破破烂烂的渔村道:“管,但不是养着他们。” “你看见那些村子没有?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这些人留下来,我们不可能把他们全杀了,也不可能全养着。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自己走。” 马彪挠了挠脑袋:“自己走?往哪儿走?” 楚临岳转过身,看着北边的方向:“往北走。他们那些有钱有势的往白令海峡那边跑。” “这些穷苦人,也往那边去。我们给他们留条路,让他们自己走。” 他当即下令,把扶桑北边沿海的几个渔村收拾出来,留作给那些走不了的扶桑贫民歇脚用。 每个村子里留些粮食、淡水、破旧的渔网和几把锄头,不多,但够他们撑上一阵子。 同时在码头上贴了告示,大意是说,大周不杀平民,但扶桑的百姓也不能继续留在这座岛上。 愿意走的,往北边去,那边有人接应。 大周给船只和口粮,不多,但够你们撑到白令海峡。 到了那边,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消息传开之后,扶桑剩下的那些贫民先是害怕,怕大周的兵会杀他们。 躲在山上、藏在山洞里,好几天不敢出来。 后来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摸到渔村去看,果然看见村口堆着粮食和水,还有几艘破旧的渔船靠在岸边。 他们左看右看,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才壮着胆子进去拿了一点。 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地就有人开始走了。 一家一家地,拖儿带女,背着破包袱,往北边去。 没有人欢送,也没有人拦着,大周的兵远远地看着,不靠近,也不驱赶,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楚临岳站在海边的高地上,望着那些扶桑百姓拖家带口往北走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马彪站在他旁边,也跟着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军,这些人怪可怜的。” 楚临岳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是可怜。可我们不能心软。让他们留下来,以后就是祸根。让他们走,至少还能有条活路。” 马彪挠了挠脑袋:“可他们到了那边,能活下来吗?” 楚临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活不活得了,看他们自己的命。” “能活下来的,是他们的本事;活不下来的,那也是他们的命。” 马彪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楚临岳在海面上也布下了严密的封锁线。 大周的水师分成了几支巡逻队,沿着扶桑周边海域日夜不停地巡航。 从对马海峡到琉球群岛,从东海到太平洋,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海面上来回穿梭,像一张大网,把整个扶桑群岛围得严严实实。 每一艘船都有固定的巡逻路线,每天定时定点报告情况。 遇上从扶桑方向出来的船只,一律拦截检查。 愿意往北走的,放行。想往南走的,一律挡回去。 不管是渔船还是商船,不管是扶桑人还是别国的人,统统不能越过这条线。 楚临岳亲自坐镇旗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海图,一条航线一条航线地核对。 海上的封锁持续了很久。有些扶桑渔民驾着小船想往南边逃,刚出海没多远就被大周的巡逻船拦住了。 大周的兵也不打他们,也不骂他们,就是挡在前面,不让他们过去。 那些渔民在海上漂了几天几夜,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只好调头往北走。 消息慢慢传开之后,扶桑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南边是回不去了,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收拾行囊,拖家带口地往北边去。 渔村里的粮食和淡水一批接一批地搬空,船一艘接一艘地离港。 海面上偶尔还能看见几艘孤零零的小船,在海浪里颠簸着,慢慢地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第829章 罗娑斯的铁矿 四月初,春意正浓。 京城的柳絮飘得漫天飞舞,护城河两岸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煞是好看。 街上的行人渐渐换上了轻薄春衫,整个都城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这一日午后,萧瑾珩正在福宁殿与几位大臣商议漕运事宜。 春汛将至,黄河沿线有几处堤坝需要加固,户部和工部各执一词,为银子的分配争得面红耳赤。 “陛下,黄河堤坝事关千万百姓性命,万万拖延不得。”刘道成急得额上青筋直跳。 “去年秋汛时,开封段就有两处险情,若不赶在汛期前加固,一旦决口,后果不堪设想。” 郑行之摇了摇头,捋着胡须叹道:“刘尚书,不是本官不给你银子,实在是户部库中能动的银两就这么多。”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北边那两场战事还没彻底了结,军饷、粮草、抚恤,哪一样不要钱?”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僵得像是拧紧了的弦。 萧瑾珩坐在御案后面,手中朱笔轻轻点着案上的奏折,眉头微蹙。 他其实心里清楚,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堤坝要修,战事事也不能耽误。 问题是库里的银子就那么多,拆了东墙补西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褚明远略显激动的声音:“陛下,天津卫八百里加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八百里加急,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瑾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殿门方向,心中猛地一跳。 他放下朱笔,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急切:“呈上来。” 殿门推开,褚明远双手捧着一份封着火漆的急报,快步走进,恭恭敬敬地呈上。 青锋接过,转呈到御案前。 萧瑾珩接过急报,撕开封皮,展开信纸。 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便骤然放大,随即一抹压抑不住的喜色在眼底蔓延开来。 信是罗娑斯主理官员所书:“……臣谨奏:罗娑斯运矿船队已于今日午时安全抵达天津港。” “三艘千料大海船,满载铁矿石,途中虽遇风浪,幸将士用命,损失轻微。” “矿石初步目测,品质极佳,远超预期。随船矿师已取样,不日将送京详测。” “首批矿石约六十万斤,请朝廷速派员接收处置……” 六十万斤! 萧瑾珩将急报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好!”他忍不住赞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传旨,召内阁诸臣、户部、工部、兵部尚书,即刻到福宁殿议事。” “是。”褚明远领命,转身快步去传旨。 几位在场的尚书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如此兴奋。 刘道成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是天津卫出了什么大事?” 萧瑾珩将手中的急报递给他,笑道:“刘尚书自己看吧。” 刘道成接过急报,只看了几眼,整个人就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六十万斤?这,这才多久?去年秋天才开始大规模开采,这才半年光景,就运回了这么多?” 郑行之也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六十万斤!” 萧瑾珩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又坐回御案前,将那份急报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六十万斤,这只是首批。 按照当初的规划,后续还会有更多的矿石运回。 罗娑斯那处露天富矿,储量以千万斤计,若能持续开采,大周百年铁料无忧。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昭宁的身影。 当初她提出去罗娑斯勘测铁矿时,朝中反对声浪不小,连父皇徽文帝都有些犹豫。 如今,一切终于有了回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几位重臣陆续赶到福宁殿。 张璁、赵贞吉、李东阳、赵世雉,个个神色凝重,不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待众人到齐,萧瑾珩示意青锋将急报传阅。 “天津卫来报,罗娑斯运矿船队已安全抵港。三艘海船,载回铁矿石约六十万斤。”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六十万斤?”赵世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这是真的?” 萧瑾珩笑着点头:“瑞王爷,朕还能拿这事开玩笑不成?” 张璁拈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陛下,六十万斤铁矿石,数量巨大,存储需得专门场地,且要有官兵看守,以防偷盗。” “臣建议,可暂存于京郊漕运码头附近的官仓,那里场地宽阔,交通便利,便于后续转运。” 萧瑾珩点头:“张阁老所言甚是。存储之事,由户部负责,工部协助,尽快落实。” 郑行之应道:“臣遵旨。只是陛下,这批矿石后续打算如何处置?是直接投入高炉冶炼,还是留作他用?” 萧瑾珩早有打算:“先运往京郊那座新建的高炉,试炼一批。” “若品质果真上乘,后续的矿石,一部分用于军备制造,一部分用于民用。具体分配,待检验结果出来后再议。” 赵世雉闻言,眼睛一亮:“陛下,若这批矿石品质确实好,炼出的铁必定比现在用的强。” “臣斗胆,恳请陛下优先拨付一部分给军器局,试制新式火炮和兵甲。” 萧瑾珩笑着看了他一眼:“瑞王爷放心,朕心中有数。” 一直沉默的李东阳忽然开口了:“陛下,老臣有一虑。” 萧瑾珩神色不变,点头道:“李阁老请讲。” 李东阳缓缓站起身来,朝萧瑾珩拱了拱手,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反对,不是质疑,而是一个老臣对江山社稷发自内心的担忧。 “罗娑斯之矿,虽是天赐,然终究远在万里之外。海路迢迢,风涛莫测。” “此番船队虽平安抵达,但沿途遇了风浪,损失轻微,这轻微二字,听着是好事,可反过来想,若那风浪再大些呢?若船队运气差些呢?”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到萧瑾珩脸上。 “老臣并非泼冷水,只是不得不提醒陛下,这万里海路,不是哪一次都能这般幸运的。” “若朝廷日后过度依赖罗娑斯之矿,一旦航线受阻,或遇飓风,或有海寇作乱,或罗娑斯那边局势生变,则朝廷铁料供应,恐有断供之虞。” 第830章 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几句话,句句在理,字字为公。 在场的几位大臣听了,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李阁老说的确实没错,万里海路,谁能保证次次平安? 李东阳见众人都在认真听,便继续说道:“臣以为,朝廷在大力发展海外矿产的同时,也不可荒废国内矿山。” “该勘探的勘探,该开采的开采,该储备的储备。双管齐下,互为补充,方为万全之策。” 这话说得老成持重,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瑾珩听了,面色如常,点头道:“李阁老所言极是。国内矿山,该开采的继续开采,该改良的继续改良,该勘探的继续勘探。” “罗娑斯之矿,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不可倚为唯一。” 他嘴上说得滴水不漏,心里却闪过一丝异样。 李东阳这番话,表面上是在为朝廷的长远之计着想,可细细一品,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就好像一个人明明在夸你衣服好看,可话里话外又透着这衣服穿着未必舒服的意思。 萧瑾珩没有表露出来,面色依旧平和如水,甚至还冲李东阳笑了笑。 几位大臣又就接收、存储、运输等细节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告退。 出了福宁殿,李东阳和几位同僚并肩走在宫道上。 “李阁老,您今日那番话,真是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赵贞吉边走边感慨。 “这些日子朝廷上下都盯着罗娑斯那边,好像那边一开矿,大周就什么都不愁了。” “可那海路万里之遥,万一哪天风浪大了,船沉了,咱们总不能干瞪眼吧?” 李东阳微微一笑:“赵阁老说得是。未雨绸缪,总比临渴掘井强。” 刘道成也跟着附和:“是啊,国内矿山再怎么不济,那也是自家的东西,心里踏实。” “这海外的矿,再好也是别人的地盘上,谁知道哪天会出什么变故?” 几个人边走边聊,渐渐走远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萧瑾珩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一个人在殿里踱了两步,脑子里还在想着李东阳那番话,总觉得有个疙瘩没解开,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算了,先不想了。”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延福宫走去。 延福宫中,楚昭宁正在偏殿的书房里翻看工部新送来的高炉改进图纸。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湖蓝色常服,乌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显得清雅从容。 窗外天色已暗,宫女们正在点灯,橘黄色的光芒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 听到皇帝驾到的通报,她放下手中的图纸,起身迎了出去。 “陛下今日散朝倒早。”楚昭宁行了一礼,抬眼便看到萧瑾珩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喜色。 她心里微微一跳,问道:“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萧瑾珩眼中笑意盈盈,快步走上前:“天津卫来报,罗娑斯的运矿船队到了。三艘大海船,满载铁矿石,已经安全入港。” 楚昭宁闻言,呼吸微微一滞,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罗娑斯的富矿并非虚妄,但真正听到矿石运回这个消息时,依然让她心头激荡。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萧瑾珩的衣袖:“多少?品位如何?” “六十万斤。” 萧瑾珩牵着她的手,走进殿内,示意伺候的宫女们都退下,才继续说道。 “随船矿师目测,品质极佳。具体数据,要等样本运到京城后再行详测。不过信中用了远超预期四个字,想来不会差。” “六十万斤……”楚昭宁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批铁矿对大周意味着什么。 钢铁,是工业化的脊梁,过去这些年,她最发愁的不是技术,而是原料。 大周国内的铁矿不是没有,但品位低、杂质多,冶炼成本高得吓人,炼出来的铁质量还参差不齐。 现在好了,有了罗娑斯这座富矿,应该是不止一座。 “这只是第一批。”萧瑾珩拉着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语气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后续还会有更多。皇后,你当初的谋划,如今终于开花结果了。”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陛下,这批矿石运回,是大周百年未有之幸事。但如何用好这批矿石,才是关键。” 萧瑾珩点头,他知道楚昭宁在冶炼和制造方面有独到的见解,正想听听她的想法。 “你说。” “臣妾建议,这批矿石先不要分散使用,全部投入京郊那座新建的高炉,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试炼。” 楚昭宁说着,起身走到书案边,取过一张图纸,展开在萧瑾珩面前。 “这是臣妾根据罗娑斯矿石的特性,对高炉做的一些改进。若能顺利实施,炼出的生铁品质,将远超目前大周的任何一座高炉。” 萧瑾珩接过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有进料口的改造,有风箱的布局调整,还有出铁口的新设计。 他虽看不太懂,但能感受到那份用心。 他将图纸放下,握住楚昭宁的手,感慨道:“皇后,若没有你,大周的铁业,不知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少年。” 楚昭宁微微一笑,没有居功,只是温声道:“臣妾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 “真正出力的是那些远涉重洋的将士和矿工,是工部和将作监的匠人们。陛下若赏,当重赏他们。” “这是自然。”萧瑾珩点头,“稍后朕自会命人拟定赏赐方案。” “首批参与勘探、开采、运输的将士和工匠,都要重赏。”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萧瑾珩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铁路,需要大量的铁。” “如今有了罗娑斯的优质铁矿,是不是可以开始筹备了?” 楚昭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铁路是她心中一个更大的梦想。 铁轨铺到哪里,货物就能运到哪里,军队就能走到哪里,整个大周的血脉就能真正流通起来。 第831章 留待子孙们去开采 楚昭宁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沉吟片刻道:“陛下,铁路之事,牵扯甚广,不仅仅是铁料的问题。” “还需要大量的熟练工匠、规划设计、以及巨额的投入。” “臣妾以为,不妨先小范围试验,积累经验。待技术成熟、条件具备,再逐步推广。” 萧瑾珩想了想,觉得有理。 他不是一个好高骛远的人,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那就按你说的办,此事,朕交给你来筹划,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楚昭宁应下,心中已经开始勾勒起试验轨道的蓝图。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但万丈高楼平地起,有了坚实的钢铁基础,未来的一切才有了可能。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萧瑾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楚昭宁。 “对了,今日在福宁殿议事,有件事朕一直搁在心里,想听听你的看法。” 楚昭宁见他神色认真,也收起了方才的轻松,正了正身子:“陛下请讲。” “今日议完矿石接收的事,李东阳提了一番话。他说罗娑斯之矿远在万里之外,海路迢迢,风涛莫测……” 他把李东阳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楚昭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开口。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琢磨什么。 “但朕总觉得,”萧瑾珩微微皱眉,“李东阳这番话,表面上是在为朝廷的长远之计着想,可细细一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句句都在提醒朕不要太过依赖罗娑斯,句句都在暗示海外之事不可全信。你说,他这是纯粹的未雨绸缪,还是另有所指?” 楚昭宁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清澈:“陛下,李阁老的话,从表面上看,确实没有错。” “万里海路,谁也不能保证次次平安,这一点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萧瑾珩点头:“正是。” “但是,”楚昭宁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有没有想过,李阁老这番话的背后,藏着一种什么样的思维?” 萧瑾珩微微一怔:“什么思维?” 楚昭宁看着他,缓缓说道:“是一种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思维。” “大周的矿山,开采了千百年,技术停滞不前,品位每况愈下,成本越来越高,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 “李阁老说双管齐下,听起来稳妥,可实际上,大周的资源有限、人力有限、财力也有限。” “若把心思和银子分一半去维持国内矿山,那用在罗娑斯这边的心思和银子,自然就少了一半。” 萧瑾珩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楚昭宁继续说道:“臣妾不是说不该留后路,而是想说,这个后路,不一定是把国内的矿山也一并开采着、耗着。” “换一个思路,也许更长远。” 萧瑾珩往前倾了倾身子,来了兴趣:“什么思路?” 楚昭宁的目光亮了起来:“陛下,如果罗娑斯的铁矿能够稳定供应大周朝的使用。” “那么大周朝国内的铁矿,不妨反过来,尽量少开放,甚至暂时封存起来。” 萧瑾珩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少开放?封存?这,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恰恰相反。”楚昭宁摇了摇头,“陛下想想,大周国内的铁矿,品位低、杂质多,开采成本高,冶炼难度大。” “每炼出一斤好铁,耗费的人力物力是罗娑斯矿石的好几倍。” “与其把心血都耗在这些矿山上,不如把心思和资源集中起来,全部投入到研发铁矿开采技术和冶炼技术。” 萧瑾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楚昭宁起身,走到书案边,取过一张纸,拿笔在上面画了两条线。 “陛下您看,技术这个东西,和矿山不一样。矿山挖一点少一点,总有挖完的一天。” “但技术不一样,技术一旦突破了,就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子孙后代都能用。” 她在第一条线上重重地画了个圈:“罗娑斯的矿石,养活大周的钢铁需求。” “让大周的工匠们不用再为原料发愁,可以放开手脚去研究怎么挖得更快、炼得更好、用得更多,这才是这批矿石最大的价值。” 萧瑾珩听得入了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袍角。 楚昭宁继续说道:“至于大周国内的铁矿,完全可以留待以后子孙们去开采。” “等将来罗娑斯的铁矿开采得差不多了,或者万一哪天真的海路不通了,那时候大周的技术已经不知道领先了多少倍。” “同样的矿山,用现在的技术和用几十年后的技术去开采,效率天差地别,成本也天差地别。” “到那时候,大周国内的铁矿,照样能支撑大周的使用。” 她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瑾珩:“陛下,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用外面的资源养里面的技术,用今天的投入换明天的领先。只要技术在手,无论在什么地方开采矿产,对大周都不是什么大事。”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萧瑾珩靠在软榻上,目光微微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楚昭宁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转,把之前那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一扇扇地打开了。 他忽然笑了,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自嘲:“朕方才还觉得李东阳的话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被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朕眼界窄了。” 楚昭宁微微一笑,回到他身边坐下,温声道:“陛下不是眼界窄,是担子太重,不得不谨慎。” “李阁老的话,站在守成的角度,确实没错。但陛下若只想守成,就不会支持臣妾派船队去罗娑斯了。” 萧瑾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说得对。朕不想只守成。” 楚昭宁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轻轻回握住,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第832章 六成半 五日后,第一批铁矿石样本由水师官兵日夜兼程护送入京。 随行的还有南洋水师左参将郑瑜。 此人常年驻守南海,此番被调派参与罗娑斯航线护航,在水师中也算老资历了。 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入宫觐见时,萧瑾珩正在福宁殿召见内阁重臣和六部尚书。 “臣郑瑜,参见陛下。”郑瑜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平身。”萧瑾珩抬手,目光落在他身后内侍捧着的那几个木箱上。 “这就是罗娑斯运回的矿石样本?” “是。”郑瑜起身,命人打开木箱。 箱中是一块块拳头大小、呈暗红色的矿石,在殿内光线的照射下,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随手拿起一块,双手呈上,“请陛下过目。” 萧瑾珩接过矿石,入手极沉,比同体积的普通石头重了将近一倍。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眼中满是惊叹。 几位阁老和部尚书也纷纷凑上前来,各自拿起矿石端详,啧啧称奇。 赵世雉把矿石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好东西啊,好东西……”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这玩意儿要是做成火炮,鞑靼人那些破盾牌还挡得住? “陛下,臣已命工部和将作监的矿师对这批样本进行了初步检验。” 郑瑜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检验结果,请陛下御览。” 青锋接过文书,转呈萧瑾珩。 萧瑾珩展开一看,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瞳孔还是猛地一缩。 含铁量,六成半。 六成半,这是一个让所有懂行的人都瞠目结舌的数字。 大周现有的铁矿,最好的也不过三四成的品位,那已经算是优质矿了。 六成半的品位,意味着这种矿石几乎不需要复杂的选矿流程,直接入炉就能炼出上好的生铁,且产量和品质都将远超以往。 “好!”萧瑾珩忍不住赞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传下去,让诸位大人都看看。” 文书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阅,殿内惊叹声此起彼伏。 刘道成接过文书一看,手都在微微发抖:“真的有六成半:” 郑行之闻言探过头去一看,“嘶”了一声,捋着胡须的手不自觉用力一拉。 剧烈的疼痛让他知道眼睛没有花,喃喃道:“有了这个,大周的铁器之困,怕是要彻底解决了。” 大家都知道优质铁料对国家财政和军备的重要性,可谁也没想到,这万里之外运回来的石头,竟能好到这个地步。 而李东阳,此刻也罕见地沉默了。他手中的矿石仿佛有千钧之重,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朝廷力主远航勘探时,他是反对最激烈的那几个之一。 他在朝堂上说了多少句“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如今回想起来,句句都像打在自个儿脸上。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此次运矿回来的水师将领中,有不少与宁国公府关系密切的人,这一局,楚家又走在了前面。 他攥了攥手中的矿石,面无表情地将其放回箱中,没有吭声。 “诸位爱卿,”萧瑾珩笑着看向诸位大臣,眼中难掩得意之色。 “检验结果已经出来,这批矿石的品位确实远超预期。现在,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批矿石,该如何处置?” 殿内安静了片刻,张璁率先开口,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此等优质铁矿,当优先用于军国重器。” “兵部正在研制新式火炮,正缺上等铁料。若能拨付一部分给军器局试制,定能事半功倍。” 他说着,目光瞥了一眼赵世雉。 郑行之则道:“张阁老所言有理,但臣以为,也不可全用于军备。” “如今各地铁器短缺,民间农具、工具价格居高不下,若能拨出一部分用于民用,既可平抑物价,又能惠及百姓,亦是善政。” 他心里还藏着一层意思没说出来,军器局那帮人胃口大得很,若全给了他们,户部这边调配起来可就难了。 刘道成接口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试炼。这批矿石品位虽高,但实际冶炼效果如何,还需验证。” “臣建议,先拨付三分之一运往京郊高炉试炼,待炼出生铁后,再根据品质决定后续分配。” 他是个做事稳妥的人,不喜欢一上来就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赵世雉连连点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块矿石。 “刘尚书说得对,先试炼,看效果再说。若炼出的铁确实好,那再议分配也不迟。” 他心里急得不行,但也知道急不得,反正第一批试炼,军器局肯定能分到,只要分到了,他就有办法让那些新式火器抢先成型。 李东阳这时也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老臣以为,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但有一点需注意,这批矿石虽好,朝廷仍当扶持我大周境内的矿山,不可偏废。”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微微变了变。 刘道成和张璁对视一眼,都没接话。赵世雉则低头摸了摸矿石,假装没听见。 萧瑾珩听完众人的意见,目光微微一顿。 李东阳这话,和五日前那番话如出一辙。 他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没有表露什么,沉吟片刻后缓缓道:“诸位爱卿所言,朕都听进去了。” “这样吧,第一批矿石,先全部运往京郊高炉试炼。炼出生铁后,由工部和军器局分别试制一批器械,对比效果。” “至于后续分配,待试炼结果出来后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东阳,又道:“至于境内的矿山,李阁老说得对,不可偏废。但朕的想法,和李阁老略有不同。” 李东阳微微一怔,抬眼看着萧瑾珩。 萧瑾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户部和工部要拿出一份方案来,但不是简单的补贴和维持。” “朕要的是改进和精进现有的开采技术。我大周矿山的品位确实比不上罗娑斯,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该被放弃。” “恰恰相反,正因为品位低、开采难,才更需要技术上的突破。”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朕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在尝试新的爆破法和巷道支护技术,效果不错。” “工部要派人去实地考察,把这些先进的经验推广开来。” “同时,也要鼓励各地矿场改良通风、排水、提升的设备,哪怕每一样只进步一点点,积少成多,矿山的产量和品质也能上一个台阶。” 第833章 铁路的初步规划 张璁闻言,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不把大周的矿山当作罗娑斯的替补,而是当作另一条腿来走?” “张阁老说对了。”萧瑾珩点头,“罗娑斯的矿石,解决的是大周当下的铁料之需。” “但技术这个东西,不能全靠别人,也不能全靠海外。大周境内矿山虽然品位低,但它是自家的根基。” “把开采技术提上去了,将来就算海外出了变故,我们也不慌。更何况,这些技术将来反过来用在罗娑斯那边,效率只会更高。” 刘道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陛下这番话,既没有驳李东阳的面子,又把方向给扭过来了,不偏不倚,滴水不漏。 李东阳沉默了片刻,缓缓拱手道:“陛下圣明。老臣方才所言,确有不周全之处。改进技术,确比单纯维持更为长远。”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陛下这番话,看似采纳了他的意见,实际上把他双管齐下的思路往前推了一大步。 单纯维持和精进技术,那是两码事。 萧瑾珩见他松了口,也不再多说,话锋一转。 “此外,参与此次勘探、开采、运输的将士和工匠,一律重赏。具体方案,由兵部和户部拟定,三日内呈上来。” “臣等遵旨。”赵世雉和郑行之齐声应道。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萧瑾珩留下郑瑜,又细细问了船队在罗娑斯的情况。 航行途中遇到过几次风浪,当地土人是否安分,矿工的食宿如何保障…… 桩桩件件,他都问得仔细。 郑瑜一一作答,末了还补了一句:“陛下放心,罗娑斯那边已经建起了简易码头和营房,第二批矿石已经在装船了。” 萧瑾珩听完,满意地点点头:“郑卿一路辛苦,回去好好歇息。过几日高炉试炼,朕还要你在一旁盯着。” “是,臣告退。”郑瑜再次行礼,退出了福宁殿。 走出殿门时,郑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长期在海上飘泊,风吹日晒,人都黑了一圈,但心里是踏实的。 这一趟差事办成了,不仅朝廷得了实惠,他自己也算在水师里站稳了脚跟。 只是不知道,那些在背后盯着罗娑斯这块肥肉的人,接下来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他摇了摇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宫门。 罗娑斯铁矿首批矿石成功运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朝野内外。 有人欢喜,有人忧,更多的人则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欢喜的,是那些真心为国操劳的大臣和将领。他们知道,这批优质铁矿意味着什么。 担忧的,是那些在罗娑斯利益链条上没有分到一杯羹的势力。 他们看着宁国公府、瑞王府、靖安侯府等几家早早布局的家族,心中既嫉妒又不甘。 一些人开始暗中串联,试图在新成立的罗娑斯矿务总局里安插自己的人手,分一杯羹。 而更多的普通人,则是将信将疑。 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真有那么好的铁矿?朝廷是不是在吹牛? 直到第一批用罗娑斯铁矿石打造的农具和兵器出现在市面上,那些质疑的声音才渐渐消失。 工部将作监和军器局,成了最先受益的部门。 他们用罗娑斯铁矿石炼出的生铁,打造了一批新式火炮和火铳。 经过测试,这些新式火器的射程、精度和耐用性,都比以前提高了三成以上。 消息传到陆震和楚临岳耳边,两人几乎是前后脚上了折子,请求优先装备新式火器。 而在更深的层面上,这批优质铁矿带来的影响,正在悄然改变着大周的经济和军事格局。 过去,大周的钢铁产量虽然不算低,但质量参差不齐,优质铁料尤其短缺。 许多关键的军备和器械都受制于铁料的品质,无法达到理想的效果。 如今,有了罗娑斯这个稳定的优质铁矿来源,一切都不同了。 楚昭宁在延福宫的书房里,铺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是她亲手绘制的铁路网络的初步规划。 图纸上,以京城为中心,一条条红线向四面八方延伸,连接着沿海、边疆、内陆的主要城市和矿区。 这些红线,就是她梦想中的铁路。 在2444年,铁路已经是最基本的交通工具,高铁、磁悬浮、真空管道……技术早已迭代了无数代。 而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却要从最原始的钢铁轨道开始,一步一步地重建整个工业体系。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无数人的努力。 但她不着急,也不气馁。 因为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第一条铁轨铺设完毕,当第一列火车在轨道上轰鸣奔跑,那个时刻,将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最有成就感的一刻。 萧瑾珩从福宁殿过来时,看到楚昭宁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炭笔,正对着那张巨大的图纸出神。 “在忙什么呢?”萧瑾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楚昭宁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陛下,臣妾在想,第一条铁路,该从哪里开始。” 萧瑾珩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凑过来看图纸。 “朕想过了,先从京郊到天津卫这一段开始。”他的手指点着京城东南方向。 “那里是水师大营所在地,也是罗娑斯矿石的转运枢纽。铺一条铁路,既可以试验技术,又能提高运输效率,一举两得。” 楚昭宁眼睛一亮。 这个想法和她不谋而合,京畿地区地势平坦,适合铺设铁轨。 从京城到天津卫的距离适中,既可以检验铁路的实用性,又不会耗费太过巨大。 而且,这段铁路连接的是京师和港口,战略意义重大,一旦建成,将极大提升军队和物资的调动速度。 “陛下圣明。”楚昭宁由衷赞道,“臣妾这就命人开始筹备。” 萧瑾珩点头:“不急,慢慢来。朕有的是时间。” 他看着她,目光中满是信任和期许。 楚昭宁心中一动,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信任和支持,是她最大的动力。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争斗的深宫之中,能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相信她、支持她的梦想,是何等幸运的事。 窗外,夜色渐深,宫灯在春风中微微摇曳。 延福宫的殿内,帝后低声交谈着,关于铁路、关于钢铁、关于大周的未来。 那些宏大的计划,那些超越时代的构想,就在这平凡的夜晚,一点一点地酝酿、成型。 第一批罗娑斯铁矿石的成功运回和冶炼,标志着大周正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以钢铁为基础、以工业为驱动的时代。 这个时代的序幕,刚刚拉开。 第834章 监管军工生产 四月中旬,天刚蒙蒙亮,萧瑾珩便起了身。 昨夜批阅奏章直到三更,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却丝毫没有倦意。 “陛下,今儿去高炉?”青锋轻声问道。 “去。”萧瑾珩简短地应了一声,又吩咐道,“先传旨延福宫,请皇后一同前往。” 青锋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吩咐小太监传话 消息传到延福宫时,楚昭宁还没起。 一听皇上请她同去高炉,她赶紧起身梳洗。 半个时辰后,帝后的车驾从皇宫侧门悄然驶出,向着京郊的高炉厂区而去。 随行的除了侍卫,还有刘道成、鲁监正,以及几位负责冶炼的资深匠师。 车驾到达高炉厂区时,天色已经大亮。 巨大的高炉巍然耸立,炉顶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鲁监正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陛下,娘娘,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点火。” 萧瑾珩点点头:“点火吧。” 鲁监正亲自上前,将火把伸入炉膛。 片刻后,炉内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熊熊烈火燃烧起来。 工人们开始按照既定流程,将铁矿石、焦炭、石灰石按照比例投入炉中。 整个厂区顿时热闹起来,铁锤声、吆喝声、风箱声交织在一起。 楚昭宁站在高炉旁的安全区域,眼睛在观察着烟囱冒出的烟雾颜色,鼻子在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气味。 “鲁监正,风量再加大一些。”她忽然开口。 鲁监正一愣,随即吩咐工人调整风箱。 他对皇后娘娘在冶炼方面的造诣早已心服口服。 前两年新建的高炉试运行时,就是她指出了几个关键问题,才避免了炉体开裂的事故。 萧瑾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默默地表达自己的支持。 两个时辰后,出铁的时刻到了。 “开炉——”鲁监正一声令下,几名工匠合力打开高炉的出铁口。 一股炽热的铁水从炉中奔涌而出,如同一条金色的河流,在事先挖好的沙槽中蜿蜒流淌,溅起的火星如同节日的烟火。 萧瑾珩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那条奔流的铁河,眼中满是震撼。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如此大规模的出铁场面,那炽热的光芒和磅礴的气势,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工业的力量。 楚昭宁则更关注铁水的质量。 她仔细观察着铁水流动的顺畅程度、冷却后的断面颜色和结晶形态,又命人取来样本进行初步检测。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陛下,成了。这批铁的杂质极少,质地均匀,是上等的好铁。” 萧瑾珩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生铁锭,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呈现出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用手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确实比寻常的生铁更加致密坚硬。 “好!好!好!”萧瑾珩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传旨,参与此次试炼的工匠,每人赏银十两,鲁监正赏银五十两。” “谢陛下隆恩。”鲁监正和众工匠纷纷跪地谢恩。 当夜,萧瑾珩在延福宫用晚膳。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他却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起又放下,显然还在想着白天高炉出铁的事。 楚昭宁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 “陛下,尝尝这个,春日里最新鲜的。” 萧瑾珩吃了一口,放下筷子,忽然道:“皇后,朕想让你来管军器局。”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半个月来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话,就这么说出来了。 楚昭宁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萧瑾珩,眼中带着一丝意外。 “陛下,军器局是兵部下属的衙门,臣妾一个后宫女子,如何能插手?” 萧瑾珩摆了摆手:“什么后宫不后宫,你是有真本事的。这批铁矿石的冶炼,若是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军器局那边,从铁料进厂到器械出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严格把关。你懂这些,你来管,朕才放心。” 楚昭宁沉默了片刻。 大周现有的军器制造体系,存在诸多问题。 铁料浪费严重,产品质量参差不齐,工匠技术水平悬殊。 若不进行系统性的改进,即便有了优质铁矿石,也难以发挥最大效用。 “陛下,若让臣妾监管军器局,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她放下筷子,正色道。 萧瑾珩见她神色郑重,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你说。” 楚昭宁站起身,走到书案边,取过一张自己绘制的图表,展开在萧瑾珩面前。 “陛下请看,这是大周近十年的粮食产量和铁产量对比图。” 萧瑾珩凑过来看,只见两条曲线一上一下,差距越来越大。 粮食产量稳步增长,铁产量却增长缓慢,甚至有几年还出现了下滑。 “农为国本,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楚昭宁指着图表,“但仅有农业,不足以强国。” “大周如今人口渐增,土地有限,单纯靠种地,养活不了越来越多人。” “必须发展工业,炼铁、造船、制造器械、修建道路桥梁,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工匠和技术人才。”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斗胆,向陛下进一言。农为根本,工为筋骨。” “根本稳固,筋骨强健,国家才能长治久安,百姓才能丰衣足食。若只重农不重工,便是空有血肉而无骨架,站不稳,走不远。” 萧瑾珩听完,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张图表,目光幽深。 他知道楚昭宁说的有道理,可这个道理太大了,大到足以动摇这个国家几百年来奉行不悖的国策。 重农抑商,这是立国之本,工和商一样,从来都只是农业的附庸。从未有人将工业提升到与农业同等的高度。 她这番话,无疑是对传统治国理念的一次挑战。 他这个皇帝,要接这个挑战吗?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良久,萧瑾珩缓缓开口,“朕需要想一想。” 楚昭宁收起图表,微微一笑:“臣妾只是提出一个想法,如何决策,全在陛下。” 萧瑾珩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他在延福宫待到很晚,却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第835章 农工并重 萧瑾珩回到福宁殿时,已是亥时。 青锋伺候他更衣时,发现陛下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什么极难决断的事。 “陛下,该歇息了。”青锋轻声提醒。 “你先退下。”萧瑾珩摆摆手,“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锋不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带上。 萧瑾珩坐在御案前,盯着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楚昭宁的话。 他想起白天高炉出铁时那奔涌的铁水,如果大周的每一座高炉都能炼出这样的好铁。 如果大周的每一支军队都能装备上精良的器械。 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未来? 但他也清楚,改变国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重农抑商是祖宗之法,是历代先帝奉行的治国之道。 朝中那些大臣,必定会激烈反对。 他需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理念的对错,更是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反弹。 可是,若不改变,大周的未来又会怎样? 农业能养活百姓,但工业能强国。这两者,缺一不可。 萧瑾珩在殿内踱了整整一夜。 青锋在门外守了一夜,听到殿内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心中又是担忧又是不解,陛下这是怎么了? 连续三天,萧瑾珩除了上朝,批奏章,什么事都不干。 楚昭宁在延福宫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既担忧又平静。 她知道,萧瑾珩正在经历一场思想的变革。 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但也是必要的。 直到第四天,萧瑾珩才让青锋宣张璁入宫议事。 张璁接到入宫的旨意时,正在文渊阁与几位同僚议事。 听到皇帝召见,他不敢怠慢,连忙随传旨太监入了宫。 到达福宁殿时,张璁注意到,陛下的手边放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清写什么。 “臣张璁,参见陛下。”张璁躬身行礼。 “张阁老请坐。”萧瑾珩抬手示意,又对青锋道。 “上茶。然后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青锋奉上茶后,带着殿内的太监宫女悄然退了出去,将殿门紧紧关上。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萧瑾珩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张阁老,朕召你来,是想与你商议一件大事。” 张璁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 “陛下请讲。” “前几日,京郊高炉试炼,成功炼出了优质生铁。这件事,张阁老应该知道。” “臣知道。”张璁点头,“此事朝野震动,都说陛下洪福齐天,天佑大周。” 萧瑾珩摆了摆手:“不是朕的洪福,是那些工匠、将士的功劳。还有,” 他顿了顿,“当然,还有皇后。” 张璁微微一愣,没想到陛下会主动提起皇后。 他斟酌着词句,道:“皇后娘娘精通冶炼之术,臣也有所耳闻。此番高炉试炼成功,娘娘确实功不可没。” “张阁老,朕问你一个问题。”萧瑾珩忽然道,“你觉得,大周的未来,靠什么?” 张璁沉吟片刻,答道:“靠农业。农为国之本,百姓吃饱了肚子,国家才能安定。” 萧瑾珩追问,“那炼铁、造船、制造器械,这些不重要吗?” 张璁愣了一下,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 “自然也重要。兵器需要铁,船只需要木,道路需要石。但这些都是为农业服务的,是末,不是本。” “如果朕说,”萧瑾珩盯着张璁的眼睛,一字一顿,“工的重要性,不亚于农业呢?” 张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陛下召他来的真正目的。 “陛下的意思是?” 萧瑾珩站起身,走到张璁面前,将那张图纸递给他。 “张阁老,你看看这个。这是皇后画的铁路规划图。从京城到天津卫,铺上铁轨,用马拉车,运送货物。” “若真能实现,从天津卫运到京城的货物,时间能缩短一半,成本能降低三成。” 张璁接过图纸,仔细看着那些红线。 他虽然不懂工程,但能看出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规划。 从路线选择到站点设置,从材料估算到工期安排,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陛下,这,这需要多少铁啊!”张璁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朕才说,工的重要。”萧瑾珩回到御案后,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璁。 “有了好铁,才能铺铁路;有了铁路,货物才能快速流通;货物流通了,商业才能繁荣。” “商业繁荣了,税收才能增加;税收增加了,朝廷才有钱去兴修水利、赈济灾民、打造兵器。” “这是一个循环,张阁老,一个良性的循环。” 张璁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从未有人将“工”提到如此重要的位置。 “陛下,臣明白您的意思。”良久,张璁缓缓开口。 “但重农抑商是祖宗之法,是历代先帝奉行的国策。若贸然改变,朝中那些大臣……” 萧瑾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张阁老,朕想了很久。皇后的农工并重理念,朕觉得有道理。但朕不打算将它作为国策宣发。” 张璁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他 萧瑾珩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 “张阁老,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北边在打仗,军备吃紧,正是需要大力发展兵器的时候。” “朕何必在这个时候去提什么农工并重,去跟那些大臣争辩祖宗之法?” 他转过身,看着张璁,目光灼灼:“朕直接做就是了。” 张璁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陛下的意图。 “军器局需要改进,那就改进;工匠需要培训,那就培训;铁路需要铁轨,那就铺。”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工的事?朕做着做着,工的重要性自然就上来了。” “等到有一天,工的地位上升到与农比肩的程度,到那时,何必再去提什么农工并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从容:“若是试过之后,发现工的发展不适合大周,或者弊大于利,那自然更无需去提。” “悄无声息地调整就是了,何必兴师动众,惹来一堆非议?” 张璁听着,陷入沉思 陛下这番话,看似低调,实则高明。 不争不辩,不宣不扬,埋头做事,用事实说话。 ,等到铁路铺成、火炮列装、百姓受益,到那时,谁还会反对?谁还敢反对? “陛下的意思是,潜移默化?”张璁试探着问。 “对,潜移默化。”萧瑾珩点头,“不争一时之长短,而争千秋之利。” “张阁老,朕要的不是一个名头,而是实实在在的改变。” “农工并重也好,重农兴工也罢,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周的筋骨强健起来。” 张璁深吸一口气,心中对这位年轻皇帝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他本以为陛下会急于求成,会想在朝堂上一展宏图。 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如此懂得韬光养晦。 “陛下圣明。”张璁由衷地道,“臣明白了。” “臣回去后,会配合陛下,在军器局、工部等衙门逐步推进。不张扬,不声张,先做出成绩。” 萧瑾珩点头:“正是如此。军器局那边,朕已让皇后协助监管。她对冶炼、锻造、铸造都精通,有她在,朕放心。” “张阁老,你在朝中帮朕盯着,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在加紧赶制军备,应付北边的战事。” “臣明白。”张璁拱手,“北边战事吃紧,朝廷赶制军备,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836章 后宫干政 五月,京郊高炉成功炼出优质生铁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吹遍了朝野上下。 朝臣们交口称赞,说陛下英明神武,说大周国运昌隆。 然而,这股春风还没吹上几日,另一股暗流便悄然涌动起来。 事情要从一张不起眼的调令说起。 萧瑾珩原本打算低调处理皇后协管军器局一事。 毕竟,楚昭宁这些年来一直在默默改进武器工艺。 从火炮的铸造到火铳的改良,从铁料的筛选到成品的检验,她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头,但实际做的事与监管无异。 军器局的匠人们都对她的吩咐言听计从,不是上司胜似上司。 萧瑾珩想着,既然已经这样了,何必多此一举下一道旨意? 惹来朝臣们一通聒噪,反而耽误正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军器局里有一个人,早就将目光盯在了这里。 此人姓陈,名嘉定,是军器局的一名七品监察御史。 说起来,这陈嘉定其人,官职不高,野心却不小。 他原本只是都察院一名不起眼的小御史,因缘际会被派到军器局监察。 说是监察,其实就是个闲差,每日在作坊里转悠转悠,写写无关痛痒的奏报,混日子罢了。 但陈嘉定不甘心。 他自认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只是没有遇到伯乐。 他仔细观察着军器局的一举一动,寻找着能够让他一鸣惊人的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那一日,陈嘉定在军器局的档案室中翻阅旧档,无意间看到了一份调令草稿。 草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着皇后楚氏,协理军器局事务,从铁料采购到成品检验,全流程监管。 陈嘉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心跳骤然加速。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悄悄将这份草稿抄录了一份,揣入怀中。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他知道,他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当夜,陈嘉定挑灯夜战,将那份抄录连同自己的一封弹劾奏折,送入了都察院。 “后宫干政,牝鸡司晨,此乃亡国之兆。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朝纲。” 陈嘉定的奏折写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春秋》,从吕后讲到武则天,洋洋洒洒数千言。 核心只有一个,皇后不能管军器局。 写完之后,他反复读了三遍,越读越满意。 这道奏折一石激起千层浪。 常子昂是第一个响应的。 他因是三皇子一派的干将,萧瑾珩登基后,他就被排挤到了权力边缘,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怨气。 平日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新贵们春风得意,自己却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如今抓到这样一个好把柄,岂能放过? 常子昂捧着陈嘉定的奏折,看了三遍,拍案叫绝:“好,好啊!这陈嘉定,倒是个会来事的人。” 他立刻铺开纸笔,连夜写了一道措辞更为激烈的奏折,指责萧瑾珩宠后乱政,要求严惩提议之人,杜绝后宫干政之源。 紧接着,御史台的一众言官纷纷跟进。 这些人里头,有的是真心觉得后宫干政不妥,有的是跟着起哄凑热闹,有的则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陛下面前露个脸。 弹劾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入福宁殿,堆满了萧瑾珩的御案。 次日的大朝会,注定不太平。 寅时三刻,午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常子昂走在队伍中,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御史交换着眼神。 他们今日准备充分,誓要在朝堂上让陛下收回成命。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褚明远照例唱喏。 郑行之出列,奏报了春耕进度和各地粮仓储备情况。 刘道成奏报了黄河堤坝加固工程的进展。 赵世雉奏报了鞑靼和扶桑战场的情况。 几件紧急事务处理完毕,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常子昂知道,该他出场了。 “陛下,臣有本奏。”常子昂大步出列,声音洪亮。 萧瑾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常卿有何事?” “臣弹劾皇后楚氏,以宫闱之身,干预军国重器。”常子昂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 “皇后虽为后宫之主,然军器局乃兵部下属衙门,事关国家安危、社稷存亡。” “后宫干政,历朝历代皆为大忌。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萧瑾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接过褚明远递来的奏折,翻了几页,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还有吗?”他问。 常子昂一愣,没想到陛下会是这个反应。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陛下,臣还有本。皇后此举,不仅有违祖制,更有损陛下圣明。” “臣听闻,皇后在军器局内发号施令,工匠皆听其调度,甚至将作监鲁监正亦对其唯命是从。” “此乃越俎代庖,侵夺朝廷权柄。若不加以制止,日后恐有更大之患。” 他话音刚落,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大臣交头接耳,有的点头附和,有的面露忧色,也有的面无表情,静观其变。 “臣附议。”陈嘉定出列。 他官职虽低,但此刻站在朝堂上,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皇后虽有才,然才不应当用于此。后宫之责,在于治理内廷、养育皇子,而非插手外朝事务。臣请陛下三思。” “臣等附议。”又有几位言官出列,齐声高呼。 萧瑾珩看着殿下这些慷慨激昂的臣子,心中冷笑。 他们说的这些道理,他岂能不懂? 但问题是,这些口口声声“祖宗之法”、“后宫干政”的大臣,有几个是真心为国? 有几个了解军器局的真实情况? 他正欲开口,赵世雉却先站了出来:“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瑞王爷请讲。” 赵世雉转向常子昂,目光如炬:“常御史,你说皇后干预军器局是后宫干政。” “本官问你,你可知道军器局这几年的火炮产量提升了多少?” 常子昂一愣,他哪里知道这些?“这,这与皇后干政有何关系?” “关系大了。”赵世雉毫不客气,“本王告诉你,军器局的火炮产量,比三年前提高了四成。” “火炮的射程提高了三成,炸膛率降低了一半。你可知道,这些改进是谁推动的?” 第837章 用事实说话 常子昂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 赵世雉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是皇后。是皇后娘娘一页一页地翻图纸,一个一个地改工艺,手把手地教工匠。” “本王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祖宗之法,但本王知道,谁能让将士们用上更好的兵器,谁就是功臣。” 殿内一片寂静。 赵世雉这番话,说得直白,却也有力。 常子昂虽然心中不服,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这时,李东阳开口了:“瑞王爷所言,固然有理。然则,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后宫干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陛下若真觉得皇后有才,不妨将她的建议通过兵部传达,何必让皇后直接插手?”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有完全否定皇后的功劳,又坚持了后宫不能干政的原则。 不少大臣纷纷点头,觉得李阁老说得在理。 萧瑾珩看着殿下这些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疲惫。 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军器局的改进刻不容缓,每一日的拖延,都是对前线将士的不负责任。 而这些大臣,只知道在朝堂上争辩是非,却不知真正的危机在哪里。 “此事,”萧瑾珩终于开口,“朕自有考量。诸位爱卿的奏折,朕会一一细看。若无他事,退朝。” “陛下!”常子昂还想再说,却被褚明远一声“退朝”堵了回去。 那声“退朝”喊得又急又响,像是生怕常子昂再多说一个字似的。 散朝后,萧瑾珩没有回福宁殿,而是径直去了延福宫。 他心里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而满宫里,能让他毫无顾忌地说心里话的人,只有楚昭宁。 楚昭宁正在书房里整理军器局这个月的生产报表。 桌案上摊着厚厚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 铁料入库多少,成品出库多少,废品率多少,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听到皇帝驾到的通报,她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 “陛下今日散朝倒早。”楚昭宁行了一礼。 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那张脸虽然平静,但眉宇间藏着一股郁气,一看就知道朝堂上出了事。 萧瑾珩走进殿内,挥退了宫女太监,一屁股坐在软榻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些御史,真是烦人。”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带着无奈和烦躁,“天天弹劾,天天反对,好像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样。” “朕不过是想让你名正言顺地做事,他们就跳得比天还高。” 楚昭宁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陛下,他们反对也是情理之中。” “后宫干政,确实是历朝历代的大忌。臣妾一介女流,插手军器局,难免引人非议。” 从接下那份调令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甚至做好了第二天就被弹劾的准备,谁知道这事竟然瞒了上十天才爆发。 萧瑾珩接过茶,喝了一口,苦笑道:“你倒是替他们说话。” “臣妾不是替他们说话,臣妾是说事实。”楚昭宁语气平静。 “陛下,您其实不必为此烦恼。臣妾管不管军器局,有没有那个名头,都一样。” “这些年,臣妾不也一直在做这些事吗?有没有那道旨意,有什么区别?” 萧瑾珩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楚昭宁说得对。有没有那道旨意,她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只是,他心中憋着一股气,他不希望她做了那么多,却只能默默无闻,甚至连提都不能提。 那些火炮,那些铁料,那些改进,哪一样没有她的心血? 凭什么那些大臣一句后宫干政,就能抹杀她所有的功劳? “皇后,你不懂。”萧瑾珩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朕不是非要给你一个名头。朕是觉得,你做了那么多,应该被看见。” “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周有今天,不光是朕的功劳,不光是那些大臣的功劳,还有你的一份。” “凭什么他们一句后宫干政,就能把你的所有心血轻飘飘地盖过去?” 楚昭宁看着萧瑾珩眼中的不平,心中微微一暖。 他是真心为她着想,不过,有些事,急不得。 “陛下,臣妾不需要被看见。”楚昭宁轻声道,“臣妾做这些,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是为了大周。” “只要火炮能打得远,只要将士能少牺牲,只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那些弹劾,那些非议,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朕知道你不争。”萧瑾珩叹了口气,“但朕不能让你受委屈。” “臣妾不委屈。”楚昭宁微微一笑,“陛下,大周要强盛,要走的路还很长。” “这些朝堂上的纷争,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踢开就是了。不必为它们耽误了正事。” 萧瑾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啊,这些弹劾,这些非议,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 他是一国之君,岂能被这些小石子绊住脚? “好,朕听你的。”萧瑾珩站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那些弹劾的奏折,朕留着,不理他们。” “军器局的事,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等做出成绩,用事实说话,看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昭宁点头,眼中带着笑意:“陛下圣明。” 萧瑾珩说到做到。 第二日早朝,常子昂再次提出弹劾,萧瑾珩只淡淡说了一句:“此事朕已阅知,容后再议。”便不再理会。 便不再理会。常子昂站在那里,嘴张着,话堵在嗓子眼,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每日早朝,处理完紧急事务后,总会有人站出来反对皇后监管军器局。 萧瑾珩既不反驳,也不答应,只是重复那句容后再议。 而那些朝堂上的风浪,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动乱所取代。 第838章 暴乱 五月的江南,本该是梅子金黄杏子肥的好时节。 可建元元年的这个五月,注定不太平。 苏州府衙门前的大街上,午时刚过,忽然涌来黑压压的人群。 起初只有几十人,很快便聚拢到上百,再到数百。 他们手中举着锄头、扁担、木棍,有些人脸上蒙着布,有些人干脆赤膊上阵,露出黝黑的胸膛。 人群像一股浑浊的洪流,沿着青石板路向府衙方向涌去,沿途不断有人加入。 有的人是真正的佃农,被裹挟着往前走,脸上还带着茫然和恐惧。 有的人却穿着粗布衣裳,面色白净,那双握锄头的手分明没握过一天锄头。 府衙门前,守门的衙役远远看见人群涌来,脸色大变。 一个老衙役转身冲进衙门报信,剩下的几人慌忙关上大门,顶上门闩。 可那扇朱漆大门在几根粗木的撞击下,只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大门轰然洞开,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烧!烧了那些田册!”有人高喊。 几个蒙面人直奔存放田亩册籍的档房,将一摞摞鱼鳞图册、赋税黄册搬出来,堆在院中。 火把一扔,火焰腾地蹿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苏州知府刘秉章踉跄着冲出后堂,看到院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脸色惨白如纸。 那些田册,是朝廷推行土改的依据,是杜衡带领手下数月清查的成果。 如今,它们正在化为灰烬。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正中他的额头,鲜血顿时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师爷拖着他往后门退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燃烧的册籍,火光映在他混着血与泪的眼眸中。 完了,朝廷在江南推行土改的努力,可能要毁于一旦。 与此同时,松江府也爆发了类似的暴乱。 松江同知崔佑安在混乱中被踩断了三根肋骨,被人从后墙扔出来时才捡回一条命。 消息传开,江南震动。 那些刚刚在土改中交出隐田、补缴赋税的乡绅们开始摇摆不定。那些还在观望的豪族则暗自拍手称快。 而那些真正靠租田为生的佃农茫然不知所措,既不敢参与暴乱,又担心朝廷会不会因此迁怒于他们。 急报八百里加急,一路向北。 五天后,紫宸殿。 萧瑾珩站在御案前,手里攥着那份急报,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苏州、松江同时暴乱,暴民冲击府衙,焚烧田册,殴打朝廷命官。五天前的事,朕今天才收到消息。” 他将急报狠狠摔在案上。 “五天!从苏州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走了五天。” 没有人敢接话。 张璁垂着眼,赵贞吉低着头,楚临渊面色平静地望着前方,可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赵世雉站出来,抱拳道:“陛下,臣请旨即刻发兵平叛。江南乃赋税重地,若乱子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萧瑾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骠骑大将军陆震身上。 此人战功赫赫,常年驻守边疆,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脸上那道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他与宁国公交情深厚,是过命的交情,在军中威望极高,为人却极为低调,不结党,不营私,除了打仗,几乎不掺和朝中任何事。 “陆震。”萧瑾珩开口。 陆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朕命你率军三千,即日南下,平定江南民乱。限你一个月之内,平息暴乱。” 一个月。从京城到苏州,快马加鞭也要四五天。 三千兵马开拔,粮草辎重随行,少说也要六七天。 一个月的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震抱拳道:“臣领旨。” “去吧。”萧瑾珩摆了摆手,“朕等你的好消息。” 陆震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紫宸殿。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擂鼓。 京郊行宫。 行宫里花木扶疏,鸟语花香,跟外面的风风雨雨像是两个世界。 太上皇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他的眼睛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的一株石榴树发呆。那 株石榴树开满了红花,红得像火,红得像血。 高公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太上皇还是听见了。 太上皇抬眼看了高公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能让他露出这种神色的,绝不是小事。 高公公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天塌下来都不慌不忙,可今天,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陛下,”高公公凑到跟前,,“京城来的消息。江南出事了。” 太上皇放下书,神色未变,可握着书卷的手紧了一下。 那本书的封面被他捏出了一个褶子。 “说。” “苏州、松江同时爆发民乱,暴民冲击府衙,焚烧田册,当地官员死伤数人。陛下已经下旨,命骠骑大将军陆震率军南下平叛。” 太上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回软枕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翻涌得厉害,像有一锅滚油在翻腾。 土改是他力排众议推行的,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江南士族会反弹。 江南士族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动他们的田,就是动他们的命。可他没想到,他们会挑在这个时候动手。 大周刚跟鞑靼、扶桑开战,朝廷的精力都在北边和海上。 北边的鞑靼骑兵虎视眈眈,海上的扶桑倭寇烧杀抢掠,朝廷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江南一乱,等于后院起火,前方打仗的将士们连军饷都领不到,这仗还怎么打? 那些士族,是算准了时机。 太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陆震去了就好。他去了,江南就乱不了。” 一旁的太后放下绣绷,眉头微蹙,抬头看着太上皇,眼里满是担忧。 “江南?怎么突然就乱了?前阵子不是还好好的吗?” 太上皇淡淡地说了一句:“有人不想让朝廷的土改推下去。”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卷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太后看了看他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重新低下头,拿起绣绷,可那鸳鸯的眼睛怎么也绣不好,针扎下去又拔出来,扎了好几下,线都乱了。 她叹了口气,索性放下绣绷,望着窗外那株石榴花,出神。 第839章 孙儿想随军南下 晚上,行宫的书房里只有一盏灯。 太上皇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草丛里蛐蛐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烦意乱。 桌上那碗银耳羹早就凉透了,高公公端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这会儿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太上皇一口没动,高公公想进来收走,被他摆手打发了出去,他这会儿不想让人打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太上皇没有睁眼,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来的是谁。 “皇祖父。” 太上皇缓缓睁开眼:“有事?” 萧承煦往前走了两步,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皇祖父,孙儿想求您一件事。” 太上皇微微坐直了,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说。” 萧承煦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太上皇:“孙儿想随军南下。” 太上皇愣住了。 他盯着孙子看了好几息的时间,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凝重。 “你知道随军南下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萧承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孙儿知道那不是去游山玩水,不是去看热闹,不是去长见识。” “孙儿知道那会死人,可能会死很多人,孙儿自己也可能会有危险。” 太上皇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萧承煦沉默了片刻。 轻声说了一句:“因为孙儿是太子。” 太上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他心口发酸。 萧承煦继续说道:“皇祖父,孙儿读了很多书。四书五经,资治通鉴,孙儿都能背。” “太傅跟孙儿讲了无数的道理,什么仁政爱民,什么居安思危,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孙儿倒背如流。”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可孙儿心里清楚,孙儿说的那些话,写的那些文章,都是书上的,都是别人嚼过的馍。” “孙儿从来没亲眼见过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打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那些将士们是怎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拼命的,不知道老百姓在乱子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书上写的那些,尸横遍野、民不聊生、饿殍遍野,都是字,是墨,是纸,翻一页就过去了。” “可孙儿知道,真正的事,不是翻一页就能过去的。”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将士们替我们萧家卖命,把命都豁出去了。凭什么?就凭我们姓萧?凭我们坐在皇宫里吃香的喝辣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却越来越坚定。 “如果连战场都没上过,连刀剑都没摸过,连血都没见过,孙儿凭什么让那些将士们服气?” “凭什么让天下人相信,孙儿能守住皇祖父和父皇传下来的江山?” 他说完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忽明忽暗。 太上皇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把椅子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坐上去的人,身上得带着一股劲儿,一股天不怕地不怕、敢把命豁出去的劲儿。 坐上去的人,心里得装着一杆秤,一杆能称得出天下万万人心、也能称得出自己几斤几两的秤。 这孩子身上有这股劲儿,这孩子心里有这杆秤。 “你想好了?”太上皇终于开口了。 “想好了。”萧承煦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甚至连想都没想,话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太上皇他缓缓靠回软枕上,像是累极了似的,摆了摆手,动作很慢。 “去吧。朕让暗卫送你回京。跟你父皇母后商量去。他们若点头,朕没话说。他们若不点头,你也别怪朕。” 萧承煦“扑通”一声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孙儿谢皇祖父。” 太上皇别过脸去,不看他。 “行了,起来吧。别在这儿磨蹭了,该干嘛干嘛去。你父皇那边,你自己去说,朕可不替你说情。” 萧承煦站起身,又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太上皇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沿着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花白的胡须里。 他没有去擦,就那么任它挂着。 高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端着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您别太担心了,殿下他……” “朕没担心。”太上皇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好像刚才那滴泪从来没有存在过。 “朕是在高兴。这孩子,有骨气。” 太上皇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可眼眶又红了,“像朕。” 高公公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退了出去。 太上皇一个人坐在软榻上,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黑暗,坐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当天夜里,萧承煦便在暗卫的护送下秘密回京。 六个暗卫,清一色的黑衣黑马,像六道影子一样把他围在中间。 出了行宫,上了官道,马蹄声在夜色中响成一片,“得得得”地敲打着寂静的路面。 萧承煦骑在马上,夜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又像无数颗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兴奋,又紧张,还害怕的复杂情绪。 “殿下,前面有岔路。”一个暗卫低声提醒,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 “走左边,近路。”萧承煦回过神来,压低了声音说。 暗卫应了一声,一行人转向左边的小路。 一路快马加鞭。 马跑得满身是汗,鬃毛都湿透了,贴在脖子上,萧承煦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天不亮就到了京城。 第840章 他要去找皇后 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眼屎。 迷迷糊糊地看见一队黑衣人策马而来,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长矛扔了。 他刚要拦,就看见最前面那匹马上的护卫举起的牌子,慌忙喊道:“开……开门,快开门。” 萧承煦没有停。 马鞭一挥,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马蹄踏过城门洞,发出“轰隆隆”的回响,像打雷一样,在城门洞里来回撞了好几下。 他一刻不停,直奔皇宫。 从东华门进去,沿着宫墙一路小跑,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惊起了檐下几只栖息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值夜的太监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灯笼差点掉了,慌忙跪下行礼,嘴里喊着“殿下千岁”。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从旁边跑了过去,把那太监晾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一身风尘仆仆,头发乱糟糟的,就出现在了福宁殿门口。 褚明远正靠在廊柱上打盹。 他值了一夜的班,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重。 他睁开眼一看,差点没从台阶上滚下去。 “殿,殿下?”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您怎么……” “父皇呢?”萧承煦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哑。 “在殿内……”褚明远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太子殿下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刮了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帽子都吹歪了。 萧承煦大步跨进福宁殿。 殿内燃着几盏烛台,烛火将尽未尽,光线昏黄昏黄的。 萧瑾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下。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行宫出事了。 父皇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煦儿?你怎么回来了?”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儿子脸上扫了一圈。 那一身土,那一脸泥,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那颗悬在鼻尖上快要滴下来的汗珠。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可是你皇祖父……” “父皇放心,皇祖父安好。”萧承煦走上前几步,深吸一口气,“儿臣回来,是有事想求父皇。” 萧瑾珩看着他:“说。” 萧承煦挺直了腰背,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右手握拳,左手覆在右手上,手臂与地面平行,纹丝不动。 “儿臣想随陆大将军南下平叛。” 殿内安静了一瞬。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萧瑾珩盯着他,咬着牙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你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萧瑾珩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大步走到萧承煦面前。 他比儿子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那不是你读书的东宫,不是你习武的校场。” “那是杀人见血的地方。是刀光剑影、尸横遍野的地方。是今天还跟你说说笑笑的人、明天就变成一具冰凉尸体、你再怎么叫他都不会应你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儿子说。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你才十四岁,你连一只鸡都没杀过,你连血都没见过,你连刀都未必拿得稳。你去了能干什么?” “你能拿得动刀吗?你能在死人堆里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还能爬起来,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冲吗?” 他的眼眶泛红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萧承煦没有被这些话吓退。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 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儿臣知道,儿臣去了可能什么都做不了,可能是个累赘,还会拖累别人。可儿臣是太子。”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不轻不重,正好砸在萧瑾珩的心口上。 萧瑾珩的嘴张了张,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父皇,儿臣知道您心疼儿臣。儿臣知道您怕儿臣出事。儿臣也怕。” 萧承煦的声音微微发颤,可他没有停下来,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可儿臣更怕的是,因为儿臣没去过他们去过的地方,没见过他们见过的场面,没吃过他们吃过的苦。”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萧瑾珩。 “将士们凭什么替我们卖命?就凭我们姓萧?就凭我们坐在皇宫里吃香的喝辣的?” “父皇,儿臣想不通这个道理。儿臣想去看看,眼看看,这个天下,到底是靠什么撑着的。” 他说完了,萧瑾珩沉默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承煦。 窗外,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远处有公鸡在打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怎么压都压不住。 煦儿说得对。他是太子,他是储君。 他需要知道这个天下是怎么守住的,需要明白那把椅子底下压着多少白骨和鲜血,需要亲身体会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些道理,那些责任,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让他亲眼去看一看,亲身去尝一尝。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比谁都明白这句话。 可他舍不得。 萧承煦是他的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他的心头肉。 万一有个闪失…… 萧瑾珩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 东边的天际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了暖融融的橘黄。 有鸟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你一声我一声。 檐角的风铃被晨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 萧瑾珩缓缓转过身,整了整衣冠,抚平了袍子上的褶皱,往外走去。 他要去延福宫。 这件事,他不能一个人做主,他要去找皇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煦儿,你先回去歇着。等朕跟你母后商量了再说。” 萧承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深深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大步朝东宫走去。 第841章 活着回来 延福宫里,楚昭宁正在梳妆。 她坐在铜镜前,云锦正给她挽发,镜中映出她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这几天她睡得不好,总做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又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心里不踏实。 萧瑾珩走进来的时候,她从镜中看见了他的脸色,心里那点不踏实立刻变成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她转过身,示意云锦退下。 萧瑾珩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煦儿回来了。” 楚昭宁一愣:“回来了?他不是在行宫陪太上皇吗?” “他回来,是有事求朕。”萧瑾珩顿了顿,“他想随陆震南下平叛。” 楚昭宁的手一僵,指甲不小心划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陛下怎么说的?” “朕说再想想。” 楚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稳,可现在它们在微微发抖。 她的脑海里乱成一团,煦儿要上战场,煦儿要上战场,煦儿要上战场……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 楚昭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陛下是怎么想的?” 萧瑾珩沉默了一会,说道:“朕,不想让他去。可他想去,他敢去。” 楚昭宁没说话。 “他是太子。”萧瑾珩转过身,看着她,“朕可以拦住他这一次,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他总要走出去的,总要去面对那些朕不能替他面对的东西。” 楚昭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臣妾知道他是太子,知道这是他的责任。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不想让他涉险,我不想让他受伤。”她的声音终于还是颤抖了。 萧瑾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靠过来,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我也不想让他去。”萧瑾珩轻声道,“可我们不能拦他一辈子。” 楚昭宁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萧承煦被叫到了延福宫。 他走进殿内的时候,看见父皇和母后并肩坐在榻上,两人的脸色都很平静,可他看得出来,母后的眼睛是肿的,她哭过。 他心里一紧,走上前行了一礼:“父皇,母后。” 萧瑾珩看了楚昭宁一眼,楚昭宁微微点了点头。 “煦儿,”萧瑾珩开口,声音不高,“你想好了?” 萧承煦抬起头,目光坚定:“儿臣想好了。” “你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所以儿臣更要去,因为儿臣是太子,这是儿臣该走的路。” 楚昭宁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萧瑾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好,你去。” 萧承煦的眼睛猛地亮了,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萧瑾珩就抬手制止了他。 “但你要答应朕三件事。” “父皇请讲。” “一,听从陆震的指挥,不得擅自行事。他说往东,你不能往西;他说撤,你不能犹豫。” “战场上不听话的人,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害死别人。” “儿臣记住了。” “二,保护好自己。朕不是让你当缩头乌龟,可朕也不允许你拿自己的命去逞英雄。你记住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萧承煦用力点头:“儿臣记住了。” “三,”萧瑾珩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活着回来。” 萧承煦的眼眶红了,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儿臣,儿臣记住了。” 楚昭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可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不舍,有担忧。 “去吧,”她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有些发颤,“去跟你妹妹说一声。她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大哥怎么还不回来。” 萧承煦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见母后站在殿内,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光里,笑着看他,可那笑容底下,藏着泪。 他鼻子一酸,快步走了出去。 两天后,陆震的大军从京城出发。 萧承煦换了一身劲装,骑在马上,混在中军的队伍里。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玄色战袍,腰间佩着一把短刀,看上去跟普通的军校没什么区别。 临行前,父皇给了他一块金牌,危急时刻,可凭此调动三千以下的兵马。” 楚昭宁站在城楼上,远远地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 队伍很长,旌旗招展,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闷雷一样滚滚远去。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尘土和晨光里。 萧绾绾站在她身边,仰着小脸问:“母妃,大哥去哪儿了?” 楚昭宁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颊:“大哥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楚昭宁望着远方,轻声道,“快了。” 次日一早,崔令仪带着楚蕴兮进了宫。 马车进了宫门,换了软轿,一路往延福宫去。 楚蕴兮坐在轿子里,小身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 可眼珠子却不停地转,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 到了延福宫门口,轿子落了地。 崔令仪先下了轿,理了理衣襟,回头看了一眼楚蕴兮。 那孩子正从轿子里钻出来,脚还没站稳,就先伸手摸了摸裙子,确认没有褶皱,才迈着小碎步走到她身边。 仰起脸看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曾祖母,我乖不乖? 崔令仪忍住了笑,点了点头。 殿门口的宫女已经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林嬷嬷迎了出来,笑着行了礼:“老国公夫人,皇后娘娘正等着您呢。” 崔令仪点点头,带着楚蕴兮往里走。 楚蕴兮跟在曾祖母身后,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脚尖先着地,像是丈量过的,连裙摆晃动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第842章 蕴兮都七岁了,是大人了 到了殿门外,楚蕴兮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蕴兮给皇后姑奶奶请安。” 殿内,楚昭宁看见楚蕴兮端端正正地跪在门槛外面,小身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可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偷偷地往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了下去,睫毛扑闪扑闪的。 楚昭宁看着这个小侄孙女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这孩子在家的时候是个疯丫头,可一进了宫,就自动切换成这副规规矩矩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起来起来,快进来。”楚昭宁笑着招手,“在姑奶奶这儿,还讲那些虚礼做什么?” 楚蕴兮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走到楚昭宁跟前的时候,到底是小孩子,忍不住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楚昭宁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那脸蛋滑溜溜的,像刚剥壳的鸡蛋。 “哟,咱们蕴兮今天怎么这么规矩?在家的野劲儿哪儿去了?” 楚蕴兮小脸一红,偷偷看了看旁边的林嬷嬷,又看了看曾祖母。 才压低声音说:“曾祖母说了,宫里不能没规矩,要给姑奶奶长脸。” 楚昭宁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不行,忍着笑问:“那你曾祖母还说什么了?” 楚蕴兮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曾祖母还说,见了姑奶奶要先磕头,说话要大声,不能扭扭捏捏的。” “见了绾绾姑姑要叫姑姑,不能叫名字。见了皇上姑爷爷要叫皇上姑爷爷……” 她数着数着,手指头不够用了,眉头皱了起来,一脸苦恼。 楚昭宁忍不住笑出了声,把她拉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头:“行了行了,姑奶奶知道了。” 楚蕴兮挺了挺胸,一脸认真:“蕴兮都七岁了,是大人了。” “七岁就是大人了?”楚昭宁逗她,“那姑奶奶三十岁了,是不是该叫老人家了?” 楚蕴兮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姑奶奶不老,姑奶奶好看。” 崔令仪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小逗趣,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她端起宫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不急着插话,由着她们闹。 楚昭宁这才想起母亲还在旁边,连忙招呼:“娘,您坐。一大早赶过来,路上颠不颠?” “不颠,好着呢。”崔令仪在榻边坐下,把茶盏放在小几上。 楚昭宁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哒哒哒”的脚步声。 “蕴兮,蕴兮。”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绾绾姑姑。”楚蕴兮眼睛一亮,张开双臂,迎着小身影跑了过去。 两个小姑娘在殿中央撞在了一起,紧紧抱住了。 “蕴兮,蕴兮。你可来了!绾绾想死你了!”萧绾绾把脸埋在楚蕴兮的肩窝里,小脑袋拱来拱去,像一只小奶狗在撒娇。 “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绾绾?” 楚蕴兮被她拱得痒痒,咯咯笑着往后躲,可手还是紧紧抱着她不撒开。 “我也想来看你呀,可是曾祖母说,不能总来,宫里不是自己家。” “那你以后多求求外祖母嘛。”萧绾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小嘴撅着。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楚昭宁笑着摇了摇头,“蕴兮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就光站着说话?” 楚蕴兮这才想起来什么,松开一只手,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献宝似的举到萧绾绾面前。 油纸打开,露出两块桂花糖,金黄色的,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楚蕴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萧绾绾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哇!是桂花糖!” “嘘!”楚蕴兮赶紧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往崔令仪和楚昭宁那边看了一眼。 小声说,“小声点,曾祖母说不能多吃糖,会蛀牙。我偷偷藏的,就带了两块,一块给你,一块给我自己。你可别声张。” 萧绾绾拼命点头,小辫子甩来甩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两个小姑娘松开手,不约而同地开始在殿里转着圈跑。 萧绾绾在前面跑,楚蕴兮在后面追,跑了两步又换过来,你追我赶,咯咯咯的笑声洒了一地。 两个人跑了两圈,又抱在一起,滚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楚昭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孩子疯闹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两天天心里积攒的那些愁绪,被这两个孩子的笑声冲淡了不少。 “好了好了,”她走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丫头揽住,“别跑了,待会儿摔着了。” “绾绾,蕴兮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带她去你屋里玩,好不好?让蒋嬷嬷给你们拿点心吃。” “好!”萧绾绾拉着楚蕴兮的手,拽着她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母后,绾绾带蕴兮去看绾绾的新娃娃。” 楚蕴兮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赶紧稳住步子,回头朝楚昭宁挥了挥手:“姑奶奶,蕴兮去了。” “去吧去吧。”楚昭宁笑着摆手。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跑了出去,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地飘回来。 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廊道的尽头,楚昭宁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崔令仪看着女儿的脸,皱着眉头问道:“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事?你的眼睛下面青了一片,敷了粉也遮不住。出什么事了?” 楚昭宁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殿内。几个宫女正垂手站在一旁,虽然低着头,可耳朵是竖着的。 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退出去。 云锦领着几个宫女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楚昭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娘,煦儿随军南下了。” 第843章 我没有拦他 崔令仪的手一顿,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随军南下?”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可语气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去哪儿南下?江南?” 楚昭宁点了点头:“陆震陆大将军率军南下平叛,煦儿要跟着去。前天跟陛下请的旨,昨天已经跟着大军出发了。” 崔令仪的心里翻涌得厉害。 那种滋味,她尝过。当年老大第一次上战场,她三天三夜没合眼。 老二跟着老国公在北疆征战,她送他出城的那天,表面上笑盈盈的,转过身眼泪就止不住了。 那是把心肝从身上活生生剜下来一块,放在刀尖上看着它晃。 可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看着女儿的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皇上同意了?”崔令仪问。 “同意了。”楚昭宁说,“煦儿说他是太子,这是他的责任。” “他不能一辈子躲在宫里,不能只从书上知道天下是什么样子。他说得很有道理,陛下没有理由拦他。” 崔令仪看着女儿的眼睛问道:“你呢?你怎么想?” 楚昭宁微微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我同意。煦儿说得对。他是太子,他需要见识真正的战场,需要知道这个天下是怎么守住的。” “书斋里读一万遍,不如战场上看一眼。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他拴在身边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目光平静而坚定:“这是他的路,他得自己走。” 崔令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楚昭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层平静的壳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我知道他是太子,我知道这是他的责任,我知道他迟早要走出去。这些道理我都懂,比谁都懂。”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现在他要去战场了,娘,我怎么能不心疼?” 崔令仪看着女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楚昭宁从小就比别的孩子硬气,遇事不慌,处事果断,从不轻易在人前示弱。 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紧,一旦松了,反弹得就越厉害。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女儿的手握在掌心里。 楚昭宁的手有些凉,可没有发抖。她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我没有拦他。”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始终没有落下来,“我一个字都没有拦他。” 崔令仪握着女儿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节奏很慢,很稳。 “你做得对。你心疼他,舍不得他,这是天底下所有当娘的心。” “可你没有因为心疼就拦他,这是当娘的本事。这两样加在一起,才叫母亲。” 楚昭宁看着母亲,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崔令仪继续说:“太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心疼他,这是天经地义的。” “可太子也是大周的太子,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担子要扛。你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将来他坐上了那把椅子,满朝文武看着他,天下百姓看着他,你能替他挡什么?” 楚昭宁没有说话,可她握紧了母亲的手。 “再说了,”崔令仪的眼底带着一丝骄傲,“太子既然敢去,就说明他有这个胆量,有这个担当。” “你该为他高兴,该为他骄傲。天底下多少十四岁的孩子敢提刀上战场了。” 楚昭宁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去。 “我骄傲。我真的很骄傲。他站在我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着他,觉得他一下子长大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可骄傲归骄傲,心疼归心疼。这两件事,从来就不是一码事。” 崔令仪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几十年的酸甜苦辣:“当娘的,哪个不是一边骄傲一边心疼?” “你大哥上战场立了功,你二哥打了胜仗,你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嘴上说着‘好好好’,心里又高兴又害怕。那种滋味,娘尝过。” 楚昭宁闭上眼睛,靠在母亲肩上。 母亲的身子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可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只是靠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像一座山。 殿内安静了下来。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两个小姑娘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时高时低,是楚蕴兮和萧绾绾在偏殿里玩闹。 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笑话,两个人笑得更厉害了,咯咯咯的,像两只小母鸡在争食。 崔令仪听着那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一块糖就能高兴半天。 不像大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楚昭宁才直起身,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可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让娘见笑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崔令仪嗔了她一眼:“见笑什么?我是你娘。” 这才是她的女儿。该疼的时候疼,该哭的时候哭,可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落下。 她不会因为心疼就乱了方寸,不会因为舍不得就误了正事。 这份沉稳,比什么都难得。 楚昭宁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 “太子南下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崔令仪忽然问道。 “煦儿是秘密随军南下的,陆大将军那边,也只说太子是去历练的,没有公开身份。”楚昭宁回道。 崔令仪点点头:“嗯。这事涉及储君,确实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崔令仪一直在延福宫待到吃完午饭,才带着楚蕴兮离开。 马车摇摇晃晃的,她的思绪也跟着摇晃。 她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驶入了长长的街巷,渐渐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第844章 金陵谢家 六月的江南,正是梅雨季节。 天像漏了似的,雨下个没完没了,官道上泥泞难行,行军的速度比预想中慢了不少。 陆震率军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七天赶到了苏州地界。 萧承煦跟着大军一路南下,亲眼看见了沿途的景象。 越往南走,气氛越不对。 路边的村庄静悄悄的,田地荒了不少,秧苗蔫在田里,没人管。 偶尔有几个老百姓在路边张望,看见大军过来,转身就跑,眼神里满是恐惧。 萧承煦心里沉甸甸的。 陆震到了苏州,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先在城外扎营,派人进城打探消息。 探子回报说,苏州城已经被暴民控制了大半,知府刘秉章带着残部退守在城北的一处宅院里,被困了好几天了。 松江那边的情况更糟,暴民在几个士绅的煽动下已经占据了县城,官府的印信都被抢了。 陆震听完,冷笑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 他转头看向萧承煦。 这一路上,他对这个太子殿下有了不少了解,不娇气,不摆架子,跟将士们同吃同住,从来不喊苦。 夜里行军的时候,再苦再累也一声不吭。 陆震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点头。 “殿下,”陆震道,“臣要分兵两路。一路去打松江,一路收复苏州。殿下想跟哪一路?” 萧承煦想了想,问:“大将军去哪一路?” “臣去苏州。” “那孤也去苏州。” 陆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陆震亲率两千精兵,趁着夜色摸进了苏州城。 他派了一队人绕到城北,先把被困的刘秉章等人救了出来,然后分兵把守各个街口,切断暴民之间的联系。 天还没亮,官军就开始行动了。 萧承煦跟在陆震身边,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陆震用兵如神,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暴民虽然人多势众,可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像样的武器,更没有什么战术可言。 在训练有素的官军面前,他们就像一群被赶散的羊,东奔西跑,毫无还手之力。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州城就基本被控制了。 萧承煦站在街口,看着官军押着一队队暴民从面前走过。 那些人里有不少是真的佃农,被抓的时候满脸惊恐,嘴里喊着“大人饶命”,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也有一些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那双白净的手和闪躲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百姓。 陆震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走到一个被押着跪在地上的暴民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那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那人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分明是个养尊处优的主。 “你是哪家的?”陆震问。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陆震松开手,站起身,对身边的亲兵道:“带下去,好好审。问清楚,是谁让他来的,背后是谁在指使。” 亲兵应了一声,把人拖走了。 接下来一个月,陆震率军在苏州、松江两地来回奔袭,逐个击破暴民的据点。 有时候是小规模的遭遇战,有时候是围剿,有时候是追捕。 萧承煦跟着他一路打下来,亲眼看见了一个又一个战场。 他看见了死。不是书本上那个“死”字,而是真正的、血肉模糊的死。 第一次杀人,是在收复松江的那天。 官军冲进县城的时候,暴民已经溃散了大半,可还有一小撮人躲在县衙里负隅顽抗。 萧承煦跟着一队人冲进去,刚转过一个弯,一个人就从角落里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柴刀,直直地朝他砍过来。 那一瞬间,萧承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侧身,拔刀,刺出。 刀尖刺穿了皮肉,刺破了内脏,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刀身涌出来,糊了他一手。 那个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从刀上滑落,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摊暗红。 萧承煦握着刀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殿下。”身边的亲兵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您没事吧?” 萧承煦摇了摇头,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那些血是热的,粘稠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吐了出来。 亲兵没有催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扶着他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萧承煦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可他的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了。 “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哑。 亲兵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萧承煦一个人坐在营帐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已经把手洗干净了,可他还是觉得那些血还在,黏糊糊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陆震掀开帐帘走进来,看见他这个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没有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递给他。 萧承煦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陆震看着他的狼狈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意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比你大两岁。”陆震忽然开口说道。 “在北疆,跟鞑靼人打。那一刀砍下去,我愣了半天,差点被对方反杀。” “后来是我爹把我拖回去的,骂了我三天,说我要是再在战场上发呆,就不是他儿子。” 萧承煦听着,没说话。 陆震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殿下,杀人不是什么好事。可有些时候,你不杀人,人就要杀你。” “你不杀那些作乱的人,那些无辜的百姓就要死。这个世上,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萧承煦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陆震:“大将军,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陆震毫不犹豫地说,“怕得要死。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人的脸。” “可后来经历得多了,就明白了,害怕归害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萧承煦的肩膀:“殿下,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萧承煦点点头,目送陆震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吹灭了灯,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那个人的脸又浮现在眼前,瞪大了的眼睛,张开的嘴,还有从胸口涌出来的血。 萧承煦深吸一口气,没有睁眼。 第845章 害怕吗 这些日子,朝堂上下都被江南的动乱牵扯了心神。直到陆震军队南下后,萧瑾珩总算又想起农工并重。 他在紫宸殿里踱了许久的步。 从东边踱到西边,又从西边踱回东边,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褚明远垂手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终于,萧瑾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去宣张璁、郭逸、楚临渊、刘道成、郑行之、冯正卿、庄瑜,即刻入宫。” 褚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几位大臣陆续进了紫宸殿。 张璁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郭逸、楚临渊、刘道成、郑行之、冯正卿、庄瑜。 几人面色各异,有的沉稳,有的疑惑,有的若有所思。 萧瑾珩没有绕弯子。 等几人行过礼、各自落座后,他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农工并重,发展工业,设立工业司,以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培养技艺人才,逐步演进到建立书院专门教授各种技艺。 他从高炉出铁说起,到铁路的规划,到工匠的困境,到大周的将来。 他说的不是空泛的道理,而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一个一个切实的问题。 殿内安静了很久。 张璁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已经听过一遍了,可再听一遍,心里还是翻涌得厉害。 陛下说的这些事,最近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处处都在理。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但需循序渐进。工业司的设立、工匠的招募、考核的标准,每一样都要仔细筹划,不能操之过急。” 萧瑾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人。 郭逸坐在张璁旁边,手指轻轻叩着椅子扶手。 他原是詹事府詹事,萧瑾珩登基后便将他提入内阁,任文渊阁大学士。 原任文渊阁大学士的庄瑜,则升任武英殿大学士。 这几个月来,郭逸在内阁中虽不显山露水,却办事稳妥,深得萧瑾珩信任。 “陛下,臣有一个顾虑。”郭逸跟着开口,“工匠入朝为官,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朝中那些大臣,会不会反对?即便陛下强行推行,那些工匠进了工业司,会不会被同僚排挤?会不会干不了几天就待不下去了?” 萧瑾珩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朕才说,工业司的官员,不按品级定待遇,而是按技艺等级。”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技艺越高,待遇越好。这样,既不会冲击现有的官制,又能吸引真正的能人。” “至于朝中大臣的反对,朕不怕他们反对。朕怕的是,大周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赶不上了。” 郭逸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了陛下的每一个字。 楚临渊听完了萧瑾珩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陛下,工业司的官员,由谁来考核?” 萧瑾珩道:“由工业司内部考核。技艺等级,由皇后拟定标准,工业司执行。” 楚临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陛下,臣斗胆进一言。”他斟酌着词句,“皇后娘娘的才华,臣是知道的。” “但工业司的事,若让皇后娘娘直接插手,朝中那些御史恐怕又要弹劾。” “臣不是反对皇后娘娘参与,臣是想说,能不能找一个折中的法子?” “比如,皇后娘娘在幕后拟定标准,由工业司的名义发布。这样,既能让真正懂的人做事,又不会给御史们留下把柄。” 萧瑾珩看着楚临渊,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楚卿说的,朕会考虑的。” 刘道成是工部尚书,工业司设在他手下,他自然是支持的。 不仅支持,他还主动请缨,说要亲自去各地招募工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前景。 他在工部干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工匠的价值。 那些能工巧匠的手艺,比什么书都管用。 庄瑜心里清楚,陛下要做的事,不是小事。 这是要动摇几百年来“重农抑商”的国策,是要把工匠从“末业”提升到“本业”的高度。 这事若成了,大周将脱胎换骨;若败了,陛下将背上千古骂名。 庄瑜看着萧瑾珩,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的皇帝,跟他父亲不一样,跟他祖父也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他心里隐隐觉得,也许,这就是大周的气数。 “陛下,”庄瑜终于开口,“臣老了,有些事,臣可能看不到了。但臣想跟陛下说一句,无论别人怎么说,臣支持陛下。” 这话说得很轻,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萧瑾珩看着庄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这位舅公是三朝元老,从来都是不多话、不争功、不推诿。 关键时刻,他也从不掉链子。这样的人,是一个朝廷的压舱石。 讨论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决定按照萧瑾珩跟张璁最初商议的那样来办。 不张扬,不声张,先做再说。 人才招募的事,楚昭宁早就提过建议。 大周没有专门的工业技艺学院,工匠的技艺都是师徒相传,口口相授。 不如先以师傅带徒弟的方式招揽人才,等人才储备足够了,再逐步建立书院,专门教授各种技艺。 这个建议,在座的人都觉得可行。 军器局里就有不少老工匠,手艺没得说,打出来的刀枪甲胄都是一等一的好,可让他们教徒弟,就抓瞎了。 不是不愿意教,是不会教。会做的人不一定会教,这是两码事。 不会教可以学,楚昭宁可以编写教课所需要的书籍。 六月中旬,萧瑾珩在工部下设工业司的旨意,正式颁布。 消息传出,朝廷一片哗然。 “工业司?这是什么衙门?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专门招特殊人才?什么是特殊人才?谁定的标准?凭什么标准?” “工匠?陛下要招工匠入朝为官?这不是乱了套吗?工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跟士大夫同列?” 朝堂上炸开了锅。御史们磨拳擦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个个眼睛发亮,准备大干一场。 第846章 工业司 常子昂第一个跳出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孟子》。 从“重农抑商”讲到“士农工商”,说得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 “工匠末业,不可与士大夫同列!”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此举有违祖制,祸乱朝纲!陛下,臣斗胆请旨,撤回成命。” 他说完,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姿态做得很足。 萧瑾珩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等常子昂说完了,等殿内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淡淡地开口:“常卿说完了?那朕说几句。” 殿内安静下来。 “朕设立工业司,不是心血来潮。大周需要专业人才,不是读书人。可是,大周有专门教授这样技艺的地方吗?” 萧瑾珩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所到之处,无人敢对视。 “没有。工匠们的技艺,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或者师徒之间口口相传。” “很多技艺,都在这样的传承方式中遗失了。人死了,手艺就跟着埋进土里了。” “朕在想,能不能先把这些工匠招进来,让他们以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培养新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先招一批,再带一批,慢慢地,人就有了。技艺的传承,也在一代一代的传授中更新迭代。”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一代人比一代人强一点。让大周的各种技艺得到提升,进而提升大周的国力。” 殿内一片沉默。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 常子昂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可他的气势已经没了大半。 “至于工业司的官员待遇,”萧瑾珩继续道,“不按品级定,而是按技艺等级。” “技艺越高,待遇越好。这样,既不会冲击现有的官制,又能吸引真正的能人。”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常子昂身上:“朕的话说完了。谁还有意见?” 常子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陛下那犀利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一屁股坐回原位,脸色铁青。 殿内安静了片刻,没人再说话。 散朝后,萧瑾珩去了延福宫。 楚昭宁正在书房里整理军器局这个月的生产报表。 桌案上摊着厚厚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 因为萧承煦南下,楚昭宁最近心绪烦躁,为了引开自己的注意力,她把大量的时间都耗在军器局的生产中。 她写得入神,连皇帝驾到的通报都没听见,直到萧瑾珩走到她身后,伸手拿起一张纸看了看,她才反应过来。 “陛下?”楚昭宁抬起头,有些意外,眼里的光从报表上收回来,还带着几分恍惚,“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萧瑾珩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纸放回桌上,“工业司的事,定了。” 楚昭宁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萧瑾珩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楚昭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萧瑾珩顶着多大的压力。 那些御史的弹劾,那些大臣的非议,换一个人早就撑不住了。 可他没有退缩,一步都没有。 “陛下,工业司的事,臣妾会尽力。”楚昭宁说道,“教材的编写、考核的标准、工匠的选拔,臣妾都会一一落实。” 萧瑾珩看着她,发现她瘦了,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些日子没睡好。 他知道她是不敢停下来。 “皇后,”萧瑾珩伸手握住她的手,“煦儿不会有事的。” 楚昭宁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萧瑾珩握着她的那只手。 这些日子,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军器局,不是因为热爱工作,而是因为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煦儿。 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现在在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未卜。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臣妾知道煦儿不会有事。” “臣妾知道他长大了,知道他能照顾好自己,知道陆大将军会护着他。臣妾什么都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臣妾还是担心。不是不信任他,是,是当娘的,没办法不担心。” 萧瑾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 他也在担心,可他们不能让担心挡住儿子的路。 过了很久,楚昭宁抬起头,看着萧瑾珩。 她的眼眶有些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是稳的,是定的。 “陛下,工业司这条路,很难。”她转移话题 “朝中大臣不理解,百姓不熟悉,连工匠们自己都可能半信半疑。” “可臣妾知道,大周必须迈出这一步,否则永远只能停留在农耕时代。” 她顿了顿,又道:“农业能养民,但工业才能强国。这个道理,臣妾懂,陛下懂,可要让天下人都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看着萧瑾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臣妾不怕。臣妾只怕,大周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赶不上了。” 萧瑾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是她在说起那些冶炼、锻造、机械时才会有的光。 这一刻他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楚昭宁的才华,不应该被锁在深宫里。 接下来的日子,楚昭宁更忙了。 白天去军器局,晚上回来编写工业司的章程、考核标准、学徒招募办法,一样一样地拟,一样一样地改。 工部右侍郎李敬堂隔三差五就跑来请示,楚昭宁不厌其烦地一一解答,有时候还会画图示意。 她的图纸画得极好,线条清晰,比例准确,标注详细,李敬堂每次看了都赞叹不已。 可只有星阑和铁衣知道,皇后娘娘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有时候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披着衣裳坐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星阑夜里起来巡看,好几次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不点灯,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 星阑不敢劝,也不知道怎么劝。她只能悄悄地退回去,在门外守着,让皇后娘娘一个人待着。 有些事,只能一个人扛。 第847章 更忙了 七月,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到了萧瑾珩手里。 他把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跑了。都跑了。往白令海峡那边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楚昭宁坐在他旁边,接过战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跑得好。省了我们多少事。” “他们要是不跑,我们还得自己动手,费时费力不说,还得背上个骂名。” 萧瑾珩看着她,忽然问:“你说,他们能活下来吗?” 楚昭宁想了想,说道:“那片地方虽然荒粮,但有鱼有兽,饿不死,只是日子会很难过一段时间。” “可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慢慢活下来。人到了那份上,什么苦都能吃。” 萧瑾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听窗外的风声。 “接下来,”他睁开眼,转过身对楚昭宁说道,“该想想扶桑的事了。那些地方,总得有人去。” 楚昭宁给他倒了杯茶:“陛下有什么想法?” 萧瑾珩想了想:“朕打算召集内阁议事,商量迁徙的事。扶桑那地方,离我们近,气候也好,不能空着。” 楚昭宁点点头,又道:“还有银矿。扶桑的银矿,产量不小,得赶紧接手,不能拖。拖一天就是一天的银子。” 萧瑾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松:“你倒是惦记着这个。” 楚昭宁也笑了,眉眼弯弯的:“银子谁不惦记?国库里有钱,陛下腰杆子才硬,说话才有人听。”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萧瑾珩就召集了内阁议事。 紫宸殿里,几位阁老和六部尚书坐得整整齐齐,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杯茶和一沓文书。 萧瑾珩把战报传下去,让他们挨个看了一遍。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张璁看完战报,眉头微微皱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扶桑那边,我们要全盘接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像是在试探。 萧瑾珩点点头:“扶桑人跑了,那些地盘空着也是空着。” “朕打算从几个土地贫瘠的省份迁徙一些百姓过去,开荒种地,开采银矿。” “人挪活,树挪死,换个地方说不定比在家乡过得好。” 赵贞吉皱了皱眉:“陛下,这事儿急不得。扶桑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老百姓谁愿意去?总不能强逼吧?” 萧瑾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赵爱卿说得对,不能强逼。可朕也没说让他们白去。”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去的人,免三年赋税,每人分五十亩地,再给一笔安家银子。” “银矿那边,愿意去的工匠,工钱翻倍。朕就不信,没人动心。这年头,老百姓缺的就是个奔头。” 赵贞吉愣了愣,不说话了。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条件确实优厚,搁在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李东阳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他看完了战报,又看了看萧瑾珩。 忽然开口:“陛下,臣想问一句,这银矿,打算怎么管?”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李爱卿有什么想法?” 李东阳捋了捋胡子:“臣以为,银矿不能交给地方官府管。那些县官,眼皮子浅,见钱眼开,中饱私囊。” “银子从他们手里过一遍,先少三成,等到了朝廷手里,不知道还剩多少。” “不如由朝廷直接管,设个银矿监,派专人去盯着。产出多少,入库多少,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出了差错就找人问责。” 楚临渊也点了点头:“李阁老说得有道理。银矿不是小事,管不好就是祸害。” “臣以为,可以设一个银矿司,直属户部。矿上的工匠、护卫、管事,都由朝廷指派。产出直接运回京城,不入地方库房。” 萧瑾珩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户部拟个章程出来,把银矿司的架子搭起来,人选也要好好挑。” 郑行之连忙应道:“臣遵旨。臣回去就让人起草章程,三天之内送到陛下案上。” 苏元勋也凑了上来:“陛下,迁徙百姓的事,礼部也要准备。” “扶桑那边,得派人去丈量土地,划分田亩,还要建学堂、修庙宇。总不能让人去了,连个读书的地方都没有。” 萧瑾珩笑了:“苏爱卿想得周全。那就一并办了。礼部、户部、工部,三部协同,谁也别推诿。” 众人又商量了半天,把迁徙的事大致定了下来。 从内陆土地贫瘠的几个省份迁徙百姓,愿意去的,免三年赋税,分五十亩地,再给一笔安家银子。 银矿那边,由户部设银矿司,直属朝廷管理。扶桑全境,设扶桑都护府,派兵驻守,以防不测。 散了朝,萧瑾珩回到福宁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朝服上的领扣解开一颗,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总算是有了个眉目。”他对身边的楚昭宁说道。 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欣慰。 楚昭宁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茶水温热,刚好入口:“陛下辛苦了。这段时间都没睡好觉,今天早点歇着吧。” 萧瑾珩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三个月之后,第一批人上船,正式迁徙扶桑,扶桑也正是命名为东海都护府 码头上锣鼓喧天,鞭炮炸得噼里啪啦响。 大船停在岸边,船帆鼓得满满的,等着风来。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家乡的方向,然后转过头,大步走上了船。 船上装满了家当,锅碗瓢盆、锄头镰刀、鸡鸭鹅狗,什么都往里塞,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像赶集。 船开了,慢慢地驶离港口,驶向那片陌生的土地。 岸上的人还在挥手,船上的人也在挥手,喊着什么,听不清楚,只有风声和浪声。 海面上,大船渐渐远去,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第848章 东海都护府 七月,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到了萧瑾珩手里。 他把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跑了。都跑了。往白令海峡那边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楚昭宁坐在他旁边,接过战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跑得好。省了我们多少事。” “他们要是不跑,我们还得自己动手,费时费力不说,还得背上个骂名。” 萧瑾珩看着她,忽然问:“你说,他们能活下来吗?” 楚昭宁想了想,说道:“那片地方虽然荒粮,但有鱼有兽,饿不死,只是日子会很难过一段时间。” “可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慢慢活下来。人到了那份上,什么苦都能吃。” 萧瑾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听窗外的风声。 “接下来,”他睁开眼,转过身对楚昭宁说道,“该想想扶桑的事了。那些地方,总得有人去。” 楚昭宁给他倒了杯茶:“陛下有什么想法?” 萧瑾珩想了想:“朕打算召集内阁议事,商量迁徙的事。扶桑那地方,离我们近,气候也好,不能空着。” 楚昭宁点点头,又道:“还有银矿。扶桑的银矿,产量不小,得赶紧接手,不能拖。拖一天就是一天的银子。” 萧瑾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松:“你倒是惦记着这个。” 楚昭宁也笑了,眉眼弯弯的:“银子谁不惦记?国库里有钱,陛下腰杆子才硬,说话才有人听。”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萧瑾珩就召集了内阁议事。 紫宸殿里,几位阁老和六部尚书坐得整整齐齐,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杯茶和一沓文书。 萧瑾珩把战报传下去,让他们挨个看了一遍。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张璁看完战报,眉头微微皱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扶桑那边,我们要全盘接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像是在试探。 萧瑾珩点点头:“扶桑人跑了,那些地盘空着也是空着。” “朕打算从几个土地贫瘠的省份迁徙一些百姓过去,开荒种地,开采银矿。” “人挪活,树挪死,换个地方说不定比在家乡过得好。” 赵贞吉皱了皱眉:“陛下,这事儿急不得。扶桑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老百姓谁愿意去?总不能强逼吧?” 萧瑾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赵爱卿说得对,不能强逼。可朕也没说让他们白去。”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去的人,免三年赋税,每人分五十亩地,再给一笔安家银子。” “银矿那边,愿意去的工匠,工钱翻倍。朕就不信,没人动心。这年头,老百姓缺的就是个奔头。” 赵贞吉愣了愣,不说话了。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条件确实优厚,搁在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李东阳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他看完了战报,又看了看萧瑾珩。 忽然开口:“陛下,臣想问一句,这银矿,打算怎么管?”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李爱卿有什么想法?” 李东阳捋了捋胡子:“臣以为,银矿不能交给地方官府管。那些县官,眼皮子浅,见钱眼开,中饱私囊。” “银子从他们手里过一遍,先少三成,等到了朝廷手里,不知道还剩多少。” “不如由朝廷直接管,设个银矿监,派专人去盯着。产出多少,入库多少,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出了差错就找人问责。” 楚临渊也点了点头:“李阁老说得有道理。银矿不是小事,管不好就是祸害。” “臣以为,可以设一个银矿司,直属户部。矿上的工匠、护卫、管事,都由朝廷指派。产出直接运回京城,不入地方库房。” 萧瑾珩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户部拟个章程出来,把银矿司的架子搭起来,人选也要好好挑。” 郑行之连忙应道:“臣遵旨。臣回去就让人起草章程,三天之内送到陛下案上。” 苏元勋也凑了上来:“陛下,迁徙百姓的事,礼部也要准备。” “扶桑那边,得派人去丈量土地,划分田亩,还要建学堂、修庙宇。总不能让人去了,连个读书的地方都没有。” 萧瑾珩笑了:“苏爱卿想得周全。那就一并办了。礼部、户部、工部,三部协同,谁也别推诿。” 众人又商量了半天,把迁徙的事大致定了下来。 从内陆土地贫瘠的几个省份迁徙百姓,愿意去的,免三年赋税,分五十亩地,再给一笔安家银子。 银矿那边,由户部设银矿司,直属朝廷管理。扶桑全境,设扶桑都护府,派兵驻守,以防不测。 散了朝,萧瑾珩回到福宁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朝服上的领扣解开一颗,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总算是有了个眉目。”他对身边的楚昭宁说道。 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欣慰。 楚昭宁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茶水温热,刚好入口:“陛下辛苦了。这段时间都没睡好觉,今天早点歇着吧。” 萧瑾珩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三个月之后,第一批人上船,正式迁徙扶桑,扶桑也正是命名为东海都护府。 码头上锣鼓喧天,鞭炮炸得噼里啪啦响。 大船停在岸边,船帆鼓得满满的,等着风来。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家乡的方向,然后转过头,大步走上了船。 船上装满了家当,锅碗瓢盆、锄头镰刀、鸡鸭鹅狗,什么都往里塞,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像赶集。 船开了,慢慢地驶离港口,驶向那片陌生的土地。 岸上的人还在挥手,船上的人也在挥手,喊着什么,听不清楚,只有风声和浪声。 海面上,大船渐渐远去,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第849章 这会不会太高了 工业司的章程和绩效考核标准总算是敲定了,现在就差一个学徒招募的办法还没弄出来。 刘道成心里急,隔三差五就往军器局跑。 每次去,手里都捏着一摞纸,有时候是章程的修改稿,有时候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新点子。 他跟楚昭宁两个人一坐下来,就是一两个时辰,茶水换了好几轮,蜡烛也点完了好几根。 这天下午,刘道成又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份拟好的草案,厚厚一摞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看得出是反复斟酌过的。 楚昭宁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的眉头一会儿拧起来,一会儿又松开,嘴角轻轻抿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每一条的轻重。 看了一半,楚昭宁终于开口了。 “刘大人,这个条件太苛刻了。”她的手指点着其中一条,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 “须有十年以上工龄这一条要是留着,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都进不来。” 刘道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辩解:“娘娘,老匠人经验足,手上功夫扎实,来了就能上手干活……” 楚昭宁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刘大人,咱们要的不是现成的老匠人,咱们要的是有潜力、肯学习、能跟上新技术的人。” “你想想,那些做了十几年的老匠人,手艺是好,可他们那一套东西早就定型了,接受新东西慢得很。” “反过来,年轻人底子薄一点,可脑子活,学得快,您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没有那些老套路捆着。两边都要,不能偏废。” 刘道成听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娘娘说得是。那,这条划掉?” “划掉。”楚昭宁干脆利落,拿起笔就在草案上划了一道横线,笔锋很重,一点犹豫都没有。 “改成年满十六岁,不超过三十五岁,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报名。年龄放宽,条件也放宽,让更多的人有机会。” 刘道成接过笔,在草案上改了又改。 从报名条件到招募考核方式,从考场安排到考官人选,每一项都反复斟酌。 有时候楚昭宁提一个想法,刘道成觉得太冒进了,皱着眉摇头。 有时候刘道成提一个建议,楚昭宁又觉得太保守了,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两个人就这样继续一条一条地过,终于把所有的细节都敲定了。 选拔分两步,先笔试,后实操。 笔试由楚昭宁亲自出题。实操考动手能力,由工部安排考官现场监考。 统一在京城进行,时间定在明年三月底,春暖花开的时候,赶路也方便。 楚昭宁想了想,又拿起笔,在草案末尾加了几句。 一边写一边说:“公告上写清楚,选拔上的匠人,进入工业司学习,学习期间包食宿,发俸禄。” “学成之后,按技术等级定品级,从九品到从五品,待遇从优。让大家都知道,做匠人也能做官,也能光宗耀祖。” 刘道成听到“从五品”三个字,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 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楚昭宁:“娘娘,从五品?这,这会不会太高了?” “从五品比知县还高两级呢,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进士,一辈子也未必能熬到从五品啊。” 楚昭宁看着他,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不高。刘大人,您信不信,真正顶尖的匠人,比一个五品官值钱多了。” “一个五品官能造出火铳来吗?能造出火炮来吗?能画出蒸汽机的图纸吗?不能。可匠人能。” 刘道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他这些年见过的那些匠人。 有的手艺传了七八代,祖祖辈辈守着铁砧和炉火。 有的改进了一辈子的工艺,熬白了头发,手指关节都变了形。他们值不值? 值。可朝廷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应有的待遇。死,他们都只是个白丁,连个九品官都不如。 想到这里,刘道成的鼻子有点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臣信。” 草案定下来之后,刘道成誊抄了一份,亲自送进了宫里。 萧瑾珩接过去,翻了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改,提笔批了个“准”字,就把折子合上了。 刘道成偷偷瞄了一眼皇上的脸色,发现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刘道成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皇上这是放心的意思。 萧瑾珩确实放心。这件事,交给楚昭宁和刘道成,他信得过。 公告还没发,就被传开了,朝堂上炸开了锅。 大朝会,萧瑾珩刚坐上御座,褚明远还没来得及喊“有事早奏”,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嘉定就站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奏折,腰杆挺得笔直:“陛下,臣有本奏。”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心里大约知道他要说什么,淡淡道:“讲。” “陛下,臣要弹劾工部尚书刘道成。”陈嘉定展开奏折,一字一句地念。 “刘道成身为工部尚书,不思恪守祖制,反而蛊惑圣听,提议让匠人封官。” “匠人者,末业之民也,自古以来从未有匠人入朝为官之先例。” “此举有违祖制,紊乱官制,败坏朝纲,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刘道成,以儆效尤。” 他话音刚落,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几位御史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慷慨激昂。 “陈大人说得对,匠人封官,闻所未闻。” “祖宗之法不可废,陛下三思啊。” “工匠若能与士大夫同列,我等十年寒窗苦读,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刘道成蛊惑圣听”,可心里都清楚,这主意肯定跟皇后有关。 可这些话,没人敢说。说刘道成容易,说皇后?谁敢? 萧瑾珩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从那些激动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打断任何人,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第850章 出乎他的意料 角落里,常子昂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 他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心里却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 别人反对,他听着。别人支持,他也听着。 陈嘉定见陛下没有反驳,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更加来了精神。 “陛下,臣听闻这匠人封官之策,竟许以从五品之高位。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方能得此官位。” “一个匠人,凭什么一步登天?若此例一开,天下读书人谁还肯读书?谁还肯苦读圣贤书?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不少大臣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陈嘉定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上,匠人封官也就罢了,竟然能封到从五品?这太过分了。 李东阳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陈大人言之有理。匠人封官,已是破例。若再许以五品高位,确实不妥。” “臣以为,匠人可以给官身,但不宜过高。九品、八品足矣,五品,确实太高了。” 庄瑜站在一旁,看了看李东阳,又看了看陈嘉定,没有说话。 张璁站在最前面,眉头微皱,一言不发。 匠人封官这件事,陛下早就跟他通过气。他当时听了,沉吟了许久,最终点了头。 不是因为讨好陛下,而是他仔细想过,觉得这件事确实可行。 大周的工匠技艺传承了几百年,可从来没有形成体系,如今朝廷愿意出钱出力培养匠人,这是好事。 只是他没想到,朝臣们反对的焦点,竟然集中在五品上。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会有一场关于“匠人该不该做官”的大辩论,你方唱罢我登场,争个三天三夜也不稀奇。 结果陈嘉定几句话就绕过了这个根本问题,直接奔着品级去了。 这不是默认了匠人可以封官吗?只是嫌官太大了。 张璁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个开头,比预想的好多了。 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家才意识到萧瑾珩太安静了。 从陈嘉定开始弹劾到现在,陛下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个发现让殿内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御座之上。 萧瑾珩见大家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地开口:“陈卿说完了?” “臣说完了。”陈嘉定微微欠身。 萧瑾珩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诸位爱卿,朕想问问你们,五品,高吗?” 陈嘉定一愣,没想到陛下会这么问,他想了想,答道:“陛下,从五品,是知州、副使之位。” “一个匠人,从未读过书,从未考过科举,从未为朝廷立过功,骤然授予如此高位,臣以为……” “从未立过功?”萧瑾珩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陈卿,你身上穿的朝服,是用什么织的?你坐的马车,车轮是用什么做的?你住的房子,梁柱是用什么锯的?” 陈嘉定被问得哑口无言。 萧瑾珩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那些匠人,一辈子在作坊里埋头苦干。” “他们不会写诗,不会做文章,可他们会打铁、会织布、会造船、会盖房子。” “大周的每一门火炮、每一艘战船、每一匹布、每一块砖,都是他们用双手造出来的。你说他们没有立过功?” 殿内一片寂静。几位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看陛下的眼睛。 常子昂站在角落里,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陛下这话,明着是替匠人说话,暗地里,也是在替皇后说话。 “朕再说一遍,五品,不是随便就能封的。”萧瑾珩伸出手,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 “第一,要通过笔试,考算学、格物致知等相关的学识。这些学问,在座的诸位爱卿,有几个敢说自己能考过?” “第二,要通过实操,当场做出符合要求的物件。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条,要做出新的、对大周有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嘉定身上:“陈卿,朕问你,若有一个匠人,能造出比现在快一倍的织布机,让大周的布匹产量翻一番,他该不该封官?” 陈嘉定张了张嘴,没说话。 萧瑾珩又看向李东阳:“李阁老,若有一个匠人,能造出比现在更坚固的战船,让大周的水师所向披靡,他该不该封官?” 李东阳低着头,也不说话。他心里却在想,真要能造出来,那也是在皇后手把手的教导下造出来的。 真到那时候,谁敢说这匠人不该封官? 殿内沉默了很久。 皇后从高炉到火炮,从工业司到匠人选拔,一步一步,一环一环,都是她在后面推着。 刘道成不过是站在前面的那个牌位罢了。 几个武将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有人低声说道:“若真能造出这样的船,五品……是不是太低了?” 旁边几个官员也小声嘀咕:“是啊,造出这样的船,搁在战场上能救多少人的命?给个五品确实低了。” 陈嘉定闻言,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萧瑾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一闪而过。 他走回御座,坐下,目光扫过殿内:“诸位爱卿,你们觉得五品低,朕很高兴。可朕要告诉你们,这个五品,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他拿起那份公告,念道:“匠人入工业司,从学徒做起。学徒期间,无品级,包食宿,月钱二两。” “学徒期满,考核通过,升为匠人,从九品。匠人之后,每三年考核一次,技术有突破者,可晋升一级。” “从九品到从五品,中间隔着九级。一个匠人,就算每三年升一级,也要二十七年才能爬到从五品。” 他放下公告,看着殿内的群臣:“二十七年。诸位爱卿,你们从秀才到进士,从进士到五品,用了多少年?” “有些人,一辈子都爬不到五品。匠人升迁的难度,不比你们低。” 殿内再次沉默下来。 第851章 我想去 几个文官互相看了看,心里那点不服气,被这二十七年浇灭了大半。 二十七年,从学徒爬到从五品,确实不容易。就算是读书人,从童生到进士,也不一定比这快。 张璁终于开口了:“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匠人升迁的考核,由谁来定?” 萧瑾珩道:“由工业司会同工部、将作监共同拟定标准。皇后负责技术层面的把关,吏部负责品级评定。层层把关,绝不会让人滥竽充数。” 张璁点了点头,退回原位。 有皇后把关,这匠人的升迁,怕是比科举还难。皇后的眼睛,可是揉不得沙子的。 郭逸也跟着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匠人升迁有严格的标准,层层考核,并非一步登天。” “且从九品起步,与读书人入仕的起点相当,并无逾矩之处。至于能升到五品的,那必定是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封个五品也不为过。” 他是萧瑾珩的心腹,这话一出,风向就开始转了。几位原本观望的大臣,纷纷点头。 庄瑜这时候也开口了:“臣附议。匠人封官,虽是破例,但并非不可行。大周要强盛,不能只靠读书人。” “那些能工巧匠,也是大周的栋梁。况且,陛下已经定下了严格的升迁标准,层层考核,层层把关,不会乱了规矩。” 李东阳看了一眼陈嘉定,又看了一眼萧瑾珩,叹了口气。 他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可看着殿内的风向,他知道已经没有必要了。 陛下的态度很明确,张璁、郭逸、庄瑜都支持,赵世雉那边不仅不反对,还嫌官小。 陈嘉定站在殿中,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刚才还附和他的御史,此刻都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心里一阵发凉。 萧瑾珩点了点头:“既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陈嘉定退回原位,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他不是不反对匠人封官,可他更在乎的是那个五品。 一个匠人,凭什么跟他平起平坐? 他十年寒窗,考了三次才中进士,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才爬到从五品。 一个打铁的,造几门炮就能跟他平起平坐?凭什么? 可他不敢再说话了。他看了一眼萧瑾珩的脸色,知道再说下去,吃亏的是自己。 散朝后,萧瑾珩回到福宁殿,坐在御案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褚明远端上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萧瑾珩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大臣们不是被说服了,只是暂时闭嘴了。可只要他不跳出来坏事,闭嘴就够了。 “传旨下去,”萧瑾珩开口,“公告照发,选拔照常进行。工部、礼部、吏部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褚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去传旨。 消息传到延福宫,楚昭宁正在书房里整理工业司的教材。 她听完星阑的禀报,气笑了。 朝堂上那些人不敢骂她,就只能骂刘道成。刘道成了她的挡箭牌。 “大臣们反对,本宫不意外。意外的是,反对的焦点竟然是五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反对匠人封官,只是觉得官太大了。” 星阑不解地问:“娘娘,这不是很奇怪吗?他一开始不是说匠人不能封官吗?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嫌官大了?” 楚昭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因为他发现,匠人封官这件事,陛下是铁了心要做的。” “他反对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品级上做文章。这叫什么?这叫讨价还价。” 星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公告发出去那天,整个大周都轰动了。 从京城到地方,从府衙到村镇,到处都贴着那张明晃晃的告示。 黄纸黑字,盖着工部的大印。告示前面围满了人,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了一遍又一遍,可人群还是不肯散。 “匠人也能做官?这是真的假的?”一个老农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可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真的真的,上面盖着官印呢。”旁边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喊,声音都在发颤。 “包食宿,发俸禄,学成了还能定品级,从九品到从五品,从五品!那不是跟知县差不多了吗?” 另一个中年人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眼睛越来越亮。 “不是差不多,是从五品比知县还高两级呢。”有人纠正道。 人群里炸开了锅,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煮沸的水,怎么都停不下来。 有人兴奋,有人怀疑,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犹豫不决。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告示,像是要从上面看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一个中年木匠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他做了二十多年木匠,方圆百里没有人比他手艺好。 可手艺好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个木匠。 他不信朝廷会真的让匠人做官,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 在江南一个小镇上,一个铁匠铺里,老铁匠正在打铁。 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他的儿子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老爹打铁。 “爹,”儿子忽然说道,“我想去。” 老铁匠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儿子以为他没听见。 “去吧。”老铁匠终于开口了,“咱家三代打铁,也没打出个名堂来。你去试试,万一成了呢?” 儿子愣住了。他没想到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以为爹会骂他,会说他异想天开,会说那些没影的事别想。 “爹,我……” “别说了。”老铁匠摆了摆手,又举起锤子,继续打铁,一下一下的,跟刚才一样,可那锤子落下去的力道,好像重了几分。 “明天去镇上报名。盘缠的事,爹想办法。” 儿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转过身,看了看院子里的柿子树,看了看炉火映红了半面墙的铁匠铺,又看了看爹佝偻的背影。 第852章 内乱结束 萧瑾珩脸色阴沉地看着陆震送来的密报。 他已经看了整整两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 “冥伟。”萧瑾珩开口喊道。 “臣在。” “陆震送来的这些供状,你亲自去查。朕要知道,这些线索到底通向哪里。不要打草惊蛇。查清楚了,再来回朕。” “是。”冥伟躬身应道,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一个半月后,叛乱彻底平定。 陆震用兵如神,以雷霆之势扫平了苏州、松江两地的暴乱,擒获了为首的几名士绅。 那些士绅被押到大营的时候,一个个灰头土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焰。 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瘫软如泥,还有的强撑着架子,嘴里喊着“我是有功名的人”,可声音都在打颤。 审讯的结果,不出陆震所料,背后有人。 那些士绅在重刑之下,供出了不少东西。 有的是江南本地的大族,表面上置身事外,暗地里却出银子、出粮食、出兵器,资助暴乱。 他们藏得很深,从不亲自出面,都是通过中间人传递,可再深的狐狸也逃不过好猎手。 一条一条的线索被挖出来,一个一个的名字被写在纸上。 有的则是跟朝中某些势力有牵连。 那些人不在江南,不在地方,而是在京城,在朝堂之上,在那些朱墙碧瓦的深处。 他们提供银子,提供情报,提供庇护,把这场暴乱当成了一枚棋子,安插在大周最柔软的腹部。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暴乱的人群中,还发现了不少身份可疑的人。 有扶桑的浪人,穿着大周百姓的衣裳,可那口音、那举止、那腰里别着的刀,都出卖了他们的来历。 有鞑靼的探子,混在人群里,煽动、挑拨、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还有一些人,查来查去,身份模糊,来历不明,可所有的线索都隐隐约约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某个王爷的势力。 陆震把这些供状和证据一一整理好,按人头分类,按轻重排序,装进密封的匣子里,派亲信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萧承煦没有去看那些供状的细节。 陆震问他要不要看,他摇了摇头。不是不好奇,是他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那些扶桑浪人、那些鞑靼探子的出现,绝不是偶然。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这场暴乱,只是棋盘上的一步。 他不需要看那些细节,也能闻到那盘棋的味道。 回京的路上,萧承煦变得沉默了许多。 大军凯旋,沿途的百姓夹道欢迎,锣鼓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像过年一样。 路边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举着鲜花,有的端着茶水,有的扯着嗓子喊“大将军威武”。 几个小孩骑在墙头上,使劲挥着手里的小旗子,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萧承煦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脸上带着笑。 他冲那些老百姓点头,朝那些孩子招手,可那笑容到不了眼底,像是浮在脸上的一层面具,摘下来,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回到京城那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 萧瑾珩亲自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城门外搭起了彩棚,铺了红毡,仪仗整齐,旌旗招展。 百官分列两侧,从城门一直排到三里开外,一个个衣冠齐整,神色肃穆。 远远地,大军的旗帜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先是前锋,然后是中军,最后是后队。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陆震下马跪拜,铠甲哗啦一声响,单膝触地:“臣陆震,奉旨平叛,幸不辱命。” 萧瑾珩快步上前,双手扶起陆震:“大将军辛苦了。” 萧承煦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没有穿甲胄,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瘦了,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萧瑾珩转过头,看向儿子。 他愣了一下。 他的儿子变了。黑了,瘦了,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了。 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眼里有光,有好奇,有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明亮。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东西。 萧瑾珩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心疼,还有有骄傲,和欣慰,也有一丝隐隐的酸楚。 儿子长大了,可长大的代价,是什么,只有萧承煦自己知道。 “回来了?”萧瑾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儿子似的。 “回来了。”萧承煦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萧瑾珩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在儿子的肩上停了一瞬,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有再多说什么。 萧承煦回到东宫,洗了澡,换了衣裳。 水是热的,氤氲的雾气弥漫了整个浴房,他把整个人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泡了很久。 皂角的香气混着水汽,钻进鼻子里,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母后给他洗澡时的味道。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然后往延福宫走去。 延福宫里,楚昭宁早就等在那里了。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宫道那头走过来。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儿子瘦了,走路的样子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蹦蹦跳跳的少年,而是沉稳了许多,像是一个大人了。 萧承煦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母后。”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楚昭宁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一把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回来就好,”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眼泪和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承煦靠在母亲怀里,闭上了眼睛。 母亲的怀抱是暖的,带着那股他从小闻到大的淡淡的香气,混着皂角和脂粉的味道。 那味道让他觉得安心,觉得踏实。 他没有哭。可他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那里,听着母亲的心跳,一声一声的,咚咚咚,又快又乱,不像平时那么稳。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说,母后,我杀人了。 他想说,母后,我好害怕。 他想说,母后,那些死人,他们的脸,我每天晚上都梦见。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静静地靠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过了很久,萧绾绾从外面跑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了大哥,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然后高兴得尖叫了一声:“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 她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萧承煦的腿,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米牙。 “大哥,你答应给我带好吃的呢?你说话要算话的,不算话的是小狗。” 萧承煦低头看着妹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浅,可那是真心的,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忘了。” 萧绾绾撅起嘴,小脸皱成一团,正要生气,萧承煦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萧绾绾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包桂花糖,金黄色的,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那是松江的特产,她从来没吃过的。 萧绾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得圆圆的,半天合不拢。 “大哥骗人。”她嘴上这么说,可手已经把一块糖塞进了嘴里。 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大哥最好了,绾绾最喜欢大哥了。” 萧承煦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妹妹的头发又软又滑,像缎子一样,摸上去很舒服。 楚昭宁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终于露出了笑容,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落了地。 第853章 朕的儿子,长大了 当天晚上,萧瑾珩把萧承煦叫到了福宁殿。 福宁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棂间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萧承煦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坐。”萧瑾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承煦走过去坐下,腰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一趟,”萧瑾珩开口,“都看见了什么?” 萧承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儿臣看见了荒地。好多田地都荒了,没人种。” “秧苗蔫在田里,枯了,黄了,也没人管。儿臣问当地的老百姓,他们说,不是不想种,是不敢种。” “种了也不知道收成是谁的,与其给别人种,不如不种。” 萧瑾珩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儿臣还看见了百姓。”萧承煦继续说,“他们看见官兵就跑,眼神里全是害怕。” “儿臣一开始不明白,官兵是保护他们的,他们为什么要跑?” “后来儿臣想明白了,他们分不清谁是官兵,谁是暴民。在他们眼里,拿刀的人都一样。”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儿臣还看见了死人。很多死人。” “有的死在巷子里,有的死在田埂上,有的死在自家门口。有的是暴民,有的是官兵,还有的是,是老百姓。”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 萧瑾珩看着他,没有追问,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父皇,”萧承煦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儿臣杀人了。”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说杀人这件事。 可萧瑾珩看见了他的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害怕吗?”萧瑾珩放轻了声音问道。 萧承煦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虽然过去这么久了,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黏糊糊的触感,像是永远都洗不掉。 “害怕。”他说,声音很轻,“很害怕。” “第一次的时候,儿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捅进去了。” “血喷了儿臣一手,是热的,比儿臣的手还要热。那个人,那个人看着儿臣,嘴巴在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眼睛,他眼睛里的光就没了。”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可他咬着牙,没有停。 “那天晚上,儿臣一闭眼就是他的脸。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 “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见了他,梦见他还活着,站在儿臣面前,看着儿臣。”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有掉下来。 萧瑾珩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萧承煦面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并排坐着,像两个普通的父子那样。 他伸手,搭在儿子的肩上。 “煦儿,你没有做错。那个人要杀你,你不杀他,死的就是你。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生死的问题。” “在战场上,你只有一个原则,活着回来。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萧承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萧瑾珩继续说:“你杀的不是一个无辜的人。他拿着刀要砍你,要砍你的同袍,要砍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你杀了他,救了自己,救了你的同袍,也救了那些本来会被他伤害的人。这不是错,这是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当太子要杀人,当皇帝也要杀人。有些时候,你不杀人,人就要杀你。” “你不杀那些作乱的人,那些无辜的百姓就要死。这个世上,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注定了要去做这些事。” 萧承煦听着,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抖了。 “可害怕是对的。”萧瑾珩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害怕,说明你知道杀人是坏事,你知道生命可贵,你知道不该杀的人不能杀。” “这份害怕,会拦住你,让你不会变成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皇祖父当年跟朕说过一句话,朕一直记着。” “他说,当皇帝的,手里握着天下最大的刀,可这把刀,不能随便砍。你心里那点害怕,就是这把刀的刀鞘。” 萧承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些话像一颗一颗的石子,扔进了他心里那潭浑水里,水慢慢澄清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的水光还在,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用力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萧瑾珩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站起身,走回御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那块玉温润细腻,雕着一只螭龙,栩栩如生,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到萧承煦面前,把玉佩递给他。 萧承煦双手接过玉佩,抬起头看着他。 萧瑾珩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温柔:“朕的儿子,长大了。” 萧承煦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眼泪没有忍住,无声地滑过了脸颊。 他没有擦,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父亲。 萧瑾珩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动作很轻,像他小时候那样。 “你长大了,煦儿。”他说,“朕为你骄傲。” 萧承煦低下头,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那块玉被他的掌心捂热了,温温的,像是父亲手掌的温度。 送走萧承煦后,萧瑾珩回到延福宫。 一进门,就看见楚昭宁坐立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 她一听见脚步声,立刻迎了上来,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萧瑾珩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笑道:“放心吧,儿子比你想象的坚强。” 楚昭宁看着他满眼的骄傲和欣慰,那颗悬了一整晚的心,这才真正放了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嘴上却没说别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854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暗卫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无声无息地游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朝堂内外。 冥伟把暗卫分成数路,一路追查银两和兵器的流向,一路盯梢可疑人物的行踪,一路翻阅户部、刑部的旧档,寻找蛛丝马迹。 线索一点点汇聚起来,最终指向慕容家。 这两个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暗卫的密报中。 慕容家,德嫔娘娘的娘家。 当年慕容铎身为文渊阁大学士,在三皇子年幼时就以三皇子的名义拉帮结派,意图推三皇子上位,事败后被流放。 慕容家由此一落千丈,由慕容铎的弟弟慕容译当家。 慕容译如今任刑部郎中,从五品,在京城衙门里不上不下,不显山不露水。 平日里,他行事低调,不结交权贵,不参与朝争,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同僚们提起他,都说“慕容郎中是个老实人”。 可暗卫查到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慕容译。 冥伟站在福宁殿内,将暗卫的密报一条一条地念给萧瑾珩听。 “慕容译在京城养了两千私兵。这些人分散在京郊的几处庄子里。” “表面上是佃农、护院、商队护卫,实则都是慕容家从各地招募的死士。兵器齐全,训练有素,随时可以调动。” 萧瑾珩的脸色铁青。 两千私兵,在京城脚下,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而他一无所知。 “继续。”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慕容家在江南的产业,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扩张。暴乱中使用的银两,有五万两出自慕容家在苏州的私库。” “兵器中有三百把长刀,是慕容译通过刑部的关系,从军器监的废料中淘出来的,重新打磨开刃,流入了暴民手中。” 冥伟翻过一页,继续道:“暴乱前两个月,慕容译三次派心腹秘密出京,去的都是江南。” “每次心腹回来,慕容译都会亲自去肃王府。暴乱期间,肃王府的管事也曾多次出京,方向皆是江南,与慕容家的人接头。” 萧瑾珩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嗒、嗒、嗒”,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还有,”冥伟顿了顿,“暴乱中被擒获的扶桑浪人和鞑靼探子,经过审讯,确认是通过慕容家的关系引入大周的。” “慕容家在沿海经商多年,与扶桑、鞑靼的商人都有往来。那些人不是商人,是武士,是探子。他们来大周的目的,就是制造混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了跳,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萧瑾珩闭上了眼睛。 萧瑾琰对皇位有想法,这是明摆着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三看他的眼神就不对。 小时候是嫉妒,长大了是不甘,这些年,那不甘变成了算计。 可萧瑾珩一直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想。 兄弟争位,历朝历代都有,只要不出格,只要不动摇国本,他可以理解,他甚至能容忍。 毕竟,那是他父皇的亲儿子,他不愿父皇伤心。 可通敌,私养两千私兵…… 这是底线。碰都不能碰的底线。 萧瑾珩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证据都齐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齐了。”冥伟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布包,双手呈上。 “银两往来账目、兵器流向记录、私兵分布图、接头人员的口供、慕容译亲笔签署的密信,全部在这里” “每一件都有据可查,经得起任何推敲。” 萧瑾珩接过布包,没有打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淡淡地说道:“抓人。” 冥伟抬起头,看着萧瑾珩。 “慕容家,满门。”萧瑾珩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寒潭,“一个都不要漏。” “那两千私兵,让季淮安带人去围剿,降者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慕容译,朕要活的。” “是。”冥伟抱拳,转身大步走出福宁殿。 抓捕行动是在深夜进行的。 季淮安调集了三千禁军,趁着夜色将慕容家在京郊的几处庄子团团围住。 那些私兵虽然训练有素,可毕竟是散居各处,没有统一的指挥,更没有防备。 禁军冲进去的时候,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稀里糊涂就被缴了械。 只有少数几个顽抗的,被当场格杀。 天亮时,两千私兵,死的死了,降的降了,一个都没跑掉。 与此同时,冥伟亲自带队,直扑慕容译在京城宅邸。 慕容译住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门口挂着两个旧灯笼,看起来普普通通,跟周围邻居没什么两样。 冥伟一脚踹开大门的时候,慕容译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穿着一件半旧布袍,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起来像个清贫的读书人。 他抬起头,看见冥伟和他身后黑压压的暗卫,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放下书,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了下来。 “臣,慕容译,恭候多时了。” 冥伟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慕容郎中好定力。” 慕容译没有回答,他低着头,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冥伟一挥手,暗卫们鱼贯而入,将慕容译的妻儿老小、仆从婢女,一个不落地押了出来。 整个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密室、暗格、夹墙,所有的东西都被搜了出来。 银票、账册、密信、私章,满满装了几大箱。 慕容译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宅子。 月光下,那宅子安安静静的,门口的旧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知道,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消息传到肃王府时,萧瑾琰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疾不徐。 写到“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时,他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团墨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株梅树树,枝繁叶茂,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第855章 自杀 身边的贴身太监墨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王爷,咱们……” “咱们什么也做不了。”萧瑾琰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大祸临头的人。 “慕容译被抓,那两千私兵被围,证据都在陛下手里了。你觉得,本王还能做什么?” 墨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瑾琰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面容照得苍白如纸。 他的眉眼生得很好,继承了德嫔年轻时的风姿,俊朗而温润。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平静。 他知道,慕容译一倒,下一个就是他了。 慕容译知道太多,牵涉太深,他扛不住。不是因为他骨头软,而是因为暗卫的手段,没有人扛得住。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肃王府,指向他。 慕容家的银两、兵器、私兵、扶桑浪人、鞑靼探子…… 每一条线,最终都会通到他这里。 萧瑾琰闭上眼睛。 他争了,他争了十几年。可到头来,什么都争不到。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树。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墨湍。”他开口。 “奴才在。” “你去把王妃和侧妃请来。还有三个孩子,都带来。”他的声音很平静,“本王有话跟他们说。” 墨湍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当夜,萧瑾珩正在福宁殿批阅奏章,青锋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 “陛下,肃王府,肃王殿下自缢了。” “什么?”萧瑾珩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站了起来,赶紧不太能相信。 “肃王妃发现的,”青锋的声音越来越低,“人已经没了。桌上留了一封遗书。” 他双手将一张纸呈上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最后时刻匆忙写下的,可那笔锋依旧凌厉,像一把刀。 “生不能为帝,死亦为鬼雄。” 萧瑾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那页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纸被揉皱了,被汗水浸湿了,可他没有松手。 “传旨。肃王萧瑾琰,暴病而亡。以亲王礼葬。” 很快,肃往去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肃王自缢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肃王,死了。 自己吊死的,死在了慕容家被抄的当天夜里。 有人叹息,有人庆幸,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沉默不语。 可不管是什么反应,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还没完。 太上皇在行宫静养,消息暂时被压了下来。 可纸包不住火,这么大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萧瑾珩在福宁殿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御案上的烛火烧了一夜,蜡泪堆了厚厚一层。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素服,亲自骑马赶往京郊行宫。 半日的路程,他骑得很快,快得随行的侍卫都跟不上。 马背上颠簸着,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可他没有减速。 他要赶在消息从别处传到父皇耳朵里之前,亲自去告诉他。 行宫坐落在京郊西山脚下,依山傍水,清幽宁静。 萧瑾珩到的时候,已是午后,阳光正烈,晒得人头皮发麻。 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的呢?萧瑾珩想不起来。也许是从退位那天,也许是从江南叛乱的消息传来那天,也许就是从昨天。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行宫。守在门口的太监看见他,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 萧瑾珩没有理会,径直往里走。 太上皇萧怀昭正在后花园的凉亭里乘凉。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 身旁的小桌上摆着一壶茶,茶香袅袅,几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 萧瑾珩走到凉亭前,站住了。 太上皇抬起头,看见儿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朕好让人准备。” 萧瑾珩没有笑。他跪了下来。 太上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儿子跪在地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太上皇放下蒲扇,声音沉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萧瑾珩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亭子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父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三弟他,昨夜自缢了。” 太上皇的手微微一颤。 萧瑾珩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江南暴乱,到陆震平叛,到审讯供状,到暗卫追查,到慕容译私养两千私兵,到慕容家满门被捕,再到…… 他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太上皇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手在微微发抖。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逆子,逆子啊……” 他的声音里有痛,有恨,有悔,像是一锅熬了几十年的药,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萧瑾珩的低垂着头不忍看老父亲伤心难过的样子。 “父皇,是儿臣的错。儿臣不该……” “你没错。”太上皇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是他咎由自取。” “通敌叛国,煽动暴乱,私养私兵,哪一条都是死罪。你留他一条命,已经是念着兄弟情分了。是他自己想不开,怨不得别人。”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萧瑾珩跪在地上,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不免开始担心他的身体。 他跪了很久,跪到膝盖都麻木了。太上皇始终没有睁眼,也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萧瑾珩站起身,退出了凉亭。 走出行宫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上皇还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雄才大略的帝王,如今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老人。 萧瑾珩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第856章 德嫔自请入观 德太妃,就是德嫔,是在第二天得知儿子死讯的。 承香殿里,她正坐在窗前绣花。 绣的是一只仙鹤,已经绣了大半,鹤的翅膀展开着,像是要飞起来。 来传话的是承香殿的总管太监哑奴。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可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他推开门,走到德太妃面前,跪了下来。 德太妃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手中的针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哑奴张了张嘴,可他说不出话。他是一个哑巴,从来都说不出话。 他只能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德太妃看着他,手中的针又动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承香殿的小花园,种着几株桂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死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哑奴跪在地上,点了点头。 德太妃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过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一直很好,乌黑油亮,像缎子一样。 宫里的人都说,德太妃娘娘的头发,是后宫最好的,比那些年轻妃嫔的都好。 可此刻,她摸到的,是一缕白。 不是一根两根的白,而是一缕,一绺,一片。 她把手伸到眼前,看着那些白发,一根一根的,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她忽然笑了,可听在耳朵里,让人毛骨悚然。 “也好。”她呢喃道,“也好。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死了干净。” 她笑完了,眼泪就流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在地上,和哑奴的泪水混在一起。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写了一封信,让哑奴天亮后悄悄送去肃王府。 信上只有几句话,让肃王妃和肃王侧妃收拾好细软,准备好随时离开京城,她自有办法保全她们。 她知道,三个孙辈是皇家的血脉,萧瑾珩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可肃王妃和侧妃不一样,只要她们在京城一点,几个孩子都会受到猜忌。 次日一早,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梳妆,没有戴任何首饰,就那么素着一张脸,跪在了福宁殿外。 萧瑾珩正在批阅奏章,听到青锋来报,愣了一瞬。 “让她进来。” 德太妃被扶进殿内,跪在御案前。 她的头发全白了,她的脸也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陛下,”德太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罪妾恳请陛下恩准,让罪妾带着肃王妃和肃王侧妃一同入道观清修。” “罪妾愿在道观中度过余生,为我儿赎罪,为大周祈福。”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她的身子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撑着。 她已经撑了一天一夜,撑到这会儿,快撑不住了。 可她不能倒下,她还有三个孙辈,她得在倒下之前把她们安排好。 萧瑾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德太妃对他并不好。 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德太妃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那叫嫉妒。 德太妃嫉妒他的母后,嫉妒她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嫉妒她的儿子是太子。 那种嫉妒,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德太妃心里,啃噬了她一辈子。 她争了一辈子。 争后位,争不过母后。争太子之位,争不过自己。 到头来,连儿子都没了。 萧瑾珩看着她满头白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想答应她。可他知道,这件事他做不了主。 德太妃是父皇的妃子,不是他的。她的去留,要父皇说了算。 “德太妃,”萧瑾珩开口说道,“这件事,朕做不了主。你是父皇的妃子,要带着肃王妃和肃王侧妃出家,需得父皇点头。” 德太妃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没有抬头,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可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凉了一下。 萧瑾珩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先回去歇着。朕给父皇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思。不管结果如何,朕都会给你一个答复。” 德太妃沉默了很久,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陛下。罪妾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阳和、普安、承毅,那三个孩子,求陛下善待他们。”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阳和和普安是秦玉瑶生的,萧承毅是苏婉清生的,因为肃王府还没嫡支,所以还没请封世子。 以后,肃王府也不会有世子了。 萧瑾珩点头:“你放心,他们是朕的侄儿侄女,朕不会亏待他们。” 德太妃也不知道信没信,她又用力磕了个响,头然后慢慢地直起身,哑奴上前扶起她。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哑奴用力托着她的胳膊才没让她摔倒。 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背影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萧瑾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提起笔,转过头,提起笔,给太上皇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简短,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问了一句:“父皇意下如何?” 信送出去后,他本以为要等上几天,没想到当天傍晚,回信就来了。 青锋双手捧着信函进来的时候,萧瑾珩正在用晚膳。 他放下筷子,接过信,拆开来看。 太上皇的字迹依旧苍劲有力,可那笔锋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信上只有四个字:如她所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肃王的三个孩子暂时交给太皇太后照顾。 萧瑾珩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第857章 告别 萧瑾珩把信折好,放在案上,端起碗继续吃饭。 饭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不吃饭,他是皇帝,他的身体不只是他自己的。 “青锋。”他放下筷子,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声音不高不低。 “奴才在。”青锋垂手上前,腰弯得很低。 “传朕的口谕,肃王葬礼后,德太妃携肃王妃秦氏、肃王侧妃苏氏,入皇家道观清修。一应供奉,按太妃例,不得克扣,不得怠慢。” “派人送她们去,路上照顾好,不许出任何差错。多派几个人,沿途的驿站提前打招呼,该准备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青锋一一记下,应了一声。 “另外,”萧瑾珩顿了顿,“肃王的阳和郡主、普安郡主、萧承毅,即日起送入长乐宫,由太皇太后暂时照管。” “你去跟太皇太后那边说一声,就说,是太上皇请她老人家费心。”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让东宫那边准备一份厚礼,给太皇太后送去。” “就说,是朕的一点心意。不要太张扬,拣些实用和小孩喜欢的东西。” 青锋又应了一声,见陛下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 萧瑾珩坐在那里,望着殿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的余晖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越远越窄,越远越暗。 德太妃去道观清修,肃王妃和侧妃也跟着去,那三个孩子从此就没有母亲在身边了。 阳和郡主才九岁,普安郡主才四岁,萧承毅也才九岁,都是离不开母妃的年纪。 萧瑾珩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皇家。皇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长乐宫里,太皇太后听完了青锋的话,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茶盏是汝窑的天青色,薄如纸,明如镜,她的手指按在杯沿上,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 青锋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哀家知道了。”太皇太后终于开口,“偏殿收拾出来,让孩子们住。” “缺什么,让内务府添置,不要省着。哀家年纪大了,身边有孩子陪着,也热闹些。” 青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比热的时候重了几分,可她也不在意,就那么慢慢地喝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橘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墨蓝。 几只归巢的鸟从空中飞过,叫了两声,声音尖细,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她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宫里的争斗,朝堂的倾轧,边疆的战火,她都一一经历过。 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不管经历多少次,都让人心里发堵。 不管那个人生前做了什么,死了就是死了,留下的那些孩子,是无辜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已经老了,皮肤松了,青筋凸起,斑点密布,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琼玉。”她唤了一声。 “奴婢在。”琼玉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垂手而立。 “偏殿的床褥,换厚实些的。小孩子怕凉。”太皇太后吩咐道。 “再让除非明天准备些点心,糖蒸酥酪、桂花糕,还有蜜饯。问问内务府,有没有新进的山楂糕,送些来。” 琼玉一一记下,转身出去了。 太皇太后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漆黑,一轮弯月从东边升起来,清清冷冷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肃王府,肃王悄无声息地下葬后,秦玉瑶正在院子里站着。 她站在廊下,手扶着栏杆,望着天边那轮将落未落的太阳。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本来就不算红润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传话的太监说完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露出任何震惊的表情。 她只是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早就知道了。从慕容家被抄的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不是等德太妃来接她,是等一个结局。不管是死是活,是留是走,总要有个结局。 现在结局来了,她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大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王妃。”贴身丫鬟翠屏从身后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您,您要不要收拾东西?” 秦玉瑶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问道:“阳和和普安呢?” “在偏殿。”翠屏小声说,“郡主在教普安郡主认字。” 秦玉瑶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偏殿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翠屏跟在后面,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都白了,可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偏殿里,阳和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普安念。 普安坐在她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念得含含糊糊的,可念得很认真。 “天,地,玄,黄。”阳和念得很慢,手指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教。 “天,地,玄,黄。”普安跟着念,奶声奶气的,念完了就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阳和今年九岁,比普安大五岁。 她是姐姐,从小就懂事,母妃忙的时候,她就带着妹妹玩,教妹妹认字,给妹妹讲故事。 她从来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这是她该做的事。 她是肃王府的长女,是姐姐,照顾妹妹是天经地义的。 秦玉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想起阳和出生那天。那天下着大雪,整个京城白茫茫一片。 接生的嬷嬷把孩子抱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她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子,心想,这辈子,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 可她现在要走了。不是她想走,是她不得不走。她走了,阳和怎么办?普安怎么办?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阳和发现了她,抬起头,喊了一声:“母妃?” 第858章 告别2 秦玉瑶擦了擦眼睛,走了进去。 “阳和,普安。”她在两个女儿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阳和的脸,又摸了摸普安的头,“母妃有事要跟你们说。” 阳和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不笑了。九岁的孩子,已经能看懂大人的表情了。 她看见母妃的眼睛红了,看见母妃的嘴唇在发抖,看见母妃的手在摸她的时候微微颤抖。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母妃,你怎么了?”阳和的声音有些发紧。 秦玉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把声音挤出来。 “阳和,母妃要出一趟远门。”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努力让自己的脸上带着笑。 “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你和妹妹,要去曾祖母那里住一段时间。” “你要照顾好妹妹,听曾祖母的话,不许调皮,不许跟妹妹吵架,记住了吗?” 阳和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就那么看着母妃,一动不动的,像被人点了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小的,像是在求证什么。 “母妃,你是不是跟父王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别人都以为她小,什么都不懂,所以下人有时说话都不避讳她,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她大概知道父王犯了错,已经畏罪自杀。 现在整个肃王妃风雨飘摇,不知道皇伯父会怎么处理她们。 秦玉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怕自己一哭就会舍不得走,怕自己一舍不得走就会害了这两个孩子。 她伸手,把阳和和普安一起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普安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扭了扭身子,奶声奶气地问:“母妃,你怎么了?” “你哭什么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普安,普安去打他。” 秦玉瑶把脸埋在女儿们的肩窝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把两个孩子的衣裳都洇湿了。 她抱了很久,久到普安开始不耐烦了,扭来扭去的,说“母妃你抱得太紧了,普安不舒服”。 她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两个孩子从头到脚看了又看,像是要把她们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阳和。”她伸手,把大女儿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是姐姐,母妃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妹妹。” “晚上睡觉之前,记得给她盖好被子,她爱踢被子。她要是做噩梦了,你就抱着她,拍拍她的背。” “她要是想母妃了,你就告诉她,母妃也想她,母妃每天都在想她。” 阳和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拼命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母妃,我记住了。我会照顾好妹妹的。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秦玉瑶又转向普安,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普安,你要听姐姐的话,不许调皮,不许乱跑,不许偷吃糖。” “想母妃了就跟姐姐说,让姐姐带你去找曾祖母。曾祖母那里有糖蒸酥酪,有桂花糕,你想吃什么就跟曾祖母说。” 普安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母妃要走了,姐姐哭了,母妃也哭了。 她有些害怕,伸手拽住母妃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手。 “母妃,你早点回来。”普安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普安会乖的,普安不调皮了,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秦玉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心就像被刀割了一下。 “好,母妃早点回来。”她知道这是谎话,可她必须说。 她站起身,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两个女儿一眼,阳和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普安还坐在椅子上,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秦玉瑶咬了咬牙,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身后传来普安的哭声:“母妃,母妃你别走,普安要母妃……” 阳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像是在哄妹妹,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普安不哭,姐姐在,姐姐在这里。” 秦玉瑶快步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地哭,是嚎啕大哭,是撕心裂肺的哭,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翠屏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该不该敲门,该不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站在门口,陪着里面那个人一起哭。 苏婉清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没有去看儿子。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看见萧承毅的脸,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隔壁屋里的动静。 萧承毅就在隔壁,他今天没有去书房读书,不知道在做什么,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个孩子从小就安静,不像别的男孩那样调皮捣蛋。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写字,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天快黑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萧承毅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蓝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姨娘。”他喊了一声。 苏婉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姨娘。”萧承毅又喊了一声,走进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得嘴唇都咬破了,尝到了血腥味。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第859章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萧承毅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红了,可他也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个背影瘦瘦的,挺得笔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姨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走了,我怎么办?” 苏婉清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身,伸出手,想把儿子拉进怀里,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跟着阳和,去曾祖母那里。”苏婉清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曾祖母会照顾你的。你要听话,要好好读书,要,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萧承毅看着母亲缩回去的那只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他今年九岁。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父亲死了,知道母亲要被送走。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眼泪无声地流。 苏婉清看着儿子流泪的样子,心像被人用刀在剜。 她伸出手,还是把儿子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她的眼泪滴在儿子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承毅,”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你要好好的。你要争气。你父王,你父王做了错事,可你没有。你是皇家的血脉,谁也不能看轻你。” “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将来……” 她说不下去了,将来怎样她也不知道。 萧承毅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着。 他的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裳,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苏婉清抱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满院清辉。 然后她松开手,把儿子推开,转过身,背对着他。 “走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去你阳和姐姐那里。下午,下午就去曾祖母那里了。” 萧承毅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母亲一眼。 苏婉清没有回头。她听着儿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德太妃离开承香殿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像是老天爷在特意为她的离去送行,连风都是和煦的,吹在脸上不冷不热。 承香殿门口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一片一片的,像是在跟她挥手告别。 她没有带什么东西。承香殿里住了几十年,积攒的东西堆了满满几大柜子,可她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包袱是灰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补丁。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那幅没绣完的仙鹤。 那只仙鹤的翅膀还差几针,她本来想绣完再走,可昨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绣了几针,又拆了,又绣了几针,又拆了。 怎么也绣不好,怎么都不对。最后她把绣绷收起来,塞进了包袱里。 哑奴跪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磕得青砖都响了。 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啊啊”的含混声音。 可德太妃连头都没有回。 她就那么带着秦玉瑶和苏婉清,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京城,走进了那座远离尘嚣的道观。 一路上,三个人走成一串沉默着,像是三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从今往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没有争了,没有抢了,没有那些日日夜夜让她睡不着觉的不甘心了。什么都没有了。 当天下午,阳和郡主、普安郡主和萧承毅被接到了长乐宫。 三个孩子站在长乐宫门口,懵懵懂懂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阳和牵着普安的手。普安的眼睛红红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刚哭过。 她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姐姐的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怕一松手姐姐也会消失。 萧承毅走在最后,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从手腕一直抖到指尖,可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 太皇太后站在长乐宫门口,看着三个孩子走过来,眼眶微微红了。 她蹲下身,朝他们招招手:“来,到曾祖母这里来。” 普安第一个扑了过去。 她松开阳和的手,小跑着冲过去,一把抱住太皇太后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了出来。 那哭声先是压抑的,闷闷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曾祖母……我要母妃……我要母妃……”普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母妃她不要普安了吗……普安乖……普安听话……曾祖母你让母妃回来好不好……” 太皇太后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稳。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阳和站在一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可她咬紧牙关,一滴都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看着扑在曾祖母怀里大哭的妹妹,又看了看身边低着头的弟弟,伸出手,握住了萧承毅的手。 那只手很冷,在微微发抖。她用力握了握,把弟弟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想给他一点温度。 萧承毅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姐姐的手,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像泡在醋里。她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间悲欢,可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还是会疼。 他们的父亲做错了事,可做错事的是大人,却要让几个孩子来承受。 第860章 土改不能停 萧瑾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名单上的字密密麻麻,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圈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江南暴乱平定已经一个多月了。 陆震的捷报、暗卫的密报、各地官员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堆在御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看得眼睛发涩,批得手腕发酸。 接下来怎么办。因为暴乱而停滞的土改必须继续推进。 如果土改继续停滞,那些死去的百姓就白死了,那些被烧毁的田册就白烧了,朝廷的威信就彻底没了。 可继续推,怎么推? 萧瑾珩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涉案的官员怎么处置?那些被烧毁的田册怎么补?接下来的土改怎么推?推到哪里?推多快?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青锋。”他睁开眼,唤了一声。 “奴才在。”青锋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垂手而立。 “传旨,明日早朝,议江南善后事宜。六部尚书、内阁阁老、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全部到齐。” “告诉他们,不许请假,不许告病,谁不来,朕亲自去请他。” 青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旨。 次日一早,紫宸殿。 天还没亮,百官就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今天要议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把火会烧到谁头上。 萧瑾珩走进殿内,在御座上坐下。 “江南暴乱,已经平定。涉案的士绅,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可这事,还没完。”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土改,不能停。”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骚动了一下。 有几个官员忍不住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谁都没想到,陛下会在暴乱刚刚平定、人心惶惶的时候,说出这句话。 “朕知道,有人在等着朕退缩。有人在等着朕说,算了,不推了。有人在等着朕说,江南的事,到此为止。”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听在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土改,不但不能停,还要继续推。从江南开始,向周边省份推进。” “一个省一个省地推,一个县一个县地清。谁敢拦,朕就办谁。谁敢闹,朕就杀谁。” 殿内鸦雀无声。 张璁站在最前面,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以陛下的性子,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江南暴乱虽然平定了,可那些士族的根还在,那些官员的屁股还没擦干净,稍有不慎,就是第二场暴乱。 楚临渊面色平静,可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土改要推,就需要得力的官员去执行。可江南官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能用的人不多了。 从哪里调人?怎么调?调谁?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都不好办。 郑行之的脸色最难看。 鞑靼那边还在打,扶桑那边还在收尾,哪一样不要钱?他从哪里再挤出银子来? 可没有人敢说话。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那就是往刀口上撞。 “怎么?没人说话?”萧瑾珩扫了一眼殿内,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好,既然你们不说话,那朕来说。” 他拿起案上那份长长的名单,展开来,念了起来。 “苏州知府刘秉章,玩忽职守,致使暴民冲击府衙,焚烧田册,革职查办。” “松江同知崔佑安,处置不力,致使暴乱蔓延,革职查办。浙江布政使司参议郑观,知情不报,暗中通风,革职下狱,交刑部严审。” 他念一个,殿内就安静一分。 那些名字,有的是在座各位的同僚,有的是他们的门生,有的是他们的亲戚。 可此刻,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象山县知县周文炳,上报及时,处置得当,升任宁波府同知。象山县县丞陈明,协助有功,升任象山知县。” …… 念完了,萧瑾珩把名单放下,看着殿内的百官。 “江南官场,从府到县,该换的换,该撤的撤,该抓的抓。吏部拟个名单出来,从其他省份调任一批官员过去。” “要选能干的,敢干的,不怕得罪人的。谁要是怕得罪人,就趁早说,朕换别人去。” 楚临渊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遵旨。” 萧瑾珩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些被烧毁的田册,户部牵头,工部协助,重新丈量、重新造册。” “三个月之内,必须完成。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朕只要结果。” 郑行之硬着头皮站出来:“陛下,重新丈量需要大量人手,还需要银子。国库那边……” “国库那边,朕知道。”萧瑾珩打断了他,“银子的事,朕来解决。人手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郑行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陛下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揖,退回了队列。 萧瑾珩的目光落在李东阳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淡,很轻,可李东阳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李家的田产,经不经得起查,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瑾珩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涉案士绅,已经擒获的,按律处置。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一个都不能轻饶。” “那些在暴乱中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不管是谁,不管背后站着谁,一律严惩。朕不管他是什么出身,有什么背景。”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一遍,继续说道:“朕知道,有些人会说,土改推得太快了,会出事。” “可朕想问一句,慢,就不出事了吗?江南暴乱,是因为土改推得快,还是因为那些士族不想交出手里的田?” 没有人回答。 第861章 推行 “朕告诉你们,是因为他们不想交。不是因为快,是因为他们舍不得。他们宁愿杀人放火,也不愿意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这样的人,你推得再慢,他们也不会配合。你推得再慢,他们也会找机会闹事。既然如此,朕为什么要慢?” 殿内又安静了。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萧瑾珩扫了一眼殿内,最后说道:“土改的事,就这么定了。散朝。”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紫宸殿。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散了朝,张璁、赵贞吉、楚临渊、郑行之几个人被留了下来,在偏殿里又议了一个多时辰。 议的是具体的执行方案。 从哪里调人,从哪里拨银子,先推哪个省,后推哪个省,出了事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议得很细,细到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个官员的履历。 楚临渊回到吏部值房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的长随听松端了饭来,他看了一眼,没有胃口,摆了摆手让撤下去。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拟名单。 从各省调任官员去江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江南富庶,可江南的水也深。 那些官员愿不愿意去?去了能不能干好?干好了能不能待住?干不好谁来担责? 每一个问题都得想,每一个名字都得斟酌。 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反复复,一张纸很快就涂满了。 他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里,正是一番热闹景象。 郑观被押进来的时候,还在喊冤。 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伤,是在抓捕的时候磕的。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狱卒把他推进牢房,锁上门,理都不理他。 他趴在栏杆上,还在喊,喊到嗓子都哑了,喊到隔壁牢房的人都不耐烦了。 用脚踹了一下墙,吼了一声:“别喊了,再喊把你舌头割了。” 他才安静下来,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因为他参与了暴乱,他没有参与,他只是知情不报,只是暗中递了几封信,只是帮几个士族说了几句话。 可他知道,在陛下眼里,这和参与没有区别。 苏州知府刘秉章被革职的消息传回苏州时,他正在收拾东西。 他的家当不多,几箱书,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银两。 他在苏州当了三年知府,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以为自己能安安稳稳地干到致仕,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大人,车备好了。”师爷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涩。 刘秉章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三年的屋子。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清正廉明。 他看着那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清正廉明?他算吗?不算。 他虽然没有贪多少,可他也没有做多少。 暴民冲击府衙的时候,他跑了。田册被烧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 他知道那些士族在暗中煽动,可他假装不知道。他知道暴乱要来了,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 “走吧。”他转过身,走出了门。 松江同知崔佑安被革职的消息传回松江时,他正躺在榻上养伤。 他的肋骨断了三根,还没好利索,动一下就疼。 传话的太监站在门口,把圣旨念了一遍。他躺在床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崔大人,请接旨吧。”太监催了一声。 崔佑安撑着身子爬起来,跪在床上,接了旨。 他的眼眶红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革职,至少命还在。那些被抓进刑部大牢的,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一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忽然觉得那断了的肋骨,没那么疼了。 比起那些丢了命的人,他这点疼,算什么? 浙江布政使司衙门里,郑观的案子像一颗炸弹,炸得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郑观是参议,从四品,在浙江官场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被抓的消息传来时,衙门里正在议事。 布政使张庆峰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议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散了会,张庆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没出来。 他在写信,写给京城的某位大人。信写得很长,先是问候,然后是诉苦,最后是试探,试探郑观的案子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写完了,他看了三遍,又改了改,然后叫来心腹,让他连夜送去京城。 浙江官场,怕是要变天了。 那些涉案的士族,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为首的几家,陆震在平叛的时候就地正法了,人头挂在城墙上,挂了整整一个月,风吹日晒,最后只剩下了骷髅。 其余参与暴乱的,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 一时间,江南震动,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那些跟暴乱有牵连的,连夜烧账本、毁证据、送银子,想把自己摘干净。 那些没有牵连的,也赶紧把自家的田产重新理了一遍,该交的税交上,该退的田退出来,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而金陵城里那些曾经蠢蠢欲动的士族,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幸亏,幸亏没动手。 幸亏谢家把金陵这边的火给扑灭了,要是当初一时冲动跟着干了,现在被挂在城墙上的,就是他们了。 萧瑾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朝廷作对,跟土改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他要让那些人,好好看看,看看那些挂在城墙上的脑袋,看看那些被抄家的宅院,看看那些被流放的士绅。 然后问问自己,还要不要跟朝廷对着干。 八月初,朝廷的旨意正式下发。 土改从江南向周边省份推进,不再是试行,而是推行。 那两个字的变化,轻飘飘的,可落在地上,重如千钧。 试行,是可以改的,是可以停的,是走一步看一步的。 推行,是定了,是铁了,是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都要走下去的。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所有人都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朝廷要一干到底,谁也别想拦,谁也拦不住。 第862章 重提游学 “进去吧。”太皇太后站起身,一手牵着普安,一手牵着阳和。 “曾祖母给你们准备了糖蒸酥酪,还有桂花糕,都是你们爱吃的。琼玉姑姑特意去御膳房要的,还热着呢。” 普安抽噎着,抬起泪汪汪的脸看着她:“真的吗?” 她下意识里知道,除了父母,不能随意在别人面前哭闹。 “真的。”太皇太后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三个孩子跟着她走进了长乐宫。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延福宫里,楚昭宁也听说了消息。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刚刚送来的《农政全书》,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三个孩子,一夜之间没了爹,娘又被送走了。 自己也被被送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地方,跟一个不太熟悉的曾祖母住在一起。 她想着想着,鼻子都泛酸。做了母亲后,最是听不得这些。 楚昭宁把书放下,对云锦说道:“去长乐宫送些东西。几匹细棉布,给孩子做衣裳用的。” “还有,再送些点心,挑软和的,孩子们爱吃的那种。” 云锦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楚昭宁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看不进去也得看,做不了的事就不想了,手头的事还得做。 苏元勋是在当天晚上收到消息的。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傍晚一直坐到深夜。 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沿着皱纹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苏婉清的母亲苏夫人,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她一听到消息,她的眼泪忍不住一直在流,可她顾不上擦,一只手抹眼泪,另一只手还在往箱子里塞东西。 箱子装满了,她又打开,看了一眼,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塞了两件进去。 箱子合不上了,她就整个人压上去,使劲往下按,按得脸都红了,眼泪滴在箱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秦毅是在军营里收到消息的。 他把自己关在兵器库里,从傍晚一直到半夜都在擦兵器。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站了起来,把刀插回鞘中,走出了兵器库。 外面的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他还要活着,还要撑着,儿孙们还在,不能倒。 秦玉瑶的母亲秦夫人,跟苏夫人一样,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骂肃王,骂德太妃,骂皇帝,骂老天爷,骂完了继续收拾。 骂完了,眼泪一抹,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嘴上骂得凶,心里头其实疼得厉害,闺女往后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行宫里,太上皇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可那书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眼睛盯着书页,目光却是空的,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太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绣绷,可那针也在半空中停了许久。 她看了太上皇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自从肃王下葬后,太上皇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太医来看过,说是伤心过度,郁结于心,得好好调养,不然怕是要落下大病。 药开了,也熬了,太上皇也喝了,可那精气神,就是回不来。 太后心里急,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有时候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道理谁都懂,可人心不是道理能劝得动的。 萧承煦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来给皇祖父请安。 早上来,中午来,晚上也来。有时候陪着说几句话,有时候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 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可他也不忍心让皇祖父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更容易钻牛角尖。 这天下午,他从太上皇那里出来,回到自己的书房,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提笔给父皇写信。 “……皇祖父的身子没什么大毛病,太医说只要好好养着,慢慢就能恢复。可儿臣看皇祖父的样子,心里实在不好受……” “……扶桑的问题已经解决,江南那边也安稳了。之前拟的游学计划,现在可以重新拾起来了。” “不如儿臣带着皇祖父出去走走,……皇祖母也一直盼着归宁,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一起出去……” “父皇若是同意,儿臣就去找皇祖父商量。若皇祖父点头,儿臣就陪着他,一路走走停停,不赶路,不劳累,走到哪儿算哪儿。”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交给柳崖:“送回京城。” 柳崖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三天后,萧瑾珩的回信就到了。 信里交代萧承煦替他好好陪着皇祖父皇祖母,路上小心,照顾好两位老人,有什么需要随时来信。 萧承煦看完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把信收好,站起身,往太上皇的寝殿走去。 萧承煦走进去,给两位老人请了安,然后在太上皇身边坐下。 “皇祖父,孙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太上皇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可那目光还是温温的,带着慈爱。 “什么事?” 萧承煦把萧瑾珩的回信递过去:“皇祖父,过年前拟的那个游学计划,现在可以重新拾起来了。” “孙儿已经去信问过父皇,父皇也同意了。” 太上皇愣了一下,接过信,看了起来。 太后手里的绣绷也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承煦,眼里满是惊讶,也满是期待。 萧承煦继续道:“扶桑的事解决了,江南那边也安稳了。孙儿想着,趁着这个机会,陪着您和皇祖母出去走走,散散心。” “皇祖母一直想归宁,正好也陪着皇祖母回一趟娘家,也去皇祖母生长的地方看看。” 太后闻言眼眶泛红,忙低下头嫁妆整理绣绷。 太上皇也看到了太后的反应,他把信放在一边。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是该出去走走了。再不去,都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 第863章 把他们几个也带上 萧承煦听了,心里一紧,眉头皱了起来,刚要开口安抚,太上皇却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你三皇叔留下三个孩子,朕也不能不管。要不,把他们几个也带上?” “带他们出去走走,开阔开阔眼界,别总闷在府里。整日里只见那一亩三分地,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他在世还好,要是他不在了阳和三姐弟,往后就得靠叔伯和堂兄弟了。 现在能跟堂兄弟们多处处,对他们有好处。 萧承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祖父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就带上他们一起。要不要顺便问问四皇叔他们?” “那就问问吧。”太上皇点点头。 萧承煦应道:“孙儿一会儿就给四皇叔他们送封信。” 消息传到京城,萧瑾珩坐在御案后,把太上皇的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上没写多少话,就说要带肃王的三个孩子一起出去游学,让他也拿个主意。 顺便问问其他几家,看看有没有孩子想跟着一起去的。 萧瑾珩放下信,靠在椅背上,出了好一会儿神。 带肃王的几个孩子出去走走也好,多见见世面,多跟承煦相处,将来承煦待他们也能好些。 说到底,都是萧家的血脉,他也不想看到他们将来闹出什么事来。 若能安安分分的,对大家都好。 “来人,”他对褚明远说,“去孝王府和恪王府问问,看看他们家世子愿不愿意跟着太上皇出去游学。” “愿意的话,一并带上,路上也好有个伴。” 褚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孝王府里,孝王妃正在院子里指挥丫鬟晒衣裳,听到传话,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不行。”她把话说得又硬又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世子才多大?路上颠簸,吃不好睡不好的,万一病了怎么办?江南那么远,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事?不行,绝对不行。” 她嘴上说得硬,心里其实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担忧。 太上皇这次出去,名义上是游学散心,可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 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掺和进去。安安稳稳待在府里,比什么都强。 萧瑾砚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孝王妃一个眼刀瞪了回去,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府里说了不算,这事儿他知道,孝王妃也知道,连下人们都知道。 可孝王世子萧承塬不干了。 九岁的男孩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哪儿热闹往哪儿钻的年纪。 他一听说要出去游学,江南、金陵、坐马车、住客栈,脑子里立刻炸开了花,兴奋得在屋里直转圈。 “我要去,我就要去。”他跑到母亲面前,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大哥都去,二哥也去,凭什么我不去?我不干,您要是不让我去,我就不吃饭,我说到做到。” 孝王妃气得直拍桌子:“你反了你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萧承塬嘴一瘪,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那脖子还是梗着的,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他心里委屈得要命,凭什么别人都能去,就他不能去?他难道不是皇家的孩子吗? 萧瑾砚站在旁边,看着儿子那副又倔又可怜的模样,心里那点早就熄灭的火苗忽然又蹿了起来。 他今年二十七岁,儿也没去过。说是王爷,其实跟关在笼子里的鸟没什么两样。 他儿子想去,他其实也想去。 萧瑾砚偷偷看了孝王妃一眼,见她正气呼呼地瞪着儿子,便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要不,就让他去吧?” “孩子大了,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再说了,有太上皇照应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孝王妃回头瞪了他一眼,萧瑾砚立刻闭嘴了。 可孝王妃瞪完丈夫,再看儿子那副眼泪汪汪又倔强不服的模样,心里也不是不心疼。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去就去吧。但你给我记住,”她伸手指着儿子的鼻子,“不许惹事,不许给你大哥添乱,听见没有?” 萧承塬破涕为笑,一把抱住母亲的腰,把眼泪鼻涕全蹭在她衣裳上了:“听见了听见了,谢谢母妃。” 孝王妃推开他的脑袋,嫌恶地皱了皱眉,可眼底分明藏着笑。 萧瑾砚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火苗越烧越旺。 他搓了搓手,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说:“那个,要不,我也去?” 孝王妃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他。 萧瑾砚连忙解释:“你看啊,儿子一个人去,路上没人照应也不行。” “我跟着去,好歹能看着他,不让他惹事。再说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江南呢……” 孝王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萧瑾砚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正打算缩回去。 孝王妃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你去了也好,看着儿子,别让他闯祸。” 萧瑾砚大喜过望,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放心放心,我一定看好他,绝不让他闯祸。” 萧承塬在旁边看着父亲那副高兴的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您自己都还没出过京城呢,还看着我? 恪王府那边,恪王萧瑾恪也接到了消息,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去,当然去。”萧瑾恪腾地站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他比孝王还年轻几岁,更是没出过远门。 小时候被管着,长大了还是被管着,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出去走走,怎么能错过? 恪王妃在一旁听着,微微皱了皱眉:“王爷,世子的年纪太小了,才三岁,路上怕是不方便……” 萧瑾恪摆摆手:“世子太小就不带了,让他留在府里你照看着。我自己去。” 他心里想的是,好不容易有机会出门,可不能因为孩子耽误了。 恪王妃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丈夫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到底没忍心泼冷水。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王爷路上小心,注意身子。” 萧瑾恪笑着应了,转身就去让人收拾行李。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次可得好好逛逛,把江南的美景看个够。 第864章 哪天晴哪天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5章 走陆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6章 建和元年的中秋 建和元年的中秋,是萧瑾珩登基后的第一个中秋节。 太上皇退位后便去了行宫,朝臣们只知道他在行宫静养,却不知道他老人家早在昨天就微服出了门。 带着太后、儿子和一帮孙子孙女,优哉游哉地往江南去了。 萧瑾珩没有公布这个消息,一来是为了父皇的安全,二来也是怕朝堂上生出不必要的议论。 于是,在大多数朝臣的印象里,太上皇仍旧待在行宫里,连中秋节都不肯回宫。 “陛下,外头的言论不太好听。”青锋站在御案前回禀暗卫传来的消息。 “有些大臣说,太上皇连中秋都不回宫,是不是陛下……,是不是父子之间有什么嫌隙。” 萧瑾珩放下手里的折子,靠在椅背上,苦笑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议论。 父皇退位才几个月,人就跑到江南去了,连中秋都不回来,搁谁谁不嘀咕? 可他能怎么办? 父皇说走就走,连中秋都不过了,他这个做儿子的还能拦着不成? “让他们说去吧。”萧瑾珩揉了揉眉心,“朕总不能把父皇绑回来。” 青锋低着头,不敢接话。 萧瑾珩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延福宫走去。 延福宫里,楚昭宁正在看后天中秋宴席的菜单。 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菜名,旁边还摆着几碟点心样品,是她让御膳房送来的。 萧瑾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拈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 楚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间带着几分疲惫。 便放下手里的菜单,给他倒了杯茶:“陛下有心事?” 萧瑾珩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叹了口气,把外头的议论说了一遍。 楚昭宁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既然外头有人嚼舌根,那今年的中秋宴就更得办好。办得热热闹闹的,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萧瑾珩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过来跟你商量,看看宴席怎么安排。” 楚昭宁想了想,道:“今年的女眷,安排在延福宫吧。保和殿那边给男宾,两边分开,各玩各的,免得拘束。” “保和殿那边可以安排歌舞、飞花令、猜灯谜,热闹些。” “延福宫这边,臣妾打算让各府的官眷准备几个才艺表演,再加上猜灯谜,应该也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臣妾想着,那些年幼的孩子跟着大人坐席,大人吃不好,孩子也坐不住。” “不如把他们单独安置在游乐园那边,单独弄一桌宴席,做些孩子们爱吃的菜,再布置些动物样的灯笼,让他们自己玩。” “大人在这边安心赴宴,孩子在那边也高兴。” 萧瑾珩听了,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往年那些孩子跟着大人坐席,一个个都坐不住,哭的哭闹的闹,大人也吃不安生。” “单独给他们弄一桌,让他们自己玩去,省心。” 楚昭宁笑了:“那臣妾就让御膳房准备些孩子爱吃的。烤香肠、炸鸡块、炒粉、小饼干、小蛋卷,这些孩子们都喜欢。” “再让工匠做些兔子灯、老虎灯、蝴蝶灯,挂在游乐园那边,保准孩子们看了高兴。” 萧瑾珩点点头:“就这么办。你安排就是。” 陛下才辛苦。这楚昭宁又道:“灯笼多挂一些,上面都写上谜语。谜面要雅俗共赏,不要太难,也不要太简单。让大家都玩得起来。游乐园那边的谜语,弄些简单的,让孩子们也能猜。” 八月十五这天,天还没黑,宫里就热闹了起来。 保和殿和延福宫的院子里,挂满了灯笼。 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片灯的海洋。 每一盏灯笼下面都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语,风一吹,纸条飘飘荡荡的。 游乐园那边更是另一番景象。 院墙上、树梢上、滑梯架子上,到处都挂着动物样的灯笼。 有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有威风凛凛的老虎灯,有翩翩起舞的蝴蝶灯,还有圆滚滚的熊猫灯。 红的、黄的、绿的、粉的,五颜六色,栩栩如生,像是一个小小的动物园搬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摆着几张小桌子,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明黄的桌布,摆满了孩子们爱吃的菜。 烤得金黄的香肠,炸得酥脆的鸡块,炒得香喷喷的粉,还有一盘盘小饼干、小蛋卷,冰皮月饼。 最中间那桌,还摆着一个大大的兔子形状的糕点,白白胖胖的,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是两颗红豆做的,活灵活现。 保和殿那边,萧瑾珩带着一众宗室和大臣,已经入了席。 歌舞、飞花令、猜灯谜,一样一样地安排了下去,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热闹得很。 延福宫这边,女眷们也陆续到了。 萧蕴薇是第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身后跟着三个孩子,十岁的长女沈琳媛,五岁的次子沈承宗,还有三岁的次女沈琳琅。 孩子们都穿着新衣裳,一个个精神得很,眼睛亮晶晶的,到处东张西望。 楚昭宁迎上去,拉着萧蕴薇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 萧蕴薇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哪有瘦?我倒觉得自己胖了。倒是皇嫂,这些日子忙坏了吧?” 楚昭宁摇摇头,低头看了看三个孩子,笑着摸了摸沈琳媛的头:“琳媛又长高了。承宗也高了,琳琅也越来越好看了。” 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给楚昭宁行了礼,奶声奶气地喊“皇舅母”。 楚昭宁让丹霞领着他们去了游乐园,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孩子们到了就能吃能玩。 萧蕴薇看着孩子们走远了,才轻声对楚昭宁说:“今年中秋,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少。皇兄和你要操持这个宴席,也是不容易。” 楚昭宁点点头,轻声道:“所以今年的宴席要办得热闹些。让大家看看,宫里还是那个宫里,没什么变化。” 萧蕴薇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赵铭玥也到了。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裙,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六岁的长子和四岁的次女。两个孩子也是一进门就到处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娘娘。”赵铭玥一进门就喊,声音又亮又脆,“我可想死你了!” 楚昭宁笑着迎上去,赵铭玥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楚昭宁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着她的背道:“轻点轻点,我快被你勒坏了。” 赵铭玥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道:“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好看。” 楚昭宁笑了:“你也一样。可就是没了小时候的腼腆,可惜了。” 赵铭玥哈哈一笑,转身让两个孩子给楚昭宁行礼。 行完礼,丹霞领着他们也去了游乐园。 第867章 中秋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8章 新的能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9章 事情不怕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0章 跟着娘娘一起学习 听说了皇后娘娘要研究新东西,刘道成坐不住了,思虑了半天,还是起身去了福宁殿。 褚明远正在殿外指挥小太监擦柱子,远远看见刘道成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笑眯眯地打了个千儿:“刘大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褚公公,陛下这会儿可方便?”刘道成拱了拱手,态度客气。 这位御前总管太监是萧瑾珩还是太子幼时就跟着的老人,深得信任,朝中大臣没几个敢在他面前拿大的。 褚明远往里看了一眼,笑道:“陛下刚批完折子,这会儿正喝茶歇着呢。刘大人稍候,奴婢去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褚明远出来,引着刘道成进了殿。 萧瑾珩果然在喝茶,看见刘道成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抬手示意免礼。 “刘卿这时候过来,可是工部有什么事?” “陛下,”刘道成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臣有一事相求。” 萧瑾珩正在批阅奏章,头都没抬:“刘大人有话直说。” 刘道成搓了搓手,斟酌着词句:“陛下,臣听闻皇后娘娘最近又在研究新东西?” 萧瑾珩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玩味:“刘大人的耳朵倒是灵得很。” “不敢,不敢。”刘道成连忙摆手,“臣只是,臣只是觉得,皇后娘娘每次研究新东西,都能给大周带来不小的变化。” 萧瑾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刘道成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臣就在想,娘娘身边,是不是该有几个帮手?总不能什么事都让娘娘一个人操心。” “所以呢?”萧瑾珩问。 “所以臣斗胆,请陛下跟娘娘说说,能不能让娘娘挑选几个适合的人手,跟着娘娘一起学习?” 刘道成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也不求能学到娘娘的本事,哪怕学个一两成,将来放到工业司,那也是顶梁柱啊!” 萧瑾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刘道成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刘道成心里直发毛。 刘道成也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冒昧。 可他没办法。工业司那边缺人缺得厉害。 “你这个想法,”萧瑾珩缓缓开口,“倒是不错。” 刘道成心中一喜,连忙道:“陛下圣明。” “不过,”萧瑾珩话锋一转,“这事朕得问问皇后愿不愿意。” 刘道成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臣就是请陛下帮忙递个话,娘娘若是不愿意,臣绝无二话。” 萧瑾珩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朕晚些时候问问皇后。” “谢陛下。”刘道成深深一揖,脸上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他走出福宁殿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褚明远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刘大人,倒是个明白人。” 傍晚,萧瑾珩处理完手头的政务,起身去了延福宫。 秋日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萧瑾珩披了件薄氅,步履不紧不慢。 褚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灯笼,虽然天还没黑,但宫里的规矩,陛下出行,灯烛必须备着。 楚昭宁今天心情不错。 她白天画了几张火力发电站的草图,虽然还只是个框架,但方向已经定下来了。 刚放下笔,外头就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楚昭宁放下笔,起身相迎。 萧瑾珩走进来,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自己在一旁坐下,接过云锦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刘道成刚才来找朕了。”萧瑾珩放下茶盏,看着她。 楚昭宁微微一愣:“工部刘大人?他找陛下何事?” 萧瑾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他说,听说皇后娘娘又开始研究新东西了。” “想让皇后娘娘挑选几个合适的人手,跟着一起学习,为工业司储备人才做准备。” 楚昭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陛下怎么说的?” “朕说,这事得问皇后。”萧瑾珩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朕可不敢替你做主。” 楚昭宁忍不住笑了:“陛下这话说的,好像臣妾多厉害似的。” “你不厉害?”萧瑾珩挑了挑眉。 “大周谁不知道,皇后娘娘一出手,不是高炉就是火炮。刘道成那是闻着味儿就来了。” 楚昭宁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想了想,道:“陛下,刘大人的这个提议,臣妾觉得可行。” “工部现有的匠人底子好,有经验,学起来也快。” 萧瑾珩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怎么挑?工部那么多匠人,总不能都塞给你。” 楚昭宁想了想,说道:“晚点臣妾出几张问卷,让刘大人拿去印刷。工部的匠人,或者工部推荐的匠人,都可以做这张问卷。” “问卷涉及算学、格致之学。臣妾不看他们是谁推荐的,也不看他们是什么出身,只看答卷。答得好的,就选进来。” “这个好。”萧瑾珩点点头,眼里满是赞赏,“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本事。朕喜欢。” 楚昭宁笑了笑:“那陛下是同意了?” “同意。”萧瑾珩点了点头,“朕让刘道成全力配合你。” 楚昭宁心里一喜,连忙道:“臣妾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些匠人,若是选进来了,能不能让他们在军器局跟着臣妾学习?一边学一边干,理论与实践结合,学得才快。” 萧瑾珩想了想,点头道:“可以。军器局那边,你本来就管着。多几个人,少几个人,你看着安排。” 楚昭宁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安排这些未来的学生了。 第二天,刘道成就接到了旨意。 他捧着那张写满题目的纸,看了又看,眼睛越来越亮。 “高炉的温度为什么能达到那么高?请简述其中的原理。”他念出声来,摇了摇头,“这题,老臣答不上来。” 身边的侍郎李敬堂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摇了摇头:“这一题臣也不会。” “一块铁,从炉中取出,放在空气中冷却,它的颜色会从红变暗,请解释其中的道理。这……颜色变化还有道理?” 刘道成瞪了他一眼:“不懂就学。皇后娘娘出的题,能是随便出的?” 李敬堂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刘道成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对李敬堂道:“去,找人印刷。” “先印五十份,发到工部各作坊。让匠人们都来做,做完了收上来,送到延福宫去。” 李敬堂应了,转身去安排。 第871章 选人 消息传出去,工部上下都炸开了锅。 匠人们听说皇后娘娘要选人,一个个又兴奋又紧张。 兴奋的是,这可是跟着皇后娘娘学习的机会。 皇后娘娘是谁?那是连鲁监正都心服口服的人,是高炉出铁时一眼就能看出铁水质量的人。 跟着她学,那得长多少本事? 紧张的是,那问卷上的题目,他们听都没听过。 几天后,刘道成把收上来的问卷亲自送到了延福宫。 “娘娘,这是第一场的五十份卷子。”刘道成把试卷放在书案上,小心翼翼地说。 “臣斗胆,先挑了一批底子好的来考。后面的几场,臣会陆续安排。” 楚昭宁点点头,翻开第一份卷子。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道题都认真批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有的卷子字迹工整,答案准确,她会在旁边画个圈。 有的卷子字迹潦草,答非所问,她摇摇头,放在一边。 还有的卷子,虽然答案不对,但思路清晰,她会多看一眼,在旁边写几句批注。 刘道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整整一个下午,楚昭宁批完了五十份卷子。她从中挑出了五份,放在一边。 “这五个人,让刘大人明天到军器局,本宫要当面考考他们。” 她在军器局收拾了一间屋子作为自己的研究室。 刘道成凑过来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五份卷子,有三份是工部匠人的,有一份是一个国子监学生的,还有一份…… “娘娘,这个叫林墨的,是谁?” 楚昭宁翻了翻卷子,看到上面写的籍贯和身份:“清河县人,平民,没有功名,是自学成才。” 刘道成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平民,自学成才,居然能考过那么多匠人?这人得有多聪明? “刘大人,传话下去,第二场考试继续安排。臣妾要的,不是五个人,是五十个人。只要真有本事,臣妾都教。” 刘道成连连点头,心中对皇后娘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第二天,五个人被带到了延福宫。 他们站在殿外,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 尤其是那个叫林墨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他是清河县人,家里世代务农,从小喜欢读书,可家里穷,供不起他上私塾。 村里有个老先生开私塾,他小时候有空就趴在窗户上偷学字。 老先生见他好学,就问他愿不愿意帮忙干活。 只要帮他扫地、搬书、磨墨,就可以站在教室后面跟着学,还可以随意看他家里的藏书。 老先生去世后,他有空就跑到县里的书铺看书。 书铺的老板心善,从不驱赶他,有时候还留他吃顿饭。 他就这么硬是读完了《九章算术》《周髀算经》这些算学典籍。 听说工部新成立工业司,招收学徒,他走了半个月的路赶到京城,身上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是靠帮人写信、算账才撑到了现在。 一到京城,刚好听到人说工部招匠人,只要通过考试,就可以跟着皇后娘娘学习。 于是他一路问人找到工部,等了三天才排上考试,而且居然考上了。 林墨觉得自己这辈子运气太好了,总是能遇到好人。 老先生、书铺掌柜、工部的考官,现在又有机会见到皇后娘娘…… “宣他们进来。”楚昭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五个人鱼贯而入,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楚昭宁坐在书案后面,目光扫过他们,“你们不用紧张,本宫只是随便问问。” 她先问了三个工部的匠人。 三个人都是老匠人了,手艺没得说,可理论知识差一些。 楚昭宁问他们杠杆原理,他们能说出个大概,但说不清楚。 楚昭宁问他们如何计算圆的面积,三个人面面相觑,都答不上来。 楚昭宁没有失望。 匠人靠的是手艺,不是理论。他们能答出前面那些基础题,已经很不错了。 理论知识可以慢慢补,重要的是他们愿意学。 她看向第四个,那个国子监的学生。这人穿着锦袍,相貌堂堂,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楚昭宁问他:“你为什么要来考试?” 那人昂着头,答得慷慨激昂:“学生仰慕娘娘才华,愿为娘娘效力,为大周出力。” 楚昭宁微微一笑,又问了他几个物理和化学的问题。 这人的回答引经据典,可说的都是《大学》《中庸》里的话,跟物理化学完全不沾边。 楚昭宁心里有数了,这人是个读死书的,虽然聪明,但思维被经学框住了,很难跳出来。 她最后看向林墨。 “你叫林墨?” “回娘娘,是。”林墨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腰挺得笔直。 “你是清河人?家里做什么的?” “回娘娘,家里务农。父亲种地,母亲织布。” “那你读书是从哪里学的?” 林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回娘娘,村里有个老先生,开私塾。” “只要学生帮他干活,他就让学生站在教室后面跟着学,还让学生看家里有些藏书。” “后来老先生去世了,学生就去县城的书铺看书。书铺的老板心善,从不驱赶学生。” 楚昭宁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好感。 自学成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她拿起林墨的卷子,翻到他答的最后一道题。 那是一道开放题,设计一个能把水从低处运到高处的装置。 林墨画了一个草图。 那是一个简单的活塞式水泵,用木头做缸体,用铁做活塞,用绳子做连杆。 草图画得很粗糙,但原理是对的。 “这道题,你是怎么想到的?”楚昭宁问。 林墨的眼睛亮了:“回娘娘,学生小时候帮家里浇地,用水桶一桶一桶地提,太累了。学生就想,能不能做个东西,让水自己上来。” “后来学生看到村里的水井,用轱辘打水,学生就想,能不能把轱辘反过来,把水压上去……”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完全忘了紧张。 楚昭宁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他有好奇心,有创造力,有解决问题的欲望。他不懂那些高深的理论,但他有最宝贵的东西,思考的习惯。 “好,”楚昭宁打断了他,“你留下。” 林墨愣住了:“娘娘?” “本宫说,你留下。”楚昭宁重复了一遍,“从今天起,你跟着本宫学,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学生谢娘娘恩典。” 楚昭宁看向其他四个人:“你们也留下。臣妾一视同仁,都教。能不能学出来,看你们自己。” 四个人也连忙跪下谢恩。 第872章 第一课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准时到了军器局的研究室。 楚昭宁已经在了。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裳,头发简单挽起,正站在一块黑板前写写画画。 黑板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形,一个线圈绕在一根铁芯上,旁边画着几个箭头。 “都到了?”楚昭宁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今天开始,本宫给你们上课。” “上午讲理论,下午做实验。听不懂可以问,问多少次都行,但不懂装懂,本宫会赶人。” 五个人齐齐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楚昭宁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电磁。 “今天的课,讲电磁感应。”她转过身,看着他们,“你们谁知道,什么是电?” 五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匠人小心翼翼地举手:“娘娘,是不是……打雷那个?” 楚昭宁点点头:“对,闪电就是电的一种。电是一种能量,它可以变成光,变成热,变成力。” “本宫今天要讲的,就是怎么用电来产生力。” 她拿起一块马蹄形的磁铁,又拿起一卷铜线。 “你们看,这是一块磁铁。磁铁有磁力,能吸铁。”她把磁铁靠近一把铁勺,铁勺“啪”地被吸住了。 “但你们知不知道,电和磁,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五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楚昭宁把铜线绕在磁铁上,然后拿起一个简单的小装置。 一个用铜线绕成的线圈,中间放着一根铁钉,旁边连着一台手摇发电机。 “林墨,你来摇这个把手。” 林墨走上前,握住把手,开始摇。 一开始摇得很慢,线圈上的铁钉纹丝不动。 “摇快一点。” 林墨加快了速度。 随着把手越摇越快,线圈上的铁钉开始微微颤动,然后,它自己动了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在线圈里来回滑动。 “动了,它自己动了。”那个国子监的学生惊呼出声。 楚昭宁示意林墨停下来,然后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林墨喘着气,眼睛却亮得惊人:“娘娘,是不是,摇把手产生的电,让铁钉动了?” “对。”楚昭宁点点头,“这就是电磁感应。电通过线圈,会产生磁力。磁力推动铁钉,就把电能变成了机械能。”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你们记住这个原理。以后我们要做的发电机、电动机、耕地机,全都靠这个原理。” 五个人听得如痴如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楚昭宁讲完原理,又拿起一个做好的小电机模型给他们看。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装置,一个线圈绕在一个小铁芯上,旁边有一块磁铁,连上电池后,线圈就会自己转动。 “这是电动机。”楚昭宁把电池接上,线圈嗡嗡地转了起来,五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看得目不转睛。 “娘娘,”林墨突然问,“这个电,是从哪里来的?”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赞许,问到了点子上。 “好问题。”她走到黑板前,又画了一个图,“电可以从很多地方来。” “电池,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用铅和硫酸把电存起来。但电池的电量有限,用完了就没了。” 她顿了顿,指着图上的一个大圆圈:“还有一种方法,叫火力发电。” “烧煤,把水烧成蒸汽,蒸汽推动汽轮机转动,汽轮机带动发电机转动,发电机就把机械能变成了电能。” 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流程图:煤→锅炉→蒸汽→汽轮机→发电机→电。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楚昭宁转过身,看着他们。 “建一个火力发电厂,用电驱动耕地机,让老百姓种地不用牛,不用人,机器自己会耕。” 五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楚昭宁带着五个人,从最基础的模型做起。 她让他们先做一个小型的手摇发电机。 用铜线绕线圈,用磁铁做定子,用一个手摇的轮子做转子。原理简单,但做起来全是细节。 铜线的纯度不够,导电性差,楚昭宁就让工部的人重新炼了一批高纯度的铜。 磁铁的磁性不强,她就让匠人用特殊的方法充磁。 手摇轮子的转速不够,她就重新设计了一个齿轮组,把转速提上去。 五个人分工合作,有人绕线圈,有人做磁铁,有人做齿轮,有人组装测试。 楚昭宁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不时纠正。 “线圈绕得太松了,重新绕。” “磁铁的位置不对,往左移两分。” “齿轮咬合不紧,再调一调。” 半个月后,第一台手摇发电机终于做好了。 那天下午,楚昭宁把五个人叫到研究室里。 桌上摆着那台手摇发电机。 一个木制的底座,上面装着一个手摇轮子,轮子连着齿轮组,齿轮组带动一个线圈在线圈框里转动,线圈框外面包着几块磁铁。 发电机连着一个小灯泡。 “林墨,你来摇。” 林墨深吸一口气,握住把手,开始摇。 一开始很慢,灯泡没亮。他加快了速度,灯泡开始微微发红。再快一点,灯泡亮了起来。 虽然只是昏黄的一点光,但在昏暗的屋子里,那点光亮得像一颗星星。 “亮了,亮了。”国子监那个学生第一个喊出来。 其他几个人也激动得不行,有的拍手,有的跺脚,有的眼眶都红了。 林墨还在摇,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但他的手一刻不停,眼睛死死盯着那盏亮着的灯泡,像是怕它下一秒就灭了似的。 楚昭宁站在一旁,看着那盏灯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那时候她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见过的灯比这亮一万倍。但那都是别人做出来的东西。 这一盏不一样,这是她在大周朝,带着五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从零开始做出来的。 “好了,停下吧。”楚昭宁说。 林墨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像个孩子。 “娘娘,”他说,“学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楚昭宁笑了笑:“这只是开始。” 第873章 矿石 发电机做出来了,但手摇发电机只能用来教学,真正要驱动耕地机,需要持续稳定的电力,需要火力发电。 火力发电的核心,是锅炉。 锅炉烧煤,把水烧成蒸汽,蒸汽推动汽轮机。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材料。锅炉要承受高温高压,普通的铁不行,会变形、会开裂。 需要用特殊的钢材,耐热钢。 楚昭宁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配方:铬、钼、镍、铁。 “这是一种合金钢。”她指着黑板上的字,“在铁里面加入这些元素,炼出来的钢耐高温、耐高压,不会变形。” 五个人看着那些陌生的字眼,一脸茫然。 “娘娘,这个铬,是什么?”林墨问。 楚昭宁想了想,用最通俗的话解释:“是一种矿石。应该产于西部。” “你们先去找,找到了最好,找不到,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五个人领了任务,分头去找。工部、户部、各地的矿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一个月后,林墨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在雍州的一个矿里,发现了一种黑色的矿石,和娘娘描述的铬很像。 楚昭宁拿到矿石样本,做了简单的测试,确认那就是铬铁矿。 “就是这个。”她松了一口气,“找到了铬,其他的就好办了。钼和镍,本宫知道哪里有,辽东有镍矿,河东有钼矿。” 五个人听得目瞪口呆。娘娘怎么什么都知道? 材料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制造。 楚昭宁画了一张锅炉的设计图。一个巨大的圆筒形钢制容器,外面包着保温层,里面装着水管和汽包。 水在锅炉里被加热成蒸汽,蒸汽通过管道进入汽轮机。 她把图纸交给五个学生:“你们先看,看懂了再问。” 五个人围在图纸前,看得眼睛都花了。 那些线条、尺寸、标注,密密麻麻的,像天书一样。 林墨看得最认真,一边看一边在纸上画,把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 “娘娘,这个汽包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储存蒸汽,稳定压力。”楚昭宁指着图纸上的汽包,“锅炉烧出来的蒸汽,压力忽高忽低,不能直接推动汽轮机。” “先把蒸汽存到汽包里,等压力稳定了,再放出来推动汽轮机。” “那这个过热器呢?”另一个匠人指着图纸上的另一个部件问。 “把蒸汽再加热一遍。”楚昭宁说,“蒸汽温度越高,压力越大,推动汽轮机的力量就越大。” “过热器的作用,就是把饱和蒸汽变成过热蒸汽。” 五个人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研究室的角落里,堆满了做实验用的零件、材料、工具。 黑板上的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满满当当全是公式和图纸。 楚昭宁每天上午讲课,下午带他们做实验。 讲完了电磁感应,讲电路基础。讲完了电路基础,讲热力学。讲完了热力学,讲材料学。 五个人的基础参差不齐,有人听得懂,有人听不懂,但没有人放弃。 听不懂的就问,问了还不懂,就再问。 楚昭宁从不嫌烦,一个问题能用五种方式讲,直到他们听懂为止。 “娘娘,学生还是没明白,这个电压和电流,到底是什么关系?”国子监那个学生皱着眉头问。 楚昭宁拿起一个水桶和一根水管:“你看,这个水桶就像电池,水管就像导线。” “水桶里的水越多,压力越大,水流就越急。电压就像水压,电流就像水流。水压越大,水流越急;电压越高,电流越大。” 学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林墨学得最快。他的记性比一般人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看到一个问题,脑子里就会冒出好几个解决思路,虽然大部分都不对,但偶尔会有一个靠谱的。 楚昭宁发现,林墨在机械设计方面特别有天赋。 他画出来的草图,虽然粗糙,但“结构巧妙,常常让楚昭宁眼前一亮。 “你这个齿轮组的设计,”楚昭宁指着林墨画的一张图纸,“比本宫想的还省材料。” 林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学生就是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楚昭宁笑了笑:“这就是工程思维。材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能省就省,能简就简。但有一个前提,不能牺牲安全和性能。” 林墨认真地点点头。 锅炉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汽轮机。 汽轮机是火力发电的核心,高温高压的蒸汽冲击汽轮机的叶片,叶片带动转轴转动,转轴带动发电机转动,产生电能。 楚昭宁画了一张汽轮机的设计图。 —一个长长的圆筒形外壳,里面装着一级一级的叶片,叶片的角度经过精心设计,能让蒸汽的能量最大限度地转化为机械能。 “这些叶片,”楚昭宁指着图纸上的叶片,“是汽轮机的核心。叶片的角度、形状、材料,都会影响汽轮机的效率。” 五个人的眼睛盯着图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娘娘,”林墨突然问,“这些叶片,用什么材料做?” “好问题。”楚昭宁点点头,“叶片要耐高温、耐腐蚀、耐疲劳。普通的钢不行,要用合金钢,加铬、加钼、加钒。” “钒?”又是陌生的字眼。 “一种矿石。”楚昭宁说,“蜀地有。” 五个人已经习惯了娘娘这种“什么都知道”的本事,不再惊讶了。 接下来是制造叶片,这是整个工程中最难的部分。 叶片要做得薄而坚固,角度要精确到分毫,表面要光滑得像镜子一样。 楚昭宁带着五个人,用精密铸造的方法,一点一点地做。 先做蜡模,然后在蜡模外面涂上耐火材料,等耐火材料干了之后,加热把蜡融化掉,留下一个空腔,然后把熔化的钢水浇进去。 冷却之后,把外面的耐火材料敲掉,一个叶片就做出来了。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问题。 蜡模做得不对,角度偏差了。 耐火材料涂得不均匀,叶片表面坑坑洼洼。钢水的温度控制不好,叶片内部有气泡。浇铸的速度不对,叶片有裂纹。 五个人做了上百个叶片,合格的不超过十个。 楚昭宁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这就是工程,失败一百次,成功一次,就够了。 “把这些合格的叶片装上,试试看。”她说。 林墨小心翼翼地把叶片装到转轴上,一个挨一个,角度分毫不差。其他四个人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拧螺丝、检查间隙。 装好之后,五个人退后一步,看着那台汽轮机,它静静地躺在架子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接上蒸汽。”楚昭宁说。 一个匠人打开蒸汽阀门,高压蒸汽冲进汽轮机,叶片开始转动。 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转轴发出嗡嗡的声音,整个架子都在微微颤抖。 “转起来了,转起来了。”几个人激动得大喊。 楚昭宁看着转动的汽轮机,嘴角弯了一下。 这只是第一步,汽轮机转动了,但能不能带动发电机发电,还要看后面的测试。 但至少,它转了。 第874章 三义宫 中秋节一过,太上皇的车队调转方向,放弃了水路,向西而行。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客栈门口驶出去,车夫的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得得”的声响,沿着官道,缓缓融进了秋色里。 出了通州,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 不再是京郊那种开阔的平原,一望无际的庄稼地,而是渐渐有了起伏,远远地能看见山的轮廓。 路也窄了些,两旁的树也更密了,杨树、柳树、槐树,叶子黄的黄、绿的绿,层层叠叠的,被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太上皇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山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山,朕好像在哪里见过。” 太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在哪儿见过?你又没来过这里。” 太上皇想了想,自己也笑了:“也许是梦里见过吧。” 说完,他放下车帘,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人老了,就会这样。眼前的景,似曾相识。身边的人,似曾相识。分不清是梦里见过,还是前世见过。 萧承煦骑在马上,走在车队的中段。 秋风吹过,路两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些已经开始泛黄,偶尔飘下几片,落在他的肩头。 他原本以为,这趟南下,不过是换了一条路走,跟走水路也没什么区别。 无非是多看几个城池,多住几个驿站,多吃几顿沿途的饭菜罢了。 可他没想到,当他真正踏上这条路,亲眼看见那些书本上从来没有写过的东西,他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怎么都松不开。 沿着官道一路向西,不多日便到了涿州。 涿州城不大,城墙是灰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长了青苔,斑斑驳驳的。 城门洞很深,车马经过的时候,发出“轰隆隆”的回响。 三义宫在城东北,是一座不算大的庙宇。门口有两棵古柏,树干很粗,树皮皴裂,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 萧承煦站在那两棵古柏下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它们站在这儿,看着朝代更替,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刘关张结义,看着三义宫建起来,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来这里拜祭。 进了三义宫,迎面是一尊刘关张三人的塑像。 刘备居中,双手抱拳,目光温和。关羽在右,丹凤眼,卧蚕眉,手持青龙偃月刀。张飞在左,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持丈八蛇矛。 三人的塑像栩栩如生。 太上皇站在塑像前,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刘备织席贩履,关羽推车卖枣,张飞杀猪卖酒,三个人都是市井中人,干的都是最不起眼的营生。” “可他们心里装着天下。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有兵有将、有地盘有粮草的。” “他们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步一个脚印,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刘备一辈子颠沛流离,四十多岁才有了自己的一块地盘。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大半辈子都在寄人篱下,被人赶来赶去。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太上皇顿了顿,目光从那三尊塑像上收回来,落在了萧承煦身上。 “一个人,能不能成大事,不看他手里有多少东西,看他心里装着什么。” “心里装着天下,再穷再苦,也能走出来。心里只装着自己,再大的家业,也能败光。” 萧承煦站在旁边,默默听着。 他们萧家太祖皇帝当年也是一介布衣,从凤阳走出来,一步步打下这片江山。 他当年心里装着的,也是天下。 车队在涿州歇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孩子们照常上课。 张翰林在客栈里借了一间厢房,摆上桌椅,铺开笔墨,几个孩子依次坐好。 萧承煦是太子,身份最高,坐在最前面。萧承舟、萧承钰、萧承塬、萧承毅坐在后面。阳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也摆着一本书。 普安太小,不用上课,奶娘抱着她在院子里玩。 可她好奇,趴在窗口往里看,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哥哥姐姐们在干什么,就跑去找蚂蚁玩了。 张翰林今天讲的是《论语·学而》,“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句话萧承煦三岁就会背了,可张翰林讲的方式跟太傅不一样。 “殿下,你读过的书,不在路上走一走,永远只是纸上的字。”张翰林捋着胡须说。 “比如你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在东宫里读,觉得是客套话,场面话。” “可等你到了安德,看到南来北往的商船,看到天南海北的商人聚在一起,操着不同的口音,比划着讨价还价。” “看到他们卸了货哈哈大笑,勾肩搭背去喝酒,你就能明白什么叫‘有朋自远方来’了。” 萧承煦想了想,点了点头。 张翰林又道:“读书不是为读而读,不是为背而背,不是为在长辈面前显摆自己记得牢、背得熟。” “读书是为用而读,是要把人做明白了,把事做明白了。读《论语》是为了知道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人做明白了,事做明白了,书才算没白读,否则就是白费工夫,读了一肚子死书,还不如不读。” 萧承煦又点了点头。 课后,张翰林布置了功课,每人写一篇心得,谈谈“学而时习之”这句话。 但不能空谈道理,要结合这几天的见闻来写,写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字数不限,但要有自己的见解,不能人云亦云。 萧承舟拿到功课,苦着脸趴在那里,咬着笔杆想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萧承煦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走过去坐下,问他:“在想什么?” 萧承舟抬起头,一脸无辜:“大哥,张翰林说的那些地方,咱们还没去呢,怎么写心得啊?” 萧承煦想了想,说:“你就写你去了涿州,看了三义宫,看了刘备的塑像,心里有什么感受。” “这不就是‘学而时习之’吗?你在书上学了《三国志》,现在到实地来看一看,感受是不是不一样了?” 萧承舟眼睛一亮,低下头,“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萧承煦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 “今日到涿州,见三义宫,想起刘备织席贩履而胸怀天下。人可贫,志不可贫……” 第875章 模型成功了 汽轮机试转成功之后,楚昭宁让五个人把汽轮机和发电机连接起来。 发电机是之前做好的那个,一个巨大的线圈,一个磁铁组成的定子,一个转子。 汽轮机带动转子转动,转子在线圈里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 “准备好没有?”楚昭宁问。 “准备好了。”五个人齐声回答。 “打开蒸汽阀门。” 林墨缓缓打开蒸汽阀门,高压蒸汽冲进汽轮机,叶片开始转动,转轴开始转动,发电机的转子开始转动。 然后,电流表上的指针动了一下。 一开始只是微微一动,然后随着转速越来越快,指针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大。 “有电了,有电了。”国子监那个学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楚昭宁走到电流表前,看了一眼,电压稳定,频率稳定。 她又看了一眼连接在发电机上的灯泡,灯泡亮着,白光稳定,不闪不灭。 “好。”她说,“关掉蒸汽。” 林墨关掉蒸汽阀门,汽轮机慢慢停下来,灯泡渐渐暗下去,最后灭了。 研究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五个人同时欢呼起来。 “成功了。” “我们做到了。” “皇后娘娘千岁。” 林墨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趴在窗户上偷学字的日子,想起在书铺里蹭书看的日子,想起走了半个月的路赶到京城的日子…… 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能亲手做出一台发电机。 楚昭宁看着他们,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只是开始。”她说,“接下来,我们要把发电机做大,做成真正能用的火力发电厂。” 五个人齐齐点头,眼睛里全是光。 模型做成功了,但楚昭宁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楚昭宁回宫后写了一份帖子。 第二天一早,帖子送到了福宁殿。 萧瑾珩正在批折子,褚明远双手捧着帖子呈上来,笑眯眯地说:“陛下,皇后娘娘请您明日巳时到军器局,说是有个东西要给陛下看。” 萧瑾珩接过帖子,展开一看:“陛下,臣妾做了一样东西,想请陛下和朝中几位大臣一同看看。” 萧瑾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了皇后出成果了。”他把帖子放在一旁,对褚明远说,“传朕旨意,明日巳时,凡京城五品以上官员,悉数前往军器局,不得有误。” “另外,把老宁国公也叫上。” 褚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二天,军器局门前车水马龙。 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文官武将,林林总总一百多人,从清晨就开始陆续抵达。 军器局地方不够大,楚昭宁提前让人在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一排排的椅子。 即便如此,还是挤得满满当当。 官员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陛下怎么突然把我们都召到军器局来了?” “听说是皇后娘娘做了个什么东西,要给陛下看。” “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大阵仗?” “谁知道呢。皇后娘娘这几年鼓捣出来的东西还少吗?高炉、火炮、水泥……哪一样不是惊世骇俗?” “也是。今儿个怕是有大戏看了。” 张璁来得早,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赵贞吉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刘道成和鲁监正坐在后面,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笑。 楚言韫和楚临渊到的时候,不少人起身打招呼。 他一一拱手回礼,然后在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他面上平静,却异常的骄傲。 巳时整,萧瑾珩驾到。 百官齐齐起身,跪迎圣驾。 萧瑾珩摆了摆手,大步走进院子,在主位上坐下。 他扫了一眼满院子的官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都到了。 “都起来吧。”他说,“今日朕请大家来,不是议事,是看一样东西。一样朕觉得、诸位爱卿也应该看看的东西。” 百官面面相觑,各自归座。 萧瑾珩朝身边的褚明远点了点头。 褚明远会意,高声道:“请皇后娘娘——” 楚昭宁从军器局的工坊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裳,头发简单挽起,没有戴什么首饰,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不像个皇后,倒像个工坊里的女先生。 身后跟着五个年轻人,个个穿着干净的衣裳,腰板挺得笔直,但脸上的紧张藏都藏不住。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楚昭宁走到院子中央,向萧瑾珩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满院的官员。 “诸位大人,今日请大家来,是想让大家看一样东西。一样大周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她侧身,指向工坊敞开的大门。 工坊里正中央摆着一台机器,用布盖着。 “请诸位移步。” 百官鱼贯而入。 工坊里已经安排好了座位,虽然挤了些,但每个人都能看清楚中央的那台机器。 楚昭宁站在那台机器旁边,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会意,走上前去,深吸一口气,一把揭开了盖在机器上的布。 一台汽轮发电机组出现在众人面前。 工坊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什么东西?” “那些铜线是做什么用的?” 张璁坐在前排,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没有说话。 萧瑾珩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起来不动声色。 “诸位大人,”楚昭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台机器,叫做汽轮发电机组。它的作用,是发电。” “电?”有人低声惊呼,“可是雷电那个电?” “正是。”楚昭宁点了点头,“但这不是天上的雷电,是我们可以自己控制、自己使用的电。”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官员,缓缓说道:“我知道诸位大人心里在想什么,电有什么用?我现在就告诉诸位大人,电有什么用。” 她看向林墨:“开始吧。” 林墨走到锅炉旁,打开进煤口,添了几铲子煤。 李茂在旁边盯着压力表,看着指针一点一点往上爬。 “压力够了。”李茂说。 林墨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蒸汽阀门。 蒸汽冲进管道,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第876章 朕听不懂 汽轮机的叶片开始转动,一开始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但很快,转速越来越快,转轴发出嗡嗡的低鸣。 发电机的转子跟着转动起来。 然后,连接在发电机上的那一排灯泡,亮了。 不是烛火那种昏黄摇曳的光,是稳定的、不闪不灭的白光。 二十盏灯泡同时亮起来,把整间工坊照得亮堂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连墙上砖缝里的灰尘都看得见。 工坊里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上百名官员,从一品大员到五品主事,从文臣到武将,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失了声。 张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些灯泡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烛火、见过油灯、见过灯笼,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 不是从火来的光,不是从太阳来的光,而是从这台机器里来的光。 他的手微微发抖,茶盏里的茶水晃了出来,烫了手指,他都没有察觉。 赵贞吉的反应更大。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走近了会惊扰到什么。 武将那边更是炸开了锅。一位四十来岁的将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妖术吧?” 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闭嘴,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些灯泡,怎么都移不开。 萧瑾珩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亮着的灯泡,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楚昭宁。 楚昭宁站在他旁边,正看着那些灯泡,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萧瑾珩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皇后。” 楚昭宁转过头,看着他:“陛下?” 萧瑾珩指了指那些灯泡,问了一句很笨的话:“这光,是怎么来的?” 楚昭宁笑了,耐心地解释:“烧煤,烧开水,水变成蒸汽,蒸汽推动汽轮机转。 汽轮机带动发电机转,发电机里的线圈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电流通过灯泡里的灯丝,灯丝发热,就发光了。” 萧瑾珩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朕听不懂。” 楚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张璁也忍不住笑了,赵贞吉也跟着笑了,武将那边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臣妾慢慢讲给陛下听。”楚昭宁笑着说。 萧瑾珩摇了摇头,看向那些灯泡,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朕听不懂,但朕看得到。这光,比烛火亮多少?” “一千倍。”林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反而点了点头:“林墨说得对,比烛火亮一千倍。” 工坊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上百名官员,每个人都盯着那些灯泡,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涌着不同的念头。 张璁站起身,走到那台机器前,绕着它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了每一处结构。 然后转过身,看着楚昭宁,声音有些沙哑:“娘娘,这台机器,一天能发多少电?” 楚昭宁想了想,说:“现在的功率是五百瓦,一天不停地发,能发十二度电。” “一度电,能做什么?”张璁问。 楚昭宁指了指那些灯泡:“这二十盏灯泡,每一盏是二十五瓦,加起来五百瓦,这台机器发的电,刚好够它们亮着。 如果用来耕地,一台五马力的电动机,大概需要三千七百瓦,这台机器不够,需要更大功率的发电机。” 张璁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娘娘,老臣不懂这些。但老臣看懂了,这东西,比十万大军还厉害。”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工坊里顿时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比十万大军还厉害,这话是不是说重了?” “你懂什么,张首辅从不虚言。” “可这玩意儿又不能打仗……” “谁说不能打仗?有了这东西,大周的工厂能日夜不停地造武器,造盔甲,造火炮。你说能不能打仗?”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激动,有人怀疑,有人兴奋,有人沉默。 但不管是什么态度,每个人心里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这东西,大周要不要?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观摩结束后,萧瑾珩带着大臣们回了宫。 他没有让人散,而是直接把所有人带到了紫宸殿。 上百名官员分列两班,文东武西,站得整整齐齐。 紫宸殿里从来没有同时站过这么多五品以上的官员,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 萧瑾珩坐上御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都说说吧。” 张璁走到殿中央,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陛下,老臣今日所见,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皇后娘娘做的这个,这个电,若是真能用到耕地、纺织、运输上,我大周的国力,怕是要翻几番。” “老臣在户部多年,经手过无数账目。大周每年从江南运粮到京城,漕运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诸位心里都有数。” “若是有了机器,有了电,漕运的效率能提高多少?老臣算不清,但老臣知道,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老臣斗胆说一句,这件事,朝廷必须全力支持。” 赵贞吉跟着出列:“陛下,臣附议张首辅。但臣有一个问题,想请教皇后娘娘。” 萧瑾珩看向站在一旁的楚昭宁。楚昭宁点了点头:“赵大人请说。” “这电虽然好,但成本如何?建一座发电厂要花多少银子?发的电,老百姓用不用得起?” “这些都要算清楚。朝廷的银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赵大人问得好。建一座一千千瓦的发电厂,初步估算,需要五万两银子。” “听起来不少,但我们算一笔账。一台耕地机,一天能耕五十亩地,顶得上五十个壮劳力。” “一个壮劳力,一年的工钱加口粮,少说也要十两银子。五十个壮劳力,一年就是五百两。” “一台耕地机,买机器的钱、烧煤的钱、维护的钱,一年加起来不到一百两。” “光是种地这一项,一年就能省下四百两。发电厂的投入,不到十年就能收回。” “这还只是种地。纺织、采矿、冶炼、运输,哪一样不需要人力?哪一样不能用机器代替?” “电用到哪里,银子就从哪里省出来。赵大人,您觉得这个账,算不算得过来?” 第877章 工业的种子 赵贞吉听完,深深一揖:“娘娘算得明白,臣没有问题了。” 刘道成跟着出列:“陛下,臣在工部多年,经手过无数工程。” “依臣之见,发电厂的成本虽然不低,但比起它带来的好处,这点成本不算什么。” “臣今日最震惊的不是这台机器,是皇后娘娘教出来的那五个学生。” “那个叫林墨的年轻人,一开始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如今已经能独立操作这么复杂的机器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后娘娘不光自己能干,还能教别人干。这才是最厉害的。” “臣以为,朝廷不光要建发电厂,还要建学堂,培养更多的工匠。只有人跟上了,工业才能真正发展起来。” 鲁监正也跟着出列:“陛下,今日这台机器所用的材料、工艺,大部分都是大周自己产的。” “这说明大周不是没有这个能力,是没有往这个方向想。皇后娘娘给我们指了条路,我们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是了。” 武将那边也有人站了出来。 是禁军副统领季淮安,楚昭宁的庶三姐夫。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臣看明白了,有了电,就能造更好的武器。” “大周的火炮已经让敌人人吃尽了苦头,要是再有了电,有了更先进的机器,大周的军队,谁都不怕。” 萧瑾珩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宁国公。 “宁国公,你怎么看?” 楚言韫缓缓出列,走到殿中央。 他看了楚昭宁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点点骄傲。 “陛下,臣是皇后娘娘的父亲,按说该避嫌。但臣今日不说几句,心里过不去。” “皇后娘娘从小到大,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既然把这东西做出来了,就说明她已经想好了后面怎么走。臣信她。” “臣见过太多人,有才的、无才的、忠的、奸的。臣可以负责任地说一句,皇后娘娘的才华,大周找不出第二个。” “这样的人,朝廷不用,是朝廷的损失。” 萧瑾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满殿的官员。 “还有谁要说的?” 殿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再出列。 萧瑾珩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朕登基以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大周要往哪里走。” “今天朕在军器局,看到了那些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朕忽然就明白了,大周的路,就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要建发电厂。朕要让大周的灯泡亮遍每一个村子,要让大周的机器耕遍每一寸土地。” 张璁第一个跪下:“陛下圣明。” 赵贞吉跟着跪下:“陛下圣明。” 紧接着,满殿的官员齐齐跪下,声音如山呼海啸:“陛下圣明——” 萧瑾珩站在御阶之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楚昭宁。 楚昭宁没有跪,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下的官员,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模型的功率只有几百瓦,勉强能点亮几盏灯泡。 真正要驱动耕地机、收割机,需要几千瓦、几万千瓦的功率。 那需要大型锅炉、大型汽轮机、大型发电机,需要大量的钢材、铜材、绝缘材料,需要稳定的电网,需要熟练的工人…… 这些,大周朝都没有。 但楚昭宁不着急,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她让五个人把做模型的过程写成报告。 从原理到设计,从材料到工艺,从失败到成功,每一个细节都要写清楚。 “写完了,印刷成册,发给工部的每一个匠人。”楚昭宁说,“让大家都知道,发电机是怎么回事,怎么做出来的。” 五个人领了任务,埋头写报告。 林墨写得最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写得仔仔细细,还画了插图,把关键部件的形状、尺寸、材料都标得清清楚楚。 楚昭宁看了他的报告,点了点头:“写得好。以后你就负责写技术手册。” 林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学生就是想把东西写清楚,让别人也能看懂。” “这就是工匠该做的事。”楚昭宁说,“做出来不算本事,做出来还能让别人照着做出来,那才是真本事。” 与此同时,楚昭宁让刘道成在工部选了一批年轻的匠人,开始大规模培训。 培训的内容分两部分,理论和实践。 理论课由楚昭宁亲自讲,内容从最基础的算学、物理、化学开始,到电磁学、热力学、材料学,一步步深入。 实践课由五个学生带着做,内容从最简单的绕线圈、做磁铁开始,到手摇发电机、电动机、汽轮机,一步步升级。 第一批选了二十个人,第二批选了五十个人,第三批选了一百个人。 研究室不够用了,楚昭宁就让工部在城外划了一块地,建了一个专门的工坊,大周朝第一个电力工坊。 工坊里有教室、有实验室、有车间、有材料库。 每天天不亮,匠人们就来了,一直干到天黑才走。 有人问他们:“你们这么拼命,图什么?” 一个年轻的匠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图什么?图跟着皇后娘娘学本事啊。” “娘娘说了,以后大周朝到处都是电,到处都需要会修电的人。学会了这个,一辈子不愁吃穿。” 另一个匠人接话:“可不是嘛。我爹干了一辈子铁匠,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就勉强糊口。” “我学会了这个,以后我儿子就不用像我爹那样苦了。” 前段时间,楚昭宁几乎天天泡在工坊里。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批完折子就往工坊跑。有时候连午饭都在工坊里吃,一边吃一边给匠人们讲课。 晚上回到宫里,还要处理宫务,忙到深夜才睡。 萧瑾珩心疼她,好几次劝她:“你别太累了,那些事让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 楚昭宁摇摇头:“陛下,臣妾不做,谁来做?那些匠人连电是什么都不知道,臣妾不教他们,他们一辈子都学不会。” 萧瑾珩叹了口气:“那你至少注意身体。朕看你最近都瘦了。” 楚昭宁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陛下,臣妾知道您心疼臣妾。但这件事,臣妾必须亲自做。” “大周要强起来,光靠臣妾一个人不行,得有一批人跟着臣妾学。臣妾现在教的这几十个人,以后就是大周工业的种子。” “他们学会了,再去教别人,一代传一代,大周的工业才能起来。” 萧瑾珩看着她,心里又心疼又敬佩。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但朕还是那句话,注意身体。” 楚昭宁笑了:“臣妾记住了。” 第878章 我好无聊啊 建元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才进腊月,京城就冷得像冰窖似的。 西北风从塞外一路刮过来,翻过城墙,穿过胡同,贴着地面打着旋儿地吹,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肉,生疼生疼的。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也缩着脖子,笼着袖子,脚步匆匆地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延福宫里虽然烧着地龙,地砖底下热气氤氲,光脚踩上去温温热热的。 可那暖意总归是闷在屋子里的,热气在头顶三尺的地方转来转去,下不来,人坐在底下,面上发烫,脚却还是凉的。 待久了,人便觉得昏昏沉沉,脑仁发木,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萧绾绾这几天就特别难受。 倒不是病了,是闷的,因为天气冷不能出去撒欢。 大哥、二哥跟着皇祖父皇祖母下江南游学去了,走了快三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临行前大哥说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她掰着手指头等了又等,等到手指头都数不清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三哥、七哥他们,各有各的事,谁也没空搭理她。 父皇忙,母后也忙。 整个延福宫里,就剩她一个闲人。 萧绾绾趴在窗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窗棂,鼻尖都压扁了,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身后的奶娘蒋嬷嬷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手头的针线活停了停,歪着头看她。 “公主,您叹什么气啊?”蒋嬷嬷放下手里的帕子,走到窗边,弯腰看着她。 萧绾绾头都没回,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发出来的。 “嬷嬷,我好无聊啊。大哥二哥都不在,母后也不陪我玩,父皇也不来看我。” “整个宫里一个人都没有,连蚂蚁都不肯出来。蚂蚁都冬眠了,可我还没冬眠呢。” 蒋嬷嬷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那您想做什么?奴婢陪您。要不奴婢给您讲个故事?上次那个猴子捞月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萧绾绾转过头,眼珠子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忽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黑宝石。 她“蹭”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蹭蹭蹭地跑进了母后的寝殿。 蒋嬷嬷一愣,赶紧跟上,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妙,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嘴里追着喊:“公主,您慢点,别摔着。” 萧绾绾的目标是母后的妆奁盒子。 那个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沉甸甸的,放在梳妆台上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头都被磨得油亮亮的,透着一股子温润的光泽。 萧绾绾见过很多次了,母后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胭脂、水粉、口脂、眉黛,一样一样,精致得很。 她早就想摸了,可母后不让她碰,每次她想伸手,母后就把她的手轻轻拍开。 母后说小孩子不能玩这些,说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玩的,等你长大了再说。 可今天母后不在,机会来了。 萧绾绾踮起脚尖,两只小手举过头顶,好不容易够到了妆奁盒子,五根手指头扒着盒子的边沿,用力往下一拽。 那盒子比她想象的沉,差点没抱住,像摇摇欲坠的晃了两晃,她吓得“啊”了一声。 赶紧收紧胳膊,牢牢地抱住,嘿咻一声,把它搬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蒋嬷嬷一看,脸色都变了,连忙上前拦住,伸手要去夺:“公主,这可是皇后娘娘的东西,不能动。” “不要。”萧绾绾抱着盒子,护在怀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嬷嬷,我就看看,不动坏。我真的就看看,碰都不碰,眼睛看看还不行吗?” 她说着“碰都不碰”,可两只小手已经把盒盖扒拉开了。 蒋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小公主那副模样,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儿,心里头犯着嘀咕。皇后娘娘平日里脾气好,对小公主也纵容,应该……不会生气吧? 她回头看了一眼望舒和画桡,两个丫鬟正站在门口,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这边。 萧绾绾抱着盒子,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小书房,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望舒和画桡两个丫鬟跟在后面,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跟进去还是该留在外面。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无声地交流了好几个来回,谁也没拿定主意。 最后还是画桡胆子大一些,拽了拽望舒的袖子,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跟着别让公主闯出大祸来就行。出不了大事,最多挨皇后娘娘一顿训。 萧绾绾把盒子放在桌上,“啪嗒”一声打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 一方胭脂,一盒水粉,还有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口脂,瓶口用红绸子封着,绸子上面还系着一根细细的丝带。旁 边还有几个小盒子,方方圆圆的,装着不同颜色的胭脂,有深红的,有浅粉的,还有橘红色的。 萧绾绾看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个白瓷盒里的胭脂。 指尖沾了一点点红,在指腹上晕开,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气淡淡的,甜甜的。 萧绾绾虽然还没有正式开蒙,可她在母后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东西。 她知道红色和黄色混在一起会变成橙色,黄色和蓝色混在一起会变成绿色,蓝色和红色混在一起会变成紫色。 她亲自试过。趁母后不注意,偷偷把画画用的颜料混在一起搅和。 不过搅出来的颜色不好看,灰扑扑的,像泥巴,可她觉得好玩极了。 母后的这些胭脂,颜色比画画用的颜料好看多了,红的、粉的、橘的,还有一盒紫红色的。 要是把它们混在一起,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萧绾绾越想越兴奋,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小手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说干就干。她做事从来都是想到就做,从来不等。 第879章 这是什么呀!好难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0章 我吐了,全吐了 蒋嬷嬷把萧绾绾抱到椅子上坐下,拿温水给她漱了口,又让人去煮了一碗绿豆汤来,让她喝了几口,说是能解毒去味的。 萧绾绾乖乖地喝了,喝完了还皱着眉,嘟着嘴说:“嬷嬷,那个药好难吃,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么难吃的药啊?不能做成甜的吗?” 蒋嬷嬷又好气又心疼,拿帕子擦着她嘴角的水渍,叹了口气:“公主,药是用来治病的,不是用来吃的。” “甜的就不叫药了,叫糖。您记住了,往后再看见不认得的东西,可不能往嘴里放了。” 萧绾绾乖巧地点了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再也不敢了。那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比吃苦瓜还苦一万倍。” 说完又吐了吐舌头,好像那股苦味又回来了似的。 望舒跑去太医院请太医,来回不过两刻钟的工夫。 陈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了,花白的胡子上挂着白气,在这大冷的天里,额头上竟跑出了一层薄汗。 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身子猛地往前一栽,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他一手撑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陈太医顾不上一身的狼狈,放下药箱就给萧绾绾把脉。 三根手指搭在她细细的手腕上,闭着眼睛,凝神细听,眉头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萧绾绾乖乖地伸着手,歪着脑袋看着陈太医那张严肃的脸,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蒋嬷嬷连忙朝她使眼色,她才收了笑,可嘴角还是弯着的。 诊了好一会儿,陈太医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吐出来,屋里几个人都觉得心口的石头跟着落了地。 “公主脉象平稳,只是舌苔上略有些药汁残留,并无大碍。”陈太医收了脉枕,拱手道。 “那药丸虽含阿胶、人参等滋补之品,但药性偏温燥,公主只是尝了一点点且已吐出,对身体没有影响。” “臣开一剂清润的汤水,给公主漱口安胃即可,不必服药。”他说着从药箱里拿出纸笔,伏在桌案上开方子,写得又快又稳。 蒋嬷嬷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转身就去给萧绾绾熬绿豆汤去了。 消息传到楚昭宁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军器局的作坊里看新铸的一批火炮。 今年的火炮产量比去年翻了一番,可有一批炮管的膛线总是对不齐。 林嬷嬷快步走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楚昭宁听完,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在图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她沉默了片刻,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东西有多难吃,本宫是知道的。” 楚昭宁放下炭笔,把图纸上那个小黑点擦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她居然还塞进嘴里去了,倒是挺有胆量。” 林嬷嬷忍住了没笑,可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楚昭宁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吐干净了?” “吐干净了。蒋嬷嬷说公主吐得比谁都快,舌头伸得老长,连吐了好几口,还喝了好几杯水漱口。” “陈太医亲自诊的脉,说脉象平稳,什么事都没有。”林嬷嬷回道。 楚昭宁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炭笔,继续在图纸上画线,一笔一笔的,稳稳当当,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画了两笔,她忽然又放下了笔,叹了口气,起身回延福宫。 萧绾绾正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来翻去。 她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了,精神好得很,活蹦乱跳的,可蒋嬷嬷非要她躺着多歇一歇。 她不敢不听蒋嬷嬷的话,只好躺在床上装乖,可两条腿在被子里蹬来蹬去的,一刻都不肯闲着。 看见母后进来,萧绾绾眼睛一亮,把画册一扔,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母后的腿,仰着小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虚,几分讨好。 楚昭宁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萧绾绾被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换成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母后,小嘴微微嘟着,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母后,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动您的盒子,不该搅您的胭脂,更不该吃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可是真的很苦,比吃苦瓜还苦,我吐了,全吐了,一口都没咽下去。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甜丝丝的,还带着一股子讨好卖乖的劲儿。 楚昭宁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藏着的狡黠和心虚,忽然蹲下身,把她抱了起来。 萧绾绾一愣,随即搂住母后的脖子,把小脸贴在母后的脸颊上。 母后的脸颊凉凉的,可萧绾绾觉得好舒服,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母后没有生气。”楚昭宁抱着她,在榻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可你告诉母后,你为什么要吃那个东西?你不认得它,怎么就敢往嘴里放?” 萧绾绾低着头,两根食指对在一起,戳来戳去的,小声说:“我看着它黑黑的、方方的,以为跟饴糖一样,是甜的。” “我肚子也有点饿了,午饭没吃饱,桂花糕太干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哼哼。 楚昭宁听着,涌起一股愧疚感。 她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女儿毛茸茸的头顶上。 “绾绾,母后这些天太忙了,没有陪你。你是不是很无聊?” 萧绾绾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无聊死了。” “大哥二哥不在,三哥七哥不理我,父皇忙,母后也忙。延福宫里就剩我一个人。” 楚昭宁听着她这一长串的抱怨,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孩子的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那母后送你去宁国公府玩好不好?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表哥,侄子侄女,她们都可以带着你一起玩。” 萧绾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跳一跳的:“真的吗?” “真的。”楚昭宁点点头。 萧绾绾在母后腿上蹦了两蹦,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母后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楚昭宁按住她,笑着说:“现在去什么?明天,明天一早让人送你过去。今晚好好睡觉,明天养足了精神去玩。” 母女俩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第881章 我们什么时候走 萧瑾珩走了进来。 “父皇!”萧绾绾看见父皇来了,伸出两只手去够萧瑾珩,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萧瑾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捏捏她的小鼻子:“朕都听说了。有人说,朕的女儿把药当糖吃了。” 萧绾绾听见这话,小脸涨得通红。 萧瑾珩哈哈笑了起来,伸手刮了一下萧绾绾的鼻子,又捏了捏她通红的脸蛋,滑腻的婴儿肌肤,手感好极了。 “朕看绾绾也没什么大事,精神好得很。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她高兴成那样,在门口就听见她在喊。” 楚昭宁就把明天送绾绾去宁国公府玩的想法说了。 萧瑾珩听完,没有立刻应,低头想了想。 “她这个年纪,一个人在宫里确实闷得慌。蕴兮比她大几岁,带着她玩也好。” “不然她整天闷在延福宫里,不是拆这个就是翻那个,指不定哪天又把你那妆奁盒子翻出来。” 萧绾绾在旁边“哼”了一声,嘟着嘴,不服气的样子,可谁也没理她。 萧瑾珩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送去国公府的安排先押后。明天朕正好没什么要紧事,朕带着你们娘儿俩,出宫去逛一逛。” 萧绾绾一下子从榻上弹了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吗?” 楚昭宁也是微微一愣。 萧瑾珩看着母女俩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朕说出去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他伸手揉了揉萧绾绾的头顶,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明天上午,我们就悄悄出去。” 萧绾绾高兴得在榻上翻了个跟头,差点没翻到地上去,被楚昭宁一把拽了回来。 她在母后怀里又蹦又跳,嘴里喊着“父皇万岁”,喊了好几声,喊得嗓子都劈了,才消停下来。 楚昭宁看着这父女俩,嘴角弯了弯,轻轻叹了口气。 她只是想着把绾绾送去国公府,让蕴兮带着她玩几天。可他倒好,要亲自带着她们出宫去逛。 也罢。最近确实太忽略女儿了,明天就陪她一天。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萧绾绾就自己醒了。 蒋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小公主已经自己穿好了袜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蒋嬷嬷愣了一瞬,随即弯起了嘴角。 平日里叫她起床要叫三遍,第一遍“嗯”一声翻个身,第二遍皱皱眉踢踢被子。 第三遍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像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 今天倒好,自己穿好了衣裳坐在那里。 “嬷嬷,我今天穿鹅黄色的那件褙子。”萧绾绾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沙声。 蒋嬷嬷应了一声,从衣柜里翻出那件鹅黄色的小褙子,在萧绾绾面前展开。 萧绾绾伸出小手摸了摸料子,又对着铜镜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臂让蒋嬷嬷给她穿上。 洗漱、梳头、吃早饭,萧绾绾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碗小米粥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蒋嬷嬷还没来得及说“慢点喝别烫着”,碗已经空了。 她又伸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虾饺,犹豫了一下,拿了两个,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 她怕吃太饱,等会儿到了外面就吃不下别的好东西了。 楚昭宁来的时候,萧绾绾已经整装待发,背着一个绣着兔子的小荷包,里面装着她自己攒的几颗糖,还有一块帕子。 看见母后,她扑过去抱着母后的腿,仰着脸问:“母后,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准备好了,我早就准备好了,我一睁开眼睛就准备好了。” 楚昭宁弯腰把她抱起来,理了理她领口的一根碎发,又看了看她身上的鹅黄色褙子。 点了点头:“不错,配你。等你父皇下朝后,我们就出发。” “好吧。”萧绾绾失落地把下巴支在母后肩膀上。 直到巳时,萧瑾珩才带着楚昭宁母女乘坐马车出发。 马车是那种青帷小油车,不大,但里头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小手炉,暖烘烘的。 楚昭宁先上了车,把萧绾绾接进去,萧瑾珩最后上。 冥伟带着一队暗卫换上了便服,混在人群里远远跟着。 马车从东安门出了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再从窄巷子穿出去,就到了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了。 萧绾绾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母后,那个老婆婆在卖什么?绿绿的细细的?是草吗?” “那是韭菜。老婆婆在卖韭菜。” “韭菜是什么?好吃吗?为什么没有人买呢?” “韭菜是一种菜,包饺子好吃。现在不早了,买菜的人都该回家了,所以没什么人。你要是想尝,明天让御膳房给你包韭菜馅的饺子。” “真的吗?好!那我要吃!” 萧瑾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没有说话,可他一直在听。 马车拐进了一条更热闹的街。 两边的铺面一个挨一个,卖布的、卖鞋的、卖首饰的、卖书的、卖笔墨纸砚的,招牌五颜六色,幌子在风中飘来飘去。 街上的人更多了,摩肩接踵的,买菜的、逛街的、谈生意的、串门的,来来去去,熙熙攘攘,一团热闹的人间气。 萧绾绾看得眼花缭乱,一双眼睛不够用,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来。 萧瑾珩睁开眼,看了看外头的街景,又看了看萧绾绾贴在车窗上的小脸和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颊。 开口对楚昭宁说:“外面走了一圈,有点冷,找个地方坐坐吧。绾绾还小,别冻着了。” 寒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吹得人皮肤发紧。 十二月的京城的冬日,虽然没有下雪,可那冷是干冷干冷的。 不动的时候还好,一走动起来,风往领口里钻,往袖子里钻,往裤腿里钻,钻得人直缩脖子。 萧绾绾的小鼻头已经冻得通红了,楚昭宁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丝丝的。 楚昭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在街边的铺面上扫了一圈,落在一个熟悉的招牌上。 沁芳斋,这是她八岁的时候开的店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未出嫁之前的事了。 她每天忙忙碌碌的,都快要忘了自己还开过这样一家小小的店。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女儿冻得通红的小鼻头,又看了一眼萧瑾珩:“去沁芳斋吧。” 第882章 沁芳斋 “沁芳斋?”萧瑾珩也看见了那招牌,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朕记得,这是你八岁开的那个店?” 楚昭宁点了点头。 萧瑾珩随手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前面停一下,就在沁芳斋门口停。” 萧绾绾一听说要下车,高兴得差点没从座位上蹦起来,整个人在马车里扭来扭去。 楚昭宁按住她的肩膀,替她把斗篷系好,又把帽子戴好,帽子是兔毛的,白绒绒的。 “外头冷,帽子不许摘,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萧绾绾嘴上答应得飞快,耳朵压根没有听进去。 她的心早就飞出去了。 马车停稳,萧瑾珩先下了车,伸手把萧绾绾接了下去。 萧绾绾脚一沾地,就像一匹脱缰的小马驹,撒开腿就往店门口跑,跑了两步被萧瑾珩一把拎住后领,拎了回来。 楚昭宁随后下了车,理了理斗篷,跟在父女俩身后。 三个人往店门口走去。 推开沁芳斋那扇有着铜环的朱漆木门,一股温暖的、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奶茶的醇香,混合着刚刚出炉的面包和蛋糕的香甜。 店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寒风凛冽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萧绾绾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子定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店不大,收拾得干净而温馨。靠墙是一排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茶叶罐子和装着糖果的玻璃瓶。 玻璃瓶里的糖果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靠窗摆着几张小小的方桌,铺着蓝印花布的桌布。 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有的喝茶聊天,有的埋头吃点心,有的一个人坐着看书,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打扰谁。 最吸引萧绾绾的,是柜台后面那个大大的玻璃柜。 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糕点和面包。 圆圆的、胖胖的、扁扁的、长长的,什么形状都有。 有的上面撒着肉松,有的里面裹着香肠,有的表面涂了一层蛋液,烤得焦黄焦黄的,油亮亮的,看一眼就觉得饿了。 柜台的另一头摆着几排竹篮,里面放着刚出炉的面包和蛋糕,还用白布盖着保温。 掀开一角,热气袅袅地冒出来,带着一股浓浓的麦香。 萧绾绾的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半天没有合拢。 楚昭宁看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领着她往里走。 掌柜刘叔管这间店管了十几年了。 他正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一抬头,看见门口进来了三个人,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虽然皇后娘娘比当年长大了许多,穿得也素净,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刚要行礼,被楚昭宁一个眼神轻轻按住了。 刘叔反应极快,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个妥帖而得体的笑容:“这位夫人,里边请,里边暖和。” 她把三人引到靠里的一个雅间,里面有一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摆着一小瓶盛开的腊梅。 圆桌旁边放着几把圈椅,椅背上搭着棉垫子,垫子是碎花布的,看着就舒服。 萧绾绾被母后抱上椅子,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的,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眼睛不够用,恨不得生出四只眼睛来看。 她刚刚看见一个小姐姐捧着一杯奶茶,吸管插在杯子里,奶茶上面浮着一层白白的奶沫,看着就香。 她还看见一个小哥哥拿着一个圆圆的、蓬松的面包,一口咬下去,面包被压扁了,弹回来,又压扁了,又弹回来。 她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刘叔亲自伺候着,没叫伙计。 他倒了几杯热茶,又把菜单双手递上,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沁芳斋”三个字。 翻开里面,每一页都画着点心的图样,旁边写着名字和价钱,图文并茂的,连萧绾绾都能看得懂。 萧瑾珩接过菜单翻了翻,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去。 珍珠奶茶、红豆奶茶、芋圆奶茶、抹茶奶茶、焦糖奶茶…… 他不喝这东西,平日里在宫里,御茶房泡的都是各种名茶,龙井、碧螺春、大红袍,哪一样不比奶茶讲究? 可他今天不是来喝茶的,是来陪女儿的。 他把菜单递给萧绾绾:“想吃什么自己点。” 萧绾绾接过菜单,翻了翻,翻了又翻,翻了再翻。 她认识的字不多,可她看得懂画。 每一样看起来都好好吃,她把菜单翻来翻去,不知道该选哪个。 “母后,这个是什么?”她指着画上的一个圆圆的、金黄色的、上面有纹路的东西。 “那是菠萝包,外面酥酥的,里面软软的。”楚昭宁说。 “这个呢?长长的,里面有红红的东西。”萧绾绾指着另一个图,眼睛亮亮的。 “那是香肠包,里面裹了一根香肠。” “这个呢?这个上面有花花绿绿的碎碎,好好看!”她的手指又移到下一页。 “那是水果蛋糕,上面撒的是水果干和糖粒。” 萧绾绾歪着脑袋想了想,小手一抬,做了个决定性的手势:“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都要,统统都要。还要喝奶茶,要甜甜的,要好多好多奶泡的那种。” 楚昭宁看了看她点的那几样,菠萝包、香肠包、水果蛋糕,还有一杯招牌奶茶。 还行,不算太多。 她点了点头,把菜单递给刘叔,又加了一份香葱肉松卷。 刘叔笑着应了,转身去准备。 过了一会儿,东西就端上来了,摆了一桌子。 萧绾绾先拿起那杯奶茶,两只小手捧着,杯子比她的脸还大,差点没捧住,晃了两晃。 她把吸管塞进嘴里,吸了一口,奶茶温热温热的,甜丝丝的。 “好喝!”她含混地说,嘴还含着吸管,上下唇包着吸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模模糊糊的。 然后她又埋头喝了一大口。 楚昭宁看着她这副贪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一个香葱肉松卷,递给萧绾绾。 那面包卷金黄金黄的,表面撒满了绿色的香葱碎和棕色的肉松,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第883章 礼盒 萧绾绾接过香葱肉松卷,也顾不上烫,张嘴就是一大口。 肉松咸香咸香的,香葱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略微焦脆的口感,在齿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嚼了两下,满意地“嗯——”了一声,眉毛舒展开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满足,又从满足变成了陶醉。 “好吃!”她又说了一遍。 她三口两口就把一个香葱肉松卷吃完了,嘴角沾着肉松屑和金灿灿的油星子,还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把那点碎屑卷进嘴里。 楚昭宁拿起帕子给她擦嘴,擦了两下,还没擦干净,萧绾绾已经伸手去够那个香肠包了。 香肠包长长的,胖胖的,外面的面皮烤得焦黄,里面的香肠红红的,从两头露出头来。 她拿起香肠包,咬了一口,先是吃到外面的面包,酥酥软软的。 然后咬到了里面的香肠,香肠是咸的,带着一股烟熏的味道,跟面包的甜混在一起,咸甜交织,又香又鲜,说不出的好吃。 她嚼着嚼着,眼睛都眯了起来。 萧瑾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看着女儿这副吃相。 茶水是上好的龙井,清汤绿叶,入口回甘,是这家店里唯一一样正经的、不甜的、不花哨的东西。 掌柜怕他嫌弃奶茶太甜,特意泡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楚昭宁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也不知道像谁。” “怎么了?”楚昭宁也压低了声音。 “吃相凶,吃得急,好像有人跟她抢似的。”萧瑾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嘴角弯着,眼底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端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 萧绾绾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见杯底还剩下一些奶沫,她用吸管搅了搅,吸了两口,吸不到了,才恋恋不舍地把杯子推到一边。 她靠着椅背,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 楚昭宁看着女儿那双因为吃到好吃的而变得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带绾绾出来走走是对的。 就在这时候,刘叔端着一个木头盒子走了进来。 盒子的木头是上好核桃木的,一共五层,每一层都是一整个抽屉,像一个小小的五斗柜。 盒盖上嵌了一块透明的琉璃板,透过琉璃能看见里面一格一格的糖,每一格都嵌着一颗糖。 刘叔双手捧着那个盒子,走到萧绾绾面前,弯下腰,恭恭敬敬地把盒子放在她面前。 然后笑盈盈地说道:“这是下个月即将上市的样品,目前还没开始售卖,给殿下带回去慢慢吃。” 说着,他一层一层地把抽屉拉开,在她面前展开。 萧绾绾低头一看,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第一层拉出来,十二颗糖,没有一颗是一样的。 每一颗都是花朵的形状,玫瑰、兰花、梅花、牡丹、荷花、菊花…… 红的粉的白的黄的紫的橙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第二层拉出来,是十二颗水果糖。 每一颗都是水果的形状,苹果、梨、水蜜桃、桑葚、菠萝、樱桃、草莓、杨桃、柿子、葡萄、荔枝、香蕉。 第三层拉出来,萧绾绾忍不住“哇”了一声。 第三层是。不是普通的,是十二生肖形状的。 全部是q版的,圆滚滚的,胖乎乎的,憨态可掬,可爱得不忍心下嘴。 那只兔子竖着两只长耳朵,三瓣嘴微微上翘,红红的眼睛圆溜溜的。 第四层拉出来,是一只只圆滚滚的熊猫,各种姿态。 有的坐着吃竹子,有的趴着睡觉,有的翻着跟头,有的在爬树,有的在打滚。 每一颗糖都不一样,萧绾绾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字。 “这是……”她去戳那只喝奶的熊猫,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怕把她戳坏了。 第五层拉出来,是棒棒糖,整齐地码在抽屉里,排成两排。 棒棒糖的脑袋上是各种小动物的脸,除了十二生肖以外的小动物,海豚,小熊,狐狸,松鼠,蜗牛等,每一个都萌得让人想尖叫。 萧绾绾的眼睛不够用了,看这也漂亮,看那也可爱,全都看个够。 “母后,这些糖怎么和我见过的不一样呀!它们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它们都可以吃了么?” 楚昭宁看着女儿这副被惊艳到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她看向那个盒子,也有些意外。她很久没来店里了,不知道店里已经做出了这么多花样的糖果。 没想到刘叔把这家店经营得这样好,糖的品种多了不知多少倍,做得比她当年设想的还要精致。 萧瑾珩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若有所思。 “难怪,京城的糖果铺子开了不下三十家,可每年的税银加起来,还不到你这沁芳斋的一半。” “朕当时还纳闷,一个卖糖的铺子,能有多大出息?今天看来,倒是朕想窄了。” 他说着,目光在那透明的琉璃板上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刘叔把萧绾绾的表情看在眼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连同眉眼都年轻了好几岁。 他又从旁边的柜台里拿出几个油纸包,用麻绳扎得方方正正的,码在桌上,码成了小小的一摞。 “这里头是店里的蛋糕和面包,也给殿下带回去慢慢吃。这是蛋黄酥,这是肉松饼,这是绿豆饼,这是奶油泡芙。” 他一边介绍一边把那几个油纸包往萧绾绾那边推了推。 萧绾绾看见那些油纸包,眼睛又亮了几分。 她看了看那个五层的糖果盒子,又看了看那几包点心,再看看母后的脸色。 然后抬起头,看着刘叔:“谢谢掌柜。” 刘叔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隙,连声说“殿下客气了”。 萧绾绾还小,不知道这一个糖果礼盒意味着什么,但是萧瑾珩知道。 萧瑾珩看了看天色,说:“该回去了。” 萧绾绾一听要回去,小嘴立刻嘟了起来,嘟得老高,能挂一个油瓶。 外面的街上还有好多人好多东西没看呢。 楚昭宁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儿,心里头软了一下。 她站起身,把糖果盒子合上,把那几包点心拢到一起,递给了蒋嬷嬷。 弯下腰,伸出手,牵起了绾绾的小手:“走吧,绾绾。” 萧绾绾还嘟着嘴,可没有挣扎,也没有松手,任由母后牵着自己往外走。 刘叔送他们到门口,看着那一家三口上了马车,马车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第884章 朕想弄一条船 回来的马车上,萧绾绾窝在楚昭宁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她的小手还揪着楚昭宁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可眼皮早就打架了,上下睫毛不停地碰在一起,又勉力睁开。 “母后……我不困……”她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 话音还没落,眼睛就闭上了。 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还想挣扎着睁开,可到底抵不过汹涌的睡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手也慢慢松开了,从楚昭宁的衣领上滑下来,软软地垂在身侧。 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 楚昭宁低头看着女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拂开绾绾额前那几缕碎发,指尖在她嫩滑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来。 马车在延福宫门口停下。 蒋嬷嬷轻手轻脚地上了车,从楚昭宁怀里接过绾绾。 那孩子睡得沉,被抱起来的时候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在蒋嬷嬷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鼻息均匀地喷在蒋嬷嬷的脖子上,痒痒的。 楚昭宁跟着下了车,一路走进寝殿。 蒋嬷嬷把绾绾放在床上,楚昭宁上前给女儿掖好被角,把被子四周都压了压,确认不会有风灌进去,才直起身。 “晚上警醒些。”楚昭宁低声吩咐蒋嬷嬷,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丫鬟,“被子盖好,别让她踢了。” 蒋嬷嬷躬身应了。 楚昭宁又看了绾绾一眼,绾绾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小米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个瓷娃娃。 楚昭宁笑了笑,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寝殿。 回到自己的寝殿时,萧瑾珩正坐在窗前看书。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道袍,石青色的,料子柔软,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头发散着,没戴冠,只用一根细带子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整个人比白天松弛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书,朝她笑了笑,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来。 楚昭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搁着一壶茶,她伸手摸了摸壶壁,温的,便倒了两杯,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萧瑾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今天那个礼盒,你看见了?” 楚昭宁点点头:“看见了。” “那些糖果,做得精致。”萧瑾珩把茶盏放下,“朕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花卉的、动物的、水果的,每一样都做得精致。” 他没有说下去,可楚昭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自己说了:“陛下想出口?” 萧瑾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又抿了一口:“朕在想,那些西洋人、南洋人,会不会喜欢这些东西。” “会。”楚昭宁说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西洋人没见过这样的糖果,南洋人也没见过。” “他们见到的糖,大多是那种粗糙的黄糖、红糖,颜色发暗,味道单一,连包装都没有,用芭蕉叶一裹就了事。” “我们这种精致的花卉糖、水果糖、,光样子就能让他们眼睛发直。再加上口感、香味、包装,他们根本抵挡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国家的情况。 她在前世读过的那些书、看过的那些资料,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一归类、对比、分析。 “不说西洋,就说南洋。那些小国,王公贵族有的是银子,可他们没见过好东西。” “我们的茶叶、瓷器、丝绸,他们求之不得。现在再加上这些糖果点心,更是不愁销路。” 萧瑾珩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嗒”的一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楚昭宁继续说下去:“还有蛋糕、面包,西洋人也没见过。” “他们的点心太粗糙了,不是烤个饼,就是煮个粥。这些东西一旦运过去,不愁没有销路。” 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萧瑾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上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问了一个最实在的问题:“做这些,需要多少银子?” 楚昭宁也沉默了一下。 她在心里快速地估算着,新的工坊、新的设备、更多的人手、更多的原材料。 还要开荒种甜菜,那需要买地、雇人、买种子、等收成。 甜菜种下去,至少四五个月才能收,这期间不能断货,库存得备足。 还有船,如果真要自己出海,那船不是小数目。 一艘能远航的海船,少说也要几千两银子。再加上船员、水手、货物、沿途的补给,没有几万两下不来。 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拢了拢,报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光是开荒种甜菜,买地、雇人、买种子,就需要几千两。甜菜要到八九月才能收,明年的原料勉强够用,后年就不够了。” “如果不提前准备,到时候只能减产。”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如果陛下想自己弄条船做海贸,那花的就更多了。” “一条好船,几千两打底,大的上万两。还有货,光靠沁芳斋的产量,填不满一条船。” “得扩大生产,得建新的工坊,得招更多的人。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要几万两。” 她说完,看着萧瑾珩,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朕在宫里,不花钱。”萧瑾珩忽然说了一句。 楚昭宁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瑾珩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但,军器局的火炮、新式火铳、蒸汽机、铁路、水泥、琉璃……哪一样不要银子?” 楚昭宁明白他的意思了。 “可是国库的银子,有战事要花,有河工要花,有赈灾要花,有农事要花。灾荒,水利,动辄几十万两。” “那些大臣们天天盯着国库的账本,你多花一文,他们都要念叨半天。”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朕的私库,靠皇庄那些收入,一年到头也就那么些。给你添置几样设备、买些材料,还凑合。” “可你要做的大事,不是几千两能打住的。朕心里着急。” 楚昭宁听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萧瑾珩没给她机会。 “所以朕想弄一条船。”他说,“不挂在朝廷的名下,不归户部管,不走国库的账。” “就朕自己的船,自己的货,自己赚的银子。赚来的银子,你想搞什么研究,就拿去用。” 楚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不过,”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光靠糖果和点心,填不满一条船。” “而且,这些东西做多了,万一挤占了老百姓的粮食,反而不美。陛下得想想,船上还装什么。” 萧瑾珩转过身,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第885章 贸易要平衡 楚昭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周的物产,哪些是朝廷垄断的,哪些是百姓赖以为生的,哪些是适合远洋贸易又不与民争利的。 她想了又想,把那些念头理了理,才开口说话。 “茶叶可以带。我们大周的茶叶,西洋人喜欢得很。” “可茶叶不愁卖,也不跟百姓争什么,老百姓喝什么茶,跟我们卖什么茶,两回事。” “挑那些产量大、价格实惠的茶,不比朝廷贡茶的品级,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瓷器也行。景德镇的瓷器,西洋人当宝贝。可瓷器这东西,利润高,不占地方,一条船能装不少。” “也不用顶级的官窑,民窑里那些做工精良的,足够让洋人看直了眼。” 她一边说一边想,越说越有底气:“丝绸就更不用说了。苏杭的丝绸,天下第一。西洋贵妇穿上了,就再也不想脱下来。” “我们收一些,不压价,不抢货,挑那些有余力的织户买,不会坏了他们的生计。” 萧瑾珩听着,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 “还有一样。”楚昭宁忽然想起来,“棉布。可棉布不是卖给洋人穿的,是卖给南洋人穿的。” “南洋那边热,穿丝绸太贵,穿棉布正好。我们大周的棉布,比南洋那边自己织的细多了,结实多了。” “这东西做大了,怕跟百姓的吃穿争利,可少带一些,卖给那边的富人,不打紧。” 萧瑾珩听了,没有立刻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朕不是在琢磨这些东西能不能卖出去。”他说,“朕是在琢磨,卖出去之后,换什么回来。” 楚昭宁微微一愣。 她以为他要说的是怎么卖、卖给谁、卖多少钱,那些都是最实际的问题。 可他想的,不是这些。 萧瑾珩转过头,看着她:“西洋人的银子,朕想要。西洋人的银子多,这是好事。” “可朕怕的是,他们光拿银子来买,我们不买东西。”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怎么把那个模模糊糊的想法说清楚。 萧瑾珩皱了皱眉,又松开,继续说道:“朕说不上来这叫什么事,可朕觉得,这不对。” “就好比一个人,天天来你家买东西,给他银子他不要,他非要你的东西。你把东西给他,他给你银子。” “他给了银子又不买你的东西,你就只有银子,没有他的东西。” “时间长了,他手里全是你家的东西,你家手里全是他家的银子。你觉得,这能长久吗?” 楚昭宁听着,惊讶不已。 大周立国这么多年,一直是以天朝上国自居,四海来朝,万邦来贺。 那些藩国来朝贡,带点土特产,大周赏赐回去的东西,比他们带来的贵重得多。 大周不在乎这个,要的是面子。 可西洋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来朝贡的,他们是来做生意的。 他们拿银子来,买走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大周收了银子,却不怎么买他们的东西。 长此以往,大周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多,西洋人手里的货物越来越多。 他没有学过经济学,不知道什么叫贸易顺差、什么叫贸易逆差,不知道什么叫国际收支平衡,不知道什么叫货币贬值。 可他想到了,从常理上想到的。 “陛下的意思是,贸易要平衡?”楚昭宁试探着问。 萧瑾珩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个词他以前没听过,可他知道她说的平衡是什么意思,就是两边都有进有出,不能光进不出。 “朕不只要他们的银子。朕还想要他们的东西。” “他们有的东西,大周没有的,或者大周做得不如他们好的,朕想买回来。” “这样银子才不会光往大周流,他们的银子也不会都堆在大周的库房里。” “朕担心的是,他们把银子都送来了,自己什么都没剩下。那以后,他们拿什么来买?买不起了,会不会动刀兵?” 楚昭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想到,他想得这么远。 他不懂贸易顺差、贸易逆差这些词,可他懂人心。 你天天赚人家的银子,人家手里没银子了,就不跟你做生意了。 不做生意了,怎么办?抢。 “所以陛下想买他们的东西?买什么?” 萧瑾珩想了想:“他们的一些粮食、药材、香料、木料,咱们这边没有的东西。” “买得多,他们也高兴,也愿意跟咱们做生意。银子流出去一些,流进来一些,两边都有进有出,生意才能长久。” “银子就像水,不能光在一个地方流,得流来流去,才活。” 楚昭宁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感慨。 “那陛下的意思,这船不光卖,还得买?大周的东西卖给他们,他们的东西买回来?” “嗯。”萧瑾珩点了点头,“可也不能什么都买。他们有的东西,大周也有,就不能买。大周有的东西比他们的好,更不能买。” “朕要买的,是大周没有的、或者不如他们的。这样银子有出有进,才长久。” 楚昭宁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陛下说得对,买卖要两头都有进有出,不能光进不出。” 萧瑾珩听她这么说,嘴角弯了弯:“这么说,你赞成?” 楚昭宁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陛下,臣妾还记得小时候去京郊别院的事。”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 萧瑾珩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臣妾第一次看到附近村里的孩子,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臣妾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那时候臣妾就想,如果有一天臣妾能做点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吃饱穿暖。” 她看着萧瑾珩的眼睛,认真地说:“陛下今天想的这些,跟臣妾当年想的那件事,是一件事。” “让老百姓吃饱穿暖,不是光给地就够了,还得让他们手里的东西能卖出去,卖个好价钱。” “陛下想做的这条船,就是帮他们把东西卖出去的那条路。臣妾赞成,不光赞成。” “臣妾还想说,陛下想做的这件事,是大周朝往前走的那一步。这一步,迟早要走的。迟走不如早走,小走不如大走。” 瑾珩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三日后,褚明远就派了一对人马出宫,谁都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 第886章 买船 三天后,福宁殿 褚明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着身禀报:“陛下,都安排好了。” 萧瑾珩正低头看一本奏折,听见褚明远的话,手里的朱笔没有放下,只轻轻“嗯”了一声。 褚明远又接着说道:“一共十二个人,都是信得过的。三代以内的底细都查过了,干干净净,没有跟任何人有过不清不楚的往来。” 说着,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呈上,“名单在这里,陛下过目。” 萧瑾珩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看,随手压在了镇纸下面。 褚明远见状,只得继续介绍:“领头的叫赵虎,是天津卫的老船户。” “祖上三代都在海上讨生活,祖父是渔民,父亲是船工,他自己从十几岁就跟着船出海了。” “海上走了二十年,哪条航道水深、哪条航道水浅、哪个月份起北风、哪个月份刮南风,他都烂熟于心。” “这人话不多,可心里有数,是个靠得住的人。奴才跟他见过一面,说了小半个时辰,句句都在点子上,不说空话。” 萧瑾珩终于放下了朱笔。他把笔搁在青玉笔架上。 微微侧过头,看着褚明远:“让他即刻动身。到了江南,把那几艘船买下来,直接开回天津港。” “不要耽搁,不要张扬。船到了,先停在港口外头,等朕的下一步指令。” 褚明远应了一声,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等等。”萧瑾珩忽然开口。 褚明远停住脚步,转过身,垂手站着。 萧瑾珩嘱咐道:“买下来之后,先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加固的加固,别省那几个银子。” 褚明远肃然应道:“奴才明白。” 萧瑾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朱笔,又翻开了下一本奏折。 那几艘船,是江南暴乱时从涉案士族手里抄没的。暴乱平定后,船一直停在码头上,风吹日晒,没人过问。 萧瑾珩早就让暗卫打听清楚了,一共三艘,都是远洋海船,能装货,能抗风浪。 他让人去买,用的是宫里的私房钱,不走国库,不经户部。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那些被派出宫的人,悄悄离开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宫门守卫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穿着便服,分头出城,在城外某个约定的地方汇合,然后一路南下。 东省,天正下着雪。 萧承煦骑在马上,雪花落了他一身,帽檐上、肩头上、马背上,全是白的。 他每隔一会儿就抬手擦一擦眼睛,可雪太大了,刚擦完又糊上了。 侍卫长严锋跟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喊:“殿下,雪太大了,找个地方避避吧。” 萧承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车队,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在雪地里缓缓前行。 车夫们弓着腰,缩着脖子,马匹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他点了点头,打马来到太上皇的马车旁,敲了敲车窗。 “皇祖父,雪太大了,走不了了。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先住下来,等雪停了再走。” 太上皇掀开车帘,一股冷风夹着雪花灌了进去。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满地的积雪,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车队在镇子上安顿下来,一住就是三天。 雪停的那天早上,太阳终于露出了脸。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萧承煦站在客栈门口,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房檐上挂着一排冰凌,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 萧承舟从屋里跑出来,伸手去够屋檐下的冰凌,够不着,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萧承煦走过去,掰下一根递给他。 萧承舟接过去,咬了一口,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 “好吃吗?”萧承煦问。 “不好吃。”萧承舟苦着脸说,“跟冰块一样。” 萧承煦笑了,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车队继续往南走。 走了几日,远远地看见了泰山的轮廓。 山体巍峨,笼罩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只有山顶露出一点点影子,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座仙山。 萧承煦骑在马上,勒住了缰绳,就那么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脖子都酸了,也不觉得。 他想起了出发前,张翰林给他讲的最后一堂课。 张翰林说,登泰山而小天下,不是泰山真的让天下变小了,是你站得高了,看得远了,心里的那个世界就变大了。 他在东宫里读这句话的时候,觉得不过尔尔。 可等真正到了泰山脚下,他才明白了,有些东西,书里是读不出来的。 严锋策马上前,低声说:“殿下,这雪虽然停了,可山路陡滑,这天寒地冻的,石阶上全是冰,一不小心就要摔跤。” “陛下万金之躯,万一有个闪失……” 萧承煦点了点头。他打马来到太上皇的马车旁,敲了敲车窗。 “皇祖父,雪虽然停了,可山路肯定还滑着。孙儿想着,不如先不急着上山,等天气再暖和些,或是回程的时候再来。” “到时候春暖花开,山上的雪也化了,路也好走,看到的景色也不一样。您看如何?” 太上皇掀开车帘,看了看远处的泰山,沉默了一会儿。 “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化不了。东省这么大,难道除了泰山就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萧承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祖父的意思。 太上皇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曲阜离这儿不远。孔孟之乡,圣人之地。” “那边有好几个书院,那是大周数得上号的名家书院,论学问、论传承、论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不比国子监差。” “几个孩子跟着走了这一路,功课也该捡一捡了。去书院住些日子,听听讲学,看看圣人故里的文风。” 萧承煦听了,心里一动。 皇祖父说的对,出来游学,不光是看山看水,更重要的是长见识、增学问。 曲阜是孔孟之乡,那里的书院,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京城的国子监不差。 有些书院的山长,学问之深、名望之高,连父皇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先生。 这样的地方,可遇不可求。 “皇祖父说得是。”萧承煦说,“孙儿这就让人去打听,看哪个书院方便落脚。”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第887章 崇正书院 车队在东省走走停停,一路上看了不少名胜古迹。 去了少昊陵,又去了邹城的孟庙,还去了泗水的泉林。 走走停停,游游学学,直到腊月底,车队才进了曲阜。 曲阜的冬天,比他们想象的要冷。可城里的年味,也比他们想象的要浓。 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门上贴着春联,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炸丸子、炖肉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太上皇一行的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 客栈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瓜皮帽,留着一撮山羊胡,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见他们人多,连忙吩咐伙计去收拾院子,又让厨房准备热水和饭菜。 除夕那天,客栈的院子里摆上了几桌酒席。 太上皇坐在正中间,太后坐在他旁边,萧承煦、萧承舟、萧承钰、萧承毅、萧承塬、阳和、普安,依次落座。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炖鸡、四喜丸子、饺子,还有几样当地的小吃。 普安还小,够不着桌上的菜,阳和就夹了放到她碗里。 萧承煦端起茶杯,站起来,对太上皇说:“祖父,孙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上皇端起酒杯,看着孙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朕这辈子,什么福都享过了。只盼着你们这些孩子,将来能把大周的江山守好,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好。” 萧承煦认真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比赛谁家的响。 萧承舟坐不住了,拉着萧承塬跑出去看热闹。 萧承煦站在巷口,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想起了母后,想起了萧绾绾,想起了父皇。 不知道母后在延福宫吃的是什么,不知道萧绾绾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父皇是不是又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大半夜。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客栈。 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尽,孙翰林就去了城里最大的书院,崇正书院。 崇正书院在曲阜城东南,占地十几亩,前后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古木参天。 书院的匾额是楷书写的“崇正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的一位大学士题的。 孙翰林站在书院门口,理了理衣冠,让门房递了名帖进去。 门房一看是翰林院的,不敢怠慢,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迎了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 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嘴边留着一缕长须,步履从容,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在下孔昭文,忝为崇正书院山长。不知孙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孙翰林连忙拱手还礼:“孔山长客气了。晚辈奉长辈之命,前来叨扰。” 孔昭文把他请进书院,穿过前院的讲堂,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里走。 小路两旁种着竹子,冬天虽然叶子有些黄了,可依然挺直,风一吹,沙沙作响。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 院中有一棵老银杏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枝光秃秃的,可一看就知道,春秋天的时候,一定很壮观。 院子的北面是一排二层小楼,楼上是藏书阁,楼下是山长和先生们的书房。 东西两侧是学生们的斋舍,一间接一间的,门上都挂着木牌,写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类的字。 孔昭文把孙翰林请进书房,让童子上了茶。 茶是当地的粗茶,不算好,可胜在新鲜,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孙翰林把来意说了。 有位长辈,带着几个子侄来曲阜,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住些日子,让孩子们在书院听听讲学,感受一下圣人故里的文风。 “不打扰书院的正常授课,只求有个落脚的地方。住处不必讲究,能住就行。” 太上皇要在书院住下来,这要传出去,崇正书院明年招生的门槛怕是要被踩破了。 可眼下不能说,太上皇不让说,他也不敢说。 孔昭文听了,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银杏树上,像是在想什么。 孙翰林见状,又说了一句:“长辈说,若是方便,想在书院住到开春。孩子们的功课不能落下,在书院里熏着,总比在外面瞎逛强。” 孔昭文放下茶杯,笑了笑:“读书人爱惜子弟,这是好事。” “书院本就是教书育人之所,几位前辈愿意把子侄送来,那是瞧得起我们崇正书院。只是……” 他顿了顿,“不知这几位长辈,孙大人方不方便透露一下身份?” 孙翰林笑着摇了摇头:“孔山长见谅。长辈不愿张扬,只说自己是北方来的商贾,家里有几个不成器的孩子,想出来长长见识。” 孔昭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翰林院的官员亲自出面,带的随从侍卫一看就是练家子。 坐的马车虽然朴素,可那木料、那做工、那拉车的马匹,哪一样是寻常商贾用得起的? 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既是商贾,那也是客人。书院欢迎天下读书人,不论身份高低。” “孙大人放心,住处我这就让人收拾。书院东面有一个跨院,平时空着,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 孙翰林连忙道谢。 孔昭文摆了摆手:“客气了。只是有一桩,书院里的规矩,还望几位客人入乡随俗。” “入夜不喧哗,不打扰学生们读书,不在书院里行商买卖。这些都是书院的旧规矩,不是针对谁,大家都是这么过的。” 孙翰林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长辈说了,客随主便,入乡随俗。书院的规矩,就是他们的规矩,绝不给山长添麻烦。” 孔昭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叫来一个管事的先生,低声吩咐了几句。 管事的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中年人,听孔昭文说完,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去了。 孔昭文回过头,朝孙翰林拱了拱手,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那孔某就不留孙大人了。住处收拾好了,我让人去客栈送信。” 孙翰林告辞出来。 第888章 衍圣公 第二天一早,太上皇一行就搬进了崇正书院。 车队从书院侧门进去,直接停在了东跨院门口。 东跨院确实清静,前后两进,青砖铺地。 前院有五间正房,后院有七八间厢房,够住了。 随从们忙着搬行李、铺床、生火、打扫,院子里人来人往的。 过了不久,孔昭文来了。 随从进去通报,不多时,门帘掀开了。 孔昭文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正房里,太上皇坐在椅子上,太后坐在旁边,萧承煦站在一旁。 屋子不大,三个人加上孔昭文,就显得有些满了。 孔昭文进门的时候没有四处张望,目光稳稳当当地落在正前方。 他走到太上皇面前,站定,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见长辈的礼。 “学生孔昭文,见过老先生。不知老先生驾临,有失远迎。住处简陋,委屈老先生了。”他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可他不问,也不点破,只当对方是一个年长的读书人,自己是后学晚辈,如此而已。 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是谄媚,少一分是傲慢,不偏不倚,正正好。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 见他面色平静,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暗自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了一个笑容。 他伸出手,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孔山长,坐。” 孔昭文没有推辞,道了一声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萧承煦站在太上皇旁边,悄悄地打量着这位山长。 太后让人上了茶。 孔昭文端起盖碗,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老先生一路辛苦。曲阜这几日天气尚可,虽有些冷,但阳光还好。” “老先生若是不嫌冷,可在城里走一走。孔庙、孔府都值得一看,虽是冬日,别有一番气象。” 太上皇点了点头:“孔山长,老夫这几个孙儿,不成器,想在书院叨扰些日子。不添麻烦就好。” 孔昭文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承煦。 他的目光在萧承煦脸上停了片刻,心里有个大概的印象了。 “老先生客气了。”孔昭文收回目光,“书院的规矩,昨日孙大人已经跟晚辈说过。” “老先生和几位公子住在东跨院,平日里书院的课业照常进行,几位公子若是有兴趣,随时可以去讲堂听课。” “书院的先生们学问有限,可也都是读过几年书的,不敢说教几位公子,切磋切磋还是可以的。” 萧承煦听了,连忙拱手道:“孔山长客气了。晚辈们是来学习的,不敢说切磋。能听先生们讲学,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孔昭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公子客气了。”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老先生旅途劳顿,晚辈就不打扰了。” “老先生先歇着,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让人去前院找我。书院里吃食简单,粗茶淡饭,老先生别嫌弃。” 太上皇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孔山长慢走。” 孔昭文又朝太后微微欠身,朝萧承煦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孔昭文用罢了晚饭,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孙翰林的名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把下午的对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站起身,披了一件大毛衣裳,吩咐童子掌灯,从书院后门出去。 沿着一条小巷子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了一座府邸门前。 门口挂着“衍圣公府”的匾额,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门房看见他,连忙开门。 孔昭文进了府,直奔衍圣公的书房。 衍圣公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诧异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孔昭文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衍圣公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翰林院的官员亲自出面,带着北方的商贾,住进了崇正书院。你猜是谁?” 孔昭文摇了摇头:“总不过是那几位皇亲国戚。” 衍圣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既然人家不愿意张扬,咱们就装作不知道。书院里该怎么招呼还怎么招呼,不要搞特殊,不要惊动旁人。” “明日我去一趟看看,别太正式,就当是寻常拜访。” 孔昭文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衍圣公依礼前来拜见。 他进了东院,正要按规矩行礼,抬眼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坐在正堂太师椅上的老爷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手里捧着一杯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不是太上皇吗? 衍圣公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臣,臣衍圣公,参见太上皇。” 太上皇放下茶盏,笑呵呵地扶了他一把:“衍圣公不必多礼。朕此番微服出行,不想惊动地方,快起来。” 衍圣公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他偷偷看了一眼跟在太上皇身后的孙翰林,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不早说? 孙翰林摸着鼻子,假装没看见。 太上皇拉着衍圣公坐下,问起书院的情况。 衍圣公一一作答,从山长孔昭文说到几位主讲先生,从学生的来源说到课业的安排,从书院的藏书说到每年的科考成绩。 太上皇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几句话,问得很细。 “书院的学生,都是哪里来的?”太上皇问。 “回陛下,山左各地的都有,也有从河南、河北来的。家境好的,住斋舍。家境贫寒的,书院提供食宿,每月还有膏火银。” “哦?”太上皇挑了挑眉,“这倒是难得。书院哪来这么多银子?” 衍圣公笑了笑:“臣家里虽不富裕,但供养几个读书人的银子还是拿得出的。另外,曲阜的士绅也多有捐助。” 太上皇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衍圣公多了几分敬意。 他见过太多有钱人家办的书院,挂着崇文的牌子,干的是收钱卖功名的勾当。 像崇正书院这样真金白银地资助贫寒学生的,不多见。 两人又聊了曲阜的风俗习惯,聊了孔府的日常,聊了今年的收成。 衍圣公见太上皇态度和蔼,说话随和,渐渐不那么紧张了。 告辞的时候,太上皇送他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衍圣公,书院很好。朕的孙儿在这里住几日,劳你费心了。” 衍圣公连声说“不敢”。 他走出书院大门,深深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孔昭文早已等在书院门口,见衍圣公出来,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国公爷,那几位到底是什么人?” 衍圣公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好生招待便是。恭敬些,别怠慢了。旁的事,不要多问。” 孔昭文心里像猫抓一样,可衍圣公开了口,他也不好再问。 他点了点头,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能让衍圣公这么郑重其事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崇正书院。 第889章 宫里的 翌日,山长孔昭文带着夫人和儿媳妇来拜见皇太后。 皇太后住在东院的正房,听说山长夫人来了,让宫女把人请进来。 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笑盈盈地看着进来的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藕荷色的绸面袄裙,头上戴着银簪,面容端正,举止大方,一看就是大家主母。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妇人,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的,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气。 两人行礼,皇太后连忙让身边的宫女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多礼。” 山长夫人站起来,偷偷抬眼看了皇太后一眼。 皇太后让她们坐下,又让宫女上了茶,便拉起了家常。 问山长的身体,问家里的情况,问书院的日常。山长夫人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皇太后的目光转向那个年轻妇人:“这位是?” “回夫人,”山长夫人赶紧介绍,“这是臣妇的儿媳,姓林,名清羽,娘家是清河县的。” 林清羽站起来,又行了一礼。 皇太后笑着说:“好个齐整的孩子。。” 正在这时,萧承煦、萧承舟、萧承钰三人进来给皇太后请安。 皇太后笑着说:“来,见过山长夫人。” 三个少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山长夫人连忙站起来避开不敢受礼,口称不敢。 她打量着这三个少年,心里暗暗赞叹,到底是皇亲贵族,这气度,这教养,就是不一样。 林清羽的目光落在萧承舟身上,忽然怔住了。 那张脸,太像了。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连微微抿嘴的神情,都像极了那个她曾经认识的人。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六殿下跟皇后娘娘真像。”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太后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也带着几分审视。 “你见过皇后?” 林清羽知道自己失言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着头,轻声答道:“回夫人,妾身当年选秀时,曾与皇后娘娘同住一间屋子。” 殿内更安静了。 山长夫人偷偷看了林清羽一眼,心里又惊又疑。她从不知道儿媳妇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的探究渐渐变成了好奇:“那你怎么……” “臣妇当时紧张过度,喉咙上火,嗓子坏了,初选就被筛下来了。”林清羽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她已经猜出了这位是谁了,除了皇太后,还能是谁? 山长夫人也猜出来了,她的心脏颤了几颤,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皇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只有林清羽自己知道,那“嗓子坏了”,不是意外,是她自己选的。 当初那药汤苦得像黄连,可她咬牙灌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的嗓子就哑了,咳嗽得惊天动地。 管事太监看她那副样子,摇了摇头,在第一轮就把她的牌子撤了。 她不后悔。她从未后悔过。 她的丈夫很好,公婆很好,日子过得安稳而踏实。她不需要后悔,也不需要羡慕。 山长夫人坐了一会儿,便带着林清羽告辞了。 走出东院的门,山长夫人带着林清羽快步往山长的书房里走去。 山长夫人推开书房的门时,孔昭文正坐在桌前翻一本书。 他抬起头,见夫人神色不对,刚要开口,夫人已经几步走到跟前。 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那几位是谁?” 孔昭文放下书,看着夫人那张因为走得急而泛红的脸,摇了摇头:“你知道?” 山长夫人急得直攥帕子,指节都泛白了,凑近了一些,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是……是宫里的人?” “你,你说谁?”孔昭文歘的一下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发出吱呀的刺耳声。 “宫里的,”山长夫人的手指朝上指了指,用口型说了太后两个字。 孔昭文重新坐回椅子上,颤抖着手端起茶,想喝两口,手抖的喝不到,只好放下茶盏。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会,说道:“既然是衍圣公嘱咐的,我们就照着办。恭敬些,周到些,别大惊小怪的。” “人家不愿意张扬,我们就装作不知道。上门的客人,不论是谁,我们都以礼相待。” 山长夫人点了点头,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可丈夫说得在理,她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太上皇一行在崇正书院住了下来。 正月十五一过,书院的讲学就正式开始了。 崇正书院的规矩是每天早上卯时起床,辰时开始讲学,午时用饭,未时再讲一个时辰,然后是自己温书的时间。 每隔五日有一日休沐,学生们可以出去走走,也可以留在书院里温书。 萧承煦和几个堂兄弟跟着书院的规矩作息,每天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每天都会去听讲。 书院里讲的主要是四书五经,可同样的话,从书院先生嘴里说出来,跟在宫里听太傅讲,味道完全不一样。 太傅讲的是微言大义,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每一个字都有讲究。 可书院的先生讲的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是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的学问。 太上皇偶尔也会去听听学子们的辩论。 他从不坐在前面,总是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听那些年轻学子们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有时候辩论得太激烈,双方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太上皇听着,嘴角会微微弯一下,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有一次,学子们在辩论“法治”与“德治”孰轻孰重,争了半个时辰也没个结果。 太上皇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一个学子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身朝他拱了拱手:“这位老先生,您看了一上午了,不知有何高见?” 太上皇笑了笑,淡淡道:“法治也好,德治也罢,都是手段。老百姓要的不是法,也不是德,是吃饱穿暖。” “法不能当饭吃,德也不能当衣穿。先把肚子填饱了,再来谈这些道理,不迟。”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个发问的学子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没有再说话。 几个先生坐在前排,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都有惊讶。 从那以后,太上皇再来听辩论,总有学子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 有人悄悄议论,说他可能是朝廷里致仕的高官,见多识广,所以说话才这么老辣。 也有人猜他可能是某位王府的幕僚,跟着主子出来游学的。 可不管怎么猜,谁也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谁会想到当朝太上皇会坐在一个小书院里,跟一群毛头小子一起听讲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书院的讲学一场一场地听。 第890章 船到了 出了正月,天津卫的港口,已经一片忙碌。 冬天的冻意还没散干净,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又咸又冷,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刮得人皮肤生疼。 可码头上已经到处都是人了。 扛货的脚夫、修船的工匠、验关的官吏、讨价还价的商贩,来来往往的,没个消停。 货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卸下来的是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装上去的是北方的粮食、皮货、药材。 号子声、吆喝声、争论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嗡的,热闹得不像话。 赵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艘船缓缓驶入港口。 船比他想象的大。 桅杆高高地耸立着,比城里的旗杆还高出一截。船身用上好的楠木打造,漆成深褐色。 “赵头。”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气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跑过来,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胳膊晒得黝黑发亮。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脸上、脖子上、手背上都沾着黑乎乎的油污和铁锈,衣襟上一道一道的,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赵虎认出他来。叫小马,是船队里最年轻的船工,今年才二十一,从十六岁就跟着他出海了,五年下来。 心细,手脚麻利,就是嘴碎,话多,什么都能说上两句。 从海上的天气到岸上的物价,从船底的水藻到天上的星星,他能跟你聊上一整天都不带重样的。 年轻人跑到赵虎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赵头,船都检查过了。”小马说话还带着喘。 “底板完好,龙骨结实,我拿锤子一锤一锤地敲过去的,没有裂,没有朽,没有虫蛀。” “桅杆也没问题。我爬上去看了,从上到下每一节都摸了、敲了、晃了,结结实实的。” “就是帆布旧了,好几处都磨出了窟窿眼,海风一吹怕是要扯开,得换。全部换新的。” 赵虎没有说话,目光从那三艘船上移开,落在小马脸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船舱里的积水排干净了。”小马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底舱积了大半年的水,兄弟们用桶一桶一桶地舀出去的,舀了一整个早上,胳膊都酸了。” “老鼠窝也端了,船舱角落里好几窝,也不知道攒了多少年了。还清理出好几窝小老鼠崽子,还没睁眼呢。” “被兄弟们一锅端了,拿出去喂了海鸥。那些海鸥可精了,知道这边有好东西,一大早就围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赵虎看着他的脸,等着他把废话说完。 小马被他那一眼看得讪讪的,把那半截废话咽回去了,嘿嘿干笑了两声。 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对了,船舱里还发现了几坛没开封的老酒,不知道是谁藏的。” “坛子上封着黄泥,泥都干裂了,可一闻就知道是好酒,那酒香隔着坛子都盖不住。兄弟们问怎么处置,我没敢动,等您发话。” 赵虎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三艘船上缓缓扫过:“换。全部换成新的。” “帆布、缆绳、锚链,一样都别省。把船从头到尾整修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该加固的加固。” “别心疼银子,银子的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小马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一根炭笔和一小块皱巴巴的纸,蹲下来把膝盖当桌子,歪歪扭扭地在纸上记了几笔。 赵虎又想了想,补充道:“船舱里那些没用的东西,该扔的扔,该烧的烧,该喝的……”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留着。海上湿气重,用得着。别糟蹋了好东西。” 小马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用力地点了点头,又蹲下来在纸上添了一笔。 赵虎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艘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京城,福宁殿。 褚明远从殿外走进来:“陛下,天津卫传来消息,船到了。” 萧瑾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三艘船都到了?” “都到了。”褚明远肯定地道,“赵虎派人送来的信,船已经开进了天津港。” “船比他想象的还好,底板完好,龙骨结实,桅杆也没问题。就是搁置久了,帆布旧了,缆绳也老化了,需要整修。” “赵虎已经安排了人手,说一个月就能抢出来。” 萧瑾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船到了,你要开始准备了。” 褚明远的腰弯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跟地面平行。 “先去沁芳斋。”萧瑾珩竖起一根手指,“找刘掌柜,让他准备糖果礼盒。至少要一万盒。” 褚明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陛下一眼。一万盒? 沁芳斋的糖果他是知道的,京城最贵的糖,一盒寻常的糖果礼盒,少说也要五钱银子。 带花样的、带琉璃盒子的,更贵。 一万盒,那就是几千两银子。南洋那些地方的人,吃得起吗? “第二条,去景德镇。”萧瑾珩竖起第二根手指,“找最好的官窑,定瓷器。不要大的,大的不好带,容易碎,占地方。” “要小的、精的、成套的。茶碗、茶杯、小碟子、小盏,一套一套的,装在木匣子里,匣子里头垫上稻草和棉絮,不能碎。” “还有茶叶。”萧瑾珩放下手指,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放得松了些。 “大周卖到那边去的都是陈茶、次茶、人家挑剩下不要的破烂货。你准备些好点的茶拿去,给他们尝尝。” “布料,”萧瑾珩皱了皱眉,像是在想什么,“算了,布料不急。布太重了,太占地方,同样的船舱,装布料能装多少?” “装茶叶、装瓷器、装糖果,能装好几倍。第一次出海,先带轻的、精的、值钱的。等跑熟了,再带别的。” 他看着褚明远,目光沉沉的,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 “就这三样,尽快备齐,全部运到天津港,装上船。” 褚明远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萧瑾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去吧。别再耽搁了。” 褚明远应了一声,倒退着往殿外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去。 第891章 气笑了 楚昭宁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文竹。 文竹长得太密了,挤挤挨挨的,下面的叶子都黄了。 早膳刚过,云锦就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沁芳斋掌柜刘叔写的。 楚昭宁放下剪刀,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信纸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半晌没动。 然后她气笑了。 信上说,褚明远派人来下了一万盒糖果礼盒订单。 店里现有的糖存量,也能供上。可店铺那边的供应了可能就不太够。 年前她才跟萧瑾珩提过原料不够的事,翻来覆去地讲了半宿。 他还点了头,说知道了,说开荒的事他来安排。 她以为他真听进去了。 楚昭宁又看了一眼信:“云锦。” “奴婢在。”云锦一直候在门口,听见传唤,立刻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垂手而立。 “告诉刘叔,让他派人出去收甜菜,能收多少收多少。价格高一些也不要紧,先把这批货赶出来再说。” “跟他说,这一万盒的单子,不光是做出来就完了,还得做得漂漂亮亮的。这是要出海的糖。” 云锦在心里默默记着。 “另外,让他派人去东省、河省看看,有没有种甜菜的人家。如果有,先定下来,秋天收了直接送过来。” “还有甘蔗,南边的甘蔗产量大,让刘叔找那边的商家谈,长期供应,价格从优。” 云锦一一记下,转身出去了。 楚昭宁又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把剪刀,又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萧瑾珩来了,怀里抱着萧绾绾。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色的发带,发带垂下来,在她耳边轻轻晃着,一晃一晃的。 她搂着父皇的脖子,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口水喷了萧瑾珩一脸,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着听她说。 “母后,母后。”萧绾绾一进门就挣脱了父皇的怀抱。 噔噔噔地跑过来,举着手里的一只纸折的青蛙。 “父皇给我折的,你看你看,它还会跳,一按尾巴它就跳。” 她把青蛙放在桌上,小手一按,青蛙真的跳了起来,从桌上跳到地上,在地上蹦了两下,翻了个肚皮。 楚昭宁弯腰把青蛙捡起来,看了一眼。 折得不太工整,腿一长一短,难怪跳起来翻跟头。 可她没有说,只是笑了笑:“真好看。父皇手真巧。” 她把青蛙轻轻放在桌上,萧绾绾又按了一下,青蛙又跳了,这回没翻跟头,跳得远了些。 萧绾绾高兴得拍手,蹲在地上追着青蛙玩。 萧瑾珩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笑。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心里那点火气,还没消。 萧绾绾在地上追了一会儿青蛙,累了,被奶娘抱去洗手。 临走前她还不忘把青蛙攥在手心里。 殿内安静下来。萧瑾珩这才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了?”他看着她,语气很随意。 楚昭宁没有拐弯抹角。她把刘叔的信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他。 萧瑾珩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信,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原料不够。”楚昭宁没好气地说道,“年前就跟陛下说过。甜菜不够,甘蔗也不够。” “开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地要买,人要雇,种子要备,等甜菜长出来,最快也要到秋天。可现在才三月,订单已经到了。” 萧瑾珩心虚地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那,现在怎么说?” “能怎么说?刘叔回安排人去东省、河省收了。”楚昭宁对他的态度很无奈。 “可就算找到了,运过来也要时间。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半个月。” 萧瑾珩伸手去拿桌上的果碟,想剥一颗枇杷。 枇杷是早上刚送来的,还带着绿叶,皮黄澄澄的,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看着就甜。 他拿起一颗,剥了两下,没剥开,指甲滑了一下,枇杷从手里滚了出去,滚到桌角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捡,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了楚昭宁一眼。 那一眼里,有几分讨好的意思。 楚昭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心里那点火气,已经消了一半。 他是真的没想那么多。船买回来了,高兴了,订单就下了。至于原料够不够,那是下面人的事。 上位者难免都有这样的毛病,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不觉得有什么东西会不够。 可她没有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伤感情。 “还有南边,”楚昭宁叹了口气,“南边种甘蔗的多,甘蔗也能制糖。虽然成本高一些,可总比没有强。” “开荒的事,不能再拖了。”她坐直了身子,看着萧瑾珩,“地买了吗?人雇了吗?种子备了吗?” “再不安排,明年连今年都不如。今年的订单赶出来了,明年的呢?后年的呢?” “总不能年年都靠高价去收别人的甜菜。这不是长久之计。” 萧瑾珩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认真了些,“已经安排下去了,等开春了就可以安排种。” “朕让户部在西北那边划了几块地,让当地官府组织百姓去种甜菜,种子由户部出,收成由沁芳斋包收。” “这样老百姓不用担风险,种出来了就有人收,种不出来也不亏。朕让郑行之算了算,一亩甜菜的收入,比种粮食要高不少。” “西北那边地广人稀,荒地多,要是能种起来,不光沁芳斋的原料够了,那边的老百姓也能多一条来钱的路。” 楚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已经安排了。 楚昭宁点点头,正要再说几句,就听见门口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萧绾绾已经洗好手跑了进来,头发重新梳过了,两个小揪揪扎得更紧了些,红发带系成了两个蝴蝶结,在她耳边一晃一晃的。 她看见桌上的枇杷,眼睛一亮,跑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够了一颗,攥在手心里。 又把那只纸青蛙放在桌上,开始剥枇杷,剥得满手都是汁水,黏糊糊的,沾在手指缝里,拉出细细的丝。 萧瑾珩看了楚昭宁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再提原料和订单的事。 有些话,不适合在孩子面前说。 孩子听不懂,可孩子听得见。听得见的东西,就会记在心里。记在心里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 第892章 春闱 二月,春闱如期而至。 这是萧瑾珩登基后的第一次会试,意义非同寻常。 二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护城河的水面上还漂着薄薄的冰碴子,河岸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 街上的行人还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走路,可空气里已经能嗅到春天的气息了。 从去年秋闱之后,各地举子便陆续进京。 京城的大小客栈住满了赶考的书生,连带着城外的寺庙、道观都挤满了人。 有的举子住不起店,就在城隍庙的廊檐下打地铺,裹着自带的那床薄被,在二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茶馆酒肆里到处是吟诗作对、切磋文章的读书人,连带着笔墨纸砚的铺子都生意兴隆。 会试三场,每场三日,从二月初九考到二月十八。 九天里,贡院大门紧闭,数千举子被关在那一间间窄窄的号舍里,白天写文章,晚上和衣而卧,连翻身都费劲。 考场上,数千名举子伏案疾书。 今年的题目,是萧瑾珩亲自出的。 他没有出那些四平八稳的经义题,而是出了一道策论,“论农工并重之必要”。 这道题一出,考场里不知道多少人大眼瞪小眼。 以往的策论,不是论治国之道,就是论民本之要,至多论论边防军务,都是规规矩矩的老路子。 可“农工并重”是什么?工也能和农并重? 士农工商,工排第三,那是末技,是杂流,怎么能跟农相提并论? 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有个举子当场就傻了,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都忘了捡。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农工并重?农工怎么并重? 另一个举子抓耳挠腮,把头发都揪下来好几根,还是没想出个头绪来。 他咬了咬笔杆,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折腾了半个时辰。 最后在卷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农者,国之本也。工者,农之末也。本末不可倒置,故农重而工轻。” 写完了自己都觉得不对,可实在想不出别的了,只好硬着头皮交了上去。 但也有人眼睛一亮,像是突然开了窍,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三场考试下来,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垂头丧气。 出了考场,举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答案,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捶胸顿足,几家欢喜几家愁。 阅卷的工作由礼部主持,主考官是翰林院大学士林大人。 林大人曾经给楚昭宁送过酸笋,十几年时间从翰林院编修一步一步爬到大学士的位置。 他带着二十多个阅卷官,关了整整十天,日夜不停地批阅卷子。 五千多份卷子,每人每天要看几十份,看得眼睛都花了,眼眶通红,看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有的阅卷官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看。 林大人更是不敢松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点着蜡烛看卷子。 可就在这一堆卷子里,有一份让所有阅卷官都眼前一亮。 那天下午,林大人正揉着发酸的眼睛,随手拿起一份卷子,漫不经心地翻开。 可看了不到三行,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原本酸涩的眼皮都不眨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诸位,看看这份。”林大人把一份卷子递给旁边的副主考,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激动。 副主考姓王,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瘦中年人,也是翰林院的老资历了。 他接过卷子,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没合拢。 那卷子上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力,一看就是练过十几年字的。 可更让人惊讶的是内容。那篇策论,写的正是“农工并重”。 考生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绕来绕去、避重就轻,而是开门见山,直接点题。 开篇便道:“农为邦本,工为邦骨。本固则民安,骨强则国盛。二者不可偏废,犹一体之两臂也。” 文章从大周当前的国情出发,先分析了农业的瓶颈。 土地就那么多,人口却在增长,光靠种地,养活不了越来越多人。 然后又分析了工业的潜力,织布、打铁、造船、造炮,哪一样不是国之急需? 可这些年来,朝廷重农轻工,工匠的地位一降再降,手艺都快失传了。 考生写道:“今之工匠,虽怀绝技,然身处末流,衣食不继,子孙耻于承业。长此以往,百工凋敝,器用粗陋,何以富国?何以强兵?” 他引经据典,却又不拘泥于古训。 他引了《周礼·考工记》,说古人尚且重视百工,怎么到了今天反而看不起匠人了? 他又引了《管子·轻重》篇,说管仲当年就是靠发展手工业才让齐国富强的。 可他并没有一味地掉书袋,而是把这些古人的道理跟大周的现状结合起来,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王副主考看完一遍,忍不住又看了一遍。看完第二遍,他抬起头,跟林大人对视了一眼。 林大人把这份卷子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满意。 他虽然不是完全认同“农工并重”的理念,但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写得确实好,有见识、有文采、有格局。 “这份,拟取前五。”林大人说。 副主考点了点头,在卷子上做了标记。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卷子的作者,是一个来自江南的年轻人,姓沈名逸之,年二十三,苏州府吴县人。 祖父是当地有名的乡绅,父亲是个秀才,家道中落,靠着母亲织布供他读书。 沈逸之在考场上看到那道策论题时,心里先是一惊,随即一喜。 他平时读书就不喜欢死记硬背,最爱看的是那些杂书,农书、工书、水利书、兵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看。 他总觉得,读书人不能只会做文章,还得懂实务,否则当了官也是个糊涂官。 农工并重这个题目,他太有感触了。 他亲眼看着母亲没日没夜地织布,一匹布才能卖几十文钱,手指都变形了,腰也弯了。 他就想,要是能有东西能帮忙织布,那该多好?母亲就不用那么苦了。 于是他一气呵成,把自己这些年的思考全都写了进去。 出了考场,沈逸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但他知道,他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 二月底,会试放榜。 沈逸之的名字赫然在列,会试第九名。 他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手在微微发抖。 旁边有人拍他的肩膀道贺,他都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考上了。 第893章 人才不能错过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另一场考试,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三月初十,工部衙门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站了上千人。 有从各地赶来的工匠,有落第的秀才举人,还有不少是工部各作坊推荐的年轻匠人。 刘道成站在门口,看着这人山人海的场面,既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这么多人愿意来,说明工业司的路子走对了。 发愁的是,工坊就那么大,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 他扭头对身边的李敬堂说:“明年得换个更大的地方了。” 李敬堂苦笑:“大人,今年还没考完呢。” 楚昭宁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初试分三场进行:第一场笔试,考算学和基础物理。第二场实操,考动手能力。第三场面试,由她亲自把关。 笔试在工部的大院里进行。 院子里摆满了桌椅,横平竖直,一排排的,像军营里的校场。 上千人同时伏案答题,场面蔚为壮观,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楚昭宁出的题目并不难,但很考脑子。算学部分有加减乘除、分数、比例,还有几道简单的方程。 物理部分考的是杠杆、滑轮、浮力这些日常可见的东西。 比如有一道题:“一个农夫用杠杆撬起一块大石头,支点离石头一尺,离手五尺,石头的重量是三百斤,问农夫需要使多大的力才能撬起石头?” 这种题目,对读过书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很多没读过书的匠人来说,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不过匠人们也有自己的优势,他们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心里有数,只是不会用公式算。 有的人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在纸上写了个数字,也不知道对不对,写完还心虚地四处张望。 林墨被派去监考。 他穿着工坊的统一制服,深蓝色的布衣裳,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铜制工牌。 在桌椅之间走来走去,腰板挺得笔直,心里却有点紧张,去年他还站在下面考试,今年就成了监考的了。 他走到一个年轻人身边,发现那人的卷子上画满了图,每一道题都配了一张草图,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答案全对。 林墨多看了那人一眼,在心里记下了他的号牌。 笔试结束后,刷掉了将近一半人。剩下的五百多人进入第二轮实操考试。 实操考试分专业进行。 木匠考做榫卯,铁匠考打铁,铜匠考铸造,泥瓦匠考砌墙。 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标准,时间、精度、材料损耗,都要打分。 考场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火花四溅,木屑纷飞,像一个小型的作坊集市。 有人打得满头大汗,有人锯得咬牙切齿,有人因为太紧张手都在抖。 楚昭宁在各个考场之间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一个年轻铁匠打的锄头,刃口锋利,锤痕均匀,一锄头下去,泥土翻得像波浪一样。 旁边围观的几个考官都忍不住点头。 楚昭宁拿起那把锄头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 问旁边的考官:“这是谁打的?”考官翻了一下记录:“回娘娘,保定府清苑县,赵铁柱,十九岁。” 楚昭宁点点头,在名单上做了个记号,又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赵铁柱站在一旁,紧张得脸都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劲儿地在衣襟上蹭。 一个老木匠做的榫卯,不用一颗钉子,咬合得天衣无缝,用锤子都砸不开。 几个年轻匠人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不由得啧啧称奇。 楚昭宁看了看他的报名表,四十七岁,超龄了。 她想了想,对身边的刘道成说:“这个人的手艺,十个年轻匠人也比不上。这样的人,工坊需要。” 刘道成犹豫了一下:“娘娘,超了十二岁……” “规矩是人定的。”楚昭宁说,“他的手艺摆在这里,工坊里的活,他能干,还能教别人。规矩可以改,人才不能错过。” 刘道成不再说话了,在名单上画了个圈。 他心里明白,皇后娘娘从来不是那种死守规矩的人,她只看本事,不管别的。 实操考试又刷掉了一半。剩下两百多人,进入最后一轮面试。 面试在工坊的一间大屋子里进行。 楚昭宁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刘道成、鲁监正,还有林墨等五个去年选上的学生。 面试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有的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一进门就同手同脚地走。 有的侃侃而谈恨不得把自己吹上天,从祖宗八代开始说起。 有的老实巴交问一句答一句,多说一个字都像要了他的命。 最后一个人面试完,已经是傍晚了。 楚昭宁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觉得眼睛有些酸。 林墨端了一杯茶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娘娘,您歇一会儿吧。” 楚昭宁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她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面试记录,心里盘算着。 这次一共录取了一百二十人,加上去年的五个人,工坊里总算有点规模了。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林墨,”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自己现在能教别人了吗?” 林墨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 他想起自己去年刚来的时候,连电是什么都不知道,绕个线圈都绕不好,被娘娘说了好多次。 他犯过无数错误,失败过无数次,但每一次失败之后,他都学到了新东西。 那些教训,比书本上的知识更深刻。现在,那些最基本的东西,他已经烂熟于心了。 “娘娘教的东西,学生大概学会了三成。”他说,语气很诚恳,不夸张也不谦虚。 “这三成,学生可以教给别人。剩下的七成,学生还在学。” 楚昭宁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不吹牛,不妄自菲薄,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路要走。 这种态度,比什么聪明才智都重要。 一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教出来的学生也靠不住。 “从明天开始,你带二十个人。”楚昭宁说道,“把你会的东西,教给他们。” 林墨心里一紧,手心冒出了汗,他从来没教过别人。 二十个人,二十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教。 他能行吗?他心里没底。 但他没有退缩,只是点了点头:“学生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 林墨深吸一口气,腰板挺得更直了,眼睛里的光也变得更亮了:“是。” 第894章 格物院 招徒的事忙完了,一百二十个新人进了工坊,热热闹闹地分了班,由刘道成安排人先带着。 通过这两次工部考核招人,楚昭宁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怎么也放不下。 晚上回去后,她把这次招徒的全部记录。 笔试的卷子、实操的打分表、面试的评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星阑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她手边:“娘娘,该歇了,都亥时了。” 楚昭宁没应声,手指点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这个人叫吴大牛,十八岁,保定府人,铁匠出身。实操考试打的锄头刃口锋利、锤痕均匀,在所有考生里排第三。 可笔试只考了四十分,差点被刷掉。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不识字。 题目是找人念给他听的,他听懂了,算对了,可写不出来。 卷子上歪歪扭扭画了几个数字,跟鬼画符似的。 星阑凑过来看了一眼:“娘娘,这人不是录取了吗?” “录取了。”楚昭宁叹了口气,“可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因为不识字、不会算,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或者报了名,第一轮就被刷掉了?” 星阑没说话。 楚昭宁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个名字。 这人叫孙德茂,三十二岁,大同府人,铜匠。 他的实操考试几乎满分,做的零件精度极高,连鲁监正都赞不绝口。 可笔试考得一塌糊涂,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看不懂题目。他做的零件能用在火炮上。 “星阑,你说,这种人要是被刷掉了,可惜不可惜?” 星阑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可惜。” “可我们的考试,偏偏就把这种人刷掉了。”楚昭宁把名单合上,靠在椅背上。 “因为他们没有机会读书。他们从小学的是手艺,不是四书五经。可这不代表他们不聪明,不代表他们没有本事。” 星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娘娘的意思是?” 楚昭宁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让我想想。” 星阑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楚昭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后世的教育体系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至少每个孩子都有学上。 可在这里,读书是少数人的特权。 那些工匠的孩子,从小就跟着父亲学手艺,一辈子不识字、不会算,手艺再好,也只能是个工匠。 他们的天赋,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培养。 “太浪费了。”她自言自语。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楚昭宁忽然坐直了身子,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办一所专门的学校? 不教四书五经,不考八股文章,专门教算学、物理、化学、机械、冶金、农学、医学。 招那些有天赋的孩子,从小培养,系统地学。 学成了,就是大周最需要的工业人才。 她越想越兴奋,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凳子绊了一跤。 “格物院。”她念出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萧瑾珩正在福宁殿批折子,楚昭宁就来了。 褚明远通报的时候,萧瑾珩还愣了一下,皇后很少来前朝。 “快请。”他放下笔,起身迎了两步。 楚昭宁走进来,行了一礼。 萧瑾珩见她神色郑重,知道是有正事要说,便挥退了殿内的太监宫女,只留了褚明远在门口候着。 “皇后有什么事?” 楚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把昨晚想了一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招徒考试中看到的遗憾说起,到那些有天赋却因为不识字而被淘汰的工匠,到办一所专门培养工业人才的学校的想法。 萧瑾珩听着,一开始没太在意,听着听着,表情就变了。 “你的意思是,专门办一所学校,不教四书五经,只教算学、格物这些?” “对。”楚昭宁点头,“臣妾想了好几天。大周不缺读书人,缺的是懂技术、懂工业的人才。” “这次招徒,一百二十个人里,真正能跟上进度的,不到一半。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底子太薄。” “很多人连加减乘除都算不利索,更别说什么物理、化学了。” “如果能办一所学校,从十二三岁的孩子开始教起,系统地学算学、物理、化学、机械、冶金、农学、医学。” “学个五六年,出来就是大周最需要的人才。这些人,将来可以进工业司、进军器局、进工坊、进矿山,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 萧瑾珩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这件事,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 “你这个想法,朕觉得可行。”他缓缓开口,“但你想过没有,办一所学校,不是小事。” “要选址、要盖房子、要招老师、要编教材、要招学生、要花银子。这些都好办。最难办的是——,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想?” 楚昭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那些大臣,连匠人封官都要吵上一个月,现在要办一所专门教“奇技淫巧”的学校,不炸锅才怪。 “所以臣妾来找陛下了。”楚昭宁说,“臣妾想先听听陛下的意思。” “如果陛下觉得可行,臣妾就写个折子,把格物院的章程、科目、预算都写清楚,拿到朝堂上去议。” 萧瑾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是让朕去当挡箭牌?” 楚昭宁笑了:“陛下是天子,天子不就是替天下人挡箭的吗?” 萧瑾珩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行,你写吧。写好了朕看,看完了拿到内阁去议。这事朕觉得能成,但得慢慢来,不能急。” 楚昭宁心里一喜,连忙起身行礼:“谢陛下。” 回到延福宫,楚昭宁铺开纸,开始写折子。 她写得很快,因为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格物院设在哪里、设几个科、招多少学生、学制几年、课程怎么安排、老师从哪里来、预算要多少银子。 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设了五科,机械科、冶金科、武器科、农学科、医科。 每科设教授一人、助教二人,从工部、军器局、太医院抽调精通业务的人担任。 教材由她及工部、军器局、太医院共同编写,先把基础的部分写出来,边教边完善。 学生招三百人,年龄十二至二十岁,工匠子弟优先,免学费,包食宿。 学制五年,每年考核一次,不合格的淘汰,合格的升入高年级。 写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改措辞。 折子写好了,她让星阑送去了福宁殿。 第895章 臣以为不妥 萧瑾珩看得很仔细,每个字都读了,有的地方还反复看了几遍。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褚明远在旁边候着,见陛下半天没动静,小声问了一句:“陛下,该用晚膳了。” 萧瑾珩睁开眼,说了一句让褚明远摸不着头脑的话:“朕这个皇后,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褚明远不敢接话,只好赔笑。 第二天,萧瑾珩在内阁会议上把这份折子拿了出来。 张璁、赵贞吉、李东阳、庄瑜、郭逸,五位大学士坐成一排,面前各放了一杯茶。 “传下去,都看看。”萧瑾珩把楚昭宁的折子递了下去。 褚明远双手接过折子,先递给了首辅张璁。 张璁接过折子,不紧不慢地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再过一会儿又皱上了。 旁边几个人看着他这张脸,心里都跟着七上八下的。 张璁看完,没有急着说话,把折子递给了旁边的赵贞吉,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赵贞吉接过折子,看得比张璁快多了。 他大概是个急性子,眼睛扫得飞快,可看到一半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到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折子递给了李东阳。 李东阳接过折子,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越看越难看,最后把折子往桌上一放,“陛下,这个格物院,臣以为不妥。” “哦?”萧瑾珩挑了挑眉,“李卿说说看,哪里不妥?” 李东阳捋着胡须,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陛下,自古以来,朝廷设学,教的都是圣贤之道、经世之学。” “士农工商,各有其位。,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也是天下安定的根基。” “工匠之事,说到底是技艺,不是学问。打个铁、做个木匠活、修个水车,这些都是有用的,臣不否认。” “可这些东西,师徒相传、父子相承就够了,用得着朝廷专门开个学堂去教吗?” “陛下若是专门设一个学堂教这些东西,那跟那些江湖上耍把式、卖艺的班子有什么区别?” 他说到这里,声音拔高了一些,胡子都在微微发抖:“传出去,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朝廷不重视圣贤学问了,会觉得朝廷在鼓励奇技淫巧。学风一败,人心一散,那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李东阳说完,胸口还在起伏着,显然是动了真火。 张璁这时候也开口了,语气比李东阳缓和些,可态度也不乐观:“陛下,李阁老的话虽然重了些,可也不是没有道理。” “格物院这个事,臣不是完全反对。皇后娘娘在折子里写的那些东西,臣也看明白了,确实是有用处的。” “工业司那边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军器局也在扩建,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现在又要办一个格物院,还要包食宿、免学费,这花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张璁说完,看了看赵贞吉,意思是该你了。 赵贞吉清了清嗓子,接上了话茬:“是啊陛下,钱的事且不说,还有个更麻烦的事呢。” “皇后娘娘写的那些科目,算学、格物、炼化,大周朝上下,能教这些东西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总不能什么都指着皇后娘娘吧?皇后娘娘再有本事,她也是皇后,总不能天天去学堂里给三百个孩子上课。” “再说了,皇后娘娘一个人,也教不了三百个学生啊。” 赵贞吉说到这里,摊了摊手:“还有啊,格物院招的是工匠子弟,十二岁到二十岁。” “这些孩子,很多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字都认不了几个。你教他们算学、格物,他们听得懂吗?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庄瑜和郭逸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有说话。 庄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郭逸倒是抬起头看了萧瑾珩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位同僚,嘴巴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出声。 可看他们两个人的表情,显然也不太看好这件事。 文华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茶盏轻轻磕碰的声音。 萧瑾珩听完三位阁老的话,没有急着反驳。 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张璁脸上扫到赵贞吉,从赵贞吉扫到李东阳,又从李东阳扫到庄瑜和郭逸。 他的目光不算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平和的,可被他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把身子坐正了一些。 最后,萧瑾珩的目光落在了李东阳身上。 “李卿说格物院教的是奇技淫巧,朕想问一句,什么算奇技淫巧?” “皇后改进的火铳,射程比从前远了五成,准头也好了不少。边关的将士用着这东西,能少死多少人,李卿算过没有?” “工部造的新式军舰,能在海上走一个月不靠岸,水师有了这东西,倭寇还敢不敢靠近我们的海岸?这些,算不算奇技淫巧?” 李东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脸涨得有点红,胡须微微颤着,可到底还是没接上话。 萧瑾珩站起来,背着手在文华殿里踱了几步:“朕告诉诸位,这些东西不是奇技淫巧,是强国之本。”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几位阁老。 “大周朝立国这么多年,为什么北边的鞑子年年犯边?为什么东南沿海的倭寇剿了又来、来了又剿?” “为什么老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地,交了赋税之后只能勉强吃饱?” “这些问题,靠读圣贤书解决不了。靠写八股文解决不了。靠坐在文华殿里高谈阔论,更解决不了。” “得有人会造东西,会修东西,会改进东西。得有更好的农具,让老百姓种地不那么累,收成更多一些。” “得有更好的织机,让布匹更便宜一些。得有更好的火铳、更好的大炮、更好的军舰,让外敌不敢欺负咱们。”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学出来的,是有人教出来的。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代人一代人,慢慢攒出来的。” 萧瑾珩的声音忽然重了起来:“没有格物,何来强国?” 这句话落下去,文华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璁咳嗽了一声,拱了拱手:“陛下言之有理。可臣还是那个担心,钱从哪里来?” 萧瑾珩摆了摆手:“钱的事,朕自有安排。军费里挤一挤,内帑里出一部分,再不行就把朕的私房钱拿出来。” “格物院一定要办,而且一定要办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位阁老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到了朝堂上,怕是要有一场大仗。 第一章 有什么错 果然,几天之后,萧瑾珩把格物院的事拿到了大朝会上讨论,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一个叫孙正清的左佥都御史站了出来。 此人是去年秋天才从地方调进京城的,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精明的劲儿。 他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爬进了都察院,正憋着一股劲儿想在朝堂上露露脸。 格物院这件事,在他看来就是天赐良机,只要能把这件事搅黄了,自己在清流中的名声就算立住了。 “陛下,臣有本。”孙正清出列。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孙卿请讲。” 孙正清挺直了腰杆,慷慨激昂地说:“陛下,臣听闻皇后娘娘要办什么格物院,还要亲自担任山长,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工匠之学,乃末技杂流,岂能与经史子集同列?自古以来,朝廷设学,教的都是圣贤之道、治国之理。” “工匠之事,那是技艺,不是学问。若朝廷公然设学教授工匠子弟,那天下学子必定人心浮动,谁还肯寒窗苦读圣贤书?” “长此以往,学风败坏,国将不国。” 他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来劲:“更何况,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能去教那些工匠子弟?传出去,朝廷的体面何在?臣请陛下三思!” 萧瑾珩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孙卿说工匠之学是末技杂流,那朕问你,军器局造的火铳,你是用还是不用?” 孙正清一愣,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支支吾吾地说:“臣,臣自然是用。” “那你用的火铳,是谁造的?” “这,是匠人造的。” “那你觉得,那些匠人,该不该有人教?该不该学得更精?” 孙正清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珠子开始往下淌:“这,臣的意思是,不是不让他们学,只是,只是不能专门设学堂……” “不设学堂,谁来教?你教吗?” 孙正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退回了队列里。 可他刚退回去,又有人站出来了。 右佥都御史韦岩捋着胡须:“陛下,孙大人的话虽然急了点,可道理不差。” “臣担心的不是工匠学不学,而是格物院一开,天下读书人的心思就散了。” “到时候,大家都去学那些奇技淫巧,谁还来读圣贤书?朝廷取士,又从哪里取?”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也跟着附和:“韦大人所言极是。臣还听说,格物院要设什么机械科、武器科,这不是明摆着要教人造枪造炮吗?” “这些东西要是让不该学的人学了去,万一出了乱子,谁来担这个责任?” 孟兆祥今年五十有六,是翰林院出身的老学究,一辈子都在跟四书五经打交道。 他对那些新式器械一向嗤之以鼻,觉得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格物院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连夜写了折子,今天一大早就揣着上了朝。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站出来,有的引经据典,有的慷慨激昂,有的痛心疾首,仿佛格物院一办,大周朝就要亡国了一样。 萧瑾珩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可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他没有直接驳斥,而是让楚临渊先出来说话。 楚临渊朝萧瑾珩拱了拱手:“诸位大人,你们说格物院是奇技淫巧,我想问问你们,大周的火炮,是不是奇技淫巧?” “没有这些奇技淫巧,北边的鞑靼人早就打到京城了。” “大周的战船,是不是奇技淫巧?没有这些奇技淫巧,扶桑的海寇早就把沿海抢光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你们穿的棉布,是用织布机织的,不是用手一根一根捻的。” “你们住的房子,是用锯子、刨子、凿子盖的,不是用指甲抠的。你们吃的粮食,是用铁犁耕出来的,不是用手刨的。”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工匠做出来的?没有工匠,你们连衣服都没得穿,连房子都没得住,连饭都没得吃!” “读书人固然重要,可匠人也不可或缺。格物院培养匠人,有什么错?” 殿内鸦雀无声。刚才那些慷慨激昂的御史,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陛下的眼睛。 郑行之这时候也站了出来,不过他不是来反对的,而是来算账的:“陛下,臣仔细算了算格物院的用度。” “免学费、包食宿,三百个学生,加上束修、笔墨、场地、杂役,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五六千两银子。这银子从哪里出?”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东海都护府的银矿,下个月会送一批回来。” 郑行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既然钱解决了,他也没必要去给皇帝找堵,就他本人而言,是支持的。 可反对的声音还是没有消停。 接下来的一个月,朝堂上吵翻了天。 保守派以李东阳为首,加上都察院的御史们、翰林院的学士们,三天两头上折子反对。 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格物院违背祖制、工匠之学败坏学风、免学费包食宿对读书人不公。 有人甚至说,皇后娘娘办格物院,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图谋不轨。 这话说得太过了,连李东阳都皱了皱眉,没有附和。 支持派以张璁、郭逸、楚临渊为首,加上工部、军器局、兵部的一干人,力挺格物院。 他们的理由也很实在,大周需要人才,格物院能培养人才,为什么不办? 两派在朝堂上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有时候吵得太厉害了,萧瑾珩不得不喊停,让大家冷静冷静,明天再议。 第二天来了,接着吵。 楚昭宁在延福宫听着星阑每天汇报朝堂上的动静,心里既着急又无奈。 她知道,这些人吵来吵去,争的不是格物院本身,而是话语权,谁说了算,谁的地位高。 工匠的地位上来了,读书人的地位就相对下降了。 这是根本的利益之争,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 她想了很久,决定做一件事。 第896章 有什么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7章 技术学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8章 好茶 四月底,天气终于暖和了。 柳树绿了,桃花开了,连风都是软的,吹在脸上,痒痒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太上皇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树抽出了新芽。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萧承煦说:“该启程了。” 萧承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祖父的意思。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竟然在曲阜住了快四个月。 “孙儿这就让人准备。” 太上皇一行人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离开前衍圣公都没有收到消息,也没有去送行。 登泰山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萧承煦走在最前面,太上皇跟在他后面,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高公公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他摔着。 太后走得更慢,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福安和康宁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累得满头大汗。 几个孩子倒是高兴,萧承舟、萧承毅和萧承塬跑在最前面,你追我赶的。 阳和牵着普安的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普安太小,走不了几步就喊累,嬷嬷就蹲下来,把她背在背上,继续往上走。 到了中天门的时候,萧承舟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大哥大哥,你看那边的云。” 萧承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间的云雾正慢慢升起来,像一条白色的纱巾,缠绕在半山腰上。 风一吹,就散了,又聚起来,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看得人眼花缭乱。 太上皇也拄着竹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云雾。 登上山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站在泰山之巅,四面都是山峦,层层叠叠的,像凝固的海。远 处的黄河像一条细细的线,在天地之间蜿蜒。 云在脚下,天在头顶。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只剩下云,只剩下山。 太上皇站在最高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苍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地飘着,可他站得笔直,看着远处那片广袤的土地,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想着。 萧承煦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太上皇转过身,说了一句:“走吧,去山顶的道观看看。” 道观在泰山之巅,不大,只有一进院子,几间殿宇,青砖灰瓦。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松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可枝叶茂密。 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子散落在上面,像是有人刚刚下过棋,还没来得及收拾。 萧承煦扶着太上皇进了院子。 一个老道士正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晒太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花白,胡须很长,垂到胸前,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老道士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太上皇身上的时候,那潭死水忽然起了波澜。 老道士慢慢站起来,整了整道袍,走到太上皇面前,行了一礼。 “贫道参见贵人。”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道士又说了一句:“贵人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 太上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萧承煦站在旁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这个老道士,看穿了皇祖父的身份。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太上皇面前。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这位小贵人,不必紧张。贫道在这山上住了四十年,见过的人多了。” “三教九流,南来北往,从皇帝到乞丐,从将军到逃犯,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有些人的身份,看一眼就知道,藏不住的。就像你的名字长在你的脸上,你不说,也能认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承煦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回太上皇身上,“不过贫道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太上皇拍了拍萧承煦的肩膀,示意他退到一边。 然后他看着老道士,淡淡地说了一句:“道长好眼力。” 老道士笑了笑,把手一伸:“贵人里面请。” 他的手枯瘦,骨节分明,青筋暴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太上皇和太后被请进了后面的静室喝茶。 静室不大,不点灯,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昏黄黄的,暖暖的。 陈设极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一张旧草席,草席被压得扁扁的,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把粗陶茶壶和几只粗陶茶碗,壶嘴缺了一小块,可擦得干干净净。 墙角一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地摆着几本道藏,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笔力苍劲,可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翘起来了。 老道士亲自烧水泡茶,动作不紧不慢的。 用竹夹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放进茶炉,又用蒲扇扇了几下,扇得炉火呼呼地旺起来。 茶不是什么好茶,是山里自产的野茶,叶子粗大,形状不规则。 可泡出来的汤色清亮,香气清冽,带着一股山野的气息,不腻不燥。 太上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老道士笑了笑:“贵人喜欢就好。山里的东西,比不得宫里的,胜在原汁原味,不掺假。” “茶叶不施肥,由着它在山上自生自灭。虫子吃剩下的,才是人的。所以一年也采不了几斤,贵人不嫌弃就好。” 这话说得随意,可太上皇和萧承煦都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茶。 太上皇放下茶碗,看着老道士,君臣佐使在肚子里转了几个来回。 老道士也不急,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等。 窗外的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萧承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两个人,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不动声色,可每一步都暗藏机锋。 太上皇一行人在道观住了三天。 三天里,太上皇每天跟老道士喝茶、下棋、说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山上的云,山下的水,山里的药材,山外的世事。 老道士说话总是半真半假的,像是在打哑谜,又像是在点拨什么。 太上皇也不追问,听懂了就点点头,听不懂就笑笑,端起茶碗喝一口茶。 萧承煦有时候在旁边听着,听不太懂,可他记在心里。 每一句话都有它的来处,也有它的去处。 三天后,他们下山了。 走的那天早上,老道士没有出来送。 一个小道士说,师父去后山采药了,天没亮就走了。 太上皇站在道观门口,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第899章 今天出发 建元二年,刚过完端午节。 天津卫的港口,海风裹着咸腥味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把岸边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赵虎站在船头,一只手搭在桅杆的绳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越过人头攒动的码头,落在远处那一片灰蓝色的海天交界线上。 今天的海面还算平静,浪不大,风从东边来,正是涨潮的时候,午时就该开船了。 在海上的日子久了,他不太会说那些告别的话。 说多了,矫情。说少了,又觉得不够。 刘叔也拱了拱手,大声喊了一句:“平安回来!” 海风太大,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的,赵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大海,不再看岸上。 船开了,先是慢慢地离开码头,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岸上的人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影子,连刘叔那件青色的新衣裳也看不见了。 赵虎站在船头,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 这次出海,只动了一艘船,是先把路探清楚了,再走大的。 三艘船,一艘去南洋,一艘留着备用,还有一艘,赵虎也不知道东家打算干什么。 他没问,不该问的,一句都别问。 船舱里装了一万盒糖,还有茶叶、瓷器。 这几样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够洋人稀罕半天的。 这几艘船都登记在沁芳斋名下。大家都以为这是皇后的船,没人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 萧瑾珩不想让人知道,至少现在还不想。 朝堂上的那些大臣,要是知道皇帝在做生意,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御史的折子能堆成山,说他与民争利的有,说他自降身份的有,说他荒废朝政的也有。 他现在不想听那些废话,一条船而已,先跑起来再说。 等跑顺了,赚了银子,再慢慢跟他们算账。 萧瑾珩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把朱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今儿的折子不多,可件件都是棘手的事。 北边的鞑靼的战事,南边的土改进,户部的银子怎么分配…… 他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才慢慢把眼睛睁开。 “褚明远。” 褚明远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躬身道:“陛下。” “船,走了吗?” 褚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想了想,说:“按行程,应该是今天出发。午时涨潮,最合适。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出了海口。” 萧瑾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褚明远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陛下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悄地退回了帘子后面。 延福宫里,晚膳已经摆好了。 外间屋里,蒋嬷嬷领着几个宫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碗碟一样一样地在桌上摆开。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芦笋、酸萝卜老鸭汤,还有一小碟萧绾绾爱吃的桂花糖藕。 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的,筷子搁在筷托上,汤勺搁在汤碗里,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楚昭宁已经换了便装,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 她坐在桌边等着,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扇面上画着一丛兰花,是她自己画的,笔触算不上精妙,可清雅得很。 萧绾绾爬上了椅子,两只小手往桌上一撑,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晶晶的。 楚昭宁看了她一眼:“坐好,别趴着。” 萧绾绾直起身子,可没坐多大一会儿,又趴下去了。 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盛了小半碗米饭。 她拿起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搅得饭粒从碗里蹦出来,蹦到桌上。 蒋嬷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殿下,奴婢喂您吧,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要。”萧绾绾把脸扭到一边,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巴噘得能挂油瓶。 “我自己吃。”说自己吃,又不吃,光搅。 勺子伸进碗里搅一圈,提起来,饭粒黏在勺子上,掉不下来。 她把勺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歪着脑袋研究了一会儿,又把勺子插回碗里,继续搅。 米粒被她碾成一个个小小的饭团,散在碗里,她也不往嘴里送。 蒋嬷嬷张了张嘴,想再劝,可看着小公主那副倔强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萧瑾珩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放在萧绾绾碗里。 鱼肉白嫩嫩的,冒着热气,酱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淡褐色的印记。 萧绾绾低头看了一眼,小鼻子皱了皱。 “怎么不吃?”萧瑾珩看着她。 “不想吃。”萧绾绾把鱼肉拨到碗边。 “你刚才不是还说饿吗?”萧瑾珩放下筷子。 “现在不饿了。” 楚昭宁放下筷子,看着萧绾绾,没说话。 她的目光不凶,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再不吃,我可要生气了。 萧绾绾抬起头,正好对上母后的目光。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悬在碗上面,一动不动的。 蒋嬷嬷在旁边小声劝了一句:“殿下,娘娘都看着呢,快吃一口吧。” 萧绾绾低下头,把那块鱼肉拨回碗里,用勺子切了一小块,连着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萧瑾珩问:“好吃吗?” 萧绾绾点点头,没说话,又舀了一勺,这回主动舀了鱼肉和米饭,又吃了下去。 楚昭宁的眼皮垂下来了,目光收了回去。她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筷子芦笋,慢慢地嚼着。 萧绾绾偷偷抬起头,看了母后一眼,见母后已经不看她了,松了一口气。 又舀了一勺饭,乖乖地吃了起来。 萧瑾珩端起碗,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楚昭宁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萧绾绾碗里。 萧绾绾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父皇,小嘴一咧:“谢谢父皇。” 萧瑾珩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声。 第900章 该去谢家看看了 出了东省,原来的路线是走彭城、南徐州,经亭城到金陵。 太上皇在马车里翻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用指节敲了敲舆图上那根弯弯曲曲的河道,说了一句:“走镇江。” 随行的人都没明白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可太上皇说走镇江,那就走镇江。 没人敢问为什么,也没人需要问为什么。 于是车队改了方向,从东省南下,经毗陵、无锡、姑苏、嘉禾、临安,一路走走停停。 就这么走走停停,好的景点住几天,累了又住几天。 萧承舟在姑苏吃了一碗松鼠鳜鱼,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赖在姑苏不肯走了。 萧承煦在无锡看了太湖,站在鼋头渚上看了半天,回来在笔记里写了两页纸。 太上皇在临安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去西湖边散步,回来之后在书房里写诗,写一首扔一首,没有一首满意的。 直到六月底,车队才终于到了金陵。 六月的金陵比京城热得多,太阳毒辣辣地照着,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汽往上冒,隔着鞋底都烫脚。 路边的大树枝叶浓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清凉的树荫。 树荫下蹲着卖莲蓬的小姑娘、卖凉茶的老头儿,还有靠在墙上打盹的懒汉。 太上皇一进城就皱了皱眉,金陵太闷了。 一行人在金陵游玩了三四天,看了夫子庙,逛了秦淮河,爬了清凉山,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都吃了。 萧承舟在秦淮河边买了一支糖画,是只蝴蝶,举着跑了半条街,被太阳晒化了。 糖水滴了一手,黏糊糊的,他蹲在路边舔手指。 被萧承煦从后面拽着领子拎起来,骂了一顿:“多大了还舔手指,丢不丢人?” 萧承舟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太上皇坐在秦淮河的画舫上,看着两岸的灯火,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到了第四天,太上皇终于发话了。 “该去谢家看看了。” 萧承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他没有写正式的信函,只让高公公拟了一封简短的口信。 写在一张素笺上,封好,派了两个轻骑,连夜送往金陵谢家二房。 信是送到谢家二房当家人谢致勍手里的。 谢致勍今年四十五岁,是太后嫡亲大哥的长子,永徽十年的进士。 论学问,他是有的。论才干,他也不差。 可能是不习惯金陵以外的气候、习俗、饮食,乃至生活习惯。 也舍不得离开这座从小长大的城,考中后也没有去当官,直接回了金陵。 守着家里的铺子、田产,日子过得殷实,安逸。 傍晚,他刚从前头的铺子里回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揉着眉心。 门房拿着一封信递到他面前,他睁开眼,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印鉴是东宫的。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东宫?太子殿下怎么会给他写信? 他坐在椅子上,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才撕开封口。 信不长,寥寥数语,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纸在他手心里微微发颤,不是他抖,是纸在抖。 他盯着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信上说,太后归宁,不宜声张。明日一早,会到府上。同行者还有太上皇、太子、秦王殿下,以及几位皇孙、郡主。 此事不宜声张,不必惊动官府,不必扰民,只做寻常家事 谢致勍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整个谢家二房从上到下都炸开了锅。 谢家二房的老夫人姓王,今年六十二岁,是谢致勍的母亲,太后的嫂子。 她正躺在凉榻上摇扇子,听见儿媳妇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京城来人了,还不当回事。 慢悠悠地说:“来就来了,大惊小怪的。” 等到儿媳妇把话说完,她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什么?”老夫人猛地坐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谁来了?” 儿媳妇喘着气,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老夫人听清楚了,每一句都听清楚了。 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她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太后归宁?怎么忽然就归宁了,之前也没有消息传来,怎么忽然就来了? “愣着干什么!”老夫人一扫刚才的困意和散漫,“赶紧叫人打扫屋子。” “把东边那几间最好的院子腾出来。铺盖、帐子、桌椅、灯烛,一样都不能少。” “别拿那些旧东西出来,去库房里找新的,没有新的就去买。别心疼银子,这个时候还心疼什么银子。” 她自己也顾不上扇子了,从凉榻上下来,一边走一边喊:“叫管家来,叫厨房的管事来,把所有能干活的人都给我叫来。” 整个谢家二房从上到下都忙碌起来。 下人们被分成了几拨,一拨去打扫院子,一拨去准备膳食,一拨去采买用品。 谢致勍忙得脚不沾地。 谢致勍忙得脚不沾地。他刚看完院子回来,就被老夫人叫去问话。 “院子收拾好了没有?”老夫人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一口气喝了半碗。 “收拾了。东边那个大院子,四正房、六厢房,被褥、帐子、桌椅都换新的了。” “儿子又去库房里翻了一遍,找了几件像样的瓷器摆上了。”谢致勍站在母亲面前,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膳食呢?” “吩咐厨房了。买些新鲜的、时令的、金陵本地的特色。” “是极。”老夫人点头说道,“太后在宫里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你拿那些山珍海味去糊弄,人家不稀罕。得拿金陵的东西,别处吃不到的。” 谢致勍应了一声,转身离开,继续去忙碌。 谢致勍的夫人周氏也没闲着。 她带着几个丫鬟把东院上上下下检查了三遍。 整个谢家二房从上到下忙了一天一夜,一直到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消停下来。 下人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廊下打盹,可谁也不敢睡实了,耳朵都支棱着,生怕错过什么动静。 第901章 来什么贵客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谢致勍就派了人出城去等着。 派了两个小厮,一个叫福来,一个叫顺子,都是机灵的孩子。 吩咐他们骑了马到城门口去,盯着,看有没有一队人马过来,看见了赶紧回来报信。 两个小厮领了命,一人骑了一匹马,蹬着马蹬翻身上去,一溜烟地跑了。 谢致勍又吩咐开了大门。 谢家二房的大门平时是不怎么开的。 平日里家里进出走的都是侧门,大门一年到头开不了几回,也就是过年、祭祖、婚丧嫁娶这些大事才开一回。 今天打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门口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门槛上还洒了水,怕起灰。 路人纷纷侧目。 谢家二房,在金陵城里算得上头等的大户。 附近巷子里住的不是谢家就是谢家的亲戚,街坊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谁家有什么事,大家都门儿清。 今天一早,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见谢家二房的大门敞开了。 门口还站着几个穿戴整齐的下人,眼睛瞪得大大的,脖子伸得长长的,朝巷口张望,一看就是在等人。 “哟,谢家这是来什么贵客了?”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停下脚步,跟旁边卖豆腐的老汉嘀咕。 老汉伸着脖子朝谢家大门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不知道。这阵仗,不是一般人。” 管家来问谢致勍要不要铺红地毯。 谢致勍想了想,既然太上皇说不要声张,那还是算了。 铺了红地毯,整条巷子都知道了,传到外面去,反倒不好。 低调些,低调些总没错。 这时,自家的小厮从门外跑进来,满头大汗的,一边跑一边喊“老爷,谢大总管来了”。 谢大总管是谢家嫡支的大管家,跟了谢长庚二十多年,在谢家下人中也是头一号的人物。 谢致勍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昨天忙着安排这个安排那个,把大伯给忘了,彻底忘了。 “快请进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大总管被请进了花厅,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微发福,穿着一件灰色绸衫。 他在花厅里站着,目光四处扫了一圈。 厅里的陈设比平时讲究了不少,花瓶换了,桌上的桌布也换了,就连地上的砖都像是刚刷洗过的,还带着水渍。 他看了一圈,心里有些诧异,面上不动声色。 等谢致勍出来,他拱了拱手。 笑眯眯地说:“二老爷,我们老爷听说府上这两天忙得很,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派小的来打听打听。” 谢致勍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谢大总管,你赶紧回去,告诉你们老太爷,让他尽快过来迎接。至于是谁……” 他顿了顿,“到了就知道了。快去吧,别耽搁了。” 谢大总管一听这话,心里头更诧异了。 什么客人,能让二房开了大门,能让二老爷紧张成这样,还能让自家老太爷亲自来迎接?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可转了半天也没转出个所以然来。 他跟在谢长庚身边二十多年了,金陵城里上上下下的人物,他差不多都认识,能让他家老太爷亲自迎接的,扳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可他没问,不该问的不问。 谢大总管连车都不坐了,蹬蹬蹬地从谢家二房的台阶上跑下去。 牵过栓在门口的马,翻身上去,一夹马肚子,朝谢家大房的方向跑去。 两条巷子,拐一个弯,过一座小桥,他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谢长庚正在书房里边练字,边等消息。 “老爷。”谢大总管站在书房门口,躬着身。 谢长庚头都没抬,手里的毛笔稳稳地落在纸上,一笔一划丝毫不乱。 “什么事?” 谢大总管喘了两口气,把气喘匀了,才说:“二房那边,让您赶紧过去迎接。说是有贵客到了。至于是谁,到了就知道了。” 谢长庚的毛笔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笔锋压了下去,“至”字的最后一笔,比前面粗了一圈。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在转。 什么贵客,能让二房开了大门,能让侄子说出这种话? 金陵地面上,能让他亲自去迎的人,没有几个。 他在心里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 金陵知府?两江总督?京城的哪个大员? “二房那边,这昨天在忙什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谢大总管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到什么具体的。就是看着挺忙的,院子里在打扫,厨房在采买。今儿一大早,开了大门。” 谢长庚沉默了片刻。 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身,踢了踢椅子腿。 椅子腿被他踢得晃了两晃,桌上一方没盖盖子的砚台差点倒了,墨汁晃出来一些,溅在桌上,黑黑的一小摊。 “嘶~”他倒吸了一口气。 能让二房忙成那样的,还开大门的,金陵地面上没有这样的人。 这样的排场,这样的阵仗,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敢相信,可他不敢不信。 “马上通知家属,全部梳洗好。”谢长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一盏茶后出发。动作要快,别拖拖拉拉的。老夫人、老爷、夫人、姑娘、少爷,一个都不能少。” 他说完,大步走进内室,一边走一边解腰带,腰带扣头碰在铜盆上,当啷一声响。 他一边换衣裳一边骂:“这个谢致勍,昨天不通知。” 他抓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衫披上,又拽下来扔在床上。 又抓了一件宝蓝色的,披上看了看,又觉得颜色太艳了,万一真是那位来了呢?又换了一件灰褐色的。 床上摊了三件衣裳,他站在床前犹豫了三秒钟,最后拿了那件灰褐色的,沉稳,不张扬,挑不出毛病。 穿裤子的时候,一只脚伸进去踩住了裤腿,金鸡独立,晃了两晃,差点摔了。 他扶着床柱子站稳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急什么急”。 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侄子。 头发梳得比平时光亮了几倍,头油抹了三遍,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谢长庚的夫人也姓王,五十多岁的金陵本地人,正在镜前梳头。 跟二房的老夫人没有任何亲戚关系,只是刚好同姓。 听到里屋谢长庚的动静,皱了皱眉头:“谁来了?” “不知道。致勍没说,让到了就知道。”谢长庚一边系腰带一边说。 “可是能让致勍开大门的,能让我们家去迎的,能有谁?” 王老夫人怔怔地看着他,脑子还在转。 谢长庚带着夫人,上了马车。 马车走得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第902章 哪个姑奶奶 谢致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长衫,看见谢长庚的马车来了,连忙迎上去,腰弯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谢长庚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伸出手指,朝谢致勍点了点。 然后他的手指往上指了指,侧过脸问了一句:“是不是那位?” 谢致勍点了点头。 谢长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骂人。 他看着侄子,眼睛里有一种“我恨不得把你扔进秦淮河里”的光。 谢致勍也很委屈。 他知道自己理亏,可他也有他的难处。 “大伯,不是侄儿不通知,是昨天傍晚才接到信,说是今天一早到。” “侄儿接到信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是真的忙忘了。” 谢长庚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事已至此,骂也没用了,不如赶紧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院子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了。东边那个大院子,四正房、六厢房,都收拾出来了。床单被褥全换了新的,帐子也换了。”谢致勍连忙把情况一一汇报。 “膳食呢?” “吩咐厨房了。吴妈亲自操办,买些新鲜的、时令的,都是金陵本地的特色菜肴。” 谢长庚想了想,在脑子里把这两项过了一遍,觉得没问题,可他还是不放心。 转身朝东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带我去看看。” 谢致勍跟在身后,小跑着跟上去。 这时候,谢长庚的夫人已经进了内院。 王老夫人跟着丫鬟穿过二门,穿过走廊,穿过天井,来到了老夫人的正房。 门帘一掀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屋里放着冰盆。 老夫人坐在临窗的凉榻上,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面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一副见客的打扮,收拾得齐齐整整。 她看见王老夫人进来,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和蔼得很。 王老夫人在老夫人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没喝,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她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笑着问了一句:“儿弟妹,到底是谁要来?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我们老爷接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地赶来了,衣裳都换了好几件,头油摸了三遍,我在旁边看着都想笑。”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调侃。 老夫人看着她,笑容还是那样,和和气气的。 她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说了四个字:“姑奶奶归宁。” 王老夫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姑奶奶?哪个姑奶奶?谢家嫁出去的姑娘多了去了,大房的、二房的、三房的、四房的,哪一个值得二房开大门? 值得自家老爷换了三件衣裳急急忙忙地赶过来? 她的脑子还在转,可转得不够快。 “哪个姑奶奶?”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笑。 老夫人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王老夫人:“我们家大姑奶奶。” 王老夫人怔了片刻。大姑奶奶?太 后的行二,大姑奶奶已经去世多年,她忽然明白过来,谢家二房的大姑奶奶。 她全身的血都在往上涌,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猛地站了起来。 “歘”的一下,站得太快了,椅子差点倒了,身后的丫鬟赶紧扶住。 她的膝盖骨磕在桌腿上,疼得她直抽气,她顾不上疼。 她看着老夫人,放低声音确认道:“太后?” 老夫人轻轻颔首。 王老夫人耳边嗡了一声,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一直喝到碗底朝天,她才放下茶碗。 “真的?” 老夫人这回没有说话,又点了点头。 王老夫人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动。 太上皇一行可不管这些。 他们睡到自然醒,太阳都升得老高了,才懒洋洋地从客栈的床上爬起来。 萧承舟赖在床上不肯起,被子蒙在头上。 萧承煦喊了他三遍,他才从被子里伸出头来,头发像鸡窝一样乱蓬蓬的,眼睛都没睁开。 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再睡一会儿”,然后又把头缩回去了。 萧承煦站在床前,叉着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伸手一把掀了被子。 萧承舟在床上打了个滚,翻到床的最里面,背对着他。 又把被子拽过来盖上,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粽子,从头到脚,密不透风。 萧承煦喊他:“皇祖父说了,今天去吃金陵的鸭血粉丝汤。你不起,我们就走了,你自己在客栈喝白粥。” 萧承舟从被子里探出一只脚,又缩回去了。 然后被子蠕动了一下,从里面传出含混的声音:“真的?” “真的。” 被子掀开了。 萧承舟从床上蹦下来的动作,比他平时穿靴子快了至少三倍。 他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脸也没洗,眼睛也没完全睁开,可他已经蹲在床沿上找靴子了。 一只脚在地上探来探去,探了半天没探到,急得直喊“我的靴子呢”。 萧承煦叹了口气,弯腰从床底下把那双靴子拽出来,扔在他面前。 一行人洗漱完毕,出了客栈,在街上溜达着找吃的。 金陵的早晨,热闹得很。 秦淮河边的小摊一个挨一个地摆着。 卖鸭血粉丝汤的、卖蟹黄包的、卖糖芋苗的、卖梅花糕的,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萧承舟站在一个卖鸭血粉丝汤的摊子前,看着那锅里翻滚的鸭血和粉丝,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萧承煦给他买了一碗,他蹲在路边吃得稀里哗啦,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下来。 太上皇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谢家二房的下人们在城门口伸长脖子等了一个早上,脖子都酸了,太阳越来越毒辣,晒得人头顶发烫。 福来从城门口跑回来,说没有看到任何像是一队人马进城的迹象。 谢致勍皱了皱眉,心里头犯嘀咕,不是说今天一早到吗? 这都什么时辰了? 不会是昨天派人送信的侍卫在路上耽搁了,来晚了? 他又担心太上皇一行人在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又担心自己的小厮跑错了城门。 他不知道的是,太上皇一行人正在街边吃鸭血粉丝汤,喝豆浆,吃油条,买糖画,逛着杂货摊,悠哉游哉的。 第903章 还要等多久 直到快巳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热气从青石板路面上蒸腾起来,远远望去,巷子里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谢家二房的人望眼欲穿,脖子都伸酸了,眼睛都看花了,终于等到太上皇一行的车队慢悠悠地拐进了巷口。 谢长庚带着谢致勍等人,站在谢家二房的大门口,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谢长庚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攥了攥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了。 谢致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侧着身子,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巷口张望一眼。 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站在更后面,一个个屏息凝神的,手垂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出,只有眼睛敢动。 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子等得不耐烦了,偷偷揪了一下旁边哥哥的衣角,小声问:“还要等多久啊?” 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门口,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被哥哥一记眼刀瞪回去,立刻闭了嘴,嘴巴抿得紧紧的,可那眼珠子还是滴溜溜地转。 福来骑在马上,站在巷口,朝远处看了又看,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之后。 猛地转过身,扯着嗓子朝谢致勍大喊了一声:“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谢致勍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活了过来,连忙回头朝院子里喊:“来了!准备!都准备好了!” 谢长庚站在大门口,纹丝不动。 马蹄声由远及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出现在巷口,青帷油车,车身素净,不张扬,不奢华。 可那车帘的料子、车辕的漆色,还有随行护卫那不动声色的仪态,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寻常人家的排场。 谢长庚往前迈了一步,整了整衣冠,带着谢致勍等人迎了上去。 马车没有在门口停下来,直接从谢家大门鱼贯而入,车帘子都没掀一下,车轮碾过门槛,稳稳当当地进了院子。 谢家已经从内到外清出了一条通道,轿厅前头铺了毡子,青灰色的毡子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 马车停稳后,高公公才从前面那辆车上跳下来,弓着身子掀开车帘。 太上皇先下了车。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 他下车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院子,又扫了一眼正厅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后紧跟着从车里下来,扶住了高公公伸过来的胳膊。 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副赤金头面,比平时隆重了许多。 她站在车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院子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物上一一扫过去。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隔了三十多年,终于回来了,可惜爹娘都不在了。 萧承煦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束墨色丝绦,头束玉冠。 身量已经拔高了不少,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站在那里,已经有几分他父皇年轻时的影子了。 他下了车,目光从谢长庚身上扫过,微微颔首致意。 谢长庚连忙躬身还礼,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接着,萧承舟、萧承钰、萧承塬、萧承毅,一个接一个地下来。 几个小的穿戴整齐,站成一排,大面上规规矩矩的。 可萧承舟的眼睛已经忍不住往院子里瞟了,脖子伸得比谁都长,心里头好奇得要命。 被他大哥轻轻拽了一下袖子,才把目光收回来。可收了没一会儿,又偷偷瞄过去了。 阳和扶着普安下了马车。 普安的脚跟还没站稳,就先伸着脖子往府门口张望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晃来晃去的。。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从马车出现在巷口的那一刻起,巷口就涌过来了一大群人。 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站在门槛上的老汉、骑在墙头的半大小子、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密密匝匝地挤满了那条不宽的巷子。 大家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谁也不想错过这场难得一见的场面。 “这是谁家?这么大阵仗?”一个年轻后生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谢家二房的。听说来了贵客。”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嫂头都不带回的,眼睛粘在了那几辆马车上。 “什么贵客?知府大人来了也没见开过大门啊。”一个老汉咂了咂嘴,摇了摇头,像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管是谁呢,看就是了。这排场,这辈子能见着几回?”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大家都在看,都在猜,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的,可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惜,马车一进谢府,大门就缓缓合上了。 那两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关上,把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挡在了门外。 金陵城里,消息传得比秦淮河的水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都在议论,谢家来了贵客,那排场,那气派,几辈子没见过。 从秦淮河边到夫子庙口,从茶楼酒肆到街头巷尾,从达官贵人的府邸到贩夫走卒的摊位,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至于贵客是谁。 有人说是京城的王爷,有人说是朝廷的大员,有人说是宫里的人。 还有人说是谢家二房发了大财,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来撑场面。 说什么的都有,猜什么的都有,可没有一个人猜到真相。 谢长庚带着谢致勍等人,跪地行大礼。 他撩起袍摆,不疾不徐地跪下:“臣谢长庚,率谢家大房、二房阖家老小,参见太上皇,参见皇太后,参见太子殿下,参见诸位殿下、郡主。” 谢家大房、二房的老老小小呼啦啦跪了一片,衣袍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太上皇微微颔首:“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谢长庚站起来,侧身引路:“陛下请,娘娘请。臣在前头带路。” 太上皇点了点头,大步跨过门槛,气定神闲的,闲庭信步一般,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太后跟在后头,目光从那些迎出来的谢家女眷脸上扫过去,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几十年没见了,有些面孔她还能认出来,有些已经完全陌生,认不出来了。 第904章 见面礼 谢长庚陪着太上皇走在最前面,边走边介绍。 他的比太上皇慢半步,既不会落后到显得疏远,也不会超前到失了礼数。 “这是前院。过了这道月洞门就是中堂。”他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道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字迹端方,铁画银钩。 “月洞门上头那块‘履中蹈和’的匾额,是臣的曾祖父手书的,传了四代人了。” 太上皇“嗯”了一声,目光从那道月洞门扫过去,又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梅树上,看了两眼。 谢长庚见太上皇看那棵树,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笑了笑:“这棵梅树,是臣的曾祖父手植的,算下来快一百年了。” 太上皇听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话。 谢长庚便继续陪着,继续说,把谢家这座老宅的故事,一件一件地往外搬。 他说得很有分寸,既不让太上皇觉得是在炫耀,也不让太上皇觉得是在敷衍。 每一件物什,他都能说出个来历,说出个故事,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萧承煦跟在后面,听着谢长庚的讲解,目光从那些飞檐翘角、雕花窗棂上扫过去,时不时看谢长庚一眼。 他在心里想,这才是世家大族。 不是靠几件古董、几幅字画撑起来的,是靠人撑起来的。 谢长庚这个人,从始至终面不改色,连说话的语调都没有变过,不疾不徐。 他跟太上皇说话的语气,既不过分恭谨,也不失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个度,一般人拿捏不了,得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才能练出来的本事。 谢家二房的正厅里,太上皇和太后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太上皇随意地靠坐着,右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弛。 太后端坐着,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谢家长房和二房的人按辈分依次站好,长辈在前,晚辈在后,从太师椅前一直排到门槛外面,整整齐齐的。 谢长庚带着谢致勍等人,再次行了礼。 太上皇抬抬手:“免礼。朕说过多次了,今日归宁,只作家事,不讲朝仪。都起来坐,不必拘着。” 谢长庚引着众人按次序落座。 大房的人坐在左边,二房的人坐在右边,男女分坐,长幼有序。 落座的顺序也有讲究,先是长辈,后是晚辈,先是男人,后是女人。 丫鬟们端着茶盘,先给太上皇和太后上茶,再给太子和皇子皇孙们上茶,然后是谢家的长辈,最后才是晚辈,顺序一丝不乱。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新茶,汤色清亮,茶香清冽。 茶盏是成窑的五彩瓷,每一只的图案都不一样,可摆在一起又和谐得很,像是一套的。 太后看向自家大嫂。谢致勍的母亲,今年六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了,满脸的皱纹,可眉眼、鼻子,还是当年的样子。 “嫂子,身体可好?多年不见,头发都白了。” 老夫人连忙站起来,又要跪下去,膝盖弯了半截。 太后连忙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老夫人的腿弯了弯,又直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的。 “托太后娘娘的福,身子还硬朗。”老夫人的声音带着金陵话的尾音,糯糯的,软软的。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谢致勍。 这个侄子她见过,见过的次数不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致勍也长大了。”太后的语气里带着感慨,“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她伸手比了比,大约齐腰的高度,“那时候你还没换牙呢,说话漏风,‘姑姑’叫成‘嘟嘟’,把你父亲逗得哈哈大笑。” “一转眼,都当家了。你父亲要是还在,看见今天,不知该多高兴。” 谢致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姑可快忘了侄儿小时候的糗事。侄儿现在好歹也是一家之主了,被底下人知道了,还怎么见人?” 这话一出,满堂哄笑。正厅里那层无形的拘谨,被这一句话捅破。 太后笑着点点头,转身示意身后的宫女把见面礼拿过来。 宫女捧出一个小匣子,走到太后身边。 匣子是紫檀木的,雕刻着缠枝莲纹,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太后从匣子里拿出见面礼,一份一份地分过去。 给老夫人的是一对赤金镯子,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压手,镯面錾着福寿纹,一龙一凤。 太后把镯子亲手戴到老夫人的手腕上,一边戴一边说:“大嫂,这是给你的。拿着,别推辞。” “哀家在宫里离得远,照顾不到家里,这些年辛苦你了,家里家外都是你一个人撑着。” 老夫人客气地应道:“臣妇不辛苦。家里的事都是分内事,应当的。” 谢长庚收到的是一副玉棋,棋子是和田玉雕的,黑的是墨玉,白的是羊脂玉。 王氏跟老夫人一样,也是一对赤金镯子,只是雕了祥云纹。 给谢致勍的是一方端砚,砚台是老坑的料子。 给谢致勍夫人、孩子的礼物也都是精挑细选的玉坠子、金锁片、绸缎料子。 每一样都拿得出手,又不至于贵重到让人不敢收。 孩子们捧着礼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头乐开了花。 可他们不敢笑出声,只能在心里偷偷地乐,嘴巴抿得紧紧的,可那弯弯的眼睛出卖了他们。 等这些见面礼都分完了,正厅里的气氛也渐渐松快了些。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了,有人开始偷偷打量对面的亲戚了,有人端起茶来慢慢喝了。 到了午饭的时辰,谢长庚起身,恭恭敬敬地对太上皇说:“陛下、娘娘,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饿了。” “臣备了些家常菜,都是金陵本地的风味,请陛下、娘娘赏脸移步偏厅用膳。” 太上皇点了点头,站起来,太后也跟着起身。 一行人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已经摆好了两桌席面。正中间一桌是给太上皇、太后和几位长辈的,旁边一桌是给小辈们的。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碗碟都是成套的青花瓷,筷子是乌木镶银的。 谢长庚亲自引太上皇在主位坐下,又安排太后坐在太上皇旁边,自己在下首相陪。 萧承煦带着弟弟妹妹们坐在旁边那桌,阳和挨着萧承舟坐,手里牵着普安。 普安的眼睛已经被桌上的菜吸引住了,小脑袋转来转去的,看什么都新鲜。 第905章 金陵本地的风味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都是金陵本地的风味。 头一道是盐水鸭,鸭皮白亮,鸭肉紧实,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接着是清炖蟹粉狮子头,硕大的肉圆卧在清汤里,上面点缀着几颗枸杞,汤色清澈见底。 然后是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吱吱地响,香气扑鼻。 还有金陵烤鸭、炖生敲、素什锦、桂花藕圆、鸭血粉丝汤…… 摆了满满一桌子。 太上皇看了一眼,微微点头:“长庚费心了。” 谢长庚连忙道:“家常便饭,不成敬意。也不知道合不合陛下和娘娘的口味。” “臣让厨房做的都是金陵本地的菜,想着娘娘从小就是在金陵长大的,这些菜她应该吃得惯。” 太后看着桌上那些菜,眼眶又有些发酸。 盐水鸭、炖生敲、桂花藕圆,这些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嫁进宫里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了。 她夹了一块桂花藕圆,咬了一口,糯糯的,甜甜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像一下子把她拉回了三十多年前,拉回了那个坐在院子里吃桂花藕圆的少女时代。 “好吃。”太后轻声说了一句。 她又夹了一块,慢慢地吃着。 谢长庚见太后动了筷子,心里那根弦才稍稍松了一些。 他拿起筷子,招呼太上皇用菜:“陛下尝尝这个狮子头,是臣府上厨子的拿手菜。” “用五花肉手工剁的,不剁碎不罢手,至少要剁上千刀,吃起来才松软。” 太上皇夹了一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不比御膳房的差。” 谢长庚连忙笑道:“陛下谬赞了。” 旁边那桌,几个孩子已经吃开了。 萧承舟夹了一块松鼠鳜鱼,嚼了两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糊不清地喊:“好吃!这个鱼好吃!” 萧承钰在旁边笑他:“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 萧承塬闷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阳和夹了一块盐水鸭,细细地嚼着。 普安坐在阳和旁边,小手抓着一块藕圆,啃得满脸都是,奶声奶气地喊:“姐姐,这个圆圆的甜甜的好好吃,我还想吃。” 阳和又给她夹了一块,低声说:“慢慢吃,别噎着。”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撤下碗碟后,丫鬟们端上清茶。 谢长庚陪着太上皇闲聊。 他挑了些金陵当地的趣事说,不涉朝政,不涉时局,都是些风土人情、市井见闻。 太上皇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话不多,可听得很认真。 说着说着,太上皇的目光渐渐有些倦了,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可谢长庚看到了。 谢长庚便起身,恭恭敬敬地说:“陛下一路劳顿,想必也累了。东院已经收拾好了,臣带太上皇和太后去歇息吧。” 太上皇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他确实是累了,年纪不饶人,应酬了这么半天,精神再好,身子也撑不住。 谢长庚侧身引路,亲自带着太上皇一行人往东院走去。 走出正厅的时候,一阵凉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甜甜的,淡淡的,让人浑身一舒。 知了在树上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的。 东院的房间都收拾好了,从昨天开始就在收拾,今天又从头到尾检查过好几遍。 床上的被褥是新洗的。 桌上摆着几碟子点心和几样时令水果。 水蜜桃、杨梅、枇杷,都是早上刚从城外果园送来的。 高公公等人先一步过来收拾,各种摆设都按照主子们的喜好。 太上皇走进屋子,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微微闭了闭眼。 高公公连忙上前帮他脱下外袍,挂到衣架上。 太后也走了进来,在高公公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瓶栀子花上,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这个花,小时候我娘也喜欢在屋里插。” 谢长庚站在门口,听到这话,鼻子一酸,没敢接话,只是躬身行了个礼。 轻声说:“陛下、娘娘好生歇息。臣就在前头,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树上的知了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催眠曲。 太上皇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 太后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台上那瓶栀子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院的窗户纸就被晨光映得发白。 太上皇醒得早,高公公伺候他洗漱更衣的时候,他把谢长庚叫了过来。 “长庚啊,”太上皇坐在椅子上,接过高公公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太子他们几个在曲阜的书院旁听过一阵子,觉得颇有收获。到了金陵,也不能光顾着玩。” “你安排几个年纪相仿的晚辈,带他们去府学听听课。就说是亲戚家的孩子,借个光。” 谢长庚连忙应下:“陛下想得周到。金陵府学的山长臣认得,学问人品都没得说。” “臣这就去安排,让臣的幼孙谢晚舟带路,他今年十五,跟太子殿下同岁,正好做个伴。” “再叫上二房的谢晚亭、谢晚枫兄弟俩,一个十三,一个十二,跟几位皇子年纪也差不离。” “这几个孩子在府学念了两年书了,路子都熟。” 太上皇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别惊动官府,低调些。” 谢长庚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辰时刚过,谢晚舟就带着两个弟弟站在了东院门口。 谢晚舟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丝绦,眉目清秀,站在那里规规矩矩的,已经有些大人模样了。 他心里其实紧张得很,刚刚祖父跟说让他带太子殿下去府学的时候,他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谢晚亭站在哥哥身后,倒是没那么紧张。 他今年才十三,心大,觉得不过是带几个亲戚家的孩子去听课,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晚枫最小,十二岁,圆脸,爱笑,见谁都笑眯眯的。 他站在两个哥哥后面,脑袋从哥哥肩膀后面探出来,东张西望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第906章 农与工应当并重 萧承煦带着弟弟们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谢晚舟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晚舟见过太子殿下。” 萧承煦微微颔首,笑道:“不必多礼。今日出门,只当是寻常人家走动,称呼上随意些就好。你叫我承煦大哥便是。” 谢晚舟愣了一下,心里想:承煦大哥?这……这怎么敢? 可太子殿下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推辞,便点了点头。 侧身引路:“承煦大哥请。府学离这儿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了。” 萧承舟走在萧承煦后面,跟萧承塬并排,萧承舟好奇地打量着谢晚舟兄弟三人。 他悄悄拽了拽萧承煦的袖子,凑过去小声说:“大哥,那个最小的,一直在笑。” 萧承煦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谢晚枫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也不禁笑了,伸手拍了拍萧承舟的肩膀:“人家那是热情。” 萧承钰走在最后面,跟萧承毅并排。 萧承毅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萧承钰瞥了他一眼,低声说:“你就不能笑一笑?” 萧承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可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萧承钰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阳和没有去。她要留在家里照顾普安。 普安昨天玩累了,今天起得晚,醒来就闹着要找姐姐。 阳和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普安窝在她怀里,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 金陵府学坐落在秦淮河畔,离贡院不远。 从谢家出来,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远远就能看见一片灰瓦飞檐掩映在绿树丛中。 路边种着两排柳树,枝叶垂落。 谢晚舟边走边介绍:“府学前身是前朝时建的正学书院,本朝开国后改建为府学,至今快两百年了。” “院子不大,可出了不少人才。前年的状元、去年的探花,都在这里读过书。” 萧承煦听着,不时点点头。 他心里在比较,这金陵府学跟曲阜的崇正书院,有什么不同?” “崇正书院是孔家的,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这府学是官办的,应该更多了几分朝廷的气派。 到了府学前,一座三开间的门楼矗立在眼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金陵府学”四个大字。 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门楼两侧的墙上,刻着“明伦”“崇德”四个字,字迹斑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谢晚舟跟门口的老门房打了个招呼,带着一行人走了进去。 门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他认得谢家这几个孩子,天天来,熟面孔,连问都懒得问。 穿过门楼,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砖墁地,干干净净。 院子正中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几句,碑座长满了青苔。 院子北边是明伦堂,东西两侧是两排教室,白墙黑瓦,窗明几净。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枝叶茂盛,树下有几张石桌石凳,几个学生正坐在那里看书。 “这会儿还没上课,学生们都在院子里温书。”谢晚舟指着东西两侧的教室说。 “东边是经义斋,讲四书五经的。西边是治事斋,讲典章制度、历朝典故的。承煦大哥想听哪边的课?” 萧承煦想了想,转头问萧承舟:“你想听哪边的?” 萧承舟毫不犹豫地说:“西边。东边的课我在曲阜听了一个月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萧承钰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萧承塬也跟着笑。 萧承煦便道:“那就先去西边听听。” 谢晚舟带着他们走进西边的教室。 教室不大,摆了十几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已经有七八个学生坐在里面了,有的在翻书,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趴在桌上打盹。 看见谢晚舟领着几个生面孔进来,都抬起头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 谢晚舟带着他们找了几个空位坐下。 萧承煦刚坐下,旁边一个学生的胳膊肘就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没注意。”那个学生连忙道歉。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圆脸,浓眉大眼,说话嗓门不小,一看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 萧承煦笑了笑:“无妨。” 那学生盯着萧承煦看了两眼,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我是陈子安,你叫什么?” 萧承煦道:“我姓承,单名一个熠字。” “承熠?”陈子安念了一遍,挠了挠头,“这个姓倒是少见。不过承这个姓也不算太稀罕,《左传》里头就有承伯……” 他说着说着,眼睛忽然瞪大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很快又把那点惊讶咽了回去,笑着拍了拍萧承煦的肩膀。 “反正名字就是个称呼,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我在府学读了两年了,哪间茅房在哪儿、哪个先生好说话、哪个先生爱打手板,我都门儿清。” 萧承煦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金陵府学的学生,跟崇正书院的不太一样。 崇正书院的学生一个个温文尔雅,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些学生倒是鲜活多了,什么样的都有,像一锅乱炖,热闹得很。 上课的钟声敲响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先生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卷书,下巴上一缕长须,步履从容。 他走到讲台前,目光扫了一圈教室,看见了谢晚舟和那几个生面孔,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多问。 “今日讲《食货志》。”先生翻开书,“食货志,讲的是食与货。” “食者,农事也;货者,工商之事也。先农后工,先食后货,此乃治国之序。然,农与工,孰轻孰重?” 学生们开始讨论起来。 有人说农重,无农不稳。有人说工重,无工不富。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萧承舟坐在下面,听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举起了手。 先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请讲。” 萧承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学生以为,农与工,本是一体,不可分轻重。” “农产粮,工造器。没有农,工没有饭吃;没有工,农只能用木器耕田,一亩地只收两石粮,有了铁器,一亩地能收四石。” “先生说‘先农后工’,学生以为不对。农与工,应当并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承舟身上。 一个十岁的孩子,当着满堂年长于他的人,说出这番话,说的还不是四书五经,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先生没有生气。 他看着萧承舟,捋了捋胡须,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发现了一块璞玉。 “这位学生说得有道理。敢问,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姓萧,名承舟。” 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来历,只是说了一句:“萧承舟,你说得很好。坐下吧。” 萧承舟坐下来,旁边的谢晚枫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你真厉害。” 萧承舟笑了笑,心里挺得意的,可脸上没怎么露出来,只是坐得更直了些。 萧承煦坐在后面,看着弟弟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907章 你认为会是谁 昨天,谢家二房中门打开的消息传开后。 金陵城最高的几个官员聚集在一起。 中门不是随便开的,谢家二房的那扇中门,自打这宅子建起来,开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上一次开,还是谢家二房的老太爷去世的时候,朝廷派了钦差来吊唁。 据说昨天谢长庚一家领着谢家二房一起迎接的。 布政使姓赵,名津韫,今年五十有三,是赵贞吉的族弟。 二十多年前他刚中进士那会儿,在吏部做过几年主事,后来走了赵贞吉的门路,到江南来做县令。 从七品县令到从二品封疆大吏,他走了二十年。 按察使姓吴守正,五十岁出头,瘦高个,一张脸总是绷着,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他坐在赵津韫的左手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笃笃笃的,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算一笔算不清楚的账。 都指挥使姓郑,名问樵,四十出头,正当壮年,虎背熊腰。 他出身定远侯郑家的旁支,虽然说是旁支,可从小在京城长大,那一小撮人,他是有机会见的。 当今天子、太子,他都见过,逢年过节的宫宴上,远远地瞧见过几回。 知府、同知、通判坐在下首,一个个端着茶碗,眼观鼻、鼻观心。 赵津韫清了清嗓子,环顾了一圈:“诸位大人,谢家二房的事,都听说了吧?” 没人接话。 赵津韫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让人查了。几天前,有一队车队进了金陵城,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 “一共住了三四天,天天在金陵城里游玩,夫子庙、秦淮河、清凉山、莫愁湖,能去的都去了。” “前天派人去了一趟谢家二房,昨天谢家二房开了中门。” “那队车队是什么来头?”李同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津韫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查到的消息是,致仕的官员家属,一路游玩,一路回老家。”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致仕的官员,家属,游玩。这几个词单独拿出来没什么,可拼在一起,配上谢家二房开中门,就怎么都对不上了。 什么样的致仕官员,能让谢家二房开中门? 金陵城里致仕的官员多了去了,一品二品的也有几个,可谁有这个面子?谁有这个分量? 赵津韫端起茶碗,看着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郑问樵脸上。 “郑大人,你是京城人士,” 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郑大人,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车队里,坐的是谁?” 太后出自谢家二房,这是全金陵都知道的事。 花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郑问樵身上。 郑问樵坐在那里,不动声色。 “赵大人。你认为会是谁?” 赵津韫愣了一下,“今天早上,谢家的小辈带着几个少年,去了府学旁听。” 郑问樵站起来,:“赵大人,咱们改道吧。去府学。” 说完大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花厅里还坐着没动的几个人。 “还坐着干什么?走啊。” 几个人鱼贯而出,出了布政使衙门,上了马车,朝府学方向驶去。 府学正门对面有一条街,街上开着几家茶楼酒肆。 来往的学子多,生意不错,楼上楼下坐满了人。 郑问樵在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去对面的酒楼。二楼包个厢房。” 厢房朝南,窗户正对着府学的大门,视野开阔,谁进谁出,一眼就能看见。 几个人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碗,目光却不在茶碗上,都在府学大门上,大家都不说话。 申时末,府学散学了,大门里开始有人往外走。 “来了。”郑问樵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府学大门望去。 谢家的人从府学大门里出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谢晚舟、谢晚亭、谢晚枫,身后跟着一群人。 郑问樵看见走在中间的几个人之后,他的呼吸就停了一拍。 他暗吸了一口气。 别人不知道这几个少年是谁,他知道。他不敢说他见过,可他太知道了。 萧承煦,太子,他见过。 懿王世子,萧承毅,肃王之子,孝王世子,他都见过。 还有一个,走在太子身后的那个少年,他没见过。 那一个看起来比太子小几岁,眉宇间跟太子有几分相似,可更活泼些,不过已经猜出来是谁了。 郑问樵的手握成拳头,在膝盖上攥了一把。 “郑大人,怎么了?”吴守正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郑问樵没有回答。 他说,还是不说?说了,万一消息走漏,谢家二房的贵客是太子,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他抬起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 一群老狐狸。郑问樵在心里骂了一句。 谁不知道谁呀?他要是今天不说,这群人明天就能在金陵城里把这件事传得满城风雨。 瞒得住吗?瞒不住的。他们都已经猜到了,只是在等一个人来确认。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郑大人去哪?”赵津韫问。 郑问樵没有回答,大步走到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把领口正了正,把袖口扯了扯,又抬手摸了摸发冠。 确认自己仪容整齐之后,推门出去了。 “他这是要去……”吴守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疑惑。 几个人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的脑子都在转。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站起来,走到窗前,朝下看。 郑问樵一出酒楼,就差点撞上了萧承煦。 郑问樵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没想到,刚出酒楼,就撞上了。 这是天意?他在心里暗暗窃喜了一下。 郑问樵的外表,如果这时候有人看见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赶路的人。 然在街上看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看到他的表演的几个人在二楼窗户后,暗自骂了一句老狐狸。 第908章 参见太子殿下 郑问樵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不敢置信。 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深深地弯下腰去,身子几乎折成了直角。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毛公公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萧承煦面前,侧着身子,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子微微动了动。 郑问樵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护卫在护主。 他直起身,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半真半假的惊喜和激动。 “殿……公子。您怎么会在金陵?” 萧承煦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郑问樵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从郑问樵身上移开,朝酒楼二楼的窗口看了一眼,看见了几个人影在窗后。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郑问樵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进去说。” 说完,他朝酒楼走去,毛公公跟在他身后,郑问樵弯着腰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酒楼。 萧承钰、萧承毅、萧承塬,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大哥为什么忽然改道来了这里。 不过还是跟了上去。 萧承舟想不明白,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萧承钰,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承钰哥,那人是谁?你认识吗?” 萧承钰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萧承舟又扭头看了看萧承毅。 萧承毅注意到萧承舟在看他,微微摇了摇头。 走在最前面的谢晚舟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身子,让萧承舟走到他旁边。 “那是江南都指挥使。” 萧承舟和萧承钰等人对视了一眼,大概知道楼上都有些什么人了。 大家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跟着上楼。 郑问樵在最前面引路,腰始终没有直起来过。 他推开最里面那间厢房的门,然后侧身让到一边,躬着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承煦迈步走了进去。 厢房里站着几个人。 郑问樵最后一个进来,轻轻把门关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萧承煦,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臣,都指挥使郑问樵,参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的那几个人,在这一刻,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幅五彩斑斓的画。 不过此时都顾不上那些,众人一起跪下行大礼:“臣,臣江南布政使赵津韫,参见太子殿下。” “臣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萧承煦站在那里,看着跪了一地的金陵高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起来吧。” 没有人动。 萧承煦又开口了:“都是朝廷命官,不必如此。孤今日微服出行,不愿惊动地方。都起来说话。” 赵津韫这才慢慢地站起来,其他人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萧承煦走到桌边,在正对门的主位上坐下来。 萧承舟他大哥旁边坐下来,萧承钰跟着进来,在萧承舟旁边坐下,萧承毅、萧承塬陆续坐下。 谢晚舟带着两个弟弟跟赵津韫等人行礼,在一旁站着。 直到萧承煦示意大家坐下,才跟着在萧承毅旁边坐下。 萧承煦伸出右手,郑问樵立刻懂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小心翼翼地把茶倒上, 萧承煦端起茶碗,浅浅地抿了一口:“郑大人。周大人。吴大人。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三位身上停了一下。 陈知府连忙自报家门:“臣陈广文,金陵知府。” “臣李维翰,金陵同知。” “臣王守谦,金陵通判。” 萧承煦点了点头:“赵大人,孤在京城的时候,就听父皇提起过你。” “说你在江南做了不少实事,河道、漕运、民生,都料理得不错。” 赵津韫的腰弯得更低了,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萧承煦把目光转向吴守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吴大人是刑名出身?” 吴守正抱拳,沉声应道:“回殿下,臣是建元二年的进士,在刑部做了十年主事,后来外放到江南,做了按察使。” “刑名之事,臣不敢说精通,可也算略知一二。” 萧承煦点了点头,“刑名之事,关乎人命。孤听父皇说过,江南这几年治安尚可,百姓安居,盗匪不起,吴大人功不可没。” 吴守正的嘴角动了一下:“殿下谬赞。臣不过是依法办事,不敢居功。” 萧承煦又跟陈知府、李同知、王通判说了几句闲话。 问陈知府金陵今年的雨水够不够,粮食收成好不好,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陈知府一一作答。 问李同知分管什么,李同知说是水利。 萧承煦点了点头,说金陵水多,河道要勤修,堤坝要加固,别等到发了大水再来补救,那就晚了。 问王通判今年多大了,王通判说二十七,萧承煦笑了笑,说年纪轻轻做到通判,不容易,好好干。 说了小半个时辰的闲话,茶也续了两回,厢房里的气氛比刚进门时松快了不少。 赵津韫端着茶碗,心里头却还在转:“殿下。臣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萧承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赵大人但说无妨。” 赵津韫看了看郑问樵,郑问樵微微点了点头。 “臣听说,谢家二房来了一位致仕的老大人,在京城的官场上,颇有些名望。” 他斟酌着用词,生怕重了轻了都不合适,“谢家是中门迎接的,金陵城里都传遍了。” “臣斗胆问一句,这位老大人,可方便让臣等去拜见拜见?于情于理,致仕的老大人到了金陵,臣等身为地方官,该当登门请安的。”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 不说听说来了贵客,而说致仕的老大人,既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也给了太子一个回旋的余地。 不管来的到底是谁,他先把这个话头递出去,接不接,是太子的事。 萧承煦听了这话,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皇祖父不愿声张,可这些金陵城的官员已经闻到了风声。 第909章 我们也去江南走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0章 爆炸 建和二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刚进八月,京郊的树叶就开始泛黄了。 格物院里的三百个学生,已经学了整整五个月。 从最基础的算学开始,到物理、化学、制图,楚昭宁一门一门地教,学生们一门一门地啃。 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 有人天生对数字敏感,算学课上一骑绝尘。 有人手巧,制图课上画的图纸比老师还工整。 也有人什么都平平,但踏实肯干,作业一次比一次做得好。 楚昭宁每天泡在格物院里,上午上课,下午带学生做实验,晚上批改作业、备课。 星阑和铁衣轮流跟着,有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劝:“娘娘,歇一歇吧,您都连轴转了好几天了。” 楚昭宁嘴上说“知道了”,手里的笔却没停。 九月初,她决定搞一次考核。 不是普通的期中考试,而是一场综合性的实践考核。 她把学生分成三十个小组,每组十个人,给每个小组发了一套基础的机械零件,齿轮、连杆、轴承、铜管、铁皮,然后出了一个题: “做一个能自己动的东西。什么都可以,小车、小风车、小水泵,只要不用人力、不用畜力、不用水力,能自己动起来就行。时限三天。” 学生们拿到题目,先是面面相觑,然后炸开了锅。 “不用人力不用畜力不用水力?那用什么?” “用娘娘说的那个,蒸汽?” “蒸汽怎么用?你会吗?” “我不会,但林墨应该会。” 林墨确实会。 这五个月,他像是被扔进了大海的海绵,拼命地吸水。 楚昭宁讲的每一堂课,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布置的每一道作业,他都做到最好。实验室里的每一次实操,他都抢在最前面。 他的天赋加上拼命,让他成了所有学生里最拔尖的那一个。 林墨所在的小组,决定做一个小型的蒸汽驱动装置。 原理楚昭宁在课上讲过,水烧开变成蒸汽,蒸汽膨胀产生压力,压力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 道理不难,难的是把道理变成真东西。 他们花了整整一天画图纸,又花了一天做零件,最后一天组装调试。 第一次试验,蒸汽还没把活塞推动,铜管接口就崩开了,滚烫的蒸汽嗤嗤地往外喷,吓得几个学生往后跳了三步。 林墨冲上去把火灭了,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吓白了脸的同学,说:“没事,接口没焊牢,重新焊。” 第二次试验,接口焊牢了,活塞也动了,但动了两下就卡住了。 林墨趴在地上拆开检查,发现是连杆的尺寸算错了,差了不到两毫米。 “重做。”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小组的人都没睡。 有人在打磨连杆,有人在调整活塞,有人在检查每一个接口。 林墨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算尺寸,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天亮的时候,他们重新组装完毕。 林墨深吸一口气,亲手点燃了炉膛里的炭火。 水慢慢烧热,铜管开始发烫,蒸汽在气缸里积聚。 活塞先是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开始往复运动。 连杆带动飞轮,飞轮带动轮子。 轮子转了。 虽然转得很慢,虽然声音刺耳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但轮子确实在转。 “转了!转了!”一个学生激动得喊了出来。 “小声点,小声点。”另一个学生捂着耳朵,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林墨蹲在那个装置旁边,看着那个慢慢转动的轮子,眼眶红了。 他把手伸过去,在飞轮旁边停了一会儿,感受着那股从机器里传出来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老家村口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水磨坊,磨坊里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把麦子磨成面粉。 他小时候最喜欢经常趴在磨坊的窗台上,看那个大水车转。 总是在想,为什么水车能转?为什么水能让那么重的石磨动起来? 后来他跟着皇后娘娘学了物理,才知道那不是河神,那是水从高处流向低处时释放的能量。 而现在,他面前这个丑巴巴的、到处是焊疤、转起来跟杀猪似的装置,没有用水,没有用风,没有用牛,也没有用人。 它用一堆铁疙瘩自己转起来了。 林墨忽然觉得,皇后娘娘说过的那些话,他好像又懂了一层。 考核那天,三十个小组的作品摆满了格物院的院子。 有做蒸汽小车的,有做风动水泵的,有做弹簧动力钟表的,还有一个小组居然做了一台简易的发电机。 虽然发出的电只能点亮一颗小小的灯泡,灯泡还忽明忽暗的,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 楚昭宁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打分。 走到林墨小组的作品前,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蒸汽驱动装置。 接口焊得不够漂亮,活塞和气缸的配合不够精密,飞轮不够圆,但整体设计思路是对的。 她站起身,看着林墨:“这个装置,你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林墨想了想,说:“蒸汽浪费太严重了。大部分蒸汽在推动活塞之后就散掉了,没有回收利用。” “怎么改?” “加一个冷凝器,把蒸汽回收回来重新加热。或者做成双作用式,让蒸汽交替推动活塞的两侧,效率能提高一倍。” 楚昭宁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错。你们小组,这次考核第一。” 林墨愣住了,他的脑子好像突然不会转了。 他听见了皇后娘娘说的话,每个字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他就不敢相信了。 第一?他们小组是第一?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愣住了,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像是一排被点了穴的木偶。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啊啊啊啊啊!第一!我们是第一!” 那个之前在实验室里被蒸汽吓得往后跳了三步的胖墩,第一个叫了出来,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格物院的房顶掀翻。 他一把抱住旁边的人,抱得紧紧的,差点没把人勒死。 “松手松手松手,你勒死我了。”被抱住的人拼命挣扎,可脸上笑得比谁都灿烂。 林墨站在那里,被同学们拍着肩膀、捶着后背,笑得像个傻子。 第911章 研发火车 考核结束后,楚昭宁把成绩最好的三十个人留了下来。 “本宫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楚昭宁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这三十张年轻的脸。 “本宫要做一样东西。一样大周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极了。 “本宫要做一列火车。”楚昭宁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烧煤的,能在铁轨上跑的,能拉货能载人的火车。” 三十个学生的眼睛,同时亮了。 “这个东西,本宫一个人做不了。”楚昭宁放下粉笔,看着他们。 “需要有人跟本宫一起做。从模型开始,一步一步来。会很苦,会很累,可能会失败很多次。”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本宫不勉强你们。愿意跟本宫做的,留下来。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 三十个人,没有一个挪动脚步。 “好。”楚昭宁看着他们,“从明天开始,你们跟本宫一起,做火车。” 火车的研究,从模型开始。 楚昭宁画了一张又一张图纸,从锅炉到汽缸,从活塞到连杆,从飞轮到车轮,每一个零件都画得清清楚楚。 三十个学生分工合作,有人做零件,有人搞组装,有人负责测试,有人记录数据。 军器局的一角,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火车实验室”。 头两个月,进展还算顺利。 模型的框架搭起来了,锅炉能烧出蒸汽了,汽缸能推动活塞了。 可一到整机测试,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第一次爆炸,发生在十月中旬。 那天下午,楚昭宁在军器局处理别的事情,实验室里只有六个学生在做测试。 一个叫小周的年轻人,就是去年那个从保定府来的,被楚昭宁破格录取的十一岁孩子,正在往锅炉里加水。 水烧到一半,锅炉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林墨正在旁边记录数据,听到那个声音,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在楚昭宁的课上听过这个声音,那是锅炉压力过高、安全阀失效的前兆。 “趴下!”林墨大喊一声,扑过去把小周按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锅炉炸了。 轰—— 铁片四处飞溅,滚烫的蒸汽裹着碎片横扫了整个实验室。 窗户被震碎了,门板被掀飞了,桌上的图纸和记录本被气浪吹得满屋乱飞。 林墨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血——不是他的血。 小周趴在他身下,一动不动。 “小周!小周!”林墨翻过身,把小周从地上扶起来。 小周的脸上全是灰,左胳膊的袖子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动。 “疼……”小周说了一个字。 林墨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其他几个学生也陆续从地上爬了起来,有的被碎片划伤了脸,有的被蒸汽烫伤了手,但都没有大碍。 最严重的是小周,左臂被铁片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不止。 消息传到延福宫的时候,楚昭宁正在书房里画图纸。 星阑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娘娘,出事了,实验室炸了。” 楚昭宁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纸上。 她赶到实验室的时候,现场已经基本清理过了。 碎片被扫到了一边,地上的水渍还没干,墙上被碎片砸出的坑坑洼洼清晰可见。 林墨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破了几个洞,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看见楚昭宁,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红了。 “娘娘,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压力表……” “人怎么样了?”楚昭宁打断了他。 “小周伤了胳膊,琴心姑娘已经给他包扎过了,说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其他人都是轻伤,不碍事。” 楚昭宁点了点头,走进实验室。 她站在那个炸得面目全非的锅炉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断裂的部位。 安全阀确实有问题,设计的时候她考虑到了压力的问题。 但实际制作的时候,工坊做的安全阀精度不够,压力稍微一高就会卡住。 她的错。她应该亲自检查每一个零件的。 “把碎片收好,别扔。”楚昭宁站起身,对林墨说。 “每一块都要编号,记录是从哪个部位炸出来的。本宫要查清楚原因。” “是。” 楚昭宁走出实验室,迎面碰上了闻讯赶来的萧瑾珩。 萧瑾珩的脸色很难看。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楚昭宁的手腕,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确认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朕听说实验室炸了,你有没有受伤?” “臣妾没事。”楚昭宁摇摇头,“不在现场。” 萧瑾珩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实验室里的狼藉,又看了看那几个缠着绷带的学生。 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个东西,是不是太危险了?” “任何新的东西,都有危险。”楚昭宁拍拍萧瑾珩的手,“臣妾会改进安全阀的设计,不会再出同样的事。” 萧瑾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注意安全。”他说,“朕不拦你,但你答应朕,尽量不要再让人受伤了。” 楚昭宁点了点头。 第二次爆炸,发生在十一月。 这一次不是因为安全阀,楚昭宁已经重新设计了安全阀,并且在每一个锅炉上都装了三个,互为备份。 这次的问题是材料。 锅炉的铜壁在高温高压下出现了疲劳裂纹,裂纹在测试中突然扩展,导致锅炉爆裂。 好在这一次大家都学乖了,测试的时候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没有人受伤。 楚昭宁拿着那块断裂的铜壁看了很久。 材料不行。 大周现有的铜材,纯度不够,杂质太多,高温下强度下降得太快。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改进冶炼工艺,要么换材料。 换材料,用钢。 钢的强度比铜高得多,耐热性也好得多。 可问题是,大周的钢产量本来就不高,要拿出一批来做锅炉,成本太高了。 楚昭宁咬了咬牙,决定换钢。 她去找了萧瑾珩。 “臣妾要用钢。” “多少?” “第一批,五千斤。” 萧瑾珩没多问,直接批了。 第912章 八殿下不见了 又是一年中秋。 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列席,觥筹交错,好一派太平盛景。 萧瑾珩端坐主位,面上带着温润得体的笑意,频频举杯,与群臣共庆佳节。 楚昭宁身着明黄凤袍,端庄地坐在他身侧,应对得体,却难掩眉宇间一丝隐约的倦色。 这数月来,她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扑在了火车研制上。 今天下午她还在调试第二台机车的锅炉,一身灰尘扑扑地赶回宫中,换了礼服便来赴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连带着后宫的内务管理,她只能交给林嬷嬷、丹霞和鹤龄三人。 宴席进行到戌时三刻,萧瑾珩率先起身,群臣及家眷随之起立,恭送帝后离席。 楚昭宁随着萧瑾珩走出紫宸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这才觉得自己透了口气。 “你脸色不太好,”萧瑾珩走在前面,忽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她。 “早些回去歇着吧。宫务让林嬷嬷和丹霞盯着就行。” 楚昭宁点头:“殿下也早些歇息。”两人在御花园的岔路口分开,一个往福宁殿去,一个往延福宫走。 楚昭宁回到延福宫,命人备水沐浴,散席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正当她解开发髻、卸去钗环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慌乱的低语。 “皇后娘娘!”林嬷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与颤抖。 “出事了,八殿下不见了。” 楚昭宁手中的玉梳“嗒”地落在妆台上,她猛地回身,一把拉开殿门,目光如刀:“什么?说清楚!” 林嬷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刘昭容宫里来人报信,说八殿下不见了。” “奶嬷嬷被敲晕在床边,流了一地的血,守夜的宫女也都被打晕在地上……” 楚昭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厉声道:“更衣。传话给鹤龄,立刻封锁延福宫及所有宫门,所有人只进不出。” “派暗卫搜索后宫各处,查今日所有出入人员。” 铁衣和星阑已经闻声赶来,动作麻利地给她换上简便的窄袖衣衫。 楚昭宁大步流星地走出延福宫,身后林嬷嬷小跑着才能跟上。 “八殿下在哪里不见的?刘昭容呢?” “在刘昭容的春和殿,刘昭容已经惊晕过去了。”林嬷嬷喘着气。 “是粗使宫女发现的,那宫女见寝殿的门半开着,走过去想关门,结果发现有个宫女倒在门边,正好卡着门扇,关不上。” “进去一瞧,里头……里头一片狼藉。” 楚昭宁赶到春和殿时,殿外已经站满了人,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而入,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她一眼看到站在殿门外的鹤龄,冷声问:“情况如何?” 鹤龄满脸肃杀,压低声音:“奴婢已封锁了后宫所有出入通道,调了暗卫正在逐宫搜查。” “奶嬷嬷后脑被重击,还在昏迷,暂无生命危险。守夜的两个宫女也是被敲晕的。” “有一个已经醒了,什么都不知道,说当时灯黑了她就被打晕了。” “殿下寝殿内没有打斗痕迹,对方是熟手,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八殿下来的。” 楚昭宁走进殿内,首先看到的是床边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奶嬷嬷的头已经被粗略包扎过,脸色蜡黄地躺在偏殿榻上,太医正在诊脉。 寝殿内,刘昭容被安置在另一侧的软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两个宫女正在给她揉按人中、喂参汤。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自己的宫中,在重重护卫之下,被无声无息地掳走了。 楚昭宁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问:“出入记录查了没有?今日春和殿当值的所有人,一个一个盘问。” “已经查了。”鹤龄将一本登记册递上,“今日无外人出入春和殿,晚间除本殿当值人员外,不曾有他人进来。” “奴婢怀疑,人很可能还没出后宫。” “那就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萧瑾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面沉如水,周身气息冷冽得吓人。 他径直走到楚昭宁面前:“什么情况?” 楚昭宁简明扼要地将已知情况说了一遍。 萧瑾珩听完,面色铁青,转头对身后跟来的冥伟下令:“后宫所有宫门即刻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你亲自带队,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冥伟领命,迅速离去。 萧瑾珩看向鹤龄:“春和殿所有当值人员,全部控制起来,逐个审问。查清楚今天有谁异常举动。” “是。”鹤龄也快步离去。 寝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太医低声交谈的声音和刘昭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萧瑾珩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的暴怒。 楚昭宁知道,他正在极力克制自己。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太皇太后驾到——” 楚昭宁和萧瑾珩同时转头,就见一位满头银发、身着绛紫色福寿纹褙子的老妇人。 拄着龙头拐杖,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正是八十一岁的太皇太后。 她虽已年过八旬,却精神矍铄,一双略显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扫过殿内狼藉,最后落在楚昭宁身上,目光冷得像冰。 “好,好啊。”太皇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扎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皇帝大宴群臣,举国同庆,喜气洋洋。后宫倒好,一个五岁的皇孙,在自己的寝殿里,被人劫持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萧瑾珩上前一步,拱手道:“皇祖母息怒,此事孙儿已经部署暗卫全力搜查,定……” “息怒?”太皇太后打断了他的话,拐杖重重地点在地上,“咚”的一声,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颤。 “我活了八十多年,先帝在时,后宫从未出过这等惊天之祸。曾孙被人从眼皮底下掳走,你还让我息怒?”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楚昭宁,那目光中满是压抑已久的怨气:“皇后,后宫一向是你主理的吧?” 第913章 本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4章 确实是忽略了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楚昭宁就起来了。 铁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热粥,低声说:“娘娘,天快亮了,您一夜没睡,好歹吃一口。” 楚昭宁摇了摇头,将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刘昭容怎么样了?” “太医说只是气急攻心,加上受了惊吓,昏过去了。” 铁衣将粥碗放在桌上,也不急着撤,就那么放着,万一娘娘想喝了呢。 “刚才鹤龄姑姑来过,说刘昭容已经醒了,只是,情绪不太稳。” 楚昭宁点了点头,抬脚往外走:“本宫去看看。” 楚昭宁走进寝殿的时候,刘昭容已经被扶起来靠在床头。 头发梳过了,不过面色还是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见楚昭宁,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楚昭宁按住了。 “躺着吧,别动了。”楚昭宁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药碗。 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送到刘昭容嘴边,“先把药喝了,有什么话喝了药再说。” 刘昭容看着那勺黑乎乎的药汁,没有张嘴。 她看着楚昭宁,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娘娘,承瀚他……他会不会……” “不会。”楚昭宁打断了她,“承瀚不会有事。暗卫已经追出去了。” “只要有线索,他们就追下去。不管多远,都会把他找回来。” 刘昭容没有再问了。 她低下头,就着楚昭宁的手,一口一口地把药喝了。 楚昭宁把空碗递给宫女:“你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本宫晚些再来看你。” 她站起身,拍了拍刘昭容的手背,转身走了出去。 楚昭宁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您一夜没睡了,回去歇歇吧。” 楚昭宁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传话下去,从今日起,后宫所有宫门,每日出入记录,本宫要亲自过目。” “各宫当值人员名单,每日一报,不得有误。可疑人员,立刻上报,不得拖延。” 林嬷嬷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还有,”楚昭宁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春和殿廊下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 “春和殿的人,全部换了。从上到下,一个不留。新来的人,让鹤龄亲自挑选,背景要查得清清楚楚,三代以内都要查。” 林嬷嬷连连点头,心里暗暗记下,一个字都不敢漏。 楚昭宁又想起太皇太后的话。 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确实是忽略了后宫。 这一年来,她的心思全扑在火车上,扑在军器局。 她觉得后宫有林嬷嬷、丹霞、鹤龄三个人管着,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可她忘了一件事,林嬷嬷再能干,也只是个管事嬷嬷。 丹霞再心细,也只是个掌殿宫女。鹤龄再厉害,也只是个掌事姑姑。 她们能管好人,能管好事,可她们镇不住场子。 后宫里有几百个女人,上千个太监宫女,几十座宫殿院落,数不清的利益纠葛和人情往来。 这里的人,表面上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可背地里,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那些盯着她的人,早就把她的行踪摸透了。 这次是八殿下,下次呢? 楚昭宁闭了闭眼,把那点心悸压下去。 “走吧。”她抬脚往外走,脚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回延福宫。” 傍晚,冥伟带着一身血腥气,大步流星地走进延福宫正殿。 “陛下,皇后娘娘,人抓到了。” 萧瑾珩猛地站起身:“在哪?” “臣带着人追出城三十里,在一个废弃的农庄里发现了那伙人的踪迹。” “他们总共七个人,应该是外围接应的,都是死士,臣抓了四个活的,立刻卸了下巴防止服毒,其他的当场格杀。” “审了吗?”萧瑾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严刑拷打了一整天,嘴硬的三个被我活活打死,最后一个终于撑不住,开口了。” 冥伟脸上满是疲惫,但眼中精光闪烁,“陛下,此事,可能跟王崇礼有关。”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锥插入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楚昭宁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衣袖。 前年,江南世家贩卖人口案被查,王家就是主谋之一。 “王崇礼带着家产和家人逃往扶桑。去年,大周攻打扶桑,将扶桑人全部驱逐出境。” “王崇礼在那边好不容易站稳的脚跟再次被动摇,只能带着家人和部分家产再次仓皇逃亡,据说去了南洋。” 冥伟继续道,“他觉得自己的家业、在扶桑的新基业,都是被陛下毁的,所以要报复。” “他们把八殿下送去哪了?”楚昭宁追问。 “这个死士不知道,他说他们是外围接应的,只负责把人从宫里带出来,转交给第二拨人,后面的路线他们不清楚。” “不过他们交接的地点,臣查到了,南城外的碧云寺,那里今天一早有一批香客进出,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个渠道把人带出城的。” “南下……”萧瑾珩来回踱步,脑中飞快地分析,“王崇礼逃去的是南洋,走海路。” “他们想把承瀚也带去南洋?作为人质?还是想,卖到海外?”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萧瑾珩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色铁青。 楚昭宁也是一阵胸闷恶心,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桌沿,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目的都是要挟我们。”楚昭宁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几分冰冷的理智。 “现在不知道承瀚在哪条路上,我们得兵分几路。” 萧瑾珩点了点头,立刻下令:“冥伟,你带一队暗卫,沿南下的陆路追查。” “从京城到广东,沿途分成若干段,每一段派专人负责,沿路排查。重点查码头、渡口、客栈、医馆。” “五岁的孩子,路上可能会生病、可能会哭闹,总会留下痕迹。” “是!” “另外,派人去天津、登州、明州几个大港口,查最近三天所有出海的民船、商船,看有没有可疑的。” “同时传令沿途州府,以‘缉拿逃犯’的名义设卡盘查,不要透露真实目的。” “臣这就去安排。” 冥伟领命,迅速布置下去。 第915章 重订宫规 殿内只剩下萧瑾珩和楚昭宁,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承瀚不会有事的。”萧瑾珩先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 “王崇礼费了这么大劲把他弄出去,不会轻易伤他性命。他的目的要么是报复,要么是要挟开条件。” “我知道。”楚昭宁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我们会找到他的。”楚昭宁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无论天涯海角,一定会找到他的。” 萧瑾珩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紧。 窗外,又一天的天光黯淡下去,暮色四合。 皇宫内,暗卫们正在秘密集结,一道道指令无声地传递出去,一场横跨千里的大搜捕,就此拉开序幕。 他们沿着通往南方的官道、水路,日夜兼程,沿途设卡,搜查每一个可疑的人,每一条可疑的船。 而王崇礼,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此刻正藏在南洋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属于他的时机。 接下来的日子,楚昭宁不去军器局,也不去工坊,所有外面的事,一律暂停。 楚昭宁坐在书案前,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堆图纸。 那是第二台机车的设计图,她这几天一直在改,改了又改,总觉得哪里不对。 此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日子,她确实把太多心思花在这些事上了。 太皇太后说得对。她首先是皇后,是后宫之主。管好后宫,是她的本分。 她连本分都没做好。 她不是不委屈。她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大周? 楚昭宁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清查宫中人手。所有宫女太监,按名册逐一核对身份。背景不清楚的,一概调离。 重订宫规,出入严查。各宫各殿,每日出入人员需登记造册,按月呈报。 加强夜间巡逻。暗卫与侍卫轮班值守,后宫各处不留死角。 翌日,楚昭宁把后宫所有妃嫔召到了延福宫的正殿。 梅妃、李贤妃、王德妃、赵良媛、白嫔、荣嫔,还有几位承徽、昭训、奉仪,按品级站好,黑压压地站了一屋子。 有人面色凝重,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旁人的反应。 消息早就传开了,八殿下失踪,皇后震怒,今天这场召见,怕是不好过的。 楚昭宁坐在上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几天的事,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八殿下在春和殿被人劫持,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本宫有责任,后宫每一个人都有责任。” 殿内更安静了。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手帕,有人屏住了呼吸。 “从今天起,本宫会清查宫中人手。各宫的宫女太监,按名册逐一核对身份。来历不明、背景不清的,一概调离。” “各宫各殿,每日出入人员需登记造册,按月呈报。夜间巡逻也会加强,暗卫与侍卫轮班值守。” “这些规矩,不是跟你们商量的,是通知。” 没有人敢说话。 梅妃站在最前面,垂着眼眸,面色如常,可心里却在想:皇后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李贤妃站在梅妃旁边,倒是很平静。她最看不惯那些偷鸡摸狗的事。 八殿下的事,她也气得不行,只是不好说什么。 楚昭宁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都回去吧。” 众人行了礼,鱼贯而出。 这天下午,楚昭宁把后宫所有妃嫔的位次重新排了一遍。 她让人重新拟了一份各宫各殿的出入登记册,又让人把各宫的宫女太监名册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亲自过目,逐条逐项地看,不认识的人就去翻档案,查不到档案的就让人去问,问不清楚的就直接调离。 “娘娘,这会不会太严了?”林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有些宫女,虽然在宫里待了多年,可档案确实不齐全。要是都调离,人手怕是不够。再说,太皇太后那边的人,也不好动。” 楚昭宁抬起头,看了林嬷嬷一眼。 那一眼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可林嬷嬷心里一凛,赶紧低下头。 “人手不够就从外面选,招进来的人要培训,培训合格了才能上岗。太皇太后那边的人不动,可规矩是一样的。谁也不能例外。” “嬷嬷,这次的事,是我们的疏忽。我疏忽了,你也疏忽了。以后不能再有。” 林嬷嬷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楚昭宁把后宫的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 她把各宫的出入登记册重新设计了一遍,增加了“事由”和“同行人”两项。 又让人把登记册装订成册,每月的最后一天收缴上来,统一存档。 她把夜间巡逻的路线重新规划了一遍,重点区域增加巡逻频次,死角区域增设暗哨。 她把各宫各殿的门锁全部换了一遍,新锁的钥匙只有两把。 一把在各宫的主位手里,一把在延福宫的库房里,谁要借用,必须登记。 七天后的,楚昭宁在延福宫的正殿召集后宫所有人。 不仅妃嫔们来了,宫女太监们也来了。 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几百号人,鸦雀无声。 楚昭宁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凤冠,明黄流苏垂在耳侧。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几句话要说。八殿下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本宫不想追究谁的责任,也不想翻旧账。但从今天起,后宫的规矩要变。” 人群中有人微微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有人屏住呼吸。 “从今天起,后宫所有宫女太监,按名册逐一核对身份。来历不明、背景不清的,一概不留。” “各宫各殿,每日出入人员需登记造册,按月呈报。夜间巡逻也会加强,暗卫与侍卫轮班值守。” “谁觉得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本宫不强留。留下的,就老老实实守规矩。” “本宫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再让本宫发现手脚不干净,别怪本宫不讲情面。” 殿内殿外一片死寂。 太皇太后派来的管事嬷嬷萧丹霄站在人群中,微微蹙了蹙眉。 听着皇后的训话,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皇后平时不声不响的,真要动起来,比谁都狠。 萧丹霄回去后把楚昭宁的话复述了一遍。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头,可当时她是真的气,真的急,真的心疼。 瀚哥儿是她的曾孙,是她的心头肉。 一想到那么小的孩子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是个聪明孩子。”太皇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是她走的路,跟我想的不一样。” 萧丹霄没有接话。 “算了。”太皇太后摇摇头,“她愿意管后宫,就让她管。管得好是她的本分,管不好是她的事。我不掺和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半个月来,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刘昭容的病,时好时坏。 太医说是气急攻心,加上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可静养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瘦下去,脸颊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中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竹竿上。 有时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喊着“承瀚、承瀚”,喊醒了,发现孩子不在身边,就一个人默默地流泪。 宫女们守在门外,听见里头压抑的哭声,谁也不敢进去劝。 楚昭宁每天都会来看她。 来了也不说太多话,就是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一会儿,问问她吃了没有、喝了没有、夜里睡得怎么样。 萧瑾珩这些日子也不好过。 朝堂上的事不能停,每天都有批不完的奏章、见不完的大臣、断不完的案子。 他是皇帝,不能因为自己的儿子丢了就把朝政撂下不管。 可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王崇礼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人弄出去,不会轻易伤他性命,这个道理他懂。 可懂归懂,担心归担心。 万一呢?万一那个丧心病狂的老东西什么都不管了,就是要撕票呢? 万一路上出了意外,孩子生病了没人管呢? 那些念头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拍不死。 太皇太后那边更不用说。 自从知道承瀚丢了,太皇太后就没给过楚昭宁一个好脸色。 每次楚昭宁去兴庆宫请安,太皇太后都不冷不热地说几句。 楚昭宁每天都要去问冥伟,有没有新的线索。 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还没有”。 她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一天比一天沉。 时间拖得越久,找回的希望就越渺茫。 第916章 太湖 金陵城外,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悠扬。 九月的江南,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一缕一缕的,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忍不住要多吸几口气。 太上皇一行人自金陵一路乘官船南下,经句容、溧水,过宜兴,往太湖去游玩。 此次孝王和恪王没有跟着来,俩人还在金陵乐不思蜀。 官船不算大,但布置得雅致舒适,船头悬着明黄色的幡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运河两岸的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金子。 萧承舟趴在船舷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不时伸进水里搅一下,搅得水花四溅,溅了旁边萧承塬一脸。 萧承塬正趴在船舷上看水里的鱼,被冷不丁溅了一脸水,抹一把脸,也不恼。 伸手去抢那根竹竿,两个人你推我搡的,差点一起栽进水里。 “你们两个,消停会儿。”萧承钰在旁边看着。 嘴角弯着,既不劝也不帮忙,一副“我就看你们闹”的模样。 他双手抱胸,靠在船舷上,他心里其实挺羡慕的,他也想闹,可他是懿王世子,得端着,不能像萧承舟和萧承塬那样没大没小。 不过看别人闹,也挺有意思的。 萧承毅正蹲在后舱的板壁旁边整理鱼线,听见前面的打闹声,抬起头看了一眼。 若在从前,他是不会凑这种热闹的。 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可这一年来,走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风景,见了那么多人和事,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遇到春天,开始一点点化开了。 他把鱼线往旁边一搁,站起来走了过去。 “你们两个,抢一根竹竿有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少有的调侃意味。 “那边还有一根,拿去一人一根,看谁搅得水花大。” 萧承舟和萧承塬同时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像是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萧承钰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 “哟,承毅,你今天怎么有兴致管闲事了?” 萧承毅没接话,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从墙角又抽出一根竹竿,自己先拿走了。 他走到船舷边,把竹竿伸进水里,用力一搅,水花高高溅起,溅了自己一身。 萧承舟和萧承塬被他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萧承毅,你疯啦。”萧承塬笑得弯了腰,一屁股坐在船板上,直拍大腿。 萧承毅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没恼,反而笑了。 那笑容不大,可很真,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出来了。 阳和在船舱里听见外面的动静,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萧承毅浑身湿透地站在船舷边,嘴角挂着笑。 她愣了一瞬,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一年多前,刚出发的时候,萧承毅是什么样子。 不说话,不笑,不跟任何人亲近,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走路的时候一个人落在最后面,谁跟他说话他都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可现在,他会跟兄弟们抢竹竿了,会把自己的衣裳弄湿了也不恼,会笑了。 阳和轻轻放下帘子,转过身,看着还在睡觉的普安。 她伸手摸了摸普安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都会好起来的。 萧承毅闹够了,把湿衣裳脱了,换了一身干净的。 他没有回后舱继续钓鱼,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甲板上,看着几个兄弟胡闹。 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意,不说话的,可那双眼睛里有光了。 太后坐在船头的藤椅上,头上撑着一把油纸伞,遮着不算太烈的日头。 她望着两岸的风景,时不时跟身边的嬷嬷说几句闲话。 说小时候在娘家的事,说金陵城里的那些老店铺,说小时候跟姐妹们一起去夫子庙看花灯的事。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目光也变得远了,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太上皇本来打算让太后在娘家多住一段时间的,好不容易回去一趟,该多住些日子。 可太后拒绝了。 以前没机会回去的时候,总是惦记着想回家,日思夜想的,做梦都梦见回去。 现在回去了,站在那个院子里,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发现自己就是一个过客。 她的家,其实是夫家,是那个离金陵千里之遥的宫城。 太上皇在船舱里靠着软榻假寐。 船舱里光线暗些,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晃晃悠悠的。 船身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摇得人昏昏欲睡。 高公公在旁边打着扇子,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扇出来的风不大不小,刚刚好。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太上皇睁开眼,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高公公停下手里的扇子,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答道:“回太上皇,刚过了宜兴地界。再往前就是太湖了。” 太上皇“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笑声顺着风飘进船舱,飘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睁眼。 船走到太湖的时候,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 一眼望去,白茫茫的,水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远处的岛屿像几颗绿色的棋子,散落在巨大的棋盘上,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 水鸟在湖面上盘旋,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偶尔一头扎进水里,叼起一条鱼来,翅膀一扇,又飞上了天。 萧承舟不闹了。 他手里那根竹竿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到了一边,整个人趴在船舷上。 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没合拢。 他在宫里见过太液池,太液池不小,可跟眼前的太湖比起来,那就是一个小水洼。 这种无边无际的感觉,让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震撼,觉得自己太小了,小得像湖面上的一粒灰尘。 “大哥,这水怎么这么大?”他回头问萧承煦,声音里带着惊叹。 萧承煦站在船头,负手而立,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的湖面,没有说话。 忽然间觉得站在天地之间,自己渺小如尘埃。 第917章 哭声 萧承舟见大哥不说话,又问了一句:“大哥,太湖里有没有鱼?” 萧承煦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弟弟一眼:“有。多得是。你要钓?” 萧承舟摇了摇头:“我不要钓。我要看萧承毅钓。他钓了一路了,一条都没钓上来。他自己说的,他钓的是耐心。” 萧承毅正坐在甲板上摆弄他那根竹竿,闻言手一顿,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走到船舷边,把竹竿往水里一插。 他回头看着萧承舟,嘴角弯着,眼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挑衅:“谁说我钓不上来?你看着。” 萧承塬立刻在旁边起哄,拍着巴掌喊:“你要是能钓上来,我今晚帮倒洗脚水。” 萧承毅没接话,可他的眼睛亮了。 他把鱼线甩出去,稳稳当当地坐在船舷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水面。 那架势倒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 官船在太湖上漂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慢慢走到西边,湖面上的光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橘色。 又从橘色一点一点晕染成暗红,最后连那最后一抹红也被暮色吞没了。 远处的岛屿变成了模糊的剪影,水鸟也回了巢,湖面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声音。 太上皇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落日。 落日很大,红彤彤的,像一枚巨大的印章,盖在了天边。 霞光铺满了半个湖面,红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 高公公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声提醒。 “太上皇,起风了。湖边风凉,仔细着凉。” 说着把披风递了过来。 太上皇伸手接过披风,没有披,就那么搭在胳膊上。 他望着远处的湖面,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暮色渐浓,官船在太湖上缓缓前行。 船头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红彤彤的,把船周围的一小片水域也照得通红。 远远望去,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在无边的夜色中,慢慢地、慢慢地往前移动。 萧承毅的鱼竿还架在船舷上,鱼线垂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一条鱼也没有上钩,可他似乎已经不在意了。 他靠在船舷上,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星,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晚饭之后,萧承煦带着弟弟妹妹们搬了凳子,坐在船头赏月。 湖面上的风不大,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白天残留的那一点燥热都吹散了。 普安年纪小,撑不住,已经先睡了。 阳和把她安顿好在船舱里,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她搬了个小凳子,挨着萧承煦坐下来,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原本就白皙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萧承舟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水里的月亮倒影,够不着,就用手搅水。 把一湖的月光搅得稀碎,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在水面上荡来荡去。 “大哥,你说月亮上有没有人住?”萧承舟忽然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 萧承煦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有。嫦娥。还有个吴刚,天天砍桂树。” 萧承舟撇了撇嘴,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那是传说故事。我问的是真人,像我们这样的人,能不能住到月亮上去?” 萧承煦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一句:“现在不能。将来……不好说。” 萧承塬忽然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说困了。 萧承钰立刻笑话他没出息:“这才刚吃完晚饭,刚到晚上你就犯困,你是猪吗?” 萧承塬不服气,当场顶了回去:“你才是猪。我这是养精蓄锐,你懂不懂?”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谁也不让谁,声音越来越大。 萧承毅听着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们两个,吵了一路了,不累吗?” 就在这时候,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那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哭闹,而是一种绝望的、凄厉的、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来的声音。 那哭声被风撕扯着,断断续续的,可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萧承舟不闹了,趴在船舷上,竖起耳朵听着。 萧承塬也不跟萧承钰拌嘴了,皱着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萧承毅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阳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船舱的方向。 太上皇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脸色阴沉。 太后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把团扇,扇子停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萧承煦站起来,走到船头,朝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湖面上有几艘船,最近的一艘灯火通明,挂着红灯笼,船身上描金绘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正经的船只。 那哭声,就是从那条船上来的。 萧承煦朝船公招了招手。 船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姓赵。 他听见萧承煦叫他,赶紧走过来,顺着萧承煦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那条船……”赵船公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是花楼的船。” 萧承煦眉头一皱:“花楼的船?花楼的船怎么会有孩子哭?” 赵船公低下头,两只手不安地搓来搓去,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他在这太湖上跑了几十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可有些事,知道归知道,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游移了好一会儿。 “那种船……专门养……养小孩子的。有些富贵人家,有那种癖好。” “船上的孩子,都是被拍花子拐来的,年纪小的五六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 “被打怕了,被关怕了,哭都不敢哭出声。今天哭成这样,怕是又有人被打了。” 第918章 我可要喊人了 萧承煦的瞳孔猛地一缩。 拍花子。拐卖。娈童。 这些词他当然都听过,在书里,在案卷里,在宫人们偶尔闲谈时的只言片语里。 可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面对过。 太上皇的脸色也黑沉得可怕,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盯着那条船,一言不发。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萧承煦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对赵船公说:“靠过去。” 赵船公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 他看看萧承煦,又看看那条灯火通明的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去,那种花船背后都有人,不是本地的豪强,就是京城里的贵人,他一个跑船的,得罪不起。 “公子,使不得啊。”赵船公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变了调。 “那种船,碰不得啊。您不知道,那船后面的人,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这太湖上跑船的都晓得,看见那种船绕道走,谁也不敢靠近。” “上回有个船夫多看了一眼,第二天船就被砸了,人也被打了一顿,躺了三个月才下床。我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吃饭呢,公子……” 萧承煦看着他,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出了事,我一力承当。” 赵船公还在犹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看得出来,这位公子不是普通人,可那条船背后的人也不是善茬。 他夹在中间,怎么选都是错。 萧承煦没有再说话,朝毛公公使了个眼色。 毛公公走上前,俯下身,在赵船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只见赵船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毛公公,毛公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又转过头去看萧承煦,萧承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目光里的东西,让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赵船公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船尾,握住了舵。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可他没有再犹豫,稳稳地把船头转向了那条灯火通明的花船。 船慢慢地靠了过去。 萧承舟从船舷上爬起来,跑到萧承煦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跃跃欲试的光:“大哥,我也去。” 萧承塬也跟着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萧承煦低头看着他们,伸手在萧承舟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你们留下。看好普安,看好阳和。” 萧承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大哥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萧承煦带着安毅、柳崖和毛公公,踩着跳板,登上了对面的花船。 花船上,老鸨正站在船头迎客。 她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头面,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在灯笼下白得像鬼。 她看见萧承煦带着人走过来,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堆了起来,像一朵开得过分的牡丹花。 “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啊。是第一回来咱们这儿吧?”老鸨扭着腰迎上来。 手里的帕子在空中甩了甩,一股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公子是听曲儿还是喝酒?我们船上的姑娘,个顶个的好,保您满意。” “您瞧这夜色多好,正适合……” 萧承煦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地朝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哭声从船尾传来,断断续续的,已经不像是哭了,更像是喘不过气来的抽噎,一声一声的。 他没有理会老鸨的搭讪,径直朝船尾走去。 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一闪身拦在他面前,帕子一甩,语气变了,多了几分防备和不耐烦。 “公子,船尾是下人住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您要是想找乐子,前舱请。们这里有上好的雅间,琴棋书画样样齐全” “要是公子没这个心思,那就请回吧,咱们船上不招待闲人。” 萧承煦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老鸨,目光不冷不热的,可那目光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老鸨心里莫名一紧。 “本公子的弟弟丢了。”萧承煦冷冷地说道,“五天前,在金陵城里走失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艘船。” “今晚这哭声,我听得真真切切。你要是心里没鬼,让我看一眼又何妨?” 老鸨的脸色变了一下,可很快就恢复了。 她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来闹事的、来要人的、来敲诈的,什么样的没有? 她把手里的帕子一甩,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拔高了几分,多了几分泼辣和不耐烦。 “公子,您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这是正经做生意的船,不是您找孩子的地方。” “您弟弟丢了,您该去官府报案,来我们这儿闹什么?您要是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几个彪形大汉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 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目光不善地盯着萧承煦一行人。 安毅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毛公公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他的眼皮微微垂了下来,像是在掂量什么。 萧承煦没有退,也没有慌。 他看着老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不大,可让老鸨心里发毛。 老鸨被他看得心里一哆嗦,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可她撑着,没有退。 萧承煦也不愿意过多的跟他们纠缠,想了想,还是借江南布政使的名头用一用。 “布政使赵大人,你总该听说过吧?”萧承煦的声音不紧不慢。 “赵大人是我家叔父。要不要我现在请他出面,亲自来你这船上找一找?” 老鸨的脸色终于变了。 赵津韫,浙江布政使,在这江南地界上,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她这船虽然背后也有人撑着,可那些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布政使对着干。 生意是做出来的,不是拼出来的。 得罪了布政使,她这船还能在太湖上漂几天? 第919章 一语成谶 老鸨的眼珠子转了转,飞快地打量着萧承煦。 这位公子穿着虽然低调,可那料子、那做工、那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 老鸨脸上的强硬像是被人戳了个洞,一点一点地泄了气。 她朝身后的大手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彪形大汉悄无声息地退了几步,围成了一圈,却没有再往前逼。 她也算是有眼力见儿的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公子说笑了。”老鸨的语气软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又开始堆了起来。 可那笑容比刚才僵硬了许多,像是挂上去的,随时会掉下来。 “既然公子要找弟弟,那您请便。不过船尾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您要是看过了,没有的话,还请早些离开,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萧承煦没有接话,迈步走了过去。 安毅紧跟在后面,毛公公走在最后,不急不慢的。 可他的目光一直在那几个彪形大汉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数人头。 船尾有一间小厢房,门板薄得像纸,哭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一声的。 萧承煦快步走过去,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咣”的一声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他一把推开。 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摇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三十来岁的龟公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捏着一根牛皮鞭子,鞭子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角落里,一个小孩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露出一道一道的血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萧承煦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没有说话,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龟公的腰上。 那一脚踢得又狠又准,龟公闷哼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板壁上,又弹回来。 重重地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连叫都叫不出来。 鞭子从他手里脱手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个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沾着的血在地上甩出一道弧线。 萧承煦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缩成一团的身子。 小孩猛地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浑身抖得更厉害了,拼命地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 他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是舌头被打肿了说不出话。 又像是已经被打怕了,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承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家在哪里?你告诉我,我送你回家。” 那孩子没有动,还是缩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不敢信,他不敢信任何人。 他已经不知道被打过多少次了,每一次有人来的时候他都以为能得救,可每一次等来的都是更重的拳头和更狠的鞭子。 他已经不指望了,什么都不指望了,只想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没有人能看见他。 萧承煦伸手,轻轻握住那孩子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头上拉下来。 那手腕细得可怜,像一根干枯的树枝,皮肤上全是伤痕。 青的紫的红的,一层叠着一层,旧的还没好利索,新的又添上了。 萧承煦不敢用力,怕弄疼了他,可那孩子的手腕上几乎没有肉了,骨头硌手,硌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 那孩子拼命地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脖子里去。 萧承煦看不清他的脸,可他觉得这孩子有些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伸手,轻轻托起那孩子的下巴。 那张满是泪痕和伤痕的小脸慢慢抬了起来。 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眶肿得老高,嘴角破了皮,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几乎看不清五官。 萧承煦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这是萧承瀚,刘昭容的儿子,今年才五岁,比他小了整整十一岁。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随口编的那个“弟弟丢了”的借口,竟然一语成谶。 借口变成了事实,谎言变成了真相。 他的弟弟,真的丢了。 毛公公等人站在门口,看见萧承煦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他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张小脸,毛公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朝安毅和柳崖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移动脚步,把门口堵得更严实了。 他们的目光在彼此脸上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意思。 这回,不死都得剥一层皮。 萧承瀚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眯着眼睛看了萧承煦一瞬,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警惕,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随时准备缩回去。 然后他认出来了。那是大皇兄。 “大皇兄——”他的手从头上放下来,颤巍巍地伸向萧承煦,然后他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小小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把脸埋在萧承煦的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从萧承煦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可每一声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萧承煦把他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不怕,不怕了,皇兄带你回家。” 他抱着萧承瀚走出厢房的时候,船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鸨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嘴唇在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龟公还蜷缩在地上,捂着腰,疼得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可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第920章 先给孩子治伤 他们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可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惹的是谁。 萧承煦抱着萧承瀚走过老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老鸨的腿一软,靠着板壁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萧承煦抱着萧承瀚回到船上的时候,赵船公站在船尾,愣愣地看着他怀里那个浑身是伤的孩子。 又转头看了看那条还亮着红灯的花船,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乖乖……” 萧承煦上了船,太上皇和太后早就站在船头等着了。 萧承舟趴在船舷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花船。 萧承钰站在他旁边,萧承毅靠在后舱的板壁上,萧承塬踮着脚尖,恨不得脖子再长一尺。 阳和一只手牵着已经醒了的普安,另一只手攥着栏杆。 萧承煦踩着跳板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浑身是伤,衣裳破得不成样子,缩在萧承煦怀里,不停地发抖。 普安还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姐姐,大哥抱的是谁呀?他为什么哭呀?” 阳和没有回答,只是把普安往身边拉了拉,紧紧地搂着她,像是在护着什么。 太上皇皱着眉头,先开了口:“怎么样?那孩子伤得重不重?问清楚是哪家的了吗?赶紧让人去通知他的家人。” 太后也跟了上来,低声叹了一句:“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打成这样。作孽啊。快让太医来看看,别耽搁了。” 萧承煦抱着萧承瀚,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弟弟,一动不动。 太上皇和太后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后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凑近了些,想看清那孩子的脸。 萧承瀚缩在萧承煦怀里,浑身还在发抖。 他不敢看任何人,把脸埋在萧承煦的胸口,只有大皇兄的怀抱是安全的。 他的小手死死地攥着萧承煦的衣领,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萧承煦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承翰,你看,皇祖父和皇祖母都在。别怕。” 太上皇听见“承翰”两个字,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这名字听着耳熟,可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处置那条花船的事,没有立刻对上号。 太后也没反应过来。 她还在说:“这孩子叫什么?承翰?这名字倒跟我们老八……”。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的脸色变了。 大家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承煦怀里的孩子。 那张脸虽然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肿得面目全非,可那眉眼、那轮廓,还是能认出来的。 太上皇没有说话。可他的脸色变了,变得铁青。 他的孙子,被人拐了,被人打了,被人关在那种腌臜的地方,身上全是伤,嗓子都哭哑了。 “怎么回事?”太上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 萧承瀚缩在萧承煦怀里,浑身还在发抖。 他听见太上皇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眼泪又涌了出来:“皇祖父——” 萧承煦把萧承瀚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一边轻声安抚道:“承翰,没事了。皇祖父在,大皇兄也在,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了。” “你安全了,听到了吗?安全了。”他一边说,一边拍着萧承瀚的背。 萧承瀚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抽噎。 “传太医。”太上皇伸手摸了摸萧承瀚的额头,滚烫的,烫得他手指一缩。 萧承煦抱着萧承瀚进了船舱,把他放在软榻上。 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赶来,看见萧承瀚那一身的伤,手都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给孩子检查伤势。 萧承瀚始终不肯松开萧承煦的手,那只小手攥着大哥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萧承煦就那么坐在榻边,一手被弟弟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毛公公站在船舱外,压低了声音,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上皇。 太上皇听完,闭上眼睛:“回客栈。先给孩子治伤。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官船掉头,往岸边驶去。 回到客栈之后,萧承煦立刻写了一封信,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派人连夜送回京城。 信是五天以后到的。 褚明远从殿外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走到御案前,躬身将信呈上:“陛下,太子殿下的来信,八百里加急。” 萧瑾珩皱了皱眉,以为长子那边也出了什么事。 他一把夺过信,动作之急,连褚明远都愣了一下。 拆信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那封口的火漆被他撕得七零八落,碎屑掉在御案上。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可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是萧承煦的笔迹。 “儿臣奉皇祖父之命伴驾南游,途经太湖,夜闻孩童啼哭之声,其声凄厉,不忍卒闻。” “儿臣循声登船搜索,于一暗舱中发现一名五龄幼童,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细辨其容貌,竟是八弟承瀚……” 萧瑾珩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狠狠地松了口气。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八弟伤势已由太医诊治,皆为皮肉之伤,并无性命之忧。然其受惊过度,夜间屡屡惊醒啼哭,须有人陪伴方能安睡。” “儿臣已将其带至身边亲自照料,皇祖父与皇祖母亦在侧护持,请父皇宽心……” 萧瑾珩闭上眼睛,胸口的石头搬走了大半。 他睁开眼,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在御案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担忧了大半个月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瑾珩睁开眼,拿起那封信,递给褚明远。 “送到延福宫去,让皇后看了,去跟刘昭容说一声。人找到了,让她们安心。” 褚明远闻言,欣喜地接过信。 萧瑾珩独坐在御案前,目光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久久没有移动。 人找到了,心落了地,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崇礼,那些拐卖孩子的暗网还,花船…… “传冥伟。” 第921章 伤好利索了,就送回来 延福宫 云锦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她手里捧着一封信,脚步又急又快,到了门口连行礼都忘了,声音发着抖:“娘娘!八殿下找到了!” 楚昭宁一把接过信,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承煦的笔迹。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字,一个字都不敢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太湖,被承煦在太湖找到了。受了些伤,但没有性命之忧。 楚昭宁那封信仔细折好,站起来:“去春和殿。” 春和殿里,刘昭容正靠在床头喝药。 药汁黑漆漆的,苦得她皱了皱眉,可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她已经不哭了,或者说,眼泪已经流干了。 这些日子,她白天不哭,夜里不哭,只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喝药、沉默地躺着,像一个被抽空了魂魄的壳子。 宫女们看在眼里,怕在心里。 宁愿她哭出来,哭出来还好些,这样闷着,闷久了是要出事的。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楚昭宁走了进来。 刘昭容放下药碗,挣扎着要坐起来行礼,身子虚得撑不住,手肘在床板上滑了一下。 楚昭宁几步走过去,按住了她的肩膀:“别动。躺着。”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放在刘昭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递过去,让刘昭容自己看。 刘昭容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字。 “承瀚,承瀚他……”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找到了。”楚昭宁替她把话说完了,“在太湖,被煦儿找到了。受了些皮外伤,不重,已经上了药了。” “太上皇和太后都在那边,几个哥哥也都在,不会让他受委屈的。过些日子,等伤好利索了,就送回来。” 刘昭容没有说话。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这半个月来,她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然后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着,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楚昭宁没有拦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刘昭容哭了很久,久到外头的天色都暗了几分,才终于抬起头来。 “皇后娘娘,承瀚他,他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有没有人照顾他?” “有。”楚昭宁点了点头,耐心地回答,“煦儿在照顾他,阳和也在,几个哥哥都在。” “一大家子人围着他转,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刘昭容听着,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是笑着哭的。 “那就好……那就好……” 消息传到兴庆宫的时候,太后正在小佛堂里念经。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门槛外头:“娘娘,延福宫那边传来消息,八殿下找到了。” 太后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继续捻着,嘴里继续念着,像是没有听见。 可捻了几下,她又停住了,佛珠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人呢?有没有说伤得重不重?” 宫女连忙答道:“传话的人说,是皮外伤,不重,已经上了药了。太上皇和太子殿下都在那边照顾着,让家里不用担心。”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佛堂。 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去告诉皇后,人找到了是好事,可该管的事还得管。后宫不能松,一松就出事。” 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福宁殿里,冥伟已经跪在了御案前。 萧瑾珩站在窗前:“人找到了。在太湖,被太子找到了。” 冥伟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陛下还有话要说。 果然,萧瑾珩转过身来:“王崇礼还没抓到。他一定还在大周境内,或者藏匿在沿海某个角落,等着风声过去再逃。” “你亲自带人去追,不管他藏在哪里,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是。”冥伟抱拳。 萧瑾珩走回御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递给冥伟。 “这是手令。你到了太湖之后,先去找太子。暗卫所有人马,听从太子指挥。” “查清楚王崇礼的所有线索,从花船倒查,拍花子的上线、下线、接应、藏匿点,一个都不要放过。” 冥伟双手接过手令,郑重地揣入怀中:“臣遵旨。” “还有,”萧瑾珩的目光沉了下来。 “花船上那些买卖良人的,还有背后撑腰的,一个都跑不掉。一并查清楚,朕要一个一个地算账。” 冥伟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太湖,萧承瀚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奇怪的一段日子。 说奇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围着过。 在宫里的时候,他身边只有奶娘、宫女和他的母妃。 父皇很少来,母后也忙,那些哥哥姐姐们各有各的事,很少有人专门来陪他。 他习惯了安安静静地待着,一个人翻画册,一个人玩积木,一个人在廊下看蚂蚁搬家。 没人打扰他,他也不打扰别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几个哥哥天天在他身边,不是抱着他就是牵着他的手。 萧承瀚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皮外伤结了痂又脱落了,露出粉嫩的新肉,脸上那一块青紫也渐渐褪了。 他的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刚来时那种蜡黄蜡黄的,眼睛也不再总是红肿着,偶尔还会笑。 暗卫是五日后到的。 冥伟单膝跪在萧承煦面前,双手呈上萧瑾珩的手令。 萧承煦接过手令,展开看了一遍,揣进袖中,没有多说什么。 只问了句:“王崇礼抓到了没有?” “回殿下,还没有。臣等一路追查,线索指向广州府,已经派人过去了。陛下有令,暗卫所有人马听从殿下指挥。” 第922章 抓住 萧承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下令道:“你们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追查王崇礼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路从花船倒查,拍花子的上线、下线、接应、藏匿点,还有那花船背后的人,是谁在撑腰,是谁在保护,一个都不要放过。” 冥伟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萧承煦一边照顾承瀚,一边指挥暗卫查案。 暗卫沿着太湖邀月阁这条线,一路倒查,层层剥茧。 花船被查封了。老鸨和龟公被打入大牢,哭爹喊娘地求饶,可谁也没理他们。 顺着他们的口供,暗卫找到了拍花子的上线,又顺着上线找到了更上线的窝点。 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下去。 直到十一月,暗卫终于在广州府的一处隐蔽海港围住了王崇礼。 彼时他正带着几个心腹准备登船南逃,船是早就备好的,就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起锚。 可暗卫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像天降神兵一样,将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冥伟亲自带队,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映着落日的余晖,寒光凛冽。 王崇礼看见那些黑衣人,看见冥伟那张冷硬如铁的脸,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他知道这一次再也跑不掉了。 上一次他从江南跑了,跑去扶桑;上一次从扶桑跑了,跑来广州。可这一次,没有下一次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饶命”“饶命”。 冥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挥了挥手。 身后的暗卫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卸了下巴,捆了个结结实实。 可搜查的结果,让冥伟皱起了眉头。 船上没有找到王崇礼的家眷,也没有找到他的族人。 问王崇礼,他的下巴被卸了,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地叫,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片死灰。 冥伟让人搜遍了整个港口,问遍了附近的渔民,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家眷。 那些人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不知道被安排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更让冥伟心惊的是,他们在王崇礼的行李中搜出了两大箱乌香。 那东西他见过,是南洋那边传来的,吸食之后让人飘飘欲仙,可一旦上瘾,人就废了,钱财也败光了。 大周律法明令禁止乌香入境,贩卖者与贩人口同罪。 王崇礼倒好,又贩人口,又贩乌香,两样都占全了。 顺着乌香的线索,暗卫又查到了一个叫林广茂的海贸商人。 这人是广州府有名的富商,做的是南洋生意,船队往来于大周与南洋诸国之间。 明面上是贩卖丝绸瓷器,暗地里却替王崇礼运过不少东西。 乌香是他从南洋带回来的,王崇礼是他帮忙接应的,花船上的那些孩子,也有几条线跟他有牵扯。 林广茂被抓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 他看见暗卫闯进来,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只是坐在那里,脸色灰败。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迟早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冥伟连夜写了密报,让人快马送回京城。 信中说,王崇礼已抓获,其家眷及族人不知所踪,疑似已提前转移至海外。 查获乌香两大箱,涉案海商林广茂一并收押,等候发落。邀月阁花船案已查清,买卖良人者共计一十七人,已全部收押。 消息传回京城,萧瑾珩正在福宁殿批阅奏章。 他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他批的不是王崇礼的处决令,那个不急,押回京城,交给大理寺慢慢审,该问的都要问出来。 他批的是花船案的处置方案。 一十七条人命,一十七个参与买卖良人的罪犯,斩立决。 他没有犹豫,笔锋落下去的时候,稳得像一座山。 至于王崇礼,押送回京的路上,他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逃亡、所有的报复,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可他的家眷逃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血脉,带着王家最后的火种,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上,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里。 至于萧承瀚,本来说好了暗卫送他回京。 萧承煦连日子都定好了,行李也收拾了,还特意让人在船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怕他坐船不舒服。 可到了出发那天,萧承瀚死活不肯上船。 他抱着萧承煦的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说什么也不撒手。 “我不要回去。”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大哥在哪我在哪。” 萧承煦蹲下来,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承瀚,你得回去。” “你母妃在等你,她在宫里病了很久了,天天念着你。你不想见她吗?” 萧承瀚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我想见母妃……可是我也想要大哥……” 他抽抽噎噎的,一会儿说“我要母妃”,一会儿说“我要大哥”,把自己绕晕了。 最后蹲在甲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呜呜地哭。 萧承舟在旁边看着,急得抓耳挠腮,萧承钰和萧承塬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萧承毅默默地走过去,把一块桂花糕塞到萧承瀚手里,轻声说:“先吃,吃完再说。” 萧承瀚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哭着说:“好吃。” 又咬了一口,继续哭。 大家看着他,又好笑又心疼,可又拿他没办法。 最后还是萧承煦妥协了。 他写了一封信,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皇和母后,说承瀚暂时不愿回京,待他情绪稳定后再做安排,请他们宽心。 信送出去的那天,萧承煦站在船头,望着北去的驿马,叹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正被萧承舟逗得咯咯笑的萧承瀚,摇了摇头。 第923章 什么时候接八殿下 刘昭容接到萧承煦的信时,正靠在床头喝一碗燕窝粥。 信是楚昭宁让人送来的,封口处压着东宫的印。 她放下粥碗,接过信,拆开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可嘴角是带着笑意的。 上回承煦写信来,说萧承瀚找到了,伤不重,正在养。 这回的信,应该是说萧承瀚什么时候回来了吧? 她抽出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在脸上,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放下,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颤。 嬷嬷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娘娘?” 刘昭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萧承瀚不愿意回来。” 嬷嬷愣住了:“什么?” “他说,他不愿意回来。说要跟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刘昭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嬷嬷,你跟我说实话。”她盯着嬷嬷的眼睛,声音低了下来,“萧承瀚是不是……根本就没找到?” 嬷嬷脸色大变:“娘娘,您说什么呢!太子殿下的信您也看了,那是太子殿下的亲笔信。” “字迹可以仿。”刘昭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尖锐。 “人可以被骗。一封书信算什么?一张纸,几行字,能证明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吓人。 “他为什么不回来?他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拐走了那么多天,受了那么多苦,他不想家?” “换了谁,都应该哭着喊着要回来。可这不对,嬷嬷,这不对。” 她一把抓住嬷嬷的手腕,指甲嵌进嬷嬷的皮肉里,疼得嬷嬷直抽气,可她浑然不觉。 “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不是萧承瀚……是不是他出事了?他们不敢告诉我,怕我受不住,就编了个理由糊弄我?” “娘娘,不会的,太子殿下不会骗您的。” “那为什么他不回来?你告诉我,为什么?”刘昭容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她又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嬷嬷耳边,说了一句让嬷嬷后背发凉的话。 “也许……找到的根本就不是萧承瀚。是别人家的孩子,当成萧承瀚送回来……” 嬷嬷被这话吓得魂都快飞了,一时顾不得尊卑,大声喝道:“娘娘”。 刘昭容愣了下。 嬷嬷赶紧压低声音说道:“娘娘,慎言。” 刘昭容也回过神来了,松开嬷嬷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从床上下来。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裳。 嬷嬷站在后面看着,心里反而更怕了。 一个人刚才还在发疯,忽然就安安静静地梳头了,这比发疯的时候还吓人。 “我去找陛下。”刘昭容站起来。 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反而让嬷嬷不寒而栗。 “娘娘,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嬷嬷劝道 “我说了,我去找陛下。”刘昭容头也没回,走出了春和殿。 福宁殿里,萧瑾珩正在批阅奏章。 褚明远走进来,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刘昭容求见。说是有要紧的事,跪在殿外不肯走。” 萧瑾珩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让她进来。” 刘昭容走进来,跪下,行了大礼。 她的身子还有些虚,跪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可她咬着牙撑住了。 “起来说话。”萧瑾珩放下笔,看着她。 刘昭容没有起来。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没有哭。“陛下,臣妾想问问陛下一件事。” “说。” “臣妾想问什么时候把八殿下接回来。” 萧瑾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刘昭容。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上还有干裂的口子,这半个月,她确实没有养好。 “他不想回来。”萧瑾珩说,“承煦的信你也看了,那孩子受了惊吓,不愿跟陌生人走。” “臣妾知道。臣妾想派八殿下熟悉的人去接他。这样他就会愿意回来。”刘昭容急切地说道。 萧瑾珩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也在琢磨,一个五岁的孩子,被拐走那么多天,被打了,被关了,被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身边全是陌生人。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信任的人,你让他离开这个唯一能信任的人,跟着另一拨陌生人回去? 他不愿意,再正常不过了。 可刘昭容说的也有道理。 萧承瀚留在外面,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太上皇和太后年事已高,精力有限,照顾一个五岁的孩子不是轻松的事。 萧瑾珩应看着刘昭容:“这样,你从身边挑一个萧承瀚最信任的嬷嬷,派她去接。朕再安排一队护卫,护送嬷嬷南下。” “如果他还不愿意,那就再想办法。但不能硬来,那孩子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不能再给他添新的。” 刘昭容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嘴角是笑着的,连连点头。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瑾珩摆了摆手:“去吧。让你身边的嬷嬷收拾一下,明日就出发,早去早回。” 刘昭容站起身,退出了福宁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她靠在嬷嬷身上,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儿子接回来。 回到春和殿,刘昭容把身边最信任的孙嬷嬷叫到了跟前。 孙嬷嬷四十多岁,在刘昭容身边伺候了十几年,是刘昭容的奶娘,承瀚刚出生的时候就在旁边帮着带。 “嬷嬷,你去一趟太湖。”刘昭容拉着孙嬷嬷的手,把萧承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你告诉他,母妃想他,母妃天天盼他回来……” 孙嬷嬷听着,眼泪也下来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使劲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把殿下接回来。” 第924章 我要去琉球 刘昭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折好,塞进孙嬷嬷手里。 “这是给太子殿下的信,你带着。到了那边,先找太子殿下,他会安排的。” 孙嬷嬷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 刘昭容送走孙嬷嬷,回到殿内,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思念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太上皇、太后、太子殿下、六殿下这些人应该在行宫,怎么会出现在江南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手猛地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件事不能往下想了。陛下没有公布,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一个后妃,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要知道,不该问的事就不要问。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睁开眼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颗心还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孙嬷嬷日夜兼程,只用了七天就到了太湖。 萧承煦在船上见了她,看了刘昭容的信,然后点了点头。 “嬷嬷来得正好。我正愁怎么送他回去呢。父皇母后那边也来信了,说让他早点回去。” 孙嬷嬷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八殿下还小,在外面漂着,昭容娘娘不放心。” “昭容娘娘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 萧承煦叹了口气,带她去了萧承瀚的船舱。 萧承瀚正趴在榻上翻一本画册,两条小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 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歪歪扭扭的,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可他哼得特别认真,小脑袋还跟着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孙嬷嬷,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愣住了,手里的画册“啪”地掉在了榻上。 “孙嬷嬷。”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猛地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孙嬷嬷的腿。 “嬷嬷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母妃让你来的?母妃呢?母妃好了没有?她怎么不来看我?”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声音又急又快,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孙嬷嬷蹲下来,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殿下,娘娘想您了。娘娘天天念着您,天天盼您回去。”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娘娘病了一场,瘦了好多。可娘娘说了,只要您回去,她的病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摸着承瀚的头,声音又哽又颤,“殿下,跟嬷嬷回宫吧。” 萧承瀚听着,嘴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把脸埋进孙嬷嬷的肩窝里,闷闷地不说话。 萧承煦走过来,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承瀚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柔:“承瀚,你跟着孙嬷嬷回去。” “你母妃在等你,她病了,你得回去看她。她看见你,病就好了。” 萧承瀚抬起头,看着萧承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哥,那你呢?你去哪儿?” “我要去琉球。”萧承煦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等我办完事,就回京看你。你乖乖在宫里等着,不许再乱跑了。” 萧承瀚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要是跟着孙嬷嬷回去了,他会好久好久都见不到大哥了。 可他母妃病了,他得回去看她。 他想母妃,想得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偷偷地哭,不敢让大哥看见。 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又想跟大哥走,又想回去看母妃,两边都想要,两边都舍不得。 “那……”他抽噎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萧承煦说,“办完事就回来。” 萧承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一定。”萧承煦拍了拍他的背。 出发那天,萧承瀚站在船头上,左手牵着孙嬷嬷,右手不停地擦眼泪。 萧承煦、萧承舟、萧承毅、萧承钰、萧承塬、阳和、普安都站在岸边朝他挥手。 船慢慢地离了岸。 萧承瀚趴在船舷上,望着岸上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眼泪哗哗地流。 萧承舟站在萧承煦身边,看着那艘远去的船,忽然说了一句:“大哥,八弟走了,我们回去吧。” “走。”萧承煦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船。 官船在运河上走了大半个月。 从太湖到京城,走水路比走陆路慢,可胜在平稳,萧承瀚不会晕船。 孙嬷嬷一路照顾着,给他熬粥、擦身子、讲故事。 十八天后,船终于到了京城的码头。 萧承瀚下了船,被孙嬷嬷抱上一顶小轿。 他趴在轿窗上,看着外面的街道、房屋、行人,心里又激动又紧张,母妃的病好了没有?母妃还哭不哭?。 轿子进了宫门,穿过了几道门,在春和殿门口停了下来。 春和殿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几个宫女,看见轿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有人跑进去通报,有人迎上来接轿。 萧承瀚被孙嬷嬷抱下轿子,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门,迈开小腿,跑了进去。 殿内,刘昭容正站门口。她早就听到了通报,早早的站在这儿等了。 承瀚一眼就看见了母妃,朝她冲了过去,一头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母妃。” 刘昭容,蹲下来,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哗哗地流,怎么也止不住。 她把儿子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飞走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只说出一句:“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承瀚从她怀里抬起头,伸出小手给她擦眼泪。 一边擦一边说:“母妃不哭,承瀚回来了。” 刘昭容使劲点头,可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她把他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儿子是真的,真的是承瀚,不是梦,是真的回来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母子俩压抑的哭声。 孙嬷嬷和几个宫女站在门口,一个个红着眼眶,偷偷地抹眼泪。 第925章 回来了就好 延福宫 楚昭宁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微蹙着。 萧瑾珩坐在她对面喝着茶。 信是今天刚送到的。萧承煦在信里说,他们已经从太湖出发了,接下来要去琉球岛。 琉球的事办完之后,还想去东海都护府看看,然后再从高丽那边绕回来。 楚昭宁把信纸放下,满脸都是担忧。 萧瑾珩见状,安抚道:“别太担心了。煦儿不是莽撞的人,他敢去,肯定是做了准备的。” “信里不是说了吗,水师那边派了船,跟着的都是有经验的老海员。” 楚昭宁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臣妾倒是不怕他莽撞,怕的就是他不莽撞。他要是莽撞,臣妾还能说他几句。” 萧瑾珩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楚昭宁把手里的信放下,泄气地说道:“算了,离的那么远,说了他也听不到。” 萧瑾珩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笑里带着几分自嘲:“你这么一说,朕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本来就是。”楚昭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茶凉了,臣妾给您换一盏。” 楚昭宁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回去坐下,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眉头又蹙了起来。 “陛下,东海都护府的都护是谁来着?” “裴恕。”萧瑾珩说,“老裴家的长子,在水师干了十几年,从千户一路升上来的。” “裴恕,”楚昭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臣妾好像听说过,是个能干的。有他在那边照应着,承煦他们应该不至于吃亏。”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褚明远几乎是跑进来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兴奋地禀道:“陛下,娘娘,八殿下回宫了!” 萧瑾珩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放下茶盏就站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楚昭宁,眼里带着笑意:“走吧,先去看看承瀚。那个小子的事情,等他回来再慢慢跟他算。” 楚昭宁笑着站起来,把信收好,压在桌上的一方青玉镇纸下面。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延福宫,褚明远小跑着跟在最后面,往春和殿的方向走去。 春和殿的门敞开着。 萧瑾珩和楚昭宁走到门口的时候,殿内一片温馨。 刘昭容坐在桌前,怀里搂着萧承瀚,桌上摆着几碟点心。 萧承瀚手里拿着一块糖酥卷,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说话,含混不清的。 “……大哥可厉害了,一脚就把那人踹飞了,‘咻’的一下,从船头飞到船尾。” 萧承瀚说着,松开糖酥卷,两只手比划着,“咻”的一下,手里的桂花糕差点飞出去,他赶紧又抓住,塞回嘴里。 刘昭容听着,眼眶红红的,可脸上笑容止不住。 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不时喂萧承瀚一口,拿帕子给他擦嘴角的碎屑。 萧承瀚咽下嘴里的糖酥卷,又抓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继续讲。 “还有六哥,六哥可好玩了,他教我练剑,拿木剑,这样挥,这样劈,这样刺……” 他站起来,把绿豆糕往嘴里一塞,两只手比划着剑招,差点把桌上的点心碟子扫到地上。 刘昭容赶紧伸手扶住碟子,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伸手把萧承瀚拉回怀里,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绿豆渣。 “慢点吃,慢点说,没人跟你抢。” 萧承瀚不依,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继续比划。 萧瑾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过头看了楚昭宁一眼。 楚昭宁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无声地用眼神问他:进去吗? 萧瑾珩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萧承瀚正趴在刘昭容怀里撒娇,把脸埋在母妃的肩窝里,蹭来蹭去,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刘昭容看见他们,连忙抱着萧承瀚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行礼。 萧瑾珩摆了摆手,示意她免了。 萧承瀚从母妃怀里探出头来,看见父皇和母后,然后眨了眨眼睛。 从刘昭容身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喊了一声“父皇,母后”。 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瘦了,下巴尖尖的,脸上还有几道淡红色的疤痕。 “回来了就好。伤都好了?” 萧承瀚使劲点了点头,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细细的胳膊。 胳膊上还有些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条条细细的线,趴在皮肤上。 “父皇,都好了,不疼了。大哥说,再养几天就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大哥还说,男孩子留点疤才好看,显得威风。可是我觉得不好看。” 萧瑾珩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楚昭宁也在他旁边坐下,目光从萧承瀚脸上扫过,又落在刘昭容身上。 刘昭容的脸色还很苍白,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楚昭宁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问道:“太医来看过了没有?” 刘昭容连忙点头:“回皇后娘娘,太医来过了。来的是张太医,给八殿下把了脉,又看了身上的伤。” “张太医说,殿下的身子底子好,皮外伤已经好了,没什么大碍,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让先吃着,慢慢养着就行。”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了萧承瀚一眼,嘴角带着笑。 “张太医还说,殿下年纪小,恢复得快,好好养上一个月,就能养回来了。” 楚昭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萧承瀚脸上,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褪尽的淡红色疤痕,瘦得尖尖的下巴。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张太医的药,让你母妃按时喂你吃,不许耍赖。” “嗯。”萧承瀚用力地点点头。 楚昭宁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萧承瀚。 承瀚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母后”。 楚昭宁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虽然吃了苦,但精神头还在,没被吓坏。 然后她收回手,转头看着刘昭容:“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承瀚回来了,你的病也该好了。” 刘昭容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臣妾知道。臣妾一定把身子养好。” 萧瑾珩和楚昭宁又陪着聊了几句,见孩子没什么事,就起身离开了。 第926章 会小心的 第三次爆炸,发生在腊月初。 这一次换了钢制锅炉,压力测试通过了,安全阀工作正常,一切都看起来很好。 问题是出在焊接上。 锅炉的焊缝在高温高压下裂开了一道口子,高压蒸汽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发出刺耳的尖啸。 好在锅炉本身没有炸,只是焊缝裂了,但那股喷出来的蒸汽温度极高,两个离得近的学生被烫伤了手臂和脸。 楚昭宁赶到的时候,两个学生已经被送到了太医院。 她先去看他们。一个叫大刘,二十岁,高高壮壮的,手上全是老茧,平时话不多,干活最实在。 他的胳膊上缠满了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胳膊肘,白色的绷带上透出淡淡的黄色,是药膏的颜色。 一个叫小赵,才十六岁,瘦瘦小小的,平时爱笑,爱跟人开玩笑。 可这会儿他笑不出来了,脸上被烫了一片水泡,从左边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根,皮肤红得发亮,水泡鼓鼓的,看着就疼。 他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可看见楚昭宁进来,硬是把那哼哼声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娘娘。”大刘看见楚昭宁,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楚昭宁示意星阑按住他,“别动,好好躺着。” 她看了看大刘的胳膊,又看了看小赵的脸,心里有点愧疚。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六岁。 他们受伤了,是她的错,是她没有把路铺好,是他们替她踩了那些坑。 “是本宫的错。”她说,“焊接工艺不过关,本宫应该先做焊接测试的。” “娘娘,您别这么说,”大刘摇了摇头,“我们做这个,本来就知道有风险。娘娘说过,搞发明没有一帆风顺的。” 楚昭宁回到实验室,站在那个焊缝开裂的锅炉前,沉默了很久。 林墨走过来,轻声说:“娘娘,要不,我们先用铜的?铜的好焊,没那么容易裂。” “不。”楚昭宁摇了摇头,“钢的必须做出来。焊缝裂了,就想办法把焊缝焊牢。”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这个东西要拉货载人,如果焊缝靠不住,上了路就是灾难。” 她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焊接工艺改进方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墨,看着剩下的二十八个学生,有两个伤好了之后还是会回来的。 “本宫知道你们怕。本宫也怕。但这个东西,必须做出来。” “大周的铁路在铺了,钢轨在轧了,可火车呢?没有火车,铁路就是一堆废铁。” “本宫跟你们一起做。锅炉炸一次,本宫就跟你们一起找一次原因;炸十次,就找十次。做到不炸为止。” 没有人说话。 但楚昭宁看到,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腊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萧瑾珩处理完政务,去了延福宫。 楚昭宁不在。 “娘娘呢?”他问云锦。 “回陛下,娘娘在军器局,还没回来。” 萧瑾珩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皱了皱眉,亥时了,军器局。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让人拿了件大氅,自己去了军器局。 军器局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远远地就看见那扇门开着,光从里面泄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长方形。 萧瑾珩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楚昭宁站在锅炉前。 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旧衣裳,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检查一条新焊的焊缝。 林墨和几个学生围在旁边,有人递工具,有人拿着本子做记录,有人举着油灯给她照亮。 “这条焊缝,比上一条好多了。”楚昭宁直起身,把放大镜放下,“但还不够均匀。“” 这一段的焊料多了,那一段的少了,受热的时候应力会不一样。明天再试一炉,焊接速度再放慢一点,稳一点。” “是。”林墨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写完之后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锅炉,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楚昭宁说的每一个字。 “娘娘。”星阑看见萧瑾珩走进来,轻声提醒了一句。 楚昭宁转过身,看见萧瑾珩站在院子门口,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脸上的表情在灯影里看不太清楚。 “陛下?您怎么来了?” 林墨等人连忙行礼。 “朕来接你回去。”萧瑾珩挥挥手让他们起来。 他走到锅炉前,停下脚步,看了看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又看了看楚昭宁脸上的疲惫。 眼下的青黑,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几缕散落在脸侧的头发。 “已经亥时了,该回去了。” 楚昭宁想说“再等一会儿”,但对上萧瑾珩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她把手套摘下来,转头对林墨等人说道,“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明天再弄。” 回延福宫的路上,萧瑾珩一直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里,前后是掌灯的太监。 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楚昭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沉默着。 进了延福宫,宫女们端上热茶和点心。 萧瑾珩脱了大氅,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看着楚昭宁。 “三次了。”他说道。 楚昭宁知道他说的是爆炸。 “朕知道你在做一件大事。朕也知道,这件事成了,大周会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朕每次听说实验室出了事,心里都咯噔一下。朕怕哪一天,朕赶过去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几个受伤的学生。” 楚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陛下,臣妾不想有人受伤,更不想有人因此丧命。可有些风险,臣妾没办法完全避免。” “臣妾能做的,就是把风险降到最低,把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查清楚、改好。” “臣妾答应陛下,会小心的。” 萧瑾珩看着她,良久,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朕知道拦不住你。朕也没想拦你。”他握紧了一些。 “但你记住,你不仅是皇后,不仅是格物院的山长。你也是朕的妻子,是煦儿、舟儿和绾绾的母亲。” 楚昭宁的眼眶微微发红,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臣妾记住了。” 第927章 查完了然后呢 建和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二月末,江南的梅花还未落尽,京城的玉兰已经开了满树。 福宁殿前的几株老玉兰,花瓣白得像雪,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萧瑾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报。 这是杜衡从江南送来的,将近三年的官田清查,终于完成了。 三年前他决定清查江南官田的时候,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几乎掀翻了屋顶。 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却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那些官田,本是国家的地,每年产的粮食,本应对半分。 一半归佃户养家糊口,一半入国库充盈朝廷。 可这些年,层层经手,人人揩油,到了佃户手里只剩四成,到了国库账上只剩三成。 中间的那些,被各级官吏、地方豪强、还有那些挂着各种名头的代理人,一层一层地吞了。 不仅是官田。 还有那些挂着学田、屯田、公廨田等名头的公产,更是成了没人敢碰的糊涂账。 册上记着一千亩,实际丈量八百亩,那两百亩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没人追问,谁也不想当那个掀盖子的人。 可现在,盖子掀开了。 杜衡的奏报写得很克制,但那些数字不会说谎。 将近三年的时间,江南各府州县共清出被侵占、流失的各类公田,四十六万三千亩。 这些田,有的被豪强租了几十年没交过租金,有的被地方官借去做了人情。 还有的直接被划到了私人名下,账册上改得干干净净。 窗外传来鸟鸣声,萧瑾珩抬起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午时了。 “褚明远。”他唤道。 “奴才在。” “把这些收好。”萧瑾珩将奏报合上,往旁边推了推,“朕去延福宫用膳。” 褚明远微微一怔,陛下近日政务繁忙,已经好几日没去皇后宫中了。 他连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奏报收进匣子里。 楚昭宁正坐在窗前看书,手里拿着一卷《农政全书》,旁边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他,便放下书,起身迎了上来。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前朝的事忙完了?”她一边说,一边示意云锦去沏茶。 萧瑾珩脱了外袍,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笑了笑:“朕来蹭顿饭。” 楚昭宁也笑了,在他对面坐下:“陛下想吃点什么?” “随便。”萧瑾珩喝了口茶,“让御膳房别忙了,你宫里的小厨房做碗面就行。” 楚昭宁看了丹霞一眼,丹霞会意,转身去了小厨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江南的清查,结果出来了。”萧瑾珩忽然开口。 楚昭宁抬眼看他:“怎么说?” “四十六万亩。”萧瑾珩深深地叹了口气,“被侵占、流失的公田,加起来四十六万亩。” 楚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比预想的少。” “嗯。”萧瑾珩点点头,“杜衡说,还有不少是查不出来的。” “有的被转手了七八次,账册早就对不上了。有的被地方豪强强行占了,佃户不敢作证。” “还有的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烂账,根本无从查起。” “那陛下是怎么打算?” 萧瑾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玉兰上,沉默了很久。 “查完了,然后呢?”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把田收回来,然后呢?谁来种?怎么种?收了租子归谁?这些田以后还会不会再被侵占?” 他转过头,看着楚昭宁:“朕想了很久,觉得光是清查不够。得有一套制度。” “不然,过个十年二十年,一切照旧。” 楚昭宁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说道:“陛下说的,不光是官田的事。是整个土地的事。” “嗯。”萧瑾珩点头。 “那就需要一个专门的衙门。”楚昭宁说。 “专门管土地的事。从清丈、登记、造册,到租赁、收租、分配、买卖,从头管到尾,一条龙。” “不是今天户部管一点、工部管一点、地方官府管一点,谁都管、谁都管不好。” “你是说?”萧瑾珩微微前倾。 “田政司。”楚昭宁说,“直属朝廷,不受地方节制。” “官员由朝廷直接任命,任期轮换,防止在地方扎根。账目每年审计,公开透明。” “每一亩官田的流向、每一个佃户的租额、每一笔收入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 萧瑾珩沉默了片刻:“这个动静不小啊。” 楚昭宁点点头,“陛下,土地的问题不解决,其他所有的改革都是沙上建塔。” 萧瑾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远的宫人走动的声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田政司,直属朝廷,不受地方节制,官员轮换,账目公开…… 这件事,他得想想,得好好想想。 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萧绾绾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手里举着一只用彩纸折的蝴蝶,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蒋嬷嬷站在后面,轻声劝她回去,她不肯,噘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萧瑾珩看见了,朝她招了招手。 萧绾绾立刻咧开嘴笑了,蹬蹬蹬地跑进来,一头扎进父皇怀里,把手里的蝴蝶举到他面前。 奶声奶气地喊:“父皇你看,母后教我折的。” “母后说这个可难了,我折了好几个才折好,你看这只最好看,翅膀是平的,不会歪。” 萧瑾珩低头看着那只蝴蝶,彩纸折的,折得不太工整,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可颜色配得好。 他伸手接过蝴蝶,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点了点头:“嗯,好看。比母后折的还好看。” 萧绾绾听了,小脸笑成了一朵花,回头看了母后一眼。 楚昭宁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小丫头,蹬鼻子上脸了。 萧瑾珩把蝴蝶还给女儿,轻声说:“去,让嬷嬷给你收好。朕跟你母后说会儿话。” 萧绾绾乖巧地点了点头,抱着蝴蝶跑了出去,蹬蹬蹬地跑远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 萧瑾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楚昭宁没有打扰他,起身给他续了茶,放在他手边。 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卷《农政全书》,继续翻。 第928章 拟设田政司 三日后,内阁会议。 五位阁老、六部尚书,齐聚福宁殿西暖阁。 萧瑾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杜衡那份厚厚的奏报摘要。 他没有让人宣读,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开门见山。 “诸位爱卿,江南官田清查的结果,你们都看过了。” “折子摆在那里,数字写在那里,四十六万三千亩。朕就不重复了。” 众人点头,神色各异。 “查完了,不能就这么完了。”萧瑾珩继续道,“若是查完了就束之高阁,那朕这三年、杜衡这三年,都白干了。” “朕有一个想法,今日跟诸位爱卿说说。”说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朕打算拟设田政司,专司天下官田、公田、学田、屯田及新垦荒地之清丈、登记、租赁、收租及分配事宜。直属朝廷,不受地方节制。”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像是一锅水慢慢烧开了,细微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张璁皱了皱眉:“陛下增设一新衙门,牵涉甚广。人员从哪来?俸禄由谁出?衙门设在何处?” “与户部、工部及地方官府如何划分职权?权责不清,将来出了事谁拍板?” “这些,都需要仔细斟酌。臣担心,仓促上马,反而不美。” 萧瑾珩点了点头,没有反驳,目光移向郑行之。 郑行之心中苦笑。 他是管钱袋子的,田政司一设,户部的一部分职权就要被分走,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但皇帝当众问起来,他总不能说我不愿意。 “陛下,”郑行之斟酌着措辞,“张首辅所言极是。设一新衙门,需通盘考虑,方方面面都得想到,不能顾此失彼。” “尤其是经费来源,田政司若要从户部支银,户部这几年的账目,陛下是知道的,每一笔钱都有去处。”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若能以官田收入自给自足,不额外增加朝廷负担,老臣倒也赞成。” 他说得圆滑,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把球踢回给了皇帝。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看向刘道成。 刘道成是个直性子,说话不爱拐弯抹角。 他拱手道:“陛下,臣不懂那些弯弯绕。臣只知道,这几年工部主持的河道、水利、屯田,最大的难题就是,地不清楚。” “哪块地是官家的,哪块地是私人的,哪块地有纠纷,翻账册翻半天也翻不明白。” “有时候翻明白了也没用,人家地契上写着呢,你拿他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若田政司能把地清清楚、登记造册,工部第一个支持。” 这话说得实在,在座的人都没法反驳。 可有人不想支持,办法总是有的。 苏元勋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设一新衙门,需经吏部、户部、礼部三堂会审,且需内阁票拟,方能成议。” “臣以为,此事不妨从长计议,先派员赴各地详查,听听地方上的意见。” “毕竟,田政司管的是天下土地,地方上的情况最复杂,若不顾地方实情,一味大刀阔斧,只怕……” “只怕什么?”萧瑾珩打断了他,语气里的冷意让苏元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只怕……只怕顾此失彼,事倍功半。”苏元勋硬着头皮把话说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热的,可苏元勋觉得那目光比刀子还利。 他低下头,不敢再对视。 “苏卿。”萧瑾珩的声音恢复平稳,“江南清查已费时三年,各地情况大致明了。” “不必再查了。再查三年,朕等得起,百姓等不起。” 苏元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皇帝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萧瑾珩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张璁的谨慎、郑行之的推诿、苏元勋的拖延,说到底都是一个字,怕。 不是怕事情办不成,而是怕利益受损。 官田这块肥肉,多少人在上面挂了钩子? 那些被清占出来的四十六万亩田,杜衡能查出来,但杜衡查完之后呢? 田是收回来了,可那些人真的就放手了吗? 不可能的。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有的是办法。 换几任官员,改几本账册,把地契上的名字转几道手,过个十年八年,这些田又会以各种名目回到那些人的口袋里。 萧瑾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目光像淬了火的刀。 “田政司之事,朕已决意推行。不是拟设,是设。不是商议,是推行。” “细则由内阁与户部、工部共同拟定。三个月内,拿出章程,朕要看到白纸黑字的东西,不要空话,不要套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此外,京城周边的官田,即日起收归工部统一管理。” “有人占了,要还。有人租了,要签合同。有人欠了租子,要补。这是朝廷的公产,不是谁的私产。” “朕不管他是什么侯、什么伯、什么将军,占了朝廷的地,就得还。不还,朕替他还。” 一片死寂。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消散的声音。 张璁垂下眼,望着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皇帝比他预想的要硬。这回怕是铁了心了,拦不住了。 以前那些一腔热血,想大刀阔斧改革的新君,大多碰得头破血流,最后灰溜溜地收场。 可这一个不一样,他有耐心,有手腕,有脑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算好了后面十步。 或许,这次真能成事? 张璁心中,竟然隐隐生出了一丝期待。 李东阳面上依旧温和,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他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他是最不想看到这件事成功的人之一。 但他没有说什么。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就是往枪口上撞。 萧瑾珩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脸,没有再说什么。 “诸位爱卿,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萧瑾珩独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那几株玉兰。 田政司的事,定下来了。 接下来三个月,内阁和户部、工部要拿出章程来。 他倒要看看,他们会拿出一份什么样的章程。 第929章 配合 楚临渊回到宁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萱瑞堂给母亲请安,而是径直往戟荫院走去。 戟荫院里,楚言韫正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 七十三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还不错,目光清亮,握着书卷的手也不见抖。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是长子,便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父亲。”楚临渊坐下把今天内阁讨论的事一一说了 楚言韫说,语气平淡,“你打算怎么办?” 楚临渊沉默了一下,说:“配合。” “嗯。”楚言韫点了点头,“怎么个配合法?” “吏部选人,去田政司任职。陛下要什么人,我就给什么人。”楚临渊说。 说完他停了下,继续道:“朝廷怎么查,宁国公府就怎么配合。” “田产该登记的登记,该清退的清退,该补租的补租。一点折扣都不能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可心里想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他们是外戚,是皇后的娘家,在这风口浪尖上,多少人盯着宁国公府的一举一动。 行差踏错一步,传出去损害的不只是国公府的名声,更是皇后的名声、太子的名声。 他不能给妹妹添乱,也不能给陛下添堵。 楚言韫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窗外,暮色渐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妹妹的这个主意,”他终于开口,“是好主意。田不弄清楚,国就不安稳。” “你妹妹的眼光,比你我都远。她在宫里,看到的不是一府一县的事,是整个天下的事。”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楚临渊:“但你要记住,好处不能全占了。” “田政司一设,多少人的饭碗被砸了,多少人的财路被断了。” “宁国公府在这个时候,更要夹着尾巴做人。既不能得罪权贵,也不能惹陛下不高兴。这个度,你得拿捏好。” “儿子明白。”楚临渊微微躬身。 “还有,”楚言韫的声音低了些,“那些盯着这事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会做手脚。你让吏部的人盯紧些,选人的时候,眼睛擦亮点。” “别把那些吃里扒外、见风使舵的送进去,那不是帮陛下,是害陛下。” “是。儿子已经让文选司的郎中留意了。凡是想往田政司钻营的,底子不干净的,一律不用。” 楚言韫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楚临渊。 “还有一件事。” “父亲请讲。” “你母亲那里,还有你国公夫人那里,你得去跟她们说清楚。” “国公府的田产,一直是她们在管。哪些是朝廷分的官田,哪些是自己置办的民田,哪些是陪嫁的产业,她们心里最清楚。” “朝廷要清查官田,我们得先把自家的账理清楚。该退的退,该补的补,别等朝廷查上门来,那就被动了。” 楚临渊点了点头:“儿子这就去。” 从戟荫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萱瑞堂里,灯火通明。 崔令仪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和旁边坐着几个管事嬷嬷闲聊。 文嬷嬷见楚临渊来了,连忙朝里通传:“老夫人,国公爷来了。” 崔令仪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朝那几个管事嬷嬷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退下。 几个嬷嬷连忙起身,行了礼,鱼贯而出。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崔令仪打量着楚临渊。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脸色不太好。前朝的事不顺?” 楚临渊在母亲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兰仪端了茶上来,他接过去放在一旁,没有喝。 “娘,朝廷要清查官田了。” 崔令仪闻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嗯,早就预料到了,这是已经定了?” 楚临渊轻轻嗯了一声,“是已经定了。工部的人已经开始在京郊丈量了。” “接下来,京城周边的官田,全部要重新登记造册。以前占用的,要退;以前欠租的,要补。” 崔令仪抬眼看着他:“我们家的田,你查过了?” 楚临渊摇了摇头,带着一丝窘迫:“还没来得及。府里的田产账目一直是娘和沈氏在管,儿子平日里忙前朝的事,过问得少。” 崔令仪看了他一眼,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盏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是怕我们家占了官田,被朝廷查出来,不好看?”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给他留面子。 楚临渊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崔令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当你娘是什么人?你娘管了这么多年的家,什么时候占过朝廷的便宜?” 楚临渊微微一怔。 崔令仪也不等他回答,吩咐文嬷嬷去隔壁厢房把账册拿来。 不一会,文嬷嬷抱着一摞账册进来。 崔令仪翻了翻,从中抽出一本,封皮上写着“田产总录”四个字。 “给。”她把账册递到楚临渊面前,“你自己看。” “我们家的田产,官田、民田、陪嫁田,分得清清楚楚。” “官田是哪几块、什么时候分的、每年交多少租、什么时候交的、交到了哪个衙门,一笔一笔都记着。” “但凡朝廷要收回去,咱随时可以退,不会少朝廷一粒米。” 楚临渊接过账册,翻开来看。 厚厚的一本,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涂改。 官田列在第一章,哪年分的、哪块地、多少亩、租额多少、交租记录。 从几十年前第一笔开始,一直记到去年,一笔不落。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无奈地喊道:“娘,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崔令仪的语气缓了下来。 “你是怕给朝廷添麻烦,给你妹妹添麻烦。可你也得信你母亲,你母亲活了大半辈子,没给你丢过脸。” 楚临渊的喉头滚了一下,把账册合上,双手捧着,放回了母亲手边。 “儿子不是来查账的。是来跟母亲说一声,朝廷接下来会查得越来越严。” “不光是查官田,还查学田、屯田、公廨田,只要是公产,一块都跑不掉。” “儿子想让母亲心里有个数,该准备的准备,该清点的清点。别到时候朝廷的钦差来了,我们手忙脚乱的。” 第930章 清查京郊官田 崔令仪点了点头,脸色认真了些。 “你放心。我明天就让人把田产全部重新清点一遍。官田单独造册,民田也单独造册,陪嫁田更要单独造册。” “一亩都不会差,一亩都不会混。” “辛苦娘了。”楚临渊站起身,朝母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崔令仪摆摆手:“行了,去吧。沈氏那边也得跟她说一声。她那个人性子直,你别跟她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 “儿子明白。可……”楚临渊犹豫了一下。 “娘觉得,沈氏会不会多想?毕竟这次清查,她娘家那边……” “多什么想?”崔令仪打断他。 “你跟她说清楚,这是朝廷的事,不是冲着她娘家去的。她要是有想法,让她来找我,我跟她说。” “是,儿子明白了。”楚临渊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伯湛。”崔令仪忽然叫住他。 楚临渊回过头。 崔令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了,宁国公府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占便宜,而是不占便宜。” “你父亲懂这个道理,你娘也懂。你在前朝做事,别忘了这个根本。” 楚临渊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发紧:“儿子记住了。” 从萱瑞堂出来,楚临渊站在廊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文嬷嬷跟出来,小声说:“国公爷,老夫人的脾气您知道的,她心里有数。” 楚临渊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就是心疼她。六十九了,还这样操劳。” 文嬷嬷叹了口气:“老夫人就是这样的人。闲不下来,也不肯闲。”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崔令仪就起来了。 她洗漱完毕,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让文嬷嬷把府里所有的田产账目全翻了出来。 文嬷嬷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老夫人已经坐在书案前了。 忍不住劝:“老夫人,您先吃点东西吧,这才什么时辰?” “放那儿。”崔令仪头也不抬,“把这些册子先搬过来。” “可是……” “别可是了。”崔令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多少年了?还不知道我的脾气?事没办完,吃龙肉都没滋味。” 文嬷嬷只好把粥放在一边,招呼几个小丫鬟一起搬账册。 那些账册堆在书案上,高高一大摞,有的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一个小丫鬟不小心把一摞册子碰倒了,吓得脸都白了:“老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 “怕什么?”崔令仪摆摆手,“又没坏,捡起来就是了。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文嬷嬷留下。” 崔令仪戴上老花镜,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官田、民田、陪嫁田,分门别类,单独造册。 文嬷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参茶,实在忍不住了:“老夫人,这都看了两个时辰了,歇歇吧。” “不急。把这几页看完再说。” “您这身子骨……” “我身子骨好着呢。”崔令仪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你怎么比我儿子还啰嗦?” 文嬷嬷哭笑不得:“奴婢是怕您累着。” “累不着。”崔令仪低下头继续翻,“你想想,我们要是不把账目理清楚,工部的人来了,问我们要册子,我们拿什么给人家?” 文嬷嬷点点头:“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全。” “不是我想得周全。”崔令仪叹了口气,“是这个家,不能在我手里出半点纰漏。” “伯湛在前朝不容易,娘娘在后宫也不容易。我们要是出一点事,那就是给他们添乱。” 次月,工部官员开始清查京城附近的官田。这是土改的第一步。 工部侍郎李敬堂领衔,带着一班工匠和书吏,从京郊开始,一亩一亩地量,一块地一块地地记。 京城周边的官田,多是皇庄、勋贵赐田和各级衙门的公廨田。 这些田,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早就被各种名目占用了。 有的被权贵借用了几十年,有的被挂在太监名下,还有的被地方豪强势占。 一个老佃户蹲在田埂上,看着工部的人量地,忍不住跟旁边的人嘟囔。 “这些地,俺们种了二十年,交租交了二十年,到头来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袖子:“老哥,别说了,小心被人听见。” “听见又咋了?我说的是实话。”老佃户嗓门大了起来。 那人急得直摆手:“你不想活了?那些人家,我们惹得起?” “你忘了前年刘家那小子,就是多说了几句话,被人打断了腿。” 老佃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闷闷地抽了口旱烟。 工部的书吏拿着绳尺走过来,问:“老人家,这块地你们种了多少年了?” 老佃户低着头,半天才闷声说:“二十年了。” “知道这是谁家的地吗?” “知道。”老佃户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可我不敢说。” 书吏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记录。 李敬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很难看。 他对身边的主事说:“你听听,老百姓连句话都不敢说。这叫什么世道?” 主事小声说:“大人,这水太深了,我们……” “深也得蹚。”李敬堂打断他,“陛下把这差事交给我们,我们就得好生办。” “你怕得罪人,我怕得罪人,这清查还查不查了?” 主事不敢再说了。 果然,清查队伍每到一处,都遇到不同程度的抵制。 大兴那边的庄头最横,闭门不开。 李敬堂亲自上前敲门,里面的人隔着门板喊:“我们老爷说了,这地谁也不能动。” 李敬堂沉声说:“我是工部侍郎李敬堂,奉旨清查官田。请开门。”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横肉脸,上下打量了李敬堂一眼。 “李大人,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我们老爷有上面的意思,您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 “什么上面的意思?”李敬堂盯着他,“你把话说清楚。” 庄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李敬堂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主事凑过来:“大人,要不我们先撤?” “撤什么撤?”李敬堂咬着牙,“记下来,大兴庄头抗命不遵,回去写进奏报。” 第931章 人之常情? 宛平那边更过分。 权贵直接派人传话,说这地是他们家“世袭”的,历代先帝都默许的。 来的人是个管事,穿着一身绸缎,站在田埂上,叉着腰,对工匠们吆五喝六。 “你们工部算老几?这地我们老爷用了三代人了,太上皇都没说什么,你们现在来查?吃饱了撑的吧?” 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回了一句:“我们是奉旨办事!” 那管事斜着眼看他:“奉旨?旨意呢?拿出来我看看?” 工匠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李敬堂走过来,冷冷地看着那管事:“旨意在陛下那儿。你要看,进宫看去。” 管事被他的气势压住了,讪讪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李敬堂:“李大人,您最好想清楚了。这京城里的事,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 李敬堂面不改色:“我知道。所以我说了不算,陛下的旨意说了算。” 还有的权贵暗中串联。 几个勋贵凑在一起吃酒,你一言我一语。 “不能让朝廷这么搞下去。今天查田,明天查什么?查我们的家底?” “就是,这帮人就是看不得我们好。” “可谁敢出头?黄茂谷那个愣头青倒是出头了,结果呢?”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酒杯举起来又放下,气氛沉闷得很。 其中一个拍了一下桌子:“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我们联合起来,一起上折子,他还能把我们全办了?” 另一个人冷笑:“你上啊。你上了,我跟着。你先来。” “我凭什么先来?你怎么不先来?” “行了行了,吵什么?”年纪最大的那个勋贵端起酒杯。 “再等等,看看风向再说。” 李敬堂把这些情况一桩一件地写进奏报,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隐瞒不报,老老实实地递了上去。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主事端了杯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折子递上去,陛下会不会觉得我们办事不力?” 李敬堂接过茶,喝了一口:“办事不力?我们一亩一亩地量,一块一块地记,哪里不力了?” “可那些权贵……” “那些权贵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李敬堂放下茶杯。 “我们只管把实情报上去。陛下怎么定夺,那是陛下的事。我们要是替陛下做主了,那才叫找死。” 主事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 萧瑾珩看完奏报,沉默了很久。 他把奏报往案上一放,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褚明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萧瑾珩开口了:“褚明远。” “臣在。” “你说说,这些人是不是觉得朕好欺负?” 褚明远吓了一跳,赶紧跪下:“陛下圣明,臣不敢妄议。” “起来。”萧瑾珩摆摆手,“朕让你说,你就说。” 褚明远站起来,斟酌着说:“臣以为,这不是欺负不欺负的事。” “这些人占了这么多年便宜,突然要吐出来,心里头自然不痛快。不痛快了,就要闹。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萧瑾珩冷笑了一声,“占便宜占成习惯,倒成了常情了?” “陛下息怒。” 萧瑾珩没有立刻发作,拿起笔批了两个字:“继续。” “陛下?”褚明远愣了一下。 “继续查。”萧瑾珩放下笔,“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要跳出来。” 然后,他把冥伟叫了进来。 “陛下有何吩咐?”冥伟躬身道。 “调一队暗卫,盯着那些跳得最欢的。”萧瑾珩的声音透着寒意。 “谁在串联,谁在煽动,谁在背后撑腰,一个都不许漏。” 冥伟抱拳:“是,臣这就去办。” 萧瑾珩又补了一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看看,这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大的鱼。” “臣明白。” 不出所料,没过几天,就有人坐不住了。 安远伯黄茂谷,是个已经落魄了十几年的勋贵。 他是最后一代安远伯,他父亲在世时家里就不富裕。 死后留给黄茂谷的,只有一个空壳子爵位和几处在京郊快要荒废的田产。 黄茂谷不会经营,又拉不下脸去做买卖,日子越过越紧巴,只能靠着那几块地收租过活。 偏偏他又是个好面子的,在外头还摆着伯爷的架子,出入穿绸戴玉,家里却连下人的月钱都时常发不出来。 他父亲当年在工部挂了个闲差,借着职务之便,在京郊占了一百多亩官田,对外说是借用的,实际上借了就没打算还。 黄家靠着这一百多亩官田,勉强维持了几十年的体面。 这天晚上,黄茂谷喝了几杯酒,跟夫人发牢骚。 “朝廷要清查官田了,你知道吧?” 夫人正在缝补衣裳,闻言手一顿:“知道。外面都在说。” “我们家那一百多亩地,怕是保不住了。”黄茂谷又灌了一杯酒,脸涨得通红。 夫人放下针线,看着他:“老爷,那地本来就是朝廷的。要不,我们主动交回去?好歹落个好名声。” “交回去?”黄茂谷一拍桌子,“交回去了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可我们本来就……” “闭嘴!”黄茂谷瞪着眼睛,“我是安远伯,朝廷的伯爵,我的地,谁敢动?” 夫人不敢再说了,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黄茂谷又喝了两杯,嘴里嘟囔着:“谁也别想动我的地……谁也别想……” 第二天,工部的人去丈量的时候,黄茂谷亲自带着家丁拦在田埂上。 李敬堂拱了拱手:“安远伯,下官奉旨清查官田,请行个方便。” “方便?”黄茂谷脸红脖子粗地嚷嚷。 “这是先帝在时就借给我父亲的!借了就是我们的,你们谁敢动试试。” 李敬堂耐着性子解释:“伯爷,朝廷的公产,借了是要还的。下官也是奉旨办事,请伯爷体谅。” “体谅?我体谅你,谁体谅我?”黄茂谷越说越激动。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 一个书吏忍不住小声嘀咕:“他算哪门子老实人……” 黄茂谷耳朵尖,听见了,火气更大了:“你说什么?你敢骂我?” “下官不敢……” “不敢?我看你们什么都敢!”黄茂谷一挥手,“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第932章 最后一顶帽子也被摘了 几个家丁互相看了看,有点犹豫。 “愣着干什么?动手啊!”黄茂谷急了,“你们还吃不吃我家的饭了?” 家丁们只好上前推搡。 工匠们被推得东倒西歪,测量用的绳尺被抢走,扔进了水沟里。 一个年轻工匠爬起来,满身是泥,气得直发抖:“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黄茂谷叉着腰,得意洋洋:“过分?这就叫过分?你们再来,我打断你们的腿。” 李敬堂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主事凑过来,小声说:“大人,要不我们先撤吧,这人疯了。” “不撤。”李敬堂冷冷地说,“记下来,安远伯黄茂谷,抗旨不遵,殴打朝廷差官。回去写进奏报。” “可是大人……” “没有可是。”李敬堂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黄茂谷一眼。 “安远伯,下官劝您一句。这天下,还是陛下的天下。” 黄茂谷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可嘴上还是硬撑着:“你……你少拿陛下吓唬我。” 消息传到京城,萧瑾珩正在延福宫。 他把奏报看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了?”楚昭宁问道。 “安远伯黄茂谷。打了工部的人。”萧瑾珩把奏报推到一边。 楚昭宁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萧瑾珩没有立刻回答,重新拿起一个甜甜圈,狠狠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有人在背后撺掇他。陈家落魄了十几年,一个连月钱都发不出的空壳伯爷,哪有胆子跟朝廷叫板?” 楚昭宁想了想:“你是说,有人在拿他当试路石?” 萧瑾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楚昭宁给他到了一玩川贝雪梨汤,放在他手边。 “那些人想看看,闹到什么程度你会忍,闹到什么程度你会收手。” 萧瑾珩看着碗里的汤,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朕该怎么处置?” 楚昭宁想了想:“你要听实话吗?” “当然。” “你不能忍。”楚昭宁看着他,“忍一次,那些人就会得寸进尺。忍两次,新政就成了一纸空文。” 萧瑾珩笑了:“你跟朕想的一样。”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朕也没打算忍。” 第二天,旨意就下了。 安远伯黄茂谷,抗旨不遵,殴打朝廷差官,夺爵罢官,交有司议罪。 安远伯这个爵位,传到他这一代已经是最后一代了。 本就没有世袭罔替的资格,如今连这最后一顶帽子也被摘了。 传旨的太监站在安远伯府门口,尖着嗓子念完旨意,把圣旨往黄茂谷手里一塞:“黄茂谷,接旨吧。” 黄茂谷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不停地喊着“冤枉”“冤枉”。 他夫人扑过来,抱着他哭:“老爷,这可怎么办啊……” 黄茂谷推开她,爬过去拽住太监的袍角:“公公,公公,您帮我递个话,我要见陛下,我有话说……” 太监甩开他的手:“得了吧,您还是省省吧。陛下什么人?是您想见就能见的?” 几个家丁悄悄收拾了细软,从后门溜了。 一个老仆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黄茂谷一家老小从伯府搬出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马车都没有,雇了两头驴,拉着两车破烂,灰溜溜地走了。 街坊邻居站在路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那不是安远伯吗?怎么成这样了?” “什么安远伯?被夺爵了。现在是平头百姓了。” “啧啧,这可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消息传出,京城权贵府邸一片哗然。 几个勋贵又凑到了一起,这回不是在酒桌上,而是在一个更隐蔽的密室里。 “黄茂谷被办了。”一个人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听说连爵位都撸了。” “这才几天啊?说办就办了?” “你们还打算上折子吗?谁上?”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其中一个闷声说:“上什么上?没看见黄茂谷的下场?” 另一个拍了一下桌子:“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今天查田,明天查什么?查我们的家底?” “那你去闹啊。你闹得赢吗?” “我……” “行了行了,”年纪最大的那个摆摆手。 “黄茂谷是被当成鸡杀了,给我们这些猴看呢。这时候谁出头,谁就是下一个黄茂谷。”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认不认的,你说了算?陛下说了算。” 密室里的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 酒杯举起来又放下,谁也不说话了。 安远伯府搬家的场面,谁看了心里都发寒。 一个勋贵回去跟夫人说:“你是没看见那场面,一头驴,拉着两车破烂,黄茂谷坐在车上,脸灰得跟死人一样。” 夫人也吓了一跳:“这么惨?” “惨?这还是轻的。我打听过了,他还要交有司议罪,搞不好还得蹲大牢。” “那我们家的地……” “别说了。”那勋贵摆摆手,脸色很难看,“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可清查归清查,谁家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京城里的勋贵,哪家没有占过几亩官田? 有的占得多,有的占得少。 可要说干干净净、一亩都没占过的,掰着手指头数,也没几家。 一个管事回到府里,跟自家老爷禀报:“老爷,工部的人明天要来我们这儿量地了。” 老爷正在喝茶,手一抖,茶洒了出来:“什么?这么快?” “李大人说了,挨家挨户,一个不漏。” 老爷放下茶杯,在屋里来回踱步:“我们家那些地,有没有问题?” 管事犹豫了一下:“老爷,说实话。有些地,来路确实不太说得清楚。” “什么叫不太说得清楚?” “就是,当年是从衙门借的,可借了就没还过。还有几块,是从一个败落的商户手里买过来的,可那商户的地,原本也是官田……” 老爷脸色更难看了:“你怎么不早说?” “小的,小的以为这都是老皇历了,没人会翻出来……” “没人翻出来?现在不就翻出来了吗!”老爷急得直搓手。 “你快去,把账册拿来,我看看能不能补上点什么。” 管事苦着脸:“老爷,账册都在呢。可那上面写的,借的就是借的,占的就是占的,改不了啊。” 老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933章 记得这么清楚 宁国公府,却成了这乱局中的一股清流。 消息最早是从工部传出来的。 李敬堂手下有个书吏,负责查抄京郊官田档案,翻到宁国公府那一页时,愣住了。 他叫来同僚:“你来看看这个。” 同僚凑过来一看,也愣了:“这,记得这么清楚?” 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分的、哪块地、多少亩、租额多少、哪年交的租、交到了哪个衙门。 一笔一笔,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处含糊。 更难得的是,宁国公府名下的官田,近十年来没有新占一亩,没有拖欠一粒租子。 连那些早就没人记得的老账,都补得齐齐整整。 书吏忍不住感慨:“这宁国公府,是真干净啊。” 同僚说:“你查查别的府邸,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书吏又翻了翻别家的档案,越翻越摇头。 “你看看这家,缺了三年的租。那家更离谱,占了官田不报,还当成自家的地在出租。” “所以说,宁国公府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消息传出去,满京城的勋贵都傻了眼。 有人不信,派人去打探。 打探的人回来,一脸泄气。 “真的。宁国公府的老夫人,在朝廷旨意还没下来之前,就已经让人把府里所有的田产账目重新清点了一遍。” “官田、民田、陪嫁田,分门别类,单独造册,一亩不差,一亩不混。” “这老夫人也太精了吧?”那勋贵拍了一下大腿。 “这叫有远见。”幕僚在旁边说,“您想想,人家提前把账目理清楚了,工部来查的时候,人家大大方方地让人家查。” “府里呢?临时抱佛脚,慌得跟什么似的。” 那勋贵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你少说两句。” 工部的人去宁国公府丈量的时候,崔令仪派了府里的大管事去接待。 大管事领着工部的人,指着地界说:“这一片是官田,隔壁是民田,墙那边是我们老夫人的陪嫁田。” “册子已经准备好了,诸位大人请过目。” 工部的书吏接过册子一看,又抬头看了看地界,忍不住说:“你们这账,记得比我们工部的还清楚。” 大管事笑了笑:“我们老夫人说了,该是朝廷的,一粒米都不能少。不该是朝廷的,也不能多拿一分。” 李敬堂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暗暗赞叹。 回去之后,他跟同僚说:“宁国公府那位老夫人,不简单。” 消息传到宫里,萧瑾珩正在批阅奏章。 褚明远把外面的风言风语学了一遍:“陛下,外面都在说宁国公府的事。” “有人说老夫人太精了,有人说宁国公府这是在给皇后做面子,还有人说……” “说什么?”萧瑾珩抬起头。 褚明远犹豫了一下:“有人说,宁国公府这是早就知道风声了,提前做了手脚。” 萧瑾珩嘴角弯了一下:“做手脚?做什么手脚?” “就是说……把账目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萧瑾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去告诉那些人,宁国公府的账目,朕让户部复核过了。” “一亩不差,一粒不欠。谁要是觉得有问题,让他拿着证据来找朕。” 褚明远赶紧跪下:“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起来吧。”萧瑾珩摆摆手,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朕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外面那些人,你替朕把话传出去。” “是。” 萧瑾珩继续批他的折子。 楚昭宁在延福宫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午饭。 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蒸鱼、一碟青菜、一碗汤,简简单单的。 林嬷嬷兴冲冲地跑进来:“娘娘,好消息。!” 楚昭宁放下筷子:“什么好消息?” “宁国公府那边,官田清查的事,一点问题都没有,工部的人都夸账目记得清楚呢!” 楚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林嬷嬷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娘娘,您不高兴吗?” 楚昭宁放下汤碗,微微笑了一下:“高兴。怎么不高兴?” “那您怎么……” “我娘做事,一向让人放心。”楚昭宁只说了这一句,便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可她心里清楚,母亲这是在给宁国公府铺路,也是在给她这个皇后铺路。 林嬷嬷不懂这些,她也不想多说。 林嬷嬷还想说什么,看见楚昭宁的脸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楚昭宁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人确实想借着这次清查做文章,不过心思不在皇后身上,而在选秀上。 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曾宪,便是其中之一。 这天晚上,曾宪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一团。 夫人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来,放在他手边:“老爷,您都转了半个时辰了,歇歇吧。” 曾宪停下来,看了夫人一眼:“你说,陛下登基三年了,为什么不选秀?” 夫人愣了一下:“这,妾身怎么知道?” “后宫里就那几个人,一个都没添。这在历朝历代,都少见。” 夫人想了想:“会不会是陛下不好女色?” 曾宪笑了一下:“不好女色?哪个男人不好女色?再说了,就算陛下不好女色,皇嗣的事也不能不管啊。” “那老爷的意思是……” “我想把婉儿送进宫去。”曾宪直说了。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婉儿才十六岁。” “十六岁不小了。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被别人占了。” “那最好的人家是哪家?” 曾宪笑了:“这满京城里,最好的人家,不就是宫里吗?” 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想起女儿婉儿,每次提起选秀的事,嘴上不说话,可眼睛里的光是不一样的。 曾宪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提选秀的事吗?” “为什么?” “因为皇后。”曾宪压低声音,“皇后太稳了。后宫不出事,娘家不出事,你拿什么理由让陛下选秀?” 夫人想了想:“那现在呢?” “现在机会来了。”曾宪的眼睛亮了一下,“官田清查是皇后提议的。” “如果清查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陛下会不会觉得皇后手伸得太长了?” “可清查不是挺顺利的吗?宁国公府那边……” 第934章 后宫未充,皇嗣未广 “我知道。”曾宪打断她,“宁国公府那边是干净,可不代表所有人都干净。只要有一家闹起来,我就能做文章。” 夫人有些担心:“老爷,您可得想清楚了。这事弄不好,会惹祸上身的。” 曾宪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管了。” 夫人叹了口气,端起空碗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丈夫一眼,想说什么,还是没说。 几天后,曾宪的折子递了上去。 折子里先说官田清查的事,说这是“利国利民之善政”,又说“陛下英明神武,臣等不胜钦佩”,说了一大堆好话。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选秀的事。 “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承宗庙、续社稷。陛下登基三载,后宫未充,皇嗣未广,臣等每念及此,忧心如焚……” 萧瑾珩看完折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褚明远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折子……” “曾宪。”萧瑾珩念了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撇,“他倒会挑时候。” “他觉得朕在忙土改的事,没心思管别的。借支持新政的名义递选秀折子,既表了忠心,又提了要求。一箭双雕。” 他本人并不重色,一心只铺在社稷上,国事都忙不完,哪有心思去选秀? 后宫多进几个人,就多一分支出,多一分麻烦,多一分勾心斗角。 不过他同时也知道,要平衡朝堂,选秀是迟早的事,可,不是现在。 现在还没到不得不选的时候,他的后宫虽然没有新人,可他有皇子有皇女,皇嗣的事不着急。 等他把土改推下去,把江南的事理顺了,把那些该办的人都办了,到时候再说。 褚明远不敢接话。 萧瑾珩又看了看折子,拿起笔,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曾宪看到这个批语,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糊涂。 夫人问他:“陛下怎么说?” 曾宪把折子递给她:“你自己看。” 夫人看了半天:“‘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准还是不准?” “我也想知道。”曾宪苦笑了一下,“不过有一点我看出来了,陛下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就是好事?” “至少说明,这话是可以提的。只是时机还不成熟。”曾宪把折子小心收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想。 “再等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楚昭宁也从钱宝口中知道了曾宪提议选秀的消息。 当时她正在书房里写东西,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钱宝小声说:“娘娘,您说这个曾宪,他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楚昭宁看着窗外,淡淡地说,“想把女儿送进宫的意思。” “那您不担心吗?” 楚昭宁看了钱宝一眼,笑了一下:“担心什么?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没用。” 钱宝还想说什么,被林嬷嬷用眼神拦住了。 楚昭宁看了一会儿天空,最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继续忙碌自己的。 林嬷嬷小声跟钱宝说:“别问了。娘娘心里有数。” 宁国公府里,崔令仪正在萱瑞堂翻账册。 文嬷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参茶,已经在旁边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可崔令仪没有抬头的意思。 “老夫人,茶凉了,奴婢去换一盏。”文嬷嬷轻声说。 “不急。”崔令仪摆了摆手,眼睛没有离开账册,“把这几页看完再说。” “您都看了一天了……” “一天怎么了?我年轻的时候,看三天三夜都没事。” 文嬷嬷哭笑不得:“那是年轻的时候。您现在……” “现在怎么了?”崔令仪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你是嫌我老?” “奴婢不敢,奴婢是怕您累着。” 崔令仪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翻了几页,忽然叹了口气。 文嬷嬷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怎么了?” “没什么。”崔令仪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就是想,这些册子,我翻了多少年了。” “得有几十年了吧?” “是啊。”崔令仪看着那些泛黄的账册,语气有些感慨。 文嬷嬷笑着说:“这个家,离了老夫人可不行。” “离了谁都能行。”崔令仪重新戴上老花镜,“我就是不放心。等哪天我真的干不动了,再说吧。” 门帘掀开,楚临渊走了进来。 他刚从前朝回来,身上还穿着官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娘。”他在崔令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文嬷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崔令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前朝的事定了?” “定了。”楚临渊点了点头,“陛下已经下旨了。官田清查的事,谁也不许再议。” “嗯。”崔令仪低下头继续翻账册,“那就好。” 楚临渊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娘。” “嗯?” “您歇会儿吧。都看了一整天了。” 崔令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随即又低了下去:“快了,还有几页。” 楚临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文嬷嬷轻轻拉了拉袖子。 文嬷嬷朝他使了个眼色。 楚临渊只好端起茶盏,沉默地喝着。 过了一会儿,崔令仪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行了。收起来吧。”她对文嬷嬷说。 文嬷嬷赶紧上前收拾。 崔令仪转过头,看着楚临渊:“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楚临渊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辛苦娘了。” 崔令仪摆摆手:“辛苦什么?该做的事。你娘还没老到干不动活的地步。” “我知道。可您都六十九了……” “六十九怎么了?”崔令仪打断他,“我还能再干十年。” 楚临渊眼眶微微发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崔令仪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行了,别在这坐着了,忙你自己的去。” 楚临渊站起身,朝母亲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掀帘出去了。 第935章 朕会亲自选人 清查在强势推进下,终于告一段落。 工部将京城周边的官田一一登记造册,形成了厚厚几本《京城官田清册》。 在此基础上,朝廷制定了《官田管理办法》,以朝廷名义颁布天下。 《办法》共十八条,核心内容有三: 其一,所有官田必须登记造册,明确四至、亩数、土质、等级,任何人不得隐匿、侵占。 其二,官田租赁必须公开招标,租额按田亩等级确定,任何人不得私下交易。 其三,官田收益,佃户得五成,朝廷得四成,地方留一成作为管理经费。任何人不得截留、挪用。 这份《办法》,是萧瑾珩与楚昭宁、张璁等人反复推敲了两个多月才定下来的。 每一条都经过仔细斟酌,既要堵住漏洞,又要切实可行。 然而,政策是好的,执行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江南 距离杜衡完成官田清查,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朝廷的土改政令已经下发到各府州县,各地也都在“认真执行”。 真的在认真执行吗? 杜衡坐在衙署里,看着手中的密报,面色铁青。 这是他从几个不同的渠道收集来的消息,汇总在一起,拼出了一幅让他触目惊心的图景。 有的县,表面上在推行土改,实际上把最好的官田以“租赁”的名义,低价租给了县太爷的小舅子。 有的县,政令下乡是下了,下到了乡长那里。 乡长再往下传的时候,免五年田税变成了免三年,立契定界变成了到时候再说。 还有的县,开荒的告示贴了,但贴在了县衙后院的墙上,百姓根本看不到。 有人来问,县衙的人就说:“这事还没定,再等等。” 最过分的是,有一个县的知县,把朝廷拨下来的开荒补贴,截留了大半,自己贪了。 杜衡把密报看完,没有说话,只把纸往桌上一拍。 “赵诚。” “在。”赵诚上前一步。 “你看看这个。”杜衡把密报推过去,“一个知县,敢截留朝廷的补贴。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赵诚接过密报,快速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大人,这,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明目张胆?”杜衡冷笑了一声,“不,人家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在他们眼里,朝廷的钱,不拿白不拿。”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杜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双手,“把这个,誊抄一份,用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是!”赵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杜衡叫住他,“你亲自抄,别经旁人的手。这东西传出去,咱们在江南就别想待了。” 赵诚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大人放心,我省得。” 萧瑾珩收到杜衡密报的时候,正在批阅奏折。 他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密报放在御案上。 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褚明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偷偷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萧瑾珩沉默了片刻,开口了:“褚明远。” “奴婢在。” “去请五位阁老和郑行之到紫宸殿偏殿。立刻。” “是。”褚明远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轻。 一刻钟后,紫宸殿偏殿。 张璁、赵贞吉、李东阳、庄瑜、郭逸五位阁老,加上户部尚书郑行之,先后到了。 几个人进门的时候都在私下打听出了什么事,可谁也不知道。 张璁看见郑行之,低声问了一句:“郑尚书,你知道陛下召咱们来是为了什么?” 郑行之摇了摇头:“下官也不知道。不过八成跟土改有关。” “你怎么知道?” “猜的。”郑行之苦笑了一下,“最近能让陛下动这么大的阵仗,除了土改还能有什么?” 萧瑾珩把那封密报摊开,让他们传阅。 张璁第一个接过密报,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看完,没说话,递给了赵贞吉。 赵贞吉看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递给李东阳。 李东阳看完,面无表情,递给庄瑜。 庄瑜看完,叹了口气,递给郭逸。 郭逸看完,沉默了很久,才把密报放回桌上。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萧瑾珩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诸位爱卿,朕想知道,怎么办。” 没人说话。 张璁看了看左右,清了清嗓子:“陛下,地方官阳奉阴违,自古有之。不是政令不好,是执行的人不想干。” 赵贞吉接了一句:“这里面,有的是懒,有的是怕得罪人,有的是自己本身就占了便宜。” 郑行之也点了点头:“说得对。有的官,你让他干事,他推三阻四;你让他贪钱,他比谁都积极。” 萧瑾珩看了他们一眼:“说下去。” 张璁继续说:“臣以为,光靠发政令不行,光靠下面报上来的奏报更不行。得有人去查,暗地里查,不打招呼地查。” “就像杜衡这次这样?”萧瑾珩问。 “对。”张璁点头,“杜衡在江南查了四个多月,查出来的东西,跟地方上报上来的奏报,完全是两回事。” “这说明什么?说明地方官已经把欺上瞒下当成家常便饭了。” 萧瑾珩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 他看向郑行之:“郑尚书,你觉得呢?” 郑行之沉吟了一下,说道:“陛下,臣附议。但派人去查,需谨慎。” “派的人既要可靠,又要有能力。若是派去的人被地方官收买了,或者被蒙蔽了,反而不美。” 赵贞吉在旁边插了一句:“郑尚书这话说得对。我就怕派下去的人,跟地方官穿一条裤子。” “到时候查来查去,查出一堆假账,咱们还当真的看。” 萧瑾珩说:“朕会亲自选人。” 赵贞吉又开口了:“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 “除了派人去查,还得让人告。让地方上的小官、胥吏、甚至百姓,有渠道把真实情况报上来。” “现在朝廷收到的,都是地方大员转呈的奏报,他们只会报喜不报忧。” 第936章 开放上书 李东阳这时候插了一句:“赵大人这个提议,臣觉得可行。但有个问题,小官告上官,弄不好是要丢命的。谁有这个胆子?” 赵贞吉说:“所以得有保护。朝廷得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是奉旨上书,谁敢打击报复,严惩不贷。” 萧瑾珩想了想:“赵爱卿的意思是,开放上书?” “是。”赵贞吉说,“允许地方小官直接上书朝廷,不受层级限制。当然,要有一定的门槛,否则什么人都上书,内阁也看不过来。” 萧瑾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散会后,张璁走在最后,特意放慢了脚步。 萧瑾珩看见了,问了一句:“张卿还有事?” 张璁停下来,转过身,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张璁斟酌了一下,低声说:“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赵贞吉提的开放上书,陛下觉得可行吗?” “可行。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信到了朕手里之前,先经过内阁。内阁里要是有人不想让朕看到某些信,那信就到不了朕手里。” 张璁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有接话。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张卿放心,朕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朕会另想办法。” 张璁躬身道:“陛下思虑周全。” 当天夜里,一道密旨从福宁殿发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 密旨发出半个月后,第一封“告状信”送到了萧瑾珩的案头。 写信的人,是浙江一个小县的县丞。官不大,七品。 但他在县里待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熟悉。 萧瑾珩展开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褚明远在旁边伺候茶水,看见皇帝的神色不对,赶紧退后了两步。 信上写着: “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以下所陈,句句属实。” “本县推行土改,自五月至今,凡三月有余,然新垦荒地,不过百亩。” “政令下乡,止于县衙。百姓不知新政为何物,佃户不知官田已清。” “知县大人每日坐堂,案头堆满土改进度报告,皆虚造之数,无一亩实地勘丈。” “臣身为县丞,曾三次进言,皆被驳回。最后一次,知县大人对臣说:‘你是朝廷的官,还是杜衡的官?’臣无言以对。” “臣非不知明哲保身之道,然新政关乎国本,臣若不言,对不起朝廷俸禄,对不起黎民百姓。” 萧瑾珩读到“你是朝廷的官,还是杜衡的官”这句话时,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出神。 褚明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 萧瑾珩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才说了一句:“这封信,是一个七品小官用命写的。” 褚明远不敢接话。 “他知道,这种信一旦被查出来,写信的人轻则丢官,重则丧命。可他还是写了。” 萧瑾珩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去把张璁等人叫来。” 张璁、赵贞吉等人从隔壁值房赶过来,进门就看见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出什么事了?” “你看看这个。”萧瑾珩把那封信递过去。 张璁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这封信说明,土改的阻力,比我们预想的更大。” “不只是权贵在阻挠,地方官也在阳奉阴违。有的怕得罪人,有的自己就不干净,有的是真的不认同改革。” 萧瑾珩看着他:“那怎么办?” 张璁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杀一儆百。” 萧瑾珩看着他。 张璁解释道:“选一个最过分的,查实了,严办。不杀一只鸡,猴子们是吓不住的。” 萧瑾珩又看向赵贞吉:“赵爱卿,你觉得呢?” 赵贞吉点头:“臣附议。张阁老说得对,不杀一只鸡,猴子们是吓不住的。” 萧瑾珩看向李东阳:“李爱卿?” 李东阳也点了头。他心里未必愿意,但这时候不表态,就是把自己推到对立面去了。 “好。”萧瑾珩说,“那就办。” 延福宫里,晚膳刚摆上桌。 今日的菜式清淡,一碗烧鹅,一碟清炒芦笋,一碟燌羊头蹄、一碗汤,还有一小碗萧绾绾爱吃的胡椒醋鲜虾。 萧绾绾已经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摆着专属她的碗筷,碗是银边的,摔不碎。 这是她摔碎了七个碗之后,楚昭宁特意让人换的。 萧瑾珩进来的时候,萧绾绾正拿着勺子,把碗里的饭和烧鹅汁拌在一起。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勺子往碗里一插,从椅子上滑下来,鞋都没穿稳就跑了过去。 “父皇!”她抱住萧瑾珩的腿,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烧鹅汁的残迹。 萧瑾珩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到桌边,把她放回椅子上。 “今日乖不乖?”他一边问,一边拿起桌上的湿帕子,替她把嘴角那点烧鹅汁擦干净。 “乖!”萧绾绾回答得理直气壮,声音又脆又响。 楚昭宁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心里在想:你乖? 你今日把蒋嬷嬷的针线盒子翻了个底朝天,把线团滚得满屋子都是,这叫乖? 可她没拆穿。孩子高兴,就让她高兴一会儿吧。 楚昭宁给萧瑾珩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汤是鸡汤,炖了一整个下午,汤色金黄,浮着几颗油珠,香菇的香气和鸡肉的鲜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萧瑾珩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楚昭宁笑了笑:“陛下喜欢就好。”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萧绾绾吃了几口虾,又吃了几口米饭,就开始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像椅子上长了钉子。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米饭,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了。 又舀了一勺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又舀了一勺。 这回没塞进嘴里,举到空中晃了晃,晃得米饭掉了好几粒在桌上。 第937章 懿王如何? 蒋嬷嬷站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劝,嘴唇动了动,看了皇后娘娘一眼,见皇后娘娘没表示,又把话咽了回去。 楚昭宁放下筷子,看了萧绾绾一眼,没说话。 那目光不凶不狠,可萧绾绾的勺子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慢慢把那勺饭送进了自己嘴里。 她嚼了嚼,咽了,又舀了一勺,这回老实了,一口一口地吃着。 萧瑾珩看了楚昭宁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一筷子芦笋夹到萧绾绾碗里:“多吃菜。” 萧绾绾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芦笋,小脸皱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塞进了嘴里。 吃完饭,萧绾绾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偏殿的地毯上,一屁股坐下去,开始玩她的积木。 那是楚昭宁让人给她做的木头积木,有方的、圆的、三角形的,涂着红黄蓝绿四种颜色。 蒋嬷嬷跟过去,在地毯边上坐下,替她守着,怕她磕着碰着。 正殿里安静下来。 萧瑾珩和楚昭宁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 林嬷嬷端了两盏新茶上来,放在两人面前。 萧瑾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今日收到一封江南来的信。” 楚昭宁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信?” “浙江一个小县丞写的。信上说,他们县的土改,从五月到八月,新垦荒地不过百亩。” “政令下乡,止于县衙。百姓不知新政为何物,佃户不知官田已清。” 他顿了顿,把白天在紫宸殿偏殿里跟张璁他们说的话,挑要紧的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刚好入口。 楚昭宁听着,没有说话。 萧瑾珩把茶盏放下:“得派人下去查。不能光明正大地查,得暗地里查,不惊动地方。” “那些地方官,要是知道朝廷派人下来了,早就把该藏的藏了,该补的补了,该串供的串供了。” “能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所以要暗访,悄悄的。” 楚昭宁点了点头:“陛下说得对。” “可暗访的人,不是普通官员能担任的。”萧瑾珩叹了口气,“我想了一整天,没找到特别合适的人选。” 萧瑾珩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下去了大半,茶汤的颜色淡了些。 楚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偏殿传来萧绾绾咯咯的笑声,她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声穿过门帘,在正殿里回荡着。 楚昭宁听了听那笑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瑾珩,说了一句:“陛下觉得,懿王如何?” 萧瑾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楚昭宁,目光里有意外:“懿王?朕还真没想过他。” “陛下不妨想一想。”楚昭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一件家常事。 萧瑾珩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他这些年,太安静了。安静到朕有时候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兄弟。” “不只是朕忘了他,他自己也想让大家忘了他。上朝从来不多话,议事从来不争先。” “该他出面的场合他来了,不该他出面的场合他绝不出现。” “分派差事给他,他不推辞,可也从不主动请缨。朝中有什么纷争,他躲得远远的,好像那些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楚昭宁听他这么说,心里就有底了。 她笑了笑,说:“陛下,臣妾倒觉得,正因为这样,他反而合适。” “怎么说?” “没有人盯着他,没有人防着他,没有人觉得他碍事。他下去查,不会打草惊蛇。” 萧瑾珩想了想,没说话。 楚昭宁又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陛下登基这几年,臣妾没听陛下提起过要给兄弟安排什么差事。臣妾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顾虑。” 给多了,怕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给少了,又显得陛下薄情。 以前肃王在的时候,用人更要谨慎,用人不当,就是给别人递刀子。 可如今肃王不在了,江南那场动乱也平了,朝堂上那些不安分的人,该收拾的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看着萧瑾珩,放缓了语速:“陛下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用一用自己的兄弟了?” “不只是懿王,还有孝王、恪王他们。他们都是陛下的兄弟,用好了,是助力。” 最后一句话,她没说出口,不用,人家会说萧瑾珩不能容人。 可她看见萧瑾珩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也知道外面有人在说什么。 萧瑾琰虽然是因为谋逆而死,可他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葬礼却办得异常简陋。 连个像样的祭文都没有,灵堂冷冷清清的,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停了几天就匆匆下葬了。 有人说这是皇帝薄情,有人说这是皇帝不能容人,有人说这是杀鸡儆猴做给其他兄弟看的。 这些话,他都知道,只是没人敢当面跟他说罢了。 萧瑾珩的声音沉了几分:“朕知道外面怎么说。” 楚昭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面前凉了的茶换掉了,换了一杯温热的。 萧瑾珩看着那杯新换的茶,沉默了片刻。 楚昭宁说的,他心里有数。 萧瑾云这个人办事稳妥,不急不躁,交代的事都能办得妥妥当当。 可这个人也是胆子太小,什么事都往后退,生怕做得太好碍了谁的眼。 这也不能全怪他。 毕竟自己还未登基前,他的处境确实不好。 萧瑾珩想到这里,又喝了一口茶,开始认真地在心里盘算这件事了。 派萧瑾云下去,好处是明显的。 他是亲王,品级够,到了地方上,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可他又不常露面,朝中知道他的人不多,认识他的人更少,微服私访不容易暴露。 他性格沉稳,做事不急不躁,不会像赵贞吉那样跟地方官硬碰硬,也不会像郭逸那样拖泥带水。 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帝的亲兄弟,他的一切都系在皇帝身上,他没有理由跟地方官勾结,背叛朝廷。 这一点,比派任何一个大臣下去都让人放心。 第938章 陛下密旨 还有一点,萧瑾珩没说出来,可他在心里转了几个来回。 用萧瑾云,也是在给外面的人看。 他要让人知道,他不是不能容人的人。 他的兄弟,只要安分守己,他愿意用,愿意给机会。 萧瑾云当了这么多年闲王,是该出来做点事了。 这时偏殿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是萧绾绾在跟宫女玩捉迷藏。 萧瑾珩被那笑声拉回了神思,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楚昭宁:“那就试试吧。” “朕明日让褚明远拟旨,让他在暗中查。查到了什么,直接给朕写密报,不必经过内阁。” “这趟差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土改的事,牵扯太大,他要是能查清楚,对朝廷是大功一件。” “要是查不清楚,也没关系,就当是让他出去看看,总比一辈子闷在王府里强。” 楚昭宁点了点头,心里也松快了一些。 萧瑾珩这个人太重感情,不想亏待任何一个人,可有时候不想亏待反而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你给了这个,那个就觉得你偏心。你不给那个,那个就觉得你看不起他。 楚昭宁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次日。懿王府。 褚明远从马车上下来,敲开懿王府的门。 门房的伙计探出头来,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跳了起来。 “褚……褚公公?”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 褚明远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问了一句:“王爷呢?” “王,王爷在别庄。昨日去的,说是在那边住几日,盯着春夏收。” 门房的伙计说话都不利索了,嘴唇哆嗦着,舌头像打了结。 褚明远皱了皱眉:“别庄?哪个别庄?” “城东那个。” 褚明远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门房的伙计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头,关上了门。 一边关门一边嘀咕:“褚公公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从懿王府到别庄,快马加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褚明远骑在马上,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别庄的田埂上,萧瑾云正蹲在地头,跟一个老农说话。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袍子,袖口沾着泥点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被泥水糊住了的小腿。 要不是认识他的人,谁能想到这是一个王爷? 老农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旱烟,一边抽一边比划。 萧瑾云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褚明远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老农蹲在他旁边,伸着脖子看,嘴里说着“这边,这边是田埂,那边是水渠”。 萧瑾云在地上画了几条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一抬头,看见褚明远站在田埂那头,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个竹筒。 萧瑾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整了整衣冠,把手上的泥在袍子上擦了擦,朝褚明远走过去。 “褚公公。” 褚明远躬了躬身,把竹筒双手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陛下密旨。请王爷过目。” 萧瑾云接过竹筒,没有急着拆。 他四下看了看,田埂上没有人,老农已经走远了,别庄的下人都在远处忙活。 他退后几步,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拆开了竹筒。 褚明远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也没有转头看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上。 萧瑾云抽出里面的明黄绢帛,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把绢帛折好,放回竹筒里。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了不让皇帝猜忌,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朝政。 连上朝都尽量不说话,躲在角落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做一个安安稳稳的闲散王爷,在别庄种种地,在王府养养花。 偶尔跟朋友们喝喝酒,写写字,画几笔画,等着老去,等着死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 可当这封密旨真正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自己的心也没有慌。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是一种很奇怪的、久违了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他心里重新活了过来。 他收了收心神,转过身,看着褚明远,说了一句:“臣领旨。请褚公公转告陛下,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褚明远躬了躬身,没有多说什么。 懿王府。 萧瑾云刚从城外别庄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 那泥是别庄池塘边的黄泥,黏得很,干在靴面上,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 他在花厅门口的石阶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也就懒得管了,抬脚跨进了门槛。 陈姝正在花厅里指挥丫鬟摆膳。 见他进门,笑着说了一句:“今日怎么回来得早?我还以为王爷要在庄子上住两天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一碟清炒时蔬往桌中间推了推,那是萧瑾云平日爱吃的。 萧瑾云没有接话。 他把手里那道明黄绢帛往桌上一放,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陈姝凑过来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几分。 “钦差?”她的目光从那道绢帛上移到丈夫脸上,“让王爷下江南?” “嗯。”萧瑾云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茶水有些烫,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陛下的意思,让我悄悄去。不公开行踪,不摆钦差仪仗,微服私访。” “去了也别声张,走到哪儿算哪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姝沉默了一瞬,在他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递过去,让他擦擦嘴角溢出来的茶水。 她把那杯盖碗茶轻轻拢到自己这边,免得他一会儿又端起来灌。 “怎么会挑上你?”她的语气里带着担忧。 不是怕他做不好,是怕这差事太难、太险。 而他这个人,接了差事就会拼命,从来不会敷衍。 第939章 皇后举荐 萧瑾云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皇后举荐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褚明远说的。” “皇后?”陈姝有些意外。 “嗯。” 陈姝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萧瑾云苦笑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自己向来是几个兄弟里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排行不上不下,不前不后。 上头有皇帝,下头有弟弟们,夹在中间,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王爷,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风头。 可有时候,不显山露水本身就是一种资本。 没人盯着你,没人防着你,你反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得找个信得过的人。”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陛下也觉得我合适。” 陈姝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成亲这么多年,她太了解他了。 他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好像什么都不争,可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些年,他主动让出不少露脸的机会,不去抢那些能出风头的差事,不跟兄弟们争高下,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去多久?” “不知道。”萧瑾云把茶盏放下,“陛下说,查清楚了就回来。查多久,什么时候回来,都看情况。” 陈姝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丫鬟吩咐了几句。 “去把王爷出行的衣物收拾出来,不要穿官服,带寻常衣裳,厚薄都带几件。” “路上用的药也备一些,常用的、跌打的都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低调些,别用王府的箱子。” 丫鬟应声去了。 陈姝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花厅。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叫了两声就停了。 萧瑾云坐在那里,望着那封明黄色的旨意发呆。 前年萧瑾琰在江南闹出的那场动乱,至今说起来还让人心有余悸。 陈姝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萧瑾云没反应。 “殿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嗯?”萧瑾云回过神来。 “用膳吧,菜快凉了。” “嗯。”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今日的菜式很清淡,一碗莼菜羹,一碟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 他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地嚼。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可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陈姝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轻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泪,没有依依不舍。 她从来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女人,他也习惯了。 但正是这份安静的分寸感,让他心里反而踏实。 “我知道。”萧瑾云喝了一口汤,“你在家也小心。有事就进宫找皇后,别自己扛着。” “嗯。” 用过膳,萧瑾云去了书房。 书案上摊着一张江南舆图,是他下午让人铺好的。 他在案后坐了很久,手指从江宁府一路划到苏州、松江、杭州,沿着运河,顺着官道,一条线一条线地走。 土改在地方上被歪曲成什么样子了? 那些官员是怎么阳奉阴违的?权贵们又是怎么暗中阻挠的? 这些事,光看奏报看不出来。 他这次下去,是去摸一摸这江南官场的底,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纸上谈兵靠不住,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能砸在桌面上的证据。 他拿起笔,在舆图边角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谁在哪个县,什么背景,跟谁有牵扯。 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萧瑾云就出了城。 城门刚开,守城的兵丁裹着棉袄靠在门洞里打哈欠。 揉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打扮寻常,也没多问,摆摆手放行了。 他只带了两个人。 贴身侍卫赵桓,三十出头,身形魁梧,武艺高强,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跟了他十几年。 长随林墨,二十五六岁,瘦长脸,眼睛不大但有神,写得一手好字,人也机灵。 最擅长的是装傻,该听的话听得一字不漏,不该听的话耳朵像塞了棉花,问什么都笑嘻嘻地说“小的不知道”。 三人三骑,扮作北上收丝的商人。 赵桓扮作随从,腰里别着一把刀。 林墨扮作账房先生,背着一个布褡裢,里面装着纸笔和几本假账。 走几步就要往上托一托,那布褡裢太重了,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走了一段路,林墨实在撑不住了。 小声跟萧瑾云抱怨:“王爷,这褡裢也太重了。咱能不能少带几本假账?” “不能。”萧瑾云头也不回,“假账做得不像,人家一查就露馅。” 林墨苦着脸:“那能不能换个人背?” “不能。”萧瑾云说。 林墨又看向赵桓,赵桓连看都没看他,目光还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只飞过的鸟。 林墨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喊了一声:“赵哥?” 赵桓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说了两个字:“不能。” 林墨看了他一眼:“我又没问你。” 赵桓不再说话了,转过头去,继续看他的远方。 林墨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他 认命地把布褡裢又往上托了托,那褡裢在他肩膀上晃了两晃,稳住了。 他跟在后面,脚步沉沉地落在官道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萧瑾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父皇带着他们几个兄弟去南苑围猎。 那时候萧瑾琰还在,骑着一匹小白马,跑在最前面,回头朝他们喊“你们快点”。 萧瑾珩骑在第二,不紧不慢地跟着,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温温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骑在最后面,谁也不追,谁也不赶。 父皇问他为什么不跑快一点,他说“我怕摔了”。 父皇笑了笑,没再问。 那时候他还小,可他已经学会了。 不是不会跑,是不能跑。 跑快了,挡了谁的路,自己都不知道。 他拉了拉缰绳,马蹄踏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零零星星的,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下来。 第940章 到底是谁 京城,内阁值房。 张璁这些日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浙江送来的奏报。 奏报上写着“土改推行顺利,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套话。 可他看了两行就放下了。 这种东西,看十遍跟看一遍没有区别,都是那套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端起茶盏,望着窗外出神。 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的,叫得人心烦。 张璁盯着那几只麻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赵大人,你说,陛下到底派谁下去了?” 赵贞吉正坐在对面翻一份卷宗,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 张璁没有接话。 皇帝秘密派人下江南,查土改的进度,他们知道,可就是不知道派的是谁。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像穿着一件小了号的衣裳,哪儿哪儿都别扭。 他把京城里能派下去的官员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该上朝的上朝,该当差的当差,没有一个人出远门。他 甚至还特意留意了几个平日里不太起眼的官员,结果人家天天在衙门里坐着,连请假都没有请过。 “会不会是暗卫?”赵贞吉又提出了那个老问题,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张璁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暗卫查案子行,查土改?土改的事牵扯太多,要懂朝政、懂地方、懂那些弯弯绕绕,暗卫那些人,打打杀杀在行,这些事不是他们能办的。” 赵贞吉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那到底是谁呢?”他干脆放下卷宗,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总不会是皇后下去吧?”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可那笑没持续多久就收了回去。 张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皇后下去?那不成笑话了。 皇后再怎么能干,也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怎么能出宫去查案? 那成什么体统? 朝堂上那些御史,一个两个的,弹劾的折子能把御案堆成山。 再说,皇后这些日子天天在延福宫待着,连军器局都去得少了,怎么可能是她。 “你也别猜了。”张璁把凉茶推到一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陛下既然不公开,那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只管把该做的事做好,该等的结果等着。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赵贞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江南那边,土改到底推行得怎么样?我们在京城坐着,什么都不知道。” “底下报上来的那些奏报,你也看了,一套一套的,写得好听,可真的假的,谁说得清?万一出了乱子……” “出了乱子,陛下自然会处置。”张璁打断了他。 “赵大人,你我也不是第一天在朝堂上做事了。有些事情,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错。” “你在京城急得跳脚,江南该怎样还是怎样。不如安安心心地等着。” 赵贞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张璁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字还是那些字,话还是那些话,看了跟没看一样。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陛下,您到底派了谁? 懿王府。 后院的花厅里,陈姝正在翻账册。府里的账目她每月都要过一遍。 管事的陈福站在门口,躬着身,欲言又止。 陈姝没有抬头:“说。” “王妃,今日又有几位大人来打听,问王爷在不在府里。小的按您的吩咐,说王爷在别庄小住,过些日子就回来。” “他们也没再多问,可小的看他们的样子,不太信。” 陈姝放下账册,皱了皱眉。 “不信就不信。他们问,你就这么说。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陈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陈姝坐在花厅里,望着窗外出神。 她心里的担忧,比萧瑾云走之前更重了。 江南的事,牵扯那么大,他能查清楚吗?那些地方官,会乖乖地让他查吗?万一被人发现了,他会不会有危险?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烦意乱。 她低下头,继续看账册。数字在眼前晃,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懿王萧瑾云一路南下,已经走了大半个月。 他走的不是官道。 官道上人多眼杂,来来往往的都是官差、商旅,还有那些传递公文的驿卒。 他走的是小路,穿行在村镇之间,走到哪儿算哪儿。 有时候在客栈里住一夜,有时候在农家的土炕上将就一晚。 这日午后,他到了浙江严州府下属的一个小县,名叫淳安。 淳安县不大,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从东门走到西门,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走完。 街两边是些杂货铺、茶馆、当铺,还有一家挂着“济世堂”牌匾的药铺。 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慢悠悠地走着。 萧瑾云在县衙对面的茶馆里坐下来,要了一壶茶。 茶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坐了几个闲汉在吹牛,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萧瑾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正对着县衙大门,透过半掩的窗户,能把对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赵桓和林墨坐在他旁边,林墨把纸笔从布褡裢里掏出来,摆在桌上。 铺开纸,磨了墨,笔尖蘸饱了墨,准备记录。 萧瑾云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目光透过半掩的窗户,看着对面的县衙。 县衙不大,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的那只耳朵缺了一块。 大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影壁,影壁上画着一只仙鹤,颜料已经褪色了。 门口站着一个差役,靠在门框上打哈欠,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这个县有意思。”萧瑾云放下茶碗,“从外面看,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你看那个差役,他在打哈欠,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街两头看。他不是在打哈欠,是在望风。”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差役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转身走进了衙门里。 林墨想了想,怎么也没想明白王爷是从哪里看出他在望风的。 可他不敢问,王爷说是在望风,那就是在望风。 “王爷,”林墨压低声音,“我们怎么办?” “等。”萧瑾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到天黑。” 第941章 陈固康 天黑之后,萧瑾云没有去县衙,而是去了县丞的家。 县丞姓陈,叫陈固康,是淳安县分管钱粮、户籍的二把手。 他来淳安已经有七八年了,一直没有升迁,也没有调走,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挂着。 萧瑾云之所以来找他,除了他给皇帝上的密奏。 还因为暗卫递上来的情报里提到过,陈固康跟县令不和,被排挤了好几年。 在县里没什么实权,可他为人正直,在百姓中口碑不错。 萧瑾云看过那封密奏之后,就把陈固康这个名字记住了。 一个七品县丞,敢拿项上人头做担保,向皇帝告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个人要么是个愣头青,要么是个有骨头的人。 他赌的是后者。 陈固康的家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子。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大门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没摘完的枣子。 林墨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 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看见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们找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陈县丞?”萧瑾云上前一步。 陈固康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寻常衣裳,靛蓝的棉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带,跟街上走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通身的气派,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 他见过的人多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我是。你们是……?” 萧瑾云没有报自己的名号,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信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盖了一个暗红色的印章。 陈固康接过信,凑着门口昏黄的灯笼光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又不敢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声音压得极低:“请……请进。” 萧瑾云走进院子,赵桓和林墨跟在后面。 赵桓顺手把门关上了,门栓落进门扣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陈固康把几个人让进堂屋,点亮了油灯。 堂屋不大,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桌上摆着一把粗陶茶壶和几只粗陶茶碗,茶壶嘴缺了一小块。 墙角堆着几摞书,书页泛黄,有的还夹着纸条。 萧瑾云在椅子上坐下,赵桓和林墨站在他身后。 陈固康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交握在腹前,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他不敢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上那个印章他认得,那是皇帝私人的印信。 他虽然在淳安待了七八年,可他也是朝廷的官,他知道这个印章意味着什么。 拿着这封信的人,不是钦差,胜似钦差。 “陈县丞,坐。”萧瑾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固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屁股只挨了椅子边。 “大……大人,您……”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 信上没有写名字,只盖了印章。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他不敢问。 该他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他知道的,问了就是找死。 “你在淳安待了七八年?”萧瑾云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是。”陈固康点头,“永徽二十九年来的,到现在,八年了。” “县令是谁?” “姓赵,叫赵鹤龄。永徽三十二年上任的,来了五年了。” 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位中年妇人,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粗陶茶碗,碗里已经倒好了茶。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几人停止了谈话。 陈固康连忙站起来,帮着把茶碗端到桌上。 然后小声嘱咐了妇人几句。 妇人点了点头,搬了张小板凳,在院门附近坐下,手里拿着一个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着,可她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萧瑾云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陈固康:“赵鹤龄这个人怎么样?说实话。” 陈固康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瑾云,目光里有犹豫,也有决绝。 “大人,赵鹤龄这个人……不能说是贪官,可他也不是什么好官。” “怎么说?” “他不贪银子。可他贪功。朝廷要开荒,他就报开荒的数字,数字越大越好。至于那些地是不是真的开了,他不管。” “朝廷要清田,他就报清田的数字,数字越大越好。至于那些田是不是真的清了,他也不管。” “他上报的奏报,跟实际的情况,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向上面反映过吗?” 陈固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大人,下官反映过。下官写了折子送到知府衙门。府里压下来了,折子递上去就没了下文。” “下官又写了折子,送到布政使府里,也被退回来了。” “后来赵鹤龄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把下官叫去训了一顿,说下官是‘不顾大局’、‘挑拨离间’、‘居心叵测’。” “从那以后,县里的事他就再也不让下官插手了。” “钱粮归下官管,可他另找了一个心腹盯着,账册要经那个人的手,下官只能看,不能碰。” “户籍归我管,可他另找了一个心腹看着,谁家生了孩子、谁家死了人,下官都不知道。” “下官就是一个摆设。”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让下官干什么下官就只能干什么,他不让下官干的,下官碰都不能碰。” 萧瑾云听着,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叶,味道苦涩,可他没有皱眉。 “赵鹤龄上报的奏报,你有底吗?” 陈固康抬起头,看了萧瑾云一眼,又低下了。“有。” “在哪?” 陈固康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从砖缝里抠出一把钥匙。 他走到里屋,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叠厚厚的纸,捧在手里。 他把那叠纸放在八仙桌上,推到了萧瑾云面前。 第942章 变本加厉 萧瑾云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日期、县名、地亩数、租额数。 旁边还有小字备注,“此处与实际不符”“此处虚报三百亩”“此处拖欠租子两年未缴”。 萧瑾云把那些纸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那叠纸推给林墨,林墨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塞进布褡裢里。 “陈县丞,”萧瑾云站起身,看着陈固康,“你这些年的委屈,朝廷知道了。” 陈固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朝萧瑾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腰弯得很深,弯了很久,久到萧瑾云以为他不会直起来了。 等他直起身的时候,萧瑾云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 “大人,”陈固康的声音有些发紧,“下官不是贪图升官发财的人。下官只是想,土改能让千万百姓有地种、有饭吃” “下官不怕得罪人,下官怕的是,那些假数字被当成了真的,朝廷以为江南的土改推行得很好。” “就不查了,就不管了,就以为万事大吉了。影响穷苦百姓的生计,耽误了朝廷的大事。” 萧瑾云拍了拍陈固康的肩膀,说了一句:“你很好。” 陈固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那张瘦削的脸。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可他的目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萧瑾云从陈固康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赵桓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了,一星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萧瑾云走在前面,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 赵鹤龄的罪证已经有了,可光有证不够,还得有证人。 陈固康敢站出来作证吗?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可以。 陈固康看起来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 可光有陈固康还不够。 知府、布政使为什么压?为什么退? 是赵鹤龄的官场人脉,还是那些人自己也有问题? 这些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楚的。 萧瑾云走出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来,惨白惨白的。 一个月后,福宁殿。 萧瑾珩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他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殿内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他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褚明远” “奴才在。”褚明远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去把五位阁老请到紫宸殿偏殿。立刻。” “是。”褚明远转身就走。 一炷香后,紫宸殿偏殿。 张璁、赵贞吉、李东阳、庄瑜、郭逸五位阁老坐在椅子上,神色各异。 萧瑾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密报,不过他没有让几个人传阅,而是自己口述了其中的内容。 “江南的土改,问题很大。有的县,新垦荒地不过百亩,报上去的数字却是几千亩。” “报的数字跟实际差着几十倍,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是几十倍。”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所到之处,无不低头。 “还有的县,朝廷拨下去的补贴,被截留了大半,百姓拿到手的,不到三成。” “五两银子的安家费,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一两五钱。那三两五钱哪里去了?进了谁的腰包?” 他把密报上写的那几个典型例子一一道来。 几个人听完,脸色都不好看。 张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陛下,臣早就觉得江南那边不对劲,可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那些报上来的奏报,臣看过,一套一套的,写得花团锦簇,臣竟没有看出破绽来。是臣失察。” “朕也没想到。”萧瑾珩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密报。 “杜衡在江南查了三年,查出了四十六万多亩。可杜衡查完之后呢?” “那些被查出来的田,该清的清了吗?该退的退了吗?该补的补了吗?” “从这封密报来看,没有。不仅没有,那些人还在变本加厉。” 赵贞吉问道:“陛下,这封密报可靠吗?是谁送来的?可不可信?” 他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的。 密报都摆到御案上了,陛下亲自读了,能不可靠吗? 萧瑾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朕已经派人下去查了。这个人,朕信得过。他送回来的东西,朕也信得过。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 “陛下,”赵贞吉拱手道,“既然已经查出了实据,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那些人就要把证据都毁掉了。” 张璁点了点头,也拱了拱手:“臣也同意。公开派人下去,既是查案,也是震慑。” “让那些人知道,朝廷不是不知道,朝廷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郭逸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派谁下去?这个人,既要靠得住,又要有能力。” 萧瑾珩看了郭逸一眼:“郭卿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郭逸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如何?” 孟兆祥在刑部干了七八年,从主事一路升到侍郎。 此人做事认真,不徇私情,在刑部的时候,办过几个大案,得罪了不少人,可他不在乎。 他的名声在朝中算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不惹眼、不冒尖、闷头干活的人。 “孟兆祥。”萧瑾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想。 “这个人能用,可能不能用在江南这件事上,朕还要再想想。” “江南的事,不光是查案子,还牵扯到土改,牵扯到田亩、租额、账目,这些事,孟兆祥不一定懂。” 庄瑜这时候开口了:“陛下,臣推荐杜衡。” “杜大人在江南查了三年,对那边的情况最熟悉。派他去,不用再从头摸起,直接就可以上手。” 萧瑾珩摇了摇头:“杜衡在江南查了三年,再派他下去,那些人早就防着他了。他还没到,消息就传过去了。不行。” 第943章 巡察御史 几个人又提了几个名字,有的觉得这个太年轻,有的觉得那个太冒进。 有的觉得这个跟江南那边有牵连,有的觉得那个性格太软,压不住场面。 讨论了大半个时辰,始终没有定下来。 张璁忽然想到一个人:“陛下,臣觉得,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钱大人,可以试试。” 钱青松。萧瑾珩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这人性格耿直,弹劾人不看情面,被弹劾的人恨他入骨,可他不在乎,该怎么弹劾还怎么弹劾。 他在都察院这些年,得罪了不少权贵,可他的官一直稳稳当当的。 为什么?因为他弹劾的每一件事,都有真凭实据,从来没有冤枉过人。 这样的人,皇帝喜欢,可同僚不喜欢。 那些被他弹劾过的人,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 萧瑾珩念着这个名字,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倒是个不怕事的。他要是去了江南,那些人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赵贞吉连忙接话:“陛下,钱大人确实不怕事,可他太刚了。他去了,怕是会把事情闹大。” “闹大?”萧瑾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朕就怕事情闹不大。” “闹大了才好。闹大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露头,那些躲在后面的人才会被牵扯出来。” “不闹大,他们永远躲在后面,永远有人替他们挡枪。不闹大,朕永远看不到真相。” 张璁和赵贞吉对视一眼,都不再劝了。 “行。”萧瑾珩拍板,“就钱青松。拟旨,让他以巡察御史的身份,去江南查土改的事。” “到了之后,先查那几个问题最大的县,证据确凿的,当场革职,押回京城候审。” “陛下,”郭逸忽然开口,“臣有一个顾虑。钱大人查案行,可他不一定擅长土改的事。” “那些地亩、租额、账目,都是精细活,他要是不擅长,去了也查不出什么来。” 萧瑾珩想了想,觉得郭逸说得有道理。 钱青松查案子是一把好手,可土改的事,牵扯到田亩丈量、租额计算、账目核查,这些都需要专业知识。 不是光有一腔正气就能办好的。 萧瑾珩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朕会让人从户部挑几个人,跟他一起去。懂行的跟着,查案子的牵头。两相结合,不会出大错。” “钱青松负责审人,户部的人负责审账,各管一摊,互相配合。” 郭逸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延福宫。 楚昭宁正在偏殿里看萧绾绾写字。 萧绾绾趴在桌上,手里捏着一支小号的毛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大”字。 那个字写得实在算不上好看,一横歪了,一撇太短,一捺太长,整个字像是要倒下来似的。 可萧绾绾自己很满意,写完就举起来给母后看,小脸上满是得意。 “母后你看,我写的,蒋嬷嬷说我写得好,比昨天好多了。” 楚昭宁低头看了看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摸了摸绾绾的头,说了一句:“再写一个。” 萧绾绾也不气馁,又趴下去,认认真真地写第二个“大”字。 这一笔比刚才稳了一些,可还是歪歪扭扭的。 萧瑾珩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女儿趴在桌上,小脸都快贴到纸上了,鼻子尖上还沾着一点墨渍。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父皇!”萧绾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亮,毛笔往桌上一搁,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别动。”萧瑾珩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她写的字,点了点头。 “嗯,比上次写得好。继续写。” 萧绾绾得了夸奖,小脸笑成一朵花,又趴下去继续写。 蒋嬷嬷赶紧递上帕子,想把她鼻尖上的墨渍擦掉,她还不乐意。 头一偏,说道:“别动我,我写字呢”。 楚昭宁站起身,给萧瑾珩倒了杯茶,递过去。 萧瑾珩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女儿认真写字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眼底多了一层淡淡的疲惫。 “田政司的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章程在拟,可朕在想一件事。” 楚昭宁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盏,等着他往下说。 “衙门设了,章程定了,可人呢?人从哪里来?”萧瑾珩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现成的官员,各有各的差事,调不动,也不好调。调了,原来的衙门就得补人,补来补去,还是那些人。” “而且,土改的事需要懂算学、懂丈量、懂农政的人,那些读老臣,有几个懂这些的?” 楚昭宁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了想,放下。 “陛下,臣妾倒是有两个想法。” 萧瑾珩看着她:“说。” “第一个,往届未安排官职的进士。”楚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大周每三年一次大考,每次取三百人。可朝廷的官职有限,不是每个进士都能立刻安排实职的。” “有些人考中了,在家等了三五年,甚至七八年,还没有等到缺。” “这些人,学问是有的,人也年轻,可一直闲着,闲也闲废了。” 萧瑾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往届未安排官职的进士,这倒是个思路。 那些进士,考中的时候都是佼佼者,朝廷取士的标准在那里摆着,学问不会差。 可朝廷的官职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坑少萝卜多,总有一些人排不上。 有的人头发都等白了,还在等。这些人要是能用起来,倒是一批不错的人才。 “可他们学的都是四书五经,考的都是八股文章。算学、农政这些东西,他们也不懂。”萧瑾珩说。 楚昭宁笑了笑:“不懂可以学。他们都是聪明人,学起来不比别人慢。” “而且,田政司不需要他们从零开始学起,臣妾可以编一套讲义,把算学的基础、田亩丈量的方法、租额计算的公式,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们照着学,很快就能上手。再说了,田政司也不是只有他们,还有匠人、有懂行的书吏,互相搭配着干活,不会出大错。” 第944章 开明经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5章 土改能成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6章 是不是懿王 张璁捋了捋胡须,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陛下这个法子,臣觉得可行。往届进士年轻,学得快;明经科旧人沉稳,坐得住。” “两拨人搭配着用,各展所长,互相补益。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萧瑾珩,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这些新选出来的官员,下去以后跟县令必然会发生冲突。一个说这块地是官田,一个说这块地是民田,谁说了算?” “品级上,县令是七品,他们是九品起步,差着好几级。职权上,各说各有理,谁也压不住谁。时间久了,怕是会闹出乱子来。” 萧瑾珩早就想好了。 “所以,田政司的官员不归县令管,直接对朝廷负责。他们只管土地的事,县令管别的事,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权责分清楚,谁也不许越界。谁越界,朕办谁。在土地这件事上,田政司说了算。” 郭逸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陛下,臣还有一个顾虑。这些新选出来的官员,俸禄从哪里出?若从国库支银子,户部那边……” 他看了郑行之一眼,郑行之没有接话。 “俸禄从官田的收益里出。四成归朝廷,一成留地方,那四成里的两成,专门用于田政司的俸禄和衙门开支。” 郑行之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他垂下眼皮,不再说什么。 庄瑜这时候开口了:“陛下,臣以为,这个法子好是好,可还有一个问题,这些新官员下去之后,谁来管?” “田政司设了,管田政司的人是谁?若是没有一个能压得住阵脚的领头人,下面的人各干各的,迟早要乱。” 萧瑾珩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庄瑜说得对,田政司不能群龙无首。 选人的事可以交给吏部,可管人的事,得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这个人既要有能力,又要有资历。既要懂土地的事,又要有官场经验。 既要能跟地方官打交道,又要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 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 “这个朕再想想。”他说。 几个人又讨论了一阵,最终都点了头。 皇帝这个主意,虽然有点冒险,可仔细想想,确实是最可行的办法。 用新人去推新政,没有旧包袱,没有旧人情,也不怕得罪人。 那些老人,盘根错节,牵扯太多,谁都动不了。 可新人不一样,新人没有根基,只有朝廷做靠山,他们只能死心塌地地替朝廷办事。 这一点,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张璁心里甚至隐隐觉得,皇帝这一步走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他原以为皇帝会直接从六部抽调官员,可那样一来,六部的摊子就乱了。 旧人旧事纠缠不清,新的还没建起来,旧的先垮了。 皇帝没有走那条路,而是另起炉灶,用新人推新政,用旧人守旧摊。 这心思,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散会后,张璁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萧瑾珩。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派去江南的人,是不是懿王?” 殿内安静了片刻。 萧瑾珩看着张璁,张璁看着萧瑾珩,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萧瑾珩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张璁看见了。 张璁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躬下身去。 老狐狸,还是让你猜到了。 可他猜到归猜到,他不会说出去。 这一点,萧瑾珩还是有把握的。 张璁这个人,聪明就聪明在该糊涂的时候比谁都糊涂。 他在朝几十年,靠的不是多聪明,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糊涂。 “臣失言了。臣告退。”他直起身,退出了殿门。 萧瑾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收回目光,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转了,北疆的战事应该快结束了吧。 上个月收到战报,就知道战况了。 钟霖带兵追了三千多里,把鞑靼人的残部赶到了北海边上。 那些人在冰天雪地里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撑不过冬天? 还有土改,马上秋收了,秋收后又要修水利。 那些河道淤了几年了,再不动手,明年开春一场大雨,又不知道要淹多少良田。 他重新睁开眼,直起身,翻开最上面那一本奏折,开始忙碌。 建和三年秋,漠北草原。 风从西边刮过来,卷着黄沙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巴特尔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面已经残破的大旗,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那面旗上绣着一匹狼,是鞑靼人的图腾,是草原上的神。 可现在那狼只剩下半个身子,被风撕碎了,在旗杆上无力地翻卷着。 那是他最后一面军旗,也是他最后的尊严。 三年前,他还在金帐里喝着马奶酒,嘲笑大周新帝不知天高地厚。 那时候他觉得,草原是他们的,大周人来了,也只能在城墙后面缩着,不敢踏出关门一步。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仗,打了三年。 三年里,他的勇士一批批地倒下,他的草场一片片地失去,他的部族一天天地散落。 曾经号称控弦二十万的鞑靼铁骑,如今只剩下一万多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马都快饿死了。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那是大周的火炮。 他听够了这个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敲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声音像催命符一样追着他,从漠南追到漠北,从春天追到冬天。 “大汗。”阿勒坦骑着马从前面跑回来,满脸是血,左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翻着白肉,血还在往外渗。 铠甲上插着两支箭,一支在肩膀上,一支在肋下,箭杆被他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大周人又追上来了,他们的火炮太厉害了,咱们的人顶不住了。” “弟兄们说,弟兄们说,宁可死在冲锋的路上,也不想再跑了。” 第947章 北疆大捷 巴特尔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影,望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周旗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像是嚼了一嘴的黄连,从舌尖苦到心口。 “传令下去,往北撤。撤到北海去。” 阿勒坦愣住了,瞪大了眼睛,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皮,他也顾不上擦。 “大汗,再往北就是冰天雪地了,咱们的人……” “留下也是死。”巴特尔打断他,“大周人不会放过我们。往北走,至少还能活。哪怕多活一天,也是活。” 阿勒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调转马头,往队伍后面跑去。 巴特尔骑在马上,望着南方,久久没有动。 南方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青色,那是暮色来临前的最后一缕光,很快就会消失。 那里,有他祖先的坟墓,有他长大的草原,有他放过的羊群。 可现在,那些都不是他的了。 他的手从马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像两根枯枝。 他调转马头,往北走去。 钟霖站在草原上,望着最后一股鞑靼残部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没有下令追击,把他们赶出漠北就够了,再往前追,就是冰天雪地,追进去容易,出来难。 将士们已经跟着他跑了三千多里,从春天跑到秋天,从漠南跑到漠北,马换了三茬,靴子磨破了无数双,该回家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袖口上全是土,擦得脸更花了,他也不在意。 当初以为几个月就能打完的仗,硬是拖了这么久。 想起来都觉得牙疼。 鞑靼人像草原上的野狼,打不过就跑,跑远了又回来,回来又咬一口,咬完又跑。 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大周的步兵追不上,追上了又打不着,打着了又围不住。 这两年多,军器监的炮改了四回。头一回把炮管加长了三尺,射程远了半里。 从只能打到三百步,变成了能打到五百步。 第二回在炮弹里装了新配的火药,炸开的时候能崩出一地的铁片。 方圆十几步内连只兔子都活不了,更别说人了。 第三回炮架加了轮子,能跟着骑兵跑了,不用再抬着走,省了多少人力。 第四回回最绝,炮管里膛了线,炮弹打出去不转圈了,直直地往前飞,指哪儿打哪儿。 还有枪。 那东西是皇后娘娘画了图纸交给军器监的。 头一批做出来的时候,又笨又重,打一枪要装半天火药,还经常炸膛。 第一个月就炸伤了十几个弟兄,吓得没人敢用。 后来改了十几回,越改越小,越改越轻,越改越好使。 到建和三年春天的时候,每个步兵都配了一把,一扣扳机就能打出去,比弓箭快,比弓箭远,还比弓箭准。 鞑靼人不怕弓箭,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骑射功夫比大周的骑兵还好。 可他们怕枪。那东西响起来像打雷,打出去的铁弹子穿甲透骨,躲都没处躲。 要是没有这些枪,没有这些炮,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可他还是打了两年多。 这两年多,大周的兵威传遍了四方。 不单单南洋那些小国,一个个都派了使节来朝贡,言辞恭敬得不得了。 就连远在西边的那些大秦人、大食人,也派了商队来打听消息,想知道大周到底造出了什么厉害的东西。 赶走鞑靼后,钟霖站在原地,望着北方的天际线,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吹透了他的铠甲,他打了个哆嗦。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营地,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来人,笔墨伺候!” 他一屁股坐在行军椅上,椅子咯吱一声响,差点散了架。 铺开纸,提起笔,蘸饱了墨,一封捷报一挥而就。 他看了看,觉得不够劲儿,又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鞑靼残部已退至北海以北,漠南漠北千里草原,尽归大周。臣钟霖,幸不辱命。” 他放下笔,对着那封捷报吹了吹,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信使接过捷报,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捷报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送进京城的。 那天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缩着脖子走过,连吆喝声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守城的士兵。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一匹马飞奔而来,蹄声急促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砸在青石板路上。 马上的信使穿一身破旧的驿服,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 他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个明黄色的封套,在风中猎猎作响。 “八百里加急!捷报!北疆大捷!”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捷报”两个字,像一把火烧进了城门。 守城的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推开了挡在城门口的拒马。 扯着嗓子冲里面喊:“让开!都让开!北疆大捷!北疆大捷!” 捷报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城门一路飞进了皇城。 街上的人听见了,先是愣,然后瞪大眼睛,再然后脸上就绽开了笑。 福宁殿里,萧瑾珩正在批折子。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褚明远的声音由远而近,“捷报!北疆大捷!钟大将军把鞑靼人赶出漠北了!” 萧瑾珩猛地站了起来,然后伸出手:“拿来。” 褚明远双手捧着捷报递过去,萧瑾珩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起来。 扫到“漠南漠北千里草原,尽归大周”的时候,他的呼吸重了几分。 萧瑾珩一巴掌拍在御案上,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汤溅了几滴在捷报上,他也不在意。 “好!好!好!” 他把捷报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传旨,北疆大捷的消息,即刻晓谕天下。让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州各府,都知道这个消息。” “还有,”他顿了顿,“阵亡将士的名单,让钟霖尽快报上来。” “该抚恤的抚恤,该追封的追封,一个都不能少。让兵部拟个章程,朕亲自审。” 褚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萧瑾珩叫住他,想了想,又道,“钟霖的捷报上说,军器监的枪炮立了大功。” “你让人去军器监传个话,朕要嘉奖。那些造枪造炮的工匠,每人赏银五十两,官升一级。带头的,朕另有赏赐。” 褚明远又应了一声,这回真的跑出去了。 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殿外。 第948章 庆贺庆贺 延福宫。 楚昭宁在榻上睡得昏昏沉沉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昨夜她待到了忙到子时,新一批枪炮的图纸刚画完,她的眼睛酸得睁不开。 没睡几个时辰天又亮了,又要起来。 纸要送去军器局,新一批的样品今天出炉,她得亲自去看。 回来已经过了午时,连衣裳都没来记得换,和衣倒在榻上就睡着了。 云锦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看见皇后娘娘还睡着。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微微起伏着。 云锦站在榻边,犹豫了一下,手里的帕子拧了又拧,不知道该不该叫。 娘娘这些日子太累了,每天熬到深夜,天不亮又起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她想了想,还是退了出去,把水盆放在外间的架子上,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等楚昭宁再次醒来,以及酉时了。 夕阳从西边的窗棂间斜照进来,橘红色的光铺在地上,把整个寝殿染成了一片暖色。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那对绣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鸳鸯,发了许久的呆。 头还是昏的,像是宿醉未醒,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闷闷地疼。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偏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夹杂着蒋嬷嬷轻声细语的指点。 萧绾绾安安静静地在偏厅里画着画。 “娘娘!” 云锦端着脸盆进来,一边帮楚昭宁洗漱,一边激动地说,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北疆大捷了,承恩侯把鞑靼人赶出漠北了。” 她说着,手都在微微发抖,帕子在水盆里搅了两下,差点没拿住。 楚昭宁闭着眼睛,让云锦给她梳洗。 温热的水敷在脸上,毛巾的热气蒸着她的脸,很舒服。 可她的眼皮还是沉,脑子还是闷闷的,像是有一层雾罩在那里,怎么都散不掉。 她听见了云锦的话,可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 “你说什么?”她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北疆大捷了。承恩侯把鞑靼人赶出了漠北。”云锦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大了。 大到偏厅里的萧绾绾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 楚昭宁愣了一会,云锦举着帕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擦。 过了好一会儿,楚昭宁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从建和元年打到建和三年,从春天打到冬天,从北疆打到东海。 两年多以来,她每天看战报,每天算伤亡。 每天担心军器局的枪炮够不够用,担心火药的质量稳不稳定,担心前线的将士们手里的家伙什好不好使,会不会在关键时候卡壳。 每一场战役的背后,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 战争同时影响了北疆的发展。 本该耕种的土地荒了,本该放牧的草场变成了战场,本该做买卖的商路断了。 只剩下风吹过空荡荡的戈壁,卷起一片黄沙。 “云锦。”楚昭宁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告诉小厨房,今天多加几个菜。北疆打了胜仗,宫里也该庆贺庆贺。” 她顿了顿,又道,“再让人去军器局传个话,那些工匠们辛苦了,跟了他们两年多的仗,没日没夜地赶工,把手艺都磨出来了。” “如今打完了,该让他们好好歇歇了。每人赏两坛酒、五斤肉,算在宫里账上。” 云锦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翌日早朝,紫宸殿。 晨光从高高的窗棂间透进来,照在殿内那根盘龙的朱红立柱上,龙鳞在光线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冠冕肃然,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昨天北疆大捷的喜报已经传遍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必有大事。 萧瑾珩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在几位阁老身上略作停留,又收了回来。 朝会的前半程一如往常。 户部奏报秋粮入库的数字,刑部呈上几桩待决的重案…… 萧瑾珩一一准奏,或驳或留,处置得干净利落。 待到诸事议毕,殿中稍稍安静下来。 萧瑾珩微微侧头,朝侍立在御案旁的褚明远递了个眼色。 褚明远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绢帛。 “陛下有旨,建和三年北疆大捷,承恩侯钟霖驱逐鞑靼,收复漠南漠北千里草原,功在社稷。” “此外,建和元年,左副都督楚临岳率水师大破倭寇,尽逐其众,收其国土,设东海都护府。” “同年,骠骑大将军陆震平定江南暴乱,安境保民。三役之功,积压至今,未曾封赏。今一并议叙,以示朝廷褒功之心……” 话未说完,殿中已是嗡然一片。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私语,有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色,眼神你来我往的,像是在打一场没有声音的仗。 “承恩侯此番固然功高,可封赏之事,总得有个尺度。”说话的是郑行之。 “北疆之役,历时两年有余,耗费钱粮无数。如今国库空虚,若封赏过厚,恐怕……” “郑尚书此言差矣。”赵世雉立刻接过话头好。 “没有将士们浴血奋战,哪来的北疆安宁?国库空虚,正说明仗打得艰难。越是艰难,越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银子的事,是你们户部该操心的,可封赏的事,是朝廷的脸面,是天下将士的眼睛都在看着的。” 郑行之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他知道赵世雉的性子,军伍出身,最听不得有人说削减军功的话,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是硬的。 跟他争下去,只会越争越僵,越争越难看,最后谁也下不了台。 “臣以为,”左都御史周正清捋了捋胡须。 “封赏之事,当以功论。承恩侯驱逐鞑靼,拓土千里,其功自不待言。” “可楚都督收倭寇、设都护府,陆将军平江南乱,这两桩功绩,是否应与北疆之功等量齐观?” “臣以为,还需细细斟酌。” 这话说得含蓄,可谁都听得明白,周正清是在暗示,楚临岳和陆震的功绩,不如钟霖的大。 或者说,不该和钟霖放在一起封赏。 他的手指在胡须上停下来,目光从楚临渊身上扫过,又收了回来。 第949章 逐一评议 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不语。 萧瑾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周正清身上移开,落到了楚临渊身上。 楚临渊站在文官列中,面色如常,既没有开口为自家弟弟和子侄争辩的意思,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安的神色。 他的手指拢在袖中,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今天这场朝会,说多少话都没用。 功劳在那里摆着,仗在那里打着,人头在那里落着,不是谁多说几句就能抹掉的。 “楚大人,”赵贞吉转过头来看向他,语气倒是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却不那么客气了。 “楚都督率水师破倭,令郎、令侄皆在军前效力。这桩功绩,您觉得该如何论?” 楚临渊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赵贞吉一眼。 赵贞吉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发凉。 “赵阁老问本官,”楚临渊的声音不急不慢,“本官倒想问赵阁老一句,建和元年的倭患,您还记得吗?” 赵贞吉愣了一下。 “倭寇盘踞沿海诸岛,劫掠商船,屠杀渔民。”楚临渊的语气没有起伏。 “楚都督奉命出征,率北洋水师跨海东渡,大小二十余战,阵亡将士三百余人,终于将倭寇尽数驱逐。” “那里,如今叫东海都护府,是大周的疆土。” 他顿了顿,目光从赵贞吉脸上移开,扫向殿中诸臣。 那目光所到之处,有人低头,有人避开,有人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子。 “楚都督是本官的弟弟,楚景茂等人是本官的儿子、侄子。可那三百余条命,是朝廷的将士,是大周的忠良。” 殿中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接话。 张璁咳嗽了一声,这时候他再不出声不合适。 “楚公说得有理。有功当赏,这是朝廷的规矩。可赏多少,怎么赏,还得有个章法。” 他转向萧瑾珩,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不如先将三役的功绩分别列出,逐一评议。” “功有大小,赏有等差,这样既公允,也好服众。” “谁该赏什么,谁不该赏什么,一条一条地摆出来,让大家看个明白,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萧瑾珩点了点头:“准。那就从承恩侯开始。” 承恩侯的封赏,是争议最小的。 驱逐鞑靼,收复漠北,这是实打实的开疆拓土之功,任谁都不能否认。 北疆那片草原,两百年来都是鞑靼人的牧场,大周的骑兵从来没有真正踏足过那片土地。 如今,那片土地插上了大周的旗帜,立起了大周的界碑。 争论的焦点,在于封赏的厚薄。 “臣以为,承恩侯当晋公爵。”赵世雉第一个表态。 “公爵?”郑行之的声音拔高了些,“赵大人,承恩侯世袭罔替的爵位已是殊荣,再晋公爵,开国以来能有几人?” “开国以来也没有人收复过漠北。”赵世雉毫不退让。 两派你来我往,吵了小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说该晋公爵,有人说晋公爵太过,有人说加勋号就行,有人说光加勋号不够。 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袖子甩得呼呼响,唾沫星子飞了一地。 萧瑾珩始终没有表态,只是听着。 到最后,还是张璁出来打了个圆场:“晋公爵的事,不妨先放一放。” “承恩侯的爵位是世袭罔替,已是非同一般的恩典,满朝上下,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待遇?” “此番再加封,不如在勋号上做文章。勋号可以加两个字,既体面,也不至于让其他人觉得太过。” 这个建议被大多数人所接受。 最终,承恩侯钟霖的封赏方案初步定为:加授“翊运推诚”勋号,赐蟒袍一袭,黄金五百两,其长子荫恩骑尉。” “至于官复原职、仍领九门提督的事,倒是没有人反对,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接下来是陆震。 陆震是骠骑大将军,与宁国公有生死之交,战功赫赫。 建和元年的江南暴乱,他奉命率军平叛,三个月内肃清乱局,安定了半个江南。 他的封赏争议也不大,只是有些人觉得他的功绩比钟霖小一些,不该与钟霖同等。 “陆将军是平定内乱,承恩侯是驱逐外敌。”周正清的手在胡须上捋了一遍又一遍。 “内乱与外敌,孰轻孰重,不用臣多说了吧?” “周大人,”王敬崎这时候插了一句,他是右都御史。 “内乱不除,外敌难御。陆将军平的不是一般的乱,是江南三州十四县的暴乱。” “那些乱匪烧杀抢掠,屠了三个县城,若没有陆将军,江南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平内乱和打外敌,打的都是仗,死的都是朝廷的兵,流的都是大周的血。有什么轻,有什么重?” 周正清不再说话了。 他的手指从胡须上拿下来,拢进了袖子里,不再捋了。 陆震的封赏最终定了下来:加太子太保衔,赐玉带一围,其长子荫云骑尉。 最难的,是楚家。 楚临岳的功劳摆在那里,谁都否认不了。 可问题远不止功劳大小那么简单。 楚家这一次受封的人太多了,楚临岳本人,加上他的儿子楚景焕,还有楚景茂、楚景骁、楚景昶,一共五个人。 五个人都在功勋簿上,五个人都要封赏。 这事儿放在朝堂上,就像一块肥肉扔进了狼群里,谁都想啃一口,谁都不敢先下嘴。 更让人心里犯嘀咕的,是楚家萧瑾珩的岳家。 而皇后,对大周朝的贡献,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谁也不能假装看不见。 且不说她早年引进橡胶、造出自行车、改良蒸汽机,单说军器局那些枪炮。 燧发枪、线膛炮、新式火药,哪一样不是她画图纸、教工匠、一遍遍试出来的? 北疆战场上,钟霖能打赢鞑靼人,靠的就是军器局造的枪和炮。 东海战场上,楚临岳能收复倭岛,水师的新船、新式火炮,也出自军器局。 就连海贸能兴盛起来,也是因为水师有了能征善战的船和炮,才能把海上的商路打通。 这些事,朝堂上的人心里都清楚,可谁也不会在朝堂上明说。 第950章 总得有个限度 皇后是皇帝的发妻,是太子的生母,她做的那些事,于国于民都是天大的功劳。 可这些功劳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压在心里,成了楚家另一层无形的分量。 如今楚家的男人在战场上立功,楚家的女儿在后宫助力朝廷。 外有战功,内有襄助,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楚家的势力已经够让人侧目了。 若再大张旗鼓地封赏,那些原本就眼红的人,怕是更要坐不住了。 “陛下,”李东阳之前一直没出声,像个隐形人一样站在文官列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这时候他坐不住了,他知道再不出声,这事就要定下来了。 “楚家一门五将,功勋卓着,这是朝廷之福。可封赏之事,总得有个限度。若一门之中父子叔侄皆得重赏,恐怕,于朝局不利。” “再者,这几年国库的银子几乎都花在军器局和战场上了,修河道的事已经迫在眉睫,再这么赏下去,银子从哪来?” “还有,皇后娘娘掌管军器局,这些年为大周造了多少利器,臣等心中都有数。” “楚家的功劳,不只在战场上。可也正因为如此,楚家的封赏才更要慎重。” “太过,朝野瞩目。不及,寒了人心。这个分寸,最难拿捏。” 他没有把话说透,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于朝局不利”是其一,银子不够是其二,而最让李东阳说不出口的,是楚家已经太显赫了。 一个家族,男人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女儿在宫里掌管军器局、襄助朝廷。 这样的门第,再厚加封赏,将来谁还能制衡? 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数,谁能压得住?这些话说出来太难听,可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殿中安静了片刻。 不少人低下头,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李东阳的话。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偷眼去看楚临渊的脸色。 楚临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 楚昭宁掌管军器局这些年,造了多少东西,立了多少功,朝堂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如今反倒成了压楚家的砝码,说楚家已经够显赫了,不能再赏了。 你妹妹做了那么多事,我们心里都记着,可正因为记着,才不能赏你。 这叫什么道理? 李东阳说这话的时候,楚临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可他没有接话。 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说多了,是邀功。说少了,是示弱。还不如不说。 “李阁老的意思是,”可楚临渊想了想,还是有点不甘心,“楚都督的功绩,不足以封赏?” 李东阳摇头:“楚大人误会了。楚都督的功绩,老夫从未否认。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楚家的封赏,不宜过厚。这是为楚家好,也是为朝廷好。” “皇后娘娘的功劳,朝廷记在心里,可正因为如此,楚家才更该避嫌。朝中不少大人都有此顾虑。” 楚临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李阁老为楚家着想,下官感激不尽。”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不急不慢。 “可本官斗胆问一句,建和元年倭寇来犯时,楚都督请命出征,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赞成?” “楚都督在海上跟倭寇拼命的时候,可没有人说楚家的封赏不宜过厚,也没有人说国库的银子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至于皇后娘娘掌管军器局这些年,造枪造炮,改船改炮,为的是朝廷,为的是大周。” “她的功劳,本官这个做臣子的不能说。可我想说一句,若没有军器局的枪炮,北疆的仗能不能打赢?” “东海的水师能不能跨海?海贸的商路能不能打通?这些事,诸位大人心里都有数。臣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殿中一片寂静。 李东阳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可他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再说下去,楚临渊会把更多的事抖出来。 这些年,兵部户部对水师的支持确实不够,这是事实,谁都没法否认。 至于皇后娘娘的功劳,更是没法否认。 那些枪炮摆在军器局的库房里,那些船停在水师的码头上,谁还能说那不是功劳? 如今倭寇平了,海贸兴了,国库宽裕了,倒来说封赏不宜过厚,倒来说楚家要避嫌,这话,确实站不住脚。 张璁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僵局。 “楚公的话,臣以为有理。有功当赏,这是朝廷的规矩。可封赏的轻重,还是得有个章法。” “不如这样,楚都督等人的封赏先定个原则,具体细节容后再议。” 至于银子的事,黄金减一些便是,将士们更在乎的是名爵,不是那几个钱。 萧瑾珩看了张璁一眼,缓缓开口:“张阁老说得对。封赏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先散了吧,明日再议。” “退朝——”褚明远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百官鱼贯而出。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快步往外走,有人在殿门口停下来等后面的人。 楚临渊走在最后面,经过李东阳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目光也未偏,就那么径直走了过去。 李东阳站在原地,看着楚临渊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朝堂上的争吵还在继续。 封赏的事议了两天,还没议出个结果来。 昨日争论的是赏银的数目,今日吵的又变成了虚衔的等级。 武将们要的是世职,文官们给的是散官,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步。 几个老将军脸红脖子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恨不得撸起袖子打架。 萧瑾珩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翻来覆去的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脑子已经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殿内吵得正热闹,有人引经据典,说侯爵加衔当以虚职为定例,不可坏了祖制。 有人说北疆苦战三载,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功劳,朝廷给的赏赐太薄,以后谁还肯卖命? 两边各说各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951章 能不能让邸报发出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2章 太难画了 散朝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萧瑾珩站起来,走下御座,百官齐齐躬身。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紫宸殿,褚明远小跑着跟在后面。 穿过那条连接紫宸殿和福宁殿的长廊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长廊很长,两边的柱子一根一根地排列着,阳光从柱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光影。 褚明远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就那么远远地站着。 “去延福宫。”萧瑾珩忽然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延福宫里,楚昭宁正坐在窗前看书。 萧绾绾趴在她旁边的矮桌上画画,画的是一匹马。 马的身子画得圆滚滚的,四条腿画得又细又短,像四根筷子插在馒头上。 萧绾绾画完一条腿,歪着脑袋看了看,觉得不对劲,又画了一条,还是不对劲。 两条腿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站不稳。 她皱着眉头,咬着笔杆,又画了一条,越画越歪,歪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索性把笔一扔,小嘴一撇,带着几分懊恼说:“不画了,马太难画了”。 蒋嬷嬷在旁边笑着劝:“公主画得挺好的,奴婢看这匹马挺精神的。” 萧绾绾撇了撇嘴,斜着眼看了一眼蒋嬷嬷:“嬷嬷骗人,明明就不好看。” 蒋嬷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站在一旁讪讪地笑。 可萧绾绾看了看自己那幅画,又看了看书上的插图,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不服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笔,继续画那匹马。 这一次她画得比刚才更仔细,一条腿描了好几遍,描得粗粗的,觉得还不够,又描了一遍。 萧瑾珩走进来的时候,萧绾绾正趴在桌上,整张脸都快贴到纸上了,嘴巴微微嘟着,画得很认真。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父皇,立刻放下笔,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萧瑾珩的腿。 “父皇,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她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萧瑾珩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父皇来看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刚才在朝堂上那种冷硬的棱角,在女儿面前,不知不觉就化开了。 萧绾绾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往矮桌那边拽。 “父皇你看,我画的马。我画了好半天呢。” 萧瑾珩被女儿拽着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幅画。 马的身子圆滚滚的,四条腿又细又短,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怎么看都不像一匹马。 马要是长成这样,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跑了。 可他笑着说:“画得真好。像不像你母后那匹枣红马?” 萧绾绾使劲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像一朵盛开的花,从嘴角一直绽开到眼底。 她蹬蹬蹬跑到楚昭宁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母后你看,父皇说我画得像枣红马。” 楚昭宁看了一眼那幅画,忍住笑,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萧瑾珩:“像,很像。快去让蒋嬷嬷给你把画收好,别弄皱了。” 萧绾绾满意了,从桌上拿起画,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双手捧着,跟着蒋嬷嬷出去了。 一边走一边回头说:“父皇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的脚步声蹬蹬蹬地远去,蒋嬷嬷在后面跟着,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摔着”,可萧绾绾已经跑远了。 萧瑾珩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桂花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在楚昭宁旁边坐了下来。 楚昭宁看着萧瑾珩,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 “陛下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日朝会要紧事多,要议很久吗?” 萧瑾珩端起茶盏,又放下了,茶没喝一口。 “朕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没意思。” 楚昭宁的心揪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被窗外的光照着,一半明一半暗,棱角分明。 萧瑾珩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朕一道旨意下去,从内阁到六部,从六部到各省,从各省到各府各县,朕以为,旨意到了,事就办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可今天钱青松的折子到了,淳安县令抗旨不遵,私改地契,阻挠清查。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是谁?朕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朕是皇帝,九五之尊,可朕的旨意出了京城,就有人敢不当事。” “他们明面上喊着陛下圣明,转过身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朝廷的政令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纸空文。朕的尊严何在?” 楚昭宁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等他把那些积攒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她听得出,萧瑾珩今天不只是生气,不只是失望,还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甚至有那么一点颓废。 他坐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不像是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皇帝,倒像是一个被现实磨得有些疲惫的普通人。 萧瑾珩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有些事只能说给她听。 “朕想不明白,朕做这些事,是为大周好,是为天下百姓好。他们为什么就不明白?” “那些隐田,那些漏税,那些被兼并的土地,他们不知道老百姓活得多苦吗?他们不知道再这么下去,大周的根基就要烂了吗?” “他们知道。可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银子,只在乎自己的地,只在乎自己的日子能不能过得舒坦。” 楚昭宁站起身,走进屋里,重新倒了一杯温茶,端出来,放在萧瑾珩手边。 把冷掉的茶盏换掉,才轻轻地开了口。 “陛下,您还记得商鞅变法吗?” 萧瑾珩转过头,看着她。 “商鞅在秦国变法的时候,秦国还是一个被诸侯看不起的西陲小国。商鞅的新法推行下去,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那些旧贵族,那些世袭的权贵,哪个不是恨他入骨?太子犯法,他处置了太子的师傅。贵族抗令,他割了他们的鼻子。” “他立木为信,徙木立金,为的什么?为的是让天下人相信,朝廷的政令不是儿戏,是动了真格的。” “可商鞅用了多少年?二十多年。从秦孝公六年到秦孝公二十四年,整整十八年。” 第953章 报纸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阻碍,不是没有遇到过反抗。那些旧贵族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可他没有急,一步一步地走,一件事一件事地办。今天立一根木头,明天割一个鼻子,后天流放一个贵族。” “十八年下来,秦国的旧贵族被打垮了,新法立起来了。后来秦灭六国、统一天下,靠的就是商鞅打下的根基。” 萧瑾珩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陛下,”楚昭宁握紧了他的手,“您不要急。革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都没有关系。您越着急,遭遇的反抗就越激烈,革新就越容易胎死腹中。” “那些被您动了利益的人,他们会抱团,会反抗,会在朝堂上跟您对着干,会在下面阳奉阴违。” “您急,他们就等。等您撑不住,等您松口,等您自己打退堂鼓。”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所以您不能急。您要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地来。不要想着今天下一道旨意,明天天下就变了。不可能的。” “陛下您想,您要改的不是一个县、一个府,是天下。天下那么大,人那么多,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利益。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要做的,是把战线拉长。长到十年、二十年。” “等几十年过去了,大家的思维已经形成了,这些东西就成了理所当然的。” “到那时候,没有人会觉得土改不对,没有人会觉得农工并重不好,没有人会觉得工匠应该被瞧不起。” “这些东西,就会变成新的规矩,新的传统,新的根。” 萧瑾珩皱眉思考了很久,目光里的焦躁和颓废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楚昭宁看着萧瑾珩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瑾珩忽然开口:“你说得对。是朕急了。” “朕以为做几件事就能把朝廷的威信立起来,以为打几场胜仗就能让天下人都服气。” “朕错了。威信是慢慢立的,人心是慢慢服的。” 他顿了顿,又想起刚才朝堂上的事。 “对了,今天朝上,苏元勋提了个建议,说把赵鹤龄的事登邸报,让各州各府都知道。” 他转头看向楚昭宁,问道:“你觉得这提议怎么样?” 楚昭宁低下头,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可她没喝。 大周的邸报,只给官员看,只登朝廷的政令和边疆的捷报,普通百姓根本看不到。 如果有一种东西,不只是发给官员看,而是发给所有人看呢?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报纸两个字。 24世纪时报纸早就消亡了。 所有的信息都在屏幕上,在空气中,在无处不在的数据流里。 报纸这种东西,她只在博物馆里见过,隔着玻璃柜子,泛黄的纸页,模糊的字迹。 可她知道报纸是什么,知道它曾经有多大的力量。 在信息不发达的时代,报纸是最好的宣传工具,也是最好的舆论工具。 她想了想,抬起头。 “陛下,臣妾觉得苏大人说得对。不光对,还可以做得更大。” 萧瑾珩抬起头,看着她。“更大?怎么大?” 楚昭宁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说。 “邸报只给官员看,百姓看不到。可如果我们在邸报之外。” “再办一份报纸,专门登朝廷的政令、各地的典型案例、新政的解读,让老百姓也能看到。” “不设限,谁想看都可以买。京城可以办一份,各州也可以办。” “朝廷的政令,光靠官府往下传,传着传着就走样了,到了老百姓耳朵里,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可有了报纸,就不一样了。白纸黑字,印在上面,谁也别想歪曲,谁也别想抵赖。” 萧瑾珩听着,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楚昭宁在纸上写着报纸、宣传、政令、案例。 “你是说,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楚昭宁点了点头。“对。那些人不把陛下的旨意当回事,是因为他们觉得天高皇帝远,陛下看不见他们,管不着他们。” “可如果天下人都知道了朝廷的政令是什么,都知道了抗旨不遵的下场是什么,他们还敢不敢阳奉阴违?他们不敢。” “因为老百姓看着他们,读书人看着他们,全天下的眼睛都看着他们。” 萧瑾珩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你说的这个报纸,谁来办?谁来写?谁来印?怎么发出去?银子从哪来?会不会有人借机生事,在上面胡说八道?” “陛下可以自己办。”楚昭宁说,“朝廷出银子,朝廷派人写,朝廷派人印,朝廷派人卖。” “写在上面的话,都是朝廷想说的话。谁敢胡说八道?” 萧瑾珩继续在屋里来回踱步,想这件事的可行性。 “或者,陛下可以在邸报的基础上,附一页这种东西,先试试。”楚昭宁补充道。 “一页纸,印不了多少字,可够用了。上面可以登赵鹤龄的事,登土改的政策。” “登一些简单的问答,比如开荒有什么好处。百姓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骗了。” 萧瑾珩的眼睛亮了亮。 “这个主意不错。先在京城试试,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推到各州府。”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我去找张璁等人商量章程。”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楚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不一会萧绾绾回来,她蹬蹬蹬跑进殿内,左看看,右看看,父皇不在,父皇的茶盏还在,茶还没喝完,可人不见了。 她的小嘴慢慢地瘪了起来,嘴角往下撇,:“母后,父皇呢?父皇说等我的,他说话不算数。” 楚昭宁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头发。 “父皇要忙政事,不是故意的。等他忙完了,再来看绾绾。好不好?” 她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行吧。”萧绾绾把脸埋在母后的肩窝里,闷闷地说。 第954章 百姓感兴趣的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5章 做错了事是不是要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周第一技术流皇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