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勇者过于纯爱！》
第1章 天上掉下来个蝙蝠娘！
（日常慢热，文笔细腻，史诗风西幻文，甜文无虐，全程有脑高甜不降智，纯爱，世界观宏大。）
（【作家有话说】里有糖豆人设图）
【勇者的称号无关血脉，无关命运，无关信仰和一切不可预知的神圣事物，它本就源自于广大民众的支持与拥护，它从民众之中诞生，承担着属于“勇者”的使命。】
【我很荣幸能够以这一身份领导泰卡斯的子民战胜种种艰苦与外敌，将人族的命运从消亡的边缘挽救回来。
不过，也是时候告别了，时代的发展已经不再需要“勇者”指引前进的方向，崭新的时代就在不远的明天。】
【这个美丽的世界，终究属于你们......】
——节选自《勇者圣言录·末卷·告全体同胞书》
......
林间的清晨总是格外宁静，晨风带着森林的清冽气息拂过屋檐下的藤蔓。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高大英俊的男人倚在榉木摇椅上，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粗糙的指节随意叩着扶手。
屋前小院干净利落，角落堆着整齐的柴垛，一切都透着主人的有条不紊。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这个名字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似乎承载着过去的重量。
但在这里，它只是一个简单的标识。
即使慵懒，男人身形依旧挺拔舒展，目光平和却能穿透人心，带着阅尽千帆后的包容与智慧。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偶尔会闪过一抹不属于这个宁静村庄的锐利光芒。
岁月对他格外宽容，自称年逾古稀的脸孔看起来不过二十许，只有浅淡笑纹。
若非那双眼眸中沉淀的沧桑，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俊朗的年轻人。
他享受着远离喧嚣的平静：劈柴、煮茶、照料药圃。
村民们视他为温和可靠的长者，乐于分享蜂蜜与茶，倾听烦恼。
森林的鸟鸣虫唱是他生活的节奏，这份与世无争的宁静如清泉般滋养着他。
前世的青年躺在病榻上同命运做永不屈服的抗争，而如今，男人在历经风雪之后，又重新归于了安详宁静。
木篱笆外，粉蔷薇花墙剧烈晃动，花瓣如雨纷落。
动静大得惊人。
沉重、富有节奏的“咚咚”声由远及近，大地传来微弱的震颤，伴随着粗重呼吸和枝叶被分开的“哗啦”声。
魁梧的牛头人轻松分开藤蔓，覆盖着浓密棕色短毛的健硕身躯显露出来，巨大的深色牛角油润发亮。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鼻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老伙计，我敢打赌你的茶壶还温着！”
“春月的风不小，居然把你吹来了，尼特。三日前酿的松针蜜，要兑些茶叶么？”
“省省你那些娘们唧唧的喝法！”
尼特挥手带起小风，大踏步坐到门口的石墩上：“老伙计，东边磨坊新寡的猫人族小寡妇......”
他挤挤眼睛，一副“你懂的”的表情，“腰细尾巴软，叫声甜得很呐！”
“尼特老兄，这是第三百二十七次了，我早都说了不参加相亲活动。您这保媒拉纤的热情，要是能分一半去种地，咱们村的收成怕是能翻一番。”
“去年冬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艾拉大婶风韵犹存！村里人都听见了！”
“然后呢？”
约瑟夫反问，“她就荣幸地成了第三百二十六号候选人？我那只是欣赏。而且，《泰卡斯帝国婚姻法》明确规定......”
“打住！我这回就问你一句最实在的，约瑟夫。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马上给你送来！”
“哈哈哈！尼特啊尼特！你这股较真劲儿用在开荒上多好！省省吧——我年纪大了，情情爱爱的日子早过去了。”
“兄弟哟！这话不对！一个人对着林子说话怎么行？生灵就得有个伴儿！冷了捂被窝，饿了煮热汤，闷了唠唠嗑！这才叫有滋有味！”
“好意心领了。我一个人可清静惯了。”
“真不要？！我可是掏心窝子的认真！”
“我都七十多了，尼特。”
“七十多？！七十岁人生才开头！你说老了谁信？！
别人不清楚我可清楚，你至少也是黄金阶打底，七十六岁，装什么装啊兄弟，你至少还能活大几百岁呢！”
约瑟夫：“......”
“行吧行吧，尼特大媒人。只要你能在一个钟头内在林子或村里找出个合适且愿意跟我这七十岁老头搭伙过日子的，我就认了。”
“此话当真？！敢不敢对亚历克斯勇者发誓？！”
“我对着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庄严起誓！要是我说话不算话，不娶那孩子就赤石……反正谅你也找不到。”
“哈哈哈！好！够痛快！等着！晒着太阳好好等着！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
他迫不及待转身，庞大的身躯挤开藤蔓，震得花瓣纷飞，笑声蹄声迅速远去。
于是小院就此恢复宁静。
约瑟夫看着尼特消失的方向，摇头轻笑，重新躺回摇椅，闭上眼享受阳光。
一个钟头？再给尼特一个钟头他也找不——着......？
等等......不儿？
“尼特，你真没开玩笑啊？”
一小时后的现在，懵逼中的约瑟夫震惊地看着几步外咧嘴大笑的牛头人村长，其壮硕的身躯后怯生生跟着一个裹在破旧灰色斗篷里的娇小身影！
“喏！看见没？这就是你老婆！小家伙别害羞，快来，来跟你丈夫打个招呼。放心，我保证他是好人！绝顶的好人！”
“啊？”
“等等！这到底什么情况？尼特·铁蹄！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孩子？我？老婆？！你没骗我？”
“哎呀，老兄！这就是你老婆呀！我以我的牛角起誓，为什么要骗我最好的朋友？多新鲜呀真的是！”
约瑟夫审视的目光越过尼特，落定在那“灰绒球”身上。
宽大破旧的灰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边缘翘出几撮银灰色绒毛，随着呼吸轻晃。
随后，她掀开兜帽——
男人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圆溜溜的、如同融化黄金般的琥珀色眼眸里。
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却盛满了不安与怯懦，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小巧精致的脸蛋白皙近乎透明，带着疲惫，几缕银灰色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头顶两侧，一对覆盖银灰色绒毛的尖耳朵警惕竖立，一只耳尖沾着草屑。
小巧鼻翼正在微微抽动。
这是个极其娇小可爱的亚人少女。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瘦弱得让人心疼。
“尼特·铁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亚人种族保护法》......”
约瑟夫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气，“诱拐未成年亚人是重罪！你想上审判庭吗？”
“自愿缔结！完全合法！她是成年亚人！只是发育晚了点！我瞧过骨龄的！”
尼特尼特急忙辩解，掏出两张烫金卷轴，火漆封印完好，印着官方婚姻登记徽记，深红火漆似乎还冒着热气！
“我们排了半个钟头队！当着婚姻公正员面按指印签名拿到的许可文书！白纸黑字！对吧小家伙？”
少女被大嗓门惊得一缩，随即用力点头，蓬松的银灰发丝随之跳跃。
点头瞬间，斗篷下摆被风儿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破旧的衣衫和瘦弱的脚踝。
约瑟夫锐利的目光扫过，心脏被揪了一下：
斗篷下露出纤细小腿和一只没穿鞋的小脚丫，脚背脚踝布满细小划痕、干涸泥点、破皮开裂，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
那伤口新旧交错，显然经历了长途跋涉。
不久之后，尼特哼着小调得意洋洋离开，院落里只剩下风吹藤蔓的沙沙声和少女微不可闻的紧张呼吸。
约瑟夫僵硬地站着，低头看向膝前仰着小脸、怯生生望着他的少女。
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她，那娇小的身躯在他面前显得更加脆弱。
金琥珀色的圆眼睛纯净如林间初生溪流，带着全然陌生和一丝依赖？
打过几千场战役的男人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手足无措。
这位曾经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坚强骑士，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对待眼前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前世他已经被拳师拷打过不知多少次了，几乎丧失了和正常女孩儿沟通的能力了。
终于，男人压下惊涛骇浪，找回一丝理智和平静，尽可能不去回忆前世那些模糊但仍令他灵魂战栗的恐怖诬汉故事：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灰绒球”受惊般瑟缩一下，缓缓抬起头：
“糖...豆...”
声音细若蚊吟，几乎被风吹散。
“什么？”
约瑟夫不自觉地弯下腰，凑近些。
少女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一点，清脆悦耳：
“名字，糖豆。”
说完飞快点了下头。
“糖豆……是你的名字？”
“嗯！”
少女用力点头，鼻翼微动，一阵稍强的春风卷过，吹得糖豆单薄的破斗篷猎猎抖动。
她因寒冷缩脖子，裸露的伤脚不安地蹭了蹭泥土。
约瑟夫目光扫过她的瑟缩和刺眼的伤脚，叹了口气：
“外面风大，天还凉，先进屋吧。”
他侧身让开通往小屋的路，动作刻意放轻，生怕惊吓到她。
来到屋内，糖豆局促不安地站着，好奇而胆怯地打量四周。
她的目光掠过墙上的挂饰、架上的书籍、桌上的茶具，每一样都让她眼睛微微睁大，却又不敢长时间注视。
“那个……尼特，他怎么跟你说的？怎么让你……同意这件事的？”
约瑟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壁炉里添了根柴火。
“尼特先生说当您老婆可以有饭吃，每天能多吃两顿饱饭……我就，同意了。”
她说这话时，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简单残酷的回答像细针猝不及防刺了约瑟夫一下。
“家里遭了灾？”
“……差不多……”
“那你……从哪里来的？还记得家乡吗？在哪儿遇到尼特的？”
约瑟夫拿着治疗撕裂伤的药膏走近，却在看到她警惕的样子时停下脚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小小的“灰绒球”坐在椅子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只有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是……不清楚自己从什么地方来了吗？”
“嗯……只知道是从南边，飞过来的。”
细微带着鼻音的回应如叹息飘出，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却又很快缩了缩脖子，像是要甩掉不愉快的记忆。
“那你先在这里安心待着，哪里也别去，烧点水，看着炉火。我去找尼特问点事情。”
少女被惊了一下，抬起头。那双金琥珀色的眼睛映着跳跃炉火，也笼罩着一层薄雾般的阴霾。
约瑟夫心绪烦乱，并未捕捉到那深藏的不安。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推开厚重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糖豆独自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里。
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背影，在此刻流露出复杂难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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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糖豆老婆的来历
“诶呦老伙计呀，你就别犟了！
凭心而论，那小姑娘那双眼睛，啧啧，金黄金黄的，比老铁匠铺子里最上等的玛瑙石还要透亮纯净！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醒醒吧！村上婚姻登记流动站今天中午就拔营走人了！下次再来得下个月月中了！
难道你真忍心让那么个娇滴滴、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的小姑娘去睡那扎人的麦秸垛？”
约瑟夫疲惫闭眼，面对尼特的炮语连珠，心中涌起无力感。
七十年了！
他早该对亚人朋友们“突如其来”又“不容拒绝”的“好意”习以为常！
“约瑟夫，我的好约瑟夫兄弟！你想想，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住了多久了？
三年！整整三年了！
成天不是跟松鼠小鸟说话就是闷头自言自语，你不闷得慌吗？！
也该找个伴儿暖暖屋子了！我是真怕你一个人呆傻了呀！
再说糖豆那孩子多可怜？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孤零零一个。
我看她跟你这性子，配！绝配！一个安静稳重，一个看着就乖！
成人之美嘛！你敢说她洗干净之后不可爱？
那双眼睛，那身白毛毛……你就承认吧，这就是你喜欢的类型！”
“......尼特，这不是可爱或者可怜的问题！我和她完全是陌生人！面都没见过，名字都不知道！这怎么能——”
“你可是开了金口的！对着勇者发誓的！现在说不合适？晚了！
约瑟夫·斯蒂尔！早上是谁说只要我找来合适的就认账？食言就——”
“尼特老兄！我以为你在开玩笑！谁会想到你来真的？”
“老伙计，”尼特声音低沉且诚恳，“在给你找老婆这事上，我尼特·铁蹄，从来绝对认真！只是你不配合！”
“感情得慢慢培养！你先让她住下，一起生活一阵子呢？说不定过些日子你就离不开她了呀？”
“我不能找村里人收养？”
“我才是村长，你猜村民们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嘿！那我还不能把她送外地了？！”
“那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真能放下心么？”
约瑟夫：......他妈的，还真是。
“那她是哪儿的人？”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尼特·铁蹄！你连人家底细都不知道就敢塞人？！还办结婚证？！”
“我为什么要知道？今天早上我正巡视麦田，听见‘砰’一声天上掉下个东西砸倒我最好的麦子！
跑过去一看，就是这小家伙，灰扑扑一团，翅膀脏不拉几的，话都说不利索。你说我上哪儿知道去？”
“会飞？”
“如你所闻。”
“可哈比不长她那样！”
“大陆会飞的亚人多了！我哪儿认得全？
反正人我给你带来了，证件也办妥了，我的任务就完成啦！至于来历，你自己问！我只管保媒！”
“......那她同意了吗？”
“不同意能办下证？她要是不点头按手印，帝国办事员是吃干饭的？流程！流程懂不懂？”
尼特翻了个白眼。
“可领证不是得要两人一块儿到场吗？”
“嘿嘿，村长也有点小手段！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我跟办事员是老熟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外加一点‘小麦果汁’他才答应由我作保先办！回头补手续！合法合规！”
他得意地摸摸牛角。
约瑟夫：......
这个混蛋！活该他女儿以后被小黄毛拐走！
……算了，黄毛是无辜的。
于是约瑟夫认命了。
他只好回到木屋继续面对糖豆。
约瑟夫的确是个穿越客，但七十年的异世界生涯，早已将他融入泰卡斯大陆。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隐居森林边缘，拿着优渥退休金，过着简单清闲生活。
这小日子可比上辈子一边抗癌一边挨拳师暴击强太多了。
这份宁静本是他用半生征伐换来的犒赏，却没想到……约瑟夫摇摇头，却无意间瞥见屋内那脆弱的少女。
糖豆环膝坐在橡木椅上，下巴搁着膝盖，巨大的金琥珀色眼眸望着窗外森林，眼神放空，带着与世隔绝般的茫然和孤寂。
单薄的身影在温暖木屋里显得渺小无助。
“尼特村长告诉我你无家可归，孩子。但你真的想好了吗？关于留在这里，甚至那张婚书？”
这个问题，约瑟夫必须亲自确认。
即使尼特信誓旦旦，也需要听到她本人的声音。
“嗯……是的。因为我……是被我的族群驱逐出来的。”
“驱逐？为什么？”
糖豆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深入骨髓的自卑恐惧：
“因为……他们说我是灾厄，是不祥。”
“不祥？”
“嗯。”
她笨拙地在破斗篷下摸索，在靠近胸口内侧找到一小片干净绒毛区域，轻轻拨开，露出一小片纯净无瑕的白，在光线下闪烁圣洁柔光。
“就是这个，白色的。族人说，这是被神诅咒的印记，白化种会给族群带来灾祸和不祥。”
约瑟夫的心被揪了一下。
看着那片纯净的白和少女眼中的哀伤，愤怒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那，你的父母呢？”
糖豆身体瞬间僵硬。
“都死了。”
说完，她蜷缩得更紧。
金琥珀色眼眸彻底失神，蒙上厚重水雾，倔强不让泪水落下。
浓重的悲伤孤独感弥漫开来。
约瑟夫心中叹息。
“那么，好吧，孩子。既然你无处可去，我的家就是你的临时庇护所。安心住下，直到你找到想去的地方，随时可以离开。
但现在有件迫切的事——我寻思你需要好好洗个热水澡。”
......
浴室里传来轻微水声。
约瑟夫靠在外间墙壁上，思绪翻滚。
他之前特意去村口看了，婚姻登记处的蓝色帐篷确实拆走了，只留木桩孔洞和杂乱痕迹。
现实摆在眼前：登记员已离开，下次最快下月中旬。
这近一个月（异界一个月一百天，一年四个月）里，他和糖豆的“婚姻”在法律上已然成立。
他们该如何相处？
以何种身份？
这成了最大难题。
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约瑟夫心头。
当年自己还在帝国权力中心时，为了简化流程、提高效率（主要是为了应对战争时期人口登记和抚恤发放）确实参与推动并简化了《泰卡斯帝国婚姻法》的部分条款，尤其是在偏远地区的流动登记站政策上开了不少方便之门。
他万万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反倒会成为这条“便民”政策的直接受益者！
呸！什么乱七八糟的，是受害者！
浴室里，水声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倒水声变成了身体浸入水中的轻柔哗啦声，接着是撩水清洗的声音。
约瑟夫的思绪却飘得更远了。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祥，不祥……不祥应该是红毛才对啊……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的水声彻底停止。
浴室门“吱呀”一声推开缝隙。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循着声音望向浴室门口。
氤氲的白色水汽如同薄纱般从浴室门内弥漫出来。
在水汽缭绕的光晕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走出。
约瑟夫的目光完全被眼前的情景攫住——那个曾经灰扑扑的“绒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包裹在巨大亚麻浴巾里的、如同新鲜出炉的雪白糯米团子！
这场景有点好笑，但更让人生起怜悯。
浴巾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几乎将她从脖子以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纤细的脖颈和小半截肩膀。
她整个头部和肩膀覆盖的绒毛因为刚刚清洗过而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在壁炉跳跃的火光和油灯昏黄光线的共同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顶级珍珠般温润细腻的光泽！
然而，美好画面下是无法忽视的细节：
裸露的手掌与脚底板上分布着厚厚老茧和未愈细小疤痕。手心处茧子尤其明显，是长期抓握粗糙工具留下的。
目光扫过那对流光溢彩的蝠翼，结合娇小体型、尖耳、浓密绒毛，约瑟夫了然。
“斯普林人（蝠人）？”
“嗯......”糖豆紧张地应声，蝠翼微收。
“白化症？”
“是诅咒......”
她肩膀发抖。
约瑟夫大概知道些斯普林人中关于“雪翼灾祸”的迷信传说。
但在他看来，这只是愚昧荒唐的迷信。
“过来，放轻松些。”
他放柔声音，伸出手引导。
糖豆犹豫着想藏起蝠翼。
但约瑟夫更快一步，温热带茧的手坚定轻柔握住她纤细手腕骨。
“别动。”
手腕上的温度和沉稳声音给了糖豆勇气。
她怯生生看了约瑟夫一眼，小心翼翼挪动两小步。
“再近些。”
她又迈两步，距离男人仅一步之遥。
“好，就在这儿停下。”
糖豆驻足，看着男人手上升起红色的魔法符文，害怕地闭上眼睛。
“别紧张，只是帮你吹干绒毛。”
魔法光晕自指尖流淌，水珠蒸腾成细雾。
蓬松绒毛逐渐恢复柔软，带着日光晒过的干草香。
蓬松柔软的绒毛因为彻底干燥而变得无比丰盈，让她整个身体的体积比之前膨胀了整整一倍！
糖豆睁开眼，惊奇地看着自己蓬松干燥、温暖舒适的绒毛，摸摸头顶颤动的卷毛。
金琥珀色的眼眸里最初的恐惧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感激。
知道她是斯普林人之后，一切就都不奇怪了。
斯普林人（蝠人）一族的毛发本就异常浓密旺盛，这是他们适应高速飞行和夜间保暖的生理特征。
在族群中，为了保持翼膜灵活和行动方便，他们通常会定期修剪过长的毛发。
显然，眼前这个被驱逐的“雪翼”小姑娘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行过任何像样的修剪了，才会变成现在这副“炸炸呼呼”、几乎可以当抱枕的绒球模样。
约瑟夫小心捻起糖豆手臂外侧一缕过于蓬松的长绒毛。
“你身上的绒毛太长了，活动不方便吧？翅膀边缘也有些分叉打结。需要我帮你修剪一下吗？”
糖豆猛地抬头，蝠翼猛地张开慌乱拍打。
剧烈反应让约瑟夫一愣，他看向女孩儿的面庞，却忽然发现她尖耳朵顶端透出熟透浆果般的绯红！
然而在巨大惊吓后，糖豆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羞赧，轻轻地说出了两个让约瑟夫都感到意外的字：
“好……好的。”
（糖豆老婆人设图↓↓↓）
第3章 糖豆老婆毛茸茸
糖豆蜷在藤椅中的娇小身躯微微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眸在厚厚绒毛的遮掩下飞快地瞥了一眼约瑟夫手中的铜剪，又迅速垂落，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少女温热的呼吸拂一阵阵地拂过男人的手背皮肤，带来微痒的暖意，让他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缓。
“用风刃会更快，但你会害怕对吧，这样慢些也好。”
眼前的绒毛如此细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断裂。
而当木梳细密的齿尖轻轻探入她颈后的绒毛深处，触及到皮肤时，难以言喻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糖豆。
那些被石子砸中的记忆在琥珀色瞳孔里闪回：岩洞滴落的水珠，孩子们刺耳的笑声，翅膜撕裂时溅在钟乳石上的血。
但预期的疼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剪刀刃口小心而精准地咬合在毛结上的细微“咔嚓”声。
约瑟夫那只握惯重剑的大手在剪断毛结后总会习惯性地用带着厚茧的指腹在她娇嫩的肌肤上轻轻按压一下，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这种不含伤害的触碰，让她紧绷的身体如冰雪消融般，一点点松懈下来。
阳光穿过窗户，在飘落的“雪花”上跳跃，折射出点点微光，剪刀小心地沿着她单薄的脊背向上，渐渐触及肩胛骨上方那片区域。
随着厚重的伪装绒毛被一层层梳理剪短，被掩盖的景象一点点显露出来。
少女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瓷器，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透出温润的柔光。
洗得发白的旧亚麻衣料轻薄，紧贴着身体，清晰地勾勒出底下青涩而优美的轮廓——微微隆起的胸脯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在布料下画出柔和的弧线；凹陷的锁骨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其间的阴影随着光线的移动而变幻，仿佛盛着一汪流动的光。
老剑圣强迫视线聚焦在绒毛分叉处，然而，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捕捉到——少女那对原本被厚绒覆盖、此刻已修剪得薄而柔顺的、顶端微尖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廓内部透出娇嫩的、如同初绽珊瑚般的绯红色。
这让他想起四十年多前在王都酒馆，吟游诗人弹着鲁特琴唱“月光吻过处女的雪丘”时，邻桌贵妇突然涨红的脸。
此刻少女耳尖的绯红，竟与记忆中那抹红霞诡异地重合了，带着同样纯粹而未经世事的羞赧。
剪刀的轨迹来到她纤细的手腕附近。
约瑟夫一手托着她的小臂，另一只手握着剪刀小心地处理着腕骨周围的绒毛。
他粗糙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手腕内侧和手掌边缘。
指腹传来的触感绝非少女肌肤应有的柔嫩光滑，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实、坚硬、如同砂纸般的粗糙皮肤。
而长时间的保持姿势和房间内里逐渐升高的温度，让糖豆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那件单薄的旧亚麻上衣被汗水微微濡湿，紧紧贴在腰背的肌肤上，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朦胧地勾勒出底下腰肢柔韧的弧线和微微凹陷的脊柱沟。
属于少女的、尚未完全舒展却已显露出青涩诱惑的腰臀曲线，随着她略显紧张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紧绷的线条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姿态恰似初春时节，枝头那紧紧包裹着、却已能窥见内部饱满轮廓、随时准备挣脱束缚绽放的杏花花苞，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纯净的诱惑力。
或许是感受到约瑟夫停留在她掌心伤痕上的目光，或许是空气中弥漫的沉重让她想要解释，糖豆用她那尚不熟练、带着独特气声和韵律的通用语，轻声打破了沉默。
“以前…要爬树找吃的…还要躲魔兽……”
“听起来很辛劳。”
“.......是的。”
糖豆的头垂得更低了，浓密的银灰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覆盖下来，遮住了琥珀色的眼眸。
许久之后，当约瑟夫放下剪刀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时，这场难熬的修剪之旅才终于结束，他觉得自己可以据此写一本《论斯普林人的绒毛修剪技巧》。
糖豆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她先是低头仔细打量自己变得清爽利落许多的手臂，绒毛被修剪得短而均匀，露出了更多肌肤；
接着又原地转了个圈，低头去看自己同样变得整洁的双腿，甚至小心翼翼地展开翅膀，扭头去看翼根附近被精心修剪过的部分。
少女忍不住原地轻轻蹦跳了一下，感受着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厚重的“毛毡”被修剪，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谢您，”糖豆轻声说道，“现在...好多了。”
“但是...为什.不把这里的绒毛.....剃掉？”
糖豆的目光带着纯粹的困惑，落在了自己胸前那片区域。
那里的绒毛虽然也被梳理过，但相比手臂和后背，显然被刻意保留得更长更厚实一些。
少女更进一步，指尖直接点在了薄薄亚麻布料下因汗湿而轮廓隐约可见的柔软起伏上，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纯粹的不解和求知欲，重复着那个让约瑟夫几乎要魂飞魄散的问题：
“这里…不剪吗？”
“哐当——！！！”
约瑟夫踉跄后退，后腰撞上工作台，刻刀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原谅我这不解风情的家伙吧孩子，我早不知道该怎么跟正常的女孩子打交道了。额，我的意思是你很正常，啊不是，瞧我这张嘴，我该说什么来着？啊对对对。”
“不剪！留着…留着挺好的！非常好！必须留着！”
糖豆被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动静彻底弄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蝠翼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保持着平衡。
她看着约瑟夫像只受惊的熊一样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拾满地散落的工具，那通红的耳朵和脖颈在晨光下异常醒目，与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沉稳如山、甚至带着点严厉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一个清晰的、带着点新奇和趣味的认知如同破土的嫩芽在她心中悄然萌发：
原来这位看起来威严的人类先生，骨子里竟然……是个如此纯情的人？
这个发现瞬间驱散了她心底最后残留的一丝对陌生环境和这位人类丈夫的畏惧。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微不可查的笑意。
她虽然不通世事，语言也生涩，但她并非真的懵懂无知。
族人间的倾轧、外界的恶意让她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约瑟夫此刻的慌乱无措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某种底线和柔软的质地。
这让她意识到，至少在这里，至少面对这个人，她所恐惧的伤害和恶意，似乎并不会轻易降临。
“咳！”
约瑟夫努力板起脸，试图找回平时那副威严沉着的腔调，目光终于敢落在糖豆脸上：
“那个…你刚才，刚见到我的时候，好像…有点害怕？”
这话题转移得生硬无比，如同战场上被敌人追得丢盔弃甲的溃兵，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条岔道。
糖豆看着他那副明明窘得要命却强装严肃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少女没有拆穿这显而易见的笨拙掩饰，反而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小巧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缝隙，用带着气音的通用语认真地回答：
“嗯，一点点。”
“原因呢？”
“胡子。”
“胡子？”
这段简短的对话在亚人语中快速进行着。
“嗯，胡子，硬，扎人，恐惧。”
“你会说通用语？”
“一点，点，不熟练，自学。”
她切换回通用语，语速很慢，词汇也简单，带着明显的停顿和思考的痕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拼凑着不太熟悉的积木。
“会写字吗？”
“名字，会写。但，会读一点点。”
糖豆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小小的骄傲。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勾勒起来。
虽然动作生涩，但约瑟夫能辨认出，那正是“糖豆”这个名字在通用语中的拼写轮廓。
显然，这是她最早学会、也可能是唯一真正掌握的书写内容。
能听懂一些日常通用语，能勉强说几个简单的词句，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读一点通用文字——这水平，在人类的标准里，基本等同于刚启蒙的幼童，离“普通水平”还差得远。
用句不那么好听但很实在的话说，四舍五入，确实算是个文盲姑娘。
“跟我说亚人语也行，我听得懂。话说，尼特跟你说起过我的事儿吗？”
约瑟夫一边用剃刀在皮革上熟练地荡着刀锋，发出“噌噌”的轻响，一边头也不抬地用流利的蝠人亚人语问道。
“尼特村长说，斯蒂尔先生是个好人。”
“哈，这跟什么都没说也没区别啊。不过的确是尼特那老登的作风。”
“村长先生的确......很特别。”
糖豆也被约瑟夫对尼特的称呼逗乐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选择了一个比较中性的“很特别”来形容尼特。
“以后和米诺斯人相处久了就知道了，这群脑袋长角五大三粗的家伙最喜欢的就是当红娘媒婆，到处牵红线，生怕身边的朋友有单身的。”
“糖豆之前在的村子附近没有米诺斯人吗？”
“没有。只有…我的族人，还有…一些…蜥蜴人的…小村子。”
“现在…会有了。因为…离这里不远，就有…一个米诺斯人的村子。”
男人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尼特，就是那个村的村长。”
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了吧”的无奈。
剃刀刮下最后一片胡茬，那张被岁月温柔蚀刻的面容惊得少女攥紧衣摆——
——浓黑如墨的剑眉斜飞入鬓角，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下颌的线条清晰利落，如同刀削斧劈的悬崖峭壁，透出坚毅与冷峻。
糖豆看得有些呆了，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
“像...像圣堂壁画里的圣光骑士。”
说完，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一股强烈的羞意瞬间涌上脸颊，耳朵尖再次变得通红。
她慌忙用展开的蝠翼像帘幕一样将自己整个上半身裹住，只露出一双带着懊恼和羞涩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
“咱可是老骨头了，可经不起这种玩笑。”
然而，他刻意板起的严肃表情，却被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彻底出卖了
——他那握着剃刀柄的手指，正带着愉悦的轻快节奏轻轻叩击着冰凉的金属刀柄，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尼特还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当然，对你也是一样。”
“可约瑟夫先生，看上去很年轻。”
糖豆细声细语的说道，蜷缩在木椅上，到现在还是有些放不开。
她还是灰绒球的时候，其实也是像现在这样，怯生生的缩在一起，把翅膀护在身前。
只是当时身上有很多绒毛，不容易引人注意而已。
“那也只是看上去年轻罢了，我可是打了大半辈子仗了。现在不过是领退休金的退役骑士，在林子里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仅此而已。”
（图↓↓↓）
第4章 糖豆老婆的美食震撼
约瑟夫微微转动身体，肩胛与背阔肌如起伏的山峦般舒展，展示着自己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手臂。
在弱肉强食崇尚力量的亚人社会里，强壮是生存的根本，也是吸引伴侣最直接最原始的资本。
依附强者、与强者结合以获得更强大的后代保障族群的延续是比任何浪漫情愫都更根深蒂固的原始驱动力。
勇健，强壮。
这两个词几乎是为此刻的约瑟夫量身定做。
木地板发出吱呀轻响，糖豆已经完全看呆了。
她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琥珀色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倒映着那充满力量感的身影。
如同一个从未见过大海的人第一次站在悬崖边望向澎湃的海涛，被那磅礴壮阔令人窒息的景象所震慑。
这个走投无路的少女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现在，看到眼前约瑟夫先生的改变，她心中的抗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源自血脉深处对强者的敬畏和依附本能，如同潮水般悄然漫过心防，悄然压倒了所有的不安和疑虑。
一种清晰的认知在她心中扎根：
或许……不，是肯定！留在这里，真的能安全！
作为在严苛环境中挣扎求生的年轻蝠人少女，糖豆对男女之事几乎一片空白。
族群的苦难和自身的“灾厄不祥”身份让她从未有机会接触这些。
然而，源自生命本能的直觉和亚人社会中普遍存在的风气让她对某些事情有着模糊的感知。
少女看着眼前这具充满力量与美感的男性躯体，再对比自身瘦小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一种源自生物繁衍本能的衡量标准在她懵懂的意识里悄然浮现。
这是自己赚了，不亏，而且还赚翻了。
这个念头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物化的意味，却无比清晰地在她心中升起。
她所依附的对象不仅是个“好人”，还是一个如此强大、如此……好看的雄性。
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之前预想中“能活下去就好”的最低期望。
在生存线上挣扎太久的少女觉得这是一桩“划算”的交易。
尽管她还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那种“捡到宝了”的窃喜感让她小小的胸膛里涌起一股暖意。
约瑟夫正准备去拿搭在椅背上的亚麻衬衫，刚一侧身，眼角的余光就敏锐地捕捉到扒着门框偷看的白绒球。
那对毛茸茸的尖耳朵正紧张地竖立着，微微颤动。
糖豆慌忙把脸埋进绒毛里，试图将自己藏起来，蝠翼却诚实地张开半扇，透出肉膜下淡青的血管。
“要摸摸看吗？”
约瑟夫故意绷紧肱二头肌，结痂的箭伤在紧绷的皮肤上蜿蜒如藤，更添几分野性的魅力。
少女耳尖的绒毛瞬间炸开，“呜……”
一声细若蚊蚋的呜咽从绒毛里闷闷地传出。
她真的好想上手，但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好纠结！
约瑟夫看着糖豆炸毛的可爱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不再逗她，转过身走向椅子去拿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
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布料与绒毛摩擦产生的“窸窸窣窣”声。
糖豆正用翅尖偷偷丈量他后背的宽度，那肉粉色的、带着小小弯钩的翅尖小心翼翼地在空气中比划着。
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可能被察觉，或者仅仅是因为刚才那大胆的“丈量”行为本身，糖豆迅速收回了翅尖，再次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脸颊上的红晕如同滴入清水的胭脂，迅速蔓延开来，连带着脖颈处未被绒毛覆盖的少许肌肤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羞得几乎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只恨地上没有缝可以钻进去。
“约、约瑟夫先生……”
她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颤音，“……你、你现在看起来……好美。真的好美……”
听着这直白得近乎笨拙的赞美，约瑟夫套衬衫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股混合着无奈、被逗乐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久违的愉悦感涌上心头。
他戎马一生，听过无数奉承谄媚之词，也受过万人敬仰。
但被一个斯普林小丫头用如此纯粹、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语言夸“美”，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感觉…有点新奇，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熨帖。
就像冬日里喝下的一口温酒，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个孩子的思维如此单纯，却又如此真诚——绝对不是他喜欢听恭维的好话。
约瑟夫在心里迅速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对，只是因为这孩子太实诚了而已。
他可不是那种会被几句好话就哄得飘飘然的老糊涂。
嗯，绝对不是。
“再美也不年轻啦。只是境界稍微高些，不惧风霜罢了。”
他一边利落地系上衬衫的扣子一边用亚人语回应道，语气带着明显的自嘲和“你别被表象骗了”的意味。
“这副皮囊里面，可装着几千场战役的风霜雨雪。”
“等等，还没吃饭吧？”
“嗯，饿。”
糖豆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平坦的小腹。
“稍等我一下。”
男人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
此刻，填饱眼前这个饥肠辘辘的小家伙的肚子，成了头等大事。
一股温暖而诱人的香气很快从厨房门口弥漫开来，那是新鲜香草——迷迭香的清冽香和鼠尾草略带辛辣的草本气息——在预热铁锅的微温中苏醒、交融的味道。
这香气如同有形的钩子，瞬间攫住了糖豆所有的感官。
她不再试图“丈量”什么，而是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般蜷缩在餐桌旁那张对她来说有些高大的木椅里，小小的身体几乎陷进去。
约瑟夫从头顶的橱柜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拿出两片足有指节厚的的全麦面包片。
他将它们放在灶台旁的铸铁烤板上，利用灶膛的余温慢慢烘烤。
很快，面包片接触铁板的一面开始散发出谷物特有的、温暖的焦香。
拿起一个细嘴油壶，将清亮微绿的橄榄油缓缓倒入锅中，油量不多，刚好能覆盖锅底薄薄一层。
热力作用下橄榄油特有的清新果香混合着淡淡的草本气息弥漫开来。
手指在锅上方试探了一下温度，感觉到明显的热浪后，将新鲜的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蛋壳应声裂开。
单手利落地一掰，晶莹的蛋液和饱满的蛋黄便滑入了热油的中心。
浓郁的蛋香混合着橄榄油的清香瞬间在小小的厨房里炸开，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也钻进了糖豆渴望的鼻腔里。
香气是无法抗拒的魔咒，彻底俘获了糖豆。
她再也无法安坐在餐桌旁，身子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滑下来。
亚人姑娘踮着脚尖，像一只真正的小蝙蝠般轻盈地、毫无声息地挪到了厨房的门框边。
两只小手紧紧地扒住木门框，小巧的鼻翼快速地翕动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那令人魂牵梦绕的蛋香。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那枚金灿灿的煎蛋，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
蛋类在村子中从来都是珍贵的食物，作为【灾厄】是不允许食用的。
可若她实在是馋了，会像真正的野兽一样利用灵巧的身手攀爬上高大的树木，在隐秘的枝杈间搜寻鸟巢。
一旦找到鸟蛋，巨大的诱惑会让她忘记一切恐惧和禁忌。
她也顾不得生熟，直接将带着体温的鸟蛋连壳带液一股脑塞进嘴里，用牙齿粗暴地咬碎蛋壳，囫囵地咀嚼吞咽下去。
蛋液的腥甜和蛋壳的粗砺硌牙感混合着强烈的饥饿感，构成了她童年关于“美味”的最初、也是最深刻的记忆。
上次闻到这样温暖的香气，还是她偷偷从夜枭巢穴里窃来的夜枭蛋——可惜那枚蛋最后落下了树，摔了个稀巴烂。
她却不顾一切地扑到那块沾满了蛋液的岩石上，像只绝望的幼兽伸出舌头疯狂地舔舐着渗入石缝和沾染了泥土的蛋液。
泥土的腥涩、石头的冰冷和蛋液残存的腥甜混合在一起，成了那枚夜枭蛋留给她最后的、带着苦涩的滋味。
坚硬的蛋壳硌得牙生疼，除了满嘴的沙砾感和微弱的钙腥味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正确吃一枚蛋，也没有人告诉她蛋壳不能吃。
她的生存知识都来自一次次痛苦的摸索、失败和本能的驱使。
接着，约瑟夫又从冰箱（魔法手搓版）里拿出培根和卷心菜。
盛出煎蛋，再将培根放在平底锅里，用中火煎至金黄酥脆。
卷心菜则被他切成细丝，放在一旁备用。
利用煎培根的空隙，约瑟夫拿出一个稍小的陶碗，将蛋黄酱、柠檬汁、蜂蜜和少许盐混合在一起，用超大的力气搅拌均匀，就能制成一份美味的三明治沙拉酱。
不一会儿，一个美味的加强版三明治就做好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这里，女孩子总是喜欢甜甜的东西——当然，娜迦们除外，她们居然更喜欢苦涩的食物，而且越苦越好。
但大陆上大多数种族的味蕾都是差不太多的。
其实约瑟夫的拿手好菜是奶油蘑菇炖汤——原谅他吧，战场上可吃不着多好的东西。
山穷水尽的时候，山地里捡来的能吃的蘑菇混合着最后一点点咸奶油干酪一起煮开，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老实说，其实吃惯了，约瑟夫觉得还不赖。
而且他的老队友们也这样认为——毕竟约瑟夫的厨艺是没得说的。
将蘑菇洗净切成小块，然后将洋葱和大蒜切成末，往锅里切入一些黄油，加入洋葱和大蒜末，炒出香味。
接着加入蘑菇块翻炒均匀，倒入适量的高汤块儿，煮开后转小火慢慢炖煮。
在炖煮的过程中还得不时地搅拌一下，确保蘑菇煮得熟透。
最后再加入一些奶油搅拌均匀，让汤变得更加浓郁。
热量满满，一顿吃饱三天不饿......咳咳，开玩笑的，但顶上一天没问题。
“当心烫。”
约瑟夫转身时突然出声，惊得少女差点飞起来撞到房梁。
他端出了一份很有份量的午餐：
两片厚切全麦面包片，上面放着金黄的精灵煎蛋，还有炙烤培根配卷心菜和沙拉酱组装的三明治，旁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炖汤。
精灵煎蛋不是煎的精灵蛋，精灵也不下蛋。
精灵煎蛋也不是非得精灵来煎蛋才行，不过的确是精灵那边的烹饪吃法。
追求蛋黄如熔金般流淌，蛋白边缘微焦酥脆的状态。
但在约瑟夫眼里，精灵煎蛋不过是普通的溏心煎蛋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精灵为什么要给这东西起这么一个名字。
大概是精灵特有的、对简单事物的诗意美化？
算了，都是些往事，看到这孩子渴求的眼神后想起来些罢了，约瑟夫随意的想道。
糖豆看到食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在接到约瑟夫先生的许可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三明治，狼吞虎咽地吃着。
小小的嘴巴努力张大，也顾不得体面和形象了。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小心噎着。”
他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提醒道，屈指弹飞落在汤匙上的绒毛，那是糖豆翅膀里掉出来的。
少女突然僵住，沾着面包渣的爪钩悬在半空，汤碗里映出她瞬间爆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尖。
“呜……”
又是一声羞窘的低鸣。
“吃多少都行，尼特说的没错。我这里别的没有，填饱肚子的东西管够。”
“总之跟着我，饿不着你。”
第5章 糖豆老婆的往事
斜阳的余晖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慵懒地铺洒在宽大的橡木餐桌上，将深色的木纹渲染成温暖透亮的蜜色。
糖豆小巧的舌尖灵巧地扫过指尖，带走最后一点酥脆的面包屑，像只初尝美味的小兽。
其实不是“像”，少女真的第一次品尝这般美味的餐食。
“叮。”
银匙碰触陶碗的脆响拉回他的神智。
糖豆微微倾身，纤细的手指勾住那片仅存的培根。
肥瘦相间的纹理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诱人的玛瑙色，边缘煎得微焦酥脆，油脂微微渗出，闪烁着诱人的光。
约瑟夫伸手，轻轻推过一只小巧精致的玻璃罐。
罐内，浓稠如膏的椴树蜜呈现出纯正的金黄色，半凝固的蜜糖结晶颗粒在光线下如同细碎的金沙，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沉醉的甜香。
“尝尝椴树蜜吧，看起来你很喜欢吃甜食。”
糖豆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捧着蜜罐，蝠翼护在身前，温润甜蜜的液体混合着细微的颗粒感触及舌尖的刹那，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随即，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呜咽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像初生的小猫满足的呼噜，又像幼兽在母亲怀里找到慰藉的轻哼。
看着糖豆品味得如此投入，约瑟夫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拿过一张手帕，递给糖豆。
“慢点儿吃，别噎着。”
“对不起，先生。这个，这个太美味了。”
她小声地道歉，声音细若蚊呐，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光芒。
大陆战争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直到现在，许多老百姓的幸福其实很简单——只要能吃上饱饭，就是幸福到无以言表的好日子。
约瑟夫看着糖豆，心中满是复杂。
他无法知道对于这个经历了许多苦难的少女来说，一顿美味的午餐究竟有多么的重要。
但是结合这孩子之前的一些言论来说，糖豆之前过的日子应该并不好。
【以后就多做点儿好吃的吧，反正也只是多张嘴多副刀叉的事儿。】
他这样思索道。
看着糖豆吃得差不多了，约瑟夫的心情也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糖豆，你为什么会叫糖豆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
“你自己？”
“嗯......”
糖豆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思索了一会儿。
“我自己给自己取的。”
糖豆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嘴里还塞着食物。
“名字啊......”
糖豆轻声开口，漂亮的蝠翼无意识地包裹住自己。
“糖豆还记得，那年的满月特别亮，亮得能看见修女袍子上的银线。”
“那是在糖豆很小很小的时候，嘿嘿，那时候糖豆记事儿了，糖豆记事很早。
有一次，圣光教廷的修女团穿越森林，她们好像是要去做什么，似乎还跟糖豆说过，但是糖豆忘了。
那时候糖豆在森林里躲欺负糖豆的人，然后就看到她们迷路了，便主动为她们做了向导。”
“修女们非常善良，还送了我几颗糖豆。
那是糖豆第一次吃到甜甜的东西，硬邦邦，但含在嘴里特别甜，非常美味！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甜味】。
自那以后，我就给自己取名字叫糖豆了。”
“我觉得，起了这个名字之后，我的生活或许就能变得甜蜜起来了......吧？
嘿嘿嘿。”
糖豆的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她微微闭上眼睛，回忆着那时候甜蜜的味道。
“你，以前没有名字吗？”
“没有哦，因为我是灾厄嘛，灾厄是不配拥有名字的。”
少女不太自然的勾了勾她的鼻尖，约瑟夫注意到了糖豆这个习惯性动作。
似乎她在不好意思或感到羞愧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勾自己的鼻尖。
“糖豆啊，怪不得，修女们有比骑士多一倍的糖配额，倒也不奇怪。”
糖豆的童年至少是十二三年前，那时的制糖工艺远不如现在。
帝国配给修女们的以及她们能拿出来送人的，很可能并非精炼的砂糖或蜂蜜，而是利用森林里采集的野果（如酸涩的野莓、山葡萄等）混合树胶、淀粉之类的天然粘固剂经过简单熬煮、浓缩制成的廉价糖果。
这种粗制的糖果颜色浑浊，因杂质和熬煮火候的关系通常呈现出暗淡的灰褐色或深棕色，远不如精糖洁白或蜂蜜澄澈，味道也有参差。
为了便于携带和分发，这些熬煮好的糖块会被切割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
俚语里大多叫这些东西为糖豆。
“而且不光如此！修女们还送了我一本用通用语和亚人语双语译注的《勇者圣言录》！”
她甚至有些急切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角放置着她那个不起眼的打着补丁的随身包裹旁，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
一本褐色封皮、书页明显泛黄的小册子被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封面上原本烫金的“勇者圣言录”字样，历经岁月的摩挲和保存条件的限制早已变得黯淡斑驳，许多地方的金箔已经剥落。
糖豆的手指带着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封皮，仿佛能透过这粗糙的纸张触摸到当年修女们递给她时的温度。
约瑟夫注意到书脊处用蛛丝反复缝补的痕迹，还有夹在扉页的干枯四叶草——这是祈求平安的小把戏。
小册子被她保护得很好，书页泛黄，书籍经常翻阅的那一边已经发灰变黑，的确有人经常阅读它。
“糖豆非常崇拜勇者，糖豆本身就是沾染了勇者的荣光才得以幸存的！”
“这本书里记载了很多有关勇者的神圣言论，每当糖豆感到害怕或者无助的时候，糖豆就会拿出这本书，从中获得力量。”
“嘿嘿嘿，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糖豆也只能勉强看得懂亚人语的部分，嘿嘿嘿。”
说到自己知识的局限，刚才那份炽热的崇敬立刻被羞涩取代。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习惯性地又用手指勾了勾鼻尖，脸颊绯红。
约瑟夫理解地点点头。
在战后百废待兴、人心思定的年代，那位终结了战争的传奇勇者，早已被塑造成了近乎神只般的救世主象征。
对他的崇拜是普遍现象，尽管泰卡斯帝国正设法减弱对他的个人崇拜，但效果微乎其微。
“我记得，勇者似乎没有到过斯普林人的聚居地。那你又是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沾染了勇者的荣光呢？”
约瑟夫饮一口杯中的大麦茶，有些别扭且好奇的问道。
“这个...族人们说，糖豆祖父是参加过大陆战争的战士......”
第6章 糖豆老婆一起睡觉
糖豆的祖父是斯普林人，在勇者发布动员令之后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伟大的大陆战争之中。
战争胜利的多年之后，一枚银质勋章艰难地跋涉千山万水，送到了当时已经长大成人的糖豆父亲手上。
那枚勋章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边缘处细密的划痕记载着跨越战场的荣耀传承。
但命运的齿轮却开始无情转动。
在与妻子新婚燕尔之际，这位年轻的父亲为给怀孕的妻子补充营养冒险深入山林寻找猎物，竟不幸葬身于村落附近的奇美拉之口。
据说当村民们找到残骸时，染血的背篓里还装着半筐红浆果——那是孕妇最需要的补血来源。
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接踵而至。
糖豆的母亲在分娩时遭遇难产，耗尽最后气力生下这个遗腹子便断了呼吸。
产婆后来回忆说，那个浑身雪白的女婴出奇安静，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早已预知自己不被祝福的宿命。
“村里族人都很害怕糖豆。”
“白化种是不祥的象征，更别说糖豆还接连克死了双亲。”
“糖豆出生的那个晚上祠堂里供奉的圣火突然熄灭了。长老们围着祭祀用的水瓮争论了一整夜，差一点就要对糖豆执行‘净化仪式’了。”
“就在他们要动手的时候有人想起来了祖父的勋章还供在祭坛上。按照《勇者军团临时约法》和以此起草的乡约，战争英雄的直系子孙是可以被豁免的。”
窗外的夜风卷起紫藤花瓣，有几片沾在她雪色的睫毛上。
“可他们也没有给你应有的照顾。”
约瑟夫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瘦小得如同被遗忘的幼兽般的白色身影，瑟缩在堆满干草、弥漫着尘土气息的阴暗谷仓角落，仅靠着村民们偶尔出于怜悯或忌讳而丢过来的、冰冷发馊的食物残渣，在恐惧与饥饿的夹缝中顽强地汲取着活下去的养分。
“但糖豆终究活下来了。”
“当其他像糖豆一样的‘灾厄’被沉入冰冷的寒潭时，糖豆还能在早晨的阳光里摸到祖父的勋章！还能听到母亲缝在我襁褓里的护身符叮当作响！”
“而且，而且村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让糖豆这样的‘灾厄’活到成年在斯普林古老的传统里已经是！已经是很大的破例了！”
客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以这就是你被驱逐的理由？仅仅因为成年？”
“......嗯。”
“那你真的很了不起。从斯普林聚居区到这里，直线距离两三千公里，实际迁徙路线只会更长。
你飞越了黑松林、死亡沼泽，还有恶龙盘踞的灰岩丘陵，真的很了不起。”
“诶？”
少女抬头，有些不可思议，在坦白了自己“灾厄”的身份后，她早已做好了看到约瑟夫先生脸上出现恐惧、厌恶或至少是疏离神色的准备——就像族里每一个大人那样。
“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在帝国的主流文化里可没有白化症代表着厄运的说法。而我本人也从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如果所谓的‘不祥’诅咒真的存在......像我这样的人恐怕早就该死在战场上了，绝无可能活到今天这把年纪。”
前世挨了那么多拳师铁拳他都好好的，得了胰腺癌后死也是死在了三尺讲台上，这一世区区“灾厄”就想吓退他？
想什么呢？
糖豆愣愣的，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我飞了小半个冬月，最后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吃的，所以一不小心就从天上掉了下来。”
“最后几天几乎没有进食，对吗？”
约瑟夫指着她锁骨下方淡青的血管：
“因为饥饿引发的飞行失能，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还恰好掉进尼特那老家伙的麦田里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还被尼特那个老混蛋捡到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
糖豆的耳尖瞬间又染上了熟悉的绯红，她有些急切地小声辩解：
“请不要…这么说尼特村长……”
“那老酒鬼用三言两语就骗你签了卖身契。”
男人冷哼着打断，紧接着就叹了口气。
“不过你为什么会选择帝都方向？附近明明有更安全的亚人部落。”
“拉米亚（蛇人）、阿拉克涅（蛛娘）、凯特人、道格人、半人马、半龙人都不是排外的种族，为什么会想着来这里？”
在《泰卡斯废奴宣言》与《亚人平等条约》颁布实施之后，泰卡斯帝国境内的亚人和普通人享有平等的权利，拥有平等的地位，在人类聚居地之外，分设众多亚人自治聚居地。
就比如附近的米诺斯村，就是米诺斯人（牛头人）的村落。
这里靠近泰卡斯帝国帝都，虽然也有很多亚人居住，但更多的还是人类。
“因为我想去看勇者纪念碑！就是帝都中央广场那尊超级巨大的巨大雕像！我，我想去朝圣，去亲眼看一看拯救我的大恩人！”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意料。
约瑟夫怔了怔，随即爆发出爽朗大笑。
笑声惊醒了屋檐下的风铃，叮咚声里混杂着少女急切的辩解：
“我知道这很荒唐！一个被放逐的灾厄之人，居然妄想——”
“不，这很勇敢。”
男人正色起来，指尖轻点她怀中的书本——那是本被翻得卷边的《勇者圣言录》：
“当年勇者正是顶着渎神者的污名踏上征途。命运从来不是既定的轨道，而是等待开拓的荒原。”
“......诶？”
少女不可思议的眨了眨眼。
约瑟夫先生还是这一路上第一个没有嘲笑她不自量力的人。
“你是非常勇敢的女孩，定会实现你梦想。”
“而勇者肯定会收到你的信念。”
糖豆愣了片刻，之后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嗯！”
她将书本抱在胸前，微微低下头，表示感谢。
太阳偏移了角度，照亮了糖豆脸上蜿蜒的泪痕。
这次她没有躲避，任由泪珠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在记载着勇者誓言的段落晕开淡淡的水痕。
——————
晨光已逝，夜幕降临，如水的月光洒在宁静的小镇上。
书房里，一盏温暖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男人坐在书桌前，手捧着一本书，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
这是约瑟夫晚上睡觉前的习惯，阅读能让他的心灵得到片刻的宁静。
窗外，微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诉说着夜晚的故事。
当鎏金座钟敲响第十声，约瑟夫合上《中位魔法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记载着整晚的思考，羽毛笔尖还凝着未干的墨渍。
“元素转换公式还是存在理解上的问题......”
“果然剑圣修习中位魔法还是有些勉强了啊......”
他轻轻合上书本，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喃喃自语着走向浴室，氤氲水汽中隐约传来走调的小曲儿。
“《中位魔法论》还是有些太难了，下次换一本《中位魔法基础》试一试吧。”
男人思索着，随后洗澡洗脸刷牙，换上宽松的睡袍，走到房门前对着镜子伸了一个慵懒的懒腰。
剑圣是生活，魔法才是爱好。
作为一个穿越者，谁不对神奇的魔法心生向往呢？
emm......果然，刮了胡子之后还是有点不适应。
——之前他遇到费解的难题时习惯性的抓一抓胡子，现在下意识的一摸，却只能摸到光滑的下巴颏儿。
得换个读书的习惯了。
薅胡子也就罢了，总不能对头发下手吧？
约瑟夫打了个哈欠，摇摇头，推开房门又随手关上。
等披着睡袍回到卧室时，男人慵懒的哈欠戛然而止。
月光如银纱覆在少女胴体上，瓷白的肌肤泛着凝脂般的光泽。
散落的银发在深色床单上蜿蜒成星河，发梢卷起俏皮的弧度。
蝠翼完全舒展，纤薄羽膜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隐现其间。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闪亮着，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流转着妖异的光彩，宛如古老传说中的勾魂妖精。
少女微微侧头，颈项拉出优美的弧线，锁骨凹陷处盛着晃动的月光。
约瑟夫的喉结剧烈滚动。
“糖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少女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让丝绸般的银发从肩头滑落。
月光在她腰窝处投下阴影，纤细脚踝上的旧时刮伤清晰可见。
“谁教你这么做的？”
约瑟夫厉声喝问，掌心亮起照明术的微光，“尼特？还是路上遇到的混账？”
糖豆被吓住了，翅膀在绒毯下不安地扑腾：
“没、没有！是我自己在旅途中听游商说，对人类报恩的方式......”
“简直胡闹！”
魔法光晕笼罩着少女，约瑟夫气得发笑，“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若换作其他男人......”
突然，男人的心跳瞬间加快，脸颊烫得惊人——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场景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约瑟夫有些慌乱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满面通红。
因为他也是个男人。
第7章 给糖豆老婆做早餐
他枉活七十有六，没尝过人间烟火，亦未见过真正的心动。
主要是上辈子挨拳师的攻击实在是有些多，从诬蔑到诽谤，从开盒到造谣，甚至自己倒在山区支教讲台上之后仍不遗余力的攻击他的孤儿身份与“假慈善”的“本质”。
可谁家的假慈善会到最后积劳成疾得了胰腺癌还没钱治呢？
虽然本身就治不好罢了。
但现在——
月光穿透蕾丝窗帘的孔隙，在地板织出蛛网状光斑，约瑟夫的手此刻正悬在门框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少女蜷缩在鹅绒被里的轮廓清晰可见，晚风掀起被角，隐约露出缀着细亚麻布的睡衣下摆，掀起半寸绯色。
剑圣的喉结滚动两下，他慌忙别开视线。
床幔流苏在穿堂风中轻颤，将少女翻身的窸窣声无限放大。
糖豆因惊吓而坐起，月光恰好漫过她锁骨处的凹陷，纤细的腰肢于地板投出摇曳的影。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糖豆的身上。
少女的身材苗条匀称，纤细的腰肢，微隆的胸部，修长的双腿，每一处都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男人赶紧移开目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剑圣】不该因此亮剑——这不绅士。
他忽地才想起自己长期一个人生活，家里确实没有“客房”这个东西——早就改成了杂物间。
约瑟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默许了糖豆躺在他的床上。
毕竟从泰卡斯帝国的法律上来讲，他们现在已经是合法夫妻了——还是有证的那种。
约瑟夫房间的床很大，完全是双人床的结构，自然容得下两个人。
他当年在盖房子的时候就没想着苦了自己，所以特意在打家具的时候把床造的大了一些。
“先生？”
糖豆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迷糊与黏稠，发梢翘起的呆毛随呼吸轻颤。
她似乎察觉到了男人的犹豫，她微微动了一下身子，然后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
玫瑰香波的气息裹着晨露般的体香，约瑟夫僵在原地。
早知道沐浴露就不做成自己喜欢的味道了，他这样想着。
“先生，你不喜欢糖豆吗？”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甜美，宛若天籁。
玫瑰香波的气息裹着夜萤花的甜腻，男人僵立如被石化的剑士雕像。
约瑟夫被糖豆的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脸颊更加烫了，只是拉着窗帘的昏暗空间减少了他的羞耻感——糖豆应该看不清他的脸吧？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糖豆的问题，只好以现在还不是时候搪塞过去。
“咳咳，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现在不是时候呢？什么是？时候？”
糖豆不解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约瑟夫看着糖豆那纯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罪恶感。
“没有为什么......先睡觉吧。”
最终，约瑟夫还是选择了搁置争议。
这玩意儿他要怎么和疑似情窦未开的少女解释啊？
糖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靠在男人的怀里。
感受着糖豆娇软身躯传来的温暖，约瑟夫的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有一大堆话想要脱口而出告诉糖豆，但只一开口，所有的思绪与想法就一溜烟儿的全都不见，叫他困惑无比。
算了，之后的事儿之后再说吧。
“先生的心跳，好像战鼓。”
糖豆的指尖划过他后背，剑圣猛地转身，却在触及少女懵懂眼神时泄了气。
弦月为她镀上银边，发梢还翘着几根呆毛，沾着泥点的粗布裙已换成他的旧睡衣，下摆垂在膝上晃啊晃的。
窗外，月光依然如水般洒在大地上。
房间里，男人与女人静静地躺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约瑟夫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听着身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也感到一丝困倦。
夜越来越深，床上两人渐渐进入梦乡。
“睡吧......晚安。”
晨曦微露，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光芒透过窗户与帘幕洒进房间，带来一丝宁静与温暖。
——一如既往。
约瑟夫缓缓睁开眼睛，凝视着糖豆睫毛投下的蝶影，再度感受到怀里少女的温度。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靠着女性的身体，但他却依旧睡得很安稳。
糖豆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靠过来，搂住了他的手臂。
无论如何他都想象不到，自己的婚姻居然来的如此突然......且草率。
嘛，不过倒也不坏，至少现在还不坏。
他轻轻地动了动手臂，试图抽身出来，不想吵醒糖豆。
然而，糖豆即使在睡梦之中却还紧紧地搂着他，仿佛生怕他会离开。
约瑟夫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
托剑圣体质的福，没有前世被枕到酸麻肿胀的感觉。
在塞纳德皇帝身边当官儿的时候，他每天午夜十二点才休息，凌晨四点就要起来，周而复始十几年。
虽然剑圣的身体是扛得住的，但是常年紧绷着的精神却是难扛得住的。
尤其还是到处都是烂摊子的时候。
——还好他现在退休了。
糖豆还睡得很香，少女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似在做美梦。
约瑟夫顺手掖了掖被子，天知道这孩子多少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多睡一会儿也不是坏事。
他走到窗前，拉开半扇窗帘，让阳光尽情地洒在房间里——刚好没有照到少女的脸上。
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挺美好。
“啪”的一下，浅薄的魔力飞弹赶走附近喧嚣的鸟儿，约瑟夫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少女，安心了一瞬。
早餐的燕麦粥在铸铁锅里咕嘟冒泡，约瑟夫盯着壁炉架上蒙尘的马克杯，刀叉摆放的间距精确如尺量。
他正用面包刀削着面包片——银辉闪过，长棍面包精准地分成十二等份。
其实约瑟夫没吃过前世正宗的法棍面包，但约瑟夫觉得，这种能当战锤或武器用的面包与法棍相差无几。
而就在家里的男主人忙碌的时候，呼呼大睡好久的糖豆也悠悠醒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约瑟夫先生不在身边，心中隐隐涌起一丝失落。
少女坐起身，看着陌生却已有一丝丝熟悉的房间，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这时，糖豆闻到了从厨房传来的阵阵香气，她便起身，套上约瑟夫先生昨天给她找来的衣物。
“先生好厉害！”
少女的惊呼让剑圣转过头，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只好温和的笑了笑。
——这家伙太不解风情了些，连句“早上好”或是“早安”都没有。
腌黄瓜在青花瓷盘里堆成塔状，糖豆用叉子戳着酸黄瓜上的莳萝籽。
这是米诺斯村的村民腌制送给他的，米诺斯人腌酸菜的手艺在大陆是一绝，酸黄瓜也是一样。
为了糖豆的身体着想，约瑟夫多煎了两个鸡蛋。
人类的生长发育期是零到十八岁，但亚人的发育期比普通人类一般要长两年，也就是零到二十岁。
只要这些日子营养补够，糖豆这孩子还能再长些个子。
想到这儿，约瑟夫的心情变得微妙起来。
感觉他好像不是在养媳妇，而是在养女儿......
——虽然从现实情况来讲的确是这样。
正在斟红茶的手就这样一抖，深红色茶汤在蕾丝桌布上洇开一朵枫叶。
他推开雕花餐椅，靴子叩击地板的节奏乱了章法。
晨风掀起厨房的亚麻窗帘，露出窗外精心打理的剑兰圃，那些沾着露水的花朵在晨光中舒展花瓣，像极了少女苏醒时的模样。
第8章 糖豆老婆进入城镇
糖豆没衣服穿。
咳咳。
她原本的衣物与其说是衣衫，倒不如说是用兽皮粗劣缝制的破布。
一整月的飞行与风餐露宿，那些勉强蔽体的布料早已磨损得支离破碎，连最基本的御寒功能都难以维系。
约瑟夫便取出自己洗净的旧衣递给她。
男人深褐色的亚麻衬衫套在少女单薄的身躯上，如同罩了件宽大的袍子。
糖豆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穿着约瑟夫衣服的模样，心中不仅没有丝毫埋怨，甚至还有一丝小喜悦。
袖口垂落至指尖，下摆几乎触及膝盖，领口处露出细白的锁骨，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糖豆赤着脚踩在橡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圈，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雏鸟。”
她对着镜中倒影自言自语，指尖抚过衣襟处残留的松木香。
尼特村长总说约瑟夫先生是十里八乡最心善的，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当厨房传来瓷碗相碰的清脆声响，少女下意识裹紧了身上尚带阳光余温的布料，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份温暖永远锁在皮肤上。
“醒了？”
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影。
晨光勾勒出男人高大的轮廓，围裙系带在腰间勒出褶皱。
他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被衣袖包裹的纤细手腕，凌乱银发下若隐若现的后颈，这些细节在晨雾中显出某种脆弱的绮丽。
“嗯~”
糖豆踮起脚尖原地转了个圈，宽大衣摆如蝶翼般扬起，低垂的蝠翼一同旋转，像是穿着复式连衣白裙。
“先去洗漱。”
“好~”
“等吃过早饭，我们去镇子上买点适合你穿的衣服。今天有出发去镇上的马车，待会吃饭完我们就出发。”
“嗯！”
少女的眼睛倏然亮起来。
倒不是因为新衣的许诺，而是那个自然而然的“我们”。
她像林间小鹿般蹦跳着亲吻男人脸颊，燕麦粥的香气漫过窗棂，与庭院里早开的剑兰芬芳纠缠在一起。
约瑟夫被糖豆的举动弄得异常羞涩，脸颊微微泛红。
“还没洗漱呢，都把我脸弄脏了。”
“才不会才不会，糖豆是干净的糖豆！”
少女赌气，脸颊鼓起，但在听到约瑟夫先生刚才是在开玩笑且摸了摸她的白色小脑袋之后便欢天喜地地跑进了盥洗室。
“还真是好哄啊......”
围着围裙的男人不禁感慨。
比那群娇蛮跋扈的封建势力土地贵族的小姐们好搞定多了。
当年灭她们的族好像还挺费时间来着——那时候的断头台还是手动的。
晨风裹挟着露水的气息掠过原野，空气格外清新，微风轻轻拂过，带来阵阵春意。
约瑟夫和糖豆走在石子路上，边走边闲聊。
车站，公共马车的车夫朝约瑟夫先生打了一声招呼，没有多说什么，便驾着马车，行驶在通往附近镇子的道路上。
马车在平坦的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滚动的声音与轴承的吱呀声在宁静的空气中回荡。
沿着青灰色石板，车轴与砾石碰撞出规律的咔嗒声。
糖豆跪坐在褪色的绒布座椅上，鼻尖几乎贴上蒙尘的车窗。
远方起伏的麦浪在她瞳孔中投下细碎辉光，偶尔掠过的稻草人惊起成群椋鸟，黑色羽翼割裂天空的瞬间，她会发出小动物般的惊呼。
约瑟夫的旧外套罩在她身上，下摆堆叠在膝头。
男人用余光注视着少女随车身晃动的银发，心想着到底怎样的衣裙才能同这一头亮白的银发相衬。
“先生，那些小房子是做什么的？”
“那是农忙时节的临时居所。”
他顺着少女的指尖看向远处星罗棋布的茅草屋，轻声回道。
“米诺斯人的农忙小屋。”
炊烟从歪斜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穿粗布围裙的米诺斯族妇人正将陶罐架在篝火上。
农忙时，米诺斯农民会直接住在田野里的小屋子里，只会偶尔回家。
小屋子虽然简陋，但却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要。
在秋月收割过后，这些小木屋就会被弃用，农民们会回到村落里的房子里居住，直到来年春天再整理出来继续使用。
这便是米诺斯人的农耕方式。
而当镇口的标着【米诺镇】字样的白石拱门真正映入眼帘时，糖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发现自己看不懂。
咳咳，不过这还是少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城镇，之前只会在天上远远地看着。
对于一个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被驱逐者来说，这个世界有着太多的新奇和未知。
晨雾尚未散尽的街道上铸铁路灯正次第熄灭，面包坊飘出的焦香与马蹄铁撞击石板的声音编织成令人眩晕的乐章。
她下意识攥住约瑟夫的袖口，直到听见布料撕裂的细微轻响才慌忙松手。
“抱歉先生。”
女孩儿的怯懦又占了上风。
“没事。”
她看到了更多的人和房屋，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斯普林少女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仿佛要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镇子位于帝都圣埃洛斯堡边陲，是规模较大的乡下小镇，建筑风格也与糖豆之前看过的很不一样。
这里的很多房屋高大而坚固，墙壁上涂着红色或黄色的涂料，显得格外鲜艳。
街道宽敞而整洁，两旁种着高大的树木为行人提供阴凉。
商店、餐馆、旅馆等各种建筑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这是勇者大人命名的【马路】。”
约瑟夫指着脚下灰白色的路面，试图分散她的不安。
而“马路”又是用“水泥”所铺就的，听约瑟夫先生说，水泥也是勇者大人发明的。
勇者大人做的事情好多啊，少女心里这样想着，心中那个平面化的符号似乎正逐渐丰满起来。
糖豆走下马车，好奇地张望着这个陌生的城镇。
她看到穿着不同服装的人们，听到各种各样的语言。
大陆通用语、亚人语、兽人语、精灵语，还有其他地方的方言。
有的她能听个七七八八，有的则完全听不出所以然来。
镇子的入口处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一座喷泉，喷泉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
喷泉中心的位置，伫立着象征勇者军团的无面骑士铜像，骑士手握长剑，胯下战马嘶鸣，栩栩如生。
周围有一些长椅，悠闲的老者们坐在长椅上休息、聊天。
稍远处，尚且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在打闹玩耍。
广场上的青铜骑士像披着晨光，无面头盔下的阴影仿佛在凝视每个过客。
糖豆将掌心贴在喷泉池壁，水珠溅落在她裸露的脚踝。
几个孩童抱着彩绘陀螺跑过，清脆的笑声惊得她缩回手指，却在转身时撞进约瑟夫带着笑意的目光。
“欢迎来到米诺镇。”
第9章 糖豆老婆的新衣裳
镇子的建筑群落如同万族博览的画卷，泰卡斯城市建设司显然将“各种族大团结”的执政理念融入了每一块砖石。
晨雾中，糖豆望着错落的屋檐出神——人类的白墙灰瓦与米诺斯人的斑斓穹顶相映成趣，拉米亚族的洞穴式建筑上垂着流苏帘幔，而最令人屏息的莫过于阿拉克涅人编织的空中楼阁。
悬在石质建筑顶端的蛛网状结构在朝阳下折射出虹彩，细看竟是用半透明的丝线织就的立体蛛网。
“这些是阿拉克涅人的传统警戒网。”
约瑟夫注意到少女仰到极致的纤细脖颈，白皙如雪，“战时能瞬间硬化成钢索，和平年代嘛......”
“就成了装饰用的彩虹。”
服装店的招牌在晨风中轻晃，阿拉克涅丝绣制的紫鸢尾花随着光线变换色彩。
昂贵且不朽的阿拉克涅丝绣着各种美丽的图案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家服装店。
店内的布置简洁而优雅，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华丽礼装、舒适常服，以及颜色各异的布料。
柔软光滑，展现着阿拉克涅人的精湛技艺。
阿拉克涅人，也称蛛人、蜘蛛姬、蛛娘。
在王国时代，阿拉克涅人或是被视作危险亚人而受到讨伐，或是被领主贵族捕获，强迫她们纺织昂贵的阿拉克涅丝以纺织奢华的服饰。
那时候一件阿拉克涅丝纺织而成的华丽贵族礼服抵得上勋爵爵位，或是一整个骑士领整整五年的税收。
她们下半身有着蜘蛛的特征，骁勇善战，以强悍的毒素与精湛的纺织技艺闻名。
“当然，还有她们彪悍的性子。”
稍稍歪头躲过老板娘用蛛丝甩过来的衣架子，约瑟夫耸耸肩膀：
“瞧吧，不管什么时候，她们对待熟人多半是这个态度。”
“笑死，照这么说的话，欠我三个金币的人类糟老头子，我不仅不能恶言相对，反而还要好声好气的恭迎了？”
刚推开雕花木门，糖豆便被扑面而来的香气熏得踉跄——不是脂粉的甜腻，而是新雪般的清冽。
“小心台阶。”
约瑟夫拽住差点撞上旋转衣架的少女。
“嘿，小傻瓜，看上面。”
少女闻言下意识的抬头，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布料撕裂的脆响，一张倒悬的鬼脸冲破丝绸帷幕。
八只猩红复眼在阴影中闪烁，涂着丹蔻的指尖正卷着断裂的蛛丝。
“怎么回事？......她怎么不动了？老家伙你说句话啊。”
从房顶大梁上麻溜跳下来的老板娘走近些戳了戳斯普林少女的肩膀，发现还是一动不动，转头朝约瑟夫问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真的吓到她了？”
“......我还以为跟着你一起进来的人都跟你一样都是大心脏呢......你朋友？”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从法律条文的层面上讲......”
“我说，什么时候赊账都赊习惯了的斯蒂尔也谈论起法律条文了啊？”
“而且还有一件事！”
蛛娘弹动着锋利的螯肢从天而降，漆黑甲壳包裹的腰肢扭出危险的弧度，“上次赊账时说好月圆之夜还钱，现在呢！”
她凑近约瑟夫颈侧呲牙，展示着蛛娘锋利的牙口：“满月都特娘的过去三轮了！”
言外之意就是拖了三百天。
“会给的会给的，你先把【恫吓】解除了。”
老板娘耸肩，拎起烟斗对准嘴巴狠狠嘬了一口，然后朝呆呆傻傻的糖豆脸上吐去。
“吸烟有害健康。”
“里面装的是草药，我可不会吸烟草那种东西，那会降低我产的蛛丝质量的。顺便一提，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阿拉克涅老板娘刚把话落下，回神的糖豆慌忙后退两步。
“好可怕！！！”
“这样说一位妙龄阿拉克涅可是很失礼的诶！”
“别理她糖豆，这老婆娘跟我岁数差不多大。”
约瑟夫自然而然的牵住斯普林少女的手掌，安抚道。
“你还没说你跟这个蝠人小家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老婆，听明白了吗，满意了吧？”
老板娘的两只大眼与额上的六只红眸子一同睁大，一把将可怜的小家伙揽进怀里。
“不是，真的假的？你这老东西老牛吃嫩草啊？”
“这是另外的故事......行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扯皮的，给这孩子挑几件合适的衣服，我相信你的眼光。”
“好说好说，只要金币到位。”
闻言的老板娘笑眯了眼，食指与拇指搓了两挫。
“放心，钱不是问题。”
约瑟夫不着痕迹地将糖豆拽回来护在身后：
“对了，容我介绍，这位是斯蒂娜·阿拉克涅·丝络，帝国纺织协会认证的......”
“讨债人。”
蛛娘用蛛丝勾起柜台上的鎏金账簿，“三个金币，算上滞纳利息......”
她突然停顿，六只副眼齐刷刷转向瑟缩的斯普林少女，“等等，还是说你是带她是来抵债的？”
糖豆的蝠耳瞬间绷直，约瑟夫的手掌已按在剑柄浮雕的鸢尾花纹上，下一秒怕是得见血。
“开个玩笑嘛。”
斯蒂娜立马笑作一团，甲壳碰撞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她果断遵循了内心的选择——怂了。
“但定制费得加三成。”
“你个讨债的吝啬鬼。”
约瑟夫将钱袋拍在柜台，金币碰撞声打断了对话。
“吝啬？当年我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织房时，怎么没人跟我谈吝啬？”
她用节肢挑起糖豆的下巴，“小可爱，知道为什么阿拉克涅丝比龙鳞还贵吗？”
少女茫然摇头，斯蒂娜的主眼顿时盈满泪水：“因为每匹阿拉克涅的绸缎里——”
“都织进了我们的血泪！”
“而且还不给工钱！”
“啪！”
约瑟夫拍开蛛娘的节肢，将糖豆拉回身侧：
“这都第多少回了，你演不腻吗？我更喜欢看你表演砍掉那些贵族头时的狰狞笑容，而不是在这儿故作娇滴滴的小女儿态。”
“别听她在这儿胡编乱造，糖豆。她可是个顶好的森林游侠——还有一身磨练出来的演技。”
方才还悲戚欲绝的斯蒂娜瞬间笑趴在丝绸堆里：
“这次明明很逼真！连节肢颤抖的细节都...喂！别走啊！给你打九折！”
“好了来吧，可爱的白绒绒小家伙，把衣服脱掉，让姐姐好好检查一下身体，看看斯蒂尔那个老王八蛋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斯蒂娜——”
约瑟夫叹了口气，到目前为止，他有点儿后悔带糖豆来这儿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个老王八蛋，我只是小小小小的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能不能劳烦您别再喊我老王八蛋了，我还是要脸的。”
“哼哼，等着吧，我少说得骂你三年，谁叫你在我这儿赊账过，还欠了三个月的账。”
于是约瑟夫不再言语——他太小瞧这老娘们对金钱的看重。
最终选定的衣物在魔晶灯下流光溢彩。
春月下旬接着又是夏月，这些衣服正好适合这个季节穿。
“你还真是往贵的挑啊。”
男人看着老板娘挑出来的丝织内衣，脸上的表情险些绷不住。
当斯蒂娜捧着那套黑色蕾丝内衣凑近，约瑟夫的瞳孔剧烈收缩——这不是他当年为女兵们设计的战术内衣吗？
什么时候改成民用的了？
还是蕾丝版本！
而且怎么还有黑丝和白丝？！
他记得没把这些列入《魔导技术与产品军转民实施方案》里吧？
“最新潮款哦~”
蛛娘故意拉长音调，“听说设计者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脑袋，不过还好我们加了点精妙的设计。”
“不仅好看还好撕，还恒定了【自我修复】。”
“就是价格嘛，嘿嘿，你懂的~”
第10章 和糖豆老婆一起购物
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限的。
在远离战争阴影的现在，这些原本只用于防磨伤的内衣物件有了它原本没有但现在具备了的全新微妙功能。
比如，情趣。
“得了吧你这个没情调的老东西，这些物件可是店里卖的最好。”
蛛娘老板白了约瑟夫一眼，指责他完全不懂风情。
“行了，先不说这个，给你看看你的【新】老婆。”
试衣间的橡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糖豆提着过长的裙摆怯生生挪出半步，春草色的绸缎顺着锁骨流淌至脚踝，领口银线绣着的铃兰随着呼吸起伏，宛如沾着晨露的花苞正在绽放。
“来，转个圈~别跟我店里的木头人儿似的。”
斯蒂娜的节肢戳了戳女孩儿的后背。
而约瑟夫的喉结则动了动。
近四十年前在旧王国的王宫舞会上他也曾见过这般动人的景象。
不同的是那时他腰间悬着滴血的长剑，而此刻掌心正被糖豆温凉的指尖轻轻勾住。
斯普林少女身着一件绿色的春装，宛如盛开的百合，清新美丽。
绿色春装版的美妙风格让人眼前一亮，飘逸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与绿色的衣服相得益彰。
衣服的款式简洁大方，却又不失精致，恰到好处地展现了糖豆的身材和气质。
糖豆的脸上带着羞涩，害羞的低着头，下意识的捏着裙角，非常不适应。
蝠耳轻颤，像在紧张。
“人间绝色啊斯蒂尔，你个老小子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尤物的？”
约瑟夫一把拍下想戳他腰子的老板娘的手指头：
“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斯蒂娜嗤笑，蛛丝卷着铜镜竖在少女面前：
“这品相的小天使，怕不是从圣堂壁画里逃出来的？”
镜中映出糖豆涨红的脸。
“快说，真的假的？”
“爱信不信。”
“那就是真的了。”
“你还真信啊？”
“我认识的那个斯蒂尔可不会说谎，即便他是开玩笑的口吻。”
“......好吧，你赢了。”
“所以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你不是说你信了吗？”
“信是信了，但是情节呢？过程呢？描写呢？你的通用语谁教的？我等着听八卦的啊喂！”
“尼特那个小王八羔子......”
在糖豆还在换试其他衣物的时候，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登躲在角落唠着闲嗑。
“啧啧啧，还真是米诺斯们能干出来的事儿，那你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这孩子怪可怜的，也没别的去处，先养着吧。”
“也是，那你就干脆当老婆养得了，小姑娘长得又不丑，跟着你也不会受欺负。
穷苦人家讲究什么情啊爱啊的呀，有口饭吃就不算委屈，跟你混怕是能顿顿有肉吃。”
阿拉克涅老板娘这般说道，她可是清楚的很，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老登算是镇子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
“我还是有点纠结，再看吧，我是无所谓的，但还是得尊重她的意思。话说你也不打算找对象？”
“我还想多过几天清闲日子，再说了，娶老公的本钱还没攒够呢。”
提起她这边儿的一壶，老板娘不高兴的撇了撇嘴——阿拉克涅仍然是母系社会，她们是得攒聘礼娶老公的。
说好了一起单身到老的小伙伴儿呢？
怎么现在就剩她一个单着了？
真是老王八蛋。
等离了裁缝店。
“吼吼，斯蒂娜那家伙还是留了情面的。”
约瑟夫摩挲着钱袋上褪色的鸢尾花纹，金属镶边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他嘿嘿一笑，把剩回来的半袋子钱币重新装回兜里，没想到那伙计居然手下留情，没全都昧了去。
“先生。”
细若蚊呐的呼唤让他驻足。
“怎么了？”
约瑟夫站住脚，他听得出妻子的低落情绪。
“对不起......”
小家伙脑袋上的白色小耳朵也耷拉着，身后的翅膀半遮着她的身子。
糖豆脸颊通红，她微微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那身绿色的春装让她如春日里的精灵般动人，可此刻她心中却满是羞愧。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这些衣服......很贵的吧？”
糖豆抬起头，眼神中带着羞涩与愧疚，虽然她是个小地方出来的乡巴佬，但是，金狮这东西的购买力她还是知道的。
而约瑟夫先生今天一出手，就是半袋子泰卡斯通用新式金狮。
一枚泰卡斯帝国通用新式金狮，就能抵得上一位白银阶佣兵半个月的护送任务，即便是购买力稍差些的旧币，也能雇佣一位白银阶佣兵一两周。
更何况，斯蒂娜·阿拉克涅·丝络小姐的裁缝店，看上去就非常非常的高端。
经她手工缝纫的服饰，价钱只高不低。
男人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暖的笑容，他轻轻握住糖豆的手，说道：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我。”
“不要太在乎钱的事儿，就像我之前说的，严格意义上讲你可是我的老婆。”
约瑟夫走近，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当家的丈夫哪有让自家老婆穿破衣烂衫的道理。”
糖豆细细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抬头，眸子撞进男人的深邃星海，那里面满是真诚与关爱，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勇者有句名言叫：‘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你得相信你的苦日子现在已经到头了，这会儿应该想想如何舒舒服服的继续接下的生活。”
“难得来一次镇子，干脆给家里采购一波再回去，不然就亏了呀对不对？”
男人风度翩翩的施以吻手礼。
街道对面面包坊飘来焦糖的甜香，惊飞了栖息在路灯上的蓝翅雀。
糖豆怔怔望着手背发烫的肌肤，灼热，令人心尖发颤。
“可是......”
“部落长老说，受人恩惠不偿还的话，灵魂会被秃鹫啄食......”
“那么，可以邀请可爱的糖豆小姐做大采购时的小助手吗？”
“......嗯！糖豆的荣幸！”
约瑟夫退休后便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若非必要绝不出远门。
这次难得踏足镇子，老东西盘算着要好好置办些家什。
铸铁铺子的招牌在日晖中泛着熏润油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约瑟夫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扑面而来的炭火味让身后少女猛地缩了缩脖子。
斯普林人一般都挺怕火的——火焰一不小心就会灼烧掉她们身上的细密绒毛，这很难受。
糖豆踮着脚避开地上散落的铁屑，目光被墙上悬挂的各式工具牢牢黏住——夹钢锄头在通风口的光束里泛着冷光，三齿铁耙倒影在天花板上如同怪兽利爪，这些器物在她熟悉的小世界里从未出现过。
约瑟夫指尖扫过成排的镰刀，金属特有的凉意渗入皮肤。铁砧旁墙壁上悬挂的几柄长剑覆着薄灰，倒是旁边新制的犁头油光锃亮。
他抄起把短柄锄在掌心掂量，刃口在粗布衣袖上轻轻一蹭便勾出几缕棉絮。
“当心割手！”
铁匠瓮声提醒，炉膛里窜起的火苗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
糖豆慌忙收回伸向钉耙的手指，转而揪住约瑟夫褪色的披风下摆。
少女鼻尖翕动着分辨铁锈与焦炭混杂的气息，这味道让她想起部落里熏鱼的火堆，却远比那个刺鼻得多。
“多少钱？”
“农具都是一样的价钱，一银鹰一把，都是。”
“我多买点，能不能便宜一点儿？”
“你要是买五把，或者多买点儿，我每把给你便宜二十铜子。”
“三十铜子行不行？”
“年轻人不要得寸进尺......”
“那就便宜二十五铜，不然我去别家。”
“成交。”
最终约瑟夫抱起了整整齐齐的农具：能破开板结冻土的尖头铲、带倒钩的除草耙，还有三把不同尺寸的锄头。
当钱币叮当落入铁匠布满老茧的手掌时，糖豆注意到男人其实特意还多给了几枚铜板——这是给铁匠学徒准备的茶水钱，少女后来才明白这种市镇里的人情世故。
转过街角便是香料铺子，甜腻的异香与铁匠铺的炭火味形成鲜明对比。
作为老饕的约瑟夫日常光顾最频繁的就是香料店。
现在的香料虽然依旧价格不菲，但是已经同旧王国时期比便宜了许多——全都得益于勇者对香料作物种植提供的的优惠政策。
糖豆新买的小牛皮靴在柚木地板上打滑，货架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罐与陶罐让她眼花缭乱。
约瑟夫熟门熟路地穿过迷宫般的货架，粗陶罐与锡盒在他手中开合，肉桂卷曲的树皮、迷迭香细碎的叶片、胡椒粒暗红的珠光在晨光中次第绽放。
“这些可比大蒜贵多了，但作用也大。”
约瑟夫边往亚麻袋里装胡椒粒边嘀咕，作为穿越者，他至今仍保持着对美食的执念——
——当年在军营啃黑面包时就立过誓，等退休定要践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圣人训。
如今货架上这些被他开发出来的豆蔻与丁香，正是对抗异世界黑暗料理的最佳武器。
只是糖豆的注意力却被角落里的小陶罐吸引。
可当她掀开描金盖子时，辛辣的气息如毒蛇般窜入鼻腔。
“阿嚏！”
第11章 和糖豆老婆一起回家
约瑟夫转头瞧见糖豆鼻尖红得像熟透的野莓，生理性泪水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晶。
此起彼伏的喷嚏声里，少女的兽耳绒毛都炸成了蒲公英。
“肉桂粉做的复合香料对亚人的鼻子可不友好。”
约瑟夫用棉布手帕裹住糖豆发红的鼻尖，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起身短暂离开。
而糖豆蹲坐在橡木地板上揉眼睛，鼻尖忽然涌入麦芽的甜香。
原来是丈夫往她嘴里塞进块琥珀色的块状物，舌尖触到的瞬间，仿佛咬碎了整片阳光森林。
“好甜！”
少女的惊呼惊飞了屋檐下的灰斑鸠。
“帝都人的老法子，一种偏方。”
“被香料呛着就含块蜂糖，随便什么糖都行，过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说话间，绘着紫藤花纹的糖罐已塞进少女怀中。
罐子里的粗点心是用橡果粉混着黑加仑干与麦芽糖浆压制而成，麦芽糖衣在暮色里泛着润泽的光。
——就在不远处的糖果店购置来的。
这玩意儿在帝都是卖不上价的，但在镇子这样的乡下却是不错的粗点心。
糖豆捧着糖罐的模样像极了护食的雪貂。
她捻起块点心轻咬，点心碎屑簌簌落在裙裾上，甜蜜在味蕾炸开的瞬间，蝠耳欢快地抖了抖：
“像在吃星星！”
夕阳将石板路镀成熔金，满载而归的马车吱呀碾过青苔。
糖豆倚着新铸铁锅打盹，忽然被约瑟夫哼的异国小调惊醒。
那旋律既不像渔猎部族的战歌，也不似圣堂唱诗班的赞美诗，倒像是炊烟在五线谱上跳的华尔兹。
于是少女偷眼打量身旁的男人。
暮色为他灰白的鬓角描了层金边，剑茧遍布的指节正无意识叩击着车辕。
当年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勇猛战士，此刻不过是守着糖罐打瞌睡的守护骑士。
“约瑟夫先生——”
糖豆将糖果送到男人唇边，糖纸在余晖中折出虹彩。
“来吃一颗糖吧。很甜的！”
“甜食啊，好像不太适合我吧？哈哈。”
“只是一点点啦~求求~求求先生啦~”
约瑟夫微微摇头，但糖豆却不依不饶，坚持要他尝一尝。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约瑟夫拗不过糖豆的坚持，只好任由少女将糖果送入口中。
可就在他张口去咬时，不知是他下嘴快了些还是糖豆收手慢了些，总之，男人的嘴唇不知不觉触到了少女的指尖。
当温热的唇意外烫着指尖，少女触电般缩回手，糖块骨碌碌滚进车缝。
两人凝固成两尊石像，唯有车铃在晚风里叮当作响。
微凉与温热，交织着。
那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两人一起变得沉默安静，脸颊上同时升起害羞的红晕。
糖豆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羞涩和慌乱，头偏转向另一边。
约瑟夫也愣住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抱歉。”
这种接触对他一个纯情大龄未婚且从来没有机会谈恋爱的男老年来说还是过于刺激——差一点他就以为又要像上一世一样被控诉强奸猥亵与性骚扰了。
还好这里是异世界，而不是地球。
真的是，明明记忆都模糊的差不多了，但这些刻骨铭心的回忆却怎么也无法消散，像是印在了他的灵魂里一样。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般，只有微风轻轻吹过，带动着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麦浪翻涌如碧海，云雀掠过苜蓿田惊起流萤。
糖豆忽然将发烫的脸颊贴上约瑟夫肩头，松木与铁锈的气息包裹着她，比任何安神香都要熨帖。
她的动作很轻柔，因为这是她最安心的港湾。
而约瑟夫的身体微微一僵，终于还是放松下来。
或许是得益于剑圣的直觉吧，他能感受到糖豆的信任和依赖。
感觉不坏。
马车走出小镇的街道，踏上乡间小路，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前行，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宁静的空气中回荡。
路边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芳香。
田野里，农民们忙碌的身影渐渐远去，各回各家。
糖豆靠在约瑟夫的肩头，看着窗外的风景，怀中抱着糖罐，思绪渐渐飘远。
马车渐渐驶出了小镇，驶向他们的家，两个人的家。
斜阳洒在他们身上，披上一层金色的圣衣。
约瑟夫则坐在车厢的另一边，思索着什么。
这条路线公共马车只通往米诺斯村，乘客很少，所以很是空旷。
“路还长，睡会儿吧。”
他解下披风裹住打颤的娇小身躯，车辙印在斜阳里蜿蜒成金蛇。
在这唯美的景色中，少女像是从童话中走出的妖精，周身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温暖的斜阳余晖如同金色的纱幔，轻柔地抚摸糖豆。
“嗯......”
少女哼哼了一声。
可她却就趁着这空档，明眸微抬，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自己是约瑟夫先生的妻子呀，好幸运。】
困倦的少女眨了眨眼睛，随后闭上双目，倚着男人的肩头。
不久，轻轻的小呼噜声就响起，伴着马蹄声，和着车夫哼唱的小曲儿。
形成美妙的协奏。
夕阳的余晖中，他们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当马车碾过界碑石，车夫甩响的铜铃惊飞夜枭。
“到站！”
车夫“铛铛”的敲了两下车架上的铃铛，口里呼喝着到站的消息，把马车上的这对小两口喊醒。
驾车老者磕了磕烟斗，火星照亮眼角笑纹。
这对新婚夫妇腻歪的模样，让他想起四十年前用牛车迎娶妻子的光景。
那时村口山楂树还没被雷劈断，老伴的发间也总簪着野雏菊。
是的，小两口，他看得出来。
早上时腻腻歪歪的，到现在还是腻腻歪歪的。
不过也是，新婚夫妻总会这样，驾车的老人抽一口烟斗，回忆着早他一步回归女神怀抱的老伴儿，唏嘘着。
“要幸福啊。”
驾车老人的祝福混着烟草香飘散在夜风里。
糖豆迷糊间感觉身体腾空，睁眼时正对上约瑟夫青灰色的眼眸。
“到家了。”
阳光在庭院石阶上流淌如水银。
他们一起走进院子，斜阳透过窗棂，在储物架上割裂出几何光影。
约瑟夫将新买的铸铁锅挂在壁炉旁，少女把珍藏的糖罐供在壁炉橱柜上，挨着约瑟夫的旧佩剑——如今那剑鞘里插着晾干的鼠尾草。
晚雾漫过篱笆墙，风铃在檐角叮咚，混着远处教堂的晚祷钟声。
糖豆将发烫的脸埋进亚麻窗帘，衣服上仿佛还残留着铁匠铺的炭火味与香料的复杂味道。
也许等栗子成熟时，该用新买的肉桂粉烤些饼干？
或者试着调配传说中“能让剑圣脸红”的复合香氛？
她胡思乱想着。
生活像块未打磨的蜜蜡，正在黄昏里缓缓显露出温润的质地。
这便是日常。
第12章 糖豆老婆不想分开！
熔金般的夕照漫过篱笆，然而此时小院儿里的气氛却算不得融洽。
约瑟夫望着少女被晚风扬起的银发，忽然觉得那些发丝像是被揉碎了的月光。
自三十分钟前提起解除婚姻关系的话题后，院角的矢车菊已经落了七片花瓣。
“您是......要赶我走吗？”
沉默许久糖豆终于打破寂静，蝠耳在暮色中不安地颤动。
“斯普林族的寿命至少有二百年，而我这具身体...”
他屈指敲了敲胸膛，“我是纯血人类。”
“寿命差距的问题，我们必须要考虑。”
但他留了个心眼，没说自己的阶位。
晚风卷来远处教堂的晚祷钟声，惊飞了栖息在晾衣绳上的蓝背雀。
糖豆踮起脚尖，蝠耳上的绒毛扫过约瑟夫的下颌：“可是现在，先生的身体是热的。”
少女的鼻尖翕动着，“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和今天给我糖果时一样快。”
而约瑟夫闻声别开脸，熔铁般的夕照正将他耳尖烧得通红。
他微微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搭在院子里的木栅栏上，夕阳的光芒洒在男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
“但我是人类，你是亚人。我不了解斯普林人的习惯，就像你也不了解我的喜好。我们以后会因为这些看上去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很大的矛盾——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约瑟夫的眼神不时地飘向糖豆，观察着她的反应。
“婚姻这种东西不是尼特说的那样只有美好没有不幸。婚姻是复杂的，尤其是你我之间。”
尤其是他前世时曾听闻的那些炸裂新闻和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拳师拷打，虽然时隔七十六年记忆早已有些模糊，但那种灵魂深处的恐惧还是时常叫他不寒而栗。
“别看我看上去年轻，那只是看上去而已，我已经很老了。
我今年七十六岁，七十六岁，放在普通人里那是能当你祖父的岁数。
寻常人类早就没几年好活了，是该入土的年纪。”
“但是约瑟夫先生是好人，尼特村长说嫁人就要嫁好人！”
糖豆站立在原地，依旧抱着她的糖罐，抬着头，眼里闪着委屈与倔强。
“约瑟夫先生讨厌糖豆吗？”
“不是讨厌......只是说，我们种族不同，诞下子嗣的可能性很低。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你能接受么？”
约瑟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看着糖豆的目光中充满了关切。
他微微低下头，思考着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不确定在这个极度看重子嗣数量的中古时代下的传统亚人少女是否能够接受极大可能无法诞下子嗣的结局。
这个大陆上的人对子嗣是非常非常在意的，推崇多子多福。
不像他前世时的少子化社会。
更何况，七十六岁老登吃十八岁清纯亚人的嫩草什么的，别管前世还是现在，都是一个足够炸裂的话题。
说句不好听的话，约瑟夫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自己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登。
可糖豆怎么办？
这孩子真的才只有十八岁，风华正茂的她这么年轻就和自己绑定在了一起，未来对她来说，未必都是福音。
争论与非议，或许才是主流。
“子嗣的事......”
约瑟夫无意识摩挲着木栅栏，松脂的清香混着铁钉的锈味钻入鼻腔，“若你将来后悔......”
话音未落，糖豆猛然抬头，红肿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嘶力竭：
“那就不要好了！”
少女的瞳孔在暮色中收缩成竖线：
“在部落时，他们说我是不祥，是灾厄，是煞星！”
“所以......”
“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
“糖豆只要先生！只求先生，不要抛弃糖豆！”
“可......算了，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严格意义上讲只认识了一天。”
“你真的应该认真思考思考，我真的是...值得托付的人吗？”
约瑟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等待糖豆的回答。
他双手微微握拳，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了。
至于心情，很复杂。
不会有男人不想听到女子坚定的选择自己的声音，但讲真的，他真不算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假名），林间木屋的主人，异界人与穿越者。
一个在前世被互联网拳师狠狠拷打过的、对婚恋生活有些失去希望的男人。
如果让他再年轻个五十岁，他或许会因为年轻人的热血上头而给出干脆利落的回复。
但现在的他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没有为什么。
——前世加现世凑一块儿快三位数的年纪了，他早已失去了年少时的朝气与热血。
而糖豆则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听完他的分析。
少女的眼神中相继闪过复杂的情绪，迷茫，思考，最终却尽数转化成坚定。
糖豆扑进约瑟夫怀中的瞬间，老剑圣闻到了麦芽糖与泪水混合的甜咸。
“会弄脏......”
约瑟夫话音未落，糖豆突然咬住他的披风系带。兽类特有的尖牙磨蹭着丝绸，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一只玉手轻轻拉住约瑟夫的褐色亚麻上衣衣角，小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糖豆才开始她的回答。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回忆起过去的痛苦，她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
“糖豆是被族群驱逐出来的，没有栖身之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是，糖豆能感知到约瑟夫先生是一个善良温和的人，值得托付。”
斯普林少女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一把环住约瑟夫的腰。
那闪亮的眸子中展现着倔强的光芒——她不愿意轻易放弃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糖豆不要离开先生。”
“糖豆祈求先生不要丢下糖豆，糖豆真的很珍惜，很珍惜，约瑟夫先生给予糖豆的温暖。”
女孩儿的声音哽咽，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如果，如果，糖豆是说如果。”
“如果约瑟夫先生真的很讨厌糖豆的话，糖豆......糖豆自己会离开的。”
唐突的话说完，蝠娘缓缓松开手臂，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在紧张，在害怕。
眼眶红红，泪眼阑珊，少女不愿这么快的丢掉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只渴望这美好能长些，再长些，再长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至少现在是属于她自己的，不会像其他东西那样，被别人抢了去。
“先生，真的要赶糖豆走吗？”
老剑圣望着少女发间颤动的夕照，最终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温和而释然地笑了笑。
他有些释然的伸出手，轻轻地擦去糖豆脸上的泪水。
“我很感谢你如此坚定的选择我，尽管我认为我还没有做一个好丈夫的资格，但是我会朝这方面努力——如果你依然愿意。”
男人把少女揽进怀里。
还真是被斯蒂娜说中了。
自己这头七十六岁的老牛要啃了十八岁的亚人嫩草。
......算了，先这么办吧，恐怕这孩子到现在也迷迷糊糊的，不明白所谓婚姻的真正概念。
没准等以后她自己想通了，就会自动放弃这段不该发生且继续存在的关系。
希望到那时候这孩子不至于开口分走他一半的家产。
所以这一切跟他自己没太大关系，还是尼特那小王八蛋的错。
“那就日后请多担待。”
“请，请多担待！”
少女破涕为笑，扑进约瑟夫的怀抱。
“啊呀，你把我的衣服给弄脏了。”
“啊啊啊啊，对不起约瑟夫先生，我会负责洗干净的！”
“骗你的，开玩笑而已。”
“好啦，腻歪的时间也该结束啦，太阳快落山了，是时候做晚饭了——晚饭想吃什么？”
“三明治！”
“晚上吃三明治不健康。”
“不健康？可是糖豆只知道三明治是最好吃的东西......”
“那我可得带你尝尝更好吃的。”
“好耶！”少女开心蹦跳，展现着属于她的朝气。
“先说好，糖要定时定量，否则会导致蛀牙。”
少女的耳朵立刻支棱起来，沾着泪痕的脸颊在暮色中绽开笑容，宛如雨后的铃兰。
“嗯，都听先生的！”
当炊烟从烟囱升起，糖豆正踮脚将新买的肉桂粉摆进壁橱。
约瑟夫望着少女晃动的兽耳，隐约觉得那抹银白似乎比月光更温柔。
窗台上，糖纸在晚风中旋出金色的弧光。
第13章 糖豆老婆的爱好很奇妙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同浸了墨汁的绸缎，轻柔地覆盖了整片原野。
夜幕降临了。
星光在靛蓝色的天幕上渐次亮起，像是撒落的珍珠散落在黑丝绒匣中。
村庄在这样静谧的夜色里安然沉睡，连晚风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屋檐下垂挂的风铃。
约瑟夫推开橡木门，糖豆跟在他身后蹦跳着跨过门槛，蝠翼在身后微微翕动，带起几缕若有似无的夜风。
壁炉里新添的柴火正噼啪作响，将暖橘色的光晕投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经过黄昏那场剖白心迹的谈话，某种难以言说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转，就像此刻缠绕在窗棂上的常春藤，看似纤细却牢不可破。
“今天的炖菜里多加了两颗野莓呢。”糖豆用木勺搅动着陶碗，汤汁在烛光下泛起涟漪。
她说话时蝠耳居然会随着语调轻轻颤动，像极了林间警觉的小鹿。
而约瑟夫抿了口咖啡，看着少女将最后一块面包掰碎泡进汤里，觉得这个临时拼凑的家竟比皇宫里鎏金雕花的宴会厅更令人安心。
“野莓酸涩，但用来增加风味，却是好手。”他轻笑道。
餐后收拾碗筷的间隙，糖豆从她那个褪了色的破烂布挎包深处翻出个油布包裹。
层层解开后，三柄磨损不算太严重的木雕刀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约瑟夫放下报纸，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蹲在壁炉前，将院中拾来的枯木墩削去树皮。
“你会木雕？”他调整了看报纸的坐姿。
这周的报纸头版正报道着帝都扩建魔法学院并宣布扩招的新闻，但男人此刻更在意糖豆指尖翻飞的刻刀。
“嗯......”少女用虎牙咬住下唇，刀尖在木料上灵巧地划出弧线，“算不得正经手艺啦。”
一缕银发垂落下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木屑簌簌飘落在粗布裙摆上，渐渐显露出人形的轮廓。
当雏形初现时，约瑟夫搁下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即便没有五官，那柄标志性的圣剑与披风翻卷的弧度，已然昭示着雕刻对象的身份。
“勇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紧绷。
“嗯，糖豆只会雕这个。”
“只会雕这个？”
“嗯呢。”
“因为......”
女孩儿的刻刀在发梢上蹭了蹭，蝠耳害羞地耷拉着，“当年教我雕工的精灵游侠说，勇者大人的塑像是所有人类雕刻的基础课。”
她的指尖抚过木像的剑柄，那里有道浅浅的裂痕，“开始流浪之后，每经过一个村镇，我都会收集不同版本的勇者传说。”
“这么崇拜勇者？”
“当然啦！”
糖豆突然挺直脊背，蝠翼在身后完全展开，差点打翻茶几上的陶罐：
“是他终结了黑暗的王国时代！是他让各族能在阳光下生活！是他带领人族击败了魔族侵略者！
听说帝都广场的勇者雕像有七层楼高，而且眼睛是用龙晶镶嵌的！”
“大陆上的所有人都喜欢勇者！”
“这......，大陆上除了魔族恐怕没有人不喜欢勇者......也不全对，应该是除了那些被勇者处决了的大陆叛徒。”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像残缺的面部，“可惜我见过的雕像都没有五官，不能雕出勇者大人的真实模样。”
“先生曾经见过勇者大人吗？”
约瑟夫闻言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见过，退休前见过。”
“那先生，您退休前是职业者吗？”
“不妨猜猜看？”
“冒险者？”
“不对。”
“魔法师？”
“也不对。”
“战士？”
“算是，至少沾上点儿边儿了。”
“圣骑士？”
“唔，我想想，倒确实是个骑马的。”
“好难，糖豆想不出来。”
“不再努力一下了？”
少女摇了摇头，她这一路上见过的职业者也没几个，有过接触的就更少了。
“好吧，其实你马上就要答对了。”
“我先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勇者近卫军的重装骑士，仅此而已。”
（出于对世界安危的考虑，约瑟夫还是选择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糖豆：？？？
糖豆：！！！
“勇者！近卫军！重装！骑士！”
少女的音量一声比一声高，头上的兽耳也支楞起来，背后蝠翼耸动着，情绪非常激动。
糖豆就像一锅炸开的爆米花，兴奋的上蹿下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安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约瑟夫先生就在那里噙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她的笑话。
“先生在看糖豆的笑话！”
“绝无此事。”（偷笑）
“我不信，就是有！”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在看你的笑话。”（叹气）
“果然！”
“所以约瑟夫先生是在骗我咯？”
兴奋着的少女很快变得失落起来。
“这倒没有，我真的是勇者的近卫军团中的一员，直到我的膝盖中了一箭，我才没有办法只能选择退伍退休。”
约瑟夫满口胡诌着，反正异世界也不知道“直到我的膝盖中了一箭”这个梗。
“抱歉，先生，聊到了先生的伤心事。”
“无碍，峥嵘岁月也都过去了，勇者也在逐渐变成一个历史名词。
现在是和平的时代，我们这些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家伙们也能享受这样安逸的生活，也是挺好的事儿。”
“一切都多亏了勇者以及支持着他的人。”
“那勇者大人......我见过的勇者雕像都没有清晰的面部，您能跟我说说勇者他老人家长什么样子吗？”
少女央求道，难教约瑟夫拒绝。
镜框在掌心留下熟悉的压痕，就像那些年圣剑握柄烙在掌心的纹路。
“勇者他啊......”男人望着壁炉里明灭的炭火，“不过是个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普通人。”
“普通人？”
“对，一个普通的人，即使放在同等的传奇强者里，他都不算是最强的那一个，甚至只能说是传奇中的平均水平。”
“其实有很多人都曾经挑战过勇者，也都战胜过勇者，勇者的力量远没有世人和吟游诗人们传颂的那般强大。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中规中矩。
那种有天赋但不多，完全由耐力与毅力千锤百炼出来的力量——这样说的话应该比较确切。
可虽然比不上很多天赋强大的冒险者和职业者，但是战胜我们这些近卫军团的人还是很简单的。”
糖豆的刻刀悬在半空，木屑纷纷扬扬落在膝头。壁炉突然爆出个火星，惊醒了凝固的时光。
“怎么可能！”
少女的蝠翼激烈地拍打着空气，“吟游诗人都说勇者阁下身高八尺，挥剑时会有圣光凝聚成不死鸟的形态......”
“那些都是诗人们的艺术加工而已。”
约瑟夫端起凉透的咖啡，任苦涩在舌尖蔓延，“真正的战场上，没人会浪费时间召唤凤凰形状的剑气光辉——费事不讨好，根本不能有效杀伤敌军。至于身高......”
他的目光扫过门框上某道旧日的刻痕，“比我矮半个头吧，或者差不多的个头。”
糖豆的表情仿佛目睹圣典被扔进火堆，手中的木像差点滚落在地。
而约瑟夫不得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触到少女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
“可...可是魔王...魔王不是勇者大人打败的吗......”
“讨伐魔王是整支军团协同作战的结果呀，孩子。”
年迈的小伙望着窗外的星河，“三十二个种族组成的联军牵制住七成魔族精锐，十七位大魔导师构筑的结界阻挡了增援，最后是六个精锐小队用命铺出的血路......”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里有道细小的缺口，像是某次激烈战斗留下的疤痕。
糖豆的蝠翼渐渐收拢，在身后蜷成保护的姿态。
她抱着膝盖缩进扶手椅，刻刀在指间转出银亮的弧光。
“那勇者大人...究竟特别在哪里呢？”
“我想，应该是坚定吧。”
约瑟夫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越了六十载春秋，“当所有人都在撤退时，只有他握着卷刃的剑向前。当结界濒临崩溃时，是他用胸膛抵住缺口。
战胜强敌的力量不是天赋，不是神力，不是神恩，更不是所谓的血脉加持......”
“而是那种能让最怯懦的士兵都握紧长枪的信念。”
夜风掀起窗帘，卷着几片花瓣闯进屋内，糖豆怔怔地望着即将成型的木雕，刻刀悬在面部迟迟未落。
约瑟夫起身关窗的瞬间，瞥见少女用指尖轻轻抚过木像空白的脸庞，月光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星屑。
“先生懂的东西真的好多啊。”
“要听听真正的勇者故事吗？”约瑟夫斟酌着开口。
糖豆猛地抬头，蝠耳竖得笔直，连蝠翼都忘了收拢，整个人像是被施了悬浮咒般从椅子上弹起来。
“要！”
接下来，时光在壁炉跃动的火光中飞速流淌。
约瑟夫说起北境要塞的暴风雪，说起西境远洋里的暗礁，说起那些永远停在二十岁的战友们。
糖豆的刻刀随着叙述起起落落，木像的面容在月光下逐渐清晰——不是传说中天神般的完美轮廓，而是带着伤痕与风霜的，属于凡人的脸庞。
莫名的，轮廓与面前的男人有七成相似。
当老座钟敲响第十一下，约瑟夫用报纸轻轻敲了敲少女的额头：
“该睡了，时间不早了，去洗漱吧。”
糖豆不情不愿地收起刻刀，目光却黏在即将完成的木像上。
直到约瑟夫吹灭客厅的蜡烛，她才抱着半成品蹭到浴室门口。
“约瑟夫先生。”
暗夜里，少女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您说勇者离去之后在做什么呢？
男人起身的动作顿了顿，十几年前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庆祝仪式上纷飞的花瓣，议会厅里无休止的争吵，还有辞职文书上晕开的墨迹。
“哈哈，我怎么会知道呢，不妨我们一起猜一猜吧。”
“大概......”
他望着天花板的原木纹路，“没准儿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给别人讲述自己的传说吧。”
约瑟夫目送糖豆走进浴室，紧接着从抽屉暗格深处摸出个褪色的铁盒。
“勇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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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糖豆老婆的按摩体验
夜幕如墨色绸缎般垂落天际，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橡木地板上投下细碎光斑。
糖豆站在浴室门框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蕾丝边，发梢残留的水珠顺着蝴蝶骨滑进背后特意裁剪的蝠翼开口——
——阿拉克涅丝织就的睡衣果然如老板娘所说，像第二层肌肤般贴合着斯普林族特有的蝠翼轮廓。
听勇者故事意犹未尽的糖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羞涩。
少女太瘦弱了，身上基本上没有多少用于缓冲的肉肉，尽管她一直在逞强，但是到了晚上沐浴时，坐马车的颠簸还是让她全身酸胀疼痛没有力气。
坐马车比她自己飞还要难受。
于是约瑟夫先生便提出要帮她按摩一下来缓解肌肉的疲劳。
——这算不算是约瑟夫先生即将和自己第二次坦诚相见？
想到这儿，糖豆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上泛起一道赤霞。
她轻轻地咬着嘴唇，心中既感到害羞，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虽然感觉有些害羞，但是一想到是先生，就又不害怕了呀。”
糖豆在心里默默想着，尽管屁股还是很疼，但此刻她的心中更多的是对自家丈夫的信任和依赖。
于是少女缓缓走进浴室，热水从喷头中喷洒而出，形成一片朦胧的水雾。
她轻轻地褪去衣物，露出白皙的肌肤。
水汽弥漫在空气中，让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沐浴完毕，柔软的毛巾擦干身体，随后是头发，以及翅膀上遗留下来的水渍。
套回阿拉克涅制作的丝质睡衣，那睡衣如流水般顺滑，贴在她的肌肤上，给她带来一种无比舒适的感觉。
“咳。”
约瑟夫清嗓子的声音惊得少女耳尖轻颤。
老剑圣正背对着浴室方向整理亚麻布巾，陶瓷精油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热水袋放在床头了，你......”
话语突然卡在喉咙里，因为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糖豆盯着自己映在雾面玻璃上的朦胧身影，蒸汽在肌肤表面凝成细小珍珠，白天马车颠簸造成的淤青在臀部下方若隐若现。
据老板娘所说，阿拉克涅丝制成的睡衣有着神奇的功效，不仅柔软舒适，还能促进魔力循环，缓解疲劳，可以加速淤青消散。
“先生。”
少女突然开口，声音像沾了蜜的剑兰花，“您说魔力循环......是真的存在吗？”
她故意抚过睡衣下摆流转的银色暗纹，阿拉克涅丝在月光下泛起星屑般的光点。
老剑圣耳根泛红地转过身，正看见少女倚着门框歪头轻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咳，所谓魔力循环......”约瑟夫战术性后退半步，“不过是让睡衣价格翻三倍的借口。”
“无非是那个坏女人赚取超额利润的噱头而已。”
他说着举起精油瓶转移话题：“好了，让我们继续正事。”
“马车可颠簸，对第一次乘坐它的乘客来说可不算是友好。如果不好好按摩的话，肌肉可能会酸胀好几天，还会有抽筋的疼痛。”
糖豆微微点头，然后躺在了床上。
“可以......轻一点吗？”
“哈哈，我尽量。不过有时候不下些力气的话，按摩的效果可不会明显。”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随后约瑟夫便坐到糖豆身边，轻轻地掀开睡衣的一角，露出糖豆那纤细的手臂。
当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肩胛，糖豆止不住的脸红——约瑟夫指节按压的每个穴位都激起细小刺激，顺着脊椎窜向收拢的骨翼末梢。
“很，很舒服。”
“是嘛，那我的手艺应该是没退步多少。”
“以前在勇者的军队里服役的时候，训练、行军、或者打完一场硬仗之后，我和我的战友们常常就像这样，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互相之间按摩放松。”
“不过还是我的手艺最好，任谁享受完都说好啊。”
糖豆闭上眼睛，感受着男人的按摩，听着约瑟夫先生讲他过去的故事。
紧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能感受到约瑟夫的细心和关爱，这种感觉让她无比的安心。
“先生跟过去的老战友们关系很好吗？”
“嗯，关系很好。”
约瑟夫闻言，回忆着大陆战争年代的峥嵘岁月。
“跳脱傲娇的笨蛋精灵，喋喋不休的大嘴巴半龙人，喜欢研究奇奇怪怪小玩意儿的矮人，喝大酒的人类牧师......说起来还真是一帮各有特色的战友们呐。
不过现在嘛，战争已经结束，众人都分开来，现在应该都在享受各自的生活吧。
好，背面按摩完了，现在轮到正面，来翻个身。”
“嗯~，好的~”
按摩完手臂和背部后，约瑟夫小心翼翼地让糖豆翻过身来，开始按摩她的腿部。
糖豆的双腿修长而纤细，肌肤如白玉般光滑。
约瑟夫的手指轻轻划过糖豆的小腿，然后用力按压着她的肌肉，后者微微颤抖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好疼~”少女嘤哼道。
“那我稍稍轻一些。”
“嗯......”
尽管约瑟夫之前说不会手下留情，但真正到了糖豆抽痛的位置，他还是下意识的减轻了力气，让第一次体验军队按摩法的斯普林少女能好受一些。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全身按摩终于结束。
约瑟夫虽是一脸轻松，而糖豆却出了一身薄汗，但身上的酸涩当真缓解了许多。
困意袭来，只来得及跟身边的丈夫道一声晚安，小脑袋便轻轻一歪，就此陷入沉睡。
“看来还真是累坏了啊。”
“辛苦你了，糖豆。”
轻轻地为糖豆盖上被子，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糖豆那安静的睡脸。
约瑟夫一向平静的眼眸里充满了温柔和怜惜，即便是他，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接受了这位天真可爱的斯普林少女。
“人总是对纯洁神圣之物毫无抵抗之力，一点毛病没有啊。”
“还真是可爱到犯规啊......尤其是对我这见惯了黑暗与虚伪的家伙来说。”
男人扶额，随后起身，迈着静步走出房间，顺道合上房门。
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他还不准备此时就上床休息。
“还真的是唠叨了好久，难不成是离群索居太久导致倾诉欲变强了吗？”
“或许吧，但现在该工作了。”
约瑟夫自言自语地摇摇头，转身上楼，推开书房的门，坐在案前拿起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纸。
“塞纳德那家伙真的是服了，明明新上任的宰相可以处理这种小问题，还非要我提出些修改的建议......算了，看在退休金的面子上，再给他改一改吧。”
约瑟夫下意识的摸了摸光滑的下巴，随后想起了些什么，噗嗤一笑，随后咳嗽两声表情变得严肃，继续伏案写作。
“和平的时代来之不易，希望魔族那边能安分一点儿，不要给我们找麻烦......”
“旧势力那边......现在还不是时候。”
午夜的月光为书房镀上银边时，约瑟夫突然停笔。
羽毛笔尖悬在“关于边境岗哨轮换制度”的批注上方微微颤动，羊皮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个q版斯普林少女的涂鸦——圆滚滚的翅膀，发梢还翘起一撮呆毛。
老剑圣盯着墨渍未干的小像看了半晌，最终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鎏金火漆匣。
“塞纳德不会介意这个，他老喜欢可爱的小玩意儿了。”
他嘟囔着——其实是懒得改了，会耽误他的睡觉时间。
而当第二日的晨雾漫过窗台，厨房飘出枫糖浆的甜香。
糖豆迷迷糊糊把脸埋进带着太阳味道的枕头，听见楼下传来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某人心情愉悦的哼唱：
“......晨露浸润矢车菊，炉火烘烤小麦粒......”
是《北境民谣·早餐之歌》的调子，他故乡流传甚广的民谣。
看来约瑟夫已经知道今早要做什么早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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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糖豆老婆想要一起进山
春月是风的时节。
本应呼啸的晨风此刻却异常温驯，裹挟着晨露的凉意掠过林梢，将约瑟夫束在脑后的棕发吹得微微颤动。
他站在木屋前的石阶上，掌心朝上感受着气流走向——风虽强劲，却裹挟着枯叶特有的干燥气息。
不会有雨。
“先生要进森林？”
糖豆从半开的橡木门后探出头来，淡蓝色裙裾被穿堂风掀起涟漪。
吃过早饭，约瑟夫决定出门一趟，然而还没踏出小院儿，就被老婆给拽住了。
“当然，春月的林间藏着最鲜美的馈赠，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这时候如果再不进林的话，那可就太可惜了。”
“赤棕美味菇的菌丝会在融雪后的第五到六个旬里萌发，错过这个时节就要等来年了。”
风轻轻拂过，带来阵阵清凉。
这样的天气没有夏季的炎热，也不用担心会突然下雨，正是进入森林的好时候。
此时山林物产很丰富，而且林木们也还没有长到过于旺盛，视野相对开阔。
到了夏月时，降水频繁路滑泥泞，林间的野兽与魔物也会明显增加，除了职业的猎人和巡林的游荡者之外，普通人很少会选择进林。
不过这些对于约瑟夫来说都无所谓，他是个一年四季都习惯去林子里打秋风的人物。
只要田地里的活不多，他就乐意去森林深处逛一逛，收获一些野味改善改善伙食。
他今天换上了一件朴素结实的亚麻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结实的腰带，脚上穿着一双耐磨的靴子。
少女赤足踩着露水浸润的青石板，亚麻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脚踝还残留着夜行种族特有的苍白。
她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胸前的铜扣：
“带糖豆一起！糖豆能用回声定位找蘑菇！”
“糖豆小时候就是在森林里度过的，生存能力很强的，不会给先生添乱！”
“那好，去换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我们马上出发。”
不一会儿，糖豆换上方便行动的常服，一路蹦跳的跟在男人的身后。
晨雾在林间织就轻纱，两道身影已沿着兽径深入森林。
糖豆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鹿皮短靴，但跳跃时仍会露出属于夜行种的优雅步态，约瑟夫握着榉木手杖拨开垂落的藤蔓，杖尖在腐殖土上留下细长的刻痕。
“先生对这片林子很熟悉吗？”
“嗯，不算陌生，有时候馋肉，就会来打打野兔野鸡什么的。”
“先生好厉害！”
“还好吧，哈哈。”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走进森林，一路闲着也是闲着，约瑟夫便向糖豆介绍着这片林子的故事。
“这片林子很大，有时候也会孳生一些魔物，不过等级不会很高，通常也只是史莱姆或者魔化野兽的水平，很少能出现具有强威胁性的魔兽。”
“糖豆遇到过魔兽吗？”
“看到过几次奇美拉，但只是远远的看到过，很恐怖，还好它没有发现我。也有过几次被别的魔兽追击的经历，但都很幸运的躲掉啦！”
糖豆回忆了回忆后说道，成年体的奇美拉是标准的高等魔兽，是必须出动职业者队伍或成建制的军队才能够剿灭的危险种。
在大陆上和亚龙种中的地龙与双足飞龙处于同一生态位，仅次于巨龙和泰坦。
“那还真是幸运。”约瑟夫附和道。
“嘿嘿，或许吧。”
糖豆却是很开心的样子。
被先生夸奖了呢！
这里到底还是属于帝都的范围，帝国的武装力量对帝都附近的管控力度相对严苛，不会等到高等魔兽出现才会去收拾烂摊子。
树木高大，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绿色的天幕。
微弱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灰色的光束。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约瑟夫笑着用杖尖挑起一丛枯叶，伞盖饱满的赤棕蘑菇立刻显露出来。
菌褶间还沾着夜露，在晨光中宛如缀满碎钻的绒毯。
他示范性地采下一朵：“记住这种菌环的纹路，它们的特征很明显。”
“春月是菌类生长的季节，留意灌木的下端，没准就会有惊喜出现。”
“这是什么蘑菇，闻起来好香。”
少女耸耸鼻尖，疑惑道。
“赤棕美味蘑菇。”
这玩意儿的泰卡斯官方命名还真就是【赤棕美味蘑菇】。
名如其菇，非常美味。
“这东西是这座森林的特产，而且只有这种颜色蘑菇可以食用，其他颜色的蘑菇可能会让人腹泻腹痛，会痛好久。”
约瑟夫解释道，帝都的位置处于大陆中北部，不是菌子可以疯狂繁殖的区域，所以种类相对较少，蘑菇的毒性也相对偏低。
即便是吃了有毒的蘑菇，只要症状不严重，都是可以硬挺过来的。
糖豆认真地听着约瑟夫对这类蘑菇的介绍，点了点头。
“嗯，好的，糖豆记住了！”
他们这次进山，主要也是为了这种山林里特产的菌类。
“之所以叫美味蘑菇，是因为用它熬汤的话味道会非常鲜美，怎么吃都很好吃，如果晒成干货拉到镇子上卖，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
“很高的价钱！”
一听到可以挣到很多很多钱，糖豆立马背好背篓，在森林里搜集起赤棕美味菇来。
少女伏低身体，耳尖贴着湿润的泥土，人类无法捕捉的声波从她喉间溢出，惊起几只蓝尾山雀。
当她再度抬头，发梢沾着的苍耳果随动作轻晃：
“东南方腐木堆，二十三朵群生；西北角桦树根，五朵新生菇。”
斯普林人的天赋魔法果然奇妙，糖豆甚至能通过声波共振判断蘑菇的成熟度。
“斯普林人的天赋啊，还真是方便。”
看着糖豆精准的搜索到美味蘑菇的位置，约瑟夫感慨道。
斯普林人是避世的亚人，或许是因为夜行种的缘故，他们的生活习性与其他亚人迥然不同，与其说是亚人，倒不如说是血族的近亲。
而糖豆这孩子......很显然不是典型的斯普林人。
否则也不会有在白天行动的习惯——斯普林人可都是夜猫子。
“或许是因为没有同胞教过她该怎么像一个斯普林人生活吧。”约瑟夫这样想着。
约瑟夫解下腰间的水囊，看着清泉注入少女捧着的陶罐。
水面倒映出糖豆睫毛投下的阴影，那些关于斯普林族群的疑问在舌尖转了个弯，最终化作菌汤沸腾时的轻响。
“我觉得你魔力亲和天赋应该不错，要不要试试学习魔法？”
“魔法？”
林间的风改了方向，携来远处风铃草的芬芳。
糖豆搅拌菌汤的动作顿住，汤勺在陶罐边缘磕出清越的颤音。
约瑟夫望着她骤然明亮的眼眸，忽然觉得春月的森林里，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美味山珍。
“嗯！”
第16章 糖豆老婆原来怕蛇
喝完简单熬煮的蘑菇鲜汤，两人继续上路。
望着少女在林间蹦跳的背影，约瑟夫目光变得深邃，这孩子习惯自言自语，从她自述的生活细节上，大概也能察觉到糖豆过去经历的艰苦生活。
她总是这样，明明经历过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却能在最普通的日常里找到纯粹的快乐。
“这个品种的蘑菇应该长在松针堆里......”糖豆蹲在一棵百年云杉下，鼻尖几乎要碰到湿润的苔藓。
她小心地扒开覆盖着蓝莓灌木的腐殖质，指尖忽然触到什么温热的物体。
正要仔细查看，耳畔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原本低垂的狗尾草突然剧烈晃动，混杂着禽类特有的咕噜声。
糖豆的瞳孔瞬间放大，蝠翼在背后微微震颤——这声音让她想起去年冬天时在树洞里发现的野雉，那次她可是饿着肚子在雪地里寻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吃上热乎的鲜肉。
少女屏住呼吸，将临时削尖的榉木枝横在胸前，蹑手蹑脚地拨开足有半人高的蕨丛。
突然，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盘踞在石楠丛中的生物昂起布满鳞片的头颅，暗金色的竖瞳倒映出少女惊恐的面容。
那根本不是野鸡，而是一条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蟒蛇！
更骇人的是，本该是蛇尾的部位却连接着色彩斑斓的鸡身，扭曲的躯体在枯叶堆里蜿蜒出诡异的轨迹。
“先，先生！救命啊！”
“救命！”
她最怕蛇了！
就在这时，银光破空而至。
约瑟夫掷出的猎刀精准地钉入怪物鸡冠下方的软骨连接处，刀柄仍在高频震颤，他却已经闪身挡在糖豆面前。
男人靴底的铁钉刺穿了试图昂首反击的蛇头，骨节分明的手掌按住刀柄往下一划，腥臭的血液顿时喷溅在苔藓上。
“是蛇尾鸡。”
约瑟夫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常见的野生魔物。”
他单膝跪地检查猎物，指腹抚过蛇身上交错的鳞片，“虽然长着鸡身，但心脏其实藏在蛇头后方三寸的位置。”
说着翻转尸体，果然在七寸处找到致命伤。
糖豆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襟已经被冷汗浸透，她颤抖着抓住约瑟夫的皮甲下摆，直到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
少女蝠耳上的绒毛都炸了起来，翅膀更是在身后蜷成紧张的一团。
“它们...它们会主动攻击人吗？”糖豆盯着仍在抽搐的怪物，蝠翼无意识地将自己裹成茧状。
“成年体通常不会。”他终于开口，将处理好的蛇身盘成便于携带的环状，“除非......”
余光瞥见少女苍白的脸色，他及时改口道：“总之已经解决了。”
“果然，糖豆最怕蛇了。”
少女听完约瑟夫的解释，煞白的脸蛋终于有了红晕：“那这可以吃嘛！”
作为独自讨生活的流浪者，糖豆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点儿肉丝儿。
“当然，而且味道会很不错，肉质接近于鸡肉与蛇肉的中和，而且放血之后腥味会更小。”
“好耶！”
蛇尾鸡是食肉魔物，不适合进行养殖，而且蛇头带毒，虽然毒性对成年人来说不强，但足够让免疫力低下的幼儿丧命。
所以有些地方也会把蛇尾鸡冠以“食婴鸡”或“食婴蛇”的恶称。
“虽然带毒，但是只要及时喝下草药或接受牧师的治疗，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安心些。”
“嗯！”
接下来的采集时光，糖豆始终紧贴着约瑟夫的影子移动。
每当林间响起异动，她毛茸茸的耳朵就会警觉地转向声源方向。
“糖豆之前生活的地方没有蛇尾鸡分布吗？”
“没，没有的，至少我从小到大在林子里从来没有见过。”
约瑟夫闻言没再多说什么。
蛇尾鸡的分布范围很广，直到帝国的西南部的边陲一带才变得稀少。
西南部的话......沼泽地地区吗，好像那里的确是一部分斯普林人聚居的区域。
刚好能对上。
正午时分，云层间漏下的阳光在林间织就金色的蛛网。
约瑟夫掂了掂装满赤棕菇的藤筐，转头发现糖豆正对着半篓子菌子傻笑——她总能在各种各样的境遇里找到值得开心的理由。
归途中的林道铺满松针与落叶，糖豆的鹿皮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时偷瞄约瑟夫背上的猎物，蛇尾鸡斑斓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倒显出几分荒诞的滑稽。
少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主动挑起话题打破沉默：“先生刚才说，这是蛇不是鸡？”
指望约瑟夫这样的钢铁直男主动找话题，那才是不可能的事情。
“准确来说，是蛇类魔兽的变异种。”
“皇家魔法学院的解剖报告显示，它们的神经中枢完全集中在蛇形部分。那些学者争论了整整十年，才把‘鸡蛇兽’的命名改为‘蛇尾鸡’。”
“虽然我觉得叫鸡尾蛇更加贴切。”
糖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翅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当她第五次回头确认背后没有可疑的声响时，约瑟夫忽然停住脚步：“要试试吗？”
“哎？试试？什么？”
“处理猎物。”
男人解下腰间备用的猎刀递过去：
“处理猎物是野外生存的基本功。”
糖豆盯着刀刃上未干的血迹咽了咽口水。
当她颤抖的手指终于握紧刀柄，约瑟夫宽厚的手掌覆了上来：
“手腕放平，顺着肌肉纹理走刀。对，就是这样......”
（画外音：约瑟夫你丫的让小娇妻处理猎物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日头到天正中，木屋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约瑟夫将风干的鸡冠收入药柜，转身看见糖豆正踮着脚往铸铁锅里添水。
少女的围裙上沾着禽类绒毛，鼻尖还蹭了道炭灰，却哼着不知名的童谣把切好的蘑菇码得整整齐齐。
“糖豆，把这块送去给尼特家。”
约瑟夫将半扇处理好的蛇尾鸡肉用油纸包好，“等等，......你知道尼特家在哪儿吗？”
“记得！”
“那就好，尼特的女儿妮娅今年也该上学了，正是补身体的时候，吃些魔兽肉对她身体有好处。”
“当然，你也一样，快去快回。”
“嗯！”
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抱着包裹跃出窗台，晨间遭遇的阴霾似乎都随着羽翼掀起的清风消散了。
“路上注意安——啊，差点就忘了这孩子会飞了啊......还真是老了，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了。”
约瑟夫轻笑一声，这孩子跟斯普林人一点儿都不像。
正常的斯普林人手脚应该和凯特人或道格人一样都是兽化的爪子，只有躯干和头颅更接近人型才对。
但这孩子或许是血脉上出现了些问题，不仅是白化种，而且手脚也和正常人类是一样的手脚。
除了背上多了一对蝠翼和脑袋上多了一对兽耳之外，简直和斯普林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斯普林人明明喜欢倒挂在山洞或树洞里睡觉才对......糖豆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常识啊。”
约瑟夫呢喃道，随后继续处理蛇尾鸡和蘑菇。
这类魔物看上去很大，其实用开水烫掉羽毛之后没多少肉，一只成年蛇尾鸡连骨净重也不过七八斤的样子，远低于同级别魔兽的平均份量。
因为切了一半鸡身送给尼特，所以留在约瑟夫这里的也只有四斤左右。
约瑟夫便连带着那两只枉死的野鸡一道处理了，凑一起有个七八斤，糖豆和他的饭量都不小，这些一起炖刚刚好。
春月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时候，但他们运气不好，这只蛇尾鸡是公的，所以巢穴里不存在蛋这种东西，有些可惜。
和队友在一起的时候，伊琳娜倒是用精灵的手法煎过蛇尾鸡的蛋，那个味道很是不错。
如果能遇到的话，约瑟夫想着给糖豆再复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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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糖豆老婆喝醉很可爱，也很涩
挖坑，丢弃，填埋。
经常杀人...咳咳...魔物的朋友都知道，处理魔兽肉是很复杂的流程。
先剔去带毒的腺体，再将蛇胆完整剜出泡进药酒，最后将覆盖着细鳞的蛇皮整张剥下。
这些材料在集市上能换不少银币，但此刻他更在意如何让这顿午餐安抚受惊的少女。
不久，窗外传来翅膀拍打声时，约瑟夫正用竹筷搅动焯水的鸡肉。
这种来自他的餐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六十六年前他用松木削制第一双筷子时，绝不会想到如今连帝国最古板的伯爵夫人都以收藏象牙筷为荣。
更荒诞的是上个月的帝都都市报上，他竟看到橱窗里陈列着镶嵌宝石的“贵族礼仪筷”，标价足够买下一座磨坊。
筷子的确也是他带给这个世界的异界产物，在当下已经被泰卡斯帝国的上层贵族所接受。
不得不说，即使是失地贵族，他们对划圈子和搞格调也有极高的讲究。
泰卡斯的贵族们以会使用筷子为荣什么的，是约瑟夫所想不到的。
甚至还因此诞生了专门教授贵族子弟如何使用筷子的筷子训练师，凭空创造出来一大批就业岗位。
不过这些都与约瑟夫没什么关系罢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退役骑士。
蛇尾的部分经过精心腌制后被约瑟夫放进了烤炉里，烤炉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男人细心地调整着火候，让蛇尾能够烤得恰到好处，调试完毕，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先生！”
少女怀中的陶罐随着蝠翼收拢的动作微微倾斜，约瑟夫注意到她鼻尖沾着星点花粉，想必是途中被花朵吸引了注意。
“尼特在家吗？”
少女摇摇头：“尼特村长不在，但妮娅在家，我把东西交给妮娅妹妹了。”
“那就好，给谁都一样。”
约瑟夫点点头，随后就注意到糖豆怀里的陶罐子，看上去分量不轻。
“这是？”
“这是妮娅送来的回礼，我推脱不下，所以就收下了。”
少女勾勾鼻尖，“妮娅说这是米诺斯族的小麦果汁，说约瑟夫先生会喜欢的。”
“可是先生？小麦果汁是什么？”
糖豆将陶罐放到餐桌上，转头眨巴着眼睛，期待约瑟夫先生为她答疑解惑。
“一种味道不错的甜味饮品，糖豆可以先尝一尝滋味。”
约瑟夫把蘑菇撒进锅里，放入罗勒碎和迷迭香粉，配上肉豆蔻碎，以及自酿的黄豆酱油——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成功复制出合格的酱油，就是为了改善自己的伙食。
“饮品，甜的......”
馋虫上脑，糖豆鬼使神差地掀开陶罐盖子，青草与淡蜂蜜的芬芳轰然炸开，一股混着青草芬芳的浓郁甜香直扑少女的鼻尖，立马熏得小家伙七荤八素，险些香一个大跟头。
“只是一点点，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糖豆自言自语的，闻着浓郁的甜味芬芳，小舌不由自主的舔过一圈双唇。
少女转头看到约瑟夫还在厨房忙碌，便跟做贼似的，小脑袋凑近罐子边缘，香舌探出，舔一口罐内的“果汁”。
“好香！”
“好甜！”
一股上头的滋味顿时席卷糖豆的脑海。
“再来一口，就一小口，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应该......”
糖豆的嘀咕声从约瑟夫身后传来时已经晚了。
他转身便看见少女抱着陶罐像小兽般蜷在餐桌旁，粉舌正舔舐着罐沿残留的酒液。
阳光穿过她透明的翼膜，在橡木地板上投下蝴蝶翅膀似的纹路。
小酌了两口小麦果汁后，糖豆就有些迷迷糊糊了。小家伙脸颊微红，眼神迷离，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可爱。
她发出幸福但带有些痴痴的笑声，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忍俊不禁的憨气。
嘴里还不时发出些呓语，“好甜...嘿嘿嘿......”
约瑟夫听着糖豆的话，表情一阵微妙，直到他看到桌子上的陶罐已经被某只馋嘴的小蝙蝠打开，才大概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会吧，只是一些甜酒而已啊......”
难以置信，看着如树袋熊一样慵懒的小蝙蝠，约瑟夫久违的感到大脑有些宕机。
这可是米诺斯人为了青草节准备的青草甜酒，即使是米诺斯族的小孩子都不会喝醉的极低度数......
这家伙，就这么水灵灵的喝醉了？
“嘿嘿嘿，约瑟夫先生，约瑟夫先生，嘿嘿嘿......”
“唔，好香......”
而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出约瑟夫的预料。
他伸手去夺酒罐，糖豆却突然张开蝠翼腾空而起，发梢扫过他的下颌带起一阵甜香。
少女在空中划出醉醺醺的弧线，最后像片枫叶般轻盈地落在他背上。
醉酒的少女动作极其不老实，灵巧的小手在男人身上上下游走。
“先生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带着酒气的呢喃在耳畔炸开，约瑟夫浑身僵直。
糖树汁般粘稠的鼻音混着温软吐息，让他后颈泛起细密的战栗，更要命的是少女的双腿正环在他腰间，隔着粗布衬衫都能感受到那抹不属于北境的灼热。
蝠翼大张把约瑟夫包裹在其中，像是猎人捕获了她的猎物。
“还真是高估了你啊糖豆。”
“先生在说什么？先生说糖豆很可爱？嘿嘿，糖豆一直都很可爱，只不过族里人一直都很讨厌糖豆。”
“先生讨厌糖豆吗？”
少女水汪汪的眼眸红彤彤的，显然已是烂醉，区别于常态时的分寸感，酒后的糖豆开放了许多，甚至与平日比更多了一丝野性。
“不，不讨厌。”
约瑟夫只得放下手中的工作，轻轻地将糖豆抱起来，寻思着得把她放床上睡一觉。
“那就是喜欢糖豆咯！”
“额，也不能直接这么说......”
“那先生就是讨厌糖豆！”少女眼眶蓄满了泪，只差一点就要落下珍珠。
“喜欢喜欢，喜欢糖豆，可以吗？”
“别哭，别哭......”
他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在上辈子时这是拳师们的施法前摇，瞧见必须得撒腿就跑，不然就得倒血霉了。
（画外音：不仅如此，当年你斩首那些贵族少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约瑟夫的动作顿了顿，就这刹那的迟疑，醉醺醺的蝠翼少女已经得寸进尺地把脸埋进他肩窝。
“嘿嘿，那就好，糖豆也喜欢先生，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先~生~！”
“可族老说白化种是灾祸......”
糖豆突然抽泣起来，泪水洇湿了约瑟夫的亚麻衬衫，“但是糖豆明明很努力抓老鼠了...老鼠明明很难吃......”
断断续续的醉话像把钝刀，在他心口剜出细小的伤口。
男人叹了口气，托着少女的手掌稍稍收紧。
米诺斯小甜水儿的后劲正在发作，糖豆的蝠翼无意识拍打着，将案板上的洋葱皮掀得到处都是。
当她试图用犬齿轻咬约瑟夫耳垂时，男人终于忍无可忍地扣住她的腕骨。
“失礼了。”
低声道歉的同时，约瑟夫屈指在少女后颈某处轻轻一按。
下一秒，糖豆便哼唧着松开手脚，像块融化的枫糖般滑进他臂弯。
约瑟夫擦了一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随后迈着小步子，手掌托着少女的臀小心翼翼地把糖豆送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醉酒的少女躺在床上，微微闭着眼睛，睡颜微红，如同盛开的桃花般娇艳动人。
“真没想到醉酒的糖豆居然会是这副模样。”
约瑟夫轻轻地坐在床边，伸手抚摸着糖豆的头发。发丝柔软而顺滑，在男人的抚摸下渐渐捋顺。
“喜欢，我吗......”
如果糖豆此时醒着的话，就能看到，男人的耳垂此时已然似提子般涨得通红。如此直白且真诚的爱恋表达，这还是约瑟夫两辈子人生里第一次听到。
不是裹挟着利益的诱惑，不是觊觎他威望的妥协，是真真正正的爱恋啊！
窗外，微风继续吹拂着，树叶沙沙作响。
温和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糖豆的脸上，他轻轻伸出手，将糖豆额前的一缕发丝拨到一旁，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摸珍贵的瓷器。
糖豆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轻轻的呓语，那声音如同一只小猫的呢喃，让约瑟夫的心瞬间变得更加柔软。
“这孩子还挺可爱的嘛......”
醉酒后的少女褪去了平日的谨慎，时不时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当他的手指无意间抚过那对毛茸茸的尖耳，糖豆突然抓住他的小指塞进嘴里。
“橡子糖......”
含糊的梦呓伴着温软触感传来，约瑟夫触电般抽回手指。
窗外惊飞的猫头鹰撞断枯枝，在寂静中炸开清脆的声响。
男人盯着指尖晶亮的水痕，突然意识到自己耳根烫得惊人。
灶台上的炖锅发出咕嘟声，约瑟夫逃也似的回到厨房。
他机械地往汤里撒盐，眼前却不断浮现少女那......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差点盐就加多了。
“先生~”
带着哭腔的呼唤从楼上飘下。
约瑟夫握勺的手一抖，浓汤溅在炉火上腾起青烟。
“这就来！”
他解下围裙快步上楼，发现糖豆正抱着枕头瑟瑟发抖，蝠翼将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茧。
阳光穿过窗棂，照亮少女眼角的泪痕，约瑟夫在床边僵立片刻，最终轻轻掀开羽翼的一角。
他的手掌抚上糖豆颤抖的脊背，那些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
睡梦中的少女本能地贴向热源，发顶蹭过男人下巴带起细密的痒。
“先生......”
“我在，我在......”
日落后的雨来得突然，约瑟夫听着檐角渐密的雨声，思绪飘远。
末了，他哼唱起童年的北境歌谣。
“年轻小伙儿结了婚，便会弃剑卸甲......”
“定是他心中，有了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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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和糖豆老婆共进晚餐
天空微微擦黑，如墨般的夜色开始蔓延，璀璨的星空如同无数颗宝石般渐渐显映出来。
暮色四合，窗外的山毛榉在晚风中舒展枝桠，将最后一丝天光剪成细碎的金箔。
糖豆在松木床上翻了个身，蝠翼无意识地裹住全身。
梦境残留的温暖正随着暮色消退，那些扑棱棱的小蝙蝠幻影渐渐融进暗紫色的天际。
直到酒精的作用彻底消退，糖豆才缓缓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苏醒过来。
她的眼睛微微睁开，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朦胧的倦意。
少女嘴角微微上扬，意识仍沉浸在那个美好的梦中。
在梦里，她和全心全意对她好的帅气丈夫约瑟夫先生，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生了好多好多可爱的小蝙蝠娘！
那可是好多好多的漂亮可爱小蝙蝠娘诶！
好多好多的白毛小崽子诶！！！
但好像只是一个梦而已......好可惜......
“唔......”
厨房飘来的香气像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少女的鼻尖。
她赤足踩上橡木地板，月光从趾缝间流过，宛如踩碎了一池春水，十指圆润如贝珠的脚掌在黑暗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每一步都惊起细尘在光柱中翩跹。
糖豆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便看到在客厅的灯盏下，约瑟夫先生如往常一样正静静地坐在那里读着报纸。
约瑟夫执报的手指微微发紧，油灯在灰色纸张上投下摇晃的光晕，却照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
自糖豆出现在楼梯转角，他颈后的寒毛便不受控地竖起——这具历经百战的身躯仍保持着野兽般的警觉，即便面对的是个抱着枕头打哈欠的少女。
灯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男人眼神一如既往深邃，似乎仍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糖豆静静地看着先生，心中忽然产生微妙的悸动。
很，奇怪的感觉......但，不讨厌。
令她安心，喜欢。
“头还疼吗？”报纸沙沙作响，约瑟夫用杯盖拨弄着浮沫。
茶汤里沉浮的矢车菊是晨间新采的，此刻正氤氲出水雾，他注意到糖豆耳尖的绒毛在暖光中颤动，像簇初绽的蒲公英。
“嗯，还好，只是头还有些晕。”
糖豆的脸颊瞬间羞红，她低下头，轻轻地说道：“糖豆没事的，先生，给先生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如同蚊子般细小，充满羞涩，少女的应答声混着衣料摩擦的窸窣。
“小麦果汁味道怎么样？”约瑟夫笑呵呵的调侃道。
“约瑟夫先生欺负人！那明明是酒，是酒！”
少女抬起头来，气鼓鼓道，虽然她缺乏一些生活常识，但通过阅读《勇者圣言录》这本着作，她还是知道酒是什么东西的。
“只是甜味的低度酒而已，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容易醉倒。”
约瑟夫说道，恐怕这孩子是因为从小到大没碰到过酒这种东西，所以才显得这般没有耐受性。
米诺斯人的甜酒是用陈放一年的小麦混合当年春月的青草嫩芽发酵而成，度数不高，有浓郁的青草芬芳，甜度很大，是区别于人类大麦酒与啤酒的独特饮品。
一般都用于族群内的祭祀活动，少数情况下会赠与受他们尊敬的人。
米诺斯人虽然会酿酒，但受他们原始先祖文化的影响，平时很少饮用，只有在春月的青草节与秋月的丰收节时才会开怀畅饮。
而在王国时代，受奴隶主奴役的米诺斯人会在奴隶主的强迫下大量酿造青草酿，这类饮品因为香甜可口而深受贵族小姐们的喜爱，价格不菲，能够为奴隶主带来丰厚的利益。
也正因如此，米诺斯人成为了最受奴隶主喜爱的亚人之一。
米诺斯人酿制的美酒，米诺斯人竟然不允许饮用，当真是讽刺。
但在大陆战争结束之后，王国时代过渡到帝国时代，亚人们获得了和人类平等的地位，米诺斯人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从生到死都要为奴隶主从事酿酒活动了。
“走吧，去吃饭，睡了一下午，现在恐怕早就饿了吧？”
糖豆闻言点了点头，迈着小步伐跟在约瑟夫身后，走向餐厅。
餐厅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晚饭是蘑菇炖蛇尾鸡肉配烤蛇尾，诱人色泽和芬芳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少女凑近餐桌时，约瑟夫嗅到淡淡的玫瑰香——那是沐浴露味道。
糖树汁般清甜的气息搅动着咖啡香，让男人不自觉地后仰半寸。
烤炉余温烘着的陶罐发出“啵”地轻响，约瑟夫顺势起身，鎏银餐刀在掌心转出炫目的弧光。
刀刃划开烤蛇尾焦脆的表皮，琥珀色的油脂顺着纹理渗出，在餐盘上汇成小小的湖泊。
“好，好香。”
“嗯，待会多吃些，你还在长身体。”
约瑟夫把满满的一盆肉推到糖豆身前，又给她多切了两片面包。
“尝尝这个。”
男人又将最肥美的中段推到少女面前。
蛇肉经过迷迭香与岩盐的淬炼，在炭火中蜷缩成诱人的螺旋。
糖豆盯着那些细密的肌理，喉头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抗拒与渴望在糖豆眸中拉锯——她有点怕蛇，但是这味道却实在上头。
第一缕肉香钻入鼻腔，少女以迅雷之势叉起肉块塞进口中，鼓着腮帮含混不清地嘟囔：
“唔，是先生逼我吃的！”
焦香混着百里香的辛烈在舌尖炸开，比她最爱的烤天牛幼虫还要鲜美三分。
约瑟夫掩住上扬的嘴角，银匙轻叩炖锅边缘。
浓汤表面浮着的油花应声碎裂，露出底下吸饱汤汁的赤棕菇，这种菌类遇热会渗出胭脂色汁液，此刻早已将蛇尾鸡肉染成诱人的玛瑙色。
少女用叉子叉起一块儿蛇尾鸡肉，肉已经炖的软烂脱骨，香气扑鼻。
糖豆下意识的咽了咽口中津液，不做他想，便将软烂的肉块送入小嘴中。
初与舌尖味蕾接触便是迷迭香与罗勒的香料气息，上下颚轻轻一抿，那久经炖煮的动物脂肪瞬间化开。
脂肪的香味混合着香料的芬芳，紧致的肌肉在香料软化后也变得酥烂，入口就像一块入口即化的，于舌尖上绽放美味的花朵。
温热汤汁顺食道滑落，灵魂褶皱都被熨得平整。
她以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这个这个，这个好好吃！”
少女轻捂小口，发出惊叹的声音，两只大眼眸发出光来，注视着眼前的料理。
“那是当然的啦，毕竟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约瑟夫呵呵笑道，大多数的炖肉菜品其实没有太多的讲究。
只需要前期将腥味处理干净，剩下的都可以通过延长炖煮时间来取得自己想要的口感。
嘛，话又说回来，反正约瑟夫也已经退休了，眼下他最不缺的，其实就是时间。
“还要添些面包吗？”
约瑟夫晃了晃藤编的面包篮。
烤得金黄的酸面团正散发着核桃香气，这是他今晨特意用老面发酵的。
“或者再来些甜酒？煮干了酒味，已经是普通饮料了，试试？”
少女点头如捣蒜，发梢扫过男人手背时带起细密的痒。
蒸去酒精的甜酒盛在琉璃盏中，折射出蜜糖般的光泽。
糖豆试探性地舔舐杯沿，瞳孔倏然放大——经过熬煮的青草酿褪去了辛辣，独留山泉与青草交织的清甜。
她仰头饮尽的姿态像极了偷饮晨露的小鹿，唇角沾着的酒液在灯下莹莹发亮。
甘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带着一丝微乎其微的酒香，女孩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好喝！”
白毛少女头上的小耳朵一动一动的，很引人注意。
这孩子一遇到开心的事情，小耳朵就会动个不停，却是个很容易猜到心思的小孩子。
夜风穿堂而过，撩动约瑟夫额前浅黑的发丝。
他起身收拾餐盘，糖豆正一边用手将沾满汤汁的面包往嘴里送，一边用蝠翼上的钩爪卷着银匙刮擦碗底，这个充满兽性的小动作比任何贵族千金的仪态都要灵动鲜活。
“先生看这个！”
少女忽然举起空碗，碗底残留的酱汁正勾勒出蝙蝠形状的图腾——正是她的杰作。
糖豆笑得见牙不见眼，蝠翼在身后欢快地拍打，掀起的微风拂乱了约瑟夫叠放整齐的餐巾。
“明天能教我做炖肉吗？糖豆想做给先生吃！”
“当然，没问题。”
夜枭的啼叫穿透云层，约瑟夫将烘干的蛇胆收入药柜。
糖豆蜷在壁炉前的摇椅里打盹，睡袍下露出一截莹白脚踝。
她无意识地咂嘴，男人鬼使神差地伸手，将滑落的羊毛毯重新裹住少女娇弱的身躯。
炉火噼啪炸开一朵金花，映亮约瑟夫袖口磨损的针脚。
在这个被星光浸透的春夜，退役的骑士终于找到了比战报更值得研读的东西——少女睡梦中翕动的鼻翼，比任何战略地图都更令人着迷。
第19章 糖豆老婆想学做饭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在橡木窗棂上编织出细碎的金色网格。
光线游移至四柱床的帷幔，约瑟夫睫毛轻颤，瞬间完全清醒的感官率先捕捉到脖颈处传来的温热气息。
少女蜷缩的睡姿像只收起利爪的猫科动物，蓬松的银发铺陈在纯棉枕套上，随着呼吸起伏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明明已经醒了，为何还要装睡呢？”
男人沙哑的声线里裹着晨起的慵懒，喉结擦过少女光洁的额头。
他分明察觉到贴着自己下颌的蝠耳在微微发烫，连带那雪白纤细的脖颈都泛起浅粉色。
少女轻柔的气息如同春天的微风，让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温馨。
明明相处没几天，却莫名的跟老夫老妻一样呢。
糖豆的睫毛蝴蝶振翅般抖了抖，没有睁眼，被褥滑落时露出纤细锁骨，松垮的蕾丝睡裙肩带正顺着圆润肩头悄然坠落。
少女没有回应。
“不要装啦，呼吸乱了，我听得到。”
剑圣的战场本能还没有退化到连身边人的呼吸节奏都听不出来的地步。
“先生总是这样敏锐。”
少女尾音打着卷儿，却在衣料即将滑落腰际的瞬间被温暖掌心托住。
约瑟夫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勾起丝绸系带，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将纯白布料妥帖归位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细小的绒毛。
“注意一下衣服，现在的天还没到特别暖和的地步，早晨很冷，不要着凉。”
“嗯...嗯...好的先生，糖豆知道了。”
斯普林少女轻嗯一声，头上的耳朵一动一动。
“所以呢，言归正传，今天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约瑟夫并没有因为少女频繁的动作而转移注意力，而后者闻声轻颤一下，像是受惊的小兽。
他撑起身，健硕的脊背在晨光中拉出流畅的剪影。
斯普林少女低眉顺眼凝望了男人裸露出来的结实腹肌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抬头。
映入约瑟夫眼帘的是糖豆白皙清纯的脸蛋，微微泛着红，像是熟透的甜桃，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涩和不安。
“我......我想给先生做早餐，但是......我担心自己不会使用灶台，可能会给先生造成麻烦，所以一直在纠结......唔......”
糖豆的声音如同蚊子般细小，每说一个字，脸上的红晕就要深上一分。
“想学厨艺？”
“嗯，可以吗？糖豆担心昨天先生说的，只是客套话。”
空气此刻停滞一瞬，转而响起的是约瑟夫豪爽的笑声。
“还以为你有什么心事憋在心里不愿说出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只是想要学做菜而已，很简单，想学的话——”
“我教你啊。”
不一会儿，魔导厨房蒸腾着黄油的焦香，镶嵌在樱桃木橱柜上的符文阵列次第亮起。
约瑟夫握着糖豆的手腕引导她触碰灶台边缘的冰曜石，淡蓝色光纹立刻顺着少女指尖攀援而上，在铸铁煎锅底部绽开六芒星图案。
“风元素符文负责排烟，火元素控制温度，冰元素负责紧急降温。”
“记住符文亮三格是文火，五格适合煎炒......”
其实不只是厨房，包括客厅、卧室、浴室等等，都经过约瑟夫的魔导化改造。
他的主职业是剑圣，体内的魔力跟正经魔法师比要少许多，也学不会中位魔法，但是通过魔法素材铭刻符文和启动点简单的魔法阵还是轻轻松松的。
否则一个魔法的门外汉也不可能根据泰卡斯帝国的魔法发展状况提出第一个《十年魔导规划》。
“当然，握刀的技巧也很重要。”约瑟夫一边示范一边说道，“手指要自然弯曲，握住刀柄，用力要均匀，这样才能更好地控制刀的方向和力度。”
糖豆认真地看着约瑟夫的动作，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柄，模仿着丈夫的姿势。
“今天我们就简单地做煎蛋和煎培根的黄油面包三明治。”
他思索后给出教学方案，初学者不必挑战太难的菜品，这个阶段其实更重要的是让糖豆熟悉厨房与厨艺。
“首先要把平底锅加热，然后放入一小块黄油。等黄油彻底融化散发出香味后，再把鸡蛋打入锅中，用小火慢慢煎。”
“敲碎鸡蛋壳时的力道可以再大一些，不用蹑手蹑脚。
朝锅里打鸡蛋时需要挨得再近一些，这样热油就不容易溅射出来，不会烫到皮肤，但注意不要直接和锅子接触。”
但很快，瓷碗磕碰的脆响打断教学，蛋清顺着案板边缘缓缓滴落。
糖豆捏着蛋壳的指尖微微发白，淡金色的蛋液在晨光中漾开细小涟漪。
显然是失败了。
“别灰心。”
约瑟夫从后方环住少女，引导她完成敲击动作。
这孩子的学习能力极强，仅仅失败了一次，就将煎蛋做得有模有样。
煎蛋在锅中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少女轻轻地用铲子翻动着鸡蛋，确保它煎得均匀。
“接着把培根铺开放到平底锅里，用中火煎至金黄酥脆。
锅里只需放指甲盖那么大的黄油即可，培根片本身具有大量的油脂，煎培根主要靠它们内部的油增加风味，无需多放其他油料。”
“把培根煎出来的油脂倒在铁板上，让面包片儿平放在铁板上中小火烤就行，中间不需要过多关注，只需要隔一分钟翻一次面即可。
等烤好了再把煎好的鸡蛋和培根放在面包上，加上一片生菜和一点儿番茄酱，再把另一片面包盖在上面。”
培根在高温下卷曲成优雅的弧度，油脂爆裂的噼啪声里，约瑟夫注视着糖豆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
他协助着将烤至金黄的面包片夹进鎏金餐盘，金属与瓷器碰撞出清越鸣响。
男人忽然察觉衣袖被轻轻拽动，转头正对上糖豆欲言又止的表情。
晨风掀起蕾丝窗帘，将少女未竟的话语吹散在满室食物香气中。
约瑟夫看着被她悄悄藏在背后的左手——指尖有道新鲜的红痕，显然是方才触碰锅沿时烫伤的。
剑圣默不作声地捻动指节，储物柜深处的治愈药膏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这样......然后......大功告成！”
“先生，这是我做的早餐！”少女手捧托盘，兴奋地邀功。
“嗯，很不错，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有天赋了，让我尝尝味道如何。”
约瑟夫不吝啬他的赞美，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别看组装个三明治好像很简单的样子，前世的多少人倒在了煎鸡蛋的步骤上？
明明要煎鸡蛋，结果变成了炒鸡蛋——更何况那还是有“不粘锅”这种bug级厨具存在的情况下。
像糖豆这样仅用一次失败的经验就在普通平底铁锅的条件下完美煎好一颗蛋的人，百里挑一。
这可是她第一次下厨房！
三层夹心的三明治终于成型，糖豆用莳萝叶在瓷盘边缘摆出歪斜的心形。
约瑟夫咬下第一口，少女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培根的烟熏味混合着焦糖化的黄油在舌尖炸开，生菜爽脆的汁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对于初学者而言，这堪称惊艳。
约等于石器时代的原始人在五分钟内学会了使用现代枪械，少女学习能力真的非常夸张。
“怎？怎么样？”
糖豆仰头，望着一口咬下小半个三明治的约瑟夫先生，忐忑与期许并存。
“战场上的士兵会为这样完美的早餐多砍五十个敌人的脑袋。”
他故意用严肃的口吻说道，看着糖豆的眼睛倏然亮起，嘴角扬起鼓励的笑意。
“好耶！！！”
早餐的尾声伴随着陶瓷茶壶的咕嘟声，糖豆正小心翼翼地将剩余食材收进魔导冰柜，指尖触碰符文，冷雾在她腕间凝成细小的水晶。
男人望着少女踮脚整理橱柜的背影，心底泛起暖意。
窗外传来鸟儿的啼鸣，约瑟夫摩挲着茶杯上鎏金的鸢尾花纹，滚烫的杯壁熨贴着掌心旧伤。
少女不一会儿凑到近前，鼻尖几乎要触到他下颌新生的胡茬，琥珀色瞳孔里跃动着光：“最大的感触......先生真的好温柔......”
晨风突然变得喧嚣，惊起窗外橡树上的山雀。
“毕竟要照顾初学者的节奏。”
糖豆歪头打量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蝠耳敏感地捕捉到男人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却在深究前被塞进掌心一块尚有余温的小点心。
“多谢招待~”
第20章 糖豆老婆的共情告白
吃过早饭，红彤彤的太阳才刚刚将自己的光辉倾泻在旷野的大地上。
晨曦将橡木门框镀成蜜色，昨夜春雨浸润过的青石板泛着幽光，糖豆鼻尖翕动着捕捉到泥土里萌发的蕨类气息。
约瑟夫从储物间拖出蒙尘的诊疗箱，麂皮手套拂过黄铜搭扣时激起细小的尘絮，在光束中跳起金色的华尔兹。
随后，夫妇两人一道走出家门。
他们要去附近的米诺斯村。
米诺斯人会在青草节时祭祀祖先，同时也会孝敬村中老者，所以在祭祀节日开始前邀请约瑟夫来为村中的老人们检查身体状态。
这是三年来的惯例。
糖豆看到男人手中的诊疗工具，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先生，要帮忙吗？”
少女耳尖抖落晨露，衣袍下摆扫过门廊新发的铃兰。她主动争着背起医疗箱，那小小的身影披着与约瑟夫同款的白大褂，背着医疗箱，竟给人一种别样的学究气。
通往村落的碎石小径铺满落英，糖豆每一步都踩出粉色的涟漪。她背着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医疗箱，金属扣环随着步伐撞击出清越的节奏，仿佛林间啄木鸟叩击树干。
“青草节是......把春天装进酒桶的节日吗？”少女歪头，发梢扫过约瑟夫握着橡木手杖的指节。
男人轻笑震落肩头的花瓣，手杖尖端戳进松软的腐殖土：
“更准确地说，是把去年的月光与今年的晨露搅拌在一起的仪式。”
“当新麦的清香与陈酿的醇厚在陶瓮中相遇，米诺斯人相信祖先的灵魂会乘着酒香归来。”
糖豆驻足，她指向远处起伏的碧绿麦浪：“就像把秋天的麦穗和春天的嫩芽编成花环？”
约瑟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晨雾中的麦田确实如同翡翠海洋，每一株麦穗都在模仿浪花的姿态。
“比那更复杂。”
“米诺斯人的庆祝仪式常常要持续五到七天。”
“春月的第三个星期日就是青草节。传统的米诺斯会在这一天收割春月生长出的新鲜青草酿造来年的小麦果汁，同时用去年酿造并陈放一整年的果汁祭祀先祖，祈求先祖庇护，意味着新老交替、生生不息。”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小麦果汁在亚人语的语境里是果汁的意思，但是在通用语的翻译内会把它翻译成【青草酿】，将它归类于酒品。”
“所以小麦果汁果然是一种酒，对吧？”
“哈哈，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毕竟米诺斯人是从来不承认是酒的。”
“唔，小麦果汁还有这样的故事。”糖豆半懂不懂的样子，低下头细细思索。
“当然，青草节也不光是用来酿酒，总共分为【起仓】【酿酒】【敬酒】【祭酒】【宴饮】【角斗】【晚宴】等多个环节。
妮娅送给我们去年陈藏的青草酿就是【敬酒】的环节，米诺斯人会在青草节给受尊敬的人赠与他们的酿造成果，以表他们的敬意。每个米诺斯村庄对青草节的习俗贯彻都有各自的特色，或早或晚，不过总不会少于这些流程。”
路过道边的磨坊，风车巨大的阴影掠过糖豆的发顶，她嗅到新磨面粉的暖香，听见麸皮簌簌落进谷仓的细响。
约瑟夫伸手将她拽离水渠边缘，少女踉跄跌进他怀里，医疗箱中的镊子与剪刀奏响清脆的乐章。“去年有个醉汉在这里摔断过三根肋骨，小心些。”
他松开手，袖口残留着少女发间沾带的花香。
“谢谢先生！”
村口的老橡树枝繁叶茂，树洞中供奉的丰收女神像被晨露浸润得发亮。
糖豆注意到神像脚边堆满彩陶酒罐，罐身绘制的麦穗图案与约瑟夫手杖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所以妮娅妹妹送的......其实是很珍贵的东西？”
她抚摸着医疗箱皮带上的纹路，恍惚觉得那些交错的线条正在讲述古老的故事。
“这么说的话，难道约瑟夫先生在村子里的声望很高吗？！”
“普普通通吧，只是帮村民们解决过一些小麻烦而已。”
约瑟夫摆了摆手，现在的他只是普普通通隐居着过着清闲日子的老头子而已，声望什么的，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糖豆听着男人的解释，眼中露出认真的神情：“就算约瑟夫先生这么说，那其实也是很厉害的才对吧？毕竟是能够收获尼特村长家酿的果汁的大人物。”
“哈哈，糖豆说是那便是吧。”
“唔，先生是不是在敷衍糖豆？”
“哪有敷衍嘛，你家先生只是一个普通人呀！”
夫妻边打趣边继续向前走着，周围的乡村景色如同美丽画卷。
田野里翠绿色的麦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一层淡淡的云雾笼罩着，给人神秘而宁静的感觉。
“与其说村民尊敬我，倒不如说是村民接纳了我。”
约瑟夫望了望一望无垠的青色麦田，这里很像他儿时村子的样子。不是他这一世的儿时，是上一世的。
前世的名字，他说实话早就已经记不清楚了，短短二十余年的记忆与这一世足足七十六年的跌宕起伏相比不值一提。
同时，哪些被拳师拷打针对诬蔑嘲讽的过去，同样不值得回忆。
他只记得，垂死的自己躺在病房里，绝望的眼眸凝视着天花板，最后一滴泪水于眼角滑落时，他最想回到的，就是小时候挨着村落的孤儿院，以及那条走过无数次的村居小径。
只可惜......
“大概是回不去了的......吧？”
或许是因为这里和记忆里的“故乡”有几分相似，他才会想要定居在这里的吧？
这个问题恐怕连约瑟夫自己都想不明白，也理不清楚。
男人轻声呢喃，即便听觉灵敏的斯普林少女都未曾听得真切。
但少女知道此时身边的男人不知为何情绪变得低落，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的跟在男人的左右，伸出她的小手，牵住她丈夫的手指。
“糖豆......这是？”
“先生心情不好，糖豆感觉的到。”
少女抬头，与高大的男人对视一秒，却又很快移开视线目视前方。
“以前修女姐姐告诉糖豆，如果身边亲密的朋友心情不好时，只需要静静的牵着他的手，什么都不需要做，朋友的心情就会变得好起来。”
矮约瑟夫很多的斯普林少女头上小耳因春日轻风吹拂而微微抖动，大抵是怕他感到奇怪，所以才出言解释。
“但但但但这也是糖豆第一次像修女姐姐说的这样做，其实糖豆一直都想试试，可，可糖豆一直都没有朋友......”
没有朋友，所以就不存在朋友情绪低落的时候，对吧？
“所以糖豆是把我当成朋友了吗？”
“嗯！先生是好人，是糖豆的好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朋友！”
约瑟夫微微一愣，“最好的朋友吗？”
“是的！因为糖豆到现在只有约瑟夫先生一个朋友，所以先生是糖豆最好的朋友！”
“原来如此呐。”
“而且，夫妻之间，应该也应该是最好的朋友的关系......吧？”
没有注意到男人惊讶的眼神，牵手低头赶路的糖豆如此说道。
“糖豆对夫妻之间的关系不是很懂，但是看到过部落里的夫妻们关系都很好的样子。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狩猎，一起拥抱，一起带带小孩儿，一起纺织......可以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约瑟夫先生。”尚且懵懂的斯普林少女仰起头来，“糖豆也可以和约瑟夫先生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对吗？”
“......不错，毕竟我们可是【夫妻】啊。”
第21章 糖豆老婆交了米诺斯朋友
米诺斯村的面积不大，它被郁郁葱葱的森林和肥沃的田野所环绕。
整个村子呈椭圆形布局，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流从中心处蜿蜒而过将村子一分为二，清晨时分总能看到米诺斯妇女们提着陶罐在青石台阶上浣洗衣物。
沿着溪岸生长的芦苇随风摇曳，偶尔有银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晶莹的弧线。
错落有致的房屋群落中，米诺斯风格的圆顶石屋占据主流，这些建筑外墙镶嵌着彩色卵石拼成的公牛图腾，屋檐下垂挂着晒干的玉米与辣椒。
间或可见几座尖顶木屋点缀其间，那是嫁入村中的人类农妇按照故乡样式建造的居所。每户人家的庭院都爬满紫藤与蔷薇，盛夏时节整座村庄都笼罩在淡紫色的花云里，现在，已经涌现了雏形。
这个约千余人的聚落在人类标准中不算大，但对平均身高轻松超过两米的米诺斯人而言，已然是规模可观的聚居地。
田间劳作的身影总伴随着浑厚的号子声，雄性米诺斯人粗壮的臂膀能轻松挥动三人合抱的石碾，雌性则用覆盖着细密绒毛的手掌将麦穗揉搓得粒粒分明。
溪流北岸的磨坊旁，三三两两的人类农妇正在晾晒奶酪。
她们褪色的亚麻裙摆沾着草屑，红扑扑的脸庞却洋溢着笑意——自亚人平等法案颁布后，这些无地女性终于找到了安身之所。
虽然最初被米诺斯人青铜色的皮肤与弯曲的犄角吓到，但很快就被丈夫们用整窖的粮食和永不枯竭的力气征服。
是的，人类女性。
不要觉得这不可思议，由于米诺斯人健硕的身体结构，即使是最瘦弱的米诺斯人都是耕田的一把好手，仅凭一己之力就可以生产出大量的粮食。
而且在亚人平等法案颁布之后，以勇者为首的帝国高层鼓励人类与亚人之间通婚，促进种族融合。在米诺斯人聚居的地方，人类女性嫁给米诺斯人屡见不鲜。
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依然无法摆脱吃饭的问题，饥饿仍然是摆在众多种族面前避无可避的难题。
唯独米诺斯人是个例外。
男性米诺斯人普遍能长到两米以上，只靠吃草和少量主粮就可以维持基本生存。
九成以上的米诺斯人没有食肉的习惯，却依然能长出健硕的肌肉，所以他们养殖的牲畜多会作为副产品出售。
因为吃得少干得多，在王国时代一直是奴隶主贵族们的主要盘剥对象。
而在三十年大陆战争期间，受勇者鼓舞的米诺斯人挣脱枷锁，武装起来，与其他人类与亚人愤然反抗魔族对大陆的殖民侵略。
牛头勇士们用钢铁与鲜血打出了新时代的地位，用绝对的力量向世人证明了米诺斯人的强大。
“让他们尝尝农民爷爷的力量！”
而嫁与米诺斯人，毫无疑问是无地农妇们的绝佳选择，压在她们头上的生活负担因此也会大大降低。
——前提是她们能接受米诺斯人牛首人身牛蹄的体态，而事实证明，xp取向在饥饿面前不值一提。
更何况，米诺斯们真的真的真的很有力气——不管是耕耘哪种田地，带给人的总是幸福的体验。
“哞——”
浑厚的鸣叫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正在晾衣的妇人们纷纷抬头。
村口走来五名归来的猎户，为首的老兵扛着足有门板大小的野猪，古铜色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参加过大陆战争的老兵尼特，现任村长兼传奇种米诺陶诺斯的父亲。
他取下腰间镶铜角的牛角杯痛饮溪水，水流顺着花岗岩般的胸肌淌下，在六块分明的腹肌间汇成闪亮的小溪。虽然年届七十，但这在米诺斯人寿命中不过是壮年——他们普遍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境界更高则寿命更长。
村长尼特在村子里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米诺斯人。
然而真正让尼特备受尊崇的，是蹲坐在谷仓阴影中的那个身影。
当十六岁的妮娅站起身时，谷仓的茅草屋顶堪堪触及她的牛角根。
这位传奇种少女的犄角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弯曲的弧度仿佛能挑起整片天空，每次低头时都需要小心避开屋檐悬挂的熏肉（米诺斯人很少食肉，肉食主要供应于村落中的人类，或到镇上换取生活必需品）。
妮娅·铁蹄，尼特之女，传奇种，【米诺陶诺斯】。
每一万个米诺斯人里才有极低可能诞生的传奇种【米诺陶诺斯】。
她的身材极其魁梧，比普通米诺斯高很多，牛眼明亮深邃，但又有属于少女的纯真。
头上长着的那对硕大无比的牛角是她作为传奇种的标志。
【米诺陶诺斯】被米诺斯人视为先祖庇佑显灵的标志，在他们的民族传说中，常常得见这些英雄的身影。所以，妮娅在村子里一直是被当作半个先祖看待，备受敬仰。
此刻，糖豆正努力仰着脖子，瞳孔里倒映着这具堪称神迹的躯体。
斯普林少女雪白色的发梢在妮娅呼出的气流中飘动，她踮起脚尖拼命伸长手臂，带着薄茧的指尖终于触到对方覆盖着细密绒毛的手肘。
“所以...你真的只有十六岁？”糖豆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淡绿色的及膝裙在对方小腿边翻飞，活像系在石柱上的丝带。
“十六岁，就可以长得这——么高了吗？”
上次糖豆来时，妮娅正蹲在地窖里往外搬陈放小麦果汁的陶罐，而且糖豆也着急回家，就没仔细打量妮娅的体格。
今天正面碰上，才意识到这孩子居然如此高大！
是她的2.5倍身高！
甚至还只有十六岁！
而且她还能再长四年！
妮娅咯咯笑着跪坐下来，四米高的身躯落地时轻若鸿毛。
“对啊！老爹说普通米诺陶诺斯能长到六米呢！要是能觉醒先祖之力......”
“听说可以成为传说中最强大米诺陶诺斯战士，那就能与泰坦角力了！”
妮娅的声音不似健硕的身躯那般魁梧沧桑，当真是纯真美好的少女音。她捶了捶自己那结实饱满的胸腹肌肉，娇羞的说道。
在米诺斯人的文化里，高就是强，壮就是美，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以长得高大强壮为荣。
“泰——坦——！”
“唔，十六岁，居然只有十六岁......”糖豆瞬间就被击穿防护装甲，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糖豆今年多大呀？”
米诺斯少女跪坐了下来，没有传出半点震动和声响。显然，这孩子恐怕从未放松过对自身肉体的锤炼与掌控。
“十......”
“十？”
“十八岁......”
“那我应该叫你姐姐呀，对吧糖豆姐姐？”
“嗯......”斯普林少女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应该对的，没错。”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年纪比自己小个子却比自己高的小孩子。
糖豆盯着近在咫尺的牛鼻，温热的气息带着青草的芬芳。她注意到妮娅犄角根部系着的粉色蝴蝶结，这可爱的装饰与少女小山般的体型形成奇妙反差。
“那糖豆姐姐上过学吗？”
“上学？那是什么？”提到陌生的词汇，糖豆再次产生了好奇。
“就是学校，听村子里的哥哥姐姐们说，会有很多同龄人聚在一起听老师讲课，还要完成作业，被老师检查背诵什么的，糖豆姐姐没有听说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斯普林少女狠狠摇头。
“老爹说，我这个年纪应该去上学了，但我是【米诺陶诺斯】，好像不能和村子里的同龄人一起去镇子上上学。”
妮娅明亮的牛眼蒙上阴霾，她无意识碾碎的石子在掌心化为齑粉，“镇上的教室门框只有两米高。”
“那还真是一个坏消息。”
妮娅叹了口气，伸手折断路边的一棵小树，用树干在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儿。
“糖豆想去上学吗？”
“不知道哦。”少女继续摇头。
“算了算了，我们换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约瑟夫先生在这个村子里的声望，是怎样的呀？”
第22章 糖豆老婆想要了解先生的过去
阳光将米诺斯村的青石板路晒得发亮，空气中浮动着新割鲜草的清香。
糖豆和妮娅并肩坐在百年橡木的根须上，树冠筛下的光斑在她们发梢跳跃。妮娅粗壮的牛尾无意识地扫过地面，扬起细小的金色尘埃。
“要说斯蒂尔阁下啊......”妮娅折了根狗尾草在指尖缠绕，柔软的绒毛蹭得鼻尖发痒，“那就说来话长了，其实最开始大家都叫他‘森林里的怪人’呢。”
三年前的某个雨夜，闪电照亮了森林边缘突然出现的木屋。
晨雾未散时，早起耕作的村民看见黑衣男人伫立在林间空地，腰间悬挂的铜铃随步伐发出清响。
从外表上看，斯蒂尔阁下总是穿着朴素而整洁的衣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虽然留着大胡子，但却修剪打理的很好，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我记得老巴鲁爷爷晕倒那天，”妮娅的犄角轻轻磕碰树干，震落几片嫩叶，“村里祭司的草药汤灌了三碗都不见效，老爹抱着最后希望敲响了木屋的门。”
记忆如溪流漫过少女心头。
那夜暴雨倾盆，约瑟夫沾满泥浆的皮靴踏进石屋，从皮袋倒出的药材在石臼里碾成碧色粉末。混合着龙舌兰酒的药汁灌入老人嘴里后，老巴鲁爷爷就这样病好了。
“那后来呢？”糖豆扯了扯妮娅的皮裙。
“后来呀......斯蒂尔先生会教我们这些村里孩子用星蕈粉在黑夜里作画，用月光藤汁液写隐形信。去年丰收节，他还在溪水上变出会跳舞的火焰鸟呢！”
“都是先生做的？”
“嗯嗯，都是约瑟夫先生做的呢！”
“他挺喜欢我们这些小孩子的，会给我们讲故事，教我们学亚人语和通用语。村子里的哥哥姐姐们说，斯蒂尔先生讲的课比学校里的老师都要好。只是斯蒂尔先生来村子的次数很少，每个月也就三五次而已。”
说到这儿，妮娅还悠悠的叹了口气，口中吐出的气息吹得身前的小草直不起身来。在这群孩子们的眼中，约瑟夫先生和神奇的魔法师一样，总能给他们带来惊喜和快乐。
树影西斜，远处传来悠扬的牛角号声。
妮娅站起身子，四米高的身躯遮住大半阳光：“诶呀，差点忘了正事，该去帮老爹磨新麦了。不过......”她弯腰将糖豆托上肩头，“要不要一起来？在旁边看着也行。”
“嗯！”糖豆点头。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啊，斯蒂尔先生，今年又要麻烦您了呀。”
村中广场的石磨旁，二十三位老者围坐在苜蓿草垫上。约瑟夫提着自己的药箱，为这些老者们挨个检查着身体。
他现在正为独眼老妪检查膝盖。
“您这老寒腿得少碰凉水，状态还算不错。”
约瑟夫将艾草膏贴敷在患处，抬头对旁观的农妇嘱咐，“每天用温水加岩盐热敷两次，会好受一些。”
他不是法师，也不是牧师，不掌握恢复魔法和治愈神术，但得亏在军队里协助处理病患时积累下来的经验，以及前世时久病成医的心得，在配置药剂方面倒是有些造诣。
“其他的都挺好，老人家的身体还是跟去年一样好，没什么问题，平时的时候多注意一些营养，可以多吃一些蛋类和豆子。”
散去感知魔法，约瑟夫今天的诊疗到此结束，村子里一百五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只有这二十余位，身体也都还硬朗。
只是因为年长的缘故，光从草料与少许主粮中获取的营养不足以弥补肉体的亏空，所以会有些虚弱。其中个别老人有些炎症之类的小毛病，约瑟夫也都给开了药方，留下了足量的药剂。
他做这件事是不图钱的，在约瑟夫眼中，这些只是一些小事儿而已，不求回报。
围观人群中，缺了半根犄角的老人咳嗽着：“咳咳，小斯蒂尔，听说你娶了个亚人姑娘？是尼特那孩子说他给你说的亲事，真的假的呀？”
老者捋了捋修长花白的胡须，脸上早已满是皱纹。眸子昏黄，牛角干裂，声音沙哑，亚人语里还带着严重的方言味儿。
布满裂痕的牛角随着笑声颤动，“哈哈哈，当年我们给人类当牲口时，可没想过能有今天。”他撩起破旧的麻布衫，露出腰间蜈蚣状的奴隶烙印。
他们这代亚人是受过人类奴隶主的奴役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年轻时因为挨鞭子和烙铁留下的伤疤与病根，但因为米诺斯人的体质，他们得以长寿至此。
“而且还是亚人......亚人......在我们那时候，人类哪会和我们亚人通婚啊。”
旁边的老妪说道，声音同样沙哑，她的丈夫就是在反抗奴隶主时被奴隶契约折磨而死，不仅被杀死，割下的头颅还被悬挂在领主城堡的外层大门上，整整七天七夜。
即使尸体已经腐烂发臭，领主也不允许她收殓丈夫的遗体，直到鸟啄虫食，化作森森白骨，才允许她捡回家草草安葬。
“你这个老婆子，时代早就变了，那群该死的贵族早就被勇者吊死了，没见到村子里都有和人类通婚的青年才俊们嘛！”另一边的米诺斯老太太嚷嚷着，都什么时代了，还抱着对过去旧规矩的敬畏。
亚人怎么了？人类又怎么了？能生孩子不就行了？
亚人和人类通婚，生下来的孩子不是亚人就是人类，又不会出现半精灵、半兽人、半魔族那样的情况。
王国时代的贵族们就是掐准了这一点，把人类与亚人奴隶媾和而诞生的亚人也当成奴隶，诞生的人类则授予自由民身份。
至于半精灵、半兽人、半魔族，则一概贬为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可闭嘴吧你们两个老顽固！”
满脸皱纹的婆婆挥舞着胳膊，“上个月你二孙子不还娶了东边磨坊主的女儿？”她转向约瑟夫时浑浊的眼球发着亮光，“那姑娘骨架怎么样？屁股大不大？好不好生养？我跟你说啊，生头胎的时候......”
“这个问题......让我这个年轻人难以回答啊，哈哈哈。”
约瑟夫苦笑着后退半步，药箱撞上石磨发出轻响。
约瑟夫打了个哈哈，随后立马选择岔开话题。
这些老翁老妪们也上了年纪，前脚说的话后脚就容易忘，所以倒也没注意约瑟夫到底回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也还是个孩子呢......”医者的低语淹没在风铃草的叮咚声中。
第23章 糖豆老婆听先生讲故事
云絮如揉碎的棉纱悬在天际，约瑟夫站在村口风蚀严重的界碑旁，怀中的柳条筐盛着十八枚棕纹鸡蛋——这是米诺斯人在青草节前后特有的对友人的谢礼，每枚蛋壳上都用茜草汁画着祈福的螺旋纹。
男人结束了在米诺斯村为老人们检查身体的工作，步伐一如既往，稳健从容，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慌乱了。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被全村老头老太围在一起劝说早点结婚的大龄剩男了。
他现在可是领了结婚证的七十六岁老剑圣！
“唔，先生闻起来像草药铺子打翻在面包窑里。”
闻着味儿飞回来的少女皱起鼻尖凑近约瑟夫怀中的皮囊，那是村民们赠送的硝制鹿皮，散发着杜松子与岩盐混合的独特气息。
“方才与妮娅聊了些什么有趣的事？”
“在聊您给老巴鲁爷爷治病那夜，还有您教孩子们用萤火虫粉在树皮上用通用语写信！”
“关于我的事情？”
“嗯嗯！”
“糖豆很想了解我的过去？”
在男人如此直白的问话之下，斯普林少女犹豫了一小会儿，手指不停的在身前搅动，随后又勾了勾鼻尖，最终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嗯，想！很想！非常想！”
风突然转向，带来磨坊新麦的香气。
“你这孩子，这种事情直接问我就好了呀......想听的话，我多给你讲讲那些在我眼里稀松平常的小事。之前不是说过我隶属于勇者的近卫军团嘛。之前一直跟着勇者走南闯北，打过很多仗。那的确是一段充满了挑战和危险的日子，但也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经历之一。”
“当勇者...的近卫军可不容易，要懂很多知识，也要学很多技术，同时也得挑战很多东西。”
“......讲讲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吧，那次应该是在和勇者一道攻略迷宫的时候，我们下去的位置实在是太深了，物资供应不上，但时间又很紧迫，只能尝试着将迷宫里的魔物处理后吃掉。”
“那时候我们可是真吃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魔物。不过有一说一，史莱姆居然还算可口，酸酸咸咸的，单独吃很一般，但是配上蕈兽身上的蘑菇卷着吃却很不错。”
“吃的很好？那可恰恰相反咯糖豆，那还是有能吃的东西的情况下。饿到极点的时候，我们几个队友把各自腰上的腰带解下来，混上迷宫里的苔藓煮熟后稀里糊涂的全吃掉了，我记得那是攻略掉那座迷宫最底层的倒数第二餐。”
“加隆那家伙到最后甚至把他的皮鞋吧唧吧唧吞进了肚子，说什么自己是半龙人穿皮鞋也没什么用干脆吃掉好了。拜托那可是附魔道具啊，就这么被他给吃进肚子了。”
“当饿到快出现幻觉的时候，他甚至还提议吃掉他的龙鳞。”
约瑟夫突然轻笑，眼尾皱纹里藏着苦涩，“那家伙总是这么乱来，居然真用匕首撬下三片护心鳞。放在火上烤成卷曲的奇怪形状，嚼起来像烧焦的桦树皮，脆脆的，稍微带点儿龙腥味。
“最绝望的时刻，我们终于在冰层下发现史莱姆巢穴。”
“它们的核心经过炙烤会变得透明，裹着烤蕈肉确实...”他停顿片刻，“能让人暂时忘记正在咀嚼的是魔物。”
“但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饥饿。”剑圣的声音低沉，惊飞了枝头的知更鸟，“是看着战友们瞳孔逐渐涣散，却连为他们合眼的力气都没有，这样的事，我经历了很多次......”
他望向村外蜿蜒的商道，仿佛看见六十年间自己蹒跚走过的血路。
少女安静地数着他头发间的银丝，忽然注意到其中夹杂着几丝不自然的雪白——那是魔力透支的印记，在近卫军老兵身上常见。
“在跟魔族打仗的时候发生过很多残酷的事情，生死离别。战场嘛，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即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免不了出现死伤与牺牲。
在所难免，在所难免......和魔族角力、博弈、拼命。
不拼命不行啊，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只有你死我活。他们占据了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兄弟姐妹，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会轻易放下？
我说过的，勇者其实是个普通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其实我也一样。”约瑟夫的声音中充满了复杂。
“勇者大人......”她迟疑着开口，“真的只是普通人吗？”
“哈哈哈，是也不是，反正我觉得是。”
“一个普通的人而已，和我差不多吧，哈哈。”
约瑟夫的笑声惊起林间栖息的蓝尾雀：“他出生在王国时代北境的一个很小很小的骑士领里，上天保佑，眷顾他出生在还算富庶的骑士家。在十三岁之前一直过着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贵族生活。”
“勇者大人说他第一次举剑时，剑柄差点砸中自己脚背。”他比划着高度，“十一二岁的少年裹在父亲的铠甲里，活像会走路的铁皮桶。”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附近的骑士领被魔族尽数屠灭的消息。当地的国王发布了动员令，各地的贵族们开始派遣各自的军队，但收效甚微甚至节节败退。
或许是出于某种信念吧，那时候只有十三岁的勇者——谢天谢地，他长得很快，十三岁就像是个战士了。就穿着他老爹的铠甲，带着他老爹的铁剑，骑着一头老马就参了军。”
“就这样一路打，一路杀，一路晋升。从普通士兵，到骑士爵位，到成为职业者，再到统领军队。
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收到了【勇者】的称号，随后就又成立了勇者小队，又有了勇者骑士团。
然后骑士团变兵团，兵团又变成军团。军团又下设亚人军团，近卫军团，先锋军团，后勤军团，民兵军团......扯远了，哈哈，我就是在近卫军团里服役的。”
暮色渐浓，归牧的牛铃声随风飘来。
约瑟夫讲述的勇者形象逐渐鲜活：在战壕里用头盔煮汤的炊事兵，偷穿精灵长老长袍的捣蛋鬼，面对魔族幼崽时收起利刃最后又抽出来的犹豫者......
糖豆仿佛看见历史书中的鎏金雕像褪去光环，变成会受伤会胆怯的血肉之躯。
“前前后后跟着勇者打了很久很久的仗，最后，魔王被打败了，魔族被赶回他们的保留地，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后紧接着打了第二次大陆战争。再后来大陆联军变成了大陆联合议会，勇者去当了泰卡斯帝国的丞相，又去当了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院长。终于一切都处理妥当了，就游走于大陆之上，少有人见其踪影。”
“大陆议会成立那日，勇者躲在钟楼喝得烂醉。说梦见所有战死者坐在云端审判自己。”
晚霞将他侧脸染成古铜色，“其实我们都明白，所谓勇者不过是......”
风突然卷走未尽的话语，糖豆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水光。
林间传来夜枭的啼叫，约瑟夫起身，护腕在白大褂长袍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该回家了。”
“......嗯，先生。”
他接过糖豆递来的柳条筐，发现少女偷偷塞进了几朵蓝铃花——在泰卡斯地区的传说中，这是抚慰灵魂的礼物。
返程的小径铺满银杏落叶，糖豆忽然哼起勇者传奇的民谣片段。约瑟夫跟着轻声应和，走调的歌声惊动了溪边饮水的白鹿。
“到最后呀，因为养伤，再加上我也厌倦了打打杀杀——频繁的战争损耗消磨人性，我便觉得疲惫，便退役来到了这里。再后来，我想你也清楚了，糖豆。”男人轻轻抚了抚少女的头。
“再后来，遇到了糖豆？”
“是啊，遇到了你。并且还结婚了。”
“人生啊，就是这么奇妙，对吧？”
第24章 糖豆老婆又喝醉了，超可爱！
时间在不经意时总溜走的很快，当微风中渐渐带上了一丝暖意，米诺斯村便迎来了属于青草的时节。
晨雾还未散尽，米诺斯族老祭司的青铜礼器碾过祭坛前的百里香，碎裂的叶片蒸腾出辛辣的芬芳。
三百名米诺斯村民披着祖传的彩绘皮甲，犄角上缠绕着新割的紫苜蓿，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他们喉间迸发的呼麦声惊起了整片橡树林的飞鸟。
糖豆踮着脚尖挤在人群最前排，斯普林族特有的蝠翼在背后不安分地翕动。
她看着妮娅将发酵三个月的“小麦果汁”倾倒在图腾柱基，琥珀色酒浆渗入刻满古老符文的白色石器，蒸腾的酒气与晨雾交融成淡紫色的氤氲。
突然响起的十二面牛皮战鼓震得她耳膜发颤，鼓点间隙里，祭司用骨刀划破掌心，将鲜血涂抹在每根犄角尖端——这是米诺斯人延续千年的丰收祈愿。
村中老者们手持法杖，在祭司的带领下，带领着村民们向祖先表达着敬意和感恩之情。
舞蹈，献祭，篝火，歌声。
牛首的口中发出呼噜噜的呼麦音，男人和女人们随着富有节奏的音乐，在篝火前舞蹈转圈，祈求今年可以是丰收的季节。
当苍老的祭司敲响第一声战鼓，当村内幼儿手把青草，怀揽酒浆，登上高筑土台，轻启哞鸣。
当澄澈的小麦果汁浇淋在插在黄土之中的青草上，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向久经供奉的图腾纹柱，
青草节便于此刻正式开始。
糖豆兴奋地穿梭在人群中，节日里的各色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糖豆忍不住品尝了一口又一口。
米诺斯人是食素的亚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饮食文化干瘪单一。
恰恰相反，他们掌握先进的发酵技术，果酒、酱料，以及一些特殊的副产品。
正午时分，商队驼铃沿着溪岸叮咚作响。
糖豆的鼻尖追着烤松饼的焦香，最终停驻在挂着“铁蹄秘制”木牌的摊位前。妮娅正用橡木长柄勺搅动陶瓮，墨绿色浓浆翻涌时爆开的气泡让少女连退三步，翅膀上的薄膜都泛起涟漪。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妮娅？”
糖豆捏着鼻子，看米诺陶诺斯少女从瓮底捞出块状物，那些黑曜石般的立方体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每块都在阳光下渗出诡异的青灰色黏液。
瞬间，浓郁的恶臭便冲击了斯普林少女的嗅觉，让她以为自己此时身处地狱，不由得发出一声干呕，险些连早饭都吐出来。
但用夹子翻搅陶罐的米诺陶诺斯却不以为然，甚至两眼放光，视若珍宝。
“这可是天底下绝顶美味的吃食。”
妮娅的牛尾得意地卷起铸铁煎锅：“斯蒂尔阁下说这叫‘发酵的奇迹’。”
油脂在锅底化作金色湖泊，米诺斯少女压低声音：“其实第一次闻到的时候，我老爹都以为这是在煮恶魔的裹脚布。”
“可是...可是，这么臭，怎么吃啊？”
糖豆头上的耳朵耷拉下来，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口鼻，臭味竟熏得她有些头晕。
这真的是约瑟夫先生教授给村民们的“美食制作方法”吗？怎么比奇美拉拉出来的粑粑还要臭上好几十倍？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妮娅眨了眨眼，却是卖了个关子。
只见她升起炉火架起大锅，黄澄澄的油脂被烧热，产生细小的泡泡。
壮士少女在糖豆震惊的眼神里将洗净的手指探进油层，细细感知了一番，觉得温度刚好，就将将发酵好的臭豆腐从卤水中取出，沥干水分，放进油锅里油炸。
当黑色方块滑入热油的刹那，刺鼻的腐臭被焦香驯服，化作带着特殊底调的复杂气息。
糖豆翅膀上的绒毛根根竖立，看着那些“发酵产物”在油锅里膨胀成毛茸茸的云朵，边缘泛起酥脆的金边。
“现在是不是有了一种又臭又香的味道？”听到妮娅说的话，糖豆下意识的嗅了嗅。
“欸！还真是！这是什么？好奇怪的感觉！”
少女瞪大了眼睛，明明刚刚还是恶臭的臭味，放进油锅里油炸之后，臭气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则是又臭又香的味道，臭味中夹杂了炸货的芬芳。
怎么形容呢？就是非常非常非常微妙的感觉。
而且隐隐有些上头......糖豆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那种叫【臭豆腐】的小黑块儿块儿炸之前是黑乎乎的，炸完之后还是黑乎乎的，甚至鼓起了大大小小的泡泡，像是乌漆嘛黑不可名状的怪瘤子。
“这这这...妮娅，这个真的可以吃吗？”少女因为恐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道。
“安心好啦，很美味的。”
“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斯蒂尔先生吗？”
“约瑟夫先生我是信任的......可是......”
“闭眼。”妮娅用枫木枝插起一块吹凉，“不用可是，来张嘴，啊——，想象你在咬破暴风雨前的雷云。”
妮娅将插好的小黑块儿放到嘴边吹凉，然后抵到糖豆的唇角，少女没有办法，只好认命般的张开小口，任由妮娅摆弄。
入口、咬断、咀嚼......
！！！
“唔！！！这个好好吃！好好吃！”
滚烫的酥壳在齿间碎裂的瞬间，糖豆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发酵乳酪般的浓醇在舌尖炸开，混合着焦糖与野菌的层次感，像有几百只小妖精在味蕾上跳舞。
鲜味从舌尖绽放开来，小黑瘤子远没有它闻起来的味道恐怖，甚至说，有些过于适口了。
“那是当然，而且和小麦果汁搭配在一起味道会更好哦。”米诺斯少女端来一桶果汁，给糖豆倒了满满一大杯的量。那小麦果汁的甘甜滋味在她的口中散开，一口臭豆腐一口甜酒浆，滋味赛神仙！
等回过神来，半杯新酿的甜麦酒已见了底。糖豆摇晃着空陶杯，发现天空变成了流动的蜂蜜色。妮娅四米高的身影分裂成四五个重影，每个都在往她手里塞插着臭豆腐的竹签。
斯普林少女的眼神变得迷离，笑声也愈发清脆。
“嗝，好喝，再，再来一杯！嘿嘿嘿，嗝~”
“臭豆腐真是好东西，闻着臭吃着香，嘿嘿，嗝。”少女打着酒嗝，变得迷迷瞪瞪，当酒精的作用渐渐涌上心头，糖豆开始有些失控了。
“我是......会飞的蘑菇......会飞的！蘑菇！”少女陡然展开雪色蝠翼，踉跄着，险些撞翻晾晒香料的木架。
赶集的矮人商贩纷纷抬头，看着这个醉醺醺的斯普林族歪歪斜斜掠过风车顶端。
她的身影在天空中飘忽不定，时而高时而低，引得村民们纷纷抬头观望，发出阵阵惊呼声。
而糖豆却全然不知自己的窘态，甚至还在天空中兴奋地呼喊。
约瑟夫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糖豆的异常，只在和村中的老者们就着小菜品着果汁，一起拉着家常，回忆过去的岁月。直到听到村民们的惊呼声，他才抬头望去。
只见糖豆在天空中毫无章法地飞舞着，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斯，斯蒂尔先生！”妮娅跟着天上的糖豆一道跑来，似乎想要把她从空中拽下来，“糖豆她好像喝多了！”
约瑟夫抬头便看到某只白毛斯普林张开着她那雪色的蝠翼，在夕阳之下，和其他小蝙蝠们一起在天空飞来飞去。
她恰好完成第九个空中回旋，翼尖扫落的陈橡果砸中了吟游诗人的鲁特琴。
少女的银铃笑声混着酒嗝从云端跌落，而小蝙蝠们大抵是将少女当成了它们的王，紧紧跟在糖豆的身后充当小尾巴，远远望去，就像一颗白色的彗星拖着黑色的长尾，倒是一幅奇特的景色。
“没关系，我去接她。”
约瑟夫足尖轻点晾晒兽皮的木架，在半空划出银灰色弧线，惊散了追逐糖豆的蝠群。当男人双臂环住少女腰肢的刹那，熟悉的玫瑰花香混着麦酒气息扑面而来。
“抓到你了。”
剑圣的叹息散在风里。
糖豆泛红的脸颊贴着他颈侧，发烫的呼吸染红了男人的耳垂。
她含糊地哼着走调的民谣，翅尖无意识扫过约瑟夫后颈，残留的萤粉在暮色中拖出彗尾般的流光。
“爱你，先生~嗯哼~”
第25章 老婆还是个学生
“对不起斯蒂尔先生......”妮娅绞着手指站在葡萄藤架下，细碎的阳光穿过绿叶在她亚麻色长发上跳跃，满脸都是愧疚。
“无碍，是我的疏忽，忘记提前告诉你这孩子的酒量。”
约瑟夫低头看向蜷缩在怀里里的雪团子，少女头顶的蝠耳软绵绵垂落，脸颊泛着蜜桃般的红晕，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这孩子总归要吃点教训才能长记性。”
他弯腰将糖豆打横抱起，少女雪白的发丝垂落在他臂弯，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暮色中的村庄炊烟袅袅，青草节彩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飘浮着烤松饼的甜香。
“斯蒂尔先生，需要醒酒汤的配方吗？我家老头子当年......”
“多谢玛莎婶，家里里还有去年存的薄荷蜜，够用的了。我先带糖豆回家，祝各位青草节快乐。”
“嗯，青草节快乐！”
“青草节快乐！斯蒂尔先生！”
“先生快乐！”
约瑟夫颔首致意，怀中人忽然不安分地扭动，雪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发顶蹭过他下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垂眸看去，少女湿润的鼻尖正无意识地翕动，像是嗅到花蜜的蜂鸟。他下意识收紧臂弯，心中既无奈又有一丝宠溺，加快穿过鹅卵石小径的脚步。
“都说过要注意少喝一些的了......”
“说好只尝半杯呢？”
可谁知道这孩子是个小馋猫呢？
终于回到了家，小心翼翼地将糖豆放在床上，斯普林少女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还好米诺斯们的小麦果汁后劲温和，酒劲上涌也只会令少女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她的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二楼卧室的窗子半开着，晚风卷着矢车菊的淡香拂过四柱床的纱帐。
约瑟夫将糖豆安置在蓬松的鹅绒被间，少女陷在云朵般的枕头里发出小猫似的嘤咛，领口的蝴蝶结散开半截，露出锁骨处淡粉印痕——状若初绽的铃兰。指尖拂开黏在她额前的碎发，触感比新纺的蚕丝更柔软。
少女的睫毛颤动，樱唇吐出带着麦香的梦呓：
“先生...蝴蝶结...解不开......”
约瑟夫怔忡片刻，低笑震得胸腔微微发颤。他单膝跪在床沿，修长手指灵巧地拆开已然松散的缎带，浅蓝色丝滑布料如溪水流淌在掌心。
正要起身，衣角突然被攥住，醉酒的小兽循着热源滚进他怀里，毛茸茸的蝠耳扫过喉结。
得，他又跑不了咯。
......
晨光穿透薄雾漫上窗台，糖豆正对着一碟枫糖松饼发呆。
金黄的蜂蜜沿着松饼边缘缓缓流淌，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褐色的光。
厨房飘来培根煎蛋的香气，陶瓷茶具碰撞的清脆声响中，约瑟夫端着青釉茶壶走进餐厅，晨露的湿气还凝在他皮衣外套的银扣上。
“先生，昨晚我......是不是又变成飞天灯笼了？”少女的耳尖泛起珊瑚色，叉子无意识地在松饼上戳出小洞。
“确切地说，是边唱《青草节颂歌》边在风车磨坊上空画螺旋。”
骨瓷杯底与橡木桌相触的轻响惊得糖豆抖了抖耳朵，“要不是我及时把你兜住，现在该去村南的苹果园找你了。”
男人嘴角噙着笑意，心情很是愉悦。
“对不起先生，我又给您添麻烦了。”糖豆耷拉着耳朵。
“与其说是麻烦，倒不如说是生活里的一点妙趣点缀吧，哈哈，别放在心上。”
他开导糖豆几句，只是喝醉酒撒酒疯而已，又不是啥大事。
想当年他队伍里的那个牧师，一喝醉了就喜欢高唱颂歌，整的他们一整晚都睡不上个好觉。
每次等他一喝醉了，约瑟夫和尤利西斯就会凑一起先把那老小子打晕，省事省心。
她这点儿憨憨醉态，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糖豆整张脸却埋进掌心，发顶的呆毛都蔫嗒嗒地垂下来：“我以后绝对不碰小麦果汁了！绝对！”
“希望如此呢，我对糖豆的自制力持怀疑态度呢。”
“唔姆......”
约瑟夫点点头笑道，慢条斯理地切着培根，“不过说到妮娅，你之前提到她想上学的事？”
糖豆从指缝间偷瞄，晨光为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金边，连睫毛都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欸？嗯，是有这件事。妮娅说她要去上学了，但是不能和村子里的哥哥姐姐们上一样的学校，所以有些纠结呢。”
糖豆闻言解释道。
“妮娅吗......还真是这么回事，毕竟是传奇种啊。”
约瑟夫自言自语，到底是传奇亚人【米诺陶诺斯】，只要培养的好，日后保底史诗，晋升传奇也不是梦。
如果只是在乡镇战技学校学点儿基础战技和萨满法术的话，实在是太屈才了。
“传奇种的血脉确实需要特殊引导，我会给她安排一下。”他放下茶匙，杯底与托盘相碰的脆响惊醒了沉思，“你呢？想过去学院看看吗？”
“糖豆想去上学吗？”
“糖豆吗？”
少女愣了一下。
“糖豆不知道，糖豆不太懂什么叫【上学】。”
斯普林少女摇摇头，虽然她从妮娅嘴里了解到这个词。可妮娅自己都说不清楚上学到底是什么，糖豆又怎么可能有清晰的印象。
糖豆的叉子停在半空，松饼上的蜂蜜滴落在橡木桌面。篱笆上的蓝冠山雀陡然起身飞去，她望着振翅远去的鸟影，雪色发丝被晨风撩起：
“上学......是要像候鸟那样迁徙吗？”
约瑟夫怔了怔，旋即哑然失笑。他早该想到的，对于在森林里长大的斯普林族来说，“学院”和“上学”不过是人类发明的复杂词汇。
“学院就像......像魔法版的橡树洞。”
他解释着，袖口的银链折射出细碎光斑，“就像年长的猫头鹰教幼鸟辨识星辰，睿智的麋鹿带领鹿群认识药草。只不过人类把它建成了石头房子，还要配上通用文字写的校训。”
糖豆噗嗤笑出声，奶茶在杯中荡起涟漪：“那先生年轻时也住过石头树洞吗？穿着硬邦邦的铠甲听课？”
“我们那时候的‘学院’在战场。包扎术在医疗帐篷学，战术课在沙盘前上，毕业考试是活着走出大陆战场。”
餐厅突然陷入寂静，唯有座钟的钟摆在来回切割阳光。
糖豆无意识地揪住桌布流苏，她想起某些深夜惊醒时会看到先生站在露台凝视星空，外套被夜露浸得冰凉。
“先生......想让糖豆去上学吗？”
少女反问，便看到约瑟夫先生慢慢点了点头。
“嗯，虽然对于你来说入学年纪晚了一些，但不是大问题。”约瑟夫颔首。
《泰卡斯帝国亚人义务教育法》明确规定，年满十六周岁亚人需要接受泰卡斯帝国职业者教育，地区偏远且教育资源落后的地区，可以放宽到十八周岁。
糖豆是符合职业者教育的年龄条件的。
虽然这孩子从法理上讲是自己的合法妻子，但是约瑟夫并不准备把她养成菟丝子一样的依附品——他又不是王国时代有着病态奴隶养成嗜好的恶心贵族，或是喜欢玩《霸道总裁爱上我》那种烂俗小说里的沙币霸总。
少女闻言犹豫了一瞬，低头思索，片刻之后抬头：
“先生可以和我一起去上学吗？”
“恐怕不行，我可早就过了上学的年纪。”
约瑟夫被糖豆的言论逗笑了：“不过我倒是可以让你和你的妮娅妹妹一起去上学，这样可以吗？”
可糖豆却摇了摇头：“不要。”
“嗯？为什么？”
“糖豆只要先生。”
少女的眼眸澄澈纯洁，刺得男人心尖一颤，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自觉己身高高在上的傲慢心态玷污了女孩儿的纯洁。
男人的手悬在半空，茶匙上的蜂蜜正缓缓坠落，他望着少女比晨露更清澈的眼眸，突然意识到某种柔软的东西正在胸腔里抽枝发芽。
“妮娅妹妹说如果去上学的话，一个月就只能见先生一面，糖豆不想这样。糖豆想和先生一起去上学，可是这样不行的话，那糖豆也不去了。”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约瑟夫突然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阳光穿过琉璃窗，在他掌心投下彩虹的光斑，温暖透过发丝渗入头皮，带来触电般的战栗。
“糖豆......”
“先生？”少女以宁静平和的眼眸直视着对坐的男人，她好奇约瑟夫先生为何突然叫她的名字。
“你总能给我惊喜。”低沉的嗓音混着松木香拂过耳畔，“可你只要成为糖豆就好。”
他释然一笑，随后表情转为严肃：“上学这件事没得商量，我和老战友们还算有点儿交情，会为你和妮娅介绍适合你们的学院，最快下个月就能入学。”
“知识是人类和亚人进步的阶梯，这可是勇者说过的话，难道糖豆忘了吗？”
“唔！先生！你又拿勇者大人来压糖豆！”
少女的耳尖瞬间红得透明。
约瑟夫的笑声惊飞了窗外的鸽子，扑棱棱的振翅声里，斯普林少女却抱着脑袋纠结了好久，抿成一条缝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痛苦声音，但最终还是在约瑟夫的摸摸头战术下选择了妥协。
“唔，如果是约瑟夫先生一定要这么做的话......可以哦。”
糖豆叹了口气说道。
第26章 约瑟夫的“人脉”
泰卡斯帝国的通信网络由两大支柱构成。
第一是穿梭于街巷之间的猫头鹰信使，这些毛茸茸的夜行生物扑棱着翅膀，为市民、法师和职业者传递中短距离的密函。
它们琥珀色的眼睛能在夜色中分辨最微小的门牌号码，喙间衔着的铜铃随着飞行发出清脆声响，成为帝都夜晚最熟悉的背景音。
而真正撑起帝国长途邮递业的，则是翱翔天际的哈比信使。
这些半鹰半人的天空精灵曾是广泛生活在海边崖壁上的亚人，过着野蛮原始的生活。
但在被王国贵族们发现后遭遇大量捕捉，用于满足那群该死的贵族恶心残忍的癖好，是王国时代被奴隶主贵族蹂躏的玩物
当帝国新历的曙光刺破阴云，她们褪去枷锁的羽翼终于得以舒展。
如今，每座驿站顶层的圆拱形起降台上，都能看到她们收拢双翼的剪影——身高不过六尺的娇小身躯，却背负着维系整个帝国运转的重担。
此刻，编号h-073的实习信使正在云层间穿行，这孩子今年才通过信使考试，被分配到帝都郊区实习，来年才能转正。
她淡青色的羽毛沾着晨露，爪间紧箍着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加急信件。
突然袭来的上升气流让她猛地侧翻，但那双金褐色的竖瞳立即锁定远方魔法塔的尖顶，翼膜在阳光下折射出祖母绿的光泽，一个漂亮的回旋便稳住身形。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简称帝国魔法学院，坐落在泰卡斯帝国的中心地带。同时也是帝国所有学龄法师学徒的梦中情校。
“帝都皇家魔法学院......院长亲启......”她默念着烫金火漆上的字样，爪尖不自觉地收紧。
这是她自入职三个月来最贵重的邮包，光凭收件人栏里“尤利西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任何信使心跳加速。
当双足终于踏上学院塔楼的青铜平台时，少女信使的尾羽还在微微颤抖。
她将喙间衔着的身份令牌嵌入门环凹槽，古老魔法阵泛起的蓝光扫过她胸前的银质徽章——那是约瑟夫先生特别授予的通行权限，说这种一次性的小玩意儿可以让她通过帝国魔法学院的安检。
本来她是半信半疑的，但眼下她是真信了。
“咚、咚。”
雕满星象图的橡木门后传来沙哑的回应：“谁？”
“尤利西斯阁下，您有一封加急信件。”她的声线带着哈比族特有的婉转颤音，翅膀却拘谨地贴在背后。
门扉开启的瞬间，混合着羊皮纸与龙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半龙法师从堆积如山的文献中抬起头，月光石镜框后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露出额间的龙鳞纹路——这位半龙人大魔导师的每片鳞甲都散发着摄人威压。
“这就来。”他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哈比信使。
“陌生面孔。”
“因为咱不是学院专属邮差。”哈比信使将信件递给院长，恭敬说道：“这是一封给您的信件。”
院长接过信件，看着上面陌生的寄信地址，“谁寄给我的？”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阁下寄送。”信使恭敬地递上包裹，注意到院长左手龙爪指节上十枚戒指正在流转不同色泽的魔法辉光。
最醒目的是象征泰卡斯帝国荣誉大魔导师身份的星芒戒，此刻正随着主人拆信的动作在晨光中闪烁。
“那位绅士自称是您的旧友。”信使恪守着职业道德，毕恭毕敬的说道。
站在她眼前的，是泰卡斯帝国的创建者、勇者小队成员、旧时代的贤者、施法者议会前代议长、历史上功绩最伟大的法师、诗人、教育家、军事家......以及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院长。
甚至在这一大堆头衔里，皇家魔法学院院长是最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辛苦你了信使小姐，请来品尝美味的坚果。”
尤利西斯思索了一瞬，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信件，而是先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坚果，捧到信使小姐的面前。
“真的可以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信使少女两眼放光，如果要招待哈比的话，一把美味的坚果是再合适不过的礼物。
哈比们对于坚果非常热衷，所以经常与信使打交道的人家中自然也会常备着坚果——这可是硬通货。
她也是被传奇英雄投喂的哈比啦！这孩子觉得这件事自己可以吹上整整一年！
“这封信件似乎不是您经常联系的人寄来的呢。”
哈比信使一边咀嚼着美味的坚果，一边好奇的说道。
虽然按理来说信使不应该过问寄件人和收件人的人际关系，但是一个隐居在帝都边缘郊区的普通人类一张通行令能把她直接送到学园长面前这件事......所有的正常人都不可能不在意的吧？
不然她一个实习期普通信使何德何能来这里送信啊？
“一个最近没怎么联络过的老朋友。”
院长微微点了点头，目送哈比小姐吃完坚果挥手告别，他才关上房门设下屏蔽法阵，慢条斯理的打开信件，开始阅读起来。
【尤利西斯亲启......算了特么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受够这些繁文缛节了。】
开篇第一句就把年长的半龙人法师气到吹胡子瞪眼——前提是他有胡子的话。
“果然是乡下出来的傻老粗，干了这么多年工作都没养出半点儒雅气质。”尤利西斯白了一眼，拿着信纸坐到桌前，继续读下去。
“问我身体好不好？你tm的这个老混蛋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身体了？笑死，我赌五个铜板，这老小子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怎么跟以前一样还是一大堆废话？你tm不是说受够了繁文缛节了吗？”
“你tm是受够了，我tm也受够了啊！”
“正文呢正文呢？这tm都三页废话了，准是那老登用魔法羽毛笔写的，真tm的该死啊你小子。”
“奥，找着了，这儿呢。”
“果然，我就知道你有事儿求我！嘎嘎嘎嘎嘎！”
半龙人法师哈哈大笑，一嘴洁白獠牙此刻暴露于空气之中。
“两封推荐信，米诺陶诺斯和一个斯普林姑娘......呵，还要我写，老子就不写，就吊着你。”
“好你个亚历克斯，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就去享清福了。我tm这把老骨头也想歇息一下啊，真是混蛋啊。”院长自言自语道。
虽然尤利西斯嘴上这么说，但是他握着手的笔却还是很真诚地为这位老朋友写好推荐信。
写完，晾干，烫金花纹的信纸封装进覆着繁复图腾的信封，用红漆密封，贴上哈比邮局的邮票。
嘴唇蠕动，短途传送法术便将信件送至楼下的学园长专属信箱。
明天哈比信使就会来收取信件，届时就会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皇家魔法学院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进来的，看看你挑选的这两个继承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吧。”
尤利西斯喃喃道，以为亚历克斯已经选好了他的接班人。
“居然还要玩教师扮演的游戏，亚历克斯啊亚历克斯，你是越老越倒回去了吗？”
“什么时候把我这个院长的位置也拿回去坐两天吧，好让我休息休息。”
“tm的，这一天天.......不叫人省心......”
第27章 糖豆老婆收到信件
“唔，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呢！”
晨光将薄雾染成蜜糖色，糖豆已经系上了亚麻围裙。灶台里噼啪作响的松木散发着暖意，铁锅中的培根正滋滋渗出油星——这是约瑟夫先生教她且她目前最熟练的早餐。
自从约瑟夫教会她如何使用灶台之后，斯普林少女就爱上了烹饪的工作，也习惯了早起做早餐的生活。
她做饭，约瑟夫先生洗碗，分工有序，两人都很满意。
但是，糖豆这两天的心情却一直很复杂。
自从两天前约瑟夫说出“上学”这个词，她的眉头就没能完全舒展开过。
“emm......”她对着咕嘟冒泡的蘑菇汤呢喃，汤勺在锅里画出一个又一个焦虑的圈。围上围裙的少女脸上尽是颓丧的表情。
虽然约瑟夫先生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和魔法学院有些人脉，不必担心费用问题，但糖豆对于自己消耗丈夫人情这件事，始终心怀愧疚。
她知道，约瑟夫先生为了她付出了很多很多，而她却无以为报。
这种愧疚感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也正因如此，这两天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斯普林少女拥抱男人的力道又增加了几分。
她紧紧地依偎在约瑟夫先生的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中的愧疚感稍微减轻一些。
也只有这样，听着约瑟夫先生沉稳的心跳声，心中充满了温暖与安全感，才能安心下来，享受温暖的梦境。
约瑟夫先生这段时间一直在教她大陆通用语和简单易学的魔法，她学习的很快，约瑟夫夸奖少女的次数很多，每次听到心里都美滋滋的。
但——
晨风突然送来振翅声，少女的蝠翼应激性地抖了抖。
透过厨房的格子窗，她看见一团翡翠色的光影降落在门廊——那是个佩戴金穗绶带的哈比信使，尾羽末端泛着魔法加持的虹光。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阁下！”信使用喙叩击黄铜门环的声音像在敲打编钟，“有您的急件！”
哈比的嗓门很大，即使在厨房里，糖豆依然听得清晰。
糖豆手忙脚乱地关掉炉火，当她着急去推开橡木门，晨风卷起她发梢间的百里香碎屑，正好落在哈比信使锃亮的银质肩章上。
“额，那个，约瑟夫先生不在，他出门去了。”她边说边解下腰间的小布袋，里面装着特意炒制的榛子与山核桃，“要等上午十点的时候才会回来。”
“啊，请问您是？”
哈比信使如此问道，她是魔法学院的特别信使，和为约瑟夫送报纸的信使不是同一只哈比。
虽然不知道学院长为什么会把信件寄到这么普普通通的一个林间小屋来，但是学院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是约瑟夫先生的妻子，陌生的信使小姐。”
“原来是收件人的夫人，那根据《魔法邮政法》第47条，收件人配偶也可代签收速递邮件。”
“额，嗯......我该怎么做？”信使从秘银邮包中取出镶嵌紫水晶的签收板，“用魔力印记确认身份即可，注入魔力就行，很方面哒。”
糖豆有些紧张，她将指尖按在冰凉的晶石表面，不久，签收板迸发出七彩虹光。
望着“糖豆·万斯普林·柏忒”的字样在虹光中浮现，少女的蝠翼尖泛起淡淡的粉晕。
主要是因为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与收件人关系【配偶】。
约瑟夫之前对糖豆的通用语教学此时派上了用场，糖豆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在【配偶】的小字边上打了个勾。
“愿星月祝福您的爱情！”
结束签收流程的信使看到了糖豆手里攥着的美味坚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欢快地叫了一声，然后用嘴巴接过那些盐味花生和榛子松仁，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也不忘说些好言好语，提供情绪价值。
“谢，谢谢！”斯普林少女一下子便喜笑颜开起来。
不管是普通信使还是特别信使，不会有哈比不沉迷于坚果的美味。
签完回执单，哈比信使将鎏金信封递来，翅膀洒落细碎的光尘。
她吃完坚果之后才终于显出几分哈比族的活泼本性，临走前还特意提醒：
“信件已解开魔法加密，现已可拆，如有意见或建议请寄信至......”
随后便扑腾翅膀飞走了。
高阶信使的魔法能力都很出色，飞行速度很快，她今天要送的信件不少，得赶时间。而且尤利西斯寄送的是挂号信，相应的，她得拿着签收表回去复命。
木门重新合拢，糖豆发现自己的心跳声竟盖过了挂钟的滴答。看着手中的邮件，少女心中充满了好奇，她不知道这是谁寄来的邮件，也不了解里面会有什么内容。
不过......
“好漂亮的信封啊！”
当包裹被她打开的那一刻，糖豆的眼睛被金光闪了一下，包裹里露出了两封带着鎏金纹路的信件。
信封是用昂贵的羊皮纸制成的，上面刻满了精美的魔法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边缘镶嵌着金色的线条，如同太阳的光芒般耀眼。
外形精美绝伦，完全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漂亮至极。
指尖感受着信封上龙飞凤舞的金色花纹，少女忽地想到了些什么。
这，这该不会是约瑟夫先生那天写信之后收到的回信吧？
少女捏着信封的指尖微颤，犹豫了一下，随后揭开信封上的红漆。
哈比信使小姐说自己是先生的配偶，有权启封查看信件的......她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信纸是用最上等的丝绸制成，上面用帝国通用文字与亚人文字写着一行行优美的文字。
“唔，通用语看不清......”
皇家魔法学院的手写花体通用文对糖豆并不十分友好，辨别了半天，少女选择放弃。她还想着可不可以挑战一下自己来着，看来现在还不太行。
于是糖豆将目光下移，阅读那用亚人文字撰写的内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行金色大字：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入学通知书.......”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
糖豆越读越心惊，眼越睁越大，耳朵因为过量刺激径直竖了起来，背后的蝠翼也无意识的抖了两哆嗦。
“皇家魔法学院......”虽然斯普林少女懂得不多，但是她精读《勇者圣言录》，也旅行过很长一段时间。
自然听说过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鼎鼎大名。
“这是......皇家魔法学院的特招生推荐信......”
少女此时的脑袋蒙蒙的，她抚摸着羊皮纸上凸起的烫金字迹，突然想起昨夜丈夫枕畔的低语。
【有“一点”人脉】
一个问题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先生居然这么厉害的吗？”
第28章 糖豆老婆被震惊了
三分钟前，那只衣着考究的哈比族信使拍打翅膀的声音还萦绕在屋檐下。
此刻糖豆面前餐桌上，两封鎏金纹路的羊皮纸信封正安静地躺在晨光里。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烫金校徽在阳光下流转着魔法的光泽，晃得她眼眶发酸。
“这不可能的吧......”斯普林少女喃喃着用围裙擦去手心的薄汗，雪白淡粉的蝠翼在身后蜷成紧张的弧度。
一封是她的，一封是妮娅妹妹的。
很明显，这两封入学通知书就应该是约瑟夫先生通过他口中的“人脉”弄来的。
憋了好久，糖豆再也忍不住地大声惊呼起来，仿佛要冲破屋顶，飞向那湛蓝的天空。
“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入学通知书！”她的心跳如急促的鼓点，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
那精美的信封，龙飞凤舞的手写体文字，一切都仿佛在梦中一般。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心中的谜团。
可约瑟夫先生还没有回来，唔。少女微微叹一口气，最讨厌明明想要和丈夫倾诉却找不到人的感觉。
餐刀在面包片上划出凌乱的刻痕，热牛奶在瓷杯中荡起涟漪。
当她第十三次望向窗外的山毛榉林时，熟悉的脚步声终于踩着露水归来。
约瑟夫背着藤编背篓的身影穿过晨雾，肩头还沾着结晶的龙血。他卸下背篓，半人高的青甲龙尸体滚落在院中，鳞片与鹅卵石碰撞出清越的声响。
“哟，糖豆，早饭做好了吗？”男人直起腰来，温和的朝糖豆笑了笑。
“这是，龙吗？”
“对，亚龙，学名的话叫青甲龙，龙脉稀薄得可怜，不过肉质却是很好，中午可以尝尝它的肉。”
约瑟夫伸展了两下胳膊，这种龙的威胁系数为【中级】，普通的职业者在山林里独自应对比较勉强。
但对于约瑟夫来说，不过是被一拳打死用于改善伙食的畜牲而已。
“这是给妮娅的营养，米诺陶诺斯长个头的时候最好多吃些魔兽肉。”
男人用沾着龙血的手套擦拭额角的汗珠，健硕的胸膛在晨光中蒸腾着热气，“而且肉质很鲜美，给你也留一些——糖豆？”
少女突然扑来的拥抱让约瑟夫踉跄半步。
亚人少女特有的玫瑰香混着煎蛋的焦香涌进鼻腔，毛茸茸的耳朵蹭过锁骨时激起细微的战栗。他不得不抬高沾着龙血的手臂，任由糖豆把脸埋进自己汗湿的胸膛。
“先生，信到了。”
“学院的入学通知书吗？”
“嗯......”
“那就好。”
“那个......”
“你好像有心事，糖豆？”约瑟夫刚刚才脱下衬衫，健硕的肌肉在少女面前暴露无遗。
不知为何，糖豆身躯忽然莫名的生出一丝丝燥热。
少女勾了勾鼻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约瑟夫先生，你……你是不是帝都里的大人物呀？”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男人微微一愣，注意到糖豆那紧张的模样，随后微笑着说道：
“我能是什么大人物，一个资历老点儿的大头兵罢了。只不过战友们倒是一个个混的不错，还有个在学院里当教授的老朋友而已。”
“而且你的魔法天赋的确优秀，和妮娅一样有入学就读的资质，安心好了。”
这孩子的确有绝佳的魔法天赋，只可惜魔法修习起步有些晚，不像妮娅那样从小就接受米诺斯人的【狂战士】训练。
日后想要有所成就的话，必须花费一些时间精力补基础——而且体魄的训练也得提上日程。
糖豆听完约瑟夫的解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情绪渐渐平复。然而想到可能要和约瑟夫分开，糖豆的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
她的眼神变得黯淡下来，耳朵耷拉着。她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充满了不舍。
随后，娇躯贴进男人的胸膛，蝠翼张开，包裹住约瑟夫的身子，似是贪恋丈夫的温暖。
约瑟夫垂眸看着怀中颤抖的白色发旋，喉结滚动着咽下叹息。
丈夫轻拍少女单薄的脊背，指腹触到亚麻围裙下凸起的肩胛骨，恍然惊觉前些日子蜷缩在斗篷里的小家伙，如今已经不复往日那般不健康的消瘦。
他大概猜到这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我也会和你一起去的。”
“欸？”
“欸！”
糖豆老婆震大惊.jpg
“我在蔷薇区有栋老宅。”他刻意让声线显得轻快，“每天给你送便当的话，学院的守卫骑士应该不会把退休老兵拦在门外吧？”
“更何况妮娅也有成为传奇战士的资质，而且妮娅和你一起入学可以相互照应，不至于完全交不到朋友。再说了，我好歹也是勇者近卫军团的退役骑士，不会受亏待的。”
约瑟夫笑着解释道，这两天他也想了很久，总觉得把糖豆这个缺乏社会经验的亚人小姑娘径直丢到学院里不算个事儿，倒不如跟着一起回帝都摸鱼。
而且最近泰卡斯帝国周边的地区有些小动荡，他有些不太放心。
尽管约瑟夫自己的确很想继续在这里躺平摆烂，但还是得先确认一些事情才行，干脆一块儿和糖豆回去算了。
反正这里的土地啊果树啊都可以交给尼特那小登打理，他就是来体验生活的顺道设法控制一下身上的老毛病的——虽然一没找着法子，二没控制得住。
“去学院读书需要住宿舍，也会有宵禁制度，但是白日里正常的出入校园是被允许的，所以我们也算是没有分开啊。”
糖豆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逆光中亮得惊人。
少女一把环抱住约瑟夫的腰，感受着男人身上滚烫的热量与猛烈的荷尔蒙气息，狠狠的吸了一口。
真香！！！
美味！！！
先生的味道好美味！！！
晨风掠过男人灰白的鬓角，将草药清香与龙血的铁锈味揉成令人安心的气息。
“身上还有血，很臭的。”
“不臭不臭！先生香香的，很好闻！”
“可你抱的太紧了啊糖豆。”
“不紧不紧！糖豆还要抱的再紧一点儿！”
少女却纯当没听到，一个劲儿的往男人身上蹭歪。
“这是什么？感觉硬硬的？”
“咳咳，没什么没什么，赶紧吃饭，吃饭。吃完饭你还要去给妮娅送入学通知书！”
嬉闹声惊飞了屋檐下的云雀。糖豆红着脸跳开，约瑟夫战术性咳嗽着整理衣襟，却掩不住泛红的耳尖。
为了防止事态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约瑟夫只好板起脸来拉开黏在自己身上的糖豆牌太妃糖。
尽管他心理上认为自己已经迟暮，可显然，他的身体并不认同这个想法，甚至觉得宝刀未老。
早上是气血方刚的男人行礼的时间，再加上糖豆的一顿乱蹭，今天的行礼格外难熬。
“奥奥，好嘟。”
（☆*:.?. o(≧▽≦)o .?.:*☆）
差点就坏菜了啊......男人擦了擦额上泌出的薄汗，松了口气。
第29章 糖豆老婆去上学
约瑟夫还记得当他第一次翻开这个世界的日历时，那些歪歪扭扭的墨迹险些让这位尚且籍籍无名的穿越者捏碎手里的羽毛笔。
异世界的时间流速让他这个适应了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或三百六十六天，一年有十二个月，一个月有二十七、二十八、三十、三十一天，且七天为一周的原蓝星人格外难以接受。
异世界的一年被粗暴的划分为四个月份，四个月份各占百天，每个季度用粗犷的象形符号标注着“风之春月”“火之夏月”“金之秋月”和“霜之冬月”。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一年足足有四百天！
更令人发指的是，圣光教会硬生生在十天的周制里塞进三天休息日，将礼拜日钉在每旬末尾——就像往生锈齿轮里倒沙子，居然还能运转如常。
前世不曾出现的星期八、星期九和星期十（礼拜日），在这个世界司空见惯。
此刻，春月末尾的风裹挟着蒲公英掠过传送广场，约瑟夫望着糖豆踮脚比划妮娅身高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
距离入学介绍信送达之后已经过去二十多天，明天就是火之夏月，今天便为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新生的报到日。
米诺斯少女这些天肉眼可见地抽条......或者说魁梧，原本齐肩的亚麻色鬈发现在堪堪扫到手肘，兽皮短靴上新扎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正在长身体，隐隐已经够到四米半的个子，即便是约瑟夫，面对妮娅时，也要仰首。
“先生快看！”糖豆转身，晨光在她雪白的发梢镀了层金边，“我的指尖只能碰到妮娅的腰带扣了！”
而事实确实如此。
妮娅低头时，青铜锻造的牛角装饰在糖豆头顶投下阴影。这位传奇种后裔正捧着足有半人高的木桶，将掺了蜂蜜的羊奶一饮而尽。
乳白色液体顺着她小麦色的脖颈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泽。
“多亏先生的烤肉秘方。”妮娅舔着唇角，牛尾在身后欢快摆动，“这些天没少吃肉，发育期营养给的很足，嘿嘿。”
“只是自己的一点儿小心得而已，迷迭香有很强的增香效果，只是很多人不能习惯那个味道。”约瑟夫笑呵呵的，“看来妮娅你很钟意那股风味。”
“除了香芹，别的我都能接受。”牛头人少女打了个饱嗝，“那股直冲鼻子的怪味儿实在是太惹人烦躁了。”
“这倒是，糖豆和我都接受不了芹菜，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有什么好吃的。难道是香？我可尝不出半点儿香味儿来。”
传送中心的青铜闸门在魔导蒸汽机的驱动下缓缓升起，穹顶镶嵌的月光石阵列明暗交替，昭示着传送阵充能完毕。
工作人员从堆满账本的铁艺柜台后抬起眼皮，视线在妮娅头顶的弯角停留片刻——米诺斯人很多，但个头这么高的米诺斯人不很多。
“帝都传送，十二金狮。”
糖豆攥着钱袋的手指骤然收紧，斯普林族特有的尖耳泛起淡粉：“等等，我们明明......明明只有三个人！”
一个人的传送费不应该只需要三金狮吗？
“两米的标杆。”
布满老茧的食指敲了敲墙上带着点点锈迹的青铜尺，尺面用魔法刻痕标注着收费标准，“这位小姐需要支付双倍载重费，她太高了，传送阵的以太流......”
“明白啦明白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糖豆慌忙将钱币推过柜台，发梢间别着的矢车菊差点掉进记账漏斗，少女羞红了脸——她还以为是工作人员吃拿卡要。
直到传送券从黄铜管道叮当滑出，她才扯着约瑟夫的袖口小声嘀咕：“先生怎么不早说传送费按身高算？”
约瑟夫笑着揉乱少女的银发：“因为某些小云雀总爱抢着付账。”
几人闲聊时，传送阵的星芒终于亮起。三十二枚悬浮奥术水晶开始共振，地面蚀刻的传送符文逐圈点亮，空气里弥漫起雷雨前的臭氧味。
蓝光吞没视野的刹那，约瑟夫听见两个女孩的惊呼在以太洪流中扭曲成奇异的长调。
仿若无数星辰自脚下升起，他的意识却清晰如观火——这具身体早已习惯空间折叠的眩晕，毕竟当年突袭魔王城时，他曾连续进行了七次超距传送。
当脚底重新触碰到黑曜石地砖，糖豆正蜷成雪白的一团。
妮娅倚着青铜立柱，牛角在石面刮出细碎火花。
传送厅穹顶垂落的帝国国旗无风自动，七彩琉璃窗将晨光滤成流淌的蜜糖，却照不亮斯普林少女苍白的脸颊。
“好难受......唔......”
“张嘴。”
约瑟夫晃了晃水晶瓶，以金盏花为u主要成分的眩晕药剂在阳光下泛起涟漪。
糖豆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他帮糖豆系好散开的斗篷系带，指腹掠过少女后颈时感受到细微的魔力震颤——果然，对空间魔法越敏感的天赋者，传送后遗症越强烈。
“晕传送治疗药剂，喝完会好很多。”男人没忘给旁边的米诺斯少女多准备一份。
药剂师特调的配方很快起效，少女耳尖的绒毛重新立起，在光晕中格外生动。
她深吸口气，混杂着铁锈与鸢尾花香的气息涌入鼻腔：“这就是帝都的味道？”
约瑟夫望向拱门外川流不息的马车，早餐店的蒸汽在晨雾中织出虹桥。
十二座钟楼正在奏响《破晓颂歌》，青铜齿轮咬合的轰鸣惊起成群信鸽。
“是啊，这就是帝都，好久没回来过了，还挺怀念的。”
“不过现在嘛，该去炼金巷了。”他弹了弹糖豆帽檐沾着的星屑，“毕竟得为某个小法师准备她的入学装备啊。”
“糖豆可要挑最有性价比的魔杖！”
少女瞬间直起腰板，发间残存的奥术光尘簌簌飘落。
她拽着妮娅的皮甲束带往前冲，镶银靴跟敲击地砖的脆响惊飞了栖在喷泉边的蓝尾鸽。
约瑟夫笑着摇头，目光扫过广场中央的无面勇者雕像——石像手掌托着的年钟恰好指向春月第一百天。
真祥和啊——不愧是我呢。
第30章 糖豆老婆逛炼金商店
约瑟夫站在帝国中心传送枢纽第七出站口前，望着砖石城墙表面流淌的隐现符文。
那些他亲手设计的帝都防线正随日光流转，如同四十年前与塞纳德一世共同埋下的奠基矿砂，在晨曦中折射出细碎金芒。
“先生，那些城墙上的小点点是什么？”
“魔导矩阵。”
“魔导矩阵？”
“嗯。”
“城墙上的第一环形魔导矩阵共有三千六百个共鸣节点。”他摩挲着糖豆掌心的薄茧，少女的银发被晨风掀起涟漪，“每个塔楼上都配备蓄能转换器，当敌人......”
他正说着，三头狮鹫拖曳的浮空防空巡逻艇正穿过防御结界，七彩光膜在糖豆瞳孔里碎裂成星尘，“先生，那些飘带！”
顺着她指尖望去，市民区的半球形穹顶建筑上正升起彩旗，距离夏月祭祀还有七天（在夏月的第一个星期六），绣着风铃草的丝绸已挂满路灯。
早市推车碾过水泥路面的声响混着烤松饼的焦香飘来，约瑟夫忽然想起过去在皇宫里上班儿的日子。
朝五晚十一的，难熬的时光。
“自动机关魔偶已经进入实验验证阶段了么？还是说已经投入使用了？”
他牵起糖豆绕过一队咯咯作响的魔偶卫兵，这些青铜铸造的巡逻者眼眶里跳动着永恒之火，“这是...新款式？...反正我走之前还没看见过......”
“哦，我们到了。”约瑟夫话音戛然而止。
炼金巷深处，有些龟裂的橡木招牌上，“路易的魔法工房”被潦草的油漆覆盖成“路易学生用品专卖店”——一家很有特色的百年老店。
橱窗里陈列的不再是嗜血剑与诅咒卷轴，而是整排闪着柔光的学徒法杖，杖尖统一系着防误触的粉色蝴蝶结，另一边则是战士学徒所需要的未开刃武器与基础甲胄。
四十年前悬挂在此的龙首标本，此刻变成了会背诵《基础咒语》的猫头鹰挂钟。
但墙角浸泡发光水母的琉璃罐仍在吐泡泡，柜台那盏千年龟壳雕成的魔法灯依旧悬着，只是灯油里漂浮的凤凰尾羽换成了干枯的矢车菊。
“见鬼！老路易的膀胱现在比火蜥蜴还暴躁！谁在这个时候来老路易的小店！”
阁楼传来的咆哮震落了货架上的尖叫蘑菇，约瑟夫伸手接住被蘑菇撞击而即将滚落的水晶球。
木质阁楼传来马桶冲水的轰鸣，伴随着金币碰撞的脆响。
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螺旋楼梯口，约瑟夫嗅到了熟悉的雪松烟丝混着侏儒熏香的味道。
老侏儒的银须编成七股小辫，每根辫梢都系着不同属性的小元素宝石，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宛如移动的魔法风铃。
“让我瞧瞧......”浑浊的琥珀色瞳孔突然迸发精光，“哈！是你！大头兵！”
“是你，小头侏儒！”
“没礼貌的大头兵！还带了两个年幼的小娃娃。”浑浊的琥珀色瞳孔扫过众人，突然在妮娅的牛角上定格。
“米诺陶诺斯？蹲下来。”
妮娅顺从的蹲下身子，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触青铜弯角，老侏儒手上的戒指顿时泛起幽光，“还真是传奇种......多少年没见过了啊。”
“她叫妮娅。”约瑟夫挡住想要后退的少女，“需要套狂战士铠甲，钱不是问题，主要得装得下她。”
老侏儒剧烈咳嗽起来，镶满翡翠的腰带随着喘息忽明忽暗。
“她超模了，太壮了，而且还在长身体，我这儿没现成的，铠甲定制至少得后天才能拿到，后天再来取甲胄。”
“而且，得加钱。”
“知道了，那武器呢？我可知道你这儿有不错的收藏。还有，给这孩子也拾掇一套法师装备。”
约瑟夫拍了拍糖豆的小脑袋。
“法师的行头我这儿不少，跟我来吧。”
他颤巍巍地掀开柜台暗格，掏出一本比身体还大的鎏金账本：“顺带一提，法师袍要绣金线还是银线？先说清楚，现在的学生装花样不少，不想被学院里的小崽子们觉得土气，最好加些装饰。”
“你这儿当年可不提供法袍纹样定制服务。”
“挣钱嘛，不寒碜。”老路易撇撇嘴，“更何况这年头的小年轻比以前臭美的多，出手也阔绰。”
“现在的法师学徒又不是以前的施法者奴隶，一个月可有整整两个金狮的帝国补贴。”
“所以，这孩子要什么款式的？”
“金银双线，蝠纹纹路，要奢华点的，毕竟人靠衣装马靠鞍，我信你的手艺。”
“这就跟她一样，后天拿货，记得加钱。”
老侏儒颔首，指了指一边正在好奇打量店铺中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一大一小。
“不带我们看看你的收藏？妮娅这孩子还缺武器呢。”
“烦人的家伙，老路易老了，做事要一件一件来！啰里吧嗦的，跟特娘的臭屁虫一样。”老侏儒低声吐槽。
通往地下工坊的石门隆隆开启，陈年的土腥味混着魔晶粉尘扑面而来。
妮娅的瞳孔瞬间收缩成竖线——在无数悬浮的凶器之间，一柄缠绕雷光的双刃斧正发出战吼般的嗡鸣。斧柄的符文在与她掌心接触的瞬间，流淌出岩浆般的炽热纹路。
“这把叫【暴风之子】，一百年前斩杀过霜巨人之王的重型武器。”老路易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洪亮如钟，佝偻的脊背在兵器库幽光中竟显出几分伟岸，“但它真正认可的主人......”
话音未落，战斧已化作流光没入妮娅背后的武器匣。
米诺陶诺斯少女踉跄半步，牛角迸发的血芒将整个地下室染成绯红。
约瑟夫按住想要上前搀扶的糖豆，嘴角扬起欣慰的弧度——这才是传奇种该有的天赋。
“只一柄战斧？传奇种只有一件武器可不行。”
“我知道，里面还有。至于你这只小蝙蝠......”老侏儒伸出指尖拽住糖豆的尖耳朵，在她惊呼声中弹指唤来漫天光尘。
无数法杖从虚空浮现，杖顶水晶绽放的光芒将少女银发染成彩虹。
当某根镶嵌星核碎片的冰霜法杖开始飘落细雪时，老路易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看来这柄法杖很中意你。”
“这回你可得大出血了，大头兵。”
第31章 【大头兵】与【弄臣】
老路易很久之前是干什么的，约瑟夫不知道，他也没去问，但曾经为抵抗阵线出过不少力，立下很多功勋。
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老路易这个侏儒就开了这家魔法工坊。
虽然叫工坊，但实际上就是一个买卖魔法道具的店铺，几十年过去，还是老样子。
“我记得，应该还有一把斧头，比刚才你拿到的那一柄稍微差一些，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老路易转过身子，从墙边的武器收纳柜里挑出一件黑不拉几的单刃双手长柄斧，那家伙看上去很重，宽厚的斧刃后是增加负重的锤头，可劈可锤。通体由漆黑的金属打造，带着肃杀的气息，虽然比刚才的那一把斧头少些灵性，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然而就是这把沉重无比的武器，就被老路易这个几乎快要入土的老家伙轻而易举的单手从柜子里取了出来。
“试试。”
老家伙言简意赅，把斧柄递到妮娅的眼前。
妮娅也不啰嗦，嗯了一声便探出手去，双手用上八分力，逼得手腕手臂都爆出青筋，才勉强把斧头拎起。
“有些重。”
“是你太年轻了丫头，即便是米诺陶诺斯，在少年期有时也会缺乏足够的力气。而你刚好需要一个重一些的家伙，别担心，我说过的，你还在长身体，多加锻炼之后你会灵活自如的。”
路易摇摇头，“就这件吧，它很契合你，反正它放在我这里也会落个永不见天日的结局。”
这位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家伙细细摸了摸黑色战斧的斧面：
“这是一位巨魔魔将生前曾经使用过的战斧，现在来到米诺陶诺斯的手上，是它的幸运。”
妮娅闻言微微一愣，她只知道自己是传奇种米诺陶诺斯，却并不清楚这个传奇种的名号在大陆上究竟有多么响当当的传说度。
“可是它看上去很贵。”
“之前钻到你手上的那柄斧头更贵，这件不过是便宜货，顶多沾了点儿收藏价值，顺道再加了一些材料费而已。”
魔将是次于魔族魔王的高阶存在，即使妮娅的见识不大，也清楚这不应该是一个乡下姑娘有财力使用的武器。
“这斧头是黑钢打造的，不是矮人的技术，是巨魔工匠的。精通锻造之术的巨魔不会比矮人差，他们打造的虽然看上去黑咕隆咚的，但是很耐造，很结实。”
“而且我说过的，反正付钱的又不是你。”
老者又将视线投到和斯普林少女一起欣赏这些珍稀古代遗物的“退役骑士”身上。
“不是还有他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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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你要我拿什么付钱？老同志？”
“你还真是喜欢用这个称呼啊，大头兵。”
前台，侏儒与约瑟夫人手一杯热茶，糖豆和妮娅被这个心眼儿不大的老侏儒支开，到后院测试法杖和战斧。
老侏儒对生活很讲究，这茶叶是专门从精灵那边进口过来的，只用热水冲泡就能感受到一股浓郁的自然与森林的气息。
“麦芽的香气。”
“你特么的鬼扯淡，狗屁的麦芽香，乡巴佬的舌头砸吧不出高端茶叶的滋味儿来！”
老侏儒骂骂咧咧道，他刚想夸耀一下自己花了不少钱才搞来的美味茶叶，险些被约瑟夫这狗屁倒灶的家伙气出内伤来。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知道的，比起茶叶，我其实更喜欢喝咖啡。”
约瑟夫耸耸肩，目光却放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那两个小家伙对收获到的上学用具很是好奇，斯普林少女感受着法杖中魔力的流动，感觉比起使用山毛榉树枝施法更加得心应手。
妮娅则将两把战斧舞动的虎虎生风，沉重的斧锤在她手中简直如玩具，上了战场一定是敌人最恐惧的噩梦。
而现在，两个老年人（其中一个是自认老年）可以面对面谈一些属于他们老年人的话题了。
“丑话说在前头，虽然我是领着退休金，但是我想你还不至于把我那点儿仨瓜俩枣放在眼里吧？”
“为什么不呢？”
“你还真惦记我那点儿仨瓜俩枣啊？”
“商人就该是这样的，更何况我是侏儒。”
“哈，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是啊，跟以前一样，但很快就该不一样了。”
老侏儒手指摩挲着纯金打造的茶杯，看得出来这套茶具他经常使用，已经磨出一道不大不小的豁口。
“死亡在召唤我这把老骨头了，阿道夫。”
侏儒的态度很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是吗，倒比我预想的要早一些。”
约瑟夫止住了动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们都会死的，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托孤？”
约瑟夫饮一口茶，随后涩得他干呕一下。
有一说一，精灵那种直接把树叶炒干做出来的“茶叶”他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穿越者是真特酿的喝不惯。
他们是怎么好意思称呼这东西叫“茶叶”的呢？
关键老路易还特别好这一口！
“瞒不过你，【亚历克斯】。”
“别叫这个名字，我妻子在这儿呢。”
“那是你妻子？我以为是你的接班人。”这回轮到老路易惊讶了。
“你这家伙......算了，快入土了，懒得在说些什么了。”
“感谢您没紧追着不放，所以，话说回来，是哪个小家伙成了你的继承人？”
约瑟夫觉得喉咙还是有点儿涩，天知道老东西居然真的撑不住了。
“她。”
路易从怀里掏出一张留影相片，相片中的侏儒少女和老头在商店门口并排站着，姑娘露齿轻笑，路易则是依旧那副死人脸，只是眉目的冰山稍稍开化。
“我不记得你还有直系血亲。”
“收养的。”
“难怪，她现在在哪儿？”
“你们要去的地方，她去年入学的。”
“既然你把她托付给我们照顾了，那你去哪儿？”
约瑟夫问道，一位传奇【弄臣】不至于突然暴毙。
“......回【家】看看。”
很明显，侏儒在看相片时的眼光格外温柔，随后又收回到怀里，重新挂起那张死人脸。
“......可你早说过的，那里（死亡之海）早已成为一片废土荒漠，荒芜到狗头人都不愿意去定居。”
“但那也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那是我的家乡......”侏儒驳斥道。
“我早该回去的。”路易呢喃着。
“早该回去的。”
“尘归尘，土归土，落叶，归根。”
第32章 糖豆老婆抵达学院
“先生？先生？”
“先~~生~~”
糖豆的声音被街边的喧闹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她不得不提高音量，看着走在前方半步的男人微微侧过脸来，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他深邃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怎么了？”
他们此时刚从路易的魔法用品店走出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坠落的深绿色叶片打着旋儿落在糖豆新买的学徒袍上。
妮娅正对着橱窗里倒映的自己挤眉弄眼，她怀里那把双刃战斧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斧柄上缠绕的魔纹皮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先生和路易爷爷都聊了些什么？”糖豆快走两步与约瑟夫并肩，法袍下摆扫过青石板缝隙里新长的苔藓。
“闲聊了一些东西，叙叙旧，回忆回忆往昔的岁月而已。”
约瑟夫转过头对她微笑，笑意尽达眼底。
“你知道的，我们这些上年纪的老家伙，见面之后就喜欢聊些关于过去的事情，也算是没话找话吧，哈哈。”
“原来如此。”
少女轻轻点头，白皙的指尖轻轻擦过对方垂落的手背，像蝴蝶试探着栖落花瓣。突然，女孩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修长的手指瞬间蜷起将男人手掌包裹，糖豆感觉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这是她鬼使神差地，第一次主动尝试着去牵住先生的手掌。
好舒服......有点爽，真刺激！
她默默低着头，脸颊微红，有些害羞，但却不愿放手。
而妮娅的惊呼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将糖豆纷乱的思绪重新拽回现实：“软毛刷、棉布、铆钉、钢片、铁砧...保养武器要准备这么多东西？”
战士少女正手忙脚乱地翻看路易赠送的《战士装备养护指南》，羊皮封面上烫金的斧头徽章折射的阳光在她鼻尖投下一小块光斑。
约瑟夫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通过相握的手掌传来，他没太关注到糖豆的情绪变化，只以为这孩子是因为刚到陌生的环境感到紧张从而试图寻找安全感：
“武器保养可是一门技术活，报纸上说，去年西境防线有个新兵，因为没给锁甲关节处上油，结果在追击血族残党时膝盖被锈住的甲片划得血肉模糊。”
他说着用空着的右手比划伤口长度，“最后还是随军牧师用再生术才保住那条腿，所以装备保养是非常重要的，绝不能在这方面掉以轻心。”
“嘶，那看来真的很重要啊！”
妮娅倒抽冷气的声音惹得路过的行人们频频侧目，毕竟如此魁梧的米诺斯人在整个帝国也实属罕见。她怀里那堆保养工具叮当作响，似乎反映着女孩儿们忐忑但又雀跃的心情。
终于，徒步十多分钟之后，皇家魔法学院的尖顶总算映入三人的眼帘。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恢弘建筑群，糖豆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五十尺高的黑曜石门柱上历代杰出校友的魔法签名如同流动的星河，在石质表面缓缓流转。两只青铜狮鹫雕像分立两侧，展开的翅膀上密密麻麻刻满防御咒文，而爪下的主物质界模型上雕刻着大陆版图。
大气磅礴，气如长虹。
新生们排成的长队如同蜿蜒的溪流，不同材质的法杖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紫杉木的暗沉、凤凰羽的璀璨、龙鳞杖首的幽光此起彼伏，却在喧哗中透露出独特的秩序。
“您好，请出示入学通知书。”
身着墨蓝燕尾服的接待员声音像是被施了镇定咒，沉稳非常，训练有素。
糖豆注意到他胸前的银质怀表链随着鞠躬动作轻轻摇晃，表面蚀刻的学院徽章——交叉的法杖、长矛与单手剑，正被展翅的狮鹫环抱。
烫金通知书在少女手中缓缓展开，羊皮纸边缘浮起淡蓝的校徽水印。接待员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触落款处的火漆印，随后封印上的狮鹫睁开红宝石眼睛，发出清越的鸣叫。
“验证通过。”火漆印重新凝固成深红色，“陪同的家长需在日晷指针指向暮光区前离校，这是规定，还请理解。”
他说着指了指广场中央的巨型魔法日晷，此刻晷针正指向代表午后的琥珀色区域。
很显然，这位接待员是把约瑟夫当成陪同子女来入学的家长朋友了。
的确，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极少对外开放，其中为数不多的开放日就是新生入学日，新生家长一道陪同顺道欣赏学院美景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而且普通人也很少能想到会有人把妻子送来上学。
接下来穿过拱门，糖豆感觉有清凉的魔法波纹扫过全身。
紧接着，她便被校门之内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松开牵着约瑟夫的手掌，甚至还下意识握得更紧了些。
中央广场的音乐喷泉正在奏响校歌的韵律，水幕构成的音符在空中凝结成冰晶落下，花坛花团锦簇，林道郁郁葱葱。
各学院报到处支起的帐篷如同盛开的花朵——法师学院的靛蓝帐顶流转着星图，战士学院的猩红帐篷前竖着巨斧雕塑，骑士学院的银白帐帘上刺绣着奔腾的狮鹫。
“请问是法师学院的新生糖豆·万斯普林·柏忒小姐吗？”
安娜，二年级的活宝，抽象派三阶死灵法师，算是糖豆的学姐。不得不承认，这位淡金发色的姑娘在正经起来的时候是很有迷惑性的，至少的确唬住了刚刚从小村子里出来、没怎么见过大世面的糖豆和妮娅。
“欸，嗯，是糖豆没错。”少女反应了两秒，才轻声答道。
“那就对上了！”安娜立马抓住糖豆的手腕，“法师学院的新生！你好你好你好，我是你的二年级学姐，叫我安娜就行！”
少女脸上挂着优雅但却夹杂几分微妙的笑容，虽然态度很是亲切，但直觉的，糖豆后退了半步。
这位学姐从感官上来看，是好人......但又不完全是好人。
而且为什么这么热情呢，很奇怪......
莫名的，甚至还感觉到有一点点......抽象？
“噶！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学姐我看到了可是会伤心的啊呜呜呜。”
安娜当即假哭试图骗取少女的同情，而站在糖豆身后的约瑟夫无奈地朝天仰望，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
“尤利西斯，这tm就是你教出来的学生。”
第33章 糖豆老婆遇到沙雕学姐
约瑟夫的鹿皮靴碾过鹅卵石小径，他望着广场上追逐打闹的学生们——这和他记忆中披着肃穆黑袍、永远夹着羊皮纸匆匆而过的学生们截然不同。
阳光穿过紫藤花架，在青金石地砖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远处钟楼传来晚钟，惊起几只栖在青铜龙雕像上的白嘴鸦。
他记得自己当学院长的时候，学生们还不至于如此的......抽象吧？
不过倒蛮有青少年的朝气活力的，却也不坏。
约瑟夫回过神来，只好如此开导自己。
“那个......约瑟夫先生，我该怎么办？”
少女着急的急跺脚，小耳朵一颤一颤，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不要脸”的场景。
糖豆攥着入学通知书的手指关节发白，蝠耳像受惊的兔子般颤动。
她镶着银边的见习法师袍在晚风中翻飞，活像朵瑟瑟发抖的铃兰花。
“啊呀！”
闷响带着奇特的韵律，足有半掌厚的《亡灵通识》精准命中安娜的后脑勺。
书本烫金的骷髅浮雕在她浅金色长发上留下红印，随着“啪嗒”一声滑落，几页泛黄的羊皮纸像折翼的渡鸦散落在地。
原本张牙舞爪扑向糖豆的亡灵法师顿时蜷成虾米，嘴里发出呻吟般的哀嚎。
“不要给我们法师学院丢脸啊，混蛋。”
西奥拉用戴着蛛丝手套的左手将魔典收回虚空，右手仍保持着投掷姿势。
阳光穿透她棕发间编织的月光石发饰，在鼻梁投下细碎的虹彩。
黑曜石胸针上的学院徽章微微发亮，昭示着首席生的权威。一旁的蒂娜则默默将散落的书页用风魔法归整，镶银边的镜链随着摇头的动作轻晃，在脸颊投下蛛网般的细影。
“让诸位见笑了。”
西奥拉·茉莉塔屈膝行礼，秘银腰链上的十二枚占星符咒叮当作响。而蒂娜同步完成的法师礼标准得一样能写进教科书，缀满符文的披风甚至没有扬起半分褶皱。
她俩就不该对安娜抱有任何幻想。
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一点都没有学院派法师的优雅。
更何况她tm还是个死灵法师。
你tm死灵法师的高冷呢？邪恶呢？冷酷呢？
救一下啊？
也不知道法师界的死灵泰斗们看到这只抽象小辈，会不会有弄死做骷髅的冲动。
想必大概率是没有，估摸着应当直接杀了肥田。
“没，没事，学姐挺热情的。那她现在......”
糖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纠结的眼神和心有余悸的表情暴露了少女复杂的心情。
“没事，待会儿她会自己好起来的。”
西奥拉毫不犹豫的朝还在地上躺着呻吟安娜的翘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即便如此，动作依然保持着淑女的优雅与端庄。
“我来为你做新生录入......另一位是？”
棕发少女视线移到另一边的妮娅身上，四米半的魁梧身高的确能给普通人类以极大的震撼——这家伙比巨大化的六臂娜迦还要魁梧得多了。
“战士系，妮娅·铁蹄，今天刚来报到。嘿嘿，请问姐姐战士学院怎么走？”
“幸会，妮娅小姐，战士学院在广场另一侧，沿着花丛的方向一直往那边走即可看到。”
西奥拉指尖亮起星芒，一道光痕沿着白蔷薇花丛蜿蜒而去，为这位显然就是一位战士苗子的米诺斯少女指明方向。
“哦，谢谢，愿勇者庇护你。”妮娅微微一愣，随后道谢，收到后者颔首示意之后，便朝着她该去的位置前进。
“我的荣幸，愿勇者护佑你。”
妮娅背着行李与糖豆暂时作别，而约瑟夫注意到西奥拉的行为举止之后暂时松了一口气，至少学院里还是有像这孩子一样的正经人的。
于是他轻轻地拍了拍糖豆的肩膀，说道：“去吧，领完生活用品之后可以跟着学姐一起熟悉熟悉校园。”
“那约瑟夫先生......”
“我去别处逛逛，如果想找我，就去这个地址，或者给这个地址写封信，然后我再来接你。”
约瑟夫给糖豆留了自己在帝都的私人居所地址——圣埃洛斯堡蔷薇区8号，然后搓了搓有些不安的少女的小脑袋。
“哈比信使们的送信速度很快的，别担心，圣埃洛斯堡的公共马车也很便捷，学院到家只要十分钟车程，很方便。”
“嗯......那...先生再见。”
“再见，学院生活愉快~”
“嗯......”
少女望着约瑟夫离去的身影，轻轻点头道。
......
“又见面了，亚历克斯。”
告别糖豆之后，约瑟夫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学院的阴影中穿梭——这里毕竟是自己主持修建的校区，格局构造什么的他一清二楚。
“嘘！你个大嘴巴龙，你想我死啊？”
约瑟夫反手扣住从石像鬼雕塑后探出的龙角，骂骂咧咧道。果然是特么的大嘴巴龙，张嘴就喊他的真名，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地方！
尤利西斯暗金色的竖瞳缩成细线，鳞片覆盖的脖颈泛起恼怒的赤红。两人纠缠的身影在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中翻滚，活像中世纪挂毯上搏斗的勇者与恶龙。
追逐打闹（贴身肉搏）了一会儿之后，院长办公室的橡木门自动开启，雪松木香混着羊皮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尤利西斯踹开满地等待批阅的卷宗，水晶灯架上沉睡的火焰精灵被惊醒，慌忙将室内照得通明。
“tm的尤利西斯！”
“tm的亚历克斯！”
两人同时咒骂，又同时抓起对方扔来的沙发软垫。
尤利西斯弯曲的龙角尖端因愤怒而迸溅的火星点燃了窗帘流苏，被他随手用冰魔法浇灭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而约瑟夫贴身护具上的防御符文刚亮起就黯淡下去，显示出主人对老友偷袭的习以为常。
“你退休了倒是轻松。”尤利西斯扯开绣着龙语的领巾，抓起茶壶猛灌一口，暗红色液体在喉结滚动时泛起魔法茶叶特有的磷光，
“知道上周我同时处理了多少件事吗？深渊魔虫入侵下水道、炼金实验室爆炸、还有那群小崽子在禁书区召唤出的深渊欲魔......”
“你特么的开溜啥也不管了，我们呢？不对，不能说我们，应该说我，就tm我一个忙碌到要死要活！”
第34章 亚历克斯与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右手重重拍在橡木桌上，震得铜制墨水瓶跳起半寸高，暗红色墨水在孔雀石镇纸上溅出蛛网状的痕迹。
“好好的院长说不干就不干，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有你特么的这么当勇者的吗？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你也不能把我忽悠过来当魔法学院的学院长吧？一干还是特么的十几年，我特么是真受够了好吧！”
听着自家老友的抱怨，约瑟夫却懒洋洋陷进龙皮沙发，指尖捏着茶匙在咖啡杯里画圈，显得非常淡然。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尤利西斯，你让我堂堂一个剑圣当魔法学院的院长干什么，外行指导内行吗？”
他屈指轻弹杯沿，“你觉得合适吗？你觉得像话吗？你难道不觉得我插手魔法事业方面的工作很多与吗？”
“tm的亚历克斯，你小子tm的是完全忘了你的勇者身份了？有你tm的这么说话的吗？”
“还有，什么特么的外行指导内行？泰卡斯帝国里还有谁比你更了解魔法的本质？还有谁比你清楚未来前进的方向？还有谁比你更适合当魔法力量的引路人？你自己没点逼数吗！”
尤利西斯开口就是一顿脏字连篇，抓起羽毛笔就当飞镖掷出，被沙发上悠然淡定的男人一把抓住，似乎已经非常习惯他的愤怒与怨言。
“我说，道理确实是那么个道理，但是我的身体条件你是清楚的呀。而且，你个贤者管学院工作不是专业对口吗？你是贤者啊，贤者！大陆法师的顶点啊！法师们的偶像和精神领袖啊！当个帝国最高学府的院长很委屈你吗？不管是荣誉还是薪资待遇，都是顶尖的吧？我可是跟塞纳德商量好了才决定是你的。我这是对你好啊，尤利西斯。”
“我真就不明白了，都是干为国为民的事儿，为什么总是谁干得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呢？”
“我的这项谋划有什么问题么？嗯？说话。”
他翘起二郎腿，摊开手耸肩道，好像他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似的。
“狗屁！”
“全是狗屁！”
“这十年来我都没睡过超过六小时的好觉！”
“当年老子tm也一样啊，你以为我在位的时候天天划水摸鱼了吗？啊？谁不是起早贪黑的干活啊？我还是干了段时间，半年多的时间里把最基本的领导班子和组织框架给你拾掇好之后才走的好吧！”
尤利西斯：......
他泄了气似的跌坐回鎏金座椅，揉了揉发疼肿胀的眉间。
亚历克斯这小话一套一套的，他还真没多少反驳的地方——主要是这家伙说的还真都是事实。
“算了，”他抹了把脸，鳞片与掌心摩擦出细碎火星，“先不说这个，诡辩这一道我从来都辩不过你。不过等着吧，总有你好看的亚历克斯，早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还有，我们来继续下一个话题。”
他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了平复心情，随后操弄着法师之手从文件堆深处拽出张烫金回执单。
“亚历克斯，你老实告诉我。”半龙人撑着桌沿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要戳到亚历克斯的大脑门子，檀木香与硫磺气息在两人之间纠缠。
“签收回执上怎么是别人的签名？怎么还是个女的？怎么还在【配偶栏】上打勾了？”
“tm的你个混小子什么时候结的婚？啊？说话！”
尤利西斯的龙爪重重拍在【配偶栏】位置，契约魔法特有的银蓝色火花顺着指纹脉络炸开，将整个办公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谁啊？糖豆·万斯普林·柏忒？还是个斯普林亚人。这家伙跟你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在配偶栏上签名？啊？你告诉我，你特么的不是不婚主义者吗？啊？现在又是闹哪一出？什么情况？”
“老实交代！”
而听着半龙法师歇斯底里咆哮的约瑟夫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咖啡，任由蒸腾的热气模糊他嘴角的笑意。
随后，他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来话长，长话短说的话她的确是我的妻子，是领过证的那种，不是非正式的同居关系。”
“亚历克斯！你特么认真的啊！？你真连媳妇儿都有了？！”
尤利西斯肌肉虬结的右臂青筋暴起，那柄用沙漠蠕虫颚骨打造的钉头锤法杖正在滋滋作响，镶嵌在锤头的火元素晶石喷溅出火星——他现在恨不得一个爆炎术把这混小子直接烧死在这儿。
“混蛋！混蛋！混蛋！老子连对象都没有啊！该死的亚历克斯！”
半龙法师布满细碎鳞片的脖颈血管突突跳动，硫磺气息随着怒吼喷在约瑟夫脸上，“你tm连媳妇都娶了！”
“说好了一起单身的呢？”尤利西斯的龙尾焦躁地拍打地面，“说好了一起当千年单身传说呢？”
他举起钉头锤，咬牙切齿：“结果特么的就我一个人当真了是吧！啊！该死的亚历克斯！”
“尤利西斯，不儿，你听我解释，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约瑟夫话音未落，钉头锤裹挟着沙暴虚影轰然砸下。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半龙人法师咆哮道，还好院长室的隔音魔法非常健全，不会有丝毫声音传导到外界。
约瑟夫：......
玛德，他好像知道学院里的抽象货色的源头来自谁了，绝逼是这只抽象半龙人！
......
许久之后，听完亚历克斯的详细解释而终于彻底平静下来的尤利西斯龙尾扫过满地狼藉，被钉头锤砸出凹痕的橡木桌在修复魔法下渗出琥珀色树脂，转眼间将凹陷修复如初。
“行吧，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大概是了解了。”半龙人法师鼻腔喷出两缕黑烟，熔金色的竖瞳倒映着约瑟夫额角正在消散的治疗术绿光。
而约瑟夫揉着脑门的鼓包，一脸的幽怨。
“都说了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刚才绝对是公报私仇了对吧？”
“什么公报？”龙人法师没好气道，“明明都是私仇，这都是你欠我的。”
“好好好——你小子！”
第35章 尤利西斯破大防
“好好好——”
“我现在就去找《帝国都市报》投稿，说伟大的贤者阁下是条发了春想女人想到发疯的蠢龙。”
“tmd你小子敢！信不信老子跟你爆了！”尤利西斯咆哮声震得院长座椅上的龙晶石发出危险的红光，昭示着这位传奇法师心情并不那么太美好。
“嘿！”约瑟夫冷笑一声，“你猜我敢不敢。”
尤利西斯龙尾焦躁地拍打鎏金地砖，镶嵌其中的防御符文次第亮起又熄灭。
“哼！”
最终，鼻息掀飞的羊皮纸在空中组成投降白旗，又被他喷出的火星烧成灰烬。
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这还差不多。”
约瑟夫嘴角勾着邪笑，果然用这家伙的名声做威胁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你不想想，万一我真的发上去，真有小姑娘找你表白怎么办？我觉得那是好事儿啊。”
“尤利西斯，你都单身两百多年了，要是真想脱单的话，总不能再单两百多年吧？”某七十六岁且幸灾乐祸的老剑圣调侃着：“你说呢？”
“我还能说些什么？我特么就服你，你这个背叛誓约的家伙。”
尤利西斯转身回到院长座上，没好气道。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无数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我，怎么可能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
“所以你也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了吧？”约瑟夫再度翘起二郎腿，“这差事看着风光，其实干起来确实挺爽。”
“只是不适合我而已。”
“不适合你？”
“亚历克斯，那我问你，这工作不适合你，难道就适合我了不成？”
“十年，整整十年啊，我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半龙人高声叫骂道。
他是什么？
半龙人？半龙人！
带个龙字！
照理他是要冬眠的！你知道冬眠对一个拥有着龙脉的家伙来说有多重要吗！
哪怕是在第一次大陆战争最艰难的那段岁月里，到了冬月他都照睡不误，至少得打个十几二十天的盹儿，可现在呢？
“十年！”
尤利西斯龙爪撕碎的空气产生音爆，“能多休息一天都是圣光女神保佑！这中间缺的觉你能给我补上是吧！”
约瑟夫挑了挑眉毛，试探性猜测道：“因为礼拜日？”
哎，他猜的还真没错，甚至有一段时间尤利西斯真的挺想抛开法师的身份去皈依圣光女神的。
原因就是圣光教会有礼拜日，礼拜日那天除了做礼拜就是休息，没别的。
尤利西斯想皈依圣光只为了一件事——
就是睡觉！
睡觉！
睡觉！
还是特么的睡觉！
这对一个被剥夺了冬眠时间的传奇半龙法师来说是个多么大的诱惑！
他差点就放弃了作为法师的尊严——为了宝贵的睡眠。
尤利西斯龙翼倏地展开又收起，鎏金座椅扶手上冒出个枕头形状的软垫，又被他羞恼地一拳锤成漫天绒毛。
“回归正题吧，亚历克斯，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半龙人突然眯起眼睛，嘴角抖动，若有所思：“上演一场校园青春恋爱故事？”
“顺便为你的小娇妻在我这儿走个后门？”
尤利西斯眉眼轻挑，“别忘了你也是七十多岁的老家伙了，要不是人家无处可去人家真能看得上你？”
“抛去我们的身份不谈，我和你，还有凯撒，不都是大龄剩男了？”
半龙人撇撇嘴，当年大龄剩男这个词他还是从亚历克斯的嘴里听到的。
在当时，这个饱含恶毒之意的词汇曾给予过这位在当时已有小两百岁的半龙人巨大的伤害。
“天知道未来会是什么个情况，那姑娘完全是白纸一张，稀里糊涂的就签了结婚证，我能找谁说理去？”
“不过那孩子本性不坏，魔法天赋也算上乘，来学院多学点儿知识不是坏事。我只求她不要染上旧贵族小姐们的习气，或是再闹起曾经【白羽毛】运动之类的事端来。”
约瑟夫说道，虽然他和糖豆在法理上的确是有证明证件的婚姻关系，但他几乎从来没有以打量妻子的眼光去看待过糖豆。
（嗯，几乎。）
因为那样做的话，会让他产生一种很深重的负罪感。
“油嘴滑舌，巧舌如簧，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要是心里真这么想的，又为什么朝我讨要公共选修课程的教授职位？”
尤利西斯回击道，这家伙要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那才是真的有鬼。
在一块儿打了小三十年的仗，他尤利西斯还不知道他亚历克斯的德行？
如果说把传说中和历史上的英雄用不同的词汇来概括，那他亚历克斯绝对是那个最正直的英雄里最最最阴险的。
而且你能想象吗？
一个阴险的剑圣。
况且他还是勇者！
这tm都邪门到姥姥家了！
当年他们一起打魔王的时候，打到最后双方山穷水尽，都濒临强弩之末时，亚历克斯直接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灯笼椒磨得辣椒面。
辣椒面！
还是灯笼椒！
大陆上辣度排行前五的爆辣辣椒！
一股脑儿全tm糊魔王脸上了！
当时魔王那家伙的惨状......啧啧啧。
那可能是历史上最憋屈的魔王，没有之一——到最后被一把辣椒面给阴死了。
尤利西斯当时还纳闷亚历克斯这家伙为什么要事先让他在一包辣椒面儿上施加【破法】和【效果增强】的增益呢。
后来亚历克斯讲解之后一整个给半龙人法师大开眼界啊。
甚至后来半龙法师还举一反三，提议用强化附魔的石灰粉，但是被亚历克斯给否决了。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悲伤故事。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久违地听到亚历克斯讲这句【名言】，尤利西斯还有点儿不太习惯，不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由着你吧。”
“不过你确定你要开这门课？感觉有够冷门的啊。”
“冷门点儿不好吗？最好只有三四个学生选修我的课，这样我就能继续划水摆烂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我懂了。我现在就封你为副院长，掌管学院大小事务。反正你也是个闲职教授，就来给伟大的第二代魔法学院院长分担一下沉重的工作吧。”
约瑟夫：？？？
“不带你这样玩儿的尤利西斯！”
“tm的允许你翘班就不允许我耍无赖？你小子不要双标的太过分！”
第36章 糖豆老婆的室友有些奇怪
就在尤利西斯与约瑟夫东拉西扯的同时，另一边。
“终于......”
“终于！”
法师公寓的一间宿舍里，一只黑发萝莉暗暗攥紧了拳头。
洛蒂丝?塞拉菲娜的指尖嵌入掌心，哥特礼服上的银线蔷薇泛着冷光。
“我终于成功了！”
少女骤然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蕾丝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却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上一世，她披荆斩棘斩杀万千登上魔王宝座，结果却惨遭魔族叛徒背叛，被该死的混蛋勇者用一把辣椒面糊脸而产生破绽。
爆辣的灼烧感仿佛还黏在眼皮上。
洛蒂丝咬牙回忆着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勇者的长剑上缠绕着破法咒的紫电，而尤利西斯的灰袍袖口正泛着高级增幅术的金光。
她还记得辣椒面钻进鼻腔时的辛辣，混着自己咳出的黑血味道，更记得贤者俯视她时眼中的冰冷——像极了魔族保留地（万魔半岛）终年不化的那片永寂之海。
然后，被一剑枭首！
“这一世，我要夺回我的一切！”
哥特萝莉恶狠狠地说道，即使重生了这么长时间，她都无法忘记那屈辱的一幕。
那爆辣的辣椒面糊住她的眼睛，遮盖她的视线，让她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痛楚。
终身难忘，终身难忘！
终身难忘！！！
“该死的勇者，不，最该死的还应该是【贤者】！”
“尤利西斯......”
洛蒂丝直恨得牙痒痒。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及前世三分之一的身高，萝莉的眼神分外阴翳，十六年来，她每每以复仇的目标鞭策自己，必须要亲手手刃那些伤害过她的仇敌。
但是，人类的身躯还是太羸弱了，十六年都没有恢复到她前世巅峰时的万分之一。
“勇者那种家伙，绝对不可能想出这么阴损的办法，一定是那无所不用其极的贤者给他出的恶毒无下限的下三滥手段！”
洛蒂丝·塞拉菲娜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把尤利西斯扒皮抽筋制成地毯。
区区普通的辣椒面怎么可能会伤得到她！
她可是魔王！魔王！
魔王！
魔族里肉体与魔法双重顶尖的存在！
曾经差一点点以力正道登临神座的最强魔王！
但是，在那把辣椒面糊脸前的一瞬间，洛蒂丝注意到了刹那间的魔力闪光。
传奇【破法】和传奇【高级效果增强】！
而勇者小队里能够使用这两种顶尖传奇魔法的，就只有尤利西斯那半条臭龙！
“不报此仇，我誓不为王！”
她要把自己的仇敌死死地踩在脚下，至死方休！
“不过，人类的身躯，还真是羸弱啊，即使锻炼到这个程度，也才只有这点魔力，啧。”
洛蒂丝无奈地叹了口气，尽管从她重生开始就没有中断过对肉体的锻炼，但是天赋这种东西的确限制着她的成长。
相比于前世那普通一击就能捶断龙角的肉身，这副躯体太过孱弱，也太过......贫瘠。
今年她都十六岁了，还没有前世十分之一大。
md，真的是，事事不顺。
“唯独入学这件事，还算顺利。”
洛蒂丝凝望着自己的手掌，靠着前世对魔法的见解与知识储备，她顺利的通过了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成功以法师学徒的身份进入了法师学院。
而这，便是她接近尤利西斯的第一步！
她要以最优秀学生的身份，一步一个脚印，走上魔法学院的顶点，然后在尤利西斯那个混蛋贤者欣慰的眼神中，一把捅入！
“不是喜欢魔法吗？不是喜欢教导学生吗？我偏要让你被自己眼中最优秀的学生狠狠的背叛！”
洛蒂丝小声呢喃着，脸上带着邪恶的狞笑。
泰卡斯帝国的学制一共有两个三年，也就是说，她现在有六年的时间可以为了复仇积攒力量。
但问题是，她这一世转生的种族是人类。
人类！
如果是魔族的话该多好，她留下的很多后手就都可以用到。
但是现在她转生成了人类，不仅很多曾经暗中埋藏准备日后东山再起的宝藏无法动用，就连魔族的战技也无法修习！
一想到这儿洛蒂丝就来气。
不过事已至此，十六年也都这么过来了，她也算习惯了。
距离前世身为魔王的她被杀死也过去了三十多年，魔族也龟缩在自家的保留地，除了搞点小动作之外根本不敢和人类硬碰硬。
而且再想一想，魔族里绝对是存在叛徒的，不重生回去反而还是一件好事。
免得届时再被叛徒出卖。
更何况人类社会里有句话说得好：灯下黑！
任谁也想不到三十年前被勇者一行人击败的魔王不仅重生复活，还转生成了人类的身份！
而这，就是洛蒂丝的底牌。
她检查过自己，灵魂完全是人类的形状，这副肉身也是纯正的人类肉身，即使使用搜魂术也不会查出任何异常。
所以，计划行得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魔王穷！”
哥特萝莉从床上跳下，高举右拳，心里给自己打气道。
“这就是糖豆学妹的宿舍号，法师学院的宿舍都是三人间的，很是宽敞......”
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打开，西奥拉正低头朝糖豆讲解法师宿舍的格局与居住注意事项，然后就看到房间里有个穿黑色哥特礼服的少女右拳指天，摆成一个微妙且夸张的姿势。
脸上还带着二傻子一样的淫笑。
西奥拉：......
糖豆：......
“你们等等！不是你们想......”洛蒂丝的尖叫惊飞了梁上的尘灰。她慌忙去够散落的法术卷轴，却被自己的裙摆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石砖上。
“彭！”还没等洛蒂丝解释刚才她的姿势动作，房间大门又被狠狠关闭。
“你继续！”只听得门外两人中的一人高喊了一声。
“这里的确是233号宿舍啊......”喊完话的西奥拉对照着新生名单检查着：“应该不存在会附身的恶灵才对，之前刚让安娜检查过一遍的，该不会她中途开小差了吧......”
“西奥拉学姐，有什么问题吗？”
糖豆站在棕发少女身边，背着简单的行囊，怯生生地问道。
“不，没什么，只是你的舍友可能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祭礼仪式，出于对不同地区民俗的尊重，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为妙。”
西奥拉扯出一个不失优雅的微笑，完全看不出这丫头心里正在刮起怎样的风暴。
【法师学院二年级有个安娜这样一个邪门的抽象存在也就算了，现在新生里疑似出现了先天抽象圣体。】
瞧啊，那夸张的动作，抽象的表情，痛苦与喜悦交织，三分苦涩两分欣喜一分奸诈，剩下九十四分都是不可名状。
唔，西奥拉有一种感觉，这一届的新生应该会有很多的乐子。
“你们等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房门被从里面猛然拉开，强劲的气流掀动糖豆和西奥拉的裙角，便看到房间内的哥特萝莉再次平地一摔，双膝一软，滑铲着来到两人的面前。
“西奥拉学姐，这也是这位同学的地方习俗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西奥拉不动声色地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抽搐的眼角。
她就不该多那一嘴。
“你们刚才都听到了些什么？”
洛蒂丝忍着痛说道，人类的身躯就是羸弱，轻轻一摔就疼得要死。
“听倒是没听到，只是看到了小姐您的一些......不太雅观的动作。”
第37章 西奥拉是个坏心眼
“听倒是没听到什么，”西奥拉轻描淡写的说道，指尖摩挲着羊皮纸边缘的烫金花纹，镜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那就好那就......”
“只是看到了小姐您的一些......不太雅观的动作。”
她看着洛蒂丝的指尖从发卡猛地收回到裙摆，蕾丝手套在布料上绞出细密的褶皱，像极了被踩中尾巴的黑猫。
“比如说两脚岔开，左手握拳高举向天的抽象诡异动作，以及脸上泛着不可名状的红晕之类的。”
西奥拉扶了扶脸上的镜框，以平静的心态看着原本松了一口气的哥特萝莉表情逐渐僵硬，最后化作惨淡的灰。
“请不要这样做洛蒂丝学妹，我怕糖豆学妹误会。”
棕发少女于瞬息之间躲过洛蒂丝猛然伸出的手掌，指尖在空气中划出防御结界的微光。
她看着哥特萝莉狼狈地摔趴在地板上，突然联想起去年安娜在实验室搞小动作准备偷袭她结果反把自己炸成黑炭的场景——看来这届新生的乐子，确实比想象中更多。
“就算您抱上我的大腿，您也得不到我的心。我的意思是说我和糖豆学妹也不会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除非你掌握着五阶法师才能学会的【遗忘术】。”
“顺便一提，糖豆学妹，我向你保证，像洛蒂丝学妹这样......过于活泼的人物在法师学院里只是少数，请不要戴上任何颜色的滤镜来审视法师学院的学生。”
“当然，更重要的是不要向那群抽象......我是说过于活泼的学生学习，这就是我要传达的内容。”
西奥拉勉强绷着表情，向身边的斯普林少女解释道。
“请放心洛蒂丝学妹，我们不会向外传播您喜欢在独自一人时的......癖好。”
洛蒂丝：......
“但愿如此。”
萝莉这样说道，随后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用【清洁术】将裙子上沾染的灰尘清理干净，当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洛蒂丝骤然转身，瞳孔缩成针眼状。
“所以，你就是我未来几年的室友了？”
洛蒂丝转头，原本谄媚的表情变得冷峻，像是无情的钢铁，与之前低眉顺眼的姿态判若两人。声音也陡然冷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藏着的影牙卷轴。
“是，是的，同学。我的名字叫糖豆。”
斯普林少女头上雪白的蝠耳微微抖动，煞是可爱。
“洛蒂丝·塞拉菲娜，叫我菲娜也行洛蒂丝也行，怎么着都行。”
“刚才你的确什么都没有听到，对吧？”
萝莉瞪大双眸，施展天赋瞳术，催眠道。
“嗯，什么都没有听到，放心好了洛蒂丝同学。”少女眯眼一笑，十分灿烂。
“那洛蒂丝同学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吗？”
“啊？嗯，收拾好了，已经。”
洛蒂丝被糖豆的反应吓得一惊，说话都语无伦次，险些咬到她自己的舌头。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洛蒂丝后颈的寒毛直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盯着少女清澈的眼睛，瞳术的魔力在两人之间荡起细微的涟漪，却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就像前世面对尤利西斯的【真理之镜】一样，所有灵魂魔法都如泥牛入海。
为什么这姑娘不受她的瞳术控制？
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才对啊......
洛蒂丝坐到桌边的椅子上，面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她的催眠瞳术是随她魔王灵魂一道传承的灵魂魔法，按理来说，像糖豆这样连一环法师的标准都达不到的普通亚人，根本没办法抵抗才对！
但是，刚刚糖豆的言语，以及魔法上的反馈，都清清楚楚的告诉她。
这个亚人......
“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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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尤利西斯的龙爪捏着雕花茶杯，眉头微蹙。
“你是说你那位便宜老婆在魔法上有极高的天赋？能有多高？”
“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滚蛋，亚历克斯你个狗东西，老子没时间和你扯东扯西的。说清楚点！”
尤利西斯狠狠啐了一口，随后把茶杯里的茶水连同茶叶一股脑儿全倒进嘴里，看得约瑟夫嘴角直抽抽。
当年到底是谁教这半龙人老小子这么喝茶的？这么抽象？
“咳咳，那我就老实说吧。”
“以我个人的判断，比你的要高”
“比我的天赋还高？亚历克斯，真的假的？”尤利西斯反问道，他自认为自己在魔法上的天赋不算顶尖，但至少也算在第一梯队那个位阶。
至少比眼前的阴险剑圣以及那个不知道在哪儿闲逛溜达的母精灵弓箭手要强上几十倍。
“高，至少要高半层，甚至敢打包票，我的直觉很准。”约瑟夫点点头。
“这倒是。”尤利西斯附议道。
“尤利西斯，你当年第一次学习魔法飞弹从感知魔力到建构成型花了多长时间？”
“差不多半天的时间，提这个干什么？”
“她只用了十五分钟。”
尤利西斯：......
“我说你呀亚历克斯，开玩笑也不是你这么开的。”
约瑟夫：......
尤利西斯：？？？
“不是，你来真的啊？”半龙人猛地一拍桌子。
“千真万确。”
约瑟夫耸耸肩膀，他就知道尤利西斯第一时间绝对不可能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就在三周之前，我寻思着你录取通知书都发了，提前帮她预习一下要学习的知识，就尝试着教她点魔法基础。”
“不是，你一个剑圣教法师学魔法？这对吗？”
“你管得着我？再说《泰卡斯帝国全日制法师教育培养方案》都是我起草的，你叫什么叫？”
“那你继续，我听着呢。”尤利西斯的龙脸上闪过一丝思索，表情也认真起来。
他到底也是干了这么长时间的院长，认真起来的时候......看上去至少不滑稽。
“就是那天中午，我给她讲《魔法基础》，讲完之后让她尝试感知一下身边的魔力。
不到一分钟我就察觉到身边魔力有被扰动的迹象，然后让她试着构建一下魔法飞弹的模型，听着，只是模型，我还没想着她能一次成功。”
“但事实就这么明摆着发生了，一颗淡蓝色拳头大的魔法飞弹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了那孩子的手心儿里。稳定，非常稳定，没有运行上的一丝一毫的紊乱，她对魔力的掌控度把握的相当出色。”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亚人能把魔力控制到那么......完美，就是完美，即使你在施法的时候，我都能察觉到那一丝微颤。”
尤利西斯认真的听着：“她现在掌握了哪几个魔法？”
“零环戏法。”
“我是说多少个，没问你魔法环数。”
“我手上魔法书里所有的零环戏法，大概五十多个。”
“多久？”
“十天。”
这下尤利西斯也沉默了下来，许久，他才打破沉默。
“约瑟夫，虽然这个请求对于你来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是......”
“你想收她做徒弟，当她师父？”
“不愧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敏锐。”
“那这么说来你不是凭空就要大我一辈？”
“所以我才说对于你来说可能有点儿失礼。”
“那是一点儿失礼吗？那是很失礼！非常失礼！”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让我收就算了嘛，叫唤啥叫唤啊。”
第38章 约瑟夫的强烈坚持
龙尾在地面扫出蜿蜒的痕迹，尾尖鳞片划过石砖时擦出几点火星。
尤利西斯可太懂亚历克斯这个老朋友了。
虽然是个人类，但是伦理观念比那群精灵还强。
但是他身上还确实没有一丝丝儿的精灵血统，在受到生命之树洗礼之前就已经形成了自己刻板的伦理观，所以只能说是这小子自己的问题。
而且以前的时候这家伙好像还有点恐女，但是他从来没说过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尤利西斯也没问过。
所以亚历克斯悄没声的结婚才让他感到格外的惊讶——你一个浓眉大眼的恐女剑圣十年就能想开困扰已久的心结？这可一点儿都不魔法。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再说了，刚开学就收徒什么的，也不合规矩。”
尤利西斯说道，皇家魔法学院在三年级的时候，才会举行学徒招收仪式，取得学徒资格的法师们才能选择自己的导师作为自己日后三年进修的对象。
有点像约瑟夫前世大学的本硕连读制度，但又有所区别。
“这还差不多，话说回来，我回来任职，你给我开多少的薪水？”
“零。”
约瑟夫：？？？
“你用那么奇怪的表情看我干什么？你知道现在有多少法师在倒贴钱给学院打工吗？”
尤利西斯嚣张地说道，尖锐的龙指甲在桌面上敲敲打打：“我都大发慈悲的给你提供工作了，你还想要工资？”
“亚历克斯啊亚历克斯，【人不能既要又要】，这可是你说的。”
他露出尖锐的龙牙，在壁灯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我记得这句话好像不是用在这种场合的才对。”
“真一点儿不给？”
大龄剩男的返聘教授还想尝试着挽救一下。
“《常见魔物食材烹饪》，你猜猜我有没有必要给一个冷门课程的讲师发放薪水？”
“去年有个教授的《深渊生物行为学》只招到三个学生，最后全转去学元素魔法了。”
尤利西斯对上亚历克斯还真一点儿不带虚的，现在还真就有不少中阶法师在为帝国学院倒贴钱打白功。
无他，钱财对于这些法师来说都只是身外之物，他们更看重的是【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魔法正式教授】的头衔。
这个头衔，在大陆上是目前仅次于【施法者议会议员】的高级称号。
相较于只给七环及以上高阶法师授予头衔的施法者议会，皇家魔法学院对于教授职称的授予则更为宽松。
只要在职位上做出些不错的成绩，中阶法师三五年之内混一个副教授头衔还是轻轻松松的。
——前提是学院真的有空闲的课程给他上。
“有的是讲师想开课都没有空位，沉淀三四年的都有。”利西斯的声音柔和下来，龙爪轻轻拍了拍约瑟夫肩膀，鳞片下的体温带着熔岩般的灼热，“得亏是你在我这儿有关系。”
“真一点儿不给啊？咱俩之间可是这么多年的交情啊。”
“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让我坐上这个位置，亚历克斯你到底是何居心！”
尤利西斯很没好气，推他上位的时候想不到交情的事儿，现在讨要工资来了，谈起感情来了。
早干嘛去了？
“要我给工钱也不是不行，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不是太过分。”
“看你这门课能有多少学生报名，报完名最后又能有多少学生能真正留下，每留下来一个人，我给你发一枚金狮的薪水。”
“也行吧，好歹也有个仨瓜俩枣的。”
约瑟夫撇了撇嘴，这个结果差强人意，但总比没有强。
“行了，该叙的旧也叙完了，也该换个地方了。”
尤利西斯站起身来，龙翼带起的气流掀翻了桌上所有教案，钉头锤法杖杖柄轻点地面，传送阵法瞬间发动，蓝光将他与约瑟夫笼罩，将两人传送到预定的位置。
“几年不见，你这施法水平倒是没退步。”
“难道你的剑术退步了？”
“这可保不准，毕竟我剑都送帝国博物馆了，也好久没拿过剑了。”约瑟夫苦笑着摇头，指尖抚过腰间不存在的剑柄。
“我还以为那柜子里摆的是赝品。”
“那确实是赝品。”
“那真的在哪儿？”
“博物馆的保险仓库里呗。话说你把咱俩传送到哪儿来了？”约瑟夫东张西望道：“帝都这些年变化不小，我都不知道这儿是哪儿了。”
“帝国学院后街，离皇宫稍远的那条街上。”
尤利西斯收起法杖，披上不知何时准备出来的亚麻罩袍，只将他那张龙脸暴露出来。
这样一来他就跟其他半龙人长得没什么两样。
“这里有家小酒馆，听说很不错。”法师说罢便往前走。
“听说？”约瑟夫的话语有些玩味：“怕不是翘班出来偷偷喝酒的时候找到的吧。”
“你个臭小子不揭人老短能死吗？”
“我一听就不对劲，你个老东西跟凯撒是一个德行，顶多是他喝的多你喝的少，五十步笑百步。”
“这倒是。”
酒馆的木窗很明亮，暖黄的灯光裹着麦香涌出来，尤利西斯的龙鼻动了动，准确捕捉到空气中漂浮的黑麦威士忌香气，
他没有反驳，只是径直推开酒馆的大门，慢悠悠的走到酒馆吧台，朝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点了一杯威士忌。
“我要一杯牛奶，没有的话随便什么饮料都行。”
约瑟夫说道，他可不是尤利西斯和凯撒那样无酒不欢的人，恰恰相反，他滴酒不沾——毕竟当年总要有人把这俩喝酒喝到烂醉的人从酒馆拖回去。
“来酒馆不喝酒，你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扫兴。”
尤利西斯打了个哈欠，洁白尖锐的牙齿颗颗闪亮，随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酒浆。
“怎么了？和我在一块儿不如和凯撒在一块儿有意思？”
“不，你们两个都没意思。一个滴酒不沾，一个喝多了总劝我皈依女神，凯撒真的有神官的自觉吗？”
尤利西斯手肘拄着桌子：“教廷的教义按理说是不允许喝酒的吧？”
“凯撒说女神不允许酗酒没说不允许喝酒，只要他不承认自己喝醉了，就不算是酗酒。”
“这也行？”
“谁知道呢？反正他现在是帝都教区大主教，圣光教廷二把手，没人和他唱反调。”约瑟夫调笑道。
“直说吧，你心里有事儿，不然也不至于我一来就把我拉到酒馆儿里来。”他看着老友下垂的头颅，想起当年在勇者营地，尤利西斯总在在有心事的深夜独自擦拭他的卷轴。
男人手肘戳了戳半龙法师，而且，这老小子心里有压力的时候才会想着喝酒消愁。
“啧，区区人类，为什么在这种事儿上这么敏锐？”尤利西斯骂骂咧咧，随后乖乖启动屏蔽魔法，以免被旁人探知接下来他要说的内容。
“呵呵，我还被人叫做勇者呢，没点儿真本事怎么能扛得住勇者称号。”
“得，你提起这档子事儿了，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尤利西斯灌下整杯威士忌，辛辣的酒液顺着鳞片缝隙滴落，灼烧感在口中爆开：“魔王复活了。”
约瑟夫：......
“按理说不应该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吗？怎么到你这儿就是连着俩坏消息？”
“我也想有好消息，”尤利西斯与约瑟夫碰杯，两个酒杯相撞时发出水晶碎裂般的清响，“但确实没有。”
“那另一个坏消息呢？”
“——我们不知道魔王在哪儿复活了，以及复活了多久。”
第39章 印象的魔王
“这还真是两个坏消息，太坏了......塞纳德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儿？”
“我们也是这两天才知道，高层一直在忙封锁情报，免得闹出更大的骚乱”他盯着酒保端来的烤魔蜥肉串，油脂滴落炭火的 “滋滋” 声中，捏起最肥美的一根，“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尤利西斯说道，随后又找酒保点了两道小菜——干喝酒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消息可靠吗？”
“施法者议会那边的预言法师说的，他们的预言一向很准，这次听说准确度能高达八成。”尤利西斯将肉串整个塞进嘴里，龙舌卷过铁签时发出金属摩擦的脆响。
半龙人在没当贤者之前就是混施法者议会的，自然清楚议会里那些预言法师的能力。
“虽然小事儿上可能不太靠谱，但是大方向上没错过。”龙爪抹去嘴角的油渍，摇摇头道。
“那这看来确实是个大麻烦。”约瑟夫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所以近期魔族那地界儿上才闹出那些动静？”
“很难说到底和魔王复活有没有关系，我们确实也不清楚魔族那边有没有追踪魔王状态的手段与装置。”
尤利西斯无奈道：“我原以为我能挺到我退休的。”
“反正我是退休了。”约瑟夫补刀道，“但眼下我们怕不是要再和魔王打一场复活赛？”
“你这个说法倒是有点儿意思，复活赛......形容的确实恰当。”
尤利西斯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不确定。”
“怎么个说法？”
“现在好像魔族也没找到魔王的下落。”
尤利西斯手指沾上酒液，在吧台上写写画画：“按照国防军以及我们过去和魔族对抗的经验，如果他们真的重新迎回了魔王，应该不止会闹出之前的那点儿动静。”
“但这也不能证明他们真的没找到魔王。”
“所以我也只是说【好像】而已。”尤利西斯抄起肉串往嘴里塞，舌头只轻轻一捋，冒着热气儿的喷香肉串就全进了他的龙嘴里。
“你现在居然还能吃下去饭，你这个年纪是怎么吃得下去饭的！还不赶紧吐出来！”
“你真该尝尝，亚历克斯。这家店味道真的很不错。再说了，我的压力已经够大了，还不能吃点好的喝点儿好的了？你小子不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就随便抨击好吧，小心我捶啊。魔王我找不到我还找不到你吗？打魔王之前先打你一顿信不信？”
“真的假的？我来尝尝怎么个事儿。”
约瑟夫瞬间进入食客状态，略过了尤利西斯的后半段内容，咬下肉粒细细咀嚼。
“这个（嚼嚼），调味（嚼嚼），还可以（嚼嚼），就是火候可以在稍微把控一点（嚼嚼），能更嫩些（嚼嚼）。”
“你还是先咽下去再说吧。”尤利西斯笑骂一声：“不过话说回来，那位魔王被魔族人迎回去对我们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确实，就她那个对魔族的治理水平......一言难尽。”
约瑟夫，提起那位前代被他一剑砍掉脑袋的魔王，着实有点儿一言难尽。
“干啥啥不行，只有打仗第一名。能打是能打，但是国家治理水平长期停留在幼儿阶段，我甚至想，凯撒十五岁的时候，都能比她把活干得更漂亮。”
约瑟夫咽下最后一口肉说道，言论里充斥着对前代魔王的吐槽。
而且这还是实话。
如果按照社会发展程度比较的话，魔族在魔王上台之前，大概处于【分封奴隶制】时代，和人类的【王国时代】（或称诸国时代）差不多的阶段。
开启战争后，魔族就飞速的开历史倒车，在他们小队率领军团攻破魔王城的时候，整个魔国几乎都要退步到原始社会了，民生相当的凋敝。
不对，压根就没有民生。
去城市化的速度和约瑟夫前世的波波有一拼。
“我觉得也不能把所有的锅都扣在魔王一个人的头上，她手下的那堆魔将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废话，能是省油的灯吗，光是从第九魔将的宅邸里搜刮出来的金银财宝都能抵得上泰卡斯王国时代五年的税收了——这还是在他身死之后解脱了的家仆们连偷带抢后剩下不太好带走的那部分。”
“还有那个魔族大法师，他主持的那个亡灵实验我都不想提。用人类和大陆上的其他种族做实验还能理解，毕竟从阵营上讲我们的确是敌人。”
“但关键是那老东西是连魔族自己人都杀啊，你又不是没看过实验数据，参与实验的人里超过三成的实验体都是魔族底层，还有两成是魔族里的贵族。”
“啧啧啧，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我当时都还纳闷为什么魔王城里为什么那么荒凉呢，感情不是被征兵了，原来是被自己人当耗材了。”
约瑟夫吐槽道，前代魔王真的是个啥也不懂就知道打仗的笨蛋。
战略上战术上没有任何问题，个体实力也确实豪横，大陆战争前期带着魔族压着整个大陆打。
但问题是她除了能打之外都是问题。
内政，不懂。
外交，不懂。
后勤，不懂。
经济，不懂。
政治，不懂。
啥啥不懂，遇到问题就是一个字——杀。
杀得那叫一个血流漂橹，魔头滚滚。
反对的，你不忠诚，杀了祭旗。
中立的，你不忠诚，杀了祭旗。
支持的，你不够忠诚，杀了祭旗。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奴隶拉去做实验，贵族拉去填线。
总之就是一杀到底，是不是很大胆？
反正对于魔族里的老牌贵胄们来说是挺大胆的，胆子不够大根本活不下去。
你问魔王平民们在哪儿？
什么平民？
除了她之外不都是奴隶吗？不都是耗材吗？
天下魔族一个样，全都杀了都不无辜——关键魔王本人还真是这么想的，纯纯正正的疯狂暴君。
蒂莫斯卡她自己是杀爽了，魔族地盘上的经济生产建设也是彻底玩崩了。
到最后连最隐世的魔族贵胄们都看不下去了——再这么打下去，还没等魔族彻底占领大陆，整个魔族就被魔王一个人杀光了！
然后就和大陆联军签下密约，设法一起铲除那个罪该万死的魔王。
现在仗打完了三十多年，结果告诉他们魔王又复活了。
约瑟夫倒是无所谓，反正他是人类，代表的又是大陆这边的利益，他是没啥影响的。
那群和他们签了密约的魔族贵胄现在才是怕得要死，恐怕此时最担忧的便是魔王回来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拧了脑袋。
“虽然话说回来，这些锅确实不能让魔王全背了，但是她对手下失察也确实是真的。”
约瑟夫摇摇头，上述虽然有些夸张，甚至有一部分是大陆势力为了历史正当性把一些和魔王八竿子打不着的烂事也扣在魔王的脑袋上。
可谁叫她打输了呢？
这锅魔王不背谁来背？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古来如此。
第40章 现在的魔王
“阿嚏！”
洛蒂丝指尖用力揉着泛红的鼻尖。
“阿嚏！！”
糖豆的蝠耳随着喷嚏声轻轻抖动，雪白的绒毛上还沾着方才整理床铺时蹭到的点点灰尘。
“阿嚏！！！”
第三声喷嚏让洛蒂丝的身体猛地前倾，额头差点撞上桌面的魔导灯。
“唔，好特喵的难受。”
洛蒂丝扯下蕾丝手套，伸出手指狠狠揉了揉她的翘鼻子，鼻尖酸痒得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洛蒂丝妹妹，你是感冒了吗？”
刚刚收拾好床铺伸了一个懒腰的糖豆闻言收起背上的翅膀，转身朝哥特萝莉的位置看去，关切的问道。
约瑟夫先生说要和室友打好关系，不能闹得太僵。
虽然糖豆她不知道怎么和人拉近距离，但是最基本的关心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我没事，你继续。”
洛蒂丝摆摆手，说不准是自己的仇敌们正在背后蛐蛐她呢。她无意间瞥到少女的帆布背包上挂着新缝的兽耳挂饰，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笨拙的温暖。
“真的没事吗？”
“都说了没事了，你这个人......你很闲吗？”
萝莉皱起眉头，一脸不满，看着床上的白毛少女，原本想爆粗口，但是看着这个软绵绵毛茸茸的家伙，脏字来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这丫头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怎么这么啰里吧嗦的？
跟她这一世的老妈一样。
烦的她耳根子疼，却还不能打不能骂。
“对，对不起......”
斯普林少女闻言低下头去，少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位室友，好像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但是，很可爱。
糖豆这样想着——她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和比自己还矮的姑娘近距离接触。
而且看上去也不是精灵，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更无形的给予她一种亲切感。
没有迎来预料之中的反驳，当洛蒂丝再转过头的时候，糖豆正耷拉着耳朵坐在床头忧郁，令洛蒂丝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这......让我怎么说才好。”
洛蒂丝的声音莫名软了下来，她看着糖豆低头摆弄手指，蝠耳绒毛在夕阳下泛着金边，却仍用那关切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种不属于魔王的温柔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想逃。
“......我不是凶你的意思，只是说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用不着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洛蒂丝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也好她这辈子的家人也好，总是莫名其妙的给自己投以过度的关切，叫她这个上一世的魔王非常难以适应。
她甚至有点怀念上辈子和那群“兄弟姐妹”一起在黑森林里玩死亡大逃杀的场景了。
他们之间可都是掏心掏肺的铁杆关系。
至于这辈子......算了，不提也罢。
洛蒂丝将脑袋里的纷乱思绪全部摒除，却注意到一边的少女心情已经好了起来，眼睛微眯，蝠耳轻颤，背后的翅膀有节奏的抖动着，看上去心情不错。
喂喂喂，这家伙的情绪调节能力这么强的吗？
洛蒂丝思索着，她似乎也有些低估了这位亚人舍友。
而且还有那个诡异的魔法抗性，总不可能是巧合吧？
“糖豆。”
“嗯，我在，洛蒂丝小姐。”
“你的魔法天赋怎么样？”洛蒂丝单刀直入，眼神悄然锐利起来。
“魔法天赋吗？好像说资质不错？有成为一名出色法师的才能，所以才推荐我来这里上学。”糖豆的声音带着自豪，蝠耳轻轻颤动。
“唔，其实我一开始也很吃惊，只以为会到小镇上去上学，没想到直接来了这里，皇家魔法学院啊。”
糖豆感慨着：“有强烈的不真实感呢。”
推荐？
也就是说没有经过正常流程的考试咯？
洛蒂丝推理着，那看来，这家伙要么是背景够硬手眼通天，要么是天资绝佳令人青睐。
不过她更倾向于是后者，毕竟从糖豆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出于那些背景深厚的大贵族家庭。
说不好听点儿，就是身上有股子村姑气息。
“洛蒂丝小姐也是被推荐来上学的吗？”
“我？不是，我是正常考试入学的。”
洛蒂丝摇摇头：“看来你的魔法天赋的确很好。”
而且能够免疫她的灵魂魔法......此子，断不可留！
然而洛蒂丝并没有取她小命的想法，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努力修习魔法，然后背刺报复尤利西斯，最后再一个个拧掉那些背叛者的脑袋而已。
如果这丫头的前途真的一片广阔的话，或许还可以成为她的助力之一。
洛蒂丝眼神阴翳，如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蜘蛛，静悄悄编织着名为【未来】的蛛网。
“欸，原来是这样。对了！洛蒂丝小姐。我们要不要一起出门逛一逛？”。
清脆如风铃的少女声逐渐靠近，糖豆从柔软大床上跳下，背着手靠近书桌前坐着读书的洛蒂丝，雪白的蝠翼在身后晃出欢快的弧度。
“洛蒂丝小姐也没有逛过校园的吧？”
“没有是没有，不过你确定你知道路？皇家魔法学院的面积可不小。”洛蒂丝挑眉，指尖弹开桌上的地图。
羊皮纸在魔力作用下自动展开，露出学院复杂的魔导建筑结构：交错的悬浮走廊、旋转的钟楼、以及藏在迷雾中的实训森林。
“好像......不知道。”少女情绪又低落下来：“洛蒂丝小姐知道路吗？”
“我也是新生，我怎么会知道路？”
洛蒂丝嘴角抽了抽，这姑娘模样清秀漂亮，只是行为举止之间处处表现着憨气。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笨蛋美人？”
“唔......”
少女发出可爱的哼唧声，想逛校园是假，想和某人偶遇是真。
“行吧行吧，我和你一起去，行了吧。”洛蒂丝松口道——关键是这样一个白净美人在她眼前晃悠来晃悠去真的令她很难办。
才不是因为她心软了。
“走吧，手上有地图的话，应该不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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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的石板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暮色给古老的建筑镀上金边。
“应该不会迷路......才对......”
“一座学院而已，至于把结构设计的这么复杂么？那个曹丹设计师设计的啊？可别让我逮住了，不然可就遭老罪咯！高低把他脑袋揪下来当球替！”
学院某处，手拿地图的洛蒂丝汗流浃背。
她好像高估了她的方向感。
只一会儿的功夫，两小只就被这广阔的校园绕晕了。
“这个地图好难用啊！我们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洛蒂丝抱怨：“糖豆，你能飞上天去看看我们在哪个位置吗？”
“唔，不太行，翅膀飞不起来。”
斯普林少女努力扇动双翼，却连双脚离地都做不到。
“感觉身体好重！”
“不行的话就算了，学院里应该是有禁空魔法的。”
洛蒂丝叹气道，好像今天只是新生入学的日子，只有少部分有迎新任务的老生回了学校，再加上刚刚经过扩建的学院实在大的没边，以至于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前面好像有个人，我们先去问问路吧。”
洛蒂丝合上地图，眼神坚定起来。
目前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第41章 糖豆老婆迷路了
那是一位金发姑娘，远远看过去，那金色长发在夕阳照耀之下熠熠生辉，走近了打量，就会发现这位少女格外秀气。
她站在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分岔口，旁边是一丛盛开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夜光铃兰。发梢卷着细碎的夕阳金箔，在晚风中像团跳动着的温暖火焰。
她的身高大概只比糖豆高一点点，此刻正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手里那张展开的羊皮纸里，眉头微蹙，淡粉色的唇瓣无声地开合着。
“这里是学院的什么位置来着......学姐给的地图不太好用啊......”
少女嘀嘀咕咕的，旁人即便竖起耳朵，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呢喃混着晚风，像片被揉皱的花瓣，带着点迷茫和无措。
“你好？”糖豆鼓起勇气小声喊道。
“我觉得应该这么走......又好像不太对......”
“额，请问您有在听吗？”
对方像是被罩在了一个透明的气泡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洛蒂丝抱着胳膊站在糖豆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然，也有可能是糖豆说话声太小，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的缘故。
“哎呀算了算了，我来吧。”
哥特萝莉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小巧的黑色皮鞋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走上前去，灵活地绕到这金发姑娘的身侧，伸长了小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少女线条优美的肩膀。
“喂喂喂，回神回神。”
“啊！”
感知到肩上突如其来的触感，金发姑娘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跳，惊呼出声。
她转过头，淡蓝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慌，这才发现一位穿着华丽哥特装、表情略带不耐的小姐正搭着她的肩膀，而稍后一点的位置，还站着一位有着蝠翼和琥珀色眼眸、看起来有些害羞的斯普林少女。
“请问，有事吗？”金发姑娘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你认识学院里的路吗？”洛蒂丝开门见山，“或许你也发现了，我和这家伙，”
她朝糖豆的方向努了努嘴，“也就是这位斯普林，很不幸地迷路了。我们是今天来报道的新生，如果你恰好知道路并且能帮到我们的话，那就帮大忙了。”
洛蒂丝用最简练的三两句话就阐明了她们两人的窘境和需求。拉洛希亚认真地听着，边听边下意识地、非常淑女地暗暗点头，淡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理解和同病相怜的神色。
“所以，”洛蒂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语速加快，“你知道法师公寓怎么走吗？就是新生宿舍区。”
“不知道哦。”
拉洛希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洛蒂丝刚升起的希望小火苗。
“那就……啊？”
“你不知道？”
“嗯…是的……”
拉洛希亚被洛蒂丝骤然逼近的气势弄得有些无措，白皙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樱花。
“那你刚刚为什么在我说话的时候点头？”
“内个，家庭教师教导我的时候说，在别人说话时，适时作出些在听的……嗯，表示，比如点头或者眼神交流，有益于双方的深入交流……显得比较有礼貌……”
“emm……”
洛蒂丝被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转过身朝向一直安静旁观的糖豆，小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白高兴一场。”
“但话又说回来，你又为什么在这儿？看你这身打扮……也是今天来报到的新生？”
“嗯。”
哥特萝莉心头那丝刚刚被压下去的不妙预感，如同沉渣泛起，瞬间膨胀成了巨大的问号。
“难不成……你也迷路了？”
在洛蒂丝发出这灵魂拷问的三秒之后，金发姑娘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把头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她精致小巧的耳朵上，那白皙的耳廓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染上了两抹火烧云般的红霞。
“抱歉，我的方向感一直都不是很好……所以从报到处出来，就一直在尝试着自己找法师公寓的位置，对不起。”
“啊好吧，这下好了，迷路的人数正式增加到三个了。”
洛蒂丝扶额叹息。
“那我问你，你也是法师学院的新生？”
“嗯。”
“名字呢？”
“拉洛希亚。”
“我叫洛蒂丝，她叫糖豆，也是法师学院今天刚来的新生。行吧，咱们仨也算是有缘，在这迷宫一样的学院黄昏里胜利会师，勉强也算是朋友了。”
洛蒂丝的语气带着点认命的洒脱，带着一种“难姐难妹”的认同感。
“话说法师学院不是有学姐负责引导新生找宿舍位置吗？你没去新生报到处报到吗？按理说报到完就该有人带你去的吧？”
“去是去了，但是，说来话长……”
她回忆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
原来她按照指示来到新生报到处的时候，负责引导新生的西奥拉学姐和蒂娜学姐都恰好出去引导其他新生了。报到处里只有一位名叫安娜的学姐在顶班。
安娜给她两个选择——给她地图自己去找位置，或者等另外两位学姐结束导引任务回来后再带她去。
而拉洛希亚思索了一会儿后选择了前者。
“我其实想尝试一下自己能不能做到独立地做一些事情，不想给学姐们添太多麻烦，但是结果好像完成的并不好。”
她沮丧地晃了晃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地图。
“哈！”
洛蒂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死鱼一般的幽怨眼神仿佛看到那位不负责任的安娜学姐，“学姐不给我们添麻烦就不错了。”
“你说的那个安娜学姐是不是穿着一身看起来能把她自己装进去的宽大黑袍子，明明看上去应该是个文静女孩子，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眼神飘忽，偶尔还嘿嘿傻笑的那种家伙？”
“额……嗯，是的没错。”
“那就对了！”
洛蒂丝像是找到了控诉对象，瞬间来劲了，“那家伙在我今天来报道的时候就猛地朝我冲过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稀有素材’‘完美骨架’，差点把我带个跟头！跟个痴女一样，相当可怕！”
“还好当时两边有西奥拉和蒂娜学姐眼疾手快地拦着，才没叫她得逞。不信你问糖豆，她都差点儿被猥亵了！那安娜学姐看糖豆翅膀的眼神，啧啧，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糖豆闻言，想起安娜学姐当时炽热得仿佛要解剖她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用力地点点头。
安娜学姐……确实热情的过头，让人招架不住。
“那拉洛希亚你呢？”
“你有没有惨遭那位安娜学姐的毒手？比如被摸头发、捏脸蛋，或者盯着你的胸针和金发流口水？”
“这个……没有。”
拉洛希亚被问得有些脸红，仔细回想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庆幸。
......
与此同时，在学院另一端的法师学院报到处。橘黄色的魔法灯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影子，光晕正好映着安娜那身标志性的宽大黑袍，她正垂头丧气地站在屋子中间。
蒂娜——安娜的双胞胎妹妹，正一脸严肃地揪着自家姐姐的耳朵。后者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反抗，整个人看起来像可怜兮兮的黑猫。
西奥拉则悠闲地靠在门框上，指尖灵活地转着一根洁白的羽毛笔，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正在被单方面教训的安娜身上。
“你就这么让一个新生！一个完全对学院布局一无所知、可能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新生！让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黄昏时分，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去找公寓去了？嗯？有你这么做引导的吗！我‘亲爱’的姐姐！”
“那个，我也没办法嘛，”安娜委屈巴巴地辩解着态度卑微低下，试图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打动妹妹，“当时你们两个又都不在，这里又不能没人看着……万一有新生来报到呢？”
“那也不行啊我的傻姐姐！”
“你至少把她留下！等到我们回来之后再带她去找她的宿舍！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万一她是一个路痴，根本看不懂地图呢？”
“万一她因为看不懂地图而在学院里乱转，不小心闯进了哪个还没关闭的危险魔法实验室呢？”
“万一她掉进哪个伪装成草坪的魔法陷阱里呢？万一她走到禁林边缘遇到暴躁的魔物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出了事你负得了责吗！”
“喂喂喂蒂娜，这些概率很低的吧？学院里那些真正危险的地方不都设置着强力禁制的吗？”
“那这也不是你推卸责任的借口！”
蒂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墨水瓶都跟着跳了一下，“给地图让新生自己找？亏你想得出来！笨蛋姐姐！”
而西奥拉这位资深的乐子人，嘴角却一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观看一出精彩的独幕剧。
对她而言，新生迷路什么的，实在算不上新鲜事，每年开学季都有大把拿着地图还能在学院里转圈转到天黑的小迷糊。
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初来乍到的新生在校园里迷路什么的，太常见了，简直可以列为学院十大传统之一。
“好了，”西奥拉终于看够了戏，站直身体，开口打破了姐妹俩的僵持。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找到我们‘流落在外’的拉洛希亚学妹。希望她能在饿晕之前找到食堂，或者……至少别走到禁林里去。”
第42章 糖豆老婆终于找到路了
洛蒂丝研究了好一会儿地图，纤细洁白的指尖戳向一个建筑标记，“我们居然在炼金试验田旁边——”
“这里好像是学院的东北角。”
洛蒂丝的手指戳着地图角落的骷髅头标记，那里画着歪扭的 “禁入” 符号。
“我们居然绕到了这种鸟不拉，咳咳，偏僻的位置......再偏一点儿的话就该进入到禁林的入口了呀。”
拉洛希亚的声音像片被揉皱的乐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风信子胸针。
“回法师公寓至少要横穿大半个学院。”
“走吧，不过是费点事儿而已。”洛蒂丝叹了口气道，“幸运的话，我们应该可以赶上餐厅供应的晚餐。”
“洛蒂丝小姐已经去过学院餐厅了么？”糖豆闻言眼前一亮，作为一个小吃货，她最期待的其实就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伙食水平。
“没，只是听说学院餐厅离法师公寓很近而已。”哥特少女摇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金发姑娘：
“你对学院了解多少？”
“我？”
拉洛希亚显然对这样不怎么用敬语的提问感到有些意外，但她并未生气，反而还感到一丝新奇，“也不多......我只知道学院前段时间扩建，增加了很多设施，学生餐厅也增加到了四座。”
“四个？那可真不少了，建那么多有什么用？”
“听说是照顾战士学院和骑士学院的学生，”金发的拉洛希亚简单思索，“毕竟和法师相比，他们的饭量真的很大很大呢。”
“这倒是，良好的体力可离不开顶配的伙食......干脆别叫皇家魔法学院了，直接叫喝水食饭学院算了。”
暮色给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尖顶镀上一层温润的金红，石板路在三人脚下延伸，缝隙间嵌着拇指盖大小的萤石，每七步便亮起一盏，像撒落的星子。
学院主干道宽约两丈，两侧是爬满常春藤的花岗岩回廊，藤蔓间点缀着拳头大的发光蘑菇，幽蓝的光映着廊柱上浅浮雕的魔法阵——都是最基础的照明咒和清洁咒，连新生都能看懂。
左侧的元素花园占地颇广，却没有浮夸的悬浮植物。
暮色中可见整齐的试验田，防风结界在田边泛起半透明的涟漪，几株一人高的月光草正随着夕阳闭合叶片，露出茎秆上螺旋状的荧光脉络。
远处的水系喷泉倒是有些看头，三层石台上的雕像捧着水晶球，喷出的水幕在黄昏里折射出彩虹，但很快便化作细碎的水珠，被地面的吸水魔纹无声吸收。
骑士学院的青铜巨像矗立在广场边缘，共六座，每座高约两丈，盔甲上的锈迹被岁月磨得发亮，手中的长剑倒是簇新——显然定期有人维护。
“终于找到正路了。”
他们在迷路的情况下游荡了许久，整整二十分钟后才终于踏上正途，通往法师公寓的小径两侧种着魔法紫藤，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淡紫色的光点飘落，很是漂亮。
糖豆指着前方惊呼：“看！是会发光的路标！”
顺着少女指尖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墙上嵌着箭头形状的萤石板，边缘用魔纹勾勒，正幽幽指向西南角的宿舍楼群。
晚风带来餐厅的香气，混着烤面包的麦香和魔药课的硫磺味。
这时爱美的拉洛希亚却忽然驻足，望着天边渐暗的云霞，轻声发出感慨：“好美的夕阳啊！”
“太阳落山有什么好看的。明天太阳照样升起，又照样落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一天呀，过去值得怀念，未来也值得期待！而且今天是我们三个进入学院的第一天呀，第一天就能看到这么美丽的夕阳，难道不觉得是一种幸运吗？”
洛蒂丝踢开脚边一颗滚圆的小石子儿，看着它骨碌碌滚向远处的草坪之中，不去反驳拉洛希亚的文青发言。
确实，这里没有夸张的悬浮建筑或元素生物，这里的一切都透着 “刚刚好” 的魔法气息：足够便利的生活咒文，足够赏心悦目的细节，却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常识。
她必须得承认，人族在魔王不在的这几十年里，发展的非常迅速。
而这也更加强了她要努力师人长技以制人的决心。
当三人终于看见宿舍楼的尖顶时，暮色已深，楼前的路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缓缓浮动——显然也是很便携的自动魔法装置。
“终于到了，话说你的公寓在哪儿，一路上忘了问了？”
洛蒂丝擦了擦额上泌出的汗珠，刚抬手抹了两把，就感受到一道清凉的触感——转头一看，却是糖豆这位亚人在用手帕为她擦汗。
“不用帮忙，我自己来就好。”
“没事没事，洛蒂丝小姐，让我帮帮忙吧，我会很开心的。”
糖豆轻声说道，本来今天的这场事故就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引发，她内心的愧疚感已经很强了，再找不到发泄口的话，她是真的会掉珍珠的。
嗯，还是梨花带雨的那种。
“行吧，随你......”洛蒂丝摇摇头，随后便听到拉洛希亚开口说话。
“让我想想，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233公寓，是在二楼对吧。”
“确实在二楼，等等，233公寓？”
享受着斯普林少女的贴心服务，洛蒂丝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下一刻，她便被拉洛希亚的话语吸引了注意。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金发少女往后退了半步，她不太清楚为何身边这位哥特萝莉的反应会这么大。
“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这家伙和我也都是233公寓的。”
洛蒂丝耸耸肩膀，迎着拉洛希亚缓缓瞪大的眼眸，“看来你也想到了，命运还真是奇妙啊。”
“拉洛希亚室友。”
“室友！洛蒂丝，室友？还有糖豆舍友？”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啊。”洛蒂丝耸肩道，这世界还真是有趣。
“你们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不是在效仿骑士小说里的剧情？”金发姑娘显然激动到语无伦次了，一起迷路的行人同伴其实是自己的舍友什么的。
“吼吼，看来这位小姐你涉猎的还不少嘛，看的骑士小说是带颜色的还是不带颜色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
（第一个大章节【初遇】结束，接下来是下一个大章节【学院试炼】，友友们敬请期待~）
第43章 糖豆老婆有点小饿
一道不大不小的咕噜声在两人身后响起，洛蒂丝和拉洛希亚几乎同时回头，四只眸子里映着斯普林少女低垂的小脑袋。
糖豆的脸蛋在黄昏斜阳的映照下，红透了。
“要不咱先去吃个饭？”洛蒂丝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或许是为了替自己今天新结交的亚人朋友解围，朝拉洛希亚说道，“如果你不是很着急的话。”
“额...也好，刚好吾...我也有些饿了。”拉洛希亚一个不注意险些暴露口癖，还好她及时反应了过来，朝两人点点头道。
好像也不容她拒绝——毕竟那位脸皮薄的亚人女孩儿此时几乎要害羞的哭出来了。
但这也怪不了糖豆。
她最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消耗很大，自然饿的也很快。
亚人少女被洛蒂丝牵着手，拉洛希亚则快步走在前引路，三人之间都没怎么说话，但这份化解尴尬的恩情，糖豆却记在了心上。
三人在紫藤花廊尽头转了个弯，学院餐厅的鎏金穹顶便撞进眼帘。
那是座半开放式的圆形建筑，外墙由整块的月光石砌成，暮色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十二根雕花廊柱撑起环形的露天餐区，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会发光的葡萄藤，只是此刻尚未成熟。
“好、好大……”
糖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蝠耳紧张地贴向脑后。
她望着眼前足有两层楼高的拱形大门，门板上镶嵌着会自动开合的魔纹齿轮，每当有学生进出，齿轮便会发出悦耳的咔嗒声，同时喷出细小的魔法荧粉，在暮色中划出 “欢迎光临” 的魔文。
洛蒂丝的指尖划过腰间的骨质发卡，察觉大门两侧的火炬雕像并非装饰——跳动的火焰是由纯粹的火元素构成，却被压缩成玫瑰的形状，花瓣每开合一次，便会飘出一片带着烤肉香气的火星。
“看上去还真是奢华啊，我们走吧。”
洛蒂丝眼中闪过惊艳，不妨碍她注意到拉洛希亚的眼中只有对美好事物的欣赏而并无对新奇景观的震撼——看得出来这家伙应该来自大户人家。
伯爵？或是公爵？谁知道呢？
洛蒂丝并未去深究。
暮色为餐厅的尖拱门镀上琥珀色光晕，糖豆的鹿皮靴在翡翠门槛前迟疑了三次，才被洛蒂丝推着迈进这方流光溢彩的天地。
餐厅内景比外景更令人惊叹：穹顶绘着动态的星象图，十二黄道星座随着时间推移缓缓旋转，每颗星辰都是嵌在穹顶的小型魔晶，发出柔和的银辉。
天花板垂下十二盏枝形吊灯，灯架由鎏金的魔法藤蔓编织而成，每片叶子上都停着会发光的纸蝶，翅膀扇动时便洒下细碎的光点，落在餐桌上的银制餐具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鎏金餐桌上白银烛台自动调节着亮度，墙壁上镶嵌着整块的魔法玻璃，外侧是学院的暮色美景，内侧却在实时播放各厨房的烹饪画面：火焰在铁锅上跳起踢踏舞，揉面的法师之手正往面团里掺入盐粒与苏打，就连装盘的瓷盘都在魔法作用下自动摆出精致的花纹。
餐桌是清一色的深胡桃木，表面打磨得能映出人影，每张桌子中央都嵌着圆形的魔法阵，轻轻触碰便能召唤出全息菜单。
糖豆盯着邻桌学生用指尖在魔法阵上划动，凭空出现的菜单一页页翻动，每道菜的图片都在散发真实的香气——烤龙蜥腿的焦香、魔力松饼的甜腻、还有斯普林族特有的蒲公英蜜酒（无酒精）的清冽，混合成令人食指大动的气息。
“欢迎莅临星辰之宴（第一餐厅）。”身着星纹礼袍的侍者躬身，胸前的六芒星徽章折射出虹光。
他身后三十六个悬浮餐台正随魔法旋律旋转，烤岩羊在火焰魔偶的炙烤下滋滋作响，蜂蜜酒瀑布从水晶独角兽雕像的口中倾泻，却在触及鎏金酒樽前化作温润的雨雾。
“糖豆？”
拉洛希亚轻轻拽了拽同伴的袖口，这才发现斯普林少女正攥着帆布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糖豆的视线在金碧辉煌的吊灯、自动旋转的餐车、还有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员之间来回游移，仿佛误入巨龙宝库的小兽，蝠翼紧张地卷成一团。
“别怕，”洛蒂丝的声音难得柔和，她顺着糖豆的视线望去，只见中央餐台足有十丈长，上方悬浮着数十个保温魔法阵，每个阵中都飘着不同的菜肴：
冒着热气的奶油蘑菇汤在瓷碗里轻轻摇晃，烤得金黄的魔法面包上撒着喷香的黑芝麻，等等等等。
“我……” 糖豆的声音细如蚊呐，“感觉，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能不能切换成无铲阶级频道？她这个沼泽地长大的孤儿见不得这么奢侈的地方。
“我带的钱......可能不太够......”
亚人少女的低语像是在撒娇。
在这里吃上一顿饭，高低得花上数百上千枚银币吧？
先生让她来这里上学真的是认真的嘛！？
只一瞬间，糖豆便开始约瑟夫的钱包所担心。
先生一个月三十金币的退役津贴，现在怎么感觉好像......不是很够呢？
“没有你想得那么夸张啦，糖豆小姐，”拉洛希亚捂嘴轻笑道，“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对学生有很高的优惠补贴，餐食价格是人人都负担得起的。”
尽管她自己也是第一次亲自体验，但是她都浏览过不止一遍帝国对学院的各项补贴政策和文书了，自然门清。
“而且你也别被这装潢唬住了，这些很明显都是镀金的装饰，只是看上去漂亮而已，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洛蒂丝耸耸肩膀，身负魔眼的她只一瞬间就看出这些装潢的本质属性：“整个大厅撑死用了半斤金箔糊墙，水晶吊灯也是魔法合成的，便宜的很。”
只需要一点毫无价值的学分，魔法学院就能忽悠一大堆魔法师为自己免费打工。
不然怎么解释只一年的时间学院就能完成全部的扩建工作？
而就在糖豆犹豫不决时，一位穿着银灰色制服的服务员温和走近：
“请问三位有用餐需求么？”
第44章 糖豆老婆是隐藏富婆
他胸前的名牌上刻着 “西泽”，袖口绣着学院的剑龙徽章，鞠躬时腰间的魔法腰带发出轻微的咒文波动——即使一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服务生，也有二环法师的实力波动。
由此可见皇家魔法学院招聘岗位的要求之高。
“三位新生小姐，需要为您介绍今日的特餐吗？或者……需要协助办理餐卡？”
至于为什么能看出来是新生？
——这三小只身上的【死味】太淡了，几乎不可察觉。
等以后学院开始正式上课了，就慢慢变浓了。
镶银边的水晶地砖倒映出糖豆乱翘的雪色秀发，与那些身着丝绸法袍的贵族学员相比，她沾着草屑的制式法袍简直像是误入珠宝盒的麻布袋。
当侍者递来嵌着红宝石的菜单时，她甚至不敢触碰烫金的边角——生怕指腹的老茧刮花那些蜿蜒的魔法纹路。
那实在是太精致了，精致到她这么个边远乡下来的土包子根本不敢触碰。
“两份黑椒岩蜥排。”洛蒂丝戴着黑绸手套轻点菜单，尖锐的指甲在羊皮纸上叩出细响。
随后她才注意到同伴的异常，正要开口却见糖豆有些惊慌地退后半步，鹿皮靴跟撞上了自动跟随的餐椅
拉洛希亚的金发拂过糖豆颤抖的肩头：“真的不必紧张，糖豆小姐，我保证不会超过......”
话音未落便被叮咚作响的金币碰撞声打断。
亚人少女从储物戒取出的天鹅绒钱袋鼓胀得惊人，二十枚印着泰卡斯雄狮图腾的金币从袋口滚落，在黑白地砖上敲出晨钟般的清鸣。
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被施加了静音咒。
邻桌贵族少女叉子上的蓝莓僵在半空，火焰魔偶的舞姿出现可疑的卡顿。
那枚戴在糖豆无名指的储物戒正泛着幽蓝光晕——戒面镶嵌的虚空石足有鸽卵大小，缠绕戒身的秘银藤蔓分明是精灵工艺的徽记！
侍者的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种最新款的“永夜之拥”系列，去年拍卖会上某枚稍次一等的储物戒指曾拍出三辆魔法马车的天价。
训练有素的侍者迅速捏起餐巾接住滚落的金狮，弯腰时瞥见少女靴筒边缘磨损的线头——这反差令他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再度庆幸之前接受过的培训与数轮考试起了作用——不论来餐厅就餐的客人打扮成怎样不起眼甚至丑陋样子，都有可能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或许眼前的这位穿着“朴素”的亚人姑娘，就是个隐藏的超级富婆也说不定！
真是不能懈怠啊！
“尊贵的女士，或许您和您的朋友需要办理一张餐卡？”
“啊？这？不，不是。我不尊贵......不尊贵......”
亚人少女怯懦的往后退了两步，背后的雪白蝠翼应激似的扑扇着，掀起的轻风引得周围用餐的少男少女投来注视。
旋即，这些眸子中带着倦怠与死感的眼神亮了起来。
——罕见的亚人品种！
而且还是妹子！
甚至是雪白的！
想rua！
好想rua！
一些对可爱事物缺乏抵抗力的女学生们似乎已经难以按耐她们蠢蠢欲动的罪恶大手，但瞥到那雪白姑娘身边的那抹亮金色之后，又浑身打了个冷战，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金发，那是金发，纯金发色......海因里希皇族的标志，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糖豆的脸涨得通红，她完全搞不懂情况了，少女无助地牵住洛蒂丝和拉洛希亚的小手，像是抓住了两根救命稻草：“糖豆，糖豆做错什么了吗？”
“这些钱......还是不够吗？”
斯普林此刻是真带上哭腔了。
餐卡又是什么啊？听起来好像好高级啊！
这侍者不会是要把她当冤大头宰吧？
糖豆可从先生那里听过，大陆上有很多很多奸商黑店的！
“够够够，太够了，太够了，你拿这么多钱出来干什么？”
洛蒂丝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她怎么感觉这个在泰卡斯帝国土生土长的亚人姑娘比她一个魔王转生还要没见过世面啊？
能拿出这么多金币倒是不算什么，她要是想，也能凑出来这么多。
但问题是那枚储物戒指，连她自己第一时间都没有注意到。
此时洛蒂丝再用魔眼观察，那上面铭刻的魔法符文险些闪瞎她的狗眼。
【传奇气息隐匿】！
【传奇感知修改】！
【传奇禁魔领域】！
【传奇空间拓展】！
【传奇空间封锁】！
【传奇空间置换】！
【传奇定向传送】！
【传奇魔力汲取】！
【传奇生命锁定】！
【传奇不完美复活术】！
十层各色符文以微雕的形式镌刻在麻绳粗细的秘银戒身上，术式清一色都是传奇阶，而且还带自充能功能！
这哪里是一枚普通的高级储物戒指，这tm完全是一枚万用保命符！
她当魔王的时候都没拥有过这么顶级的装备！
就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不是姐妹，你看上去是个乡下土包子也就算了，但你这随便出手就是这种传奇级道具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泰卡斯帝国的乡下都已经发达到这种程度了么？！
这特么的是哪儿的乡下？！
科罗斯郡新贵塞拉菲娜家族出身的洛蒂丝（收养）此刻对人类文明的发展程度产生了微妙的怀疑。
身旁的拉洛希亚倒是没有这么毒辣的眼光，她只是出于自己的见识察觉到这枚戒指价值不菲而已，趁着洛蒂丝安抚糖豆的空档，金发姑娘和侍者交涉完毕，手上晃着三张黑紫色的小卡片走近过来。
“餐卡办好了，每张里存储了一百金币的餐费，可以在学院的四方餐厅自由使用。”金发少女轻笑道，将卡片分发给面前这两位新认识的朋友。
“餐卡？到底是什么？”
作为乡下土包子，糖豆完全无法理解手上的这个小玩意儿。
这个摸起来又像石头又像木板的小卡片儿，里面塞了一百枚金币？
难不成这东西也是一件储物道具吗？
帝都的储物道具都这么烂大街的吗？
不愧是帝都！
“没有糖豆想得那么夸张啦，这是学院为每位新生准备的基础消费餐额，也就是这一百金狮，除了用餐也可以在学院里的魔法道具店买东西，用完了就没有了，下一个学期才会再发补贴。不过学生也可以自己选择充值——毕竟每个人的消费水平都不大相同。”
就当糖豆的脑海里疯狂涌现出各种各样的杂乱思绪时，洛蒂丝一个弹指把小家伙从臆想里弹了出来，随后听着拉洛希亚的详细解释，这才大概理解了手上这玩意儿的作用。
“原来如此！好高级！”
第45章 糖豆老婆：这里有箸吗？
当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认为自己逐渐理解了一切的糖豆的蝠耳终于开始小幅度摇晃，这意味着亚人少女此时心情很是愉悦。
原来餐厅每道菜的价钱都不超过两银鹰！
原来来学院餐厅吃饭可以不用花自己的钱！
原来自己可以给先生省钱！甚至还可以挣钱！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是自己还是有用的呢！
虽然也只是一点点。
糖豆忐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不复最初的怯懦和恐惧，她甚至已经开始尝试着融入到这里的氛围之中。
只要她每天都来餐厅吃饭，她就能给先生省下来一百金狮！
整整一百金狮！
省去了她在家里的伙食费用！
而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先生买衣服、香料、家具，以及其他先生喜欢的东西......不对，衣服她自己可以学着缝纫，所以只需要买布料的钱就可以，这就又能省下一份成衣的钱......
等等，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打糖豆？
“啊呀！”
“唔，洛蒂丝小姐......”
亚人少女捂住脑门，熟悉又陌生的敲头感又来了。
“回神回神！你该不会饿昏了吧？”
洛蒂丝没好气的关切道，短短十分钟，这孩子已经愣神两次了，总该不会是饿出毛病了吧？
今天下午她们俩的运动量可不小，糖豆这家伙看上去轻轻瘦瘦的，怕是承袭了传统法师体弱的毛病？
“啊，没，没有，抱歉。”
“那我就继续点菜了哦，有忌口吗？”哥特少女瞥向糖豆，得到摇头的回复，随后目光投向和她对面而坐的金发少女拉洛希亚。
“你呢？”
“不要香菜，别的都可以。”
金发女孩儿优雅端坐，淑女形象没有丝毫破绽，老实说洛蒂丝也见过不少受过淑女教育的姑娘，但是她们身上的那种矫揉造作劲儿总是除不干净，反而叫人恶心。
但眼前这个家伙，没有那种感觉。
她的淑女气质不是硬装出来的，而是基于深厚的家庭\/家族教养。
“那就还跟我刚才点的一样......三份黑椒岩蜥排，三份奶油炖菜和三份草莓冰淇淋蛋糕...对了，冰淇淋可以加海盐么？”
得到侍者“可以”的回复后，洛蒂丝大手一挥，“那就给我的那份加上海盐粒，中和一下甜味。”
“您两位呢？”侍者谦和问道。
“原味，谢谢。”
这是拉洛希亚。
“我也想试试原味...谢谢。”
这是糖豆，虽然她不太清楚“冰激凌”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要是吃甜食的话，糖豆本能上更倾向于纯甜的东西呢。
“洛蒂丝小姐是科罗斯郡人？”等餐期间，拉洛希亚轻撩秀发，循声问道。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泰卡斯只有科罗斯郡人在品尝甜点时喜欢加少量海盐调味，或许正是因为科罗斯郡临海的缘故？”
“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吧，不过我倒是觉得只是单纯的吃甜食口感太单调了而已，更何况适当的咸味可以提高甜品的风味不是么？”
洛蒂丝耸耸肩膀，她转生之后的确在科罗斯郡生活，自然而然潜移默化地带上了科罗斯郡人的习惯。
“糖豆小姐来自哪里呢？”
拉洛希亚轻声问道，她的语气很平缓，不会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更不会让人以为对面是在查户口，反而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闲聊，刚好聊到了家乡一样。
“这个......帝国西南边陲...斯普林人聚集区的小村庄。”
斯普林少女先是一愣，然后尴尬地笑了笑：“那个...之后就在帝都郊区的米诺斯村生活，没有见过太大的世面，嘿嘿。”
拉洛希亚颔首，并未因糖豆曝出自己乡下人的身份而对其带有丝毫的偏见，这并非出于教养的礼仪，而是纯粹发自内心的平和与亲善。
“那你自己呢？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帝都本地人对吧？”
烤龙蜥肉被侍者端上餐桌，被切成粗条状且腾腾的冒着热气，黑胡椒粉均匀撒在上面，银盘边缘点缀着红黄间色的酱料和两枚圣女果，光是看上去就很有食欲。
洛蒂丝操持着刀叉插起一块肉条来，一口咬下大半：“嗯，烤制的恰到好处，汁水很饱满。”
“是帝都人没错，家父在朝中任职，算是吃皇粮。”
拉洛希亚回道，餐刀将肉条切割成均匀的肉块，分而食之。
“我家老头子海里捞鱼，顺道跑跑货商。”洛蒂丝这样说道。
而另一边的糖豆看着身边的两位朋友熟练的使用着刀叉切割肉食，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陡然又紧绷了起来。
坏了，约瑟夫先生没教给她怎么刀叉的正式礼仪用法！
自己贸然使用日常用法会不会被看不起啊？
会不会被朋友们笑话？
要是自己真的不会用的话，会不会被朋友们疏远？
十八岁的亚人少女正值心思敏感的年纪，本来就因为出身寒微而感到相形见绌，现在面对两位优雅的礼仪，心中的那种自卑感更像是一座大山似的朝她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餐品不合胃口么，糖豆？”金发姑娘注意到了亚人少女苍白的脸颊，关切的问道，“烤龙蜥肉是学院的特色，但也有人一开始会吃不太习惯。”
“不，不是烤肉的原因......”糖豆纠结道，她一胆怯害怕声音就会变得特别小，日常说话也会变得特别像撒娇。
“那是？”
“这里......这里有箸吗？刀叉...不太会用...确切的说，不太会正规用法......”
少女每说一个字，脸颊就要多红上一分，她理性上觉得自己应该入乡随俗，可她又确实不太熟练。
她和约瑟夫先生在家的时候虽然偶尔会用刀叉，但那一般都是在早餐的场合，中餐和晚餐都是用箸的。
眼下属于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箸？有，有的，餐厅里应该会配备，只是很少人用。”
拉洛希亚语气诧异了一瞬，然后转头朝侍者请求给她们这一桌上一双箸，随后，她从哥特萝莉的眼眸里看到了同款的震惊与疑惑。
她居然会用箸？
众所周知，箸这一事物是勇者大人为大陆带来的崭新但复杂的餐具，最初只有勇者大人会用，随后是勇者的贴身近卫们......再往后才在帝国官员和上层贵族之间流行。
但所谓的流行，也无非是附庸风雅而已，想要一只手操弄两根棍子用餐谈何容易？
失地贵族们顶多也就是在酒会或舞会的后半段取来象征性的夹一下肉丸或别的什么东西，朝众人显摆显摆自己的学习成果而已。
而且说来惭愧，就算是拉洛希亚自己，从十岁开始学习使用箸开始，也赶不上眼前这位亚人姑娘使用的熟练！
这简直离谱！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46章 这姑娘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说是来自乡下，但是出手就是满口袋的金币和价值不菲的储物戒指。
说是没见过世面，一双箸用的比谁都娴熟。
别看此时餐厅里好像没什么动静，实际上但凡向往上流社会挤的少男少女都投来了或多或少的注视。
法师魔力不够可以锻炼，战士力气不够可以锻炼，骑士技艺不精可以锻炼。
但箸不会用，那是真的不会！
你想进上流社会？你不会用箸？
勇者和诸英雄吃饭都用箸，你不会用箸？
那你还进个锤子！
这是时尚！这是潮流！这是文明！
懂不懂？！
现在你知道私人箸技培训师的小时费都涨到多少了吗？
五十新金狮！
五十新金狮一小时！
而且还是每人每小时五十新金狮！
比史诗级冒险者的佣金还要贵！
子爵以下的贵族想让自家人提升提升品味，那也得先掂量掂量。
毕竟实在是贵的出奇！
更何况还不保证效果！
极大概率自己忙活半天只是在纯粹的交学费而已！
就比如洛蒂丝。
光她们家族给她身上学箸的费用就投了小三千金狮，但还是用的跟一坨答辩一样，根本拿不出手。
拉洛希亚倒是还好，毕竟宫里有专门的礼仪教师传授，她用的还算熟练。
但——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普普通通做到的啊？”
水晶吊灯在糖豆的箸尖上碎成光斑，白玉象牙镶金玛瑙箸在她指间灵活翻转，仿佛有生命的灵蛇。
她目带绝望的看着糖豆精准地从冰淇淋尖端一点点的将点缀的蓝莓摘下，丢进口中细细咀嚼。
而洛蒂丝盯着那筷子尖上颤巍巍的蓝莓，突然想起自己花了三千金狮学来的握箸姿势——那简直像是握着根烧火棍。
完全没有可比性。
炫技吧？
这显然是在炫技吧？
周围餐桌传来此起彼伏的刀叉轻响，无数道余光汇聚在斯普林少女身上。
洛蒂丝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一封推荐信就能让糖豆直接入学——这手比精灵还要优雅的箸技，分明是受过顶级贵族礼仪训练的标志。
还说什么乡下人，扯淡！
这就是典型的扮猪吃老虎，来炸鱼的！
可说句实在话，糖豆觉得这真的没什么，仅仅只是因为“蓝莓”这种稀奇的浆果自己从来没有吃过，想要单独试试味道而已。
结果嘛......微甜微酸，口感一般，没有太大的味道，不难吃，但糖豆也不是很喜欢。
她果然还是更喜欢甜一点的。
“我了个勇者在上啊，那个新生到底去哪儿了啊，怎么找都找不到！”一道活跃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
餐厅大门“吱呀”推开，安娜的黑袍扫过门槛，淡金色的马尾辫随着跳跃的步伐在脑后甩出波浪，法师袍下摆差点绊倒路过的侍应生。
“我们可是绕了整整三圈中央塔楼！连占星台都爬上去用鹰眼术扫视了！”
“那个新生该不会是被试验田的食人花吞了吧！西奥拉姐你说，咱们要不要调用法术回溯一下？”
“说的你好像会用似的。”
“额，我不会。”
“说的我好像会用似的。”
“额，你应该也不会......”
“这不得了，想明白了那就先吃饭。”西奥拉的制服袖口金穗随着步伐轻响，她抬手按住沙雕少女的肩膀，“学院结界内不会有危险，你安心点。”
“可蒂娜说......”不是说新生的行踪很重要嘛！
“我说什么了？”
身后走来的少女眼带威胁，安娜嘴里几度要吐出来的吐槽话语，最后还是咽进了肚子里。
“没什么...我同意西奥拉姐的意见，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七分熟牛排配奶油炖菜。”
“我要番茄肉酱通心粉！”
“我选黑椒鸡扒肉卷，再搭配一杯牛奶，谢谢。”
安娜的番茄肉酱通心粉率先上桌，红色酱汁在瓷盘上摆出学院徽章的形状，她却连餐刀都不用，直接用叉子卷起面条往嘴里塞，酱汁顺着嘴角滴落，“赶紧吃赶紧吃，别磨磨唧唧的啦！吃完咱还得接着找呢！”
“安娜，注意礼仪！”
蒂娜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圣剑，却在看见老姐把整块肉卷塞进嘴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算是服了，她和老姐的性格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好歹斯文一点吧？算她求求了！
西奥拉的奶油炖菜冒着热气，她却盯着邻桌的动静，指尖在桌面敲出轻快的节奏。
“想不到安娜对新生还挺上心。”
“这不是当然的嘛，蒂娜说这是我的责任，我不得赶紧弥补啊，唔，早知道我就不图省事了，不然也不会挨你们俩的说教。”
亡灵法师少女叹了口气道，悔不当初啊。
“那你看看你后面呢？”
西奥拉抬起餐刀，指了指少女身后的方向，卖了个小关子。
“后面？我后面能有什么东西，你不会又想捉弄我......卧槽！圣光女神在上！是那个新生！”
安娜立马惊喜尖叫，她的通心粉还挂在叉子上，便跌跌撞撞地穿过魔法棋盘地板，黑袍扫过糖豆的翅膀：
“可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被食人花给吞了！是叫拉洛希亚吧？我们找你好久了！”
拉洛希亚的耳尖瞬间通红：“对、对不起…学姐…我迷路了，后来遇到洛蒂丝和糖豆小姐——”
“洛蒂丝？糖豆？嗷嗷嗷，和你一届的新生啊，那还真是凑巧呢！哈哈哈哈......”
安娜打了个哈哈道，随后她那活泼到四处打转儿的眼珠子就瞅到了糖豆用箸在冰淇淋上挑水果吃的骚操作。
于是她也僵了。
这tm是哪里来的顶级权贵？
糖豆这孩子不是说自己是乡下来的么？
难不成入学登记册上的个人身份信息出现错误了？
不应该啊！
但此刻的斯普林少女却真的没再想乱七八糟的东西。
糖豆内心：这些水果不够甜！我要先吃掉它们，然后再细细的品味又甜又奶香十足的“冰淇淋”！
冰淇淋真是好东西！等和先生再度汇合之后，她也要请先生吃这样的好吃的！
仅此而已。
唔，等等，好像不对，先生之前说过自己不太喜欢吃甜食......那先生能接受“冰淇凌”吗？
这好像还真是个严肃的问题！
她得好好思考一下！
第47章 糖豆老婆有人爱
尤利西斯瘫在酒馆的硬木椅子上，鳞片间还沾着晚餐时的烤龙蜥碎屑。
“酒保，上两杯草莓圣代。”
吃饱喝足的半龙人法师丝毫不顾形象的打了个悠长的饱嗝，然后朝着刚调完第三杯“圣光时刻”的酒保喊道。
“好嘞！稍等片刻。”
吧台后的酒保熟练地转动银勺，在魔法冰柜前划出半圆，柜中飘出的寒气在他指尖聚成草莓形状，精准地落在圣代顶端。
“对了，没问你要什么口味的。”微醺的尤利西斯轻哼一声，“不过也没差，我记得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你发明出来的。”
“我创造出来又不代表我一定会喜欢......虽然我的确也不讨厌罢了。”
约瑟夫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度，他耸耸肩膀，“说起来，以前我还挺喜欢草莓味来着。”
圣代的奶香混着酒馆特有的麦酒气息，让他想起第一次卖出冰淇淋的那个午后：城堡里的贵族小姐们提着蓬蓬裙围在推车旁，银制汤匙与瓷杯碰撞的声响，比圣剑出鞘更让他心动。
“话说你创造这东西用来干什么来着？我记得一开始不光是为了贪图凉爽和美味吧？那不是你的风格。”
“你说这个？我发明圣代冰淇淋的时候还没和你们组上队伍，那时候我还在骑士团里服役，你知道的，王国时代的骑士团穷得叮当响，很多时候我们都得自己筹集军费。”
“那时候我好歹也是混到了个骑士队长的职务，得照顾我手底下那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我记得当年的夏月格外炎热，贵族们也得想办法去热解暑。”
“然后这就给了你启发？”
“当然，从那些土财主手里忽悠金币比从和我们一样穷得叮当响的老百姓手里抢对我来说要轻松得多。”
约瑟夫熟练的使用勺子挖了一大块，然后把带着浓郁奶香的草莓圣代丢进自己嘴里，冰凉舒爽。
“只需要牛奶，黄油，枫糖、水以及一点点冰系魔法，成本不过一铜子的材料我就能卖出去半个金狮的价钱。”
“还是你心黑啊，你这跟明抢有区别么？”
“有没有区别？当然有好不好！至少我还给了他们冰淇淋，这就不叫明抢，这叫正大光明的交易。”
他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叫商业头脑，老龙。”
回忆起当年骑士团的弟兄们数着金币傻笑的场景，他嘴角也挂起了笑意。
吃着冰激淋的老剑圣傲娇的轻哼着，显然对自己的骚操作很是自得：“就那一个夏季，我就凑出了骑士团整整三年的军费。”
“没这一轮操作，后面我怎么能当上新一任的骑士团团长？懂不懂什么叫众望所归民心所向啊。”
试问，一个只会搜刮民脂民膏，毫无骑士精神，对待骑士非打即骂的人受军士拥护，还是一个会想办法搞钱，有崇高的骑士精神以及爱军如子的人受军士与百姓拥护？
显然，是后者。
“说实话，这东西甚至算得上我起家的前期积累？不过现在也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即使他只创造出了原味圣代这一款冰激淋，可泰卡斯的人民却继续发挥了属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到如今已经开发出了上百种口味，各具特色。
甚至科罗斯郡还有咸鱼口味的圣代冰激淋，而且听说非常受当地人和深海娜迦的欢迎。
“好吧，即使我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都没办法完全看透你，你可全身都是秘密。”尤利西斯摇摇头道，随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
“怎么了？”
“我之前送你的戒指呢？”
“什么戒指？”约瑟夫眨巴眨巴眼睛，好像不明白尤利西斯在说些什么。
“就是那枚铭刻了十层传奇魔法的储物戒指啊，虚空石老大老大的那个。”
“有么？没有吧？我忘了？不可能吧？”
“......亚历克斯，别逼我用【火龙术】爆你菊花！”
“好吧好吧，我说我说——我给那孩子了。”约瑟夫举手投降，这位历经风霜的老剑圣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他想起糖豆第一次戴上戒指时的惊讶表情，以及雪白蝠耳在储物戒指的魔光中轻轻颤动的可爱模样。
“你不会生气吧？我认识的尤利西斯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是，我当然不是小气的人。”
“那——”
“我tm是小气的半龙人！你个该死的铁皮罐头！”尤利西斯爆粗口道，“那是传奇级的魔法道具，封印进去一点神性就能当正经神器用的玩意儿！我十年都够呛能打造一枚，你就这么给你媳妇儿了？”
尤利西斯原本还在震怒，然后下一秒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等等，你该不会——”
“没，不是你想得那样。”约瑟夫赶忙解释，“我是说，她还是个孩子。”
“天知道你有什么恶劣的癖好！那叫什么来着？萝莉控！对，死萝莉控！这个词也是你发明的！”
“该死的尤利西斯，我对着圣光女神发誓！我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不得好死！”
此时被污蔑成萝莉控的约瑟夫也急眼了，啪一声拍桌起身对天发誓，还好尤利西斯开启的隐匿阵法依然良好的运行，否则老剑圣的动作一定会引起酒馆里所有人的瞩目。
“滚蛋！圣光现在还能不能管你咱们还得打个问号呢！”
尤利西斯叫骂道，但还是回归正经话题。
“那，你送她那玩意儿干什么？那是我送你用来保命的，她真能用得上？”
“所以我才送给那孩子了啊，她还小，没有足够的实力，在她手上比在我手上能发挥的作用要大。”
“而且，那孩子太自卑了。”
约瑟夫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的指尖划过桌面，画出糖豆的简笔画——兽耳、翅膀，还有小手上的小戒指，
“你是说——”
“是，跟你想得一样，她从帝国西南边陲而来，用帝都俚语来讲，那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甚至是【土狗】，怯懦与自卑几乎已经成了那孩子的本能——你根本不知道我刚遇到她的时候，那孩子怯生生的和一个毛绒球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我很担心她到底能不能适应学院的生活，有那枚戒指在，识货的人不会去欺负她，不识货的人也会吃到苦头的滋味。”
尤利西斯看着约瑟夫整理袖口的动作，发现好友的袖口内侧不知何时缝上了斯普林族的兽耳造型。
“......这不像你，亚历克斯，我从来没见过你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人总是会变的，尤利西斯，更何况我可是已婚人士。”
“哦，法克！能别提这事儿了么！提起来我就来气！”
“不不不，我是说，我得尽到身为丈夫的责任。”约瑟夫轻笑一声道，“我们卸任了旧时代的职责，我辞去了【勇者】，你卸任了【贤者】。”
“但是我们总要找到新的【锚点】，过上新的生活。”
约瑟夫的指尖划过桌面，将简笔画改成半龙人抱着圣代的滑稽模样，“比如，你当你的学院院长，我教我的魔物烹饪，而糖豆——”
他望向远处学院的灯火，“新的故事啊，是属于她的。”
也将属于我。
第48章 糖豆老婆的学院第一天
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从透明窗户斜斜泼进233寝室，盥洗室的磨砂玻璃滤过晨光，将糖豆的身影裁成朦胧的剪影。
她踮脚取下木质牙刷架上的猪鬃牙刷，刷毛经过魔法处理，在晨光中泛着闪亮的光泽。
作为白化斯普林人，她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粉白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边缘泛着微光，可爱至极。
“啪嗒” 一声，青瓷罐的软木塞被指尖轻轻顶开，青海盐的清冽气息漫出。
糖豆捏着牙刷的手指有些发颤，蝙蝠耳尖泛起紧张的粉红，这是她第二次在家以外的盥洗室洗漱——有点害怕自己的动作吵醒尚且在熟睡的室友们。
牙刷蘸着青盐粉末探入口中，镜子里映出少女微微张开的唇瓣，八颗细小的尖牙在晨光中闪烁着贝母般的光泽。
她的刷牙动作格外轻柔，牙刷在犬齿处打圈，青盐颗粒摩擦牙龈的沙沙声混着水龙头的滴水声，组成晨间的白噪音。
蝠耳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绒毛在镜光下几乎透明，沾着未干的水珠，像只怕羞的雪蝠。
洗脸盆的魔法水龙头感应到靠近，自动喷出温水。
糖豆捧起水泼向脸颊，白里透红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润，眉骨处的细小鳞片在湿润后透出微光——平时隐藏在皮肤下，此刻在晨露中若隐若现。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尖，随后储物戒指闪过微光，她取出一小瓶护耳霜——先生用夜露草配着秘方制成，轻轻涂抹在耳后敏感的绒毛根部。
镜中的蝙蝠耳感受到呵护，终于放松地舒展成优雅的弧度，耳尖的绒毛不再紧张地蜷缩。
收拾好洗漱用品，镜子里的亚人少女终于露出放松的微笑。
蝙蝠耳轻轻抖动，抖落最后一滴水珠，她对着镜子悄悄比了个约瑟夫先生教的骑士手势——握拳轻捶胸口，这是骑士迎接新一天的仪式。
——虽然她其实是个法师来着。
晨光恰好在她雪白的皮肤上镀上金边，让这个瞬间像幅精致的水彩画，定格在盥洗室的魔法镜中。
洗漱完毕，糖豆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她正用亚人文字标记《泰卡斯甜点制作大全》，耳尖突然竖起——隔壁床的拉洛希亚翻了个身，风信子床帘发出细碎的铃响，而洛蒂丝的磨牙声从另一边的床脚传来。
少女看了看时间，此时刚好早上六点。
是时候做早餐了。
否则她手痒难耐。
昨晚在餐厅见识的餐点给了她灵感，此刻她正用零环火花术温着牛奶，火苗乖乖地蜷在锅底，像只听话的橘猫。
“牛奶要隔水温热，蛋液要顺时针搅打三十圈......”
不一会儿，枫糖的甜香弥漫整个233寝室。
洛蒂丝蓬松的黑发从被窝里炸开，鼻翼翕动着撞开幔帐：“老天在上！我闻到了枫糖浆的味道！”
“糖豆在做什么？”
拉洛希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她揉着眼睛坐起，睡衣领口歪斜着，流露出点点春光。
糖豆转身时，恰好看见少女的金发辫缠在床柱上，活像只被网住的风精灵。
“西多士和草莓燕麦片，”
她用风魔法托着三碟西多士飘向餐桌，焦黄的面包边还在滋滋作响，刀工整齐的菱形切口还冒着热气，我试着模仿了一下学院餐厅的做法......
每颗鲜甜的草莓都被切成十二瓣，花瓣状的果肉整整齐齐码在燕麦片上，像极了宫廷甜点师的杰作。
洛蒂丝的鼻尖动了动，终于被食物香气拽下床。
“闻起来真不错，至少比学院餐厅的棒多了。”
三人围坐在雕花圆桌旁，晨光恰好爬上糖豆的翅膀。
她的学院制服整齐地叠在椅背上，而洛蒂丝还穿着哥特睡裙，裙摆拖在地上，拉洛希亚的银制餐叉在西多士上轻点，奶油夹心立刻溢出，混着枫糖浆的香甜在舌尖炸开。
“这西多士……”
拉洛希亚的耳尖泛起红光，“比宫廷御厨做的还要好。”她其实想起了宫廷礼官的教导，用餐时要保持克制，却忍不住又叉起一块。
——反正现在又没在皇宫里，稍微放肆一下又不会有人知道。
更何况她的这两位室友也不会想着去告密。
洛蒂丝的吃相则完全违背贵族礼仪，她直接用手抓起西多士，奶油沾在指尖：“我受够那些繁文缛节了，先吃为敬！”
她堂堂一个魔王转生，凭什么要遵循人族的礼节？
在家里被养父养母和兄长姐妹们约束着也就罢了，来了皇家学院还要被束缚？
怎么可能！
她！
洛蒂丝！
放荡不羁的灵魂！
魔王一样桀骜不驯！
三人各怀心思，飞快将糖豆贡献的早餐分食完毕，洛蒂丝和拉洛希亚均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并非形式上的恭维，而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倘若她们要是知道了糖豆的手艺是某位退休十几年的传奇老剑圣手把手调教出来的话，恐怕还会更加惊讶。
学院广场的石板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三人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在地面投出不同的剪影：
洛蒂丝的哥特裙摆像展开的蝙蝠翼，拉洛希亚的风信子裙摆如绽放的花朵，而糖豆的翅膀尖上的细小绒毛迎风摇曳，引得几只白色的蝴蝶绕着她飞舞。
当学院广场的全景撞进眼帘时，糖豆的翅膀不自觉地张开。
直径一公里的圆形广场中央悬浮着直径十米的魔法阵，不同的元素符号在晨光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会喷出不同颜色的光雾——红是火焰，蓝是水流，金是光明，黑是暗影。
“这是【贤者】尤利西斯阁下留下的【元素钟】，”拉洛希亚的声音带着敬畏，“每天晨雾会根据当日元素潮汐变换颜色，今天是第十一周的星期一，同时也是夏月第一天。”
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显摆魔法造诣的计时器而已——至少表面如此。至于里面有没有配置元素屠龙炮或是超远程禁咒发生器，这谁也说不准。
“贤者尤利西斯大人？勇者大人的左膀右臂，最初的从者，勇者的挚友，伟大的半龙人法师？”
糖豆脱口而出《勇者圣言录》中对尤利西斯的评价。
“是的，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我们的学院长。”
第49章 尤利西斯的演讲
就在糖豆疑惑于尤利西斯的身份时，广场上空的云层突然开始沸腾。
颜色深沉的积雨云几乎于刹那间生成，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云幕后苏醒。
老生们见状纷纷露出会心一笑，不远处看乐子的西奥拉甚至摸出了羽毛笔和羊皮纸，准备记录这场年度固定的 “院长欢迎秀”。
“注意！龙息预警！”
不知哪位调皮的老生率先喊出暗号，广场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糖豆慌忙抬头，只见云层裂出缝隙，一条足有三十丈长的黑色巨龙破云而出——龙鳞在阳光下熔成流动的黑金，翼膜边缘燃烧着噼啪作响的魔焰，正是尤利西斯的巨龙形态。
“嗷——！”
龙吼震得元素共鸣阵泛起涟漪，火元素符号率先亮起，广场边缘的骑士巨像自动握紧了佩剑。
新生们要么抱头蹲下，要么目瞪口呆，唯有糖豆注意到巨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和愉悦。
这头龙，好像很喜欢看到她们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什么情况？
“又来了，防护准备！”
正在调试傀儡马的骑士系老生齐刷刷举起包铁圆盾，动作整齐得仿佛排练过千百回。
盾面圣光结界亮起的瞬间，火龙刚好俯冲到离地三十米处，下方的新生们仿佛能够感受到那巨龙接下来从口中炽热的龙息。
“完了完了完了，巨龙来袭！”
“我们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妈妈！我将变成萤火虫！”
“亲娘嘞！俺不中了！”
可下一秒，巨龙庞大的身躯像被无形的手托住般定在半空。
尤利西斯的龙瞳扫过人群，特意在糖豆三人组的方向眨了眨眼，随后张开龙嘴——不是预想中的火焰，而是喷出漫天璀璨的魔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雨倾泻而下，每颗光珠都在空中炸开成学院徽章的形状：剑与龙缠绕的金箔，蔷薇与风信子交织的银线。
这些棱形晶体徽章在坠落途中二次裂变，化作万千身披法袍的半龙人幻象——每个幻象都在施展不同派系的招牌法术。
“哇啊！是彩虹龙息！”
安娜兴奋地挥舞着黑袍，任由光珠落在她的亡灵魔纹法袍上，“今年院长的烟花又有了新花样！”
蒂娜无奈地扶额，却也忍不住用银叉接住一颗光珠：“尤利西斯院长还真是搞这种花架子啊。”
“这不就是我们院长的趣味么？更何况我们也能欣赏到一场有趣的闹剧。”西奥拉轻笑道，“这可是十年来皇家魔法学院的惯例。”
“说的好像你去年来报到的时候没被吓成狗......错了错了，我错了，西奥拉姐别揍我！”
安娜刚想哔哔两句，就瞧见西奥拉抽出了她的水晶球法杖——那玩意儿可不仅仅只是法杖。
必要时还可以当钉头锤用，甚至还可以上刺刀。
当最后一片光羽飘落，尤利西斯已稳稳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方才的巨龙形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镶满魔晶的猩红法师袍，龙角镀着晨光般的金边，尾巴得意地甩动。
“哈哈，欢迎你们！学院的新生们！还有各位老生！开学好！”
“欢迎来到泰卡斯皇家魔法学院！”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咒文传遍每个角落，震得糖豆的蝙蝠耳嗡嗡作响，“别担心，今年的烟花同样没烧掉任何雕像——”
他扭头看向骑士学院方向，那里的勇者雕像正默默“流”着熔化的金漆，“至少没完全烧掉！”
很明显，他不是故意的——而是成心的。
老生们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新生们却还沉浸在震撼中。
糖豆看见洛蒂丝翻了个白眼，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骷髅头摆件，拉洛希亚则双手合十，风信子胸针在光雨中泛着微光，显然被这华丽的出场征服。
“他、他就是尤利西斯院长？” 某位骑士新生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
“如假包换老弟，活着的传奇，帝国的守护者，伟大的贤者大人就在我们眼前，或许是我们这一生能接触到的地位最高且最接地气的大人物了。”
骑士系的老生拍了拍新生们的肩膀，“当然，从现在开始你们得将脑子里的那些陈旧的定义词汇全部砸碎，院长在学院里就仅仅只是院长而已。”
“嗷。顺带一提，院长是格外的抽象。”
而尤利西斯则顺着魔力波动的望向糖豆的位置，龙瞳在看见她的储物戒指时微微收缩。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亚历克斯的小娇妻——还真跟亚历克斯说的那样，柔柔弱弱，但又不过于娇嫩。
一个气质上明明很柔弱却带着异样韧劲的女孩儿。
“和亚历克斯那家伙还挺【帮像】（沙漠俚语：长得像）。”他自言自语道，随后一挥法杖，启动扩音魔法。
“首先——恭喜你们通过学院严苛的入学考试或是设法取得了学院教授的青睐，从而通过了千分之一的淘汰筛选率。”
“但现在，真正的淬炼才刚刚开始。”
法杖顶端迸发的雷光在云层刻出倒计时——72小时的数字每跳动一次，广场喷泉就喷高十米。
“听好了，尤其是新生们！”
尤利西斯扯开法师袍，露出鳞片覆盖的胸膛，上面纵横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那是当年与魔王战技对轰留下的，“在泰卡斯，魔法不是温室里的蒲公英！法师不是脆弱的菟丝子！”
“我见过太多捧着《高阶咒文大全》的蠢货被哥布林用木棍敲碎脑袋——因为他们不知道，魔法的理论在血腥的战场上该如何应用！”
洛蒂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眸盯死了尤利西斯的伤疤——那是她前世亲手留下的，此刻却被半龙人当作荣耀的勋章。
真该死！
“所以，三天后——”
尤利西斯的法杖重重敲击地面，广场中央浮现出地下城的全息地图，腐坏的魔能气息让糖豆的翅膀尖微微发颤，“所有人，新生老生，全部丢进【永寂回响】地下城！”
“在那里，你们要面对会喷酸液的石像鬼，会偷魔晶的哥布林，还有——”
“有可能会突然冒出来的深渊恶魔！”
新生群中顿时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们的床铺会换成睡袋！课本换成绷带！羽毛笔换成淬毒匕首！”
“三十天的实战成绩，将决定你们能否真正取得坐着上课的资格！”
半龙人院长突然闪现到糖豆面前，龙瞳倒映着她僵住的表情，
“顺便说，地下城医疗队只救喘气的，可别死了，孩子。”
第50章 现在是！组队时间！
糖豆的耳尖剧烈颤动，尤利西斯闪现时掀起的沙砾气息掠过她的鼻尖。半龙人法师黑袍下摆翻涌的符文还未完全熄灭，在空中残留着熔岩流淌般的轨迹。
少女被突然袭到近身的半龙人法师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准备问个好啥的，却看到尤利西斯抬手一抖法袍，一个闪现又回到了高台之上。
好像他来这么一出只是单纯地吓唬一下糖豆似的。
“糖糖豆！尤利西斯阁下居然离我们这么近！”
斯普林少女身边的洛蒂丝没什么反应，甚至眼神比刚才还阴翳了几分，隐约有些不爽的样子。
但拉洛希亚却全然不一样了，情绪格外地激动，脸蛋涨得通红，“那可是尤利西斯阁下！”
糖豆眨巴了眨巴眼睛，虽然她现在还不清楚“私生粉”这个名词究竟代指地什么意思，但她也大概知道自己的这位室友是贤者大人的小迷妹了。
“尤利西斯阁下，一个奇怪的人。”
糖豆摇了摇头道，在那不到五秒的眼神接触里，少女可感知到的东西并不算多，可尤利西斯阁下眼中的审视以及那微妙的淡淡的敌意，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作为一个从小被石头子儿追着打好不容易才苟活下来的族中禁忌，糖豆对敌意实在是太门儿清了。
审视也就罢了，可敌意......
堂堂尤利西斯阁下，活着的传说，干嘛要为她显露敌意呢？
“拉洛希亚小姐。”
“怎么了糖豆，你也能感受到尤利西斯阁下身上的那独特的气质么？！”
拉洛希亚左顾右盼，见没人投来注视，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半步，在尤利西斯刚刚停留片刻的位置上猛吸了一大口！
嗯，是沙漠香料的味道！
很正！
“这个，那个......我是想问，尤利西斯阁下是对待学生很严苛的人么？”
糖豆此时有些痛恨作为斯普林人敏锐的感知能力，否则她此刻也不至于装得这般辛苦。
“嗨嗨嗨！这可得看情况！”
此般言语自然不是拉洛希亚这位淑女（存疑）的回答，三小只闻言同时打了个冷战，然后脖颈僵硬的朝身后的方望去。
还能是谁？
魔法学院二年级抽象派死灵法师安娜是也！
“喂喂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啊？我难道就这么不受待见吗？哎呦——”
身着死灵法师标志性黑袍的安娜双手叉腰，刚刚想在法师新生面前彰显一下身为学姐的威严，一记手刀便从她身后劈来，劈得她哭爹喊娘。
“都说了要注意一点儿形象，你怎么就不听呢！”
蒂娜投向安娜的眼神格外阴翳危险，但再度抬眸看向三小只时，却又恢复到了之前如沐春风的姿态，仿佛是一位纯正的淑女。
但......为什么感觉蒂娜学姐比安娜学姐还要危险的样子？
三小只面面相觑，很明显，她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与猜忌。
“你们两个都安静一些。”
西奥拉学姐平稳声音的出现简直是三小只的救命稻草，眼前正“打成一片”的安蒂两人闻声也立马正经起来，清洁魔法扫过彼此的衣裳，便又显得焕然一新。
“要一起组队么？你们三个？”
老成稳重的西奥拉虚虚地扶了扶水晶眼镜框，朝糖豆三人发起了组队邀请。
“组队？我们？”斯普林少女惊讶道，“可我们只是新生......”
尤其是她自己，除了躲避奇美拉的捕食以及沼泽巨兽的各种威胁之外（其实这就已经相当离谱了），她几乎没有任何实战经验。
让她在林地里荒野求生糖豆很在行。
可让她抄起法杖和怪物打架？
她没试过啊！
“无所谓，我们只需要【新生】来组队而已。”西奥拉闭眼平淡道。
“和新生组队的老生队伍在最终考核中提高10%到30%的考核学分，这一点对我们很重要。”
（评级标准：老生攻略小队每携带一位新生，综合评分提升10%，最高可携带三位新生。）
这条举措其实算是给入学的新生们的一条隐性老带新福利，不至于让他们第一次下地下城完全摸不着头脑。
——各种意义上的摸不着头脑。
“至于你们的实力如何，能不能打，只要能跑能跳听指挥不拖后腿就行，其他的都无所谓。重点是听指挥，不自以为是就好。”
西奥拉解释道，作为二年级学生首席，为了维持自己的学分优势，她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可以的话就吱一声，拒绝的话我们再去找别人，不要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对了对了，顺带一提，组队攻略地下城至少需要七个人，如果我们确认组队，那只需要再找一两个独狼就可以了。”
“单兵独狼虽然不是不可以，但是那得对自己的实力绝对自信才行。”安娜插话道：“而且你们要相信我们这些学姐的实力呀！包带飞你们的！”
“这？”糖豆看看身边的两位：“两位的意见呢？”
作为没什么战斗力（自认）的斯普林少女，她内心还是倾向于和学姐组队以求稳定的。
“我没意见。”洛蒂丝投出了赞成票。
“我觉得和学姐们组队也好，可以从学姐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拉洛希亚也表示赞成。
“那就这么定了！我看看我们现在队伍的规格......六个法师，西奥拉，咱这个队伍会不会有点太脆了？”
安娜分析道：“你做小队指居中挥顾大局当指挥位，我能做半个盾充前锋和召唤位，蒂娜能当后排半个治疗，她们仨别的不说打打后排输出是没问题的，但我们现在还差盗贼位和战士位吧？”
“盗贼我自有人选，战士位......”西奥拉眉头微蹙，战士位的人选还真是个问题。
战士在以法师为主的攻略小队中的作用并非作为主力输出，而是作为策应支援为法师们提供清场支持存在。
这位战士不需要有多能打，只需要能抗伤害就——
“糖豆！”
清脆的少女音配合着沉重的踏步声靠近而来，糖豆刚来得及往后瞥去一眼，就忽觉自己纤细的身体腾到半空之中，失重感扑面而来。
随后，便被一双大手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妮娅！”
嗅到熟人身上的青草芬芳，糖豆眼前一亮，作为学院里彼此的老乡，尽管只过去了一天，再度相见时也同样充满了欣喜。
西奥拉下拉眼镜，打量着眼前这位四米半高的米诺斯女战士，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而更满意的还在后头——
“请问，你们是在组队吗？”
“能不能加我一个？”米诺斯少女腼腆的问道。
第51章 你真把我当牛使唤啊尤利西斯？
“米诺陶诺斯？”
“嗯嗯！”
妮娅的牛耳兴奋地抖动，皮甲下露出的皮肤布满浅褐色的斑点，那是长期在自然中与元素共鸣留下的印记。
“战士位？”
“嗯嗯！”
栗发少女用她的羽毛笔在 “队伍配置” 栏划了个粗线，“四米半的冲锋扛伤坦，完美。”
而安娜趁机绕到妮娅身后：“能抗石像鬼的酸液吗？”
“被打中可会烂掉半张脸哦～”
妮娅的牛耳紧张地抖动，却坚定地点头：“去年冬天，我扛着断角野牛跑完了整个晨露山脉，”她的手指划过皮甲，“哥布林的毒镖也只能让我打个喷嚏，但还没试过石像鬼的。”
糖豆忽然想起先生提到过的事情，这个总和她一起玩吹蒲公英的大个子十四岁那年曾用牛角顶飞过袭击村落的巨狼，十五岁一拳打死过林中流窜的魔熊。堪称人形巨兽——其实就是巨兽。
此刻却在学姐们的注视下，像只怕生的幼鹿般绞着手指。
“那就这么定了！”
安娜兴奋地掏出法杖，黑色雾气中浮现出七人小队的全息投影，“西奥拉当指挥，蒂娜奶坦，我控场，妮娅冲锋，糖豆后排风筝辅助——”
她忽然盯着洛蒂丝的骷髅头摆件，“咒法系的？要不负责诅咒敌人？”
“不，我负责割喉。”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匕首，让西奥拉的羽毛笔在 “特殊战术” 栏重重一划。
而拉洛希亚的风元素魔纹在掌心聚成风车，轻轻托起妮娅的战斧：“米诺斯族的战技能让风刃附着在武器上吗？我记得米诺斯族在土元素与风元素亲和上都有一定的天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妮娅的牛耳因她的靠近而泛起粉红，甚至由此后退了半步。
“这个，我觉得可以试试......”
她的声音像远处闷雷，却带着米诺斯族特有的温柔，尾巴尖紧张地卷起脚边的青草。
......
“这个为什么要让我试试？不是我说你啊尤利西斯，我记得我还没正式提交入职申请吧？”
院长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在尤利西斯的龙鳞上流淌成金。
开学第一天，尤利西斯演讲结束的下午，依旧是学院长办公室，依然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约瑟夫和尤利西斯正在就工作问题展开激烈的交锋。
“我刚来你就想剥削我的剩余价值？不带你这么玩儿的啊！”
“我不过是来送媳妇上学的，你倒好，直接抓壮丁，你觉得这合适吗？。”
“再说了，你不是有一堆中阶法师倒贴钱打工？”
“合适，怎么不合适？剩余价值？我呸！我不过是从你身上找补回来我失去的那些而已，亚历克斯！”
尤利西斯带着半龙人的威压说道：“再说了，只是让你去地下城里呆着而已，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屠龙，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这可是你欠我的！现在该还债了，亚历克斯！尤利西斯·加隆有债必讨！有仇必报！”
“好好好，你小子，待地下城里一待就是三十天的这事儿你是一点儿都不带提的啊。”
约瑟夫翻了个白眼，他当然知道这头半龙想让他干什么去，这头半龙也知道他知道他想让他干什么去。
但是，老友之间或多或少总是得就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扯一扯皮才行——要不然这友谊就不那么对味儿了。
“我给你发补贴。”
“那你立字据！”
“立就立，谁怕谁！”尤利西斯以同样的白眼反击：“补贴十金币的薪水报酬，外加五金币的伙食补贴，总共十五金狮。”
“就这点儿？”
“你不要太贪心亚历克斯，小心等你媳妇快毕业的时候我卡着她的学分让她延毕。”
“当然，如果你表现好，我也可以让糖豆的储物戒指多开两个次元口袋。”
约瑟夫：......
“尤利西斯......”老剑圣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他突然感觉自己把自家媳妇送到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好像是个错误的选择。
“怎么了？”
“还是你畜生啊。”
“......你有脸说我？亚历克斯，我就问你签还是不签。”
尤利西斯将自己龙飞凤舞写好的魔法契约抖落抖落晾干，随后一个轻羽术送到约瑟夫面前，与之一道送去的是一支自动续墨的羽毛笔。
“对了，别忘了签真名，少给我写你那劳什子约瑟夫的假名。”
随后，迎着半龙人法师戏谑的眼神，约瑟夫咬牙切齿的在契约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活像是和敌国签订了什么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
“还真别说，每次看你的真名都觉得非常微妙。”
尤利西斯盯着那串几乎和巨龙真名一样长的名字，爆发出龙吼般的笑声：“你一个人类起这么长的名字干什么？都快赶上巨龙和深渊恶魔的真名了。”
“你少管，总之会有人懂得。”
“哼哼，那我拭目以待。”
尤利西斯把玩着镇纸上的微缩黑龙雕像，龙嘴喷出的火星在契约上烙下防伪印记。
签毕的契约瞬间折叠成千纸鹤形态，鹤喙叼着约瑟夫的一根银发飞向保险柜。
“契约达成，亚历克斯，现在的你成我手底下的大头兵了。”
尤利西斯美滋滋的哼唱着高原小曲儿，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亚历克斯，你去见过老路易了吧？”
他试探着问道，“你家小娇妻入学总要买魔法道具。”
“去过了，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了。”老剑圣端起茶杯，靠到嘴边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我真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没准还能跟奥萝拉莉丝掰掰腕子。”
“【弄臣】愚弄世界，也终将被世界愚弄，这是他的命运，也将是我们将来的命运。”
尤利西斯摇摇头，“我想陪他再走上一程。”
“这是一位传奇的，最后一程。”
约瑟夫沉默许久，红茶也由炽热变得冰冷。
“这样，也好。”
第52章 老路易的继承人，希纳斯·路易
傍晚时分，安蒂西三人组并肩走在学院的小路上，暮色将蔷薇藤蔓染成紫红，魔法路灯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安娜蹦跳着，亡灵法师袍下摆的骨铃铛叮咚作响，她叽叽喳喳，像只活蹦乱跳的百灵鸟似的。
“那我们的盗贼位找谁？”她转身倒退着走路，差点撞上漂浮的清洁魔像，“西奥拉姐，你说你有人选了，是谁呀？”
西奥拉的法杖尖端在地面划出细碎火星，“我们的老熟人，你不至于已经忘了她吧？”栗色短发被晚风掀起，靴跟碾碎了一颗陈腐的松果。
“我想我们亲爱的亡灵法师、安娜小姐还没有变成她所统御的亡灵那样既盲目又痴愚。”
安娜：......
“西奥拉姐，”少女亡灵法师正言道，藏在宽大袖口中的骷髅手串哗啦作响，“你要是想骂我，其实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咱给你骂就是了。”
西奥拉：......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蒂娜，蒂娜冲着她无奈的摇摇头：“你知道的西奥拉姐姐，这是天生的，根本改不了，有救的话早救了。”
“......好吧，或许我根本就不该对安娜抱有幻想。”
栗色短发的少女长叹一声，旋即抄出法杖，一记全垒打击飞朝她袭来的锐利梭镖。
“你的欢迎仪式还是这么独特。”
安蒂西三人组朝着不远处楼宇的阴影处望去，在她们的魔力视野之中，原本应该平平无奇的影子里却藏着某个危险性十足的小个子。
“我想应该不用我们请你出来吧？”西奥拉将法杖于地面一撞道，“希纳斯·路易。”
话虽如此，但她身后漂浮的三颗人头大的火球似乎并不这样的觉得。
“欸欸欸！别搞啊西奥拉！我刚才只是小小的开了一个玩笑而已！卧槽，你来真的啊！”
“火球收起来啊！”
“新买的隐身斗篷都要烤焦了！”
阴影如水银般流动起来，暮色中跃出个侏儒身影。
她身上带着金属锁链的轻响，靴跟在石砖上敲出三连击的节奏，希纳斯?奥列维奇?路易像片被风吹起的枫叶般旋身落地。
“你这家伙真是老样子，还这么暴力！”
侏儒少女单手翻起，指尖夹着三枚毒镖，却在蒂娜的圣光注视下乖乖收进腰间的皮质箭袋。
她的身高刚到西奥拉的腰际，却偏要梗着脖子仰头，胸脯挺得几乎要顶到皮甲的铜扣：“看看这精准的偷袭角度！这可是我在矮人矿洞练了半个冬天的成果——”
“成果就是被我用火球术吓出来？”
西奥拉的法杖轻点地面，三颗火球应声消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她注意到对方皮甲的肘部磨得发亮，显然是长期攀爬所致，而背后的十字弩弩身刻着 “路易工坊” 的徽记，弩弦上缠着半透明的蛛丝——那是能黏住石像鬼翅膀的秘制陷阱材料。
“咱们半斤八两嘛，你忘了当年是谁在炼金课用变形药水把你变成仓鼠的？”
“算了，提这事儿你又要想法子走我了。说吧，找我肯定没好事，又是缺陷阱大师还是开锁专家？”
西奥拉的羽毛笔在掌心转了个圈，羊皮纸投影出八人小队的配置：“盗贼位。”
“地下城攻略？”
“嗯哼~”栗发少女颔首，“还是说你已经找到了心仪的队伍？”
“这倒是没有，我还想找几个生面孔组队呢。”希纳斯摇摇头：“结果那群笨蛋新生居然瞧不上我堂堂侏儒盗贼，到时候等着被咬人虫偷屁股吧！”
“所以需要你的侦查术。” 蒂娜温和地补充，“二年级之中没有谁比你更精通盗贼技艺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没有队伍咯？”西奥拉反问道。
“不然呢。”
“那么，”西奥拉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和侏儒少女平视：“现在你有了。”
“额，我可以拒绝吗？”希纳斯后退半步，讪笑道：“跟你这么个心机女凑一起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当然，没有问题，你完全可以拒绝。”
栗发少女闻言并未有太多的情绪波动，甚至看上去比刚才还轻松了许多。
“那我就走——”
“只可惜我们的小队大概得购买大概一百金狮的地下城物资，但身为队长的我却觉得老路易的学生用品专卖店里或许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凝望着侏儒少女在瞬间陷入财迷状态的纠结模样，西奥拉嘴角的笑意更加浓郁。
西奥拉却微笑着掏出羊皮卷轴：“整整一百金狮的预算......”她故意停顿，看着希纳斯琥珀色的瞳孔瞬间变成金币状，“或许该去矮人商会——”
“哎呀呀，希纳斯你认为呢，你觉得老路易那里有没有我们想要的呢？”
“额，这个......那个......”侏儒少女纠结了半天，“我寻思，应该是有......”
“行吧行吧，我跟你们走行了吧，这把我算是认栽了。”
希纳斯叹气道，没想到她最终还是上了西奥拉这个心机女的贼船。
“不过得先说好，一百金狮的消费可一点儿都不能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侏儒少女说这话时格外认真。
“而且还必须得是新金狮，不能拿旧币糊弄我！”
旧币的币值和含金量只有新币的一半，她得先问清楚才行。
众所周知，世界上最贪财的种族有两个，一个是地精，一个是侏儒，尤其是经商的侏儒。
作为老路易的唯一继承人，希纳斯早就把老路易的店铺当成了自己未来需要接手的事业，并始终为这个理想而奋斗着。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童叟无欺，我西奥拉姑且还是有信用的。”西奥拉收起法杖，“药剂，卷轴，素材......我只求你不要宰我们这群穷学生。”
“穷学生？你？”希纳斯诧异地打量着西奥拉，“......好吧，我承认你确实挺穷的。”
“但是你身后那两位应该不缺钱吧？”
侏儒之中有极少数人拥有感知他人财气的天赋，希纳斯正是其中之一。
在她的视野里，西奥拉虽是蓝天白云一穷二白，但她身后的那两个双胞胎，那可是大红大紫之象啊！
第53章 糖豆老婆去打靶
另一边，餐厅里
“糖豆的筷子技法简直是艺术啊，感觉就像是勇者大人在亲自使用似的。”
拉洛希亚的银制刀叉在餐盘上摆出优雅的十字，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看着可爱的糖豆：
“不过感觉你的心情有些不太妙，因为什么呢？”
糖豆的蝠耳因焦虑而低垂，“唔……实力。”
“糖豆现在的实力，会不会给大家拖后腿？”
斯普林少女小声呜咽，“毕竟现在的我只会零环戏法。”
“连刚借来的一环《基础元素操控》，也只学会了【小火球】和【水箭术】......”
“你这是一眼就学会了吗！？咳咳，我确实有点惊讶。不过话说回来，法师学院的靶场上有不同级别的魔力标靶，我们用过晚餐之后可以去凑凑热闹。”
“而且勇者大人曾经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嘛——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啦。放心吧糖豆，没事的。”
“真的能行吗？”
虽然先生说她的魔法天赋很好，是一个学魔法的天才，可这里是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欸！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她真的能做好吗？
她真的可以不辜负先生的期望吗？
小小的糖豆心中有着大大的疑惑。
少女怀着忐忑，用过晚餐，三人在紫藤花廊尽头停下，法师学院靶场的青铜大门正披着暮色的鎏金。
那是座圆形建筑，外墙由嵌满萤石的花岗岩砌成，每块石砖都刻着螺旋状的导流魔纹，将多余的魔力引向中央的避雷尖塔，像是一座巨大的斗兽场。
大门上方悬浮着半透明的防护结界，将靶场内外的元素波动隔绝开，却又能让学员清晰看见内部此起彼伏的魔法闪光。
“靶场分三个区域：初级区适合新生，中级区有移动靶，高级区……没导师带领别进去，据说去年有个二年级生把自己炸成了稀巴烂，尤利西斯阁下使用了不完美复活术才抢救回来。”
黑紫色的餐卡一刷，大门轰然开启，露出内部纵横交错的靶道，每条靶道上方都悬浮着不同颜色的魔导灯，将空间切割成流动的光带。
糖豆的蝙蝠耳轻轻颤动，她“看”见空气中漂浮的魔力颗粒，像无数萤火虫在靶场中穿梭。
初级靶场占据了靶场的底层，地面铺着会呼吸的魔纹地砖，每踏出一步，砖面就会亮起对应的元素符号。
正中央矗立着近百座水晶靶，表面流转着水蓝色的微光，当有魔力击中时，会根据精准度爆发出不同颜色的光晕：
浅蓝是及格，深蓝是优秀，而璀璨的宝蓝，则是传说中的 “完美”。
中级靶场位于二层，通过悬浮的光桥连接。
糖豆仰头望去，只见金属靶标在轨道上高速移动，有的模拟哥布林的跳跃轨迹，有的则像石像鬼般扇动翅膀。
最外侧的靶道甚至悬浮着小型元素生物幻影，火焰构成的狼形靶子正对着学员咆哮，每次被击中就会分裂成更小的火苗。
“高级区在塔顶。”
拉洛希亚顺着糖豆的目光望去，“那里的靶子会释放真实的强大元素攻击，连老生都很少涉足。”
“不过我们今天只需要初级区的水晶靶，所以问题不大，就当是练习熟练度了！”
初级区的水晶靶足有两人高，表面刻着细密的魔力回路，当糖豆三人靠近时，靶心亮起欢迎的绿光。
“随便怎么攻击都可以，就算是把魔力榨干都无所谓，这里的水晶靶都被恒定施加了五环【坚固术】，除非我们的攻击强度能够抵达五环法术的水平，否则这些玩意儿根本不会被损坏。”
洛蒂丝用魔眼瞄了这些水晶标靶一眼，随后给出了她的答案，“拉洛希亚，你现在最高能施展几环的法术？”
“三环的【风刃术】，但还不熟练，洛蒂丝小姐呢。”
“三环的【低级解离术】，只能说还算顺手，看来我们都需要好好特训一下。”
两人这样交谈着，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糖豆正在抱着《基础元素操控》仔细阅读。
“火球术学会了，水箭术也学会了，地刺术......原来运行方式是这样的么，让我来试试。”
少女指尖在羊皮纸上划出淡淡的魔力痕迹，蝙蝠耳随着书页翻动轻轻颤动，她盯着 “地刺术” 的符文模型，指尖在空气中临摹土元素魔纹，掌心逐渐凝聚出暗黄色的魔力旋涡，像团压缩的泥沙。
“地刺术的核心是‘破土’，要注意不是强行召唤，而是引导地底的自然元素之力……”
当地刺术的三维魔力模型在她脑海中亮起，少女呼吸的节奏不自觉地与地砖的魔力脉动同步。
最后一个符文闭合，地面的魔纹地砖突然发出共鸣，无数细小的土元素颗粒汇聚成流，顺着她的脚尖涌入魔力旋涡。
瞬间，第一发地刺术破土而出！
暗黄色的石刺足有半人高，表面还带着泥土的气味，七根犬牙交错的岩刺在抵达水晶标靶前拧成螺旋钻头的形态，精准地刺穿靶心的魔力回路，令其爆发出璀璨的宝蓝色光晕！
“完美评级！”
悬浮在空中的魔导记录仪播报道，“新生糖豆·万斯普林·柏忒首次施法达成——”
播报声被接二连三的岩爆轰鸣打断，糖豆跪坐在魔纹阵眼，指尖在虚空中疯狂演算。
“那，试试这个呢……”
她轻声念叨，调整魔力回路的共振频率，沾着岩粉的指尖每划过一道弹道修正，地面就窜出三根改良版地刺——等到第五次修正，岩刺已经进化成带着光滑匀称的流线型态。
暗黄色的刺锥如暴雨般倾泻，每一发都精准命中靶心同一位置，水晶靶爆发出连续的宝蓝光晕，像串被点燃的魔晶灯。
地面的魔纹地砖剧烈震颤，将土元素波动扩散到整个初级靶场。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看那边！新生在连发地刺术！”
“等会儿？怎么还是无咏唱施法？！这届新生怎么回事儿？这对吗？”
周围的学徒纷纷停下练习，水晶靶区被宝蓝色光晕映得通明。
一个半精灵族的老生推了推歪斜的眼镜，镜片中倒映着糖豆专注的侧脸：
“不儿，她怎么做到的！”
“她的魔力不要钱的么！”
第54章 糖豆的惊人表现
魔导记录仪的播报声被此起彼伏的岩爆轰鸣彻底淹没。
“魔力回路居然能压缩到这种程度？”
“这个射击频率，这不应该是新生能掌握的力量吧？”
“虽然只是一环魔法，但是这个结构优化，有点太离谱了吧？”
糖豆的连续无吟唱地刺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初级靶场激起千层浪。
原本各自练习的法师学徒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一时间，整个靶场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与窃窃私语。
忽然，围观人群向两侧分开，金属靴跟叩击地面的脆响压过了窃窃私语。
穿着猩红法师袍的青年踏着熔岩流淌般的魔力轨迹走来，左肩蹲着的火焰蜥蜴吐出分叉的舌头。
“新生？”
他摩挲着下巴的火焰纹刺青，赤铜色长发被热浪掀起，“有趣。”
“是塑能系二年级的萨尔瓦多·焰心！元素系出了名的容易炸毛啊......”
“他来干什么，难道是想和新生切磋一下？听说萨尔瓦多在连续无吟唱施法领域也有很高的造诣！”
“谁知道呢，咱们在一边儿看戏好了。”
萨尔瓦多打了个响指，肩头的火焰蜥蜴膨胀成三米高的熔岩巨兽。
巨兽的利爪拍击地面，朝糖豆的方向掀起狂野的热浪。
“那边的？是新生吧？！要不要来场真正的比试？”
他指尖旋转的炎爆术核心将空气灼烧出焦痕，“我对你的技法，很感兴趣。”
糖豆的蝙蝠耳紧贴头皮，翅膀尖的绒毛因高温而卷曲。
出于怯懦的本能，斯普林少女瑟缩的后退了几步，但紧接着她便想起了先生的教诲：
【在与人的交往之中，切不可暴露自己的畏缩与怯懦。】
于是糖豆稍作呼吸，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腿上前迈进了两步。
“您好，我叫糖豆......可以尝试一下，那规则呢？”
显然，这个动作赢得了萨尔瓦多的尊重，原本眼中单纯傲慢的斗志被强行压制了下来，眼神中多出了对眼前白发亚人少女出于战意的欣赏。
“三分钟内，谁先让靶心温度加热到更高，就算谁赢。”
“当然，我们都使用一环魔法，只比拼连发速度，如何？对你这个新生来说，应该不算不公平。”
围观人群爆发出惊呼。
这当然算是一场正式的挑战，但同样也称得上是一份尊重。
“我还是第一次见萨尔瓦多阁下对一个不是蜥蜴人的新生这么......尊重。”
“他以前应该是那种傲慢且放荡不羁的性格才对，怎么转性了？”
“蜥蜴控也就罢了，他不会觉醒了福瑞控吧？”
“福瑞控？那是什么？”
“咳咳，不重要不重要，小孩子别插嘴。”
老生们叽里呱啦地说道，没想到自己人里还能混进个啥都不懂的纯情小伙。
拉洛希亚下意识伸手想要护住糖豆，却被洛蒂丝轻轻按住。
“让她试试吧，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
“而且，这孩子只是表面上显得有些怯懦罢了，你还真把她当成菟丝子了不成？”
金发少女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先前糖豆身上的各种奇异之处。
好像，洛蒂丝说的没错，糖豆这孩子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软弱无力。
“那就请、请多指教！”
糖豆的魔杖划出不规则的弧线，这是约瑟夫教她的战阵施法起手式。
而萨尔瓦多的火球术出手便是教科书般的完美，他指尖旋转的炎爆术核心足有拳头大小，赤红色魔力回路清晰如锻造锤纹，每一发都带着塑能系特有的爆破音。
水晶靶在连续轰击下发出嗡鸣，表面温度肉眼可见地飙升，原本的水蓝色光晕迅速被炽红取代。
“萨尔瓦多阁下的火球术！这是改良版【连锁爆燃】，每发间隔不到两秒！”
“新生完了，塑能系二年级首席的魔力存量可不是开玩笑的——”
“看那熔岩巨兽的魔能链接，他在借用环境火元素，这就不用担心魔力储量了！”
糖豆还是第一次直面如此纯粹的火元素碾压：
萨尔瓦多的火球术带着熔岩的狂躁，与先生教授她火花术时的如沐春风截然不同，每一发高温火球都精准地砸在靶心同一点，如同锻造师的重锤反复敲打铁砧。
她的蝙蝠耳被热浪灼得发烫。
“新生还是太嫩了啊。”
防护系的蓝袍学徒摇头，“自诩为天才的话，那可不行，因为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更何况萨尔瓦多阁下也算是天才中的佼佼者。”
红袍的青年张开双臂，火焰蜥蜴化作流火缠绕周身，他每一根发丝都燃起金红，火球在飞出掌心的瞬间分裂成蜂群，将靶心灼烧出熔岩状的凹坑。
“再加上他本来就是【火元素亲和】的体质，新生和他较量火魔法本来就是找虐的节奏。”
“可不是嘛，还好不是期末考试的真实格斗，那才是真完蛋呢。”
周围的观众们议论纷纷，几乎全是一边倒的看好红发的萨尔瓦多——这也是人之常情，胜败之势显而易见。
“别傻站着，小蝙蝠，该出招了。”
“我，我尽力......”
糖豆的魔杖尖端亮起微弱红光。
她初次凝聚火球，周围顿时响起失望的嘘声——那团仅松果大小的火焰甚至无法维持稳定形态，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元素浓度差了一倍不止，她是今天才学会火球术吗！”
（还真是......）
“这还比什么？萨尔瓦多阁下的火球可是能熔断标准钢锭的！”
糖豆盯着萨尔瓦多火球分裂时残留的魔力轨迹，那些交错的光痕在视网膜上重组......与约瑟夫在篝火旁画的火柴人草图隐约重合。
她的确听到了周围人对自己的蔑视与不屑，可现在，少女心中那个男人对自己肯定的声音，却占了上风。
“哈哈，亲爱的，火可不是死物，你得把它当贪吃的孩子哄。”
“它要燃烧，你就让它燃烧，它要毁灭，你就让它毁灭。”
“毁灭与新生，火熄和火燃，轮回不止。”
少女瞳孔骤缩，寒冰法杖突然反握，杖尾在虚空划出螺旋，杖身竟如毛笔般在空中勾勒出暗红色符文，原本坍缩的火焰突然分裂成数十颗萤火虫大小的火星！
随后，这火星仿佛闻风便涨一般，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膨胀到人头大小，呈现出骇人的幽蓝色。
“轰！轰！轰！”
数十连发的高温火球砸在靶心，温度指数开始疯狂飙升。
萨尔瓦多的熔岩链接突然出现紊乱，他这才惊觉糖豆的火球术居然在疯狂掠夺环境中的火元素——那些被他视为己有的熔岩魔力，正被对方的“野路子”火术悄然吸收。
“不可能！”
萨尔瓦多的火焰纹刺青发出红光，他第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你居然能......”
“还有一分钟！”
充当计时员的学生喊声刺破热浪，“看走眼了啊大伙儿！双方居然势均力敌！”
“先生说过.....火，是能量的绽放！”
“燃烧吧！火焰！”
“一环火球术·晨曦！”
第55章 糖豆老婆赢了！
“给糖豆——燃起来！”
五发蓝金色火球术同时爆射而出，一阵冲天的白烟拔地而起，倒计时恰好归零。
“谁？谁赢、赢了？”
当白雾散尽，深紫色的“4999.9c”与金红色的“5000.3c”在众人头顶交织成光晕，倒映在糖豆剧烈颤动的瞳孔里。
“最终温度差——0.4c！”
“靶体模拟熔融率：柏忒42%，焰心39%。”
萨尔瓦多的火焰纹刺青褪成暗红色，熔岩巨兽哀鸣着缩回蜥蜴形态。
“见鬼，这是......蒸汽爆破？你还把一部分水元素压缩在火球内部？不光只在表面生成一层包衣？”
糖豆的蝙蝠耳耷拉成飞机耳，翅膀尖的绒毛沾满结晶化的汗珠。
她看着萨尔瓦多摇摇晃晃站起来，随后笨拙地提起裙摆行了个屈膝礼，魔杖尖端残留的蓝金火焰在虚空画出道歉的符文：
“非、非常抱歉！糖豆好像......”（赢了呢）
“道什么歉啊！”
萨尔瓦多放声大笑，“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我为自己之前的咄咄逼人致以歉意。”
红发青年轻笑道：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拼啊！”
“没、没关系……”
“我在您身上也学到了很多，您没必要这样。”
“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不过，你能告诉我这招的名字吗？那符文回路太赞了，你自己改良的吗？方便透露吗！”
糖豆慌忙摆手，翅膀在身后紧张地扑棱：
“当然可以！叫、叫晨曦，我自己对火球术的改良版本...呃...刚想出来的。”
萨尔瓦多怔愣片刻，随后爆发出熔岩喷发般的大笑。
“晨曦！好个晨曦！真是个好名字，那招式像极了太阳刚从地平线上探出脑袋的颜色。”
“对了，差点忘了介绍自己，我是萨尔瓦多，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
他一把揪住萎靡的火焰蜥蜴后颈，将这小东西举到糖豆面前：
“露娜，我的小宝贝儿，我的小心肝儿，快跟这一届的小天才打个招呼，我敢打赌，她只要能成长起来，未来的成就绝对不低。”
而被称作“露娜”的火焰蜥蜴不情不愿地吐出火星，硫磺味的鼻息吹乱了糖豆的刘海。
萨尔瓦多用戴着龙牙戒指的食指轻挠蜥蜴下巴，那凶兽竟发出猫咪般的呼噜声：
“哈哈，这孩子就这样。别看她现在蔫巴巴的，一到晚上就会精神起来，昨晚可是把我的枕头烧出三个洞——你说是不是啊亲爱的老婆？”
拉洛希亚闻言满脸震惊地后退半步：
“老、老婆？”
却见那蜥蜴的鳞片正从赤红褪成粉橘色，尾尖甚至冒出几朵小花形状的火焰，吐出分叉的舌头在糖豆鼻尖扫过一道火星。
“露娜最喜欢偷吃别人的火元素，看来你的元素在她看来非常美味。”
萨尔瓦多屈指弹了下蜥蜴的脑袋，小家伙立刻蜷成团在他掌心打滚：
“不过能被她认可......”他用拇指蹭了蹭鼻尖，别过头去嘟囔，“也算你厉害。”
有一说一，萨尔瓦多都有点嫉妒糖豆了——露娜好像很亲近这只小蝙蝠。
火焰蜥蜴发出不满的嘶鸣，尾巴卷起萨尔瓦多的耳坠，却在糖豆伸手时乖乖地吐出一串火星，在她掌心聚成迷你火蜥蜴的形状。
“说到蜥蜴，蜥蜴控的美妙你们不懂！熔岩蜥蜴耐高温、好养活，还能帮你探测火元素波动，而且鳞片的手感可比天鹅绒更美妙。”
“感受这炽热的爱意吧！四十度的恒温怀抱！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棒的事物了！”
说这话时，糖豆清晰的看到红发青年眼眸中闪过的痴迷与狂热。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家伙是认真的——他对露娜的喜爱不是出于宠物的喜爱，而是......
“我想我们得走了萨尔瓦多阁下！”
拉洛希亚红着脸拉开糖豆和萨尔瓦多，不忘把糖豆手上的小露娜重新抛回红发青年的身上：
“我们阳台上还晾着被子，天色不早我们得赶紧去收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们的真实想法。”
萨尔瓦多将蜥蜴顶在头上，那小家伙的尾巴正好垂在他火焰纹刺青中央，“你们这些俗人根本不懂蜥蜴控的浪漫！”
火焰蜥蜴配合地喷出心形烟雾，硫磺味的气息让距离最近的矮人学徒开始打喷嚏。
“够了够了！你的求偶宣言可以去《奇异物种婚恋专栏》投稿。
还以为你是什么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或是恃才傲物的的天才少年，结果居然是蜥蜴控的变态人类！
我的天啊，人族世界还是太包容了些！
我们不理解，但是尊重。”
“不过我们真得走了，学长，时间真的很赶！”
“拉洛希亚！”
洛蒂丝给金发女郎使了个眼神，后者拉住糖豆的纤纤素手便撒腿就跑，速度之快能让糖豆张开翅膀在空中滑翔。
“萨尔瓦多阁下居然意外的是个好人呢。”
糖豆被拉洛希亚拉着，嘴里呢喃自语道。
“糖豆你说什么？好人？
额......好吧，他应该算是，但实在是难以评价。除非我们重新敲定一下【好人】的具体内涵。”
洛蒂丝愕然，随后讪讪道：
“但咱们还是躲远点儿为妙，普通的好人可不会对蜥蜴生出那种心思。”
“那家伙的审美要是能再类人一点就更好了，这样他会更显得像个人类。”
兽人控、亚人控、精灵控、侏儒控、萝莉控、哈比控、龙控等等xp她们其实都能理解，毕竟泰卡斯帝国本来就是一个多种族的大一统国家。
但纯种蜥蜴什么的......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还是太惊世骇俗了些。
“想开点儿，如果萨尔瓦多能让那只小露娜突破七环魔兽......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拉洛希亚眯眼尬笑道：
“或者提前施加六环变形术也还好......”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希望那位阁下不是原教旨的原型主义者（原滋原味推崇者）。”
第56章 糖豆老婆看见骑士团
三天的日子转瞬即逝。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魔法学院的钟楼已奏响《帝国晨星曲》与《钢铁洪流进行曲》。
糖豆踮起脚尖站在看台的边缘，蝠耳捕捉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云层般。
她身旁的拉洛希亚正用风魔法梳理裙摆，而洛蒂丝的法袍裙摆扫过地面，百无聊赖甚至有些难捱的看着远方的一切——
十二列红白相间的钢铁洪流，正踏碎晨雾从学院正门尽头涌来。
每匹战马都披挂着镂空雕花的魔力板甲，马蹄铁与花岗岩地面碰撞时激起的不是火星，而是跃动的元素粒子。
皇家骑士团的铠甲上流转着熔金般的魔纹，左肩处的狮鹫纹章如活物般振动着翅膀。
“锵！”
三百余柄仪式剑同时出鞘的声浪惊飞了钟楼群鸦。
前排骑士的面甲自动掀起，露出年轻面庞上燃烧的魔纹，战马前蹄扬起，镶嵌在马铠额间的红宝石迸射光束，在广场上空编织出巨大的泰卡斯国徽。
战马并肩而进，蹄声如铁如铮。
“快看领骑者！”
拉洛希亚激动地掐疼了糖豆的胳膊。
薄雾裂开的缺口处，漆黑的重甲战马每一步都在地面烙下燃烧的蹄印。
马背上的人影抬手掀开面甲，及腰的银发马尾在晨风中甩出星河般的光瀑——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翡翠金色的瞳孔里，跃动着与兄长如出一辙的璀璨光斑。
“是【黑曜石的灾厄】，帝国之手殿下！”
身后传来高年级生的惊呼。
女团长轻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的瞬间，漆黑的重甲表面浮现血金色魔纹。
那并非普通板甲，而是用陨铁与太古龙鳞锻造的传说级装备：
肩甲雕刻着撕咬魔狼的浮雕，胸甲中央镶嵌的暗红晶石分明是魔王之眼的碎片，裙甲边缘垂落的锁链上，每一环都刻着阵亡大恶魔的真名。
“敬礼！”
清冽的喝令声穿透云霄。
凯瑟琳手中三米长的斩龙长枪燃起苍蓝圣焰，枪柄缠绕的圣骸布无风自动。
骑士们以剑叩甲的声响如同惊雷滚过大地，气势恢宏，令人震撼。
“那就是希尔将军？”
“传说中单骑冲垮魔族侧翼军团的......”
“何止啊！何止！”
叼着甘草桔梗的老生吐掉草茎，“三年前墨尔本郡郊外深渊恶魔入侵，她带着二十亲卫穿越暴风雪，黎明时分恶魔首领的头颅就挂在城楼上了。”
“那是谁？”
糖豆好奇地看着那领头的黑甲骑士，自信又美丽的面庞隐隐让她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那是亚历克斯大人的亲妹妹......”
拉洛希亚的呼吸急促着，“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将军，史上最年轻的皇家骑士团长！”
饶是她自己身份尊贵，一年里也没几次和凯瑟琳正式见面的机会。
“勇者大人的妹妹？！”
糖豆瞪大了眼睛，“《勇者圣言录》里没写这事啊……”
“圣言录第三章明明写着......亚历克斯大人是独子，十三岁就启程讨伐魔王了......”
“我没记错的话，糖豆你手上的是旧版圣言录吧，应该是第一次大陆战争期间出版的吧？里面的很多内容其实都有些过时了，有很多内容没有更新修订。”
拉洛希亚解释道：
“亚历克斯大人启程时，凯瑟琳阁下的确还没有出生。”
“而勇者启程东征的之后，同年，希尔勋爵夫妇才发现又怀上了孩子。”
“凯瑟琳阁下诞与勇者大人相差十三岁。
直到一次重大战役即将结束时，机缘巧合之下，兄妹俩才第一次见面——那时她十三岁，第一次握住兄长赠与的长枪。”
糖豆的视线落在凯瑟琳的长枪上，枪柄缠绕的圣骸布无风自动，露出底下的木纹刻痕。
“当然，当年勇者大人赠与凯瑟琳大人的【誓约胜利之枪】现陈列于泰卡斯帝国国家博物馆，被列为帝国一级文物禁止出国展出，现在凯瑟琳大人使用的是更具威力的传奇武器【誓约奇迹之枪】。”
“她十三岁加入勇者军团下辖的骑士团，第一次巡逻就带回了三首魔族斥候的首级。
十五岁成为铁翼骑兵中队长，传说铠甲上的每道魔纹都是用魔族血液亲自浇筑的，甚至有人说凯瑟琳大人的这一身黑甲就是用魔族的鲜血浸染而变黑的。”
糖豆闻言，大大的眼眸里装进了更大的震撼：
“好强！不愧是勇者大人的妹妹！”
“一定是勇者大人经常为凯瑟琳大人指导训练吧？”
斯普林少女猜测道，语气之中不乏羡慕向往之情。
她所憧憬的救命恩人，世界的拯救者，此间伟大的存在，亚人的救世主......应该也会和妹妹有家人之间的互动吧？
“啊？”
拉洛希亚惊讶了一瞬，“这倒没有。”
“没有？啊？为什么？”
这下轮到糖豆感到意外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啊，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合理不现实吧？”
“勇者亚历克斯出生于大陆历1158年，十三岁启程抗击魔族入侵，那年是大陆历1171年。”
“而勇者大人带领勇者军团彻底击败魔族军队，斩首魔王时是大陆历1202年，那年亚历克斯大人都已经四十五岁，这三十二年间他从来都没有回家。”
“自然，他也没有见到双亲的最后一面......
甚至直到【帕尔森高原攻坚战】胜利前夕，也就是1184年，勇者大人在浏览军士名册的时候才看到【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这个作战异常英勇的名字，震惊疑惑之余将其叫来询问，才发现她是自己的亲妹妹！”
“这么多年过去了，勇者大人和自家亲妹妹相处的较长时间段屈指可数。
要说亲近的话，尤利西斯院长跟随勇者大人的时间比跟凯瑟琳将军长太多了。”
而洛蒂丝一听尤利西斯和凯瑟琳这两个名字就觉得烦躁：
“好啦，还是安心关注进行接下来的流程吧，接下来该哪个环节了？是不是这位骑士团团长上台致辞？”
对尤利西斯的条件反射是源于死亡的怨恨，而对凯瑟琳的厌恶，则是出于对其武力的忌惮。
虽然上一世洛蒂丝究其一生都没有在正面战场和凯瑟琳打过照面，但这位【黑曜石灾厄】的名号她却如雷贯耳。
她率领的骑兵总是出其不意，总能化整为零，总擅长游击战争，而且格外热衷于袭击魔族辎重部队！
如果说尤利西斯是洛蒂丝最痛恨的对象，那凯瑟琳就是她第二痛恨的存在！
“诸君！立正！”
第57章 糖豆老婆的徒步行军
凯瑟琳的斩龙枪尖在花岗岩地面划出火星，当啷一声钉入地缝，蛛网状的魔力波纹瞬间扫过整个广场。
银发马尾在风中纹丝不动，翡翠金色的瞳孔扫过乌泱泱的人群，前排学生齐刷刷后退半步——那视线像淬火的刀刃，剐得人灵魂生疼。
所有窃窃私语的新生都像被掐住喉咙，不敢再窃窃私语。
“今年，帝国皇家骑士团照例担任督军，实战演练场地定在【永寂回响】。”
“现在开始按照预演方案进行编队。随后，三小时行军！正午前抵达永寂回响外围。”
“逾期者，罚一百军棍！”
话毕，长枪重重敲击地面，苍蓝圣焰在石板上烧出剑龙印记，
“现在，开拔！”
骑兵队如红色洪流涌出广场，凯瑟琳的黑甲战马嘶鸣着，马尾辫上的红丝带猎猎作响。
糖豆的蝙蝠耳应激性闭合，却仍被周遭突然爆发的嘈杂声浪震得发麻。
铁靴踏地的轰鸣声中，学生长龙开始蠕动。
“77到84号！这边！”
戴着狮鹫头盔的骑士用剑鞘敲击地面。
糖豆所在的八人小队被人流推挤着前行，当他们终于聚拢，走到街道上时，周围的市民看台上突然响起成片惊叹——这支队伍实在太惹眼了。
妮娅四米半的身躯像移动堡垒，每一步都震得路边店铺的琉璃窗嗡嗡作响。
“看那个白瓷娃娃！”
面包坊二楼传来妇人的惊呼。
糖豆雪白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珍珠光泽，蝙蝠耳尖的绒毛沾着紫藤花粉，活像童话里走出的月光精灵。
“那个白蝙蝠妹妹好可爱！”
“快看米诺斯小姐的肌肉线条！”
“这就是我们帝国的学子啊！未来的栋梁！泰卡斯的希望！”
市民们的议论声伴随着花瓣雨落下，面包店老板娘抛出刚烤好的蜂蜜面包，妮娅的巨斧精准接住食物，牛尾巴欢快地甩成螺旋，几个孩童追着队伍奔跑，试图触摸蒂娜召唤的火蝴蝶。
紧接着穿过国王大道，卖花的老奶奶颤巍巍地凑过来，用布满皱纹的手对着飞翔中的糖豆比出祝福手势：
“天使大人！请收下这朵红玉玫瑰！”
“奶奶，我是斯普林族啦......”
糖豆慌忙摆手，耳尖却因赞美泛起粉红。
她的白化翅膀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纤细的绒毛折射出七彩光晕，配合着储物戒指的星界微光，活像刚从童话里飞出的雪妖精。
“快看那个侏儒！她腰上挂的是路易工坊的陷阱吗？我爹说那比地精制品靠谱三倍！”
希纳斯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原地跳起展示腰间的皮质箭袋：
“眼光不错！这是改良版【哥布林脚踝绊】，买二送一，现在购买还能刻上定制徽章——”
话未说完，就被蒂娜轻轻拽住后领：
“正经点，别在大街上摆摊。”
“保持队形！”
领队骑士的高呼仿佛要震落屋檐的瓦片。
“亚历克斯，你发明的这种叫徒步阅兵的仪式还真不错。”
高空之中，尤利西斯和约瑟夫一人一个【高阶飞行】和【高阶隐匿】，望着下方像蚂蚁行军一样的学生队伍，半龙人笑呵呵道。
“既能锻炼孩子们的体能，又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不错，不错，真不错，有时候我都会想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是智慧之神的图书馆还是圣光女神的白丝袜——虽然后者凯撒或许会很垂涎——能让你想出这么多绝妙的点子出来。”
约瑟夫不语，只是一味低头，锐利如鹰的眸子搜索着他所期望的身影。
“......你干嘛呢，怎么不说话？”
“别闹。”
“看什么呢？”
“都说了你别闹。”
“好吧，我懂了。”
半龙人优雅的在天空中打了个转，伸手弹了个响指：
“你绝对在找你那个小娇妻，糖~豆~我说的对不对？”
瞧着友人皱起来的眉头，尤利西斯双手虚浮：
“哎哎哎，你用那眼神看我什么意思？我难不成还说错话了？”
“不，你是对的，但我只希望你的直觉偶尔可以不那么好——就比方说现在。”
约瑟夫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该说他不愧是前【施法者议会】的议长么？
“别装了，亚历克斯，你瞳孔里的光都快滴到人家翅膀上了。”
“担心你的小百灵鸟被地下城里的怪物啄伤？”
“有这一方面吧，但是......我相信她并不是软弱的孩子。”
约瑟夫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说道：
“她曾度过的那悲惨的人生经历，痛苦的程度超过许多人，这导致她哪怕仅仅只是受到一些寻常的对待，都会幸福到冒泡。”
“但这绝不意味着她是一株菟丝子，尤利西斯，某种程度上说，那孩子跟我挺像的。”
糖豆被自然环境疯狂毒打，他（前世）被社会环境（拳师）疯狂毒打。
“那孩子跟你像？那你把凯瑟琳放哪儿？我觉得要是说像你，凯瑟琳应该才是最像你的那个。”
尤利西斯嗤鼻道，“跟你一样，都是军中战神，难道说你们家族在这一领域有家族传承？”
“家族传承？不是我说你，尤利西斯。”
约瑟夫白了尤利西斯一眼：
“我家祖上顶多就是个勋爵，到我爹那一辈撑死就是个有封地的骑士，我父母那勋爵之位还是塞纳德上位之后给追封的。”
“你指望我家这么个小家族有天大的传承？开什么玩笑。”
凝望完下方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约瑟夫的目光又投到那位英姿飒爽的黑甲女骑士身上。
“她只是在模仿我......一直不断地模仿我。”
从约瑟夫见到那个浑身被鲜血浸透的少女开始，他就知道，如果那孩子能够顺利成长，那凯瑟琳日后的成就将不亚于他自己。
“糖豆的眼中有光，而她的眸子里有火。”
老剑圣摸着自己又生出来的胡茬，目光深邃。
“光和火，有区别么？”
“区别不大，但仍有不同。”
“或许吧，或许也差不多。”
“别是和你一样的萝莉控就行了。”
第58章 糖豆老婆听教诲～
正午之前，这支由学院新老生混合编组的学生军终于抵达了地下城外围的驻地，
烈日将驻地的灰帆布帐篷晒得发烫，蒸腾的热浪里混杂着铁锈与硫磺的气息。
“哇！好累！”
“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在分配到属于自己小队的休息区后，安娜一把扯开绣着紫藤花纹的领巾，整个人呈大字型砸向草垫。
然后，下一秒。
“哦齁齁齁齁齁齁齁齁！”
“卧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少女弹簧般蹦起，三根金黄的麦芒正扎在她黑袍下摆，在阳光下泛着锐光。
“今年的垫子怎么这么硬啊！这麦芒也太扎人了吧！”
少女捂着屁股悲愤道，她堂堂一个死灵法师，辛辛苦苦徒步三个小时，结果刚坐下就被垫子里的内衬麦芒狠狠的扎了屁股蛋一下。
说，是不是针对她！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老姐。这些都是从帝都周边的农户那边采购而来，能用来垫靠就不错了，知足吧。”
——去年此时，同样的麦秆也曾刺穿过这位死灵法师新生的尊严。
蒂娜娴熟地抽出法杖，然后当着三小只的面，手腕翻转，法杖化作残影敲击草垫，干燥的秸秆发出爆竹般的脆响。
“你们也别光看着了，赶紧像蒂娜这样把垫子敲软，不然就会变成安娜那样，被带刺的麦秆扎到掉眼泪。”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淡定道，随后和蒂娜一样，抽出法杖对着坐垫一阵敲击。
“额，为什么我们不用魔法？”
洛蒂丝问道，“我们好像是法师吧？”
哥特萝莉换下了她常穿的礼服，换成了轻便且具有防御力的法师法袍，把玩着镶有玛瑙的法杖，杖身流转的赤色符文照亮她鼻尖的汗珠：
“就不能用个软化咒？”
“法师最大的忌讳便是依赖魔法，在地下城，这是最容易送命的。”
“洛蒂丝小姐，你能保证你的魔力永远保持充盈么？能保证魔力永远够用么？能保证你在处理杂事时有足够的精力关注周围的事物么？”
“而且在魔物嗅觉范围内施展元素魔法，就像举着火把穿越炸药库。”
“你觉得安全，还是危险？”
西奥拉一连串的诘问把洛蒂丝堵得哑口无言。
“说这些倒不是打击你们的士气，新生们。我只是要提醒一下你们，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接下来的三十天，我们不是在【学习】，而是在【战斗】。”
“所有帝国学院的学生，在这里，不是法师，不是骑士，也不是战士。
站在这里且能站到最后的，只有【士兵】。”
栗发少女将亚麻垫子敲软，变得勉强舒适之后，稍稍吐出一口浊气。
虽说她们去年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准军事训练，但是再来一次，西奥拉还是觉得有不小的压力。
尤其是她们小队的【新生配额】拉满的情况。
若是操作的好，她们或许能拿法师学院的mVp，若是拉胯的话，那可能就麻烦了。
“魔法的确可以省去很多时间，但同样，施展魔法也会损耗我们的精力，从性价比上讲，使用魔法在战时状态做这些杂活并不划算。”
“施法需要消耗的精力比我们的体力更珍贵，一定要牢记这一点。”
学姐负担起教授新生的任务，而糖豆三小只也默默的听着，时不时的点头称是。
即便是一身反骨的洛蒂丝，也不得不承认，西奥拉的话虽然刺耳但句句锱铢，对于地下城的环境有很深的见解。
“我们的魔力不是无限的，所以要尽可能地节省魔力。”
“魔力恢复效率和休息状态息息相关，但在战时状态下不要想着自己的睡眠质量会有多好。
很多新生最开始的三五天都睡不好觉，每天恢复的魔力甚至不足平日的三分之一。”
“我们必须承认，跟骑士和战士比较，法师的确是相对【脆皮】的职业，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躲在他们后面悠哉悠哉的施法而将其余所有的工作都交给骑士和战士——抱着这些老思想的蠢货法师只会死得比谁都快。”
帐篷外突然传来其他小队的惨叫，某个火系学徒显然试图用【火球术】烘烤沾水潮湿的垫子，结果引燃了整个休息区。
焦糊味随风灌入，西奥拉的镜片闪过寒光：
“从此刻开始，我们不是法师、学者或者贵族小姐。”
“在这里能活下来的，只有懂得分配每滴魔力的合格士兵。”
“懂？”
“糖豆明白！”
“感谢学姐指点。”
“知道了，谢谢。”
三小只点头道——不只是因为西奥拉的教诲，还有不远处的皇家骑士们铁面无私的惩罚。
他们会板着脸当着违纪者的面高声宣读其犯下的罪过，随后责令违纪者趴在专用的坐具上，根据违纪的轻重程度施以军棍乃至鞭刑。
不分职业，也不分男女，不分高低贵贱，也无视受刑者的哀嚎，一切一视同仁的军事化管理。
只为提升这些学生真正踏上战场之后的生存率。
“行了行了，别老吓唬新生们，其实【永寂回响】浅层区的危险程度不算有多高，没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希纳斯舒舒服服的躺在垫子上，悠然说道：
“浅层区的怪物无非是一些巨大化的虫子而已，只要小心应对很难受重伤——当然，你要是真受了重伤那也会很难捱，骑士团和修女团只会救治濒临死亡的学生。”
她整理了一下亚麻毯子，让其更加均匀的覆盖身体：
“但凡你还有一口气，你就不可能接受治疗。”
“或是失血，或是中毒，或是遭受诅咒，在这个过程之中，你会感受到魔力和生命随着时间渐渐流逝，身体逐渐从炽热变得冰冷。”
“在最比邻死亡的那一刻，灵魂即将脱离肉体的瞬间，你其实会感到周围的一切变得喧嚣起来——皇家骑士之间的低声讨论，远处同学的注视，甚至地层之下蚯蚓翻土的声音，你都会清晰的感知到。”
“其实经历经历生死间隙也不是坏事，有过这样经历的人普遍更珍惜自己的生命，在未来的战斗中也会更加警惕。”
“不过，能不经历就不经历吧，毕竟那滋味......是真不好受。”
第59章 糖豆老婆选武器
“怎么？你想到了去年在第三层的时候被毒虫咬到险些丧命的事情？”
西奥拉眉头轻挑，她此时也坐在坐垫上恢复体力：
“我记得你当时的脸色惨淡的跟一张白纸似的。”
“是，没错，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真就差点死过，那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有过那一次经历之后，我组队的原则就是队友得靠谱，而且还要舒舒服服的度过人生的每一天。
毕竟咱可比不上你们这些金贵的法爷，盗贼刺客这种职业是正儿八经刀尖上跳舞的角色，稍有不慎就是生死时刻。”
小队的几人闲聊着，经过三小时的连续徒步奔袭，体力稍差些的法师们都很疲惫。
除了糖豆。
——因为她是用飞的。
“啊？问我为什么连续飞三个小时都不觉得累？”
正在精心鞣制坐垫的糖豆听到拉洛希亚的询问，先是微微一顿，头上毛茸茸的蝙蝠耳轻轻摇曳：
“以前飞行过更长的时间啦，这点距离对我没什么的。”
她说的也的确是实话，自从糖豆被族群驱逐之后，少女不是在飞行，就是在飞行的路上。
有时候为了躲避面积广大的积雨云，她甚至要连续不停的飞上整整一天一夜，才能规避被雨淋雷击的风险。
这是她被雨淋过无数次才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
眼下短短的三个小时飞行，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稍微飞高一点点，就可以借着风力滑翔，能节省很多力气。”
少女轻笑道，“说实话，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开心，为什么？”
“因为街道上那些民众的眼神啊。”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居然没有厌恶欸！”
“甚至还很亲善！”
“额......”
洛蒂丝欲言又止。
不是姐妹，你以前究竟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她当魔王的时候都没这么人人喊打吧？（自认为）
“集合！”
督军骑士的铜哨声撕裂荒原的寂静，正在鞣制坐垫的糖豆耳朵骤然竖起，八人小队迅速收拢。
午后的风裹挟着地下城溢出的硫磺味席卷而来，凯瑟琳的黑甲在篝火映照下吞噬所有光线，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人类，而是深渊裂口具象化的审判者。
圣焰长枪的枪尖深深扎进地缝，苍蓝火舌舔舐着她脚边的魔雾。
“列阵！”
学生军们按照小队站位一个一个有序排列起来。
“老生听着——”
枪尖划过空气，“瞧瞧你们松弛的肌肉！”
“你们带着这种奶酪般软弱的斗志进地下城？嗯？！”
“给我重新打起精神来！展现出泰卡斯的荣光！”
“是！！！！！”
学院老生们扯着嗓子高呼道，谁若是喊得声音小了，随时都有可能被督军骑士拖出去抽上十几军棍。
“很好！很有精神！归队！”
凯瑟琳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移到那帮乳臭未干的新生身上。
“新生们！”
“我知道，在你们的家乡，或者在你们的家族里，你们可能是不世出的天才。”
“但是！这里是地下城！是战场！无论你们再怎么天才，你们都是会死的！”
“人被杀，就会死！魔王也不例外！”
洛蒂丝：喵喵的，训话就训话，能不能别拿我举例子？
“现在，挑选你们的副武器。
你们要信赖你们的主战装备，但是合适的副武器将提高你们在实际战场环境下的生存概率！”
“记住，在这里，杖与剑是你们的心脏，而副武器则是你们的牙齿。”
“限时半刻钟，挑选好你们接下的同伴！”
凯瑟琳团长训话道，随后便是众人的挑选时间。
“糖豆妹妹选什么？”
拉洛希亚的风元素魔纹托起着三把细剑，“这种轻剑适合配合你的飞行术——”
“额，其实我更想要这个。”
糖豆扯了扯拉洛希亚的袖口，她指尖点着的是一对隼羽匕首，青金石打造的刃身在余晖中流转着魔法纹路。
这时，集合地西侧突然爆发出争吵，红发少女死死抱着镶有炎爆晶石的短杖不肯松手，而负责登记的书记官正用鹅毛笔戳着她的鼻尖：
“元素法师只能选近战武器！这是学院历来的传统！”
“传统！？帝国皇家学院拢共建立不到五十年！还没我家族的历史传承长！”
少女法袍上的焦痕迸出火星，眼看就要点燃书记官的山羊胡。
凯瑟琳的马鞭破空声终止了骚乱，她单手提起红发少女的后领，像扔麻袋般将其甩向标枪区：
“战场上可没人听你讲道理！”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不要让你的家族因你而蒙羞，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更不要犯病——凯瑟琳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
对于这个时不时就会犯病的麻烦分子，将军早有耳闻。
少女踉跄着撞倒兵器架，七柄青铜标枪擦着她的发梢钉入地面，排成警告意味的扇形。
黑甲骑士阴翳的眼神与冰冷的话语将公爵之女的暴怒火焰瞬间浇灭，她踉跄地站起身来，扫了扫裙甲上沾染的灰尘，眼神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疯狂：
“......我会的，凯瑟琳骑士长。”
“但愿如此。”
凯瑟琳凝视她一眼，随后骑着她的梦魇战马到其他地方监督新生们的武器挑选工作。
不远处的闹剧显然被糖豆敏锐的耳朵所捕获，她面带疑惑的转向此刻选了一把长柄战锤的拉洛希亚：
“刚才发生的事情...你认识那个人么......”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安萨斯公爵之女，公爵最受宠的小女儿，就是脾气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是理智优雅的大小姐，坏的时候就是歇斯底里的精神病疯子。但不管怎么说，实力很强，不容小觑。”
拉洛希亚拽着糖豆躲远了些，“听说那孩子有什么灵魂上还是血脉上的疾病......总之还是躲远些为好，我只能说这么多。”
背后蛐蛐别人并非淑女的作风，但既然作为密友的糖豆发问了，拉洛希亚也没有不回答的道理，于是就捡了点能说的说了说。
“原来如此。”
糖豆懵懂地点了点头，相较于那边的喧嚣和曲折，她的挑选过程格外顺利。
当最后一名新生接过武器，沉默许久的凯瑟琳开口：
“明天早上六点整，你们将全部进入地下城！”
“老生必须尽可能确保新生活着回来——这关乎到你们这学期的学分。”
“但是要记住，在这里，死亡或许不是最糟的结局——”
“千万不要被那些无处发泄精力的哥布林找到。”
“否则，你们就会理解，什么才是地狱。”
“当然，不分男女。”
第60章 哥哥？
【监管者营帐】
半龙人法师小臂支起脑袋，龙鳞在火光中泛着琉璃般的虹彩，倒映着凯瑟琳摘下头盔后的银发。
“凯瑟琳，你又在吓唬那些新兵蛋子。”
“怎么？我说的可是事实，尤利西斯阁下。永远都不要小看那些哥布林的威胁，他们对初出茅庐的冒险者的威胁仅次于巨龙。”
年轻的将军驳斥道，随后大马金刀的坐到与尤利西斯相对的椅子上，自顾自斟了一杯红茶，旋即一口闷掉。
“可这座地下城里根本就没有哥布林，凯瑟琳，这座地下城里最多也就有点食人魔而已，第一到第三层甚至只有一些魔化虫子。”
凯瑟琳：......
“你总不能说是你记错了吧？”
“很难说，尤利西斯阁下，毕竟你也知道，我在人类之中也算是高龄了。”
银发大龄剩女却是丝毫不慌：
“我今年都六十三岁了，难免会有点儿健忘症什么的，毕竟人类可没有高原沙漠上龙人的好记性。”
“再说了，提前讲明一下哥布林的危害对新生来讲也有好处，省的他们死到临头才想起来后悔。”
“好吧好吧，你跟你哥哥一样能言善辩油嘴滑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尤利西斯思索着，“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话好像还是当年亚历克斯向我讲过的，的确很形象。”
“那接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了，我稍后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训练一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这不合规矩，阁下。”
凯瑟琳闻言眉头微蹙，觉得这是个麻烦事儿：
“我到底还是皇家骑士团的团长，协助学院进行新生培训工作我的确可以参与，但是全权负责......我想我和我的身份应该都没有这个权限，我不过一个在学院挂职的，职位只是四级武官。”
“这有什么问题，塞纳德又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尤利西斯嘟嘴道，“你总不会是嫌麻烦吧？这可不符合你的性格。”
“当然，陛下的确不会计较这些小事，但是朝堂上的那几位就不一定了。”
“他们害怕我们这些【旧时代的剑】，更害怕勇者回来剥夺掉他们的影响力。”
银发骑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第一杯是用于解渴，第二杯才轮到细细品味，“被弹劾的又不是你，阁下，你当然不会觉得难受。”
“现在朝堂上的一部分人总觉得皇家骑士团管辖的范畴实在是太宽了些——帝都治安、消防、巡逻、城防......现在我的手又插到了皇家学院里。”
“虽然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但是那些政客们又有谁会在乎这是否是我的本意呢？”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你怕什么？”
“我怕我哪天忍不住把那群吱吱喳喳的垃圾人用长枪刺个对穿。”
凯瑟琳斜了一眼尤利西斯：“这一定很契合某些势力的想法。”
“嗯哼，届时他们就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发兵勤王了。”
尤利西斯笑道，“但是他们敢么？”
“谁知道呢，兄长已经离开帝国十年了。”
谈到此处，银发少女（存疑）身上的气势终于崩解下来：
“我们所有人之中都没有兄长那超越一切的视野和心态，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即使站到此般高位，却仍然需要和繁杂的琐事与日常的生活做对抗。”
“啊？你们在说些什么？什么对抗？”
粗犷的嗓音像钝剑切割亚麻布，撕裂了帐篷内的凝重，金属摩擦声中，帐篷帘幕被一只戴着护腕的手掀开，来人的肩甲刮到门框，溅起细小的火花。
“尤利西斯，我怎么觉得这铠甲小了点似的？怎么感觉有点紧呢？”
骑士双手扶了扶腰间的位置，有点吃力的转了转铠甲：
“你是不是给我找了一套小号铠甲？”
半龙人法师眨巴眨巴眼睛，随后闭上眼睛，语气中充满了无奈，“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这些年来吃的太好了呢？”
“你的意思是我发福了？”
约瑟夫的头盔卡在鼻梁上，只露出被压变形的眉毛：
“胡说！”
“我寻思这铠甲的肩甲弧度不对，准是你让工匠按矮人尺寸打造的——”
“胡说？我没事干给你特制一套小号铠甲？你以为我很闲的吗？”
尤利西斯白了约瑟夫一眼，“也不知道你媳妇天天喂你吃什么好吃的，把你给喂肥了。”
“那可就多了，烤龙蜥肉，香精煎鱼，香翅捞饭......糖豆在厨艺上很有天赋，不要否定我的眼光。”
约瑟夫自豪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流进此刻早已瞪大眼睛的凯瑟琳耳中。
“哥，哥哥？”
银发的将军迟疑着，试探着问道。
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和兄长再度重逢的场景，比如在黄昏时刻的悬崖上，兄长背对着她，面向西落的斜阳，阳光披撒在英雄的肩上，将他的身影衬托的格外高大。
又或是在落雨的深夜，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霹雳雷霆照亮兄长坚毅的表情，手里提着剑，从黑暗与传说中走出。
而不是现在，简陋的帐篷里，某大龄剑圣摆弄着骑士铠甲，还抱怨尤利西斯给他找了套小号的。
这真是她哥？
凯瑟琳对此产生了怀疑，可那熟悉的嗓音却是做不得假的。
“等等，这声音有点儿耳熟，凯瑟琳？”
戴着头盔的骑士疑惑道，“稍等一下，这头盔也有点小，我得拔——拔——”
“哎呦，得使劲点拔——终于出来了。”
钢制头盔“啵”的一声与男人的脑瓜子分离，约瑟夫甚至因为惯性往后倒退了两步，露出被压出红印的额头，但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子，甩了甩脑袋。
“见鬼！这玩意儿比魔王的喉管还紧！”
“好吧，或许我确实该减肥了，之前糖豆在家的时候恨不得一天给我做八顿饭。”
约瑟夫摇摇头道，妻子的好意他怎么能拒绝呢，当然要一口一口的认真吃掉。
反正他是剑圣，应对这些热量完全没有问题——那只是他想的而已。
事实上，恐怕糖豆对养猪这一领域现在已经很有心得了。
“哥，哥哥？”
“真的是你！”
曾无数次在梦里重逢的场景，此刻却像被打乱的魔纹，只剩下约瑟夫手忙脚乱捡头盔的滑稽画面。
吐槽完了自己，约瑟夫才顾得上和自己血缘上的妹妹打招呼：
“嘿，好久不见，凯瑟琳，你越发抽条了.....要不要摸摸头？”
“......好久不见，兄长大人，如果你能意识到我今年已经六十三岁的情况，或许会记得我早已过了需要您摸头安慰的年纪。”
凯瑟琳扶额叹息，好吧，她现在能确认了，眼前这位的确是她的勇者老哥。
嗯，一如既往的跟她“不熟”。
“额，抱歉......在我眼里其实你一直都是个孩子来着。”
约瑟夫语气顿了顿，话语里带着歉意，他的确不太擅长和兄弟姐妹打交道——尽管他血缘上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妹。
“没关系，哥哥，我能理解。”
凯瑟琳开口道，反正多年来他俩都这么过来了，她也早就习惯了。
“倒是另一件事，哥哥。”
她眼神凛冽起来，周身泛起威压，帐篷内的烛火突然爆燃，魔力场剧烈震颤。
“为什么不通知我！”
她周身腾起的斗气掀翻了茶桌，十二道惩戒光环在背后组成审判之轮：
“您什么时候结婚的？！”
第61章 糖豆老婆的手艺
“什么时候的事？”
“结婚。通知。解释。现在。”
女骑士冷酷道，仿佛站在此处的不是约瑟夫的亲生妹妹，而是他那已故多年的老妈。
尤利西斯的龙尾卷起看戏用的爆米花桶：
“容我插播，新娘是一只香香软软可可爱爱的斯普林亚人，而且年龄刚到凯瑟琳你的零头......”
“尤利西斯！”
约瑟夫应对着老妹的气势一边高呼，“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添乱？”
“不添乱？那可不行，我等着看乐子呢。”
尤利西斯邪笑着，一个响指在帐篷周边布署上屏蔽魔法，尽显法王的强大与丝滑。
凯瑟琳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好多年情绪都没这么激动过了。
“哥哥。”
“啊？怎么了凯瑟琳？”
“我想我真得和您谈谈心了。”
银发女子这般说着，可却捏紧了拳头。
......
且不论凯瑟琳如何和她的兄长进行“亲切”“和谐”“友善”的对话与交流，单说糖豆那边，此刻却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暮色给永寂回响的驻地披上灰纱，糖豆的蝙蝠耳却在帐篷外的炊烟中轻轻颤动。
她系着绣着蒲公英的蓝布围裙，那是约瑟夫之前在米诺斯镇给她买的，颜色很得少女喜爱，尤其是那漂亮的蒲公英。
斯普林少女很喜欢蒲公英。
蒲公英是雪白的，她也是雪白的。
蒲公英会飞，她也会飞。
蒲公英离开故土，寻找新的家园，而她也告别群落，找到了先生。
她就像是一株离群的蒲公英，在历经风吹雨打之后，终于找寻到了沃土，并于其上生根发芽，在善良、温暖以及爱意的环绕下茁壮成长。
临时搭建的石灶台上，铸铁锅里的蔬菜瘦肉粥咕嘟冒泡，灶火在斯普林少女指尖的【小火球】操控下，呈现出柔和的天蓝色。
“要不要我帮你扇风？”
拉洛希亚路过灶台，第三次提出要帮忙的请求，“风刃术能让火焰更均匀哦～”
“啊？！不用不用！”
糖豆慌忙摆手，“蔬菜碎肉粥要慢慢熬，急火会让米粒发脾气的，会变得很难吃呢。”
“好吧，希望糖豆你真的不是担心我会帮倒忙。”
金发女孩儿耸耸肩膀——她自认自己虽然在烹饪操作上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打打下手来着。
“滋啦——”
薄切岩羊肋排在黑铁板上欢快跳动，粉红肉纹间渗出的油脂在高温下混合着香料释放出芬芳气味。
悬浮在半空的陶碗里，金黄的动物油与紫苏碎正跳着华尔兹，妮娅目瞪口呆地看着八块肉排在糖豆姐姐出神入化的操作下同时翻面，焦香混着迷迭香的清冽在帐篷外炸开。
三十步外的第三小队帐篷里，见习骑士阿尔文啃着梆硬的荞麦饼，喉结艰难滚动时忽然愣住。
他抽动着鼻翼转向东南方，铠甲缝隙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突然被某种温暖的香气驱散——那是融化的黄油拥抱野葱的芬芳，混着月桂叶在骨汤里舒展身姿的响动。
“圣光女神在上......”
阿尔文的祷词被肚子里雷鸣般的抗议打断。
他绝望地看着同伴们集体转向香气的源头，游侠的嘴角甚至可疑地滴落了口涎。
“我们组队的时候为什么不招个会做饭的？”
而糖豆则顾不上这些，她完全沉浸在魔法烹饪的韵律里。
八枚盾牌大小的面饼同时从烤炉里飞出，焦黄表皮裂开的纹路腾着热气，麦香席卷在场所有人的鼻尖。
“开饭啦！”
斯普林少女的语气格外轻快。
烹饪，是她一生所爱。
当然，先生也是她的一生所爱。
小队八人围坐在草垫上，糖豆端起砂锅，蔬菜瘦肉粥泛着浓郁香气，让安娜都发出满足的怪笑：
“比起去年的石头面包，这简直就是盛宴啊！”
“尝尝这个！”
糖豆将外酥里嫩的面饼递给希纳斯，“很好吃哦！”
西奥拉用银匙搅动粥汤，单片眼镜后的眸光微微闪动：
“米粒的软硬度恰到好处，野葱碎在第三次沸腾时加入——很标准的精灵炖粥法，行家啊。”
安娜叼着肉排含糊不清地嚷嚷：
“这酱汁！比老瘸腿酒馆的秘制酱还带劲！”
她袖口钻出的骷髅手指正偷蘸酱汁，被蒂娜用叉子狠狠钉在木桌上。
“胡萝卜丁保留住了原有的甜味，”蒂娜指尖抚过粥碗边缘，“......不可思议的厨艺。”
而希纳斯的十字弩歪在肩上，此刻正用匕首戳着蓬松面饼：
“欸，我寻思这玩意儿要是抹上我的【特制诱捕酱】，绝对能把整个第三层的虫子全都引出来！”
“说真的糖豆，和咱的工坊合作吧！【糖豆牌抗饿面饼】，买五送一还附赠陷阱图纸，没准比老路易的畅销匕首还好卖十倍！”
“额，这个......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规划呢~”
糖豆挂起不失礼貌的微笑。
总之，众人均为这一丰盛的晚餐给出了高度评价。
糖豆的耳朵害羞地贴向脑后，“哪有这么夸张……”
她看着队友们满足的神情，翅膀尖的微光与石灶的余烬交相辉映：
“只是觉得，大家白天已经很累了，晚上就该吃点好吃的呢。”
“糖豆简直是天使！”
“附议附议！”
“招这批新生进队真是我做过最明智的选择。”
“确实，这一届的新生真的是不容小觑啊。”
“这手厨艺在骑士团高低得被供起来吧？蒂娜你说呢？”
“显而易见，伙食可是士兵战斗力的第一保证。”
隔壁帐篷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某小队的抱怨随风飘来：
“妈的，又啃干硬面饼！闻着对面的肉香，老子连凉水都咽不下去！”
很多小队在组建时只考虑了彼此的战力，而并未思考到在战斗之外的事物，就比如厨艺。
事实上，学生军中掌握较好厨艺的人不在少数，但的确很少能有人企及糖豆的高度。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以如此高标准的完成度，完成整个小队的餐食准备。
体力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魔法。
第62章 糖豆老婆写日记
糖豆在十八岁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魔法。
她所居住的斯普林部族是一个偏僻且与世无争的小部族，村中除了一个拥有浅薄魔力能够施展一些天赋魔法的祭司之外，几乎没有人有施法的天赋。
而糖豆真正对魔法有概念，还是幼时那次为教会修女们带路的经历。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几名迷路的圣光修女掀开她栖身洞穴的藤蔓门帘。
糖豆永远记得那些女士蕾丝袖口漏出的光辉——年长的修女用治愈术抚平她膝盖的擦伤，圣光在阴湿的洞穴里绽出虹彩。
作为带路的报酬，她们赠予的琥珀方糖在舌尖化开盛夏果园的甜香，祷告词则化作永不褪色的金纹，烙在她的永恒记忆之中。
那经历的确短暂，但也足以给糖豆灰色的童年时光带来一抹不可磨灭的光彩。
直到少女成年，鼓动着翅膀翻过崇山峻岭，越过泥泞湿地，由南向北的飞行旅程之中，她才看到更多属于魔法世界的新鲜事物。
她曾隔着沼泽凝望旅法师的悬浮马车；见过江上翡翠色的风帆吞噬整片晚霞；也在偷看佣兵战斗时被爆裂火球的气浪掀进泥潭。
但她依然见识了许多新奇的东西：
白天存储魔力，夜晚释放光明的魔晶灯。
可以蓄能释放法术的魔装具。
风尘仆仆的商旅，骑着战马游走的剑士......
可那也只是远远的观望，糖豆是万万不敢上前询问的。
——她太胆小了。
终于，属于先生的坚实胸膛紧贴着她的白皙脊背，长着剑茧的粗糙手掌攥住少女的纤纤素手，阳刚粗重的呼吸拍打在糖豆的脸颊上，吹拂她的秀发与绒毛。
“感受元素的呼吸。”
先生的手掌比她想象的更温暖，覆住她颤抖的指尖，常年握剑的茧子摩挲着虎口。
就这样，男人手把手的教导她感受周围世界当中元素的律动，体察在那感官世界之外的广袤天地。
当第一缕魔力顺从地跃上指尖，糖豆终于看清了那个始终隔雾可见的世界——原来魔法的经纬早已织入她羽翼的纹路，只等有人轻轻揭开朦胧的纱。
第一次，少女真正与魔法取得了直接接触。
糖豆从很小的时候就能感知到许多常人所无法感知到的东西，元素、波动，乃至风中蕴藏着的秘密。
然而由于缺乏教育，她从来与那边的世界间隔着一道墙。
那墙其实极薄，薄到只需几句话，甚至只需要几个字的提点，少女就能凭借自己的悟性捅破那层窗户纸。
可现实却是，糖豆与魔法，隔绝了整整十八年。
“约瑟夫先生敬启：
哈喽哈喽，先生日安~，今天有没有发现糖豆写的信有什么不一样了吗？嘿嘿，糖豆加了【敬启】这个词呢！
这是拉洛希亚小姐教给我的，拉洛希亚小姐说给人写信时最好在开头加上这个词，可以凸显写信者的敬重。
糖豆很敬重先生哦~先生读信的时候可不要嫌弃糖豆没礼貌~（附：糖豆画的简笔画）
不知不觉已经是入学第四天了，先生有没有收到糖豆寄出去的第一封信呢？
那天糖豆在学院里找了好久，才终于在东边找到了学院的哈比驿站，哈比小姐们都很忙的样子，似乎都是在处理入学新生们的邮件。
不过她们虽然忙碌，但看上去很有条不紊的样子，是很熟练的工匠呢！而且性格很好，啄食坚果的样子真的真的真的很可爱！
咳咳，扯远啦扯远啦，因为这封信是在夜里写的，先生知道得，有时候糖豆在晚上会很不容易睡着，今天糖豆也一样，有点失眠呢。
让糖豆看看现在几点......完蛋！已经午夜十二点了！
要是在家的话先生一定会训斥糖豆的！（糖豆哭脸简笔画）
可是糖豆就是睡不着，糖豆想先生了。
今天糖豆看到了勇者大人......嘿嘿，先生是不是吓了一跳？
其实不是啦，勇者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糖豆怎么可能见到呢？
今天糖豆见到的是勇者大人的妹妹啦，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将军，先生之前在勇者的军队中服役，对这个名字应该不算陌生吧？
凯瑟琳将军长得很漂亮，银色的头发，翡翠金的眸子，很犀利，也很帅气，真的不愧是勇者大人的妹妹！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勇者大人一样！
之前忘记向先生问了，勇者大人是不是和凯瑟琳将军一样都是一头漂亮的银发呢？
银发和白发似乎不太一样的样子，银发更闪亮一些，更有白银的光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糖豆用词怎么样，这样高难度的通用语词汇都会用了呢！
糖豆的白发就不同了，没有光泽，而且还很容易显脏，唔，好头疼。
先生喜欢糖豆的白发吗？（划掉划掉）
欸欸欸，糖豆怎么又开始想东想西了，真是的，一到晚上糖豆的思绪就发散起来根本收不住了，都差点忘了正事。
明天......应该说是今天啦，今天早上六点糖豆就要第一次进地下城了，虽然糖豆有些紧张，但是糖豆的队友都是些靠谱的人呢，一定会保护好糖豆的——是的，妮娅也在糖豆的队伍里哦。
如果有机会的话，糖豆一定要把其他的队友也介绍给先生认识，因为她们和先生一样都很喜欢糖豆的厨艺呢~
好啦，今天的信就先写到这里啦，一张罗莎纸都快要挤不下了，虽然不知道在地下城里什么时候能把信寄出去，但是糖豆实在是按捺不住对先生的思念啦！
先生，糖豆想你！
——爱你的，糖豆。”
笔尖洇开一朵墨花，糖豆懊恼地轻咬嘴唇，耳尖绒毛在夜风中微颤，有些深切的情感还是无法通过文字表述出来。
信纸边缘渐渐爬满简笔画：歪扭的魔法灶台旁，妮娅的牛角勾着汤勺；黑袍的希纳斯正在偷吃煎蛋；洛蒂丝则抱着蜂蜜罐打滚。
而最角落处藏着两个人的剪影——白发少女踮脚给剑士别上蒲公英，剑穗在晨风中开出细碎的光。
罗莎纸的最后一行，糖豆画了只翅膀发光的小蝙蝠，旁边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先生收”。
“你在写什么东西？”
一道令人心悸的声音从身畔传来，少女胸口骤然发紧！
她僵硬的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翡翠金的眼眸。
赫然是她今天这封信中的主角——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
第63章 糖豆老婆与将军
糖豆的羽毛笔 “啪嗒” 掉在罗莎纸上，旁边晕开黑色的泪滴状痕迹。
她僵硬地转头，看见凯瑟琳将军的黑狼肩甲擦过帐篷支柱。
魔王之眼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微光，翡翠金色瞳孔映着她惊恐的倒影——此刻她的蝙蝠耳正像被踩中的雪蝠般紧贴头颅，翅膀尖的绒毛因静电根根倒竖。
凯瑟琳的银发垂落在糖豆鼻尖，漆黑重甲吞噬了帐篷外所有光源，唯有翡翠金瞳孔里跃动着诡异的苍蓝火苗。
“你在写什么东西？”
就在尖叫即将冲破喉咙之际，凯瑟琳的食指轻轻压在她颤抖的唇瓣上——手套内侧的魔纹流转着静音法阵的蓝光。
“嘘——”
带着钢护指的食指竖在唇前，金属表面倒映着糖豆收缩成竖线的瞳孔。
“会吵醒那些孩子们的。”
糖豆并未注意到营地里不自然的寂静。
篝火堆腾起的火星不知何时已经悬停在半空，组成尤利西斯惯用的沉睡符文形状。
凯瑟琳缓缓起身，军装下摆的银链轻碰出风铃般的脆响。
“跟上。”
女骑士言简意赅，但糖豆也只能点头照做——这是人之常情，她也不想平白挨一顿军棍。
糖豆赤足踩过凝滞的露珠，草叶在足弓下弯折的触感像是踩在棉花上——显然，凯瑟琳将军也不会等着她穿上靴子。
但刚好，反正糖豆自己也不喜欢穿鞋，她甚至为此还松了一口气。
篝火旁的石块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凯瑟琳屈指轻弹，悬停的火星重新跃动起来，松脂燃烧的香气裹着几缕银发拂过糖豆的脸颊。
“在给谁写信？”
“家人？还是朋友？为什么这么晚都不睡觉？”
糖豆捏着信纸的指尖沁出汗珠，罗莎纸上的简笔画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凯瑟琳这样说着，双手却慢慢卸下沉重的肩甲，重甲下竟是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衣，领口处歪扭地绣着希尔家族的狼首纹章，针脚笨拙得像是孩童的手笔。
糖豆见到此景拼命紧绷着脸，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严肃，努力使自己不笑出来。
“想笑就笑吧，我的确不擅长缝纫和刺绣的手艺，也就近两年稍微清静了一些，才有所涉猎，不好看是正常的。”
银发将军耸耸肩膀，“别忍了，瞧着你那张小脸紧绷着的样子，比笑起来还滑稽。”
“......真的可以笑吗？将军不会用军棍打糖豆吗？”
斯普林少女怯生生的问道，蝠耳直愣起来又重新耷拉下去，反反复复，表现出其主人内心极其纠结的矛盾。
“当然，随你，你要是就这样绷着也无所谓，反正看乐子的是我。”
黑甲骑士轻松道，她娴熟的把烧水壶架到篝火上烘烤：
“夜里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只有红茶可以么？可可粉之前被我喝完了，还没来得及囤货。”
“可，可以......啊，谢谢。”
斯普林少女此时脑子还是有点儿懵，明明白天的时候，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将军，勇者之妹，泰卡斯皇家骑士团团长还是遥不可及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贵存在。
然而现在，她就这样没有丝毫架子的跟自己一道坐在简陋的篝火旁烤火，甚至稍后就能共享一壶热乎乎的红茶。
这样的展开，真的不是什么童话故事么？
“糖豆，现在是在做梦吗？”
少女呢喃自语，下意识地掐了自己脸蛋一把，她掐的很用力，只一瞬间就留下了一道深邃的红印子，糖豆的眼眶里也因此蓄上泪花。
唔，好像不是在做梦，看来她没在给先生写信的过程中迷迷糊糊的睡着。
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咯？！
糖豆后知后觉，却不曾想身旁的凯瑟琳阁下此刻却温和地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还挺有意思的，难怪...咳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凯瑟琳卡壳一瞬，旋即立马正经起来，连带着刚刚放下悬着的心的糖豆也绷紧了精神。
“你在给谁写信？家人还是朋友？”
银发黑甲的骑士小姐再度重申了她的问题。
“唔......是家人，最最最重要的家人。”
“具体是谁？”
“是先生，约瑟夫先生，我丈夫。嗯，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先生。”
糖豆郑重地重复了两次。
“给丈夫写信？”
女将军装作惊讶。
“是、是的......”
少女的尾音被燃烧松果的爆裂吞没。
她慌乱地将蝠翼裹成茧状，“将军，像我这样结婚后才来学院的......是不是很......奇怪？糖豆不想给先生太大的压力，但是糖豆拗不过先生。唔......”
夜枭的啼叫撕开凝固的寂静。
凯瑟琳从军装内袋取出银质酒壶，仰头饮下时喉间的星芒项链微微发亮。她把酒壶递给糖豆，壶身在火光照耀下显现着冰霜玫瑰的浮雕。
“不常见，但也不算奇怪，帝国学院第七届时有个狼人学生带着三个幼崽来上课。”
“那时候听说每天午休都能看见他背着婴儿在训练场喂奶。”
糖豆被想象中的画面逗得轻笑出声，紧绷的蝠翼稍稍舒展，她接过将军递来的钢制壶，不假思索的给自己灌了满满一大口。
酒液入喉的灼热感让她呛出眼泪，却在下一秒令少女瞪大了眼睛！
不对......这......
是...是.......
是酒......
篝火蹿高半尺，映亮凯瑟琳军装袖口的刺绣，她借着火光擦拭佩剑的动作突然停顿——剑身倒映出一旁糖豆泛红的脸颊。
“你——”
“先生~”
凯瑟琳给糖豆喂酒只是出于她在北境做的游击军时养成的习惯，但显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糖豆那堪称灾难的稀薄酒量。
仅仅一口，斯普林少女便完全被高烈度的酒精控制了大脑，她踉踉跄跄却十分精准的扑到了凯瑟琳旁边临时砍断充当座椅的原木上，摸着粗糙的表面，且并无意外的将眼前的木头认成了一个人。
“先生怎么来找糖豆了，而且这么早就睡么~”
“来~让糖豆抱抱~”
“抱抱~”
第64章 糖豆老婆又又又喝醉了
“嗯？先生怎么变胖了？为什么还毛毛躁躁的呢？不对，这好像不是先生......”
少女醉眼朦胧地歪头，手指蹭过凯瑟琳的大腿腿甲，激得女将军颈后的寒毛根根竖立。
一双泛着红光的琥珀瞳放过了木头，转而朝着凯瑟琳的方向闪了闪，同时鼻尖还微微耸动了两下。
“原来先生在这里！先生的气息！”
“糖豆找到先生了！”
说着，斯普林少女便朝凯瑟琳扑来，甚至让后者来不及躲闪。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这是她亲嫂子啊！
亲嫂子！
谁能来给她解释解释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孩子总不会是一口就倒的体质吧？
（别说一口了，怕不是一瓶盖就能醉......）
糖豆不安分的手掌滑过她的腰腹，她隔着铠甲都能感受到那双手的柔软，像发酵充分的麦粉团，蓬松之余带着些许暖意。
“别、别乱摸......”
凯瑟琳的耳尖在火光下泛起可疑的粉红，尾音却被糖豆的翅膀扫过臀部时的痒意打断。
“咦！”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银发黑甲女骑士长发出一声羞人的轻叫，她脸上腾起红晕，瞬间想起了被自家老哥在战争年代支配的恐怖。
每次她违反军纪，老哥都得一边流着泪一边狠狠抽她两百大板！
老哥打过也就罢了，怎么自家嫂子也对自己这多灾多难的身体部位情有独钟呢！
“放开我！我不是你丈夫！我是凯瑟琳！凯瑟琳将军！”
“才不是哦，糖豆的鼻子可灵着呢，糖豆可是闻见味了呢！就是先生的气息！确凿无疑！”
“先生居然还想骗糖豆，坏先生坏先生！”
女骑士闻言，眼眸中闪过绝望的情绪。
她和自家老哥哪里像了啊！明明只有三成相似好吧！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中午曾经和亚历克斯老哥相遇简单聊过天的缘故？
倒是有这个可能，但是眼下的局面到底怎么处理呀！
“欸？先生的胡子，好奇怪哦......”
糖豆的指尖划过凯瑟琳光滑的下颌，困惑地皱眉：
“怎么不见了？难道是糖豆的剃须咒文生效了？”
她咯咯笑出声，翅膀尖的微光扫过凯瑟琳的唇瓣：
“不过现在糖豆不讨厌先生的胡子了呢，先生还是长些胡须的好，这样先生美妙的容颜就会被遮挡住，就不会有外人来和糖豆抢先生了呢！”
凯瑟琳看见自己的佩剑倒映出荒唐画面——帝国之刃的持剑者正被醉酒的亚人少女按在篝火旁，银发与白发交织成禁忌的网。
显然，在酒精的作用下，这位斯普林少女正准备和意识里的“先生”发生点儿什么不方面详细描述的事情。
“不行！绝对不行！”
凯瑟琳一边推一边驳斥，可少女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后又立刻黏上来，指尖还无意识地解开她铠甲的扣带：
“先生别害羞......糖豆会好好照顾你的......”
“够了！你，你的酒量居然如此之差么！”
凯瑟琳的喝令惊飞了篝火上的火星，却在接触到糖豆湿润的眼眸时骤然软化。
“唔......先生讨厌糖豆了吗？”
斯普林少女委屈巴巴的呜咽道，全然一副被丢弃的可怜小狗模样。
“不，不是，你认错人了，你清醒一点糖豆！”
“我是凯瑟琳啊！你们的教官！督军首席！战斗顾问！我不是你丈夫！”
“不是？”
糖豆歪头思考，这一记天然呆般的可爱歪头杀极具杀伤力，凯瑟琳察觉到鼻尖一热，果断调动斗气强行止住，才避免了气血奔涌带来的丑态。
该死，她和自家老哥果然都是萝莉控！
“可...可既然不是，为什么你身上有先生的味道？”
少女瞪大了眼睛，重新认真嗅了嗅凯瑟琳的气息：
“先生的味道做不得假呀......明明做不得假的啊？糖豆，糖豆刚刚差点犯了错误？”
糖豆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手足无措的腾挪着移动身子，像是一条丧家的野狗，在朝路人摇尾乞怜无果之后再度狼狈的逃走。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红肿的眼眶里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溅射到地面上，激起浅淡的尘埃。
“先生......你在哪儿......先生......你在哪儿......”
“糖豆......糖豆想你，糖豆想你......”
她小声地啜泣着，这是少女从小养成的习惯。
森林里有很多凶猛的野兽，每每当女孩儿捕食失败，带着伤痛回归洞穴，在饥饿与疼痛交加之际，在实在无法忍耐的极度痛苦之中，
绝望的糖豆才会这样，双手捂着嘴巴，用翅膀将自己完全包裹，在这个简陋的“庇护所”里，忍耐着放声大哭的本能，小声啜泣。
无家可归的禁忌灾厄只能这般，在一切的努力完全失败的结局里将自身所拥有的一切全部交由命运安排。
过去的她，甚至连痛快哭一场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先生......先生......”
啜泣着的少女嗓音沙哑而哀伤：
“你不是先生...那身上为什么会有先生的味道？”
“是不是先生不要妻子了？”
“是不是先生不要...不要糖豆了？”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吧，我本来不想用这招的。”
望着可怜巴巴的少女在酒精的作用下的狼狈姿态，凯瑟琳太阳穴突突狂跳，随后眼神坚定起来，化拳为掌。
糖豆的啜泣消散在夜风中，少女刚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就被骑士击中后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好睡一会儿吧。”
凯瑟琳的手刀精准劈在后颈节点，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切断魔药酒的效力，又不伤及斯普林族的蝠翼神经。
“到白天，你就会忘掉今夜的一切。”
凯瑟琳接住软倒的糖豆，铠甲内侧的亚麻衬衣被少女的泪水洇湿。
“真的是......这是什么事儿啊......”
寂静的夜里，传出骑士无奈的叹息。
第65章 糖豆老婆炸毛了
永寂回响的外层营地在晨雾中苏醒，魔雾如同被稀释的墨汁，在晨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灰蓝，像亡灵法师的裹尸布般缠绕着营地。
篝火余烬中飘起青灰色烟柱，与地下城入口蒸腾的紫黑色瘴气在半空交织。
营地中央，西奥拉用魔法书压着行军锅边缘，沸腾的肉汤里漂浮着糖豆烘干的胡萝卜片。
她棕发间别的鸢尾花发卡沾着些许晨露。
按照轮值安排，今天由她这个学生首席做早饭。
“蒂娜，把安娜拎过来。她一定又在悄悄用骷髅偷火腿，跟去年一样。”
“冤枉啊西奥拉姐！冤枉啊！是骷髅自己动的！”
少女死灵法师尖叫着被蒂娜拎住耳朵拖走，身为妹妹的蒂娜的法师袍纤尘不染，连揪人的动作都像在演奏竖琴般优雅。
“我只是确认一下火腿的成熟度而已，你知道的西奥拉姐，我这个人平生最痛恨的就是有人偷吃了！
再说了，火腿熟成不好的话，万一吃坏了我们肚子怎么办？我只是提前试试毒而已！绝不是自己想偷吃啊，西奥拉姐！冤枉啊。”
“蒂娜。”
西奥拉的眼镜下闪过寒芒，“杖毙。”
“西奥拉姐。”
蒂娜的脸色有点难看，“这样的惩罚.......”
她纠结道，看上去像是要给安娜求情的样子。
“蒂娜！我的好妹妹，还是你对我好，我——”
安娜刚开口想要夸赞她们之间的姐妹情深，而她的耳朵却听到自家老妹那三十六度五的嘴里吐出绝对零度的低温话语。
“西奥拉姐，这样的惩罚是不是太便宜她了？要不改成鞭刑吧？”
“也行，都随你。”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随意说道。
安娜：......
这个世界没有爱了。
“唔......哈欠~早上好~”
就在安娜疯狂挣扎，试图躲避老妹的蜥蜴皮腰带时，糖豆的帐篷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随后，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出现在几人面前。
甜糯的嗓音消解了众人早起的怨气，糖豆打哈欠的动作也格外的可爱，她眉头微蹙着，竭力回忆着。
她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似的，是错觉吗？
应该是错觉吧？
昨天写好的给先生的信还在手边，除了这个之外她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可能有啊。
所以果然是错觉吧，应该是昨天熬夜写信最后困到昏睡过去罢了，问题不大。
糖豆很快便开导好了自己。
“早上好糖豆，不过你这发型......咳咳咳咳咳，咳咳，有点别致啊。”
希纳斯蹲在帐篷顶啃着面包干片，第一眼瞧见糖豆那发型，一块面包边儿就险些卡住她的喉咙，害她咳嗽了半天。
“发型？”
糖豆疑惑道，刚想抬手一个水镜术，又想起西奥拉学姐昨天的教诲，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从储物戒中往外掏镜子。
魔法还真是一个有利有弊的事情，自从她自己学会魔法之后，就越来越依赖这一项几乎万用的技术了。
不行不行，得好好反思，绝对不能沉迷于魔法享乐主义！
斯普林少女这样胡思乱想着，原本无神的两眼终于瞥到了小镜子中那一抹邪门的形象，瞬间瞪大了眼睛。
糖豆：！！！！！
“我的头发！”
她哀嚎似的尖叫了一声——虽然在糖豆的视角下她的尖叫声很大，但实际上不过是声音比平时说话稍微大了那么一丢丢而已，而且大的有限。
“怎么了糖豆！”*2
不远处磨练剑术为进入地下城杀戮做准备的拉洛希亚和洛蒂丝闻声赶来，两人面色紧张，眼神肃穆，以为糖豆遇到了什么危险。
然而她们刚刚赶到，瞧见糖豆那一副尊容，却怎么也绷不住严肃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不行，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哈，糖豆，啊哈哈哈哈。”
拉洛希亚绷了半天，最终还是轻声笑了起来。
“唔......糖豆也不知道啊。”
斯普林少女呜咽道，她的蝠耳此刻像两片炸焦的雪耳无力地贴在炸毛的头颅两侧，每根雪发都绷直着指向天空，活像只被雷劈过的蒲公英球。
少女蜷缩在篝火旁，手腕、脚踝、锁骨处保留的绒毛以及雪白的头发炸开膨胀足有原来的三倍蓬松，碰一下就会发出细小的噼啪声——那是昨夜魔药酒残留的魔力在作祟。
只是糖豆全忘记了而已。
“噗哈哈哈哈！”
“你现在比安娜召唤的幽灵蝙蝠还可爱！”
妮娅的牛耳紧张地抖动，四米半的身躯蹲下来，鼻尖几乎碰到糖豆的炸毛翅膀：
“疼、疼吗糖豆姐姐？要不要用木梳帮你梳顺？”
糖豆轻声感谢，然而她全身炸毛的状态绝不是一个人能够处理过来的，所以除了此时正在煮饭暂时腾不出手的西奥拉之外，小队其他几人都上前帮忙，忙活了有一阵子才帮斯普林少女恢复到了平常的姿态。
“唔，多谢大家~”
少女脸颊红扑扑，看上去比平时还要羞涩可人，仿佛一块软绵绵的，一眼望去就能知道多么香甜可口。
“不过你为什么会突然炸毛啊，昨天晚上没睡好？”
希纳斯伸手从自己身上揪掉沾染上的白色纤细绒毛，“还是说觉得要进地下城变得太紧张了？”
“emm，我想可能都有吧？糖豆也不清楚。”
少女思索道，随后无奈的摇摇头，这样的情况之前也有过几次，一般都是她过于紧张的时候，全身的绒毛都会炸开。
和先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其实也是因为自己太紧张的原因，本来绒毛就没修剪又丑又长，外加精神高度紧绷，才让当时的自己变成了灰绒球的姿态。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好羞耻的啊！
还好当时先生没有嫌弃她！
“好了好了，都来吃饭吧，吃完我们就该下去了。”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悄悄藏起手中的留影石，脸不红心不跳的朝众人说道。
“我们这次可至少要在地下城里待上三天呢。”
第66章 糖豆老婆进入地下城
在泰卡斯帝国的历史叙事中，【地下城】始终是笼罩着神秘面纱的存在，其起源与本质在学者、冒险者与吟游诗人的口中衍生出多元假说，主要有以下几种。
首先便是【神创论】。
支持该观点者多为圣殿祭司与神学史学家，认为地下城是神明博弈的棋盘，该理论确信地下城是神明意志的具象化产物。
神学家指出，古光明神奥莉薇亚（圣光女神之前的马甲）为试炼信徒打造【圣痕地窖】，其墙壁刻满净化咒文；而古暗影之神科瑞尔的【永寂深井】则是关押上古邪物的活体牢笼。
这些地下城往往被认为具有【神性锚点】，如中央祭坛供奉着破碎神骸，空间规则受神性逻辑支配，但本质上仍然被视为神明为信徒创造的试炼之地。
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与魔法的进步，这部分关于地下城形成机制原因的理论已经不再是学界主流，取而代之的则是【自然起源论】。
【自然起源论】中的【地脉学派】指出，某些地下城本质上是元素失衡催生的“地质癌变”。
例如在帝国东境的【翡翠菌窟】中，发光的菌丝网络构成魔法矩阵般的迷宫，孢子云雾会随机生成幻觉陷阱；而南境的【熔核回廊】则是古代火元素君王死亡后君王之心塌缩进而衍生成的岩浆蜂巢，炽热甬道每七十二小时重组一次路径。
这些迷宫遵循“元素潮汐”规律，核心区往往存在自然形成的元素虹吸装置，也就是所谓的地脉节点，在破坏节点之后，迷宫地下城就会逐渐萎缩衰退最终彻底消失。
但这一学说无法解释另外几种现象：
有些地下城压根就没有地脉节点，取而代之的则是【地下城城主】的存在，而且仍然可以持续生长和存在。
基于这一观察，另一学派提出了【迷宫核假说】。
该假说仍然被学界归类于【自然起源论】，其理论强调魔法能量的自组织性。
部分地区的高浓度魔力在地下形成特殊的【结晶核】，通过吸收地脉能量向外【生长】出层级结构，其过程类似钟乳石形成，此类地下城的生态具有动态平衡特征：
核心既是能量源也是控制中枢，若被生物吸收则导致【城主化】（也就是所谓的boss诞生）与魔物暴走；若遭破坏则引发地形崩塌与魔力潮汐，但不会导致地下城的彻底【死亡】。
只要地下城boss被某种尚不可查的机制再次选出，整座地下城就会重新进入活化状态，继续生长与扩张。
目前，【自然起源论】是地下城形成理论机制中的主流观念。
而根据这一理论，不同学派在征求各自意见之后达成了共识，将地下城分为了三类，分别为：
【衰死地下城】【休眠地下城】以及【活化地下城】。
居于泰卡斯帝国帝都圣埃洛斯堡城外的【永寂回响】，就是一座典型的活化地下城。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古代文明论】以及【维度碰撞论】，不过这两种学说目前尚且属于小众学说，所以你们只需要知道个概念就行，【地理通识】课的期末考试在这一块儿只会出选择题，出大题的可能性不大，稍微背背就可以应付考试。”
妮娅肩负战斧居于队首，西奥拉打着照明术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为新生们讲解有关地下城的知识与流派。
“【永寂回响】这座城在地下城中属于小型城，其最深处也才九层，不过由于其属于活化地下城，所以未来成长的空间很大，有可能成长为中型城，甚至成长为大型城也说不定。
大型城？几百层甚至几千层，大陆太广阔了，谁也不知道最古老的地下城生长了多深多长。
话说回来，这座城遵循法则的是【迷宫核】理论，所以每年都需要清理最底层自然生成的boss，只有这样才能让【永寂回响】保持长期稳定。”
糖豆一边听着学姐的讲述，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地下城，所以在害怕的同时也有很强的好奇。
糖豆的蝠耳微微颤动，指尖抚过隧洞壁上的荧光苔藓。
那些蓝紫色的星芒状孢子随着她的触碰骤然亮起，在洞顶交织成流淌的银河。
她踮起脚尖观察石缝间生长的夜光蘑菇——伞盖足有餐盘大小，菌褶里渗出蜜蜡般的琥珀色汁液，正被拇指大的甲虫幼体吮吸着发出啵啵轻响。
“真漂亮啊。”
少女喃喃道，让她不由得想起曾经栖居的那座乌漆嘛黑的小山洞。
“注意脚下。”
西奥拉的法杖尖端亮起冷光，照亮了苔藓间蠕动的幼虫，新生们靴底踩着的柔软地面根本不是泥土，而是厚达三寸的胶质菌丝网络。
那些拳头大小的甲虫幼体背甲泛着油彩般的蓝紫色，细密的绒毛正在吸收空气中的魔力微尘。
糖豆的尖耳朵突然颤动——她听到菌毯深处传来窸窣声，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剪刀在摩擦。
震动转化为具象的图形：至少三十只甲壳类生物正从三个方向逼近，每只的步幅都超过两米！
“学姐......好像有大家伙在接近！”
“是【铁角巨甲虫】，它们的触角能探测魔法波动，大概是把我们当成猎物——”
话未说完，隧洞深处传来甲壳碰撞的脆响，像百面盾牌同时撞击。
“震动频率符合三龄巨甲虫的集群冲锋！”
希纳斯冷静地分析道，随后转头看向糖豆，“糖豆，用【闪光术】照左边洞穴！它们的复眼怕强光！”
第一只巨甲虫撞破苔藓帘幕的瞬间，糖豆的呼吸几乎停滞。
两米高的甲壳泛着铁锈色光泽，额角的独角能轻松掀翻巨石，复眼中倒映着八人小队的身影，每只复眼都由上千个六边形晶状体组成，像面破碎的魔镜。
“结菱形战阵！”
“妮娅抗正面，蒂娜充当治疗位！洛蒂丝，用【暗影缠结】限制侧袭！”
妮娅的战斧劈在甲虫独角上，她原以为这种甲虫的甲壳一定会非常坚硬，所以第一斧就用了八成力气。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她几乎没有感受到特别强烈的反震，斧刃如热刀切黄油一般没入巨型甲虫身躯之中，不等后者发出哀鸣，就将轻松它一分为二。
“它们好像不是很强的样子啊。”
妮娅轻快道，她满意的抬起斧头——这的确是相当精良的武器。
“那是对你来说，妮娅大个头，对常人来说光是抵抗就已经很困难了！”
安娜抛出她背着的箱子，一阵吱吱嘎嘎的脆响过后，一整支骷髅小队便组建完毕，护住了小队空荡的右翼。
“这可不只是一只，后面还有一大群呢！”
第67章 糖豆老婆想尝尝甲虫啥味
六具骷髅形态各异：
两具战士骨架扛着巨型骨盾，肋骨处嵌着魔化兽骨；
两具射手骨架的指骨拉着骨弓，弓弦是用小恶魔肌腱搓成；
还有两具法师骨架的头颅泛着幽蓝微光，眼眶里跳动着暗影能量。
“听令！”
“碎骨、裂甲，你们抗正面；暗影、幽射，后排输出！记得躲酸液——上次被溶化的骷髅弓箭手，我现在都还没凑齐新指骨呢！”
“法一法二，你们两个赶紧吟唱【毒雾术】，两分钟之后我要你们俩准备完毕！”
安娜的骨杖在空中划出暗绿色咒痕，六具骷髅的眼眶同时亮起磷火。
最前排的两具重甲骷髅将锈迹斑斑的塔盾重重插入菌毯，骨盾表面的诅咒符文泛起紫光。
左侧骷髅战士抬起盾面四十五度角——这个角度恰好让巨甲虫的独角顺着盾牌斜面滑开，在隧道岩壁上犁出火星四溅的沟壑。
“左翼箭雨攒射！”
安娜的尖叫带着奇异的韵律，两只骷髅射手立即做出反应，它们洁白的指骨扣住弓弦，菌毯下的钙质被抽取成惨白骨箭。
第一波箭雨精准射入巨甲虫复眼间的神经节，墨绿色汁液喷溅在洞壁上，腐蚀得夜光苔藓发出滋滋哀鸣。
但骷髅战士的表现就很让人失望了，第一只巨甲虫的独角撞上碎骨的骨盾，隧洞岩壁的荧光苔藓纷纷震落。
骨剑劈向甲虫触角根部，却被反震得单膝跪地，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笨蛋！攻击它们的关节膜啊！你们是傻子吗！”
“它们的甲壳接缝处有软膜，就像哥布林的裤裆——”
“安娜！能淑女一点吗！”
蒂娜带着冷意的话语传来，让热血上头的亡灵法师少女顿时冷静下来，“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但是你也别影响我发挥嗷！我已经在努力了！”
就在安娜跟蒂娜求饶扯皮的同时，碎骨突然被吃痛的甲虫撞飞，骨盾裂成三段。
巨甲虫的独角几乎直直地朝糖豆冲去，却见裂甲从侧面扑上，指骨插入甲虫腿部关节膜，黑色体液溅在发光苔藓上，腾起的毒雾被蒂娜的圣光咒文瞬间净化。
“漂亮，你们会喷毒我也会喷毒，法师给我上输出！”
安娜眼中闪过幽光，吟唱完咒语的后排骷髅法师此时终于举起由脊椎骨拼接的法杖，颌骨开合间喷出灰雾。
被毒雾笼罩的甲虫群突然开始互相撕咬，最肥硕的那只工兵虫甚至用螯肢夹碎了同伴的腹部。
后排的骷髅射手立即切换蚀骨箭，三连射精准命中甲壳缝隙间的关节卡点。
“发挥不错，安娜！”
西奥拉的法杖在空中画出增幅法阵，“保持压制，它们要变阵了！”
仿佛印证她的判断，甲虫群突然分作三股洪流。
正面冲锋的巨虫将独角深深插入地面，菌毯顿时隆起恐怖的波浪；两侧的甲虫则开始疯狂啃噬洞壁，六边形孔洞中涌出潮水般的幼虫。
“骸骨重构！”
安娜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在法杖上，前排骷髅战士的盾牌突然增生出獠牙般的骨刺，将试图跃过防线的甲虫串成肉串。
“很好，糖豆，现在到你发挥的时候了！地刺术压制！拉洛希亚、洛蒂丝，你们两个保护好糖豆，不要让她施法受到影响！”
“明白！”
拉洛希亚持剑应答。
“没问题！”
洛蒂丝左手持骷髅法器，右手持匕首，冷酷说道。
西奥拉冷静的下令，刚刚释放一轮闪光术搅乱甲虫视觉的糖豆没有丝毫懈怠，当即高举寒冰法杖，一头雪发无风自动。
“地刺·连环！”
“起！”
少女的喝令裹挟着地脉轰鸣。
十二根棱形地刺破土而出，顶端尖锐处凝聚着高频震颤的土元素粒子。
被前排牵制住的巨甲虫们根本来不及躲闪，晶化甲壳就被旋转突进的地刺钻出碗口大的空洞。
“二段变式！”
糖豆的法杖在空中划出十字，地刺群突然分裂增殖，主刺侧面爆发出珊瑚状分叉，将企图翻滚逃窜的甲虫钉成标本。
这群袭击者被彻底钉死在了地面上，不多时便没了声息。
“......结束了？”
糖豆放下法杖，怯生生的问道，尚不知晓自己这第一次的实战效果究竟如何。
会不会被学姐们批评呢？
“结束了结束了，第一轮还挺简单的呢。”
希纳斯重新跳回妮娅肩头，她现在特别喜欢这位米诺陶诺斯大块头，坐在这孩子身上能弥补很多身高上的劣势。
而且，还很省力——除了偶尔要担心岩石碰头。
“卧c...敲！简直超赞！糖豆！”
迎着蒂娜凛冽的眼神，安娜终于没敢爆出粗口，语气抑扬顿挫，表达自己对糖豆的高度赞赏。
“非常不错，对于一个新手来说的话。”
西奥拉收起法杖，转头朝斯普林少女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不过你的魔力支撑得住么？”
“啊？嗯...其实还好，没有很疲惫。”
糖豆迅速答道，与其说没什么疲惫，倒不如说根本没感到有多少消耗，再让她射上几百轮上千轮也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希纳斯，它们还有后续援军么？”
“没了，至少暂时感知不到了，一个小时内没有，时间长了我也说不好。”
“简单休整，然后打扫战场。”
西奥拉开始分配后续任务，“新老一组，老生带新生学着处理魔物素材。希纳斯继续警戒，妮娅来分割甲壳，其他人一起处理甲虫肉。”
“巨甲虫，有很多用途吗？”
糖豆好奇道，作为帝国西南边陲的乡巴佬，她还是第一次见体型如此巨大的甲虫。
“嗯，巨甲虫的甲壳磨成粉是基础恢复药的重要辅料，甲虫肉本身肉质紧实没有异味，是很合适的战时干粮，做成甲虫肉干也能赚取一些利润，有些巨甲虫体内也会孕育低阶魔晶......”
西奥拉一口气讲述了许多关于巨甲虫的功用和价值，但糖豆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她最关注的只有两点。
“甲虫肉能换钱？”和“甲虫肉能吃？”
要说最关注的，其实还是后者。
糖豆还真“有点”想尝尝甲虫肉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绝对不是她贪吃！
绝对不是！
不是！
都说了不是！
第68章 糖豆老婆初试甲虫肉
“你说什么？”
“你要尝试着烹饪一下巨甲虫肉？”
地下城内感知不到昼夜的变化，但是小队一行携带着稳定运行的元素钟表，所以能够很精准的计算时间。
现在正好是中午时分，西奥拉检查了一下小队整体的状态，将地下城一层的一处巨甲虫开凿的洞穴狠狠烧制加固了一番，充当起她们在第一层的居所。
她们计划在第一层停留一天左右，之后看情况是否继续向第二层推进。
西奥拉合上笔记本，长舒一口气，便听到了糖豆的这番请求。
“当然可以，请便，毕竟如果要算厨艺的话，糖豆小姐应该是小队之中最好的。”
“需要打下手吗？”
“不，不用，西奥拉学姐只需要告诉我巨甲虫的肉质和口感特性就好，我一个人可以的！”
“肉质，口感......硬要说的话有点像鸡肉和虾肉结合的感觉？
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厨师，对这方面的描述只能尽我所能。
不过巨甲虫肉除了有一股轻微的土腥气之外没有太多让人恶心的地方，如果妥善处理，味道很不错。”
“对的对的！高档餐厅里烹饪极佳的巨甲虫菜肴甚至可以卖上高价，要两三金狮一份呢！”
安娜插话道，正值休息时间，她正在给自己的骷髅士兵们上油保养。
雪白的猪油与淡灰色的骨粉兑一些药粉搅拌均匀，形成深灰色的膏状物，然后在骷髅脆弱的关节上涂抹均匀，随后再丢进箱子里存放。
虽然是亡灵法师，但这孩子完全没有亡灵法师的样子，沙雕之余充满了活力。
糖豆闻言颔首，她对如何烹饪这样陌生的肉类有了大概的想法。
少女蹲在临时灶台前，手中的匕首划过巨甲虫的腹甲，半透明色的肉片带着水晶般的光泽，切割时发出类似虾肉的弹性脆响。
“嗤——”
切块焯水，铁锅上方腾起氤氲的蒸汽。
糖豆用银叉戳了戳开始卷曲的肉块，看着半透明肉质逐渐变成雪白色，如珍珠一般。
当然，也不忘了往汤锅里丢洋葱和姜片，还有一点点小丁香。
这还是约瑟夫先生教给她的去腥方法，能应用于绝大多数肉类的去腥增香上。
一分钟后，捞出控水，糖豆鼓足勇气切下一片丢进嘴里品尝，随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异味，甚至入口之后还有一丝丝淡淡的草药芬芳——这大概是因为巨甲虫生活在地底，依靠啃食菌丝和树根为食才积累起来的独特芬芳。
铸铁锅里的水再次沸腾，糖豆撒入一把星尘菇碎。
淡蓝色的孢子在水中舒展，将沸水染成梦幻的荧光色。
焯好水的巨甲虫肉片下锅，糖豆在锅中只撒了一点点岩盐和一把嫩松针——汤类菜品用不着太多的香料调味，那样做反而会失去食材的本味。
“唔，糖豆老师的烹饪简直是一门艺术~”
糖豆在为小队制作午餐的过程中，其余七人也都没闲着。
拉洛希亚和妮娅并列着坐在一起，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将先前收获的巨甲虫甲壳剪切成合适的大小，压成扁平的一片后烘烤干燥，另一边的洛蒂丝和蒂娜则用麻绳把预加工好的甲虫片捆扎结实，让其尽可能占据更小的空间。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运用储物戒指之中本就不大的空间。
糖豆的队伍里，加上糖豆才只有三个人有像样的储物装具。
蒂娜和安娜加起来算一个，她们的储物戒里有四立方的容积。
拉洛希亚算一个，她的身份特殊，储物戒指有五立方的容积。
糖豆算一个，而且还是小队里容积最大的那个——足足有三十立方！
这更加深了众人对糖豆【绝非普通的乡下女孩儿】的印象。
“这倒是，糖豆这一手厨艺是从哪儿学来的呢，皇家御用大厨也达不到这样的水准吧？”
安娜保养完骷髅，拍了拍手掌说道，便瞧见拉洛希亚坚定的摇了摇脑袋：
“差远了。”
“皇家御用厨师完全赶不上糖豆小姐的手艺！”
平底铁锅在【小火球】上预热，糖豆向其中倒入橄榄油，虫肉薄片与发光苔藓碎末同时抛入，煸出的金黄虫油与橄榄油蓉儿，产生类似坚果的焦香。
少女将火焰调控得如同驯服的精灵，肉片在锅铲翻飞间卷成完美的玫瑰花形。
手腕轻抖，铁锅里的翡翠色肉块便裹着金黄的野蒜末翻飞起来。
长柄木勺舀起一汪琥珀色的树蜜，在锅边绘出螺旋纹路，甜香与焦香顿时在蒸汽中跳起圆舞曲。
“爆炒甲虫段！”
“清蒸甲虫柳！”
“香煎虫肉排！”
“甲虫松针汤！”
“虫肉蘑菇馅饼！”
“糖豆的一点小创新，四菜一汤~”
糖豆的小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汗，发梢沾着的星尘菇孢子在荧光中微微发亮。
她望着摆满菌毯的四菜一汤——这是她第一次在地下城里尝试全虫肉宴，先生传授的烹饪手法与地下城食材的碰撞，此刻正以翡翠色与金黄交织的姿态，在粗陶盘里静静等待审判。
少女将最后一份虫肉蘑菇馅饼摆上亚麻餐垫，妮娅的牛鼻子已经快贴到焦黄油亮的酥皮上，青铜色的鼻尖沾着几粒晶盐。
不等糖豆再说些什么，西奥拉的银质餐叉便已刺入馅饼。
酥皮碎裂的脆响惊飞了不远处休眠的磷火蝶，金黄色的肉汁顺着叉齿滴落，在菌毯上凝成一颗颗琥珀珠。
“这色泽，绝了啊！”
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亡灵法师正抓着馅饼往法袍兜里塞，少女鼓起的腮帮活像囤粮的仓鼠，连吃带拿的动作被蒂娜盯在眼里，却又被默许了去。
反正落入自家老姐兜里的，揍一顿就成她的了。
这叫什么？
肥水不流外人田。
糖豆的蝠翼不自觉地卷成心形，看着香煎虫排的金黄脆壳被蒂娜的银质餐刀破开。
带着迷迭清香的肉汁喷溅在安娜鼻尖，“哇哇哇！这也太香了吧！”
“太犯规了！我要吃十份！”
“怎么不撑死你，我的老姐！”
第69章 糖豆老婆的幸福
【吃饭是为了什么？】
【吃饭是大事还是小事？】
【有人说吃饭是小事，因为人活着就要吃饭，食物是稀松平常的。】
【可要问我吃饭是大事还是小事，那我毫不客气地讲，吃饭是大事，而且是天大的事。】
【人活着就要吃饭，这是对的，可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吃不上饭？或者说还有多少人能吃上饭却吃不饱饭？】
【我们人类和亚人，的确建立起了辉煌的文明，我们建立起高耸入云的法师塔，建立起金碧辉煌的炼金钟楼，创造出了数不胜数的魔法和炼金术，仿佛世界上什么都难不倒我们。】
【可是呢，我们连让人吃饱饭这种事情都做不到，我们生产的粮食够吃吗，蔬菜够吃吗，奶制品和肉制品能不能供给到所有人？】
【不够！远远不够！别说所有人，我们连供给给一半的人都很困难！】
......
【我曾在灰烬平原发表演说，有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男孩挤到台前。
他举着半块发霉的荞麦饼，饼上爬满蛆虫的尸骸。
我问这孩子为何不吃，他说这是全家最后的存粮，要等父亲从战场归来共享。】
【然而当晚我巡视营地，发现那孩子蜷缩在辎重车底静静死去。
掰开他僵硬的指节，霉饼碎屑里混着树皮与高岭土——原来他所谓的“存粮”，不过是骗自己活下去的谎言！】
【我的同胞们！他是饿死的！】
【饿死的！】
【活活饿死的！】
【诸神在上啊，若我们的文明连孩童的肚皮都填不满，那么，建造再高的法师塔也不过是插在尸骨堆上的墓碑！】
【现在，人族的领土有一半都落入了魔族的手中，我们失去了大量广袤而肥沃的耕地，这注定意味着我们在未来的粮食供给可能要出大问题！】
【现在还有人要讲，吃饭是一件小事吗？我想是没有的。也不可能有！】
【我们一定要树立起这样的一个观念，吃饭是大事，是天大的事，尤其是让追随我们的老百姓吃上饭，吃饱饭，这是除却我们抗击魔族入侵之外的头等大事。】
【有人说老百姓目光短浅，看不到民族的长远，只顾眼前的一点小利益。
那我便要发问了，老百姓连生存都无法维持下去，饭都吃不饱，吃了这顿没下顿，你让他目光怎么长远？！拿什么长远？！】
【追随我们的百姓，是带着一股子气来的，心里憋屈的很。
可光靠一口气战胜不了魔族，战胜不了入侵者。
我们得先让老百姓恢复生产，先让他们吃上饭，吃饱饭，然后老百姓们才能想在这之后的事情。】
【如果我们连老百姓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那毫无疑问，我们的道路是错误的，我们的战略是失败的，我们的努力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是我危言耸听，我坐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各位，一切的战斗与努力都要基于这样一个现实情况——人得吃饭，而且只有吃饱饭，人才有力气干活，才有力气打仗。】
【从现在开始，我们队伍中的法师、骑士、战士、修女......乃至各行各业曾经的从业者，要尽可能的帮助老百姓，有力气的卖力气，有魔力的施展魔法，一定要保障好我们老百姓的生产生活，不受魔族的侵扰破坏。】
【吃饭是头等大事，我们不能不重视，也必须重视！】
——节选自《勇者圣言录·第二卷·论人的吃饭问题》
......
糖豆很小的时候就吃不饱饭，为此，她总得寻找各种各样的法子让自己尽可能的生存下去。
春月，西南边陲的森林里，她像只灰色的影子穿梭在乔木间，用牙齿咬开新生的桦树皮，嫩芽的汁液顺着下巴流淌，混着泥土的腥气。
某次偷鸟蛋时被母鸟啄伤翅膀，她蜷缩在树洞里，捧着温热的鸟蛋，听着肚子里的轰鸣，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破壳的雏鸟没什么不同——都在为一口吃食拼命。
而夏月的沼泽是天然的屠宰场。
糖豆赤足踩进淤泥，用削尖的树枝刺向露头的水蛇，泥浆溅进眼睛的瞬间，指尖的刺痛传来......
生肉的腥气在口中蔓延，她蹲在腐叶堆里吞咽，蛆虫从伤口爬出，却顾不上疼痛——比起肚子里的火烧，这点痛算什么？
回到洞穴时，毒素引起的腹泻让她差点晕倒，却仍把吃剩的蛇肉用树叶包好，挂在洞口风干。
到了秋月，她得更拼命的存储食物。
秋月的森林像座巨大的粮仓，却也是残酷的考场。糖豆的藤筐里装满橡果和松子，指尖被树脂粘得发亮。她在树杈间搭建储藏室，用苔藓密封缝隙，防止老鼠偷食。
一切能吃与可能能吃的东西都要被她收集起来，存储起来，为漫长的冬季做准备。
偶尔还要用自己收集来的草药和植株想办法和附近的蜥蜴人部落换一些衣物和盐——这很亏，但她别无选择。
某次与蜥蜴人交换盐巴，对方盯着她手中的止血草，眼中闪过贪婪。
她攥紧草束后退，最终不得不交出三分之二的储备，换来指甲盖大小的粗盐块，那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停留了整个冬季。
因为她孤身一人。
因为她软弱可欺。
凛冬将至的某个黄昏，糖豆在冰封的溪流下发现了奇迹。
透过寸许厚的冰层，她看见成群的银鳞鱼如流动的星河，少女用体温融开冰洞，当第一尾活鱼跳入手心，她竟舍不得下口——那鱼鳃开合的韵律多美啊，像首关于生命的赞美诗。
一切的一切都为了活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糖豆所在的西南边陲冬季气温与北部相比并不算高，否则糖豆早就在幼时被冻成了一坨干瘦干瘦的小蝙蝠干。
支撑着少女如此艰难的境况中还要挣扎着活下去的信念是什么呢？
好像糖豆自己也不知道。
起初她只想着把自己喂饱，把时常因为空空如也而大发脾气的肚皮填满，不管是树叶还是树皮，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能填满就好。
后来她遇到了先生，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吃到了“美味”的食物——不是生涩的坚果，不是血腥的生肉，不是半腐烂的、被鸟类啄食差不多的野果子。
那是三明治，用充满油脂的培根，新鲜脆嫩的生菜，白黄分明的煎蛋和细腻丝滑的面粉烘烤出来的白面包制作而成的，还涂满了香喷喷的沙拉酱。
烤面包的香气钻进鼻腔，培根的焦香与沙拉酱的甜腻交织，她颤抖着咬下第一口，煎蛋的温热融化了舌尖的麻木，眼泪险些决堤——原来食物可以这样温暖，原来活着可以不是日复一日的挣扎。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真正的“活着”。
像一个真正的“人”似的，堂堂正正的活着，而不是一头为了食物四处奔波的痴愚野兽。
“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糖豆抬头，看见自己名义上的丈夫那关切的眼神，却比任何别的事物都更让她安心。
之后，糖豆又第一次体验到“烹饪”的神圣。
看油脂在铁板上跳起圆舞曲，听洋葱在热油中啜泣，她终于理解为何《勇者圣言录》中，勇者亚历克斯殿下会将炊烟称为“最慈悲的魔法”。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吃，能填饱肚子，在糖豆眼里，那都是神圣的。
而望着伙伴们一个个撑到不停打饱嗝的样子，斯普林少女无意识地挠了挠鬓角的碎发，嘴角的笑意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
她现在不光自己能吃饱饭了，还能让更多的人吃饱饭，吃好饭。
她真的，好幸福，好幸福。
这一点想法要不要和先生分享呢？等晚上的时候再给先生写信吧！
糖豆这样想道。
......
第70章 糖豆老婆在洗澡
大概是傍晚的时候，约瑟夫盘坐在玄武岩裂缝边缘，褪色的旅人长袍垂落在地上，背后则是蓝汪汪的地下泉水。
他面前的篝火并非寻常火焰——十二根银杉枝摆成星芒阵，燃烧时飘散着雪松与旧羊皮纸的气息，将地下城第九层特有的硫磺味隔绝在三尺之外。
男人此刻坐在倒放的木箱上，膝头搭着褪下的半幅铠甲，露出里面朴素的棉质衬衫，篝火的火星溅在胸甲内侧，映亮了糖豆春月新绣的小蝙蝠图案。
铸铁磨豆器在掌心转动，阿拉比卡豆的香气混着铁锈味在冷空气中扩散。
——这小玩意儿是糖豆从米诺斯镇的跳蚤市场淘来的矮人制品，齿轮间还卡着上次磨咖啡的咖啡豆残渣。
矮人制品值得信赖，这玩意儿一件传三代，人走它还在。
当然，除了精灵。
磨豆声与篝火的噼啪声交织，像极了村子麦田里的风，在小木屋时糖豆总说这声音 “能把阳光磨成粉末”。
铜壶在火上咕嘟作响，壶身錾刻的符文被篝火映得忽明忽暗。
约瑟夫用剑尖挑起壶柄，让煮沸的地脉泉水均匀受热，水面泛起的泡沫带着细碎的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教糖豆煮咖啡的时候，少女的蝠翼尖沾着咖啡粉，兴奋地在灶台边转圈，然后那孩子第一口下去让浓郁的苦涩味把眉眼挤到了一块儿——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烫的。
总之特有意思。
之后他给糖豆的那杯里兑上牛奶和方糖，少女才喜笑颜开，配着小饼干，美滋滋地和约瑟夫享受了一段短暂但美好的下午茶时光。
“啧，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吧，怎么突然开始走马灯了呢？”
约瑟夫摇摇头，甩出脑海里那些莫名感伤的情绪。
他啜饮着黑咖啡，苦味在舌尖炸开。
和糖豆的喜好截然相反，约瑟夫更喜欢苦味，而且越苦涩越好。
这也难怪他最终会迷恋上黑咖啡这一类饮品。
“那孩子只是去上学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了，她现在就在第一层上，想要望一眼的话，无非费些功夫而已。”
他尝试着说服自己。
“而且从这几天的表现看，那孩子的适应力蛮强的嘛，初次下地下城能保持镇定不慌乱，已经超越一半的新生了呢。”
约瑟夫喃喃自语。
“也不知道凯瑟琳最后和糖豆到底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暴露我的身份......应该是没有，凯瑟琳不是那种没分寸的孩子，但为什么后来她的脸色变得不太对劲了呢？”
“该死的尤利西斯，居然设法支开我，下次再找我喝酒我必须得在他的酒杯里丢两粒臭屁虫！”
约瑟夫骂骂咧咧道，也算是自己给自己解闷，地下城里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更何况他的身份不是地下城冒险者，而是【监督员】。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宗旨就是引导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这也是他在重组学院之后确立下来的首条宗旨。
开学头三十天的地下城试炼其实就相当于他前世时的学生军训，只不过一个是踢踢正步走走队列，一个是真刀真枪的和魔物来负距离的生死搏杀。
要么捅刀子，要么被捅刀子，有时候捅的还不是刀子而是某种更粗暴的东西。
既然是军训，重要的是训练而非真的让这些学生军去打硬仗，新生能在自己的努力或是小队协同下进入【永寂回响】第三层就算合格，能进入第四层就算是优秀。
至于老生，如果他们能带着新生踏足第七层，那么他们这学期开学就能获得大把的学分，卓越者还会收到价值各异的物质奖励。
学院从不亏待学子——但前提你要展现自己的价值。
毕竟泰卡斯帝国可不养闲人。
“要不看一眼？”
约瑟夫刚刚被黑咖啡压下去的念头不知何时又泛了上来，
“我是试炼监督员，得监管着地下城里的情况，保护学生的生命安全是我应尽的责任。”
“那就看一眼？反正看一眼也不打紧。大不了看一眼之后就关上。”
男人摩梭着手中的【法师之眼】，这是尤利西斯留给他的魔装具，可以自行监测地下城内的一切意外情况并及时预警，也可以人工操作观察具体个人的位置与行为。
其魔导法术高达七阶，整个地下城除了在外围警戒的凯瑟琳之外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那就试试吧，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约瑟夫指尖刚触到魔导水晶核心，符文阵列便如水纹般在虚空中漾开。
他屈起食指轻敲第三环魔导回路，却忘了尤利西斯给这装置施加了“便捷模式”——暗紫色的观测法阵骤然在眼前炸开，地下城潮湿的霉味瞬间被蒸腾的蔷薇水汽取代。
视野尚未清晰，硫磺火把的光晕先染上一层粉雾。
隔着魔法涟漪，他看见八根细亚麻布用冰棘藤固定在钟乳石间，临时围成的浴帐在蒸汽中飘摇。
四颗照明水晶被糖豆用蛛丝吊成菱形，冷光穿透水雾，将少女的剪影投在帷幕上，宛如皮影戏里婀娜的精灵。
约瑟夫的瞳孔倒映着糖豆脊背的肌肉线条，那些在生存训练中形成的流畅曲线，此刻泛着珍珠贝母般的光泽。
“哗啦——”
一瓢泉水浇在肩头的声音惊醒了痴迷住的约瑟夫。
水珠顺着斯普林少女的锁骨滚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银河。
少女哼着走调的北地民谣，蝠翼尖端蜷成优雅的弧度，她背对着魔眼，在蒸腾的热气中宛如披着星辰的妖精。
“该死......”
约瑟夫的喉结滚动，手指差点捏碎水晶球。
当蒸腾的水雾突然被地下城的自然气流吹散的刹那，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魔导装置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在玄武岩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鼻腔涌上的铁锈味比地下城的硫磺更灼人，他手背蹭过鼻尖抹开的猩红，在亚麻衬衫前襟绽开三朵红梅。
“圣光在上......我都做了些什么！”
约瑟夫的法杖尖端戳进地面，他踉跄着后退时踢翻了咖啡壶，沸腾的残液在篝火星阵上浇出嘶鸣的白烟。
浓郁的咖啡味灌入肺叶，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关掉，得赶紧关掉！”
剑圣的小声咆哮惊醒了沉睡的岩层蝙蝠群，他手忙脚乱的一通操作之后——
终于把【法师之眼】的“普通模式”调成了“透明模式”......
“哦不！我又做了些什么！”
第71章 糖豆老婆感觉不对劲
众所周知，斯普林人是需要常常洗澡的。
同其他亚人相比斯普林人的特点不只是长了一对翅膀，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那一身细密的绒毛。
其周身覆盖的绒毛远不止是为了对抗寒夜的温暖屏障——事实上，斯普林人生活在大陆地区相对湿热温暖的区域，并不需要额外的保暖 。
关键是这些生长在斯普林人身体表面的纤细绒毛就像千万根细小的自然天线，能捕捉空气中游离的水汽、风力风向、远处魔物的脚步震颤，甚至是地脉能量在岩层中的细微流动。
相当于他们的第二双眼睛和第二对耳朵。
糖豆在故土时有一次就仅凭耳尖绒毛的轻微蜷曲便预知了三小时后降临的暴风雪，及时躲回山洞才躲过了一场危机。
这种近乎本能的环境感知，正是斯普林族在残酷自然中得以存续的生存密码。
而且斯普林人的皮脂腺时刻会分泌一种半透明的蜡质油脂，这些油脂可以附着在绒毛表面增加绒毛的感知范围，提高斯普林人的感知能力，也能让他们的绒毛看上去油亮有光泽增加个人魅力。
但问题在于，这种蜡质油脂会随着时间堆积成黏腻的结块。
结块的绒毛不仅会大幅削弱感知能力，而且还非常影响个人形象，这时候斯普林人就得设法寻找水源清洁自己。
小队里的其他七人用湿布简单擦拭擦拭身躯或是【初级清洁咒】就能对付过去一天，但糖豆不行，连着两天没有洗澡，少女这时候已经感觉到她翅膀尖上的绒毛开始打结了。
这不是个好现象。
至于为什么不用【高级清洁咒】？
拜托，【高级清洁咒】是正儿八经的三环法术，而【初级清洁咒】和【中级清洁咒】又只能清理表面的油脂，根本无法深入到内部。
糖豆有这点儿魔力去施法，还不如用零环【火花术】烧点热水洗洗澡来得方便。
甚至压根不用魔法，捡点儿腐烂的甲虫躯壳烧点热水也行。
亚麻帷幕在冷风中轻颤，漏出的地脉泉水漫过糖豆的脚踝，将她的雪发染成流动的月光。
斯普林少女跪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前的石槽里盛满了加热的地下泉水——那是妮娅用战斧劈开岩层从附近的天然湖中引出的活水，带着石英砂的清冽与荧光苔藓的微光。
解开束腰皮带的铜扣，褪下的纯棉衬衣挂在石笋上，月光苔的冷光抚过她蝠翼上的银白色绒毛，那些因两天未洗而板结的毛丛正反射着黯淡的油光。
糖豆舀起一瓢温水，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苦笑：耳尖的绒毛已经蜷成小螺髻，活像长了两团蒲公英。
将鬃毛刷浸入掺了硫磺的温水顺着绒毛生长方向轻刷，时不时还要用指腹轻轻揉搓耳尖的绒毛，那里的皮脂腺最为密集，蜡质油脂几乎要凝结成半透明的颗粒。
细如蚕丝的银灰色绒毛随着动作舒展，分泌的蜡质在刷毛间拉出晶亮的丝线。
刷子触及右耳尖的旧伤，她不禁瑟缩了一下——那是十二岁躲避雷暴时被冰雹击中的位置，至今那里的绒毛仍比别处稀疏。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好，可不能让先生发现她这里的这点儿小瑕疵。
雪松香皂在掌心搓出泡沫，皂液顺着手臂流淌，溶解着绒毛间的油脂结块。
皂液渗入绒毛下娇嫩皮肤，少女突然绷直腰肢，喉间溢出幼猫般的呜咽：清洁带来的刺激感不亚于直接挠她脚心。
当清洗到小腿时，糖豆突然停住动作。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少女警觉起来，头上的蝠耳直愣着，可好一会儿都察觉不到究竟哪里有怪异之处，仿佛刚刚感知到的异样只是她的错觉似的。
“错觉么？”
糖豆眉头微蹙，然后又释然，或许是因为她今天第一次进地下城高度紧张的缘故，这样的错觉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少女也只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而且就算是有危险的话，希纳斯学姐应该比她更快感知到，既然此刻那位学姐并未发出预警，那应该就是没有问题的。
重新放松下来的少女哼起先生教给她的北地小调，发梢的水滴随着节奏坠落地面，发出“啪嗒”的声响。
可当清洗至锁骨下方时，一股异样感袭上她的脑海。
不对！
好像不是错觉！
糖豆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无意识地摸向石槽边缘的青金石双刀。
她本想拔腿就跑，但理智告诉她，在地下城中最危险的永远不是魔物，而是未知的窥视者。
糖豆强迫自己放缓动作，将皂液泼向帷幕角落，飞溅的水珠在荧光中划出弧线，却没能照见任何身影。
没有实体......难不成是亡魂！
少女胡乱系着胸衣束带的手指不住颤抖，
“先生……”
“请保佑糖豆……”
温暖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平静，些许雪白的泡沫还残留在绒毛上，她却顾不上冲洗，抓起亚麻外袍裹住身体，翅膀尖的水滴在木台上砸出细碎的响声。
当她掀开帷幕的瞬间，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妮娅的牛耳在二十步外转动，她闻声扭过头来：“糖豆姐姐！啊！你脸色好苍白！”
“好像有、有东西在看我……”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绒毛还在轻微抖动，“我不确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看上去无所事事的希纳斯闻言跳起来：
“你确定？不可能吧！没人能逃过我的【阴影感知】才对，是不是你太紧张出现错觉了？”
“这里也才地下城第一层，也不可能出现像有影鬼那样高阶且擅长隐匿的怪物，我们设置的警戒阵法都还好好的，安娜也没感知到亡灵的气息。”
蒂娜闻言揪着正啃着中午偷藏的虫肉馅饼的安娜过来，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一大圈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安娜仔细听完糖豆的叙述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给出了她的猜测。
“亡魂的话，的确有可能，但不可能是恶魂，大概率是先前惨死在地下城内的冒险者灵魂消散差不多后剩下的【残渣】，有的地方也叫它们【回响】，有时候会让人产生错觉。”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碰到这玩意儿了。”
“像糖豆你说的那样完全无声无息，不借助任何外界环境进行窥视的程度，对面高低得是个七环法师，再不济也得是个赤金级的强者。”
“哪家这么强的强者闲着没事儿干偷看咱这小卡拉米洗澡呢，单纯就找乐子？”
“更何况咱这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欸欸欸！蒂娜你拽我耳朵干嘛！疼疼疼！”
“撒手啊！”
第72章 糖豆老婆的老公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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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有些不安的斯普林少女听完同伴们的分析和解释之后也渐渐安心了下来，把刚刚感受到的异样重新归咎于错觉，并很快抛之脑后。
那么，这件事真正的始作俑者此刻在干什么呢？
咳咳，他还在止血。
“还好没有发现，应该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气血奔涌且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勇者浸透了第三块丝质手帕，才勉强止住鼻血倾泻，他长了心眼，用【法师之眼】远远地观察着糖豆小队的反应，绕开了糖豆的广域感知区。
“好吧，完全没糊弄过去。”
约瑟夫瘫坐在地上，整个身子呈现一个“大”字，满眼都是疲惫和绝望。
还好，糖豆只是察觉到了一丢丢的异样而已。
万幸......
“叮叮叮叮~”
男人腰间的远程通讯符传来通话请求。
心累的剑圣大叔缓缓从腰间抽出和前世大哥大差不多大小的“小”板砖，接通与另一边的联络。
这玩意儿目前还是泰卡斯皇家魔导技术部最新研发的便携通讯装置，其本质就是通讯法阵的移动化、小型化与蓄能化，
只是目前受限于必须手搓的低下产量，只有皇帝、中枢大臣以及部分地方要员能够持有。
“哥哥，我这边的【法师之眼】反馈您先后启动了两次观测仪轨，后一次还开启了【透明模式】......”
通讯另一边的女声听上去似乎有些踌躇犹豫，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说吧凯瑟琳，我听着呢。”
“哥哥，你这两次观测均为定向观测......都是嫂...糖豆小姐.......哥哥，你...是不是——”
“不是。”
约瑟夫语气坚定。
“......我还没问......”
“不是。”
“哥.......”
“真不是。”
“......”
通讯另一边这回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好的，凯瑟琳了解，希望约瑟夫先生继续认真履职，发现突发事件及时处理并上报。此次通话结束，通讯终止。”
“嘟——”
的一道长音，通讯终止。
可约瑟夫却迟迟未能起身，一双眼睛无神地凝望着隧洞上方的钟乳石。
“我的......一世英名啊。”
干脆直接被钟乳石砸死算了。
约瑟夫躺倒在地面上发出幽幽的叹息，他那么一个要面子的人，居然社死了一回。
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妹妹面前！
“不过，糖豆这孩子的感知能力，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男人回过神来，重新坐起身子，摸出那拳头大的【法师之眼】，
这玩意儿的的确确是正儿八经的七环魔装具，照理说糖豆这样的连一环法师证书都没考下来的野法师不可能察觉的到才对。
“......果然还是因为那孩子的特殊天赋么？就算是斯普林人也太离谱了些，不太像斯普林人寻常的天赋魔法啊。”
约瑟夫喃喃自语，看来糖豆身上还有许多他尚不知晓的秘密。
“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管当下的正事要紧。”
传奇老剑圣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筋骨，全身斗气沸腾奔涌，把被捆扎在一旁的原地宫boss吓得瑟瑟发抖，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
“哦，吓到你了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你还在这里了。”
约瑟夫轻笑道，今年【永寂回响】地下城选出来的城主boss是一头骷髅法师，综合实力四舍五入大概有四环法师的水准，再加上城主boss的属性加成，实力直逼五环法师，应该不是一般学生队伍能对付的东西。
传奇剑圣活动手腕，铠甲关节发出的咔嗒声与地脉流动的低吟共振，捆在石柱上的骷髅法师猛地收缩指骨，肋骨间的魂火明灭不定——它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类，斗气沸腾时竟让地下城的魔雾都为之退散。
骷髅法师不敢挣扎，但是暗淡的魂火里满满都是求生的渴望。
它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这家伙开智很早，早在它还是一个小杂兵的时候它就意识到那个众多魔物趋之若鹜的位置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谁上谁死！
蝎尾狮、无头骑士、食人魔、火蚁虫母......曾经这座地下城中的强者都曾经登上过那个宝座，然而最终结果全都是被无情杀死的下场！
它根本就不想当劳什子的地下城城主，虽然它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但它也明白，只要苟住，躲在地下城深处，那它就能活更长的时间。
可谁曾想，今年的城主之位扣在它脑门上了！
夭寿了！
杀骷髅了！
要暴毙了！
结果还没等它找到逃出地下城的办法，就被眼前这个男人给绑了！
完全没有丝毫抵抗能力！
摁它就跟摁一只蚂蚁一样！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么强？
来这座地下城的不应该都是那些一二三阶，撑死也就是四阶的冒险者吗？
这家伙是进来干什么的？
想到这里，骷髅法师的魂火中闪过一丝绝望。
杀它焉用牛刀啊，遥想它这十多年来的昼伏夜出，拼命苟活，最终还是逃不过被杀掉变成素材的命运么？
苍天啊，大地啊！
我们魔物难道就该死吗？
“不是，你的内心戏这么活跃的么？不太符合你这个阶位应该有的智力水平啊。”
约瑟夫摩挲着下巴颏，眼眸之中带着审视。
“久坐伤身啊伙计。”
约瑟夫转身，指尖弹出道剑气削断骷髅法袍的束带。
【？？？】
【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只是我好奇你一个四阶魔物是怎么拥有这种程度的智力水平的，而且还能听懂通用语。”
【额，不知道......但是能别杀我么？】
“很可惜，不能。”
【......好吧，那就给我个痛快吧，我准备好了。】
原本还在嘎巴嘎巴作响的骨头架子此时彻底安静下来，这回魂火是真暗淡下来了。
“你就不再挣扎挣扎？万一能抢救一下呢？”
【真的可以吗？】
骷髅法师魂火亮了一瞬。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emm......那还是算了，我怕你耍我。】
思索好一阵子，智慧骷髅最终摇了摇脑袋，
【对你来说，我生与死似乎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对你没有任何价值。】
“那可说不定。”
约瑟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你其实还是有点儿研究价值的，来说说吧，你诞生以来发生的故事。”
“故事若是讲得好，我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难得有个能唠嗑的，管他是人是鬼，先聊天再说。
第73章 糖豆老婆不在
它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何要闲聊，就像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被城主印记选中。
【大人怎么称呼？】
“只是个来地下城遛弯的老头子，顺便看看今年的城主有没有长进。”
骷髅法师的指骨无意识地抠进岩石，石粉簌簌掉落：
【长进？那些争城主之位的蠢货才需要长进！】
【三十年前蝎尾狮刚坐上王座，就把我们这些杂兵赶去第一层当炮灰；十五年前的无头骑士更离谱，每天要吞噬三个活物……】
【我从一阶骨兵熬到四阶法师，靠的就是装死——大人您信吗？有次人类冒险者的剑都架在我脖子上了，我硬是屏住魂火装尸体！】
约瑟夫挑眉，重新拿起磨豆器：
“装死？有意思。”
咖啡豆的香气混着硫磺味重新在冷空气中扩散，
“说说看，你怎么当上城主的？据我所知，活化地下城的城主可是地下城自主选择的。”
骷髅法师的魂火骤然暗淡，指骨指向远处的地脉核心：
【就是在上个月，那时候我在核心区捡漏，误打误撞吸收了半块破损的魔核——】
【然后整个地下城的魔物都开始朝我磕头！
大人，我是连一个杀伤魔法都没学会、一个人头都没杀过啊！每天躲在第九层装石像，可最后还是被您给找到了……】
【明鉴啊大人，我是一个活人都没杀过啊！】
“......你这情况还真挺复杂，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鉴定一下还真说不过去。”
骷髅法师不会魔法？
而且一条人命都没有？
约瑟夫耸耸肩膀，抄起法杖直指失去束缚的骷髅法师，后者居然也不躲闪，就硬等着约瑟夫的法术袭来。
“为何不避？”
【因为避不了】
【已经害怕得全身动不了了......】
【您要杀就来个痛快，别拿咱的骨头去喂八层的那群食人魔就行，算我求您。】
约瑟夫：......
邪门的事情年年有，怎么今年就特别多呢？
“咳咳，行吧，只是一个简单的【侦测邪恶】，不疼的，一点儿都不疼。”
法师下颌骨 “咔嗒” 碰撞：
【那、那我能闭上眼睛吗？】
它魂火剧烈明灭，却终究没敢挪动半分。
“你随意，反正我要开始了。”
约瑟夫的杖尖亮起水银般流动的魔力，【侦测邪恶】的咒文在空气中凝结成旋转的符文。淡蓝色光球触及骷髅肋骨，后者颅腔内的魂火突然剧烈收缩。
无数荧光符文从它每一根骨头上浮现，在岩洞中交织成星图般的法阵，法杖尖端的三棱水晶折射出七彩虹光，将骷髅法师笼罩在棱柱之中。
淡蓝色的光芒在骷髅体内游走，原本应该显现邪恶气息的黑雾并未出现，反而在胸腔处绽开一朵纯白的光焰。
？？？
“中立善良？”
老剑圣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头发里。
“你这是什么情况？”
【我，我也不知道啊大人，我就一直这么苟过来的啊！】
“见鬼！”
“你生前该不会是什么牧师吧？”
【生前？不可能啊！】
【我是地下城自然孕育的亡灵啊！】
“这还真就有意思了。”
骷髅法师魂火猛地膨胀，指骨指向自己的胸腔：
【我就说吧！小的我连哥布林的幼崽都没踩死过！】
“你少给我扯淡，这座地下城里压根就没哥布林。”
约瑟夫轻轻踹了骷髅法师盆骨一脚，“说吧，都犯过什么事儿？”
【捡漏冒险者的钱袋、药剂和魔法书，反正偶尔有怨种冒险者贸然进入深层，然后被食人魔吃干抹净。】
【再有就是汲取巨甲虫们的魂火？大人您知道的，上三层全是虫子，杀都杀不完，虫子的灵魂虽然质量不佳，但胜在量大管饱啊，比吃冒险者的灵魂可安全多了。】
它忽然想起什么，魂火凝成愧疚的形状，
【不过偷看男冒险者的......那方面什么的，算犯罪吗？】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没想到你还有这方面的嗜好。”
【咱盆骨宽大，明显是只母骷髅嘛，虽然没那方面的能力，但有点那方面的想法应该也算正常......吧？】
正常？
明显不正常好吧？
谁家好骷髅会生出色色的念头啊！
还有，谁家好骷髅四阶就能有自我意识啊？
你让亡灵界那帮黄金骷髅王级别的同行们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同样都是骷髅，咋就你特殊呢？
“显然不正常，你在骷髅堆里也绝对算得上一个异类。”
他的目光扫过亚维利肋骨间的魔核碎片，
“说吧。”
【啊？还说什么？】
“你的名字，启智这么多年，我不信你没给自己起名字。”
【我的名字......】
【启智那天我躲在山猫尸骸里，听到路过的冒险者说“雅薇丽”是代表希望的古精灵语......】
【虽然最后我拼写错了两个字母。】
“少扯淡，说重点。”
【亚维利！亚维利！大人，小的全都交代了！】
【而且我还听冒险者们曾经提到过“亚维利平原”这个地方，人烟稀少，说那里的草甸能治愈心灵。】
【就想着，要是能去那里，或许就不用装死了。】
约瑟夫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开，想不到这只骷髅还挺有人文情怀。
骷髅法师·亚维利·文艺青年·母骷髅版。
“我有个提议——”
【大人要收我当宠物吗？】
亚维利的魂火炸开惊喜的光花，【我会模仿猫头鹰叫！还能帮您找魔核！】
“不是，但比宠物更有意义......我怎么总感觉你的脑壳里装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亚维利歪头回避约瑟夫审视的眼神，它能说自己从冒险者那儿窃来的许多书籍都是在他们路上解闷用的，主要用途就是做传统手艺、黄金矿工，以及其他用来自娱自乐的小说和传奇么？
会被杀掉的吧？
一定会的吧？
这位大人看上去就很正直的样子！
“言归正传，你知道这座城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给帝国魔法学院的学生试炼用的吧？”
亚维利库库点头，它可太清楚了，带不正经话本最多的就是这帮学生，现在它的秘密基地里还存着一大摞呢。
“我倒是认识一个二年级的魔法学院学生，她刚好是个亡灵法师......”
第74章 糖豆老婆学习通识知识
却说另一边，此刻夜风从石缝间挤进来，将篝火火星吹成流离的萤火虫，落在距离糖豆不远处的荧光苔藓上，燃出点点灰迹。
篝火将菌毯烤出松脂般的清香，西奥拉屈指轻弹，悬浮的羊皮纸投影便展开成环形图鉴，八种古典魔法流派的徽章如同星轨般旋转。
“八大古典魔法流派里首屈一指的便为防护系，毕竟这是每个法师的必修课。”
“防护系就像魔法界的盔甲匠，从最基础的【法师护甲】到传奇级的【虹光法球】，都在这一流派的研究范畴。”
糖豆的羽毛笔在罗莎纸上沙沙作响，画着歪扭的盾徽：
“学姐，那塑能系是不是就是火球术那种？”
“聪明！”
西奥拉打了个响指，“此外还有咒法系、预言系、惑控系、幻术系、死灵系和变化系。”
“但是——”
栗发少女稍微卖了个小关子。
“但是？”
糖豆的蝠耳扑扇着，“但是什么呢？”
约瑟夫先生只教了她一些基础的零环魔法，但是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他说他也并不特别清楚，所以就没给她讲。
——其实哪里是不清楚，无非是觉得讲太多了会让糖豆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罢了。
“但是除了塑能系和防护系之外，其他六大古典魔法都很吃法师自身的天赋。”
“最难的当然就是预言系，其次是幻术系、惑控系、变化系、死灵系、咒法系，依次排开，修习这六大魔法非常考验天赋。”
“一般的平庸法师通常只会研学八大古典魔法中一到两个领域，天赋极佳者才有可能更广泛的涉猎。”
“除此之外的空间系、治疗系、召唤系等特殊魔法并不归入古典魔法体系，药剂学、炼金术之类技术学派的也不属于魔法，而属于魔导技艺，是辅修和选修课程，期末考试的时候可不要弄错了。
虽然考的概率不是很大，但也并非没有，偶尔也会有学生在这些基础知识上栽跟头。”
西奥拉叮嘱道，拉洛希亚和洛蒂丝都出身富贵家庭，受过良好的基础教育，她们小队三个新生里基础知识最差的就是糖豆这孩子，所以她才不辞辛苦的在夜间加班给这孩子补课。
而糖豆呢，自然也理解学姐的好意，打起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听西奥拉学姐的通识授课。
毕竟她眼前的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栗发少女可是实打实的二年级学生首席！
加权学分和综合成绩第一的恐怖存在！
至于妮娅——她是战士系，西奥拉在战士方面能教的实在有限，只能提供一点点帮助，所以就交给希纳斯去教导了。
“不过天赋不天赋的，在当下其实没太大的意义，毕竟现在只要能是个法师，懂如何施法或别的什么技术，在哪儿都能找着饭吃。”
西奥拉耸耸肩膀，对她们“法学生”的就业前景非常看好。
“现在帝国里新兴的法师就业岗位主要在六个方面——”
“是什么是什么？难不成是成为冒险者？”
糖豆眼里放光，她在先生的书房里阅读过一些有关冒险者的故事，书中精彩的奇幻世界给予了她极大的冲击！
成立冒险小队，一起仗剑走天涯！
想想就很浪漫！
很精彩！
“不。”
“不......不是吗？”
少女疑惑道。
“其实是畜牧养殖、水产养殖、良种选育、土木工程、魔导工业和阵法制图。”
“虽然现在冒险者这一职业仍然有很大的发展前景，不过在我看来，其最终的发展前途是相对有限的，属于是勇者殿下曾经提出过的【夕阳产业】概念。”
糖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似的。
“毕竟冒险者这种职业是王国时代延续下来的产物，那时候吃不饱饭的人总要想办法讨生活，就出现了把性命别在裤腰带上的雇佣兵和冒险者。
前者在贵族的雇佣下彼此拼杀，后者在生活的逼迫下进入深山老林和危机四伏的地下城。”
“王国时代有一句话流传至今：佣兵冒险者，十人九不归。”
西奥拉伸出指尖点了点糖豆的额头，“这句俗语说的就是这两个职业的高死亡率，是相当凶险的工作。”
“如果说佣兵打不过对手还可以跑路、就算被俘虏也能交赎金放人的话，那冒险者一旦作战失败多半免不了被魔物吃掉的命运。”
“学院安排进入地下城的试炼就是想办法让我们这些学子适应危机四伏的环境，一方面是为了减少人才的夭折率，另一方面是筛选出特定的人才。”
“有的人进地下城就跟进自己家一样，就比如希纳斯，她不当冒险者简直天理难容。”
栗发少女指了指不远处摆弄陷阱装置的侏儒少女，后者回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侏儒啊。”
随后西奥拉便向对面竖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并顺道用地刺术给她来了一记千年杀。
“我们说到哪儿了？对，还有的人进地下城就跟进了地狱似的，就比如安娜。”
“脾气差性格坏喜欢爆粗口还娇贵的很，以后要是真当冒险者那纯纯是在虐待她自己。”
“这部分不适应冒险者生活的，就可以投入到为帝国公民服务的岗位上，也就是我上述所说的六大新兴领域里。”
“帝国农业与畜牧业部，帝国魔法部，帝国魔导工业部、帝国城市建设部、帝国审计署与税务署、帝国国防军和皇家骑士团永远都在缺人，像我们这样的法师毕业之后不选择继续深造的话，去帝国的这些部门是最有前途的。”
“可那是你们正路子的法师吧！我们这死灵系连扫墓都要许可证！”
安娜突然不知从哪儿里钻出来，六具骷髅抬着她摆出控诉造型。
少女手里举着碎骨的手臂当话筒：
“说到就业——”
“死灵法师的未来就像我的骷髅士兵一样千疮百孔！”
“每具骷髅都要去魔法部登记，连骨头的数量都要备案！”
糖豆的羽毛笔悬在半空：
“登记很麻烦吗？”
“岂止麻烦！”
安娜踢了踢身下的骷髅，“这六具还是我刷了二十次【亡者回廊】才攒够贡献点兑换的，而且魔法部对死灵法师的登记管理是最严苛的，防的就是无良死灵法师像旧时代那样随意杀人炮制死灵。”
“骨头不够，只能拿别的素材来凑呗。”
安娜叹了口气，“我要是能直连亡灵界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有用不完的骨头了！”
少女畅想着未来，她一身黑袍，身下是数以千计的黄金骷髅王，身后的亡灵大军多达数百万！
想想都要笑出声来！
“那你还是睡觉吧，梦里啥都有。”
西奥拉耸耸肩膀，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别啊，万一我能实现呢，没准我就是下一个亡灵女王呢！大不了我也可以去找那个家伙嘛！”
安娜畅想着未来，嘴角都滴落下晶莹的涎液。
“学姐，”
糖豆忽然开口朝西奥拉问道。
“怎么了？”
“如果我想当一个会做饭的法师，应该学什么？”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西奥拉转头，看见少女背后的蝠翼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盈盈微光，一双琥珀眸子像星星般闪烁。
“那就去学习所有能让生活变温暖的咒文——就像你现在做的，用【小火球术】煮咖啡，用【法师之手】揉面团，让每个咒文都带着面包的香气。”
夜风捎来远处妮娅的梦呓，牛族少女正嘟囔着 “糖豆的甲虫肉排”。
“魔法的未来从来不是流派的高低，而是每个法师如何用咒文编织生活。”
“只要你勇敢地做你自己，就足够了。”
第75章 糖豆老婆的战斗之旅
“今天各位新生就不要再施法了，拿起你们的近战武器和虫子们拼杀吧。”
【永寂回响】第二层，西奥拉面对着三小只说道。
“不会近战的法师不是好战士，光在后排站桩输出是锤炼不了坚强意志的，所以你们得打起精神，这次攻略的前排主力将是你们三个。”
“至于妮娅，你之前应该对投石索很熟悉吧？”
西奥拉问道，后者闻言认真点头。
“那就好，投投石索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投掷的方向，千万别误伤队友。”
“嗯嗯。”
“不过你们几个也不用太紧张，尤其是你糖豆，别带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第二层的主要魔物是【苹果蜂】，顾名思义就是苹果大小的毒蜂。
虽然是集群活动，但是只要做好防护就能避免很多伤害，而且尝试击杀这类魔物可以很好的锻炼动态视觉捕获能力，配合魔力视野的感知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糖豆先前选的是青金石双刃短刀，拉洛希亚用的是骑士细剑，而洛蒂丝选择的是长柄匕首。
青金石短刀在糖豆掌心沁出冰凉的触感，四周弥漫着带有甜腥味的紫色雾气，悬浮在半空的腐蚀性孢子随着众人脚步忽明忽暗。
岩壁上渗出的荧光苔藓突然剧烈震颤，某种高频振翅声刺破地底死寂。
“来了！”
拉洛希亚突然压低身形，骑士细剑横在胸前泛起辉光。
洛蒂丝的长柄匕首在指尖旋转成银色光轮，削断了几缕飘落的荧光菌丝。
“三点钟方向！”
骑士细剑挑起警戒式，矿洞穹顶突然爆开无数暗红色光点，成千上万对复眼在黑暗中次第亮起。
苹果大小的蜂群振翅声如同金属风暴，暗金色甲壳在幽光中泛着剧毒生物特有的油亮光泽。
每只魔蜂腹部分布着七道环状毒囊，尾针随着高速突进不断渗出翡翠色黏液，滴落在地面时腾起刺鼻的酸雾。
“保持三角阵型！”
拉洛希亚的呼喊被淹没在蜂群掀起的声浪中。
首当其冲的糖豆瞳孔骤缩，她终于看清这些魔物颚部生长着锯齿状骨刺，六对透明翅膜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振动，在空气中撕扯出高频尖啸。
话音未落，第一波蜂群已如弹雨倾泻。
糖豆俯身翻滚，三只毒蜂的螫针擦着蝠翼刺入菌毯，针尾残留的麻痹毒雾让她眼前泛起雪花噪点。
少女的短刀本能地回旋劈斩，刀刃切入虫腹的瞬间，冰霜顺着魔纹脉络蔓延，将苹果蜂冻成晶莹的琥珀。
“当心毒爆！”
洛蒂丝的长柄匕首绞碎扑向侧翼的蜂群，刃尖精准挑飞即将自毁的魔蜂尸体。
少女的马尾在气浪中狂舞，匕首柄端镶嵌的月光石正随着斩杀次数增多而愈发炽热。
糖豆的呼吸逐渐紊乱，魔力视野中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填满整个空间。
她旋身劈开迎面而来的两只魔蜂，却未注意到第三只从刁钻角度袭来的偷袭者，尾针擦过手背的灼痛令她险些脱刀，被腐蚀的皮肤瞬间泛起蛛网状黑纹。
糖豆的蝠耳突然捕捉到异样震颤，她猛蹬岩壁借力后跃，原先立足处已被蜂群毒针织成荆棘丛林。
少女的短刀在头顶舞成光轮，斩落的毒针如冰雹砸在肩甲，震得她虎口发麻，某根漏网的螫针刺入左臂，麻痹感立刻顺着血管攻城掠地！
然而相较于三小只应付毒蜂的略显狼狈，妮娅那边却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不入流的苹果蜂的细软毒针根本刺不进米诺陶诺斯柔韧坚硬的表层皮肤，然而米诺斯少女轻松挥出的拳风却可以轻易震碎这群虫子的内脏，手中的投石索旋转成密不透风的屏障，任何胆敢越境的飞虫都会在一瞬间被拍成稀巴烂。
“西奥拉姐，我们不去帮忙吗？糖豆她们几个看上去不太能支撑住的样子。”
安娜几人躲在西奥拉展开的防护罩下，死灵法师的法杖上泛起淡灰色光芒，准备酝酿适合大面积杀伤的【群体生命汲取】。
“不用，这点伤痛算不了什么。”
栗发少女嘴上这么说道，但眼中免不了对糖豆的关切，“拉洛希亚和洛蒂丝大可以不管，重点关注糖豆的状态就好。”
“我能【看】到。”
“那就没事了，西奥拉姐心里有数就行。”
拉洛希亚&洛蒂丝：你清高，你不把我们当人看。
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拉洛希亚本来传承的就是宫廷剑术，一柄单手剑游刃有余的对付成群的毒蜂攻击；
而洛蒂丝也不遑多让，两把长柄匕首脱手而出又回旋归位，硬生生打出了远程攻击的状态。
和这俩怪物相比，糖豆的招架就显得......稀烂了。
完全是在按照本能反应挥舞双刀。
“亚人和普通人类不同，她们的血脉之中蕴藏着天生的战斗因子。”
西奥拉扶了扶镜框，“那孩子，只是需要一点点外力重新激活体内的那股力量。”
“净化解毒！快！”
拉洛希亚甩出个玻璃小瓶，糖豆用牙齿咬开瓶塞将圣水浇在伤口。
白烟升腾间少女的蝠翼展开到极限，翼膜扇动的气流将逼近的蜂群吹得东倒西歪。
糖豆咬牙撕下袖口布料裹住伤口，虎牙几乎咬破下唇。
【如果用魔法的话。】
【一切都会好起来。】
少女趁机将短刀插进岩缝，准备无杖施法——
西奥拉的警告从后方传来，“用刀刃切断振翅关节！”
闻言斯普林少女泛红的眼眸闪过一丝清明，她强行解散咒文，青金石短刀在蜂群中劈出Z字折线。
刀刃精准切入每只毒蜂的翅根连接处，被斩断的虫翼如枯叶纷落。
“东南角！”
糖豆的示警与拉洛希亚的剑光同时抵达。
骑士细剑贯穿首只巨工蜂，顷刻间洛蒂丝的匕首已化作银色闪电洞穿第二只的复眼。
最后那只苹果首领蜂发出足以震碎水晶的尖啸，尾针裹挟着腥风直刺糖豆咽喉。
时间在生死瞬间无限拉长。
糖豆双刃交叉架住毒针，首领蜂狰狞的口器亦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毒腺中沸腾的紫色液体。
对怪物的恐惧与死亡的阴影化作疯狂搏动的心跳，泵到极致的血液裹挟着磅礴的魔力在少女躯体内奔涌，
少女本能地拧转手腕，双刃如剪刀般绞断毒针，顺势绞碎首领蜂的躯体！
“喝啊！！！！！”
眼泪混合愤怒，嘶吼夹杂呜咽，糖豆再次突破极限，猩红的瞳映射毒蜂的影子。
“都给我......死啊！”
第76章 糖豆老婆吃蜂蜜～
【同胞们，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大家，人是什么？】
【我所指的人，不是狭义范围内的普通人类，而是包括亚人在内的广义人类。】
【这个问题放在那些吃喝不愁的王国贵族那里，得到的回答大抵是这样的。】
【要么是工具，要么是奴隶，更恶劣一点的，还会把亚人当成玩具，坏掉了抛弃就好，或者处死了事。】
【实际上，所有人，在王国的奴隶主贵族眼中，除了他们自己，剩下的所有人都是工具和奴隶。】
【而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普通人类和亚人之间的矛盾，不是主要矛盾，也不是根本矛盾，而是贵族们为了分化、利用、奴役我们民众所人为挑拨出来的表面矛盾。】
【因为只有这样，民众就会因为种族和文化的不同相互敌视彼此争斗，从而无法凝聚合力，所以才无法团结起来推翻王国贵族的统治，这一点根本矛盾，是需要我们清晰认识到的。】
【过去，亚人和普通人类之所以无法抗衡贵族的剥削和压迫，一方面是贵族掌握军队，随时可以镇压起义的民众，另一方面是贵族掌握强大的斗气和魔法，使用【奴隶契约】等卑鄙手段控制着广大的亚人群体，迫使他们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
【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王国贵族的黑暗统治已经无法再适应时代发展的需要，我们必须也一定能够推翻他们的统治，要做到这一点，就要依靠两种力量。】
【一是要掌握先进的魔法。当下，我们争取到了“施法者议会”议长尤利西斯阁下以及其麾下法师团体的支持，精灵王国和矮人王国也同意向我们输送武器和技术，这一点问题暂且算是解决。】
【二是要唤起受压迫已久的全体民众的支持，尤其是亚人民众的支持。】
【为什么要着重说亚人民众呢？一方面这是因为亚人民众在过去千百年的时间里，受王国贵族的迫害最重，受到的伤害最大，其本身就天然酝酿着反抗与变革的种子，是最容易拉拢的对象。另一方面亚人民众身强体壮，生产了人类聚集区内最多的农副产品，拥有自主生产与自给自足的能力，同时也是优良的兵员。争取他们的支持，是我们人类内战胜利的关键。】
【但是，一部分亚人民众受贵族奴役的时间太长也太苦，许多人的牙齿早已被打掉，爪子被拔光，失掉了反抗的精神，变成了王国贵族予取予求的、生杀予夺的、真正的牲口与野兽。】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是想办法重新唤起亚人民众的希望，激发他们反抗的本能，带领着他们朝着更光辉的未来进发。】
【换句话讲就是说，封建王国把人变成牲畜，我们所要建立的新帝国就要把牲畜重新变回人。】
——选自《勇者圣言录·第四卷·论新帝国与亚人的解放》
......
“很多亚人是有战斗的本能的，”西奥拉望着此刻彻底杀红眼，疯狂朝苹果蜂母巢逼近的糖豆解释道，“和我们这些普通人类不同，很多亚人的生存条件格外艰苦，因此保留了很多天赋魔法和战斗本能。”
“然而和普通人类一样，许多亚人自己平时也意识不到自己有这样或那样的天赋，平淡的日常生活会让血脉中的本能隐藏起来不再外显，糖豆就是这样的情况。”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她自己逼自己一把。毕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逼急了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西奥拉摊手：“这不就逼出来了嘛。人就是这样，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额，西奥拉姐，道理我们都懂，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再不追上去的话，糖豆就要跑远了啊。”
安娜指着糖豆远去的方向说道，“那孩子都已经开始飞起来追着苹果蜂群杀了，不会是要去冲着它们的母巢去的吧？”
“那我们也赶紧跟上，别在路上出什么意外！”
西奥拉指示道，给小队其余七人加持上【初级轻盈咒】之后急忙朝糖豆飞远的方向追赶。
然而她们还是低估了斯普林少女那诡谲的飞行速度。
杀红眼的糖豆根本来不及等到其他队友追上她的步伐，此刻已经飞到了苹果蜂的母巢面前！
总时长不到五分钟！
就特喵的离谱！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少女眼珠子通红，嘴里不停地呢喃念叨，像是中了什么邪法似的。
当蜂巢的轮廓撞入视野时，蝠人女孩儿的瞳孔收缩成竖线，双刃短刀在掌心发出渴望的颤鸣。
那苹果蜂母巢如同倒悬的恶魔心脏，表面覆盖着琥珀色蜂蜡与地脉晶簇的共生体。
六边形巢室泛着熔岩般的魔纹，每次脉动都震落簌簌晶粉，甜腻到令人眩晕的蜜香从裂缝渗出，与兵蜂尾针的腥臭味酿成致幻毒雾。
黏稠的金色树脂从裂缝中渗出，散发出熟透的苹果与丁香花混合的甜腻气息。
糖豆鼻翼翕动间，嗅到巢穴深处飘来的蜂王浆醇香——那是混着魔力因子的蜜露芬芳，令她喉间不自主地发出幼兽般的低吼。
“嘶啦——”
青金石双刃划过蜂巢外壳，数以百计的工蜂从巢室中倾巢而出，它们的复眼泛着血光，翅膜振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些守卫蜂体型足有南瓜大小，尾针进化成三棱骨刺，喷溅的毒液可在半空凝结成箭矢形状。
而糖豆背后的蝠翼陡然暴涨两倍，天赋魔法在狂乱的气流中形成猩红风暴。
少女双足蹬碎岩壁借力突进，刀刃拖曳出湛蓝尾焰，所过之处蜂群如坠入绞肉机般支离破碎。
暗绿色体液在空中绘出抽象画作，每当有毒箭袭来，她总会以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扭身避开，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骼。
“噗嗤！”
某只精英守卫蜂的骨刺终于刺入糖豆左肩，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少女反手绞断毒针，沾染血迹的刀刃迸发猩红光芒，此刻她的瞳孔已化作爬行动物般的竖瞳，嘴角咧开的弧度超出人类极限，虎牙暴涨成森白利齿。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蜂巢内部传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十二只蜂后亲卫破茧而出。
这些变异体背甲浮现魔纹，口器进化成锯齿镰刀，它们组成死亡旋涡将糖豆包围，毒液箭雨配合镰刀斩击封死所有退路。
“杀！”
少女嘶哑的声线带着双重音效，当第一只亲卫镰刀劈来，她竟用牙齿咬住刃口，双刃顺势捅穿其腹部核心。另外三只亲卫的围攻被她用翅膀生生抗下，破碎的肉膜滴着鲜血飞速愈合。
战斗持续时间并不久，当最后一只守卫蜂被钉在钟乳石上抽搐，糖豆的利爪已然撕开蜂王浆池的防护膜。
金红色的粘稠浆液从裂口喷涌，在空中拉出蜜糖瀑布。她整张脸埋进蜂巢核心，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头顶蝠耳愉悦的摇曳，背后的蝠翼也配合着舒张。
最终，追来的西奥拉小队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白毛少女跪坐在蜂巢碎片中，双手捧着粘稠细腻的蜂王浆，任由蜂蜜顺着下巴流淌，沾湿胸前的绒毛。战斗时的红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餍足的水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舌尖的甜蜜与胸腔的暖意。
蜂巢像被巨龙撕咬过，糖豆浑身沾满蜂蜜与蜂尸碎片，蜂王浆不停的往嘴里送，完全不顾形象。
沉浸甜蜜的糖豆忽然抬头朝向众人方向，嘴角沾着蜂蜜傻笑：“学姐……蜂王浆……好甜……” 她的声音带着战斗后的沙哑，却像幼兽般无害，与方才的杀戮机器判若两人。
拉洛希亚连忙唤起【初级清洁术】，却被她摇头拒绝，反而用那粉红带倒刺的小舌舔干净手指的蜂蜜，让某贵胄少女的耳尖隐隐发红。
“好萌！”
迷迷糊糊中的糖豆，也好可爱！
第77章 糖豆老婆突飞猛进
幼时的糖豆蹲在橡树后，看着同龄孩子捡起鹅卵石。
腐叶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她攥紧手中的野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第一块石头砸中肩胛，她因疼痛本能地蜷缩成球，任由泥巴糊满脸庞，听着那些带着嘲笑的童声：
“看啊，那个扫把星又在装死！”
那时的她不懂，为何她的白色绒毛会成为被欺凌的理由，为何族人们会对她敬而远之，而和她同龄的孩童却可以将她随意欺辱。
每当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她就蹲在溪流边，用溪水冲掉身上的泥渍，看着水面倒映的白毛蝙蝠耳，默默把委屈咽进肚里。
以前的糖豆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如果你看扁她，那她就扁扁地走开。
如果你小看她，那她就小小地走开。
如果你惹毛了她，那她就毛茸茸地走开。
他们朝她扔泥巴，那她直接地上趴。
他们朝她扔石头，那她就得躲着走。
说好听点儿，这叫委曲求全，明哲保身。
说不好听点，那就是在卑微懦弱地苟活。
曾经的糖豆就算是被逼急了眼，也缺乏和对面硬刚的勇气——她真的只有烂命一条，死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压根就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只小小的白化斯普林人来过这么一遭。
从小挨饿受冻遭欺负丢石头，少女很早就知道憋屈和愤怒没有任何意义，她的炸毛和嘶吼只会换来更多的讥讽和嘲笑，甚至招来变本加厉的报复。
久而久之，这也就养成了少女处处小心谨慎，擅长察言观色的性格。
别看糖豆表面上好像是天然呆的笨蛋，实际上她可聪明着呢，纯笨蛋可不会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挣扎的生存下来。
但是，狼收起了爪子，披上绵羊的皮毛，并不代表狼就真的变成了羊。
同理，少女挂起微笑，予以人如沐春风的气息，也不代表她真的是个乖巧可怜、一拳打下去能哭很久的菟丝子小废物。
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大危机时，所有的虚伪之物都会被生物求生的本能彻底撕碎，展现出来的，便是糖豆疯魔发狂的状态。
以前的委屈求全，是因为她根本没得选。
可现在，她拥有了归宿，拥有了那个属于她自己的，温暖坚实的依靠。
那么，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可怜少女，也是时候有勇气朝着敌人，展露她的狰狞与愤怒了！
......
永寂回响第二层的菌毯上，糖豆蜷缩成毛茸茸的银球，舌尖反复舔舐着腕间残留的蜂王浆。
荧光苔藓在她绒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界碎钻，却映不出少女眼底的迷茫——那些被战斗本能撕裂的记忆碎片，此刻正化作蜂群振翅的残影，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额，你的意思是说，你对刚才发生的事情都没什么印象了？”
洛蒂丝诧异地问道，看着糖豆舍不得浪费黏在身上的蜂蜜，探出小舌细细舔舐的情景，莫名感觉有些瑟琴。
“也不算是没有印象......”糖豆的指尖划过沾着蜂蜜的绒毛，耳尖因回忆而轻轻颤动，“只是记忆很模糊，像是断成一截一截似的，很不连贯。”
“能看见自己挥刀的残影，却感觉不到疼痛，感觉就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斯普林少女舔完胸前绒毛上的蜂蜜，转头去舔素手与玉臂上沾染的蜜糖，晶莹的涎液在辉光苔藓的照耀下晶莹剔透犹如琉璃，腾起女孩儿的诱惑气息。
她忽然注意到洛蒂丝和拉洛希亚正盯着自己胸前的绒毛，眼眸深处倒映着蜂蜜的光泽，耳尖顿时泛起粉红，翅膀下意识地收拢成害羞的弧度。
坏了坏了，让室友看到自己不堪入目的一面了！
呜呜呜！
糖豆感觉耳尖血管突突跳动，绒毛下的肌肤烫得能煎蛋。
先生要是看见现在的自己这副蜜渍兔子般的模样......不会嫌弃糖豆吧？
糖豆猛地摇头，发梢甩出的蜜珠在苔藓光晕中划出虹彩弧线，脸颊飞起红晕的斯普林少女胡思乱想道。
话说回来，连糖豆自己都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她的视角中，自己只是在按部就班的和毒蜂有来有回的战斗，后来被毒蜂刺伤，记忆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等到她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明时，苹果蜂的蜂巢已经被她扯成两半了。
“emm......西奥拉姐，你觉得这种情况算正常吗？”安娜和蒂娜并肩而立，眉头微蹙道，“虽然苹果蜂本身不是太强的魔物，普通农户利用工具都能轻松对付，但那是建立在一对一的前提下。”
“像糖豆这样.......新生不该有这么强的战斗力吧？”
“我觉得这种情况有点像兽人族的天赋魔法，【狂暴术】。”西奥拉思索了片刻，给出了她的答案。
战斗力飙升，意识丧失，伤口愈合加速，速度加成，战斗本能爆发......比单纯的【狂暴术】要强大的多。
“虽然还不清楚糖豆刚刚那种状态的深层作用机制，但是其外在表现和【狂暴】几乎没有区别，也有可能是斯普林人天赋魔法的一部分。”
栗发少女一个【健康检测】下去，除了状态上出现了【中度疲惫】和【微弱中毒】之外，并未发现糖豆身体有什么异常。
“嘶，该说不愧是斯普林人吗，糖豆的毒抗快拉满了吧？”
希纳斯瞥了一眼糖豆的身体状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苹果蜂不强的前提是排除他们的毒刺，只要不被毒刺扎到就问题不大，被刺上一两根只要及时拔出并服用解毒剂也问题不大。
但刚刚的糖豆......
要是她没看错的话，都快被扎成刺猬了吧？
糖豆是不要命似的往死里杀，那群被偷家的苹果蜂一样是把糖豆当怪物一样猛攻啊！
那种恐怖的大剂量毒素，放普通人类新生身上早就死不下八十回了，糖豆还是活蹦乱跳屁事没有的样子。
“斯普林人本来就有【毒抗】的天赋，只是这一点在糖豆身上表现得更明显而已。”
西奥拉平淡说道，她这次敢把糖豆放前排当前锋使唤，自然是做过调查的，只是没想到糖豆杀疯了之后战斗力这么猛而已。
但这毒抗......就算是斯普林人也太离谱了些。
“糖豆，你现在身体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么？”
“啊？没有......硬要说的话，肚子有点撑？学姐，糖豆这次表现的怎么样？”
全身黏黏糊糊的糖豆话语甜糯糯的，既带着点操劳过后的疲惫，又带着些品尝甜蜜的幸福，还有一点点对自己表现失控的胆小。
“非常好，甚至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西奥拉扶了扶眼镜，神情微微放松，随后又严肃起来。
“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要让你想办法控制你身体里这股暂时不受你控制的力量了。”
“那学姐，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再多练几次就行。”
西奥拉嘴角挂起耐人寻味的微笑。
“欸？”
“欸！！！”
糖豆的蝠翼应激性裹住身体，活像只受惊的银渐层。
接下来的几天里，糖豆算是过上了“苦日子”。
在第三层和浑身都是臭味的食腐甲虫远程轰炸，为了不让那腥臭的屎黄色腐液溅到绒毛上，糖豆尽可能地激发魔法领域的潜力，硬是把【地刺术】打出了联装魔导炮的气势。
第四层跟巨火蚁对A，妮娅在前方抗伤害，四学姐在周围警戒，三小只在中前位打输出，小队呈“品”字型队列推进，过程中被打急眼的糖豆又开了一次狂暴，一口气捅死了数十只精英个体。
每天，糖豆都是在“起床—早饭—杀—午饭—杀—晚饭—睡觉”之中循环往复，得亏她从小就是在野外胡混长大的，身体素质嘎嘎强，否则还真未必能抗住西奥拉给她精心设计的“魔鬼训练”。
【先生】
【糖豆这样做，和您的距离......】
【更近一点点了么？】
熟睡中的蝠人女孩儿嘴角勾起笑意，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明天，又将是崭新的未来。
第78章 糖豆老婆和食人魔较量
永寂回响第八层的穹顶高逾三十米，巨型钟乳石如倒悬的石化巨蟒，将地脉微光切割成斑驳的光网。
这里是【岩窟食人魔】的聚集地。
它们的身高通常能长到三米，也有长到五米高的。烧焦茶色的皮肤布满肉疣，弯曲的脊柱让手臂几乎垂至膝盖，隆起的背肌如同扭曲的岩石。
不巧的是，糖豆小队刚从第七层下来，就被五头人高马大的食人魔挡住了去路。
这些魔物的皮肤布满龟裂纹路，表皮厚实，关节处凸起的骨刺呈三棱状，表面凝结着风干的褐色血痂。
最左侧的雌性食人魔头顶生着弯曲的犄角，挂着用人类头骨串成的风铃，显然是食人魔萨满；右侧双胞胎兄弟的畸形尾巴末端嵌着铁蒺藜，每次甩动都在岩壁上擦出火星，是战士的标志。
另外两只食人魔站在稍靠后的位置，身材要更瘦小一些，脸蛋子上还鼻青脸肿的，看上去在这个小团体中的地位不高，是经常挨欺负的那种，扈从无疑。
“两个战士，一个萨满，还有两个扈从，总之小心应对。”安娜收起【生命感知】，朝着队友们提醒道。
“它们的角质层厚度超过三厘米，但记住，关节是这些怪物的弱点。”西奥拉法杖闪烁着辉光，“它们的体格很强，但脑子一般都不好使，只需灵活应对即可。”
“不过要注意中间那个母萨满，萨满通常都会用毒，不要被她伤到了。”
栗发少女语罢，法杖尖凝结的冰晶炸裂成锋利的箭头，指向前排食人魔战士手肘内侧的鳞状角质层。
【二环冰箭术】精准命中，冰晶箭头却在角质层上崩裂成细碎蓝光。
效果拔......一般......
毕竟成年食人魔至少是三阶冒险者的强度水平，且其坚硬的角质层可以抵御许多伤害，活脱脱是一副天然铠甲 。
这些怪物原本应该是让三年级的学生组队应对的。
但世事无常，二十五天里糖豆小队一路上配合默契，小队的战斗力不仅不随时间推移越来越弱，反而有种越打越强的趋势，才让她们一路过五关六斩将，坚持到了现在。
这既是机遇，又是挑战。
“盾墙！”
蒂娜的黑胡桃木法杖爆发出太阳般的辉光，直径三米的圆形护盾在妮娅身前展开，刚好挡住雌性萨满喷出的紫黑色毒雾。
妮娅的玄铁重甲在魔法光芒下熠熠生辉，米诺斯战士的双斧在暗红穹顶下划出两道新月轨迹。
四米半高的身躯与食人魔轰然相撞，地面炸开的砾石如同霰弹迸射，战斧与骨刃相撞迸发的火星照亮了整片钟乳石林！
“给妮娅！跪下！”
妮娅的斧刃精准卡进左侧食人魔战士的膝关节缝隙，三棱骨刺在巨力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右侧战士的骨锤正中妮娅身上的护盾，光盾表面瞬间浮现蛛网状裂纹几欲破碎，却又顺着符文脉络急速流淌修补完善。
安娜不着调是正常情况，但蒂娜认真起来那却是相当的靠谱！
你永远可以相信蒂娜——前提是你真的没有认错人。
而糖豆的蝠翼在安全区高频震颤，寒冰法杖尖端凝聚的魔法洪流让空气扭曲成漩涡。
火球与冰锥在空中交织成弹幕，每当食人魔扈从试图从侧方突袭，地面就会暴起尖锐地刺。某根冰锥意外命中雌性扈从的尾巴铁蒺藜，冻住的铁刺在甩动时碎裂，疼得魔物捂着屁股原地蹦跳。
“漂亮！”
安娜的骷髅兵趁机突袭，六具骸骨抱住受伤扈从的腿骨玩起叠罗汉，死灵法师灰发间的骨饰叮当作响：“碎骨，好样的，掏它胳肢窝！”
趁前排食人魔转身欲想回防之际，妮娅陡然旋身抡起巨斧，爆速的斧刃削断右侧战士一根粗大的手指，疼得后者吱哇乱叫。
吃痛的食人魔踉跄后退，正好踩中糖豆预埋的【油腻术】陷阱，当场重心不稳滑了一跤。
牛头人战士趁机跃起，双斧交叉劈砍的瞬间，二十多天特训的肌肉记忆完美爆发——斧刃沿着鳞状角质天然纹路切入，硬生生将魔物胸膛劈成三瓣。
“解决一只！”
“妮娅好样的！”
“战斗结束请妮娅吃大餐！”
“可以啊后辈！”
“小心，战斗才刚刚开始！”
“萨满在积蓄魔力！” 西奥拉的法杖划出复杂轨迹，七道连锁闪电如银蛇般掠过战场，“洛蒂丝，干扰她的咒文施法！”
“收到，你们注意捂住耳朵。”
洛蒂丝当即掏出她的骷髅头摆件，这玩意儿看上去好像只是普通小玩意儿，实际上却是用兽人大祭司的头颅制作而成的高阶法器。
高级货，不便宜。
蓄能完毕的骷髅脑袋瞬间发出高频尖啸，眼窝中喷出的腐蚀毒液精准命中雌性萨满的面门。
【尖啸毒箭】！
萨满头上那具人类头骨风铃应声炸裂，萨满手中的咒文顿时紊乱，原本该召唤的毒雾风暴化作零星紫斑，溅在蒂娜的护盾上发出滋啦声响。
妮娅的双斧解决完头一只食人魔战士，随后又劈开右侧战士的膝盖关节，暗红色血液如岩浆般流淌，魔物的怒吼震落钟乳石碎片。
她趁机用牛角撞向对方胸口，将其庞大身躯顶在岩壁上，震得后者头晕目眩，恍惚许久。
属于是【震撼术·物理版】了。
“好样的妮娅！” 希纳斯的十字弩在肩甲上轻颤，她精准把握住这一宝贵的防护空档，侏儒少女瞄准萨满的眉心，“尝尝我的破魔弩箭——”
然而爆射而去的弩箭却被萨满提起的骨盾弹开，那面由多具野兽骨骼拼接的盾牌上，刻满了扭曲的魔法咒文。
糖豆的冰锥术恰在此时袭至，三根冰棱分别刺向萨满的手腕、脚踝与咽喉，逼得对方不得不放弃吟唱，狼狈后退。
“它们的阵型乱了！” 西奥拉抓住战机，法杖凝聚出头颅大的【魔力炸弹】，“拉洛希亚，剑影突袭！安娜，骷髅士兵继续缠住扈从，千万别让它们挣脱出来！”
“明白！”高机动状态的拉洛希亚手提骑士细剑，眼神犀利。
“知道了西奥拉姐，我尽力！”这是分神同时操控六具骷髅的死灵法师安娜。
“真的是，什么时候我能找着个能帮我分担指挥压力的高阶死灵啊！在这么搞下去老娘迟早人格分裂啊！”
金发少女如银箭般射出，细剑在食人魔战士的颈侧划出致命弧线，那里的角质层因长期转头而出现裂隙，是绝佳的刺击区域。
本来就和食人魔扈从纠缠在一起的六具骷髅又从自己胸腔的卡槽里抽出它们的武器——骨刃、箭矢、法杖猛击扈从的后脚跟，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成功打乱了对方的支援节奏。
“西奥拉姐！有情况！”
飞在空中开了全局视野的糖豆感知拉到最大，在这群食人魔后方不远的位置察觉到一丝微弱垂死的生命气息。
“它们后面好像有活人！”
第79章 糖豆老婆拯救伤患（傲娇登场）
多年以后，当面对帝国仪仗队，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大公将会想起那个白发天使将她从垂死边缘救回来的那个下午。
那是一道璀璨的白光.......
——
我蜷缩着，看着自己的指尖逐渐变得苍白。
食人魔萨满残留的毒素仍旧灼烧着喉咙，但这疼痛远不及十二岁那年——当我在冬夜舞会上咬破侍女颈动脉后，父亲用银质烛台烙穿了我的掌心。
“安萨斯家的女儿绝不该是怪物。”
他当时这么说着，嗓音发颤，烛油混着我的血在紫羊羔地毯上凝成紫黑色痂块。那侍女后来成了我的贴身血库，代价是我左腕上戴了整整三年禁魔镣铐。
万幸，我是混血种，没有纯血血族的初拥能力。
又或者，当时的我尚算年幼......
食人魔萨满的毒镖还插在肩胛骨上，伤口泛着诡异的孔雀蓝。我能感觉到肮脏的毒素在血管里游走，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啃噬着混血种的血脉。
真是讽刺，堂堂公爵之女竟要死于这种卑贱魔物的毒液。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伤口开始渗血。这味道让尚属人类的胃袋抽搐，十六年来我学着用玫瑰香膏掩盖嗜血冲动，此刻却贪婪地呼吸着自己血液的腥甜。
身体深处翻涌的饥渴突然变得暴烈，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
岩洞顶部的钟乳石滴落黏液，在盔甲残片上敲出丧钟般的节奏。
食人魔们正在分食我的坐骑狼，它们锯齿状的臼齿碾碎骨骼的声响，让我联想到十三岁那年参加皇家舞会时，那些贵妇用蕾丝折扇掩着嘴嚼舌根的模样。
“看呐，安萨斯家的小怪物又在喝血浆了。”
“听说她母亲生产时咬死了三个接生婆......”
食人魔萨满发出低吼，它六趾巨掌中握着的，是我被扯断的猩红披风。那用金线刺绣的安萨斯家徽正在它齿间化为碎屑，就像父亲书房窗台上总被乌鸦撕碎的郁金香。
“老东西，这下你该满意了？”我对着虚空呢喃，喉间泛起的血腥味里仿佛混入雪茄的烟草味，恍惚间又看见父亲在晨雾弥漫的校场举起刺剑，剑尖在我锁骨处点出淤青：
“真正的贵族不需要盟友，卡罗琳，你不需要朋友。”
——
“半血杂种。”十五岁的夏洛特·冯·克劳尔在骑术课上用马鞭指着我的尖牙，“你应该戴着口笼上礼仪课。”
我的纯血马在她说话的瞬间发狂，踹断了那婊子宠臣的大腿。父亲为此抽断了两根藤杖，而我在禁闭室里恶狠狠地嚼碎了所有蜡烛——反正我又不需要光亮。
——
右腿已经失去知觉，我艰难地低头看见食人魔萨满的毒素已经侵蚀到膝盖。
三小时前，我站在第八层岩窟入口，意气风发，或者说，疯癫至极。
真可笑，此刻最痛的却是左手无名指——那圈永远无法消除的戒痕，是四年前冬天在冰湖决斗时，被威廉·格雷沙姆的圣光戒指灼伤的。
他说要帮我“净化污秽血脉”时的表情，和刚才食人魔撕扯狼肉的模样如出一辙。
“至少...不用再闻圣水熏香了。”我试着勾起嘴角，却扯裂了颧骨处的伤口。
“那玩意儿总是熏得我脑袋疼......”我喃喃自语着，视野渐渐模糊，“我是要......死了么？”
刀刃已布满缺口，就像我的人生。
作为安萨斯公爵的次女，我早已习惯了贵族宴会上的窃窃私语——“看那对苍白的耳尖，血族的杂种”。
但在地下城，我以为自己能摆脱这些，用【血棘之拥】和【暗影步】证明，混血的血脉也能成为利刃。
因为安萨斯家的人向来用实力说话。
当那群勋贵子弟在浅层区组队刷积分时，我则单枪匹马杀穿了前七层——用血族的速度，人类的狡诈，以及母亲留下的那枚能长时间抑制嗜血冲动的秘银吊坠。
直到遇见那支食人魔小队。
它们的战术配合精妙得反常，萨满的毒镖封住了所有退路。
我本该听从战斗直觉撤退，但脑海中突然浮现舞会上那些讥笑的脸。于是我选择硬抗，像个疯子一般撕开了战士的胸口，也任凭它的獠牙刺穿我的腹腔。
我低估了三阶食人魔战士的耐力。
体温在流失，吊坠不知飞到了何处去，原来没有它的压制，我对鲜血的渴望竟如此可怖——方才我甚至想啃食自己的手臂。
【母亲，这就是您说的“高贵”吗？】
血族高贵在何处呢？
走马灯里闪过十六年来所有屈辱画面：第一次月圆之夜的失控，咬伤侍女，被退婚时未婚夫惊恐的眼神......凡此种种。
这一半的血脉带给我的似乎只有痛苦。
肋骨断裂的声音像冰棱崩裂，一小时前的我倒在菌毯上，看着雌性萨满举起的骨杖。她口中的异族咒语在我听来异常清晰，却再无力凝聚魔力反击。
我知道自己不会立刻死去，血族的自愈能力还在挣扎，但毒雾正在腐蚀内脏，每呼吸一次，肺叶就像被撒满碎玻璃。
意识彻底开始模糊了，岩窟的地脉微光突然变得温暖，像母亲离去的那天夜里的月光。
我数着钟乳石滴落的水珠，胡乱地计算着死亡的时间。血族的自愈因子在毒雾中艰难抗争，每修复一寸血管，就有三寸被腐蚀。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这就是死亡么？
【或许这样也好。】
【不用再害怕月圆时的嗜血冲动，不用再看父亲眼中的愧疚与厌恶……】
弥留之际，我好像听到了若即若离的位置传来的翅膀扑飞声，是天使么？
我记得圣光女神的教义中有这么一条：【当地上的义人辞世，应有天使领其飞升天堂。】
我......也算是义人么？不算吧？
如此卑劣、肮脏、黑暗、疯狂、傲慢的我......真的可以算义人么？
“坚持住，你一定会没事的！”
银白的身影从钟乳石群中掠过，蝠翼尖的绒毛沾着星尘菇的荧光，像极了教会故事里惩恶扬善的天使。
她的双刃短刀划出冰蓝色轨迹，精准刺入萨满的腋下，暗红色血液溅在她的围裙上，却让她的动作更加迅猛。
就在我准备松开最后一丝意识时，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突然包裹住我溃烂的右手。
“坚持住！”
清亮的女声刺破幻觉，我再一次挣扎着撑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正向我伸来。
食人魔的咆哮突然变得遥远，多荒谬的场景啊，我想笑却呛出血块。这个素未谋面的天使般的女孩，正为我这个“半血杂种”拼死相搏。
在坠入黑暗前，我依稀听见她在哼唱某首乡间小调。
很陌生，却也温暖。
像妈妈一样。
第80章 糖豆老婆要放血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蜷缩在血泊中，她的安萨斯家徽胸甲已严重变形，绣着玫瑰花纹的裙摆浸透深色血液与紫黑色毒雾，左脸的划伤从颧骨延伸至下颌，露出下面苍白的牙齿。
“胸腹贯穿伤，肝脏被捅烂了，碎得像被巨魔踩过的葡萄似的。”死灵法师的骨节项链随着俯身动作叮咚作响。
“胃......没伤到胃，肠子断了，我先给缝上，浇上恢复药再说，应该能让她多撑一会儿。”
“左大腿和右小腿各一道贯穿伤，毒素已经渗透进去了，不知道初阶解毒剂能不能起作用。”
“脸上......脸上的伤已经算还是最轻的了，初步判断肺部严重积血，有武器碎片残留，头颅应该也有骨折，需要三环以上的治疗术，蒂娜治不了，只能勉强续命，放着不管只能等死......”
漫长的激战终于结束，一向风趣沙雕的安娜在这位姑娘如此严重的伤势面前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她精修死灵法术，也懂几手医疗和解剖。
也正因如此，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家伙此时的伤势究竟有多没救。
“真不可思议，到现在了她居然还活着，她身上的开放性伤口至少存在了两个小时，这都没因失血死亡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还是说她有什么特殊的体质？”
她眉头紧蹙着思索，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因此而凝重下来。
“怎么办西奥拉姐？联系骑士团？”
安娜说道，按照惯例，【永寂回响】地下城中每层中都有皇家骑士团的临时驻地，为学生们提供应急救援，是她们遇到突发情况后应该第一时间前往的地方。
但问题是这里距离骑士团据点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如果护送这孩子去骑士团驻地，她们小队很有可能会耽误向更深层挺进的时间。
“照理说应该这么做，不过我们的时间还够么？”西奥拉也是一脸沉重。
“很难说，西奥拉姐姐，今天已经很晚了......而且寻找到能够抵达第九层的隧洞通道也需要时间，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半天。”
“从这里到骑士团据点需要穿越三个岩窟区，沿途至少有两处魔物聚集地。”
“如果预留出两天返程的时间，我们就只剩下不到一天半的时间来尝试攻略第九层——这一切的前提还都是建立在我们一切顺利没有遭遇袭击的情况下。”
蒂娜给出了她的答案，虽然距离试炼结束还有五天，但实际上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相当不充裕了，甚至可以说很紧巴。
“可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吧？”糖豆满手都沾染着血污，一部分是刚刚被杀掉的食人魔萨满的，一部分是为了救眼前这女孩儿而不可避免沾染上的。
斯普林少女跪坐在血泊边缘，蝠翼无意识地裹住颤抖的身躯。
她认识这个人，正是在试炼初始挑选武器时和凯瑟琳将军发生矛盾的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
脾气不很好的公爵之女。
可是，饶是记忆过人的糖豆，也很难将现在这位脸色惨淡的像一张罗莎纸、全身遍体鳞伤的女孩儿和回忆里那个张牙舞爪飞扬跋扈的公爵之女完美重合起来。
贵族小姐的左脸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翻卷的皮肉间隐约露出森白颧骨，与记忆中那个在武器库趾高气扬的公爵之女判若两人。
糖豆绣着约瑟夫简笔画的袖口已被血污浸透，她正徒劳地按压着对方肋间的纱布，看着洁白的棉布瞬间吸饱黑血。
“她的队友呢？难不成她队友把她抛下不管了？”希纳斯擦拭完匕首，蹲下身子检查卡罗琳的呼吸，“还有呼吸，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真是个怪物，她绝对有什么特殊的体质。”
“恐怕她是没有队友，单枪匹马闯荡至此的。”
西奥拉环顾四周，释放精神力仔细检查过附近的事物，虽然这对她一个二环法师来说有些吃力，但也确是必要的举措。
“和我们交战的食人魔身上有伤口，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趋愈合，从伤口的轮廓与魔力残留上看，应该是她一个人造成的。而且周围没有他人插手的痕迹，附近只有她一个人的魔力残留。”
“而且。”糖豆耷拉着耳朵插话，“糖豆也只闻到了卡罗琳小姐的气味......只有她一个人的。”
“这下麻烦了，一个孤狼闯这么深，不要命了不成？”安娜咋舌道，“擦，看这家伙这身上的伤，怕不是真不要命了。”
而一旁调整呼吸的拉洛希亚闻言表情微妙，她默默走上前几步，挨到众人身边，独留洛蒂丝在稍远处的地方以怪异的眼神凝视着躺在地上生命垂危的卡罗琳。
“麻烦插句话？”金发少女眯眼笑道，“我可能大概知道点儿什么......”
“欸！血族！罕见啊！”
安娜刚听完拉洛希亚的解释便大叫了一声，随后就挨了自家老妹一记法杖爆头，“骂谁罕见呢，姐姐你能不能注意点儿？”
血族，一种能够和人类诞下混血后代的黑暗种族，通常都有较高的智慧，王国时代曾大量渗透进诸国贵族之中，是阻挠泰卡斯帝国建立的敌对力量之一。
帝国建立之后，系统性的对血族贵族进行了清算，解放受压迫血奴并将大量血族驱逐出国境，目前是在帝国境内极其稀少的存在，并且格外遭受民众敌视。
——毕竟这个种族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吸血，比起奴隶主、地主啥的剥削，要的直接得多。
和帝国保持友好关系并且可以合法入境帝国的友善血族......寥寥无几，而且至今也有血族伙同魔族在帝国境内制造骚乱，是帝国治安部队的重点打击对象。
“不是血族啦......是人类和血族的混血，”拉洛希亚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虽然在很多人眼里和血族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血族和人类诞下混血后代的可能性虽然低，但绝不是没有，而卡罗琳是少数中的少数——她是被血族母亲孕育诞生下来的。
“嗯，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接着喘气儿了。”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眸子里露出了然神色，“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给她喂血就行......圣光系治疗术对她会起反作用......不过我记得血族对血液质量有要求？安娜你有印象么？”
“这我当然知道啊，血族也是我们死灵系要研究学习的对象嘛，血族的恢复力与血液中的魔力挂钩，他们吸血不光是补充体力，更是在补充魔力。”
“所以血液之中蕴藏的魔力越浓郁越好，魔力越浓她就能好的越快，也就是说最好是施法者——”
“那就用我的好了！”
不等安娜把话说完，糖豆便鼓起勇气大声的喊了出来。
浑身染血的少女承受着身边人诧异的目光，原本想表现出坚毅的脸蛋也变得胆怯扭捏起来，“大家已经很劳累了，魔力.....也损耗许多了吧？”
“我的状态还不错，就用我的血吧。”
第81章 糖豆老婆也想当英雄
【英雄是什么？英雄是在人民蒙受苦难时勇于挺身而出，勇于自我牺牲的人。】
【英雄的真正荣光，从来不是镌刻在青铜鼎彝上的颂文，而是浸透在泥泞土地上的血与汗，是回荡在万人街巷中的叹息与希望。】
【看那上古洪水中负土填川的脊背，看那烽火狼烟中横枪立马的背影，看那疫病横行时悬壶济世的白袍，他们以骨血为薪，在文明的祭坛上点燃永不熄灭的火种。】
【英雄的史诗，不在传说的迷雾里，而在凡人的呼吸间！】
【看！石匠粗糙的手掌正托起崩塌的梁柱，农妇颤抖的指尖正包扎战士的伤口，书生单薄的脊背正挡住屠刀的寒光！当我们在寒夜接过陌生人递来的暖粥，当我们在暗巷得到素不相识者的援手，当我们在废墟中看见有人将最后一块面包分给孩童——瞧啊，这就是英雄的血脉在流淌，这就是人族文明最坚韧的根须！】
【英雄的火种，本就深埋于每个人的灵魂。】
【不必歆羡史诗中力挽狂澜的盖世英豪，不必自惭于平凡人生的琐碎庸常。英雄的真谛，在于明知恐惧仍选择前行，在于看透悲凉仍心怀热望。是俯身扶起跌倒的老人时的温度，是在舆论狂潮中坚守良知的声音——这些微光汇聚之处，便是照破长夜的星河。】
【起来吧，同胞们！】
【不必等待命运的号角！不必苛求举世的喝彩！】
【当你在他人的泪水中看见自己的责任，当你在时代的褶皱里找到需要守护的微光，英雄的使命已悄然降临。】
【或许我们的名字终将湮灭于时间的洪流，但每一次真诚的援手，每一回勇敢的挺身而出，都在为文明的巨着增添金色的页码！】
【去成为自己的太阳吧！】
【即使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可也足以证明：在这片大陆之上，凡人的勇气从不曾屈服于黑暗！文明的薪火永远在掌心相传！】
【而当我们垂垂老矣，站在时光的河岸回望，会看见自己走过的路上，每一个温暖的脚印都在闪烁，那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永不磨灭的英雄史诗！】
——选自《勇者圣言录·第三卷·何为英雄》
糖豆从小就被《勇者圣言录》腌入了味儿，遇到这种需要献身的情况二话没说就挺身而出自告奋勇。
而且实际情况跟她说的也相差无几。
她们小队由三个二阶法师、一个二阶盗贼、一个无阶战士和三个算是一阶的法师组成，而对面五只食人魔里三个三阶两个二阶，光是从纸面实力来看就能知道双方的差距有么巨大。
尽管在这样悬殊的差距下她们仍然在西奥拉的指挥下打了胜仗，但除了精力过人的妮娅和魔力超群的糖豆之外，其他几位已经毗邻极限了。
要是此时再来一支食人魔小队，那她们别无二话只有开溜跑路的份儿。
“......好吧，既然你这样决定了，不过一定要注意伤口的大小......算了，安娜你来，免得糖豆割到动脉，不然到时候止血就成问题了。”
西奥拉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拍板点头，抛开糖豆的主观意愿不谈，这的确是眼下最现实的做法。
“啊？我来啊？.......好吧，我来就我来吧，糖豆你稍微忍着点哈，可能会有点痛。”
安娜一整个懵大逼，挨了蒂娜一脚才犹犹豫豫的挠挠脑袋，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质手术刀来，那刀口磨得吹毛断发，相当锋利。
死灵法师先是一个局部【死雾术】覆盖糖豆的手背和刀刃进行消毒，随后精准的在斯普林少女左手手背上开了个比针眼略大一点儿的洞口。
下一刻，殷红的血液便从血口处涓涓流出。
“如果以后需要自己的血搞什么仪轨阵法啥的，别傻傻的割手心哈，那样不仅贼疼而且血流的还贼慢贼少，那多遭罪啊，开手背或指尖才是正确选项，记住了没？”
安娜伸手搓了搓糖豆的白毛秀发，顺带手的揉了揉少女软乎乎的蝙蝠耳朵，就瞧见斯普林女孩儿的白皙脸蛋腾地一下泛起了赤霞。
“唔~糖豆好可爱~让姐姐贴......欸欸欸！蒂娜你怎么回事儿！你拉我干嘛啊！欸欸欸！你要做什么！我是你姐！亲姐！”
“啊——”
然后手脚不干净的某死灵法师就被自家老妹拖到一边一顿“亲切互动”了。
殷红的血珠滴落到混血少女干涩开裂且惨白如纸的唇瓣上，糖豆的血液在触及舌苔时并未晕开，反而凝结成一颗滚动的红宝石，她喉咙发出本能的吞咽动作，舌尖触到的不仅是甜腥的血液，还有雪松香波的清冽——是糖豆绒毛上残留的香皂气息。
【好温暖。】
休眠的血族血脉在斯普林族血液的浇灌下疯狂增殖，断裂的肋骨如银白藤蔓缠绕重生。
“呃啊——！”
濒死的混血少女突然弓起身子，脊椎发出竹节生长的脆响，贯穿腹部的伤口处，苍白的肉芽如同月下盛开的铃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编织着筋膜网络。
糖豆略带惊恐地看着自己滴落的血珠在对方皮肤下游走，像数百条发光的蚯蚓在重塑这具躯体。
她腹部的贯穿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外翻的皮肉像被无形的手抚平，露出新生的苍白皮肤。
“坚持住，卡罗琳小姐！” 糖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斯普林少女特有的软糯口音，“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回来吧，回来我们这边。”
卡罗琳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仿佛看见三岁的自己蜷缩在衣柜里，母亲的血族长袍扫过脚背。
“别怕，琳琳，”那个温柔的声音穿透岁月光阴，“妈妈的血会保护你。”
记忆中的吻落在额角，带着玫瑰香水与铁锈味，而此刻那个温润的指尖抚过她的眉骨，温度竟与记忆重叠。
听觉最先回归：死灵法师的发飙咒骂，侏儒少女调配药剂的嘟囔，还有天使翅膀振动的轻响。
【天堂，原来这么嘈杂的么？】
卡罗琳的睫毛颤动，看见一片银白绒毛在视野中晃动，地脉微光穿过绒毛间隙，在她瞳孔里碎成星芒。
“她的瞳孔在聚焦！”安娜的声音带着惊喜，“应该是的血族自愈力，不，不对，还有......糖豆，你简直是行走的魔力恢复药剂！
视觉逐渐清晰，卡罗琳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那双眼眸里盛着岩窟的微光，映着她自己的倒影，却比记忆中任何镜子都要温柔。
糖豆的雪发垂落，沾着暗黑色血渍，却被她小心地别在耳后，露出斯普林族特有的蝠耳——那耳尖轻轻颤动，像母亲生前抚摸她时的指尖。
一个伟大的词汇脱口而出，连卡罗琳自己都骤然呆滞。
“妈妈......”
第82章 糖豆老婆无痛当妈
“妈妈......”
这个词像片雪花落在寂静的岩窟，卡罗琳的血色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眼前的白发亚人少女的瞳孔骤放大一瞬，耳尖泛起粉红，像初开的石竹花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但后者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没有消失，糖豆反而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少女的手掌带着雪松香波的温度与芬芳，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那里传来稳定的心跳。
“妈妈呀......妈呀，嗯，对，我本来是该这么说的。”
卡罗琳愣了半晌，环顾一圈周围环境发现围着不少人之后立马设法补救，她扯动嘴角，试图用玩笑掩饰颤抖的指尖，却发现衬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料贴在脊背，像块浸了水的抹布。
岩窟的地脉微光穿过钟乳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斑，倒显得那抹强装的笑意更加脆弱。
真的是，这把算是丢大人了。
当众对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叫妈妈什么的，她这是被调成啥了？
瓦学弟吗？
瓦学弟找妈妈？
这对吗？
可是，少女垂眸，感受着从死亡边缘被拖拽回来的滋味，回味着刚刚滴落进自己口腔之中的甘甜血液。
那真的很温暖啊......
“我不是妈妈哦，” 糖豆的声音带着歉意，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温暖，“但我知道妈妈一定很爱你。”
她取出块干净的亚麻布，蘸着温水擦拭卡罗琳脸上的血污，“你看，她留给你的项链还在发光呢。”
卡罗琳这才注意到，她原本因战斗不知丢到何处的秘银吊坠此时出现在了天使少女的手中，不等她开口询问，糖豆便率先解释。
“这个是我从附近的岩石缝里找到的，这个吊坠的魔力波动很明显，对你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斯普林少女轻声询问，如沐春风，她在地面时就瞥见过卡罗琳胸前的这个吊坠，所以在发现之后立马找寻了回来，为的就是物归原主。
“谢谢......让你们费心了。”
卡罗琳勉强自己试图站起身来，但是她刚刚恢复过来的身躯明显不支持她的意图，手撑在地上还不等用力，就软趴趴的松懈了下来，倒显得她像个小丑似的。
“先别动，卡罗琳小姐，你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西奥拉平淡的语气传来，紧随其后的是两瓶回血药剂和魔力药剂，顺带手从蒂娜手里接来一整套棉质便服披到了卡罗琳身上，“各种意义上的不好。”
“先喝红色的，里面加了岩窟蜥蜴的胆汁，能中和残留毒雾。”
她虽出身乡下小贵族家庭，但是去年一整年在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求学经历也足以大幅度地拓宽她的见识视野，“安萨斯家的疯狗”一词也偶有耳闻，常闻于帝都贵胄子弟举办的舞会和沙龙，但是她自己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不过，初步接触下来，这位“疯狗”似乎并非难以接触的样子。
——尤其是她睁开眼第一时间就喊了糖豆一声“妈妈”这件事。
或许因为卡罗琳小姐幼时缺乏母爱的缘故？大抵是这样的。
而对于缺爱这件事，童年同样不算美妙的西奥拉也算是很有话语权。
所以她们小队在卡罗琳苏醒过来之后并没有七嘴八舌的问些有的没的，而是该休整休整，该工作工作。
糖豆支起帷幕沐浴，之后开始埋锅造饭，浑身浴血的几人则没那么讲究，一人一个初级清洁术了事，然后就开始处理食人魔的尸体。
“注意沿着骨刺生长的方向切割，这样边角料的皮子拿去帝都工坊，都能做三副半抗魔手套。”
三阶食人魔的皮革是很好的皮甲材料，其尖锐锋利的牙齿既可以当成道具附魔的耗材，又可以加工雕刻制成摆件，是不愁销路的抢手货。
具备魔力的骨骼也是稀缺资源，泰卡斯帝国境内合法的死灵法师每具骸骨尸体都需要报备，像旧时代那样随意杀人制成骷髅僵尸的事情已经被归入刑法。
既然人类的不行，一些死灵法师也就渐渐打起了类人怪物的主意。
反正都是尸体，也没啥差，能用就行要什么自行车？
现在的持证上岗的死灵法师好歹是不受歧视能大大方方的走在阳光之下了，尽管王国时代死灵法师的行为不受监管，但却需要像阴沟里的老鼠那样东躲西藏，随时担心被发现，而且被发现了就会被人人喊打，惶惶不可终日。
像现在这样以一定的约束换相对的自由，绝大多数的死灵法师都选择了自愿遵守。
——不自愿的多半被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勇者丢进公民法庭进行公审然后送上断头台了。
“可惜我还没学到僵尸怎么制作，不然我们其实能把这五具尸体一起打包带走的。”
指挥着六具骷髅各有分工的将食人魔的皮肤切割下来的安娜叹了口气道，“这可都是闪亮亮的银鹰啊。”
“你直接用【亡灵苏生】拉起来不行么，我记得死灵法师们应该都会这一手吧？”
希纳斯在周围警戒，侏儒敏锐的听觉并未感知到有敌人靠近，于是便朝安娜搭话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亡灵苏生】是一次性的手段，拉起来的都是只能用一次的耗材，没办法循环利用啊。”
安娜摊手，“【亡灵苏生】消耗的是尸体本身残留的力量，拉起来的死灵个体能有本体生前实力的四成都已经算烧高香了，而且通常只能维持不到48小时的时间，等尸体本身的力量榨干差不多了就直接灰飞烟灭，一般只有在大场面的时候才用。”
“无主未激活的尸骸在死灵法师的圈子里才能卖上高价，被拉起来过的死尸都是【二手货】，魔力残留会干扰唤醒仪式，压价相当狠。而且我们的储物戒指的容量不多了，只能捡着高价值物品搜罗，这五具食人魔的全尸肯定是带不走，只能带走骨架了。”
也正因如此，安娜把骷髅们剔除干净的碎肉的食人魔骨架找了个麻袋装好绑紧，然后一股脑丢进了她和蒂娜的储物戒指里。
“我估摸着这五具骨架少说也能卖个十五金币，等我找好路子兜售出去之后再分账吧。”
死灵法师少女虽然精神力疲惫，但是此刻的心情却是不错，然后性格活泼的安娜便瞅见了在篝火旁发呆的红毛少女卡罗琳。
“嘿！想啥呢老妹~怎么看上去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把烦心事给大伙说一说呗，让大伙儿都开心开......”
愣神中的卡罗琳刚意识到有人好像在喊她，抬头时却不见人影，她疑惑着左瞧右看，还是没有。
于是下意识地目光下移——这才发现了被【三阶死灵法典】砸地上再起不能的死灵法师少女。
法典砸地的闷响惊醒了沉睡的岩洞蝙蝠，卡罗琳垂眸看着呈大字型趴在地上的安娜，对方法袍下摆翻起露出绣着骷髅图案的内衬。
emm......她的目光里此时带上了些许审视。
总感觉，救下她的这个小队，好像不怎么正经啊？！
这对吗？
第83章 糖豆老婆被学姐保护着
“借一步说话？”
平淡中带着理智气息的少女嗓音从身后传来，尾音被岩窟的穿堂风拉得细长。
不用转头，卡罗琳也知道那是谁——这支学生小队的领头人与指挥官，西奥拉·茉莉塔。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二年级法师学院塑能系学生，身份则是学生首席。
那人的脚步声紧随其后，靴跟碾碎菌毯的轻响在岩窟的阴影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卡罗琳望着镜面湖中的倒影，自己的红发在微光中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滴，而西奥拉的镜片反光恰好遮住眼底的审视，只留下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在这边说么？”
卡罗琳的赤瞳里闪过狐疑的辉光，不知为何，她总对眼前这位学生首席放心不下，好像她是某种毒蛇猛兽一般。
眼前的栗发少女让她想起帝都贵族们的下午茶会，每一句寒暄里似乎都藏着三把刀。
“毕竟要说的事情涉及到我们整个小队的地下城攻略进度，有些事情不太好方便当着太多人的面讲。你说呢，安萨斯阁下？”
西奥拉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试探，刻意加重了 “阁下” 二字，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卡罗琳微微尖锐的两耳。
“......你在警惕我，好吧。”
卡罗琳忽然轻笑，指尖弹开匕首的保险扣，发出清脆的 “咔嗒” 声，“那边不错，就在那里谈吧。”
“毕竟是学生首席的邀约，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卡罗琳站起身来，弹了弹身上的棉质轻衣，随后迈着阔步朝篝火难以照耀到的远方一角走去。
栗发少女则眼眸微眯一瞬，旋即便跟上了红发姑娘的步伐。
两人驻足在岩缝渗水形成的镜面湖的更远处，卡罗琳的影子在水面扭曲成狼形，而西奥拉的倒影则始终保持着笔直的脊背。
远处篝火的光映在湖面上，将卡罗琳的尖牙镀上暖金，却遮不住她眼底的冷意。
“看来卡罗琳小姐恢复的不错。”
“谁让阁下给咱的恢复药剂是高级货呢，我如果没有尝错的话，至少得是五金币一小瓶的【高级恢复药剂】吧？”
卡罗琳轻笑着，皮靴踢踏着脚底的砾石，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话语好像很轻快。
“我还以为以卡罗琳小姐的家境，高级恢复药剂这样的低级货应该不会被放在眼里，看来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双方在细枝末节的位置上短暂交锋，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难缠的对手。*2
“我说，西奥拉学姐，如果你想问什么东西，你不妨放心大胆地开口问出来，吾虽贵为公爵之女，但也没有高贵到能够轻易堵住要发言者的嘴的地步......你说呢？”
卡罗琳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放软声调，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在她不发狂时，那完全就是一副贵族大小姐的风雅做派，既高贵，又不至于不食烟火，幽默间不忘保持恰当距离。
她的尾音上扬，像贵族小姐在茶会上抛出的诱饵，却藏着尖牙。
西奥拉挑不出毛病。
“好吧，既然卡罗琳小姐要在下把话说的直白一些，”栗发少女的话语顿了顿，镜片反光遮住眼底的波动，眼神在一瞬间犀利起来，“糖豆小姐的血好喝么？”
“好......呵呵，味道上佳，处女的芬芳加之野性与柔情，不错的饮品。”
卡罗琳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舌尖轻舔唇角，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余香，话语里里外外都是在回味那甘甜的血液——没有铁锈的腥味，没有脂肪的油腻。
入口柔，一线喉，比死灵法师们合成出来的人造血液强出数百倍不止。
“而且，”
她的目光毫无遮挡地直视着西奥拉的眼眸，两人就此对视，双方的气势均爆发出来，却又很好的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不至于让远处的伙伴们察觉到异常。
“吾若是说不好喝，您也不会相信的对吧——学，姐。”
她在“学姐”的字眼处加上重音，尾音拖得极长，像猫爪划过竖琴弦。
似乎是在强调，又仿佛是在挑衅。
不过瞧着卡罗琳那逐渐开始抖动的瞳孔，恐怕应该是后者。
“我想您应该是误会了，卡罗琳阁下。我无意与您发生任何冲突，如果我先前的言行让我自身在您的眼中产生了不好的印象，那么我对此表示诚挚的歉意。”
她的语气突然软化，像切换了另一副面具。
正当卡罗琳因事情的发展即将朝着剑拔弩张且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一去不复返而感到疯癫和兴奋时，西奥拉的以退为进如当头棒喝般在她脑袋上浇了一盆凉水，让她逐渐加速的心跳又渐趋缓和下来。
“在下也听说过阁下的......诨号，也无意见识您理性之外的那另一副面孔。”西奥拉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我只想说，您最好不要对糖豆小姐产生那些不好的想法，毕竟她只是一个乡下来的见识浅薄的亚人姑娘，她还是个孩子。”
“您该明白，她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亚人少女。”
西奥拉眯起眼睛，看着卡罗琳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怔忪。
“诸如绑架、囚禁、地下室、皮鞭、放置......”
“停停停！你这个混蛋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戟把玩意儿！”卡罗琳此时的心情绝算不上好，因为她现在刚被一个腹黑学姐给耍了！
“在下说的不是阁下内心最阴暗最下作最卑鄙最无耻最不择手段最歇斯底里最疯狂最傲慢最亵渎的想法么？”
法师学姐的眼神更犀利了一分，升腾起来的气势压得卡罗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而当后者意识到自身的胆怯，想要露出尖牙利爪设法报复回来时，迎面而来的却又是一盆凉水。
“您是缺爱的孩子。”
“闭嘴，婊子！”
“您尤其缺乏母爱。”
“都说了让你闭嘴，听不到么！”
卡罗琳气呼呼的，却在镜面湖中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虎牙暴露在外，四颗锋利的犬齿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住西奥拉的脖颈大快朵颐。
但由于红发少女比西奥拉矮了整整一头，整体的表现反而更像是破防的女友对着冷静的另一半发小脾气。
“我无意讨论您的家庭情况。”
“无意你马你个凑婊子！你tm快把我剖析完了！婊子！我最讨厌的就是聪明人！”
“尤其是像你一样自认为聪明的聪明人！”
“随您怎么说，但那时我捕获到的您对糖豆那孩子的眷恋与痴迷是做不得假的。”
“......”
卡罗琳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混血种的血脉在沸腾，理智与疯狂在脑海中撕扯，最终，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只有两件事，一是请您离开地下城之后别动用您公爵那边的手段和人脉影响糖豆的日常生活——当然，这并不是警告，只是作为同学的建议，听不听由您。只是如果您那般做了，糖豆小姐恐怕不会开心，您心中想达成的目的也不会达成。”
“至于另一件事，则是我想邀请您作为临时队友加入到我的小队中来，九人一组协力攻略地下城第九层，我想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西奥拉的镜片闪过微光，“你的血族自愈力和战斗本能，正是我们需要的。”
“就这两件事，至于你把我叫到这里这么好一顿阴阳怪气？”卡罗琳语气里带着怨，眉毛轻挑，半是威胁半是吐槽。
“你绕了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确认我会不会伤害她？”
“我总要确定您的精神状态的，卡罗琳小姐，”西奥拉忽然露出微笑，那是种不带攻击性的弧度，“毕竟您是敢当着凯瑟琳将军的面发疯斗狠的狠角色，我不得不提起百分之两百的警戒心来。”
“契约的达成与履行需要的是理性的智者，而非野蛮的疯子。”
“卡罗琳阁下，您说呢？”
第84章 糖豆老婆被先生保护着
西奥拉和卡罗琳的交谈如同一缕细烟，在岩窟的阴影里悄然飘散。
而在三十米外的巨型钟乳石后方，某个身着灰绿色旅者斗篷的身影正用指尖拨弄着荧光苔藓。
她们两个的交谈非常隐秘，除了她们自己之外只有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勇者剑圣知道。
你说这家伙是谁？
emm......
还能是谁？
“看来糖豆这孩子交到了不错的朋友啊......虽然安萨斯家的那孩子开口就喊妈这件事确实有点儿难崩。”
隐匿在不远处躲避着糖豆那诡谲感知能力的约瑟夫左手摩挲着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若有所思的想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被地脉流动的低吟吞噬。
这位前勇者剑圣的靴底沾满菌毯的黏液，却稳如磐石地立在岩缝边缘。他来得极早，早到目睹卡罗琳被食人魔骨刺贯穿的瞬间——那时她的血珠溅在菌毯上，生命垂危。
只是他什么都没做，静静的看着卡罗琳的眼眸失去光泽，生命渐渐流逝，准备死到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再带回表层进行救治并宣判她的此次地下城试炼之旅彻底结束。
然而让约瑟夫没想到的是，糖豆小队从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直接抵达了第八层的腹地区域，和刚刚击败卡罗琳的食人魔小队碰了个正着。
至于之后的事情，反正约瑟夫自己闲着也是闲着，目前深入到第八层的只有卡罗琳这一匹孤狼和糖豆的八人小组，这是约瑟夫直辖的区域，而他也放弃了挪地方的打算，就站在边上亲眼观察糖豆这二十多天来的淬炼成果。
才不是因为担心自家妻子。
不是！
才不是！
绝对不是！
都说了不是！
咳咳，而旁观的结果也并未让他失望，相较于在家练习时的准心不太好，糖豆这孩子调整了自己的施法方式。
约瑟夫的目光扫过战场残留的魔力痕迹，糖豆的火球术轨迹如蛛网般密集，每道弧光都极有威力。
——她干脆放弃了精确射击，完全用低阶塑能魔魔法火力覆盖。
......
这应该也算是发挥了自己的特长？
反正糖豆这一手旁人很难效仿——极少有人能达到糖豆那磅礴的魔力储蓄和莫名高效的回魔能力。
当然，最突飞猛进的其实是糖豆的近战技巧，斯普林少女从小就没有接触过系统性的近战训练，也没有学习过任何武器的使用方法。
但是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这孩子从一个对近战一窍不通只能凭本能发挥的菜鸟到现在可以配合着自身飞行能力机动输出，并无师自通了在近战武器上附加杀伤元素的技巧。
可以说，现在的糖豆已经完全有资格通过一环法师的资格证书考试了，如果再突击突击，直接考二环法师证书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安萨斯家的老二......血族混血，倒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事儿。”
约瑟夫喃喃道，他当然对安萨斯这个姓氏有印象，而且还有深刻的印象。
毕竟安萨斯家族以前可不是公爵，而是正儿八经的王室。
现在的安萨斯公国领就是过去的安萨斯王国所在地，只是面积缩减了足足二分之一而已。
老实说，安萨斯前代大公很能看清时代大势，早在泰卡斯帝国成立之初（当时的帝国还没有现在这么广袤的面积），他就已经看到了泰卡斯的统一大势不可逆转，于是早早便向泰卡斯帝国皇帝塞纳德称臣。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削去领土的一半，亲自对内政进行调整改革，改王国为公国，接受了泰卡斯皇帝的公爵爵位册封。
对面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塞纳德也实在没理由对安萨斯家族赶尽杀绝，更何况安萨斯家族在本地领内的名声还算不错，在那群类人贵族里算是非常拟人的存在。
由此，安萨斯家族才成为了少数没有被直接且彻底清算的旧势力贵族。
但这也就意味着安萨斯公国领保留了大量的残余势力，并且隐隐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成为泰卡斯帝国内部传统保守势力大本营的趋势。
且安萨斯公国领也是最后一个接受帝国军队介入，彻底清除包括血族、魔族、深渊恶魔以及其他黑暗物种的帝国领土。
当代安萨斯大公，也就是卡罗琳的老爹，是真心和卡罗琳的母亲相爱的。毕竟当年他原配病逝已经有些年头，和年轻漂亮的邻家贵胄女孩儿相爱二婚倒也正常——毕竟人家自由恋爱，别人想管也管不着。
然而问题是，卡罗琳的母亲本身就是血族，而且还是安萨斯王国时期就已经扎根本土的血族渗透势力，从家族史和纹章史的研究来看，卡罗琳母亲的家族史乍一看查不出半点儿问题。
但银器不会说谎。
当镀银炮弹轰开安萨斯家族庄园的那一刻开始，安萨斯内最后的血族势力的彻底被驱逐也就开始了倒计时。
直到卡罗琳母亲逃离帝国的当天夜晚，被蒙蔽的安萨斯大公才得知真相，而此时的卡罗琳已经三四岁了。
生米早煮成熟饭了。
而身为混血种的卡罗琳也就成为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承接上文，安萨斯公爵领又是一个保守势力相对强大，保留了大量旧贵族的实封领，这导致卡罗琳幼时的童年环境不能说是一片狼藉吧。
那也算得上人间炼狱。
普通民众的质疑和敌视、同为贵族的同龄人明里暗里的欺辱与阴阳怪气，甚至安萨斯内部对她这个公爵次女都带着点情绪。
要不是安萨斯大公对卡罗琳的母亲的确情深，力排众议坚持保留卡罗琳的嫡女身份，恐怕这个混血儿少女早就被家族边缘化甚至沦为联姻的工具了。
“emm......混为联姻工具什么的，倒也不至于这么凄惨。”
约瑟夫眼球转动，卡罗琳虽然因为混血加原生家庭的原因精神状态堪忧，但自身的天赋却是极佳，她同时继承了血族母亲的血魔法天赋和人族父亲的骑士天赋，打小就是高强度的魔武双修。
她训练的很刻苦，为得就是找到机会能把小时候遭受过的欺辱一股脑儿的全都报复回来。
眼见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卡罗琳在家族内部的争议也就越来越大。
当代安萨斯大公相对洁身自好，只有两个嫡子，一个是和联姻发妻结合诞下的嫡长子，一个是和血族二婚妻子结合诞下的嫡长女。
从继承权角度讲，他们两个都有资格角逐安萨斯大公之位。
嫡长子的继承权法统确实摆在那里毋庸置疑，但他的天赋平庸，是普普通通的庸人之姿。
去年巡视边境时，他因误食毒蘑菇差点丧命，随行医师发现他连最基本的解毒术都施展不全。
安萨斯公爵之位交予他有进一步衰落的风险，税务官的报告显示，他管理的三个庄园今年税收同比下降了三成。
而嫡长女虽为血族混血，但权力继承法案上对这方面并没有明确限制，而且卡罗琳魔法、骑士双料天赋绝佳，未来前途恐不可限量，公爵之位交予她也不是不行。
所以安萨斯家族内部不可避免地陷入了隐性的派系斗争当中。
境内东翼的保守派在走廊悬挂初代公爵画像，而西翼的改革派用血月挂毯覆盖石墙——意图都很明显。
至于安萨斯大公自己的想法——他更青睐自己的长子。去年狩猎季，他手把手教导长子弯弓搭箭的画面被家族画师精心描绘。
而卡罗琳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是柄镶嵌着血禁石的纯银匕首——这既是认可，也是警示。
于是卡罗琳就出现在了这里——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
明面上卡罗琳是来帝国进修深造的，实际上就是过来当质子的。
顺便也算是把脑子时而不太灵光的混血儿这一大麻烦送出去让别人操心。
约瑟夫看过她的学生档案，十二次魔力暴走中有九次发生在月圆之夜。
——还好这个世界一百天才有一次月圆，要是和前世那样一年有十二个月，那卡罗琳绝对是个天大的麻烦。
“嘛，多认识人多交朋友反正对糖豆也不算是坏事，走一步看一步吧。”约瑟夫耸耸肩膀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亚维利那家伙准备好了没有，在没在执行我的计划。”
“好戏啊，即将上演呐！”
他这样呢喃着，却又不自觉的朝糖豆的方向瞥了一眼。
又一眼......再一眼。
不儿，你咋止不住了呢？
第85章 糖豆老婆进入第九层
经过一整夜的安睡休整，糖豆小队一行九人完全恢复了精力，并在今天上午顺利找到了从第八层前往第九层的通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是这次试炼中第一个抵达最深处的小队。”
卡罗琳摩挲着自己的法杖，造型格外奇特，原本是杖头的位置延伸出一柄锋利的剑刃，像是缩短的槊，但又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法杖。
她也会剑术，会长枪，会马术，会骑射，但是这些技能在地下城这类空间相对狭窄的区域不能显现出卡罗琳绝对的优势。
——更何况她的座狼已经葬身食人魔之口。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口中的“我们”喊得格外顺口，仿佛她是和糖豆小队亲密相处一路并肩作战走来的可靠队友。
这个细节让本就对其抱有提防的西奥拉眯起了眼睛。
“嗯，让我闻闻味道，感觉第九层里的死灵气息有点浓重啊，最终boss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个死灵系的魔物。”
安娜伸长了脖子嗅了嗅，她对死灵气息的感知格外敏感，很轻松的察觉到了空气中那淡淡的死灵气息。
“你能感知到boss的阶位和种族么？”
“额，西奥拉姐，我是死灵法师，不是死灵猎犬啊，我要是能有那本事我至于是二环死灵法师？我早上天了好吧。”
双胞胎姐姐嘟嘴道，“不过我猜应该是四阶左右，【永寂回响】不是典型的亡灵类地下城，总体死气不算浓郁，滋养不出特别强大的死灵，咱们勉强能碰一碰。”
“白银骷髅、缝合憎恶、幽魂女妖、无头骑士、中阶骷髅法师什么的都有可能，前几年的时候不是说这里发现过无头骑士boss嘛。以我们的实力想轻松取胜很困难，但是把boss拖进消耗战逐渐磨死应该没有问题。”
安娜这样猜测推演，身边的蒂娜也开口附和，表示她们购置的药剂等应急物资还有很多的富余。
“话虽如此，总之不可大意，谁也不知道今年的地下城boss会是什么样子。”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开口压制队伍里渐渐升起的骄傲气氛，“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警惕来，骄兵必败的道理还是要放在心上的。”
第九层的空气里漂浮着磷火粉尘，每一步都会惊起细碎的骨沙。穹顶垂落的钟乳石完全由脊椎骨拼接而成，无数指骨组成的藤蔓攀附在肋骨状的拱门上。
当卡罗琳的剑杖劈开拦路的胸骨栅栏，碎骨落地竟发出编钟般的清鸣。
溶洞大厅中央矗立着七根螺旋骨柱，每根都由不同物种的颅骨堆砌而成。
不知不觉间，糖豆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一处相当空旷的场地。
地面开始震颤，不是来自脚下，而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数以千计的骨片如受感召，在穹顶拼接成管风琴的构造，奏响的却是战鼓的轰鸣。
“小心，有情况！”
“肯定得小心啊，这么大阵仗明显不对劲啊！”
“姐姐，你少说点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好吧好吧我知道，赶紧抄家伙，准备战斗！”
糖豆小队以熟练的动作在五秒之内构建成防守阵型：妮娅和卡罗琳前排，西奥拉居后调度，安娜蒂娜掠后左右，中间三小只被护在中间，而正中的糖豆则被拉洛希亚与洛蒂丝侧身护佑。
至于希纳斯，她此刻正隐匿在小队的影子之中，【暗影亲和】的体质能让她在影空间里长期躲藏，随时准备跳出来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诸位——”
溶洞尽头传来水晶碎裂般的清冷女声。
空灵的女声带着竖琴般的共鸣，白骨王座在咔嗒声中缓缓升起。
“远道而来的挑战者啊——”
端坐其上的骷髅法师穿着暗紫色星月长袍，褪色的金线在领口绣着奥术回环。
她纤细的指骨握着人鱼脊椎制成的法杖，水晶头骨镶嵌的杖顶悬浮着三枚幽蓝魂火。
“吾乃法师亚维利，永寂回响的守城者。”
骷髅法师的喉骨震动，发出带着韵律的吟诵，“以骨为笔，以魂为墨，书写亡者的诗篇......”肋骨间飘出管风琴般的吟唱，“欢迎来到骸骨剧场。”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熟悉死灵的安娜脸色瞬间惨淡下来，“快跑快跑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这是智慧死灵！而且智慧等级相当高！不是那群智障脑残能比拟的存在！我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死灵法师少女表情严肃，呼吁小队立即撤离，然而不等她们反应过来，整个溶洞大厅就被磅礴的魔力护罩所覆盖。
显然，是眼前这位城主boss的手笔。
“你们不能走。”
亚维利的声音依旧空灵，但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眼前这几个人要是跑了，搞砸了那位大人的计划，那她也没必要活着了。
骷髅法师的魂火闪烁了一瞬，在她的视野之内，溶洞大厅不远处的位置，某位又长出胡须且不愿透露姓名的剑圣感知到她的精神力，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
尽管约瑟夫其实真的只是单纯地笑一笑，本意是给可能有点紧张的亚维利一点精神上的鼓励。
但是吧......双方的沟通机制显然存在着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亚维利直接把约瑟夫的微笑当成了要挟的笑。
【干不好就杀了你哦~】
反正城主boss现在是这样想的。
“请诸君务必倾尽全力。”亚维利优雅地行了个宫廷屈膝礼，空洞的眼窝锁定糖豆，“让吾愉悦吧！”
她的指骨轻点，七根骨柱上的颅骨突然齐声高唱战歌。
那位大人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他只是从身上分出了一指甲盖大小的力量，却已经有了如此强大的威能。
很难想象，他全力以赴时，会爆发出伟大的光芒！
希纳斯的淬毒暗箭率先破空，却在触及亚维利长袍前被突然生长的骨莲花吞噬。
卡罗琳的剑杖刺出七朵枪花，却只在骨质地面上凿出音阶般的凹痕。糖豆刚凝聚的火球突然失控，反而被吸进亚维利掌心的魂火之中。
骷髅法师用骨掌梳理并不存在的长发，这个优雅又荒诞的动作让蒂娜的增幅药剂险些脱手，“太拘谨了可不行哦。”
“来让死亡绽放吧！”
亚维利漂浮在白骨王座之上，掌中魂火化作蓝色玫瑰。
花瓣随意飘落，每个接触到的碎骨都膨胀成三米高的骷髅战士。这些亡灵的眼窝里跳动着乐谱状的魂火，攻击节奏完全契合穹顶颅骨演唱的挽歌。
“不应该啊！【永寂回响】什么时候能搞出这么强大的城主boss了啊！这一点儿都不魔法！”
安娜的黑袍因施法动作而飘动，六具骷髅依次排开，构成除妮娅之外的第二道防线，勉强顶住了亚维利的初步攻势。
“这家伙该不会是嗑药了吧？！这么猛？！”
第86章 糖豆老婆陷入困境
溶洞穹顶的颅骨战歌越发高亢，亚维利白骨王座下的地面龟裂出蛛网纹路。钟乳石缝隙渗出靛蓝色磷火，将整个战场映照得如同沉没的亡灵剧场。
那些被蓝玫瑰花瓣触碰的碎骨疯狂增生，转瞬间化作数百具森白骷髅。
它们的肋骨上浮动着幽蓝音符，关节连接处缠绕着乐谱状的血色丝线，每当战歌奏响强音，骷髅们便齐刷刷踏出震耳欲聋的步点，震得糖豆鼓膜发疼。
“二阶强度！但数量过百！”
西奥拉的魔杖划出防御结界，蓝光映出蜂拥而至的骷髅海。
冰晶结界表面不断浮现骷髅撞击留下的蛛网纹，首席生法袍上的星月刺绣亮起微光，抵消着亡灵能量的侵蚀。
妮娅的双斧劈开前排骨架，战斧刃口却只砍断对方锁骨，那具骷髅竟用肋骨卡住斧刃，指骨敲击妮娅的胸甲，发出战鼓般的闷响。
“这些骷髅的骨头比食人魔的要硬！”
牛头人战士的蹄铁在岩地上擦出火星，后撤步时踢飞的碎石在半空就被骨剑绞成粉末。
卡罗琳的剑杖如毒蛇般刺出，带起血色残影。却见骷髅战士的腰椎突然分裂，用半具骨架继续爬行，“它们的关节能自主行动！”
“生命力也很顽强！”
“左侧缺口！”
妮娅的牛角撞碎七具骷髅，战甲却被骨荆棘勾住。牛头人战士闷哼着旋身挥斧，双手斧刃在骨甲上擦出炽热火星。
糖豆的蝠翼猛然舒展到极限，“火雨·改！”
改良版火球术如霰弹般炸开，将二十具骷髅轰成骨粉。然而飘散的磷火立刻聚合成新的骷髅骑士，又重新投入到了战场之中！
“学姐，它们好像根本杀不死！”少女的话语里带着颤音，她是第一次面对这么疯狂的战斗场面，比最初面对体型巨大的巨甲虫时来的要更加恐惧。
糖豆的声音几乎被战歌淹没，她看见亚维利的魂火在王座上跳动，如同一朵蔑视生者的蓝玫瑰。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死物，好吧，说直白一点应该就是城主boss所操纵的傀儡而已。”
西奥拉游刃有余地应付着骷髅海攻势，肩膀两侧悬浮的自创术式频频射出连锁闪电，甚至有闲暇的时间扶一扶稍有滑脱的眼镜。
“它们依托boss的魔力，虽然看上去杀不死，但实际上每时每刻都在消耗boss的魔力。坚持住，拖到她维持不住的时候就行。”
“哼！滑头的姑娘！”
亚维利骨掌一挥，像是被戳中了隐秘似的，甚至能听得出来骷髅法师阴森语气之中的那股怨气。
而这一话语在向众人释放这样一个信号——西奥拉说的话确实是正确的。
“地刺术·群发！”
斯普林少女的法杖刺入地面，三十七根岩刺破土而出，将冲锋的骸骨士兵串成糖葫芦。但更多的骷髅踏着同伴残骸跃起，骨剑组成的死亡荆棘即将触及糖豆的咽喉。
“圣光庇护！”
蒂娜撕开应急神术卷轴，妮娅用战斧勾起两具骷髅残骸朝糖豆的方向甩去，将朝斯普林少女袭击而去的骷髅战士击倒在地，然后被圣光术式卷轴爆发的闪光照成一堆骨粉。
“该死，队伍里要是有个圣骑士就好了，圣骑士对付这些骨头架子可简单多了！”
安娜吐了口唾沫吐槽道，亡灵法师最忌讳的就是在战场上遇见同行，他喵的同宗同源根本破不了招。
她掌握的许多死灵系法术在此刻根本派不上用场，顶多在指挥自己的骷髅战士战斗的过程中给队友们刷上几个【骨盾术】和【骨矛术】。
“她怎么不召唤僵尸呢，召唤出来僵尸我好歹还能用一下尸爆术。”
安娜暗骂道，此刻少女已经在自己的法杖上旋拧上了钉头锤配件，同为老生的蒂娜与西奥拉也早已完成了这项工作，一边吟唱施法，一边对袭到近身的骷髅迎头痛击。
有时候，锤头比法杖要带劲的多。
而远处悬浮在王座上的亚维利自然也听到了这位特立独行的死灵法师的吐槽，一度相当无语，如果她有嘴角的话，此刻一定在疯狂抽搐。
她要不是被那位剑圣大人从犄角旮旯里给揪出来，她根本就没有和任何人打架的意图，更何况她亚维利还是一个纯粹的白板骷髅法师boss。
那就有友友要问了，那亚维利是如何掌握这么多的战斗经验的呀？
某大龄剑圣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
这二十多天，糖豆在被地下城特训，而约瑟夫则在特训地下城城主。
约瑟夫给亚维利提出的要求就是发挥其作为魔物的一切力量，尽可能的给挑战者带来麻烦，能压榨多狠就压榨多狠，能逼到极限就逼到极限。
就算是下死手也没关系。
甚至不惜在闲暇之余跟亚维利切（碾）磋（压），来提高亚维利的战斗力。
可以说，她这二十多天，不是被打趴下，就是在被打趴下的路上。
就算是光凭着这一份特训积累下来的怨念，亚维利也绝不能让眼前的这支攻略小队轻轻松松的战胜自己。
【我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都要一点点的报复回来口牙！】
亚维利空洞的眼窝转向糖豆，颌骨开合间飘出咏叹调般的咒文。
溶洞顶端的钟乳石突然扭曲成管风琴的形状，每个音管都探出森白骨手。
当第一个重低音炸响，五十米外的石笋应声爆裂，飞溅的碎石裹挟着骨刺形成死亡风暴。
“迎接死亡吧！”
亚维利的喉骨震动，发出管风琴低音般的吟诵。
糖豆刚撑起屏障，就被骨矛雨砸出蜂窝状缺口，磷火粉尘在她绒毛上灼烧，随后便听到凄美的乐曲。
“不好！是【死亡颂歌】！这是五阶魔法！她怎么可能——”安娜大惊，“快捂住耳朵！”
不等糖豆施展隔音术式，尖锐嘈杂的音波攻击便席卷而来，骤然头痛欲裂。
——毕竟是斯普林人，听觉本来就比普通人类敏感的多。
糖豆的蝠耳因高频音波而渗血，尖锐的颤音如无数细针穿刺耳膜。斯普林少女踉跄着，瞳孔倒映着亚维利高举的魂火竖琴，意识恍惚。
她看见那高举的魂火竖琴幻化成儿时族群的驱离火把，阴暗的溶洞化为她栖身的潮湿洞穴，骷髅们空荡荡的眼窝叠化为族人们厌恶的眼神，像极了她幼时第一次想要参加族群祭典而被族人们厌恶地驱离的场景。
“疼...”糖豆踉跄着单膝跪地，双爪抠入菌毯，“好疼......”
“好疼啊！”
糖豆的嘶吼混着战歌的重低音，双翼猛然展开，掀起的气浪将三十米内的骷髅掀飞。
迎着众人诧异与关切的眼神，被本能驱使的少女直起身子，那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变成一片猩红色，像是纯粹无瑕的血红宝石。
“杀！”
怒吼声清脆却不容忽视。
第87章 糖豆老婆的生死搏杀
亚维利的骨指在虚空勾出三重五线谱，亡灵战歌骤然转为急促，溶洞顶部的辉光苔藓随着音阶变化明灭闪烁。骷髅法师星月长袍上的银线刺绣泛起磷火微光，将洞窟石壁映照成惨青色。
“小可爱要认真了？”
亚维利颌骨开合间飘出黑雾，优雅地侧身避过糖豆甩来的熔岩火球，水晶法杖顶端的骷髅浮雕突然睁开空洞眼窝，喷出汹涌的冰霜吐息。
糖豆的法杖尖端在地面拖曳出焦黑轨迹，熔岩纹路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
“火球术·流星雨！”少女旋身挥杖的瞬间，三十七颗赤红火球陡然升空，将悬挂的钟乳石映照成熔炉铁水般的橙红色。
亚维利不慌不忙地召唤出骨晶盾墙，骨与火相撞的瞬间，蒸腾的雾气中突然刺出岩刺——斯普林少女竟在火球里暗藏了岩刺术式。
“雕虫小技。”
亚维利魂火摇曳着扫视战场，水晶法杖点地，脚下升起白骨王莲。花瓣状的骨片飞速旋转，将岩刺搅成粉末。
“砰！”
骷髅法师的星月长袍被炸出焦痕，三根肋骨出现裂纹。
原来前两道术式都是障眼法，糖豆真正的杀招却是藏在蒸汽与岩刺里的音爆术——这是她刚刚从亚维利身上剽窃来的施法技巧。
嗯，你的魔法很好，现在它是我的了！
观战的安娜趁机甩出骨牢术，苍白的骸骨囚笼却被亚维利法杖轻点改写，反手将骨牢拆解重组为攻城巨锤。
“死灵法术对上位亡灵无效哦，小妹妹。”
骷髅法师的颌骨咧开嘲讽的弧度，巨锤轰然砸向糖豆立足的岩台。
“地刺术?改！”
少女尖啸声中的高频震颤与亡灵战歌共振，双掌按向地面的瞬间，溶洞底部的地脉能量如火山喷发。
三百根岩刺破土而出，尖端凝结着璀璨火光，将骷髅战士串成燃烧的灯塔，幽蓝魂火在灼烧中发出不甘的哀鸣。
糖豆的蝠翼高频震颤，在身后拉出七道残影，七道分身同时结印。
亚维利魂火骤缩，终于收起戏谑，法杖顶端凝聚出幽蓝死光：
“凋零新星！”
“糖豆快躲！”卡罗琳的血色屏障刚触及死光便腐蚀汽化。妮娅花岗岩般的背肌隆起，战斧脱手飞出与死光对撞，爆炸产生的飓风掀翻三具燃烧的骷髅。
糖豆趁机编织十二道翡翠风墙，踏着螺旋气浪跃至亚维利头顶，发梢在能量乱流中燃烧成金红色。
“元素脉动！”
高频的震荡波传遍四周，整个溶洞剧烈摇晃，钟乳石如暴雨坠落。
亚维利被迫解除悬浮术落地，法杖插入地面维持平衡。
这一破绽被糖豆精准捕捉——少女双手按地，魔力与符文浮光掠影般出现。
“轰轰轰！”
下一刻，人头大小的幽蓝火球星落如雨，瞬间吞噬三百具骷髅。
亚维利踩着骨片在火球间闪烁跳跃，星月长袍的下摆燃起冷白火焰，骷髅法师终于显露疲态，召唤出的冰霜护盾比之前薄了三分之一，骨节摩擦声里透出它前所未有的焦躁。
但女孩儿攻势还在继续！
“炎枪突刺！”
糖豆法杖喷射的螺旋火柱撕裂空气，却在触及目标前被白骨钢琴阻挡。
亚维利骨爪抚过由王座碎片重组的琴键，地面突然伸出四十只镶嵌毒牙的骨手。
“让死亡为你伴奏~”
亡灵战歌转为急板，骨手奏响的死亡韵律化作实体音刃。
糖豆在空中画出之字轨迹，蝠翼边缘甩出的风刃削断二十只骨手。
安娜的猩红骨盾破土而出，暗红血焰顺着盾面蔓延，将残余骨爪烧成灰烬。
少女趁机甩出的三连火球却被水晶法杖折射，反而轰碎了西奥拉的冰霜护盾。
飞溅的冰晶在首席生镜片上划出裂痕，向来冷静的栗发少女终于扶额叹息。
西奥拉：......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西奥拉姐，我们怎么办？不能放着糖豆单独面对那么超标的怪物啊！”安娜的骷髅项链咔哒作响。
她焦急道，眼神紧随着空中跳跃的白色身影。
说实在的，现在的战斗已经不是二阶及以下的人能掺和的场面了，狂化的糖豆根本不分敌我，落下来的火球雨均匀的覆盖给所有人。
迫不得已，小队其余人只好撤离到溶洞大厅的边缘角落，撑起护盾就此旁观。
“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斯普林少女？”卡罗琳表情微妙，狐疑的眼神朝西奥拉的方向飘，“还是没接受过系统训练的新生？”
你管这叫普通？
你管这叫新生？
你管这叫乡下人？
现在的乡下人是人均剑圣人均法神了么？
亚维利骨爪划过虚空，五线谱骤然扭曲成荆棘囚笼。糖豆旋身甩出三道火龙卷，炽焰与骨刺相撞炸开漫天磷火，将溶洞映照得宛如幽冥舞厅。
糖豆蝠翼急振拔高身形，杖尖迸发的冰锥雨叮叮当当砸在骨盾上。骷髅法师眼眶魂火狂跳，骨杖挥舞间召唤出三重骨牢。
蝠人少女却不闪不避，左手的霜花与右手的烈焰相撞，迸发的元素乱流将骨牢炸成漫天冰火流星。
“你还真是，难缠的对手！”
亚维利被迫后撤三步，亚维利终于动了真怒，法杖顶端的水晶骷髅喷出冥府绿焰，但然并卵。
——糖豆会飞，地对空是天然的劣势，即便是法师也一样。
狂化斯普林少女的超高机动完全没有给骷髅法师瞄准施法的权利，而反观糖豆，她的法杖尖端就没暗淡下去过，大量的法术跟不要魔力似的轰击在亚维利周围环绕盘旋的骨盾上，撞击出大量骨渣。
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亚维利法袍的星月刺绣逐渐黯淡，反击频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维持防御骨盾消耗了它七成魔力，剩余能量只够施展些二阶以下法术。
【永夜在上！这丫头是元素化身吗？！】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一阶打四阶半？】
亚维利魂火剧烈摇曳，颅骨裂缝渗出幽蓝光尘。
此刻的亚维利是又惊又喜，惊的是眼前白发少女的恐怖战力，喜的是它终于可以不用顾及使用杀伤招式会真的伤到这群挑战者——相反，它若是不使出全力，反而还真有被反杀的风险。
然而就是在亚维利这失神的一瞬，空中机动着的亚人少女陡然露出一抹骇人的笑意，少女在音浪中踏着粉碎的钟乳石残片跃起，双手凝聚出不断坍缩的光球——那是将七种元素强行压缩的自创一环魔法！
“元素洪流·全解放！”
光球脱手的瞬间自动分裂，数个光球泡泡在空中以难以预测的抖动弧线飞速突进。
亚维利慌忙撑起的骨盾被泡泡黏附，随即却引发了元素殉爆。
骷髅法师被气浪掀飞撞上岩壁，头盖骨在石面磕出蛛网状裂痕。
“你...你...”
【你当个人吧！】
亚维利魂火明灭不定，法杖点地刚要召唤出最后魔力，却听到头顶上空传来的“呼呼”声。
糖豆从空中俯冲向下，双翼收束成锥形突刺，随后高高举起她那坚固可靠的寒冰法杖凝结出峰峦般的冰山！
“砰！”
随着冰晶在骷髅胸腔炸开，亚维利被巨大的冲击力砸进深坑，魂火微弱到只剩豆粒大小，连法袍上的星月刺绣都黯淡无光。
“赢了......”
“糖豆...赢了...”
随后也跟着昏倒在地，再起不能。
第88章 不是，你还有二阶段啊！
约瑟夫的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在辉光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
在远处观察的他毫不犹豫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强行止住了直接现身将妻子揽进怀里的冲动。
“啪！”
耳光声不曾传出他的隐匿阵法。
“我真是个混账。”
约瑟夫呢喃着。
他有点后悔，真的有点后悔。
“可她不是菟丝子，” 他对着阴影低语，“是需要展翅飞翔的雏鹰。”
虽然约瑟夫的初衷的确是想要培养糖豆，锻炼糖豆的战斗技巧，想让她能在较短的时间里变得独当一面。
但是当他真的看到斯普林少女以瘦弱而遍体鳞伤的身躯在强敌面前屹立不倒，以超绝的狂野战斗不惜以伤换伤强行榨干敌手魔力的时候。
他真的心痛。
心如刀绞。
约瑟夫痛骂那个瞎操心的自己，痛骂那个冷血无情的自己，痛骂那个纯粹理性的自己。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少女被亚维利的音波攻击干扰到精神失常而痛苦哀鸣时，他心里真的出现过干脆一刀劈了那个骷髅救下自家妻子的念头。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低估了少女在自身内心中的分量。
（亚维利：so？我也是你们夫妻之间play的一环么？）
然而尽管约瑟夫有自信保住所有人的性命，但是糖豆的表现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他的剧本里，骷髅法师亚维利实力强大，召唤术和亡灵术配合无间，需要糖豆的整个团队进行密切合作，一边击杀低阶召唤物一边远程风筝亚维利，才能将其战胜。
亚维利的魂火在远处跳动，骷髅法师的每道咒文都经过他的指导，可约瑟夫也完全没想到糖豆的【狂化】状态这么猛！
这二十多天里他当然通过【法师之眼】察觉到了糖豆身上的【狂化】天赋，然而饶是见多识广的他也只当是类似兽人族天赋魔法的【狂暴术】而已，并没有太过关注。
但是刚才糖豆的表现彻底推翻了约瑟夫的轻慢，绿皮兽人的【狂暴】跟糖豆的【狂化】相比起来简直就是新兵蛋子和超神剑圣之间的差距。
“不消耗生命，不透支未来，不是燃血禁忌之术，也不伤及魔力经脉，副作用仅仅只是昏迷一阵子......难道说......”
一个隐约的猜测，在约瑟夫的心中渐渐产生。
......
“糖豆！”
斯普林少女摇曳着摔倒在地，拉洛希亚的尖叫撕裂战歌余韵，金发少女扑向倒地的斯普林少女，裙摆扫过满地骨渣。
她的细剑掉在一旁，双手颤抖着托起糖豆的脸颊，指尖触到绒毛下的冷汗：
“醒醒，我们赢了......”
洛蒂丝的长柄匕首在掌心旋转，哥特少女罕见地露出关切的神色：“你可别吓我，我等着吃你做的好吃的呢。”
“西奥拉姐！”
金发姑娘眼中满是心痛，惊慌失措地朝快步上前的栗发少女喊道，后者表情严肃，法杖尖端亮起绿光。
【检测健康】术式结束，西奥拉紧绷着的表情稍有放松。
“生命体征正常，只是消耗了太多的魔力，施法脱力了，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蒂娜，给这孩子喂点回魔药剂和回血药剂，可以加速她的恢复。”
“好的，西奥拉姐。”蒂娜点头，掏出红蓝药瓶，与安娜合力将糖豆的樱桃小口掰开，灌入药水。
不一会儿，斯普林少女紧蹙着的眉头渐渐放松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
“那就好，那就好......”
拉洛希亚紧张的心终于平复了下来，可还不等她表露自己欣喜的心情，背后陡然传来骨骼拼接的噼啪脆响！
“都退后。”
西奥拉上前踏出一步，钉头锤法杖牢牢捏在手中，三重冰环瞬间笼罩众人。
少女一个眼神，示意希纳斯背着糖豆远离战场，随后带领小队剩余成员摆成战阵形态。
“不是吧姐们，你还有二阶段啊？也太离谱了吧？”
安娜疯狂吐槽，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到对面已经重新拼凑起身体、且持着不知从何处拔出来的双剑的骷髅法师身上。
这特么的是法师？
“不想近战的法师不是好骷髅。”
亚维利头颅中的魂火熊熊燃烧，暴涨成鲜艳的青蓝色，它的星月长袍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结实的骨质轻甲，双剑交叉碰撞，震荡出清脆的嗡鸣。
【骷髅法师·亚维利·第二阶段·轻战士】
“准备好迎接锋芒了么？”
“挑战者们！”
如果西奥拉众人能看到亚维利此刻的血条和蓝条的话就会发现，现在的骷髅法师完全舍弃了施法能力，但血条却重新回满，抵达了开局时的巅峰状态。
【哇嘎嘎嘎，那位大人给予力量还真是慷慨啊，虽然只是一次性的体验，但是真的好爽啊！】
在众人不可察觉的骷髅魂火中，亚维利窃喜道。
正如之前所说，成为城主boss的它完全就是白板一个，空有五阶的血量和魔力，却压根没有相对应的技能和战斗技巧。
别说被糖豆小队施法放风筝了，妮娅那大块头上来猛劈它十几刀估计它就得把自己的小命给交代了。
所以为了解决亚维利实力过于羸弱的问题，约瑟夫非常慷慨地出借了他的“一丁点儿”力量。
其实也没多少，只是一次性把亚维利堆到了正儿八经的四阶魔物巅峰而已。
顺便还能开个二阶段爆种。
嗯，重新定义“一丁点儿”。
【嘛，虽然那位大人剧本和现在的实际情况稍有出入，但做戏还是得做全套啊，那位大人可不好应付。】
骷髅法师这样想着，五阶剑士的磅礴气势朝西奥拉等人扑面袭去，昭示着它的强大。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没有了施法能力，对吧？”
【？】
“看你的反应，我想我的确是猜中了。”
【？？】
不是，等会，它是骷髅对吧？
它什么表情都没有吧？
它什么动作也都还没做吧？
这家伙是怎么察觉到的？
“你或许在思索我究竟是如何猜到的，但是很遗憾我不可能告诉你，这对我来说很简单，即便你只是一具骷髅。”
西奥拉的眼镜上寒光一闪，“你以为我们会因为你的气势而退缩么？”
她的连锁闪电擦着亚维利的骨甲掠过，反倒让后者渐渐胆战心惊起来。
“大错特错，当敌人极力彰显自身的强大时，往往是他穷途末路之际，乃色厉内荏之表现。”
【她到底——】
突如其来的危机感知让亚维利本能的翻滚躲闪，一道泛着森森寒光的战斧擦着它胫骨的边缘险险划过，险些就要将它一刀两段。
“砰！”的一声战斧落地，砸出超然的深坑，被施加上【亡灵感知屏蔽】的妮娅则略带遗憾地吐出一声叹息。
“坏了，没有劈中呢。不过没关系，下一次，下一次妮娅就能把它劈成两半了！”
清脆的少女音从四米五高的魁梧身躯上传来，高大壮硕的米诺陶诺斯给予亚维利极大的压迫感。
少女死灵法师身后跟随着骷髅黑帮，她的双胞胎姊妹法杖上闪烁着生命魔法的辉光，身旁的尖耳少女剑杖尖端缠绕着丝缕鲜血般的赤红，更别提为首的那位栗发代表——钉头锤的寒芒中仿佛预示着它的未来。
在耗光魔力失去施法能力之后，亚维利此刻忽然意识到，好像它的这个五阶轻战士的二阶段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
“吃你法师爷爷的铁拳！”
第89章 给糖豆老婆出口恶气
法爷为什么是法爷？
没有为什么，因为法爷就是猛！
“轻盈术！”
“疾风术！”
“防护加成！”
“生命庇护！”
“熊之力量！”
“豹之敏捷！”
“鹰眼！”
“死气抵抗！”
“亡灵削弱！”
“骷髅杀手！”
短短二十秒内，五颜六色的增益魔法便齐刷刷的打在为首的妮娅身上，让本就身材魁梧的米诺陶诺斯更增添几分杀气。
“我也不能落后了啊。”
卡罗琳摇晃着脖颈拉伸肌肉，手中剑杖挥动。
“血之祝福。”
“荆棘之刺。”
“反伤抵抗。”
“亡灵杀手。”
“燃血沸腾。”
“暗影步伐。”
霎时间，魔剑士的气势暴涨，隐隐有与妮娅平起平坐的气势。
亚维利：玛德，你们作弊！
妮娅的双斧劈开气浪，斧刃上的寒铁符文与亚维利的骨剑相撞，爆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四米五高的米诺陶诺斯踏出战靴的轰鸣，每一步都让溶洞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缝隙：
“来啊！骷髅！尝尝妮娅的雷霆战斧！”
诸多增益魔法加持下的米诺陶诺斯战士浑身肌肉虬结，血管在古铜色皮肤下如熔岩河流般鼓动。双斧与骨剑相撞的刹那，斧刃迸发的雷光顺着剑身蔓延，在亚维利的指骨上灼出焦黑纹路。
亚维利颅骨内的魂火骤缩，双剑交叉成x型架住斧刃，它的胫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却利用骨骼的柔韧性卸力，剑锋顺势划向妮娅的膝窝——那里是重装甲的唯一破绽。
“荆棘之刺！”
卡罗琳的剑杖尖端亮起血色咒文，十二道猩红轨迹在空中交织成绞杀网。
魔剑士靴跟的银刺（混血血族不惧银器，不惧阳光，但无法接受圣光治疗）在岩面擦出火星，血族混血特有的苍白肌肤下浮现出暗蓝血管纹路。
魔剑士的 “燃血沸腾” 让她的速度提升三成，剑杖顶端的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取骷髅法师的魂火眼窝。
剑尖距离魂火仅剩三寸时，亚维利突然卸力后仰，整具骨架如提线木偶般折叠成诡异角度。它被迫放弃攻击妮娅，双剑回防，却听见卡罗琳的冷笑：
“亡灵杀手对上位亡灵同样有效！”
卡罗琳的獠牙在幽光中泛着寒芒，剑杖突然分裂出七道虚实相间的幻影。亚维利双剑舞成银轮，骨片与圣银碰撞迸发的火花在洞窟顶部投射出纷乱光斑。
“血族，为何要帮助人——”
“你管我为什么，我想帮就帮老娘愿意！”
剑刃擦过亚维利的头骨，在魂火表面激起涟漪。
亚维利：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暴躁啊，说两句话就开始打打杀杀的。
骷髅法师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威胁，它的骨剑陡然变招，双剑如蒲公英种子般轻盈，在妮娅的战斧缝隙中穿梭，剑锋直指卡罗琳的咽喉。
“血之祝福” 让卡罗琳的皮肤泛起血族战斗时特有的绯色，她侧身避开骨剑，剑杖却在地面划出咒文：“反伤抵抗！”
卡罗琳的咒文在千钧一发间生效，骨刺触及皮肤的刹那被血色波纹反弹。亚维利的颅骨重重磕在岩壁上，魂火在头盖骨内撞出涟漪状的波纹。
骨剑刺入卡罗琳的肩甲，却被反弹的力量震得指骨断裂，妮娅趁机挥出上勾斧，斧刃擦着亚维利的肋骨掠过，挫断它一根锁骨。
而骷髅左膝微曲卸去冲击，右剑毒蛇般刺向对方，卡罗琳的剑杖适时挑开致命一击，血族混血少女旋身扫出半月斩，逼得骷髅法师后仰躲闪。
“破绽！”
妮娅的战靴重重踏地，另一柄战斧自上而下抡劈。
亚维利的胸甲应声碎裂，却在骨片飞溅中突然旋身，右腿如鞭抽中牛头人战士的侧腰。四米高的身躯踉跄后退，撞碎三根石笋巨柱。
“明明都是低阶战士，却不容小觑啊。”
骷髅凝重道，双剑从攻势转为守势。
没办法，献祭蓝条的二阶段它连一个战技都放不出来，能仰赖的只有那位大人传授而来的剑术与剑气。
——这也是约瑟夫一开始的考量，他寻思着如果二阶段的骷髅还能施法的话，那对于这群学生来说的的确确是太犯规了。
这又不是网游，总得考虑到学生们真正的承受能力。
“旋风斩！”
妮娅定住身子，随后双斧交错回旋，斧刃刮起的飓风将地面菌毯掀飞。
亚维利双剑舞成银轮，十七次金铁交鸣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骷髅剑士被巨力逼退三步，每步都在玄武岩地面踏出蛛网状裂痕。
卡罗琳趁机突进，剑杖毒蛇般点向对手肋间，意图直指脊柱死穴。
挺剑直刺的刹那，面前的骷髅剑士突然解体散架，骨片如暴雨梨花激射。
“小心！”
妮娅战斧横扫构筑风墙，仍有十余枚骨片穿透防线。
卡罗琳左肩被洞穿，血花尚未绽放便被她催动肌肉强行挤了出来。亚维利在五米外重组身躯，断裂的肋骨化作骨镖继续袭杀。
没办法，明的不成就只能玩阴的了。
【没想到那位大人传授的战斗技巧里还有这样的风骚的设想操作啊，真是学到了学到了。】
【剑术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阴翳的卡罗琳的剑杖燃起血焰，十二朵枪花封锁亚维利所有退路。
骷髅法师当即将单剑插入地面，借力腾空翻越枪阵，左手奇剑贯穿血族少女的胸口。瞬间，暗红血液飞溅，妮娅的飞斧破空而至，削去亚维利半块肩胛骨。
亚维利顿感不妙，旋即便要抽剑离去，可它刚欲用力，却发现眸子通红的尖耳少女疯子一样双手紧握着锋利的骨剑剑刃，对涓涓流淌的鲜血不置一眼。
“大块头，趁现在！”卡罗琳抹去嘴角血渍，妮娅会意地低吼，牛角亮起先祖战纹，四米五高的身躯竟做出不符合体型的灵巧突进。
她抵住亚维利胸骨疯狂推进三十米，沿途撞碎的骨墙迸发幽蓝火花，牛头人战士牢牢抓住骷髅双臂，发动战争践踏！
“砰！！！！！”
震荡波将方圆十米的地面踏成蛛网状，亚维利的腕骨应声碎裂，蕴含着山丘之力的重击将骷髅剑士轰进岩壁，它只觉自己仿若一片轻盈的落叶在秋日飓风的粗暴蹂躏下摇曳起伏，几近被撕碎切割。
“还没...结束...”
亚维利魂火已缩成鸡蛋大小，骨剑却突然暴涨出三米剑芒。
它踉跄起身，硬挨了米诺陶诺斯天赋战技的骷髅剑士似乎仍有一战之力，面对着两位在短时间内爆种将体力与魔力燃尽的敌手，它的魂火中闪过一抹寒光。
“你们果然强大，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骷髅剑士的颌骨张合间飘出硫磺味的黑雾，此刻的亚维利虽然状态也不算好，但它现在是站立着的。
能站起来，那就不是失误，那就是整的活儿！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几个还在边儿上呢？”安娜慵懒的嗓音从阴影中传来。
寂静片刻的骷髅耳畔忽然传来戏谑而玩味的女声，它循声转头，却在失神的瞬间被一道黑光骑脸。
“吃我【亡灵强控】！”
“奶奶滴，真当老娘不存在啊！”
安娜高举法杖，眼中尽显对捕获高阶智慧亡灵的渴望。
“你们六个，给我冲上去摁住它！绝对不能让它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她身后的六具骷髅当机立断冲上前去，以自己的骨头架子搭建起一座白骨囚笼，将被强控的亚维利牢牢锁死其中。
而死灵法师一脚踩在骨牢顶端，她法杖尖端凝聚出灵魂镣铐，强行穿透亚维利的魂火防护：
“哼哼果然是把魔力耗干了，连【气息隐匿】都感知不出来了，既然如此，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亚维利在骨牢中徒劳挣扎，跟个即将被壮汉凌辱的小媳妇似的，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死灵法师！真是卑鄙！”
“卑鄙？老娘还有更卑鄙的呢！高低得让你好好尝尝！”
第90章 我得到高阶宝可梦（划掉）亡灵了！
“说，是不是死灵法师安娜大人的狗奴仆？”少女一巴掌拍骷髅脑壳上。
“......咱是，咱是，咱是死灵法师安娜大人的狗奴仆。”
“还说不说死灵法师阴了？”
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嗯？你还敢犹豫！”
安娜一根锁链拴在亚维利的颈椎上，三下五除二把无法反抗的骷髅法师以龟甲缚的姿势捆扎起来，一手控着亚维利的头颅令其高高扬起，要多羞耻有多羞耻，要多露骨有多露骨。
“嘤嘤嘤！”亚维利发出娇羞的喘息（大雾）。
真·露骨。
“还敢不敢犹豫了？”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以后听不听死灵法师的话？”
“听，听，绝对听！听安娜大人的话！安娜大人叫我往东，我绝对不跑西！安娜大人叫我打狗，我绝对不去抓鸡！”
“来，先叫声妈妈听听。”
“妈妈，妈妈，妈妈！”
蒂娜：......
妮娅：......
西奥拉：......
卡罗琳：......
希纳斯：......
拉洛希亚：......
约瑟夫：......
这都调成啥了啊！
啊？
不是，这对吗？
瓦学弟promAx啊？
卡罗琳别过脸去，圣银剑杖在掌心磨出火星——她宁愿面对十只食人魔，也不愿看这辣眼睛的一幕。希纳斯则躲在阴影里偷笑，留影石快速拍摄着眼前的【教学素材】。
“嗯？发生什么事了？感觉好吵~”
不远处，躺在三层亚麻垫子垫底的舒适床榻上，覆盖着温暖棉被的糖豆睡眼惺忪的坐起身子，眉头微蹙着，银发乱得像蒲公英球，像是没怎么睡醒的样子。
少女抬手揉搓眼睛，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她的蝠耳因刚睡醒而耷拉着，沾染着晶莹津液的尖牙在辉光下显得格外闪亮，随后她顺着发出嘈杂声响的方向望去。
随后，糖豆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刚刚和她激烈交战的骷髅法师此刻被彻底扒光了衣服，露出赤裸的惨白骨架，被一条又粗又大的黑重锁链捆扎着，左右腿骨被分叉到极致，被束缚成相当羞耻的姿势。
披着黑袍的安娜姐姐一脚踩在骷髅法师背后的脊柱上，一手里拎着深棕色的皮鞭，另一只手点在骷髅光洁的头盖骨上，周围六具白骨骷髅环绕，手持各种刀枪剑戟，一副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样子。
而她的其余同伴则在不远处的位置上以各种微妙的表情欣赏着安娜姐姐调教骷髅亚维利的过程，半是怪异半是快意，手上似乎还拿着炭笔之类的东西，随时准备冲上去在亚维利面门上画王八。
糖豆：......
“哈欠~~~”斯普林少女还是有点懵，她又揉了揉眼睛，“我一定是在做梦。”
她喃喃道，随后躺下身子，决定重睡一次。
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涣散的理智渐渐回顾。
“不对！”
终于彻底意识到不对劲的糖豆猛地从软榻上蹦了起来，以惊骇的眼神投向七手八脚给亚维利解除锁链但却怎么也解不开的众人。
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啊哈哈哈，糖豆你醒的好早呀，今天天气不错啊哈哈哈。”
安娜带着她的骷髅黑帮挡在众人前面，背在身后的双手疯狂朝众人打手势，让她们赶紧恢复的正经一点。
“安娜学姐，你们这是在......”她的声音细如蚊呐，翅膀尖的绒毛因震惊而竖成钢针。
糖豆的表情亦是微妙，实在因为她是乡下出来的土包子，从小就没见过这么城里人的玩法。
“是在......是在......拷打boss，对！拷打boss！给糖豆出气！让它把自己的藏宝地给供出来！”
“糖豆妹妹最喜欢金银财宝了对不对，到时候给你分大头！”
黑袍死灵法师结结巴巴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个好点子，张嘴就说了出来。就光这一点还不解气，还转过身去朝亚维利的盆骨踹了一脚。
“说，你的小金库藏哪儿了！老实交代！”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别打我，别打我，我都招，我都招，就在那个方向，我带路，我带路。”
骷髅法师非常没有骨气的软了下来，事实上，其实现在它才真正恢复了自己的本性，半点脾气都没有，有的只有自己又苟活下来的庆幸。
【真好，又活了一天。】
【跟着安娜大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破地下城了。】
【那位大人的要求，咱也算是完成了吧？希望那位大人还算满意，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亚维利心里打着小九九，却也没忘了自己的正经事。
“额，那个......各位爷，咱的收藏......可能不会太尽如人意，还望各位爷看到之后不要太过失望哈......”
骷髅法师谦卑地哔哔道，然后盆骨上就又挨了安娜一脚。
“你丫叽里呱啦的小声哔哔啥呢，老实点儿，赶紧带路！”
安娜恶狠狠道，一手牵着拴亚维利的锁链，一手的鞭子往它身上抽。
“啊~~~，是，是，好的安娜大人。”
看上去好像挺吓人挺残忍，让糖豆很快就忘了当时看到的不可名状之幕，甚至纯善的心里还生出了对骷髅法师的同情。
“安娜姐姐这么做，会不会很残忍啊？亚维利阁下的惨叫好像很大声的样子......”她不禁这样轻声说道，看着昔日的对手此刻沦为阶下囚遭受凌辱的样子，糖豆总觉得不是滋味。
“不会。”西奥拉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后转头面向斯普林少女。
“别对死灵抱有同情，它们根本就没有痛觉，只要不伤及魂火，它们就不会丝毫疼痛。”
（某艾斯肉联厂主任点了个赞。）
“现在的情况只不过是安娜的恶趣味而已，而且很明显，这只高智亡灵也很乐在其中，不然根本没法解释它为什么会这么配合。”
糖豆：......
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她不曾了解的东西。
很快，一处隐蔽的藏匿点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是一处天然的小溶洞，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就不会发现这里其实是地下城boss的小金库。
妮娅身先士卒将石头挪开，洞后的一切呈现在众人面前。
“哇塞，好多金......等等，书？”
希纳斯蹦跳着钻到前排，已经做好面对金山银山的她语调由高到低，最后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不大不小的嘟囔声。
“啧，怎么都是书啊，而且这么多，我最讨厌看书了。”
“难不成是魔法书，毕竟这只骷髅还是法师来着。”拉洛希亚轻声分析道，确认洞中没有任何危险之后率先走了进去，摸了一本就开始翻看，而且还张口读了出来。
“那个夜晚可真带劲儿，村东头磨坊家的寡妇饥渴了好几年，我刚一进屋就迎了上来，而且还......还！”
纯情的贵族小姐瞬间脸颊红炸，合上书本，瞪大了眼睛观察书籍目录：
皮质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大兵杰瑞和寡妇村》在荧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然后，她的目光僵硬地投向身边的书架：
《小村情事》
《寂寞贵妇》
《燥热女骑士》
《风韵半人马》
《热情的哈比》
......
目光所及，皆为此类！
不仅有小说，而且还有漫画！
甚至还有全彩的！
第91章 糖豆老婆感化亡灵
“果然，这只亡灵不能要了呢。”
“是呢，不能要了呢，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骷髅呢。”
拉洛希亚阴沉着脸，手中的火球术熊熊燃烧，一旁的西奥拉亦是同样的表情。
“烧了？”
“烧了。”
两人交谈的简短交谈便决定了骷髅亚维利三十年收集来的这些宝贝收藏的命运。
“不！我的收藏，我的至宝！不！你们不能这么做！不要啊！我的宝贝！我的生命！我髅生的乐趣！髅生的意义啊！”
“这是世界文学史的佳作！是人类爱情的集合！是文明发展的历史必然与对人性欲望的思考啊！”
“不！！！你们不能！！！不要！不要这么做！”
“苍天啊！圣光在上啊！”
骷髅抱着安娜的小腿匍匐在地上，望着洞内上千本至宝被一把火烧掉，化为灰烬的纸片飘到它的身前，亚维利颤巍巍的伸出指骨触摸。
然后，那纸片就如它的心灵一样迅速碎掉了。
心好痛，好难过，呜呜呜，嘤嘤嘤！
上千本瑟瑟笨子就这样被烧掉了。
“那些书是？”
糖豆眨巴着眼睛，心里很是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书需要这样毫不犹豫地烧掉呢？
“都是一些禁书，书页里蕴藏着黑暗的力量，阅读之后会腐化人的心灵，诱使读者堕落其中无法自拔，从而损伤精力，对其他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劲来，最后变成只会阅读这种黑暗书籍的废物点心。”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表情严肃地说道：
“糖豆你还小，一定不能轻易相信他人的连篇鬼话，而且你现在还不是接触这种黑暗书籍的时候，别忘了这头骷髅可是亡灵，收集来的黑暗书籍自然是它的至宝。”
“等你稍微长大一些，有了自己的鉴别能力之后，才可以批判性的阅读这类书籍，才能有抵制腐化堕落的能力，而且一定要适度，要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明白了么？”
“额......嗯，糖豆记住了！”
少女的蝠耳抖动两下，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因为要是严格按照年龄来算的话，她其实是整个队伍里年纪最大的。
糖豆其实是货真价实的十八岁成年人呢。
虽然由于小时候没怎么读过书显得很天真纯洁......
“不过......亚维利小姐，您真的没问题吗？”
斯普林少女蹲下身子，戳了戳近乎绝望、眼眶中的魂火黯淡到极致的亚维利，后者颤抖着抬起头来，魂火的视觉撞进女孩儿纯粹而充满关切的琥珀色眸子里。
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啊！
它看见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匍匐如犬的骨架，却没有预想中的嫌恶或警惕，只有露珠般纯净的关切。
斯普林少女的睫毛在荧光中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蒲公英，每根绒毛都泛着未经世事的柔光。
那是亚维利在三十亡者生涯中从未见过的眼神，少女的瞳孔如同两汪融化的琥珀，流淌着晨露般清澈的辉光。那些在漫长亡灵生涯中浸染的阴霾，此刻像遇见春阳的薄冰般寸寸消融。
它看见初生羔羊第一次眺望草场的懵懂，看见教堂彩窗上圣徒悲悯众生的琉璃瞳，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对亡灵的畏惧，甚至不存在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
目光如同穿过教堂彩窗的暮色，平等地拥抱着每粒尘埃。
糖豆的指尖戳在它的头骨上，带着烤面包般的温度，像母亲怀中的襁褓，像久旱后的甘霖，让早已干涸的亡者之心泛起酸涩的湿润。
“您真的没问题吗？”
糖豆的声音带着香甜与软糯，亚维利的魂火突然剧烈燃烧，那些被烧毁的hentai书籍在记忆中褪色，唯有这双眼睛成为永恒的画面。
它终于明白，为何那位大人会选中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女——她的眼眸里藏着亡者无法触及的生机，像一道光，劈开了三十年的黑暗。
亚维利的指骨轻轻颤抖，想要触碰那双眼睛，却怕玷污了这份纯净。它忽然想起藏在书页里的一句诗：“当死神遇见晨光，骷髅也会开出花朵。”
这是未被死亡玷污的、属于生者的光芒。
此刻，糖豆的眼眸就是那道晨光，让它这个早已腐朽的骷髅，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亡者，也能被如此温柔地对待。
“......糖豆小姐，”骷髅的声音带着点滴的沙哑，“您真的是一位天使......啊，我没事的，真的，您要相信我。”
她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甚至因为不好意思而从自己的储物空间之中重新取了一套法袍披在身上，尽可能地让自己在这位圣洁的女孩儿面前保持该有的体面。
——虽然她一个亡灵也无所谓体面不体面的问题。
“那些书籍在下已经倒背如流，倘若日后糖豆小姐对那些色...彩黑暗的故事感兴趣，欢迎您来找在下答疑。”
骷髅欠身行礼，仿佛挨了一记大净化术似的变得优雅起来，风度翩翩。
当然，亚维利好歹也是活了三十年的青少年亡灵骷髅，就算是天天在地下城捡破烂也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一些基础药剂、金币银币甚至一些近战武器和法杖等等，都有一些。
“这几瓶药剂...（挥手轻嗅）...感觉味道不正啊，应该有点过期了，之后丢黑市里贱卖了能挣多少挣多少吧。”
“呦呵，还有几把法杖，虽然是前几年的老款式，但胜在用料结实啊，而且好像也有在定期保养，阶位不高是不高，但是卖上个十几二十银鹰还是可以的。”
希纳斯是盗贼位，除了陷阱和侦察之外最擅长的技能就是鉴宝，所以此刻她便大显身手，把亚维利藏宝地里的各种破烂扒拉出来，按照【非常值钱】【有点值钱】【不怎么值钱】和【垃圾】的等级分门别类。
“希纳斯你怎么把这几把刀剑给丢了啊，这不是浪费吗？”
安娜眼尖的从【垃圾】堆里挑出了几把带着明显锈迹、木柄都因长时间处于阴暗潮湿环境而发霉腐朽的刀剑，眉毛高挑道。
“啊？浪费？这些完全都已经用不了了啊，卖也不会有人收的啊。”
“找铁匠花几个铜子修修手柄换换剑鞘稍微打磨打磨就行了啊，刚好可以卖给战士系和骑士系的那帮新生同学们啊，这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吧？”
希纳斯：？？？
“不是我说你啊，安娜。”侏儒少女抬头白了亡灵法师一眼：“有时候我还真分不清究竟到底我是侏儒还是你是侏儒。”
“心脏的没边啊你！”
安娜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是勤俭持家好吧？你知道维护保养这六具......不对，七具骷髅多费钱吗，这不得开源节流啊？”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抛光保养”，什么“涂料”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洞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清点了一番收获，糖豆小队便踏上了重返地面的旅途。
第92章 糖豆老婆返回地面
当靴尖触及地表松软的腐殖土，糖豆的蝠翼不自觉地收拢成茧状，翼尖率先感受到了外界的风。
那是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混着远处篝火堆的灰烬味，与地下层高浓度的地脉能量截然不同。
过于奢侈的光明刺痛着久居幽暗的瞳孔，她本能地抬手遮挡，却在指缝间窥见无数跃动的光精灵——那不过是穿过桦树叶隙的寻常晨曦。
抬手遮挡突如其来的天光，指缝间漏下的金线灼得虹膜微微发烫。
“唔......”
她像是被扔回人间的冥府幽灵，视网膜残留着地底辉光苔藓的冷色调，此刻猝不及防撞进太阳神的怀抱。泪腺应激性分泌的液体划过脸颊，在嘴角晕开咸涩的滋味。
“当心阶梯。”
西奥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冰凉的法师之手虚扶住她摇晃的身形。
刺痛感退潮后，世界在泪水中重新显影。
糖豆眨动挂着水珠的睫毛，看见云絮正在穹顶编织蕾丝，某只离群的灰雀掠过皇家骑士团的鸢尾旗，旗面金线在风中泛起鱼鳞般的波光。
草叶上凝结的露珠正折射出七重虹彩，胆大的凤尾蝶停驻在她颤抖的指尖，鳞翅翕动间抖落星尘般的磷粉。
营地的帐篷错落有致，灰蓝色的帆布上绣着各大学系的纹章，一顶帐篷外，几个新生正围着熄灭的篝火堆交换战利品，笑声像铃铛般清脆。
她深深吸气，清冽的空气灌入肺叶，冲淡了地下城里挥之不去的腐臭与血腥味。
青草的涩、泥土的腥、远处烤面包的甜，还有——她突然愣住，那缕若有若无的咖啡香味，是约瑟夫的咖啡才有的味道？
是错觉吧。
她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念先生呢，都生出幻觉了。
皇家骑士的银甲在百米外列成沉默的墙，骑士们微微颔首的幅度精确得如同量角器。
糖豆学着约瑟夫教导的礼仪回礼，却因蝠耳突然捕捉到云层间的鹰唳乱了节奏。这笨拙的举止引得一位女骑士唇角微翘，钢铁面甲下泄出半声克制的轻笑。
随后少女踮起脚尖张望，训练场边的晾衣绳上飘荡着许多件眼熟的制服——那是西奥拉出发前寄存的小队众人的换洗衣物，此刻正与诸多陌生衣衫在风中跳着圆舞曲。
“在找人么？”
拉洛希亚轻声问道，身边的洛蒂丝也投来目光，斯普林少女闻言心惊了一下，随后摇了摇脑袋：“没，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先生......” 她轻声呢喃，蝠翼尖的绒毛因失落而蜷缩。
虽然想想都太不可能——怎么可能在这里见到先生呢。
少女的指尖无意识抚过行囊中厚达三寸的信笺，罗莎纸的毛边蹭过战斗留下的茧，最上层的信笺还粘着第八层特有的荧光苔粉。
她将三十天的经历封进火漆：有次差点被巨火蚁熔穿的惊险化作了信纸上烧焦的可爱涂鸦；被腐尸甲虫酸液腐蚀的法袍碎片成了独特的印花信纸；甚至夹着片来自第五层的晶化蜥蜴鳞——那是她打算问先生如何镶嵌在项链上的素材。
还有昨夜匆匆补上的最终战小结，羽毛笔洇开的墨渍里，或许还沾着亚维利王座下的磷火尘埃。
糖豆准备等到回学院之后就去学院的哈比驿站把信寄出去，希望哈比们能看在一次性寄这么多信纸的份上给她打个折。
“啊啊啊啊啊！总算是回来了，在地下城里待得我都以为自己要染上风湿病了！”
活泼的死灵法师在阳光下拉伸肌肉，尾椎到颈椎发出霹雳啪啦的清脆声响，转头却朝身后的卡罗琳吐槽：“你能沐浴阳光我倒是能理解，为什么那家伙也可以啊卧槽。”
只见红发的半血族沐浴在阳光下，悠哉地晒了会儿太阳，感受着阳光灼伤的微微刺痛，才感受到在地下城里的那场濒死体验不是错觉。
随后她歪头看向另一边，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此刻也变得僵硬起来。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很好奇。”
“啊？什么事？不能晒太阳？为什么？我觉得没事儿啊？”
披着星月法袍的亚维利摘下自己的兜帽，魂火在阳光下熊熊燃烧，骨掌打响节拍，它在卡罗琳凝固的视线中来了段亡灵爵士，胫骨与腓骨碰撞出堪比八音盒的清脆韵律，骨关节摩擦出的颤音惊飞了树梢的渡鸦。
她旋转时掀起的风掀起安娜的法袍下摆，附近正在整理装备的新生们目瞪口呆，有个牧师学徒甚至失手打翻了圣水——圣水溅在亚维利脚背上，只是腾起几缕无害的白烟。
“啊哈！阳光浴可比阴冷的地宫舒服多了！”
好特么邪门的骷髅啊！
“停！”
“你当这是万圣节游行吗！”
安娜吐槽道，顺道检查了一番自己与亚维利的亡灵仆从契约到底有没有问题。
亚维利的喉骨发出卡带般的笑声，单脚点地做出芭蕾旋转，二十根指骨同时弹出响指：“人家是特别版亡灵嘛～”
“别，你可别，现在的你让我感到陌生，我还是更喜欢你当时桀骜不驯的样子。”
骷髅法师的颅骨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向背后，魂火凝成委屈的荷包蛋形状，“可是人家就是很开心呀！”
这可是她第一次彻底脱离地下城的束缚，意味着自己骨生新的开始啊！
很值得纪念的好不好！
别说跳段舞了，要是可以的话，她甚至还想给自己准备点花圈和贡品隆重的纪念一下。
“行了！” 安娜一把将兜帽扣在亚维利头上，骷髅的尾椎骨还在惯性摆动，暗纹布匹下立刻传出闷声抗议：“喂喂！我好不容易晒出的小麦色骨膜！”
“膜你个头啊！小麦色个鬼啊！赶紧把兜帽戴上，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出现了一个不惧阳光的特殊亡灵吗？”
“我想绝对有人想把你拆成骨架好好研究一番！”
亚维利终于不搞抽象，老老实实的安静下来，就像一具普通的骷髅法师似的。
“这骷髅确实有点不正常啊。”希纳斯收回眼光说道，“你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等回到学院之后我肯定得先问问学院里的教授们，这可是不怕阳光的骷髅，我寻思着学院的教授们应该很感兴趣，没准儿会成为一个骷髅系亡灵研究的重点课题呐！”
安娜紧了紧身上的法袍，“万一有了重大发现，论文上肯定得有我的名字，说不定还得给我颁个奖杯什么的，想想都开心啊！”
“呵呵，想屁吃。”
西奥拉默默走过，一记法杖暴击拍在她的屁股上，“赶紧去登记处报到，记录我们的战利品收获，还有学分需要兑换呢。”
“啊~，西奥拉姐就不能让我歇一歇嘛~”少女亡灵法师娇滴滴地撒娇。
“不能。”
“求~你~~”
“三——”
“好好好，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嘛！”安娜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尘土，“不过先说好了，今晚回学院后你要先陪我打两局牌！”
“没问题，保准打得你怀疑人生。”
第93章 糖豆老婆赚大钱！
地下城外围的登记处是座漆成灰蓝色的小木屋，歪斜的屋顶上长满了地衣，木制长桌被岁月磨出包浆，三位皇家骑士端坐在桌后，盔甲上的帝国双鹰纹章在阳光下泛着疲惫的光。
这工作清闲的时候很清闲，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但忙的时候又特别忙，清点工作甚至要持续到深夜才能完成。
昨天是试炼结束的倒数第二天，不少学生小组都图保险在那天返回营地进行战利品的登记，他们直到黎明时才彻底完工，累的要死。
统计真不是人干的活。
最左边的骑士正在打盹，手中的羽毛笔在红色抬头的罗莎纸上拖出长长的墨痕，直到安娜的皮靴踢到桌腿，才猛地惊醒。
“哟，帅大叔，” 安娜的黑袍在风中扬起，嘴角勾起甜甜的微笑，“来帮忙登记一下战利品呀～”
“哈哈，像你这样活泼嘴甜的学生可不多见。”登记官霍克揉了揉眼睛，听到这句奉承话也不禁带上了笑意，换了一张干净的罗莎纸，
“姓名，学院，队长名，探索层数。是老生吧？感觉你不像是新生。”
“对对对，二年级老生，法师学院死灵系二年级学生安娜，队长西奥拉·茉莉塔，探索层数九。当然不是新生啦，新生可没胆子和各位套近乎，我说的对吧？”
安娜是小队里最具自来熟气质的少女，她不搞抽象的时候任谁都得说她一声好女孩儿，让她来负责战利品登记的接洽工作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有些新生队伍里没有这样的亲善角色就会很麻烦，时常会闹出和登记官的矛盾，影响小队成员心情不说，登记官也不会有好脸色。
“这倒是，杰克，昨天有人来跟咱套过近乎么？”
“没，没印象，人太多了，又是七嘴八舌的，谁会记得谁说了什么啊，我的羽毛笔都快写冒烟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只有少数还想贪刀的小队还在地下城里奋斗，所以人少了许多，登记官们做事也能慢条斯理一些。
然后，他们就对今天的愚蠢想法感到格外后悔了。
“等等，第九层？你们——”
彻底回神的霍克此时才意识到刚刚面前的黑袍少女说了“九”这个单词，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安娜的储物戒指便倾倒出第一波洪流，橡木长桌发出垂死的呻吟，三百颗巨魔牙齿如冰雹砸落，其中一颗还滚到了登记官脚边。
“请核对数量。”死灵法师少女指尖旋转着食人魔的魔核，像抛接糖果般轻松，“后面还有一堆呢。”
“一堆？！”霍克抬高了音量，光这都已经不少了，还有一堆？
“后面的都倒地上，倒地上，这桌子比我年纪都大了，别把老伙计给压塌了，保养保养还能多用几年。”
登记官赶忙摆手，示意少女把接下来的战利品倾倒在地上，“食人魔的牙齿......目测至少宰了二十头，有的忙了。”
霍克叹了口气道，而安娜也不辜负他的预判，登记官刚抬起羽毛笔，成捆的巨甲虫外壳如受过训练的士兵般鱼贯而出，每片外壳都被细心烘干至琥珀色，在阳光下折射出甲壳素特有的虹彩。
登记官的羽毛笔悬在半空：“这是...一阶巨甲虫的背甲？”
“准确来说，是烤过的。” 安娜踢了踢最底层的甲壳，露出内侧焦黑的痕迹，“水货太占地方，制成干货才能压实，麻烦登记的时候注明一下是干货，我记得这种论斤称的货品水货和干货的积分数是有区别的吧？”
“不错，记性挺好，巨甲虫外壳水货一斤五积分，干货十五积分，差三倍。”
中间的登记官盯着账本上 “巨甲虫外壳100斤（干货）” 的记录，喉结滚动着咽下惊呼声。
“光这就已经一千五百分了。”
随后糖豆艰难地拎出十五个标准酒桶装的苹果蜂蜂蜜，登记处的空气瞬间被甜腻气息笼罩。木桶上的蜡封印着西奥拉的家族纹章，接缝处不可避免渗出的蜂蜜在桌面上凝成琥珀色的珠串。
“这些蜂蜜来自第二层的苹果蜂蜂巢洞窟，” 糖豆小心翼翼地扶正木桶，“酒桶上打着红勾的是苹果蜂的蜂王浆。”
“我了个乖乖！”霍克险些扯断下巴上的胡须，“昨天来登记的学生搞到的苹果蜂蜂蜜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么多，算了，废话少说吧，先验货。”
登记官起身，先是观察成色品尝味道，确认没有造假，然后再上称去皮重。
“成色没问题，不是假货也没猫腻，你们小队是实在人啊，昨天有人在酒桶上做手脚的，有掺沙子的，还有和植物油混在一起的，没把我们气够呛。”
霍克挑了挑眉毛，“十五个标准橡木酒桶......杰克，登记一下，两千升苹果蜂蜂蜜，一千升苹果蜂蜂王浆，圣光在上，你们是把苹果蜂一家全打劫了么？”
“啊？这个，啊哈哈哈，差不多吧。”
安娜打着哈哈，总不能说糖豆特别喜欢这种蜂蜜自带的苹果味就直接闻着味儿把第二层的蜂巢端了个四五成吧？
“一升蜂蜜一积分，一升蜂王浆两积分，一共四千分。”
“现在是五千五百分。”
“一万六千分。”
“三万八千分。”
“六万九千分。”
太阳就这样缓缓上升，到了晌午......
“十八万六千三百分......不是我说同学，你们还有多少战利品？你们是去地下城进货了吗？”
“额，差不多还有一多半儿？登记不得一层一层一项一项的登记嘛，后面还有不少。”
“行吧，别一样一样来了，我看今天上午也就你们小队了，直接都倒地上吧，我手都酸了。”
霍克实在是绷不住，这一项一项的来得登记到什么时候啊，赶得上午饭么？
“这可是叔叔你说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哈，可别吓一跳。”安娜打好预防针。
“吓一跳？你们都整到快十九万分了我还......还真能被吓上一跳。”
十七枚足球大小的巨火蚁王虫卵滚落在地上，半透明卵膜下蜷缩着翡翠色胚胎。
卵壳表面的魔纹如同活物般游走，最珍贵的当属那枚双生卵——两个胚胎背靠背蜷缩，触须已穿透卵膜相互纠缠，这是十年难遇的共生体样本。
六千四百五十二颗未经打磨的魔核原石堆成锥形山，从石像鬼的浑浊黄晶到巨魔的灰曜石应有尽有。
三十张粗鞣过的巨魔皮革平铺如地毯，每张都保留着熔岩巨魔背部的火山口状毛孔，与之配套的三十具完整骨架被麻绳盘缩着捆扎，看得出来是奔着最大限度利用储物空间去的。
随后是小火蜥的皮（卷成卷）、烤干的史莱姆干（捆成捆）、腐尸甲虫的螯（十个一组打包）、毒刺豪猪的淬毒尖刺（按长度分装十二箱）发光蠕虫的精华蜕皮（卷成十八个大腿粗的卷轴）......最后还有几百枚金银旧币和低阶装备。
右边的登记官开始冒汗，他知道一张巨魔皮就能换三十枚银鹰币，而眼前的小山足以让一个虚封子爵家族破产。
当安娜随手将明显带着地宫boss气息的骨剑残骸丢到这座山峰的顶端时，他终于崩溃：“你们到底杀了多少魔物？！”
“而且还把boss给直接推了？”
第94章 糖豆老婆的小队得了MVP！
“如您所见，只有这些。”安娜挑着眉耸着肩一脸无辜的表情，“咱已经提醒大叔您做好心理准备了。”
“其实我们返程的路上还想接着杀来着，但是您知道的，咱的储物空间就这么大点儿，再多装不下了。”
她不动声色的装逼道，经验老道的霍克显然听出了少女的言外之意，发出一声叹息。
“就这么大点儿......好一个这么大点儿。”他苦笑着道，“杰克，再去叫几个人过来吧，就说是碰见邪门家伙了，我敢保准，这支小队准是这一批里的第一名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现在就去。”此时的杰克也是一脸懵逼，他连忙起身去呼叫人手，不多时就叫来了几个结束巡逻任务的换班骑士。
然后就听取“卧槽”声一片。
吓了一跳之后，十多个骑士联手，总算是赶在午饭时间之前把糖豆小队的总积分数给算了出来。
“第一百八十一项...总算是最后一项了，击杀地下城boss的凭证......这个按规定值一万积分，但是得去请示凯瑟琳骑士长，得到确切答复之后才能给你们加上。”
霍克刚要抬手擦拭额上的汗珠，就接到了一张白丝金边的手帕，他微微愣神的抬头，却发现是两位少女身边那位不怎么开口讲话的金发女孩儿递过来的。
丝质很细腻，一摸就知道是高端货。
而且人人有份，每个骑士都收到了这份薄礼。
“诸位辛苦，还请不要嫌弃。”
她这般说道，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和她身边那位白发的斯普林人一样让人感到亲切。
“哦，谢谢，我想这应该不算是贿赂吧？”他揶揄道，“你们小队的积分已经够多了，应该也不用再贿赂咱了，哈哈。”
身边的骑士们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场面很是活跃，引来不远处学生群体的注意。
昨天脸臭了一整天的登记官们此刻居然会笑出声？
简直就离谱，怕不是走后门了吧！
——不少学生心里都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但是瞧见登记处桌边那一堆起来比小屋还高的战利品山之后，他们又乖乖的闭上了即将爆出粗口的嘴。
喷不了，这是真大佬。
“一共是八十二万九千九百七十二分...直接给你们当八十三万记上得了，也不差这一点儿，留个零头反而是对其他学生的羞辱，真要审查的话就报她们态度良好，品德过关，加的礼仪分。”
霍克抖落开写好的清单，一式两份，每份都是整根手臂那么长，都盖了戳，“说真的，比起昨天那群叽叽喳喳算计这算计那恨不得自己提笔报积分的混蛋学生确实是强的不止一点儿半点儿。”
他小声哔哔道，随后便把清单交给了等候多时的黑袍死灵法师姑娘：
“之后就等消息吧，凯瑟琳骑士长确认地宫boss被击杀之后就会把你们剩下的那一万分记上，所以一共是八十四万积分......哎，杰克，有两年没见过这么高的分数了吧？”
“嗯，有几年了，上一个我记得是三年前的，一个小队一共取得了六十万分的，这回他们小队也算是创纪录了。”杰克附和道，随后便拍了拍安娜的肩膀，恨不得摁萝卜似的把她摁地里。
“等着晚上篝火宴会时上台领奖吧！贡献积分怎么折算学分是帝国学院那边的事儿了，跟咱这儿就没关系了。”
“oK！今天辛苦你们啦，各位登记官受累，以后有机会请你们喝几杯！”
“哈哈，喝几杯就免了，请杯圣代倒是不错......应该不违反骑士团的纪律吧？”
“霍克老兄，这可难说，别被纠察给抓了，小心队长给你提干。”杰克拍了拍霍克的肩膀，“走吧，忙一上午了，去看看食堂今天中午什么伙食......”
骑士登记官们把橡木长桌上的【正在工作】翻过来露出【休息暂离】，和糖豆三人挥手作别。
“呼，总算是结束了，这一上午忙的，我肚子都饿了。”
安娜情不自禁的吹着口哨，哨声清脆活泼，显示着少女心情相当不错。
“去年我记得一共才拿了三十八万左右，就已经排前十了。”
“八十四万分，我了个乖乖，我特么做梦都没想过居然会这么多！”
“要不是因为规则限制不能把卡罗琳那家伙的独狼战利品算一块儿的话，我估么着得超一百万啊！”
她再三浏览赤红色抬头的罗莎纸清单，翻来覆去的瞅了好几次——其实她早就让拉洛希亚和糖豆一起确认了好几遍，只是她自己兴奋着情绪沉寂不下来而已。
“安娜学姐？”
“怎么了糖豆？”
“这个贡献积分究竟有什么用啊？”
斯普林少女好奇道，她还是第一次切实接触“贡献积分”这个概念。
“这个啊，这个主要是评分打榜用的，我们不是分成好几个小队嘛，小队一起进入地下城总要比拼出来哪个小队最强、排出来个一二三四什么的，有物质奖励也有团队荣耀、个人荣誉啥的，这些之前西奥拉姐也跟你们说过，我就不多赘述了。”
“积分的主要作用是可以折算成学分，每年的开学试炼是学院学子赚取大笔学分最好时机，组队攻略的话，每一千贡献点可折算0.1学分，独狼攻略则每一千贡献点可折算0.3学分。”
“积分的功能就这么多，但是学分的用途可就大了，这玩意儿可影响咱们的毕业！”
涉及毕业问题，安娜解释的非常详细。
学分制度是勇者在学院担任第一任学院长时创立的一套全新的制度，在原有的课业成绩与最终考核制度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新型体系。
学院课程分为了必修课、选择性必修与选修课，这些都可以取得固定的学分，但是光上必修课选择性必修课只能达到毕业标准的三分之二，还剩三分之一需要自己去努力。
饶是最敬仰勇者的帝国学院学子，在面对学分问题时也难免会有骂娘的冲动。
这就非常阴了，其实就是以隐性指标强迫学生放弃摆烂，要全方面提升自己的素养。
再加之勇者之前就已经取消了帝国过去残余的全部世袭官职，这项学分制度在推行初期遇到的阻力就非常大。
毕竟相当损害传统贵族与新兴贵族的利益，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轻轻松松啥都不学就可以取得一张帝国承认的毕业文凭了。
在许多新旧贵族发出抗议之后，泰卡斯皇帝非常重视，借着这个理由把一部分人送进大牢，另一部分送上断头台，清洗掉一小撮人之后，学分制度推行的就非常快了。
咳咳，话说回来。
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学制是三年基础制，三年进修制，要想在基础三年结束之后继续深造，那学分就要达到毕业标准的两倍及以上（这还只是申请进修深造的基础条件之一）。
赚学分的大头之一就是每年的开学试炼，理论上可以赚取无上限的学分。
就比如这一次糖豆小队中的二年级学姐们，她们干完这一票能直接获取到84个学分，加上一年级时积攒下来的学分直接超过了毕业标准，可以朝着三年深造继续努力。
“此外还有学院的公派委托、各项公共赛事以及一些可以申报学分的帝国荣誉与教会荣誉，都可以折算学分。”
“但每次任务基本上都是零点几零点几的，完全不如这一把来的爽，明年咱还接着搞！”
第95章 糖豆老婆的篝火晚会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地下城外围的营地被上百座篝火染成暖橙色。
淡紫色的魔法火焰蹿上十米高空，将鲜艳的校旗映照得宛如仲夏夜的极光。三十天地底征战的疲惫，在是时化作火星升腾的狂欢。
炊烟最先升起。
火蜥蜴肉串在铁钎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时激起的青烟裹着迷迭香撞进鼻腔。
肉桂与迷迭香的碎屑如金粉飘落，混合着焦糖苹果的甜腻气息，在晚风里编织成令人眩晕的盛宴前奏。
“姐姐，麦酒别冰太长时间，很容易醉人的。”
“安啦安啦，明天一个醒酒术就行了，现在又不是在地下城里那种魔力需要精打细算的情况了，该吃吃该喝喝，咱得及时行乐呀！”
生死双胞胎姐妹正用冷凝术冰镇橡木桶，麦酒表面凝结的霜花在火光下宛如星屑。
糖豆蹲在临时搭建的烧烤架前，蝠翼小心地护住正在翻转的蜂蜜岩薯，嘴角流出馋馋的津液，看得出来少女很喜欢这种甜甜的地下城作物。
“砰！”
元素系的新生们用霜火术构筑起环形剧场，蓝袍法师将液态魔力灌入水晶瓶，摇晃后掷向天际。翡翠色的烟花炸成藤蔓缠绕的巨树，叶片间垂落的却是会咯咯笑的精灵虚影。
随后金色光芒如瀑布般冲刷磷火，形成蓝金交织的光雨。
“还是法爷能搞出大场面啊！”
“是啊是啊 ，每年就这个时候的魔法烟花秀最吸引人了，各路英雄人物斗法。”
围观的老生们对新生普及着知识，也不知是从哪一届开始，开学试炼结束后的篝火晚会上必然会进行法师之间的烟花大赛，没有奖金，没有荣誉，有的只是满场的喝彩与发自内心的自豪。
饶是最怕生胆怯的法师学徒，也乐意在这时候露两手——无所谓成功与否，因为他们本来就乐在其中。
“第七场，战士系诺顿对战骑士系加尔文！”
随着战鼓般的喝彩，篝火南侧腾起环形沙尘。
半龙人战士褪去重甲，花岗岩般的肌肉涂抹着象征荣耀的靛蓝战纹。
他的对手正在往掌心缠绕骑士特供的绷带，阳光般的金发在热浪中起伏如麦浪。
当两人拳锋相撞，气浪掀翻了最近的啤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凝结成短暂的冠冕。
“漂亮！”
“还击！还击！”
糖豆叼着岩薯挤进人群，蜂蜜在唇角凝成金琥珀。
她看见妮娅正在庄家席挥舞战斧下注，四米五的身高让赌盘格外醒目——不过看起来那并不是米诺斯少女的本意，多半是她肩膀上的娇小人影出的主意。
她们或许是想在今晚大赚一笔，但也有可能血本无归，谁知道呢？
“要试试吗？”
拉洛希亚的玉手端来两杯蝶豆花酿，杯沿的盐粒泛着紫晶光泽。
白皙颈间的翡翠项链随着舞蹈般的步伐闪烁火彩光辉，身边拽着一脸不情愿的哥特装少女。
“啧，我还想好好地补一觉来着，把我叫起来干什么嘛，真的是。”
洛蒂丝饮了一口麦酒，入口的冰镇清爽让她不禁眉头一跳，忍不住又来了一口。
“晚会就是要好好享受的啊，好吃的好玩的，热热闹闹的才好。”
而狂欢的旋涡中心，亚人学子们正编织着最原始的欢愉。
狐狼族兽耳娘的缎带舞引来流萤追随，赤金尾尖扫过之处，魔法焰色便随之变幻；半人马青年的战舞踏出远古鼓点，蹄上银铃与篝火的噼啪达成奇妙的和弦。
阿拉克涅（蛛娘）、拉米亚（蛇人）、道格人与凯特人、哈比一族......亚人们带着各自的部族乐器，在月光下，在篝火旁，演奏着富有野性与生机的民族乐曲。
当糖豆被卷进舞池，某位半精灵吟游诗人恰好拨响七弦琴的星辉之音——她的蝠翼不自觉舒展开来，在火光中投下斑斓的蝠影。
“是斯普林人！”
“好漂亮的白色！”
“好美的人儿！”
“极其稀少的斯普林人居然能在帝都见到，该说不说不愧是帝都嘛？”
“她的翅膀好大啊，比我们的翅膀要大一倍欸！”
“而且绒毛好细腻，都没有分叉，还很油亮！真想跟她请教一下保养技巧。”
周围的议论声在嘈杂之中并未传入少女耳中，她今晚特地戴上了耳塞，免得因为噪音造成自己的耳膜受损。
随后，有些无措的少女便在舞会的人潮里瞧见了一抹熟悉的栗色。
“接着！”
西奥拉从人群外抛来冰镇树莓派，首席生难得散开发髻，栗色发丝间别着新摘的夜光兰。
她身旁漂浮着自动记录盛况的留影石，画面里闪过安娜被推上餐桌即兴指挥的身影，也记录着白发斯普林少女闻声回转的惊鸿一瞥。
“凯瑟琳，你不去凑凑热闹么？”
热闹会场的远处，被柔和夜色笼罩的角落里，一大一小的人儿手边各自一杯冰镇咖啡，平和地望着那边的热闹喧嚣，他们这边却是岁月静好。
她很久没和兄长单独相处过了。
“不了，那里是年轻人的世界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去了也只是平添他们内心的紧张而已。”
银发的骑士长摇摇头道，今年尤利西斯不在，她今晚越权给这批试炼前几的小队与个人颁完奖训过话之后便退场了，不打扰学生之间的热闹。
他们在阴暗封闭的地下世界煎熬了三十多天，也是时候发泄享受一下。
“你居然也有觉得自己年老了的时候，真不像你，凯瑟琳。”
约瑟夫笑了笑，像一个真正的兄长那样调侃自己的妹妹，“我记得你二十多年前的时候都还成天叫嚷自己永远十八......”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他着甲的小腹上就挨了一记亲妹的蓄意冲拳。
“那都是过去的黑历史了，哥哥你就别总抓着不放了。”银发少女嘟嘴道，“那时候不是着急找对象嘛，都四十好几了的人了，不这么说的话谁会把我当正常的美少女看待啊！”
“然后呢，这十年过去了，我也没听说过你有看对眼儿的人啊。”约瑟夫眉头轻挑着，“有找你告白的棒小伙么？”
“如果那个棒小伙能无视我六十三岁的高龄与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团长兼帝国上将的身份，并觉得这不是在入赘的话，我觉得应该会有人来找我示爱的。”
凯瑟琳撇了撇嘴角，一脸无奈的表情。
“好吧，那看来是没有了，那你自己就没有看对眼儿的？”
“这个......有倒是有......但是.......”
“但是？”
约瑟夫被勾起了好奇心。
第96章 兄妹夜话
篝火的火焰在远处明灭，约瑟夫与凯瑟琳坐在营地边缘的木制长椅上。
骑士的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映不出银发女骑士此刻的动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那是只有在兄长面前才会露出的不安。
“但是？”
约瑟夫提起了兴趣，究竟是哪家的青年才俊能够获得勇者之妹的青睐呢？
“什么时候杀伐果断的【帝国之手】也变得这般扭扭捏捏了？”
“哥哥你还好意思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在乡下偷偷结了婚信也不寄回来一封就偷偷溜回帝都来，要不是时间凑巧，我还不知道被蒙在鼓里多久呢！”
凯瑟琳见着约瑟夫尴尬起来的表情立即转守为攻，“而且还在地下城里用【法师之眼】......”
“好好好，就此略过，就此略过，我道歉，我道歉。”
某曾经丢了大面子的不愿透露姓名的剑圣大叔双手合十表示求饶，看在自家老哥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凯瑟琳才扭过头来，气鼓鼓的脸颊渐渐消了下去。
“哥哥，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
“过去的你，从来不会跟我有这样的互动。”
银发的六十三岁少女仰望着璀璨星空，双手撑着长椅，她屈起包裹在漆黑腿甲中的长腿，军靴尖端有节奏地轻点着石板——这是【帝国之手】思考重大战略时的惯性动作。
“以前的哥哥总是很忙很忙，忙到来不及吃饭，忙到来不及睡觉，忙到有时候会把我这个妹妹给彻底忘在脑后，连我晋升骑士长典礼的时候你都在批阅亡灵沼泽的作战报告。”
凯瑟琳轻笑着，“连我都快忘记有多少次我站在哥哥面前，你愣是结结巴巴叫不出我名字的事情了。”
更别说，这样像寻常人家兄妹之间的交谈，少之又少。
“......还有这样的事情，没办法，那时候脑子里各种事情搅和在一起，梳理纷乱的头绪总是很耗费时间。”
约瑟夫沉默了许久，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似是苦笑似是释怀，“给你下达作战指示的次数比兄妹之间的寒暄要多多了。”
“......抱歉。”
约瑟夫轻酌一口醇厚的咖啡，嘴唇紧抿着，随后咧嘴抽冷气。
“嘶......这咖啡冰过头了吧，冰得我牙疼。”
“我的勇者哥哥还会牙疼？这怕不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哈哈。”
凯瑟琳笑得眉眼眯在一起，展现着少女的自然与纯真。
今夜，坐在这里的不是勇者，也不是帝国之手，而是一对姓“希尔”的寻常兄妹。
“勇者只是称号，民众冠予我的，又不是职业，这称号再响亮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剑圣而已......除了还有点儿教书的爱好？恐怕也没别的特别之处了。”
约瑟夫摇摇头，“扯远了，你还没说你看上了哪家孩子呢。”
“我的态度还是以前一样，不反对自由恋爱，也不支持包办婚姻，你的伴侣由你自己把握，我不会随意插手......”
他说这话时顿了顿，“只要你别瞧上不学无术的混账畜生黄毛就行。”
“我还没到那么饥不择食的地步！眼光也是一样！哥哥你真是的，把我像成什么人了！”
说着，凯瑟琳就想再给约瑟夫一拳，被后者提前预判躲闪了过去。
“我这不是怕你这十多年跟尤利西斯混的时间长了，染上他的坏毛病嘛。那家伙压抑的很，龙脉本来就应该顺应欲望，关键他却是个克制的主，我怕你跟他一样憋出病来。”
趁着某位身兼数职的半龙人学院长不在，约瑟夫疯狂在凯瑟琳面前说他的坏话，要是那家伙知道了，保准得抄法杖跟约瑟夫干上一架。
“那你想多了，哥哥。”
“那就好......”
“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儿而已。”
“挺好，.....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儿而已......而已？”
约瑟夫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后瞪大了眼睛，但又变得平和，抬起头来，“......也不是不行吧。”
“哥哥你不反对？”
她诧异道，凯瑟琳原以为自己的正直兄长，伟大的勇者大人会矢口否决她这离经叛道的爱慕。
“我反对有用么？我的好妹妹？”
他笑出声来，“大陆战争时期的时候你都能连续违抗十三道调令坚持杀穿敌军军阵来营救深陷重围的指挥部——那可是我亲自下的军令。”
“确保勇者的安全与维持战线稳定同等重要——但要我说，勇者比后者要重要得多。”
“往事就少提吧，那女孩儿是谁？”
“当今的圣光教廷圣女，莉莉安十一世。”
约瑟夫：......
男人沉默了。
他难得沉默了足足一分多钟。
“......我没记错的话，她去年才被选为圣女。”约瑟夫一直都有在订阅帝国报社的报纸。
“是的。”
“她是混血，有半精灵血统。”
“没错。”
“可她今年才十六岁......凯瑟琳，你什么时候生出那方面心思的？”
“三...六年前......”迎着约瑟夫严肃的审视目光，凯瑟琳下意识的心头一颤，没敢说谎话。
约瑟夫：......
“你这......让我怎么说呢？”
萝莉控就在我身边？
萝莉控就是我妹妹？
这对吗？
这合理吗？
出生啊！
银发骑士羞愧地垂下头来，难以直视自己这一罪恶的想法。
“她知道这件事吗？”
“啊？应该不知道......那孩子应该只是把我当姐姐看。”
凯瑟琳小腿相互摩擦了一下，语气很是纠结：“也有可能是把我当妈妈。”
“有可能？”约瑟夫反问。
“好吧，是很大的可能，毕竟那孩子我养了有很长一段时间。”
银发女骑士叹了口气，双手捂着脸颊，“我知道这想法有多叫人恶心，但......我以为我能处理好的。”
“莉莉安十一世是被帝国推出来拉拢半精灵势力的代表，”约瑟夫冷静地分析道，“你应该也知道，这几年精灵那边跟半精灵闹得很不愉快。”
“是，我知道，所以陛下才同意我接手这份工作，以我的身份来教养这样的一位【吉祥物】，来显示帝国对半精灵的善意。”
凯瑟琳深呼吸道，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肌肤白皙细腻，身形匀称，一头象征半精灵的棕色长发柔顺丝滑，见到她时总会露出最甜美的微笑。
“那你是认真的么？”
“我......我不知道，我想是的...但是这之间的阻碍.......”她有些语无伦次，最后自暴自弃道：
“我们确实是【老家伙】了。”
“......每天晚上。”
凯瑟琳的耳尖发烫，“她睡着时会蜷缩成一团，像只害怕寒冷的雏鸟。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唇角好像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蜂蜜......”
“喜爱上自己教养的孩子，像个贪婪的老龙囤积金币般囤积她的笑容。”
凯瑟琳突然直视他的眼睛：“......哥哥，你觉得我恶心吗？”
“......恶心不恶心咱们先放在一边。”
约瑟夫也深呼了一口气。
“我现在怀疑的是，恐怕咱家祖坟那边出了点【小】问题。”
第97章 糖豆想要瞻仰勇者圣像（小刀，后面超甜）
翌日，盛夏的晨露在帆布帐篷上凝结成珍珠，糖豆蹲在营地边缘，翅尖绒毛沾着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斑。
她蹲在营地边缘，看着妮娅用铁梳整理深棕色的毛发，金属梳齿与发丝碰撞的声响，混着远处皇家骑士团收拾甲胄的叮当声，织成一曲启程的前奏。
“把储物戒指扣紧！” 西奥拉的声音穿过晨雾，钉头锤法杖在熹微晨光中划出冰蓝色轨迹。
首席生今日特意将长发束成帝国军制式的高马尾，“查看自己的东西有没有收拾干净，落东西了的话多半是找不回来的。”
糖豆的蝠耳轻轻颤动，她的储物戒指里装着昨晚篝火晚会剩下的蜂蜜饼干，想留着跟先生一起分享。
——先生说过，烤焦香的饼干要配着清晨的咖啡才最美味。
今天就可以回学院了呢，终于可以见到阔别已久的先生了！
想到这里，她的耳尖泛起粉红，翅膀尾端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在晨露中划出细小的蝙蝠图案。
“糖豆，你的翅膀沾到露水了。”拉洛希亚的丝绸手帕轻轻拂过她的蝠翼，贵族少女的指尖带着玫瑰香水味，“昨晚跳了半夜的舞，不累吗？”
斯普林少女摇摇头，耳尖的绒毛因兴奋而竖直：“不累！今天能见到勇者雕像呢！”
先生和雕像！爱人与朝圣！
简直是双喜临门！
糖豆的银发被晨露打湿，贴在颈后露出细小的绒毛，像只刚破茧的蝴蝶。
远处帝都西大门的城墙已露出轮廓，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每隔十秒便望向城门方向，仿佛能穿透晨雾看到胜利广场的雕像。
城墙如沉睡的钢铁巨龙，二十米高的黑色玄武岩墙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糖豆仰头望去，只见城墙上每隔十米便嵌着一座黑钢魔导炮，炮口昂然指向天际，炮身刻满反魔法符文，炮座周围环绕着六芒星阵法节点，淡蓝色的魔力流在节点间循环，如同巨蟒的血管般搏动。
犹如巨龙的利齿。
“这些是第三代魔导炮，”
西奥拉的声音在糖豆耳边响起，钉头锤法杖指向城墙上的金属装置，“炮身融合了地龙的鳞片，能抵御高阶魔法冲击。看到炮座下的凹槽了吗？那是为骑士的魔宠准备的魔力接口。”
“当年铁誓骑士团的魔宠巨熊，就是通过这里为魔导炮充能。”
“魔宠？”
“法师的叫使魔，骑士的叫魔宠，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不过骑士的魔宠们块头都比较大些，你以后会知道的。”
洛蒂丝漫不经心地解释道，“这城池，可真结实啊。”
比她当年带兵攻打的时候好像厚实了不止一倍吧？
人族，真是恐怖的族群。
糖豆的蝠耳捕捉到城墙内部传来的低沉嗡鸣，那是阵法核心运转的声响。
她注意到黑色巨石之间的缝隙里嵌着碎水晶，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影——那是星界石的碎片，大陆战争时期，无数法师用生命将它们嵌入墙体，铸就了这面 “星界黑曜盾”。
“我们之前出去时走的南大门，南部城墙是帝国建立后修建的，看上去很新。至于这一段......”拉洛希亚仰望着漆黑的墙体，“是在王国时代的旧城墙基础上改造加固过的，造型轮廓基本得到了保留。”
“更何况这段城墙是真的很硬，帝国的魔导工程师测算过，拆除它的成本几乎抵得上维护它五百年的成本，所以就这样保留下来了。”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补充道，“这是历史通识课考试里可能会出现的题目，遇到了不要发懵，记住我讲的内容。”
十二米高的黑铁城门缓缓开启，门扉上的帝国双鹰浮雕在晨光中舒展羽翼。
糖豆看见门楣上方的了望塔上，值守的魔法骑士正通过水晶球观察他们，后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行了骑士礼，少女不再像过去那般手忙脚乱，落落大方地向对面回礼，面带微笑。
那骑士显然愣了愣，随后以更郑重的姿态回礼，水晶球中倒映出糖豆银白的绒毛，如同一朵即将绽放的蒲公英。
“注意脚下！”
领队的圣骑士突然高喝。
糖豆踉跄避开地砖上的凹痕——那是初代城墙防御阵的核心节点，如今镶嵌的蓝水晶已被替换成现代魔晶，但六芒星基座的裂纹里仍残留着焦黑。
一座古城墙，半部人族史。
“全体沿青铜轴线行进，穿越西大门后保持三列纵队！”
帝国大道的百年紫杉在晨光中苏醒，凯旋门的阴影笼罩队伍时，糖豆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十二米高的大理石门上，勇者斩龙的浮雕栩栩如生。
身旁的拉洛希亚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张开翅膀——大概是怕自己兴奋得飞起来。
其实不只是她，许多新生，尤其是来自帝都之外的新生，都有这样的表现。
老生们虽然比新生的状态要好一些，至少不会显得那么惊讶，但是当他们踏过凯旋门时，也会骄傲地挺起胸膛，恨不得把胸顶到天上去。
“穿过西大门，沿青铜纵轴线直行抵达帝国大道，过凯旋门北转走胜利大街方向.....这是我们的行军路线，胜利大街的北面就是胜利纪念广场，那里有什么我想各位应该都很清楚。”
西奥拉悠闲地说道，此时她的心情不错，便充当起了小队导游的角色。
“【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在守望】纪念雕像！”糖豆控制着音量，但声音还是忍不住的颤抖。
事实上，在现在这个位置，在帝国大道与胜利大街交叉的拐角，她就能够看到那高达三十米的宏伟石雕，那持剑的神圣之躯此时正沐浴在灿烂阳光之中，熠熠生辉。
勇者身披骑士重甲，双手握剑插入地面，头盔下的龙晶眼眸折射着朝阳，容颜掩映在面甲之下，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说话。
“先生会在雕像下等我吗？” 她喃喃自语。
【近一点，再近一点。】
少女瞳孔放大又收缩，想方设法想要看到勇者大人的真容，这是全帝国唯一一尊保留勇者真容的纪念雕像。
勇者殿下本人不愿被世人长久赞颂他的真名，而只希望世人传承【勇者】所象征的精神，所以有关勇者的公共纪念雕像几乎全是模糊的无面骑士，是泰卡斯帝国皇帝塞纳德再三请求，这才勉强保留了一尊真容雕像。
——然后连勇者本人都没想到这雕像会造的这么特喵的巨大！
塞纳德：你当时只说可以造一尊，可没说造多大的，我造三十米的也是一尊。
喵喵的，文字游戏是被这位皇帝玩明白了。
胜利大街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魔法灯的残光与晨光交织，将糖豆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点，就差一点儿！】
勇者的尊容掩盖在骑士头盔之下，他太高了，在远处根本看不真切，必得到近处才能看得清楚。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距离越来越近，少女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勇者大人，拯救了世界的勇者大人，拯救了她人生的勇者大人，真正的容颜！
糖豆垂首激动着，眼眶中积蓄起泪花，不禁握紧了拳头。
少女好像一个无限抵近幸福的旅客，指尖与幸福的距离只差最后一丝。
可当她再度抬头，眼前的恐怖景象与耳畔的呼啸轰鸣却将她的幻想彻底击碎！
“敌袭，警戒！”
——可这最后一丝，却轻轻碎掉了。
第98章 糖豆老婆崩溃了
“拉洛希亚。”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的吱呀声响，金发女孩儿面色沉重地从房间中退出来，便听到哥特少女的低声询问。
“她还在哭吗？”
“......嗯。”
拉洛希亚摇摇头，眸子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已经哭掉第二十张帕子......全都湿透了。”
房门上的隔音阵法依然在稳定运行，可即便如此，门外的两位少女也能想象那个娇小的白发姑娘哭得有多撕心裂肺。
“勇者......是一直支撑着她的信仰吧？”
拉洛希亚抵着房门坐在地上，双手环膝，她此时的心情也算不上好。
这三十多天来，糖豆这个阳光可爱，时时刻刻都散发着朝气与活力的亚人少女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为了队伍里的团宠心头好。
既是掌勺的大厨，又是解闷的开心果。
任谁瞧见糖豆那纯真可爱的琥珀色眸子，那嘴角自然的幸福笑意，再坏的心情都能变得愉快起来。
——因为少女的笑容发自内心，那是一种仅仅只是因为活着，就会感到开心幸福的笑容。
可现在......
【这里是泰卡斯帝国通讯社，这里是泰卡斯帝国通讯社！】
【紧急插播一条广播新闻，重复，紧急插播一条广播新闻！】
【今日（金曜日)上午九时十一分，泰卡斯帝国帝都圣埃洛斯堡胜利广场突发剧烈爆炸，爆炸波及范围超三百米。】
【此次爆炸造成勇者圣像重度垮塌，经帝国建筑院魔导工程师确认，此次爆炸为【高级解离术】与【高级爆炎术】等复合魔法引起，恐对勇者圣像造成不可逆损伤。修复工作目前正在紧张进行中，但修复状况不容乐观。】
【幸运的是，“帝国之手”凯瑟琳殿下在场策应亲自指挥，此次恐袭未造成人员伤亡，仅有一名帝国学院学生当场晕厥，被第一时间送往帝国圣埃米教堂医院就医，生命体征现已稳定。】
【恐袭发生后，大陆邪恶教派【倒逆教团】宣布对此次恐袭事件负责，并声称后续将继续采取类似行动以干涉帝国内政问题......】
【凯瑟琳殿下在采访中表示，此次爆炸事件是倒逆教团本年度第四次针对帝国境内重要地标建筑的袭击活动，皇家骑士团与帝国警署现已介入此次事件调查，侦破工作正在进行中。】
【同时，凯瑟琳殿下对于针对勇者雕像的袭击事件表示强烈谴责，并声称帝国强力部门不排除采取对等报复行动的可能。同时呼吁倒逆教团的信徒能够改邪归正，积极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泰卡斯帝国通讯社提醒您，邪恶教派危害帝国青年，警惕邪恶教派暗中渗透，出入公共场合注意自身安全，如遇疑似邪教徒人员，请第一时间联系帝国警署或帝国骑士团。】
【最后，祝您生活愉快。】
【本台战地记者将持续为您跟踪报道。】
......
圣水的气味像冰锥般刺着糖豆的鼻腔，她蜷缩在白色床单里，双翼收拢成紧绷的弧度，仿佛这样就能把破碎的心脏重新拼合。
枕头早已湿透，渐渐浑浊的泪水却仍不断涌出。
女孩儿几乎要哭出血来。
银发凌乱如被暴风雨摧残的蒲公英，绒毛失去了往日的蓬松，紧贴着脊背，像只被拔去翎羽的雏鸟。
房间里的魔法钟指向下午五点，距离爆炸已过去六个小时。
糖豆的脑海中不断回放胜利广场的场景：勇者雕像的龙晶眼眸在解离术下崩裂，镀金盔甲残片如雪花般飘落，露出底下同样支离破碎的石质躯体——那是她上一秒还在幻想的、勇者真容的所在。
“为什么......” 她的声音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带着血锈味，“连雕像都不让我看一眼......”
琥珀色瞳孔倒映着窗外勇者圣像的废墟——原本持握圣剑的雕像如今仅剩半截手臂斜插在地，断面处呈现出诡异的晶体化痕迹。
高级解离术的魔法余波仍在侵蚀石料，每一阵风过都会扬起细碎的蓝紫色粉尘，那是爆炎术与解离术复合作用产生的【深度腐蚀】现象。
床头柜上的《勇者圣言录》被翻至第47页永久定格。
“圣言录...明明说【勇者之光永不熄灭】......”破碎的哽咽从她指缝渗出，发梢沾黏的泪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彩虹。
“为什么...为什么.....”
“我明明......” 糖豆的声音哽咽着，“只差最后一点点了。”
“只差最后一点点了......”
......
“走吧。”房门之外的洛蒂丝沉默了片刻，说道。
她前世是魔王，对勇者算是恨之入骨的存在，虽然洛蒂丝不能共情糖豆此时的感受，但是也知道她们两个就算现在待在这里也只是于事无补的瞎操心而已。
“走？”
“走呗，给糖豆买晚餐去，你总不能让糖豆吃医院里的健康餐吧？寡淡无味的，多受罪啊。”
“也对。”拉洛希亚颔首，“我记得圣埃米医院附近就是美食街，可以去给糖豆买点儿好吃的。”
两人就这样达成了共识，这也算是她们两个为数不多能为糖豆做的事情——毕竟她们俩都不太擅长哄人。
事实上，通常情况下，她们才应该是被哄着的那个。
而在她们走后，一声不大不响的吱呀开门声再度于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响起。
哭泣着的少女竖起耳朵，泪眼婆娑着，通红的鼻尖微微耸动，就算她现在两眼红肿到几乎睁不开眼睛，糖豆也清楚的记得这一抹她朝思暮想的气息。
“先生！”
啜泣着的少女飞扑到高大的约瑟夫身上，男人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怀里就多出了一只伤心透顶的白毛小蝙蝠。
“先生！呜呜呜！先生，勇者...雕塑......哇哇哇哇！”
窝在先生的怀里，原本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亚人少女反而哭得更大声了些，她找到了她的依靠，就连哭泣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可这观念只在少女脑中存在了一瞬，便被糖豆硬生生掐灭，她强行止住了泪水，哽咽了许久，泪嗝伴着落下的泪珠，两只玉手紧紧抓着约瑟夫的上衣，瑟缩着，脑袋紧贴着男人的胸膛。
“糖豆...糖豆......是不是很懦弱......又给先生...添麻烦了......”
女孩儿扭捏着，看着自家丈夫一瞬间被自己泪水与鼻涕浸透了的前胸上衣，本意想要道歉，可话一开口，大颗大颗的泪珠却又止不住的倾泻了下来。
“糖豆不想哭......糖豆想笑的......其实想笑的。”
“先生不喜欢看到糖豆哭......糖豆知道...糖豆知道的。”
“可......可......”
“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对不起......”
第99章 糖豆老婆受安慰
“......哭吧，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糖豆是好孩子，所以大胆地哭吧。”
约瑟夫表情凝重，左手犹豫了许久，终于抚在少女的后背上，推着白发女孩儿往自己的胸口靠了靠。
“谁也不知道那些恶棍会突然对一个只有纪念价值的普通石雕下此狠手。”
他不记得上次这样做距离现在有多久了，只知道当时那个人是个濒死的战士，他必须这样做才能稳住那孩子的身体，才能扛抱着送到战地牧师那儿。
此刻糖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是女孩儿的内心，却已是千疮百孔。
“先生......为何命运待我如此不公？”
白发的少女仰头，凄美的面庞直面着沉默的剑圣，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已经在女孩儿脸上留下斑斑泪痕。
“为何命运总要给糖豆创造痛苦？”
“糖豆，糖豆到底做错了什么？”
少女一边诘问，一边啜泣，哽咽着，控诉上天对她的不公。
“糖豆曾向圣光女神祷告，向智慧之神祷告，向丰收女神祷告，向战争之神祷告，向海洋之神祷告......向糖豆所知道的一切的神祷告！可祂们从来没有回应过糖豆的祈祷！”
“没有神在乎糖豆！”
“没有人在乎糖豆！”
“只有勇者！只有勇者！只有勇者！”
“只有勇者！只有他从内心里爱着全天下的人！全大陆的人！全世界所有生活在困苦、绝望、悲剧之中的可怜人！”
“曾经只有勇者心里有糖豆的位置！只有他！只有他行走在苍穹之下，脚踏于大地之上，毫无私心地拯救苦难者于水火，关心着每一个人！”
少女埋头哭泣，沙哑的呼号声痛彻心扉，撕心裂肺。
许久，她似乎是发泄够了，终于沉寂下来，双手向上摸索，攀上男人的肩膀，最终搂住约瑟夫的脖颈，整个人挂靠在剑圣的身上，耗尽了力气。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勇者的存在一直都是支撑着糖豆活下去的勇气之源。
勇者的圣言录教导她要在最苦难的生活里看到未来的希望，要在最困顿的绝境中寻求突破，要在最危险的境遇里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保留斗争的火种，顽强的生存下去。
一个人可以被消灭，但永远不能被打败！
人生在世，只要还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就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糖豆坚信着，笃行着，终于摆脱了过往最深重的悲惨，终于取得了幸福的生活。
可是......可是.......
“糖豆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仅此而已。”
“一眼，哪怕一眼，糖豆此生都了无遗憾。”
少女的脖颈紧贴上约瑟夫的脖颈，交织着，感受着彼此的脉搏与律动，悲伤的糖豆此刻才有了安慰，才有了依托。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往昔的浮萍，现在有最亲近的人可以把臂膀借给她不顾一切的放声哭泣，真的很幸运。
“别这样说。”
约瑟夫将手掌放到少女的头上，感受着手掌传导而来的灼灼热量，他那一双青灰色的眸子中也闪过一丝动摇与无措。
他从来都知道【勇者】一词的分量。
可世人传唱的多是勇者的丰功伟绩，如何英勇如何睿智如何奇异如何正直。
世人敬仰他，爱戴他，可像眼前女孩儿这般以勇者为此间唯一一道光，唯一正统之信仰而笃信至此的。
亦如残星般稀少。
放在圣光教会之中，至少也是一个信仰虔诚的圣徒，能够成为教皇或圣女的候选。
“勇者可见不得苦命人的眼泪，你这样哭的深沉，要让勇者如何感想呢？”
他安慰道，搬出勇者的名号来哄糖豆。
“可是勇者大人又不知道糖豆的存在！”少女红着眼辩驳道。
“糖豆可是说勇者大人心里有糖豆的位置的，难道糖豆要说谎不成？”
“才不是！勇者大人爱的是世间众人，不是......又不只是我这么一个小角色小人物，勇者大人又不认识我......”
少女委屈地嘟囔着，别过头去和约瑟夫闹别扭。
“哦~原来如此。”
约瑟夫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语气里带着莫名的魔力，不知为何勾动着少女的心弦。
“原来我可爱的糖豆妻子是这样想的，觉得堂堂勇者大人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不在乎糖豆这样的小人物啊。”
“你！你！你！”
“先生！！！”
少女瞪大了眼睛，被自家丈夫说的这话气得翅膀都竖了起来，她小拳拳捶打着男人的胸膛，“先生坏！先生怎么能这么说勇者大人！”
“先生怎么能这么歪曲糖豆的意思，先生坏！先生再这样糖豆就不理先生了！”
她气呼呼地娇嗔着，但也总算是停止了哭泣，嘴唇嘟得赛天高，眸子里带了一抹对丈夫的嫌弃。
先生好笨啊，有时候还有坏心眼儿！
“我，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糖豆的丈夫，对着勇者发誓，绝对没有歪曲糖豆老婆的意思。”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本正经道，一只手托住女孩儿的臀，一只手从外袍的衣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来。
“不过，”他高举着用朱红漆蜡密封的信件，嘴角勾着笑意，“你又如何知道我的【老领导】到现在还不认识你呢？”
他着重在“老领导”这词上下了重音，此时还有些发懵的少女不由得歪着头，尽力的回忆，终于脑中猛然穿过一道闪电，将一切串联在了一起。
先生退休之前是重装骑士。
是勇者禁卫军团之中的重装骑士。
勇者禁卫军军团的“老领导”还能是谁？
“勇勇勇勇勇......”
糖豆的眸子瞪得溜圆，三分震惊三分疑惑三分思索——剩下九十一分都是渴求。
“给我！给糖豆！”
她伸手去够，但由于个头的原因，怎么也够不着。
“哦，糖豆猜到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糖豆猜到了，所以给糖豆！”
她此刻彻底兴奋起来，泪不流了也不哽咽了，无限的活力又被找寻了回来，塞进了女孩儿纤细但不失力量感的胴体之中。
“啊，但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怎么感觉某位斯普林少女此刻有点儿不太礼貌呢？”他挑着眉毛，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是不是还少了一个【请】字呢？”
“唔......”
少女红透了脸颊，头颅低垂，扭捏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脚她才对着先生大吼大叫发泄情绪，后脚攻守便如此刻般转瞬形异，这速度着实叫少女反应不过来。
“先生......”她抿了抿唇，小舌舔过干涩的嘴角，声音里带着不好意思，“请~把信件交给糖豆~”
斯普林少女撒娇道，后来还觉得仅仅如此体现不出她的诚意来，于是轻轻仰头，搂着男人脖颈的玉手迤逦向上，捧住爱人的脸颊，缓缓在约瑟夫的鼻尖轻轻一啄。
“先生...这样...够了么？”
女孩儿的蝠耳被绒毛掩映着，彻底成了粉红色。
第100章 糖豆老婆阅读勇者的信
【亲爱的糖豆小姐敬启：】
【展信如晤。当信使的白鸽穿越云层时，某位总把烤面包烤成艺术品（指焦黑程度）的老部下突然寄来婚讯，着实让我在轻快的旅途中打了个漂亮的趔趄。】
【听闻约瑟夫那混小子终于被某位聪慧的淑女收服，我的剑穗都激动得打了三个蝴蝶结。】
【您与约瑟夫那孩子结为连理，我这把老骨头竟生出些 “吾家白菜被猪拱了” 的微妙心情——当然，那头猪若是敢把磨豆器的咔嗒声带到新婚之夜，或是让烤焦的面包屑弄脏您的蝠翼绒毛，大抵是要尝尝圣剑敲脑壳的滋味。】
【虽未亲临婚礼为两位新人祝福，但透过信中蜂蜜饼干的焦香——没错，我闻到了约瑟夫写信时带着的那股糖霜气——便知这场婚姻定是充满了冒险与甜蜜的奇妙调和。】
【谁能想到总把“单身至上”挂在嘴边的榆木脑袋，竟不声不响拐走了全大陆最可爱的斯普林姑娘？哈哈，我猜他求婚时定然笨拙得像头撞进瓷器店的犀牛，或许还错把婚戒当成实验材料喂给了炼金傀儡？】
【总不会只是草草领了结婚证便算是结婚了吧？这确实像他会干的事。】
【但这不妥当，不妥当。若真如此，我定要他补上一次盛大的婚礼，并亲自在婚礼现场为您敬献玫瑰花束。】
【不过转念一想，能让向来只懂与魔物与敌军较劲的家伙心甘情愿在围裙上绣蒲公英，您定是拥有全世界最璀璨的勇气与温柔。】
【请容许我以三颗月光薄荷糖作为贺礼——它们曾安抚过被巨龙吓哭的孩童，或许糖豆姑娘会喜欢这个味道？】
【实在求糖豆姑娘宽恕，咱这事发突然，左右没有合适的礼物，惭愧惭愧。权当是迟到的新婚祝福之礼，若您嫌弃这礼物太过寒酸，那下一次我路过贵舍时，便再亲自奉上一柄法杖当作补偿。】
【那大头兵的信中也曾提及您对我的崇敬，实令我这把老骨头险些散架。】
【真正的勇者该是让妻子眼含星光的丈夫，是能替学生挡下致命伤害的导师，而非放弃责任周游四方的逍遥老者。】
【勇者的头衔实在压得我喘不过气——若您见过我当年被龙息烧焦袍角的窘迫，或是因算错传送坐标卡在魔王城烟囱的丑态，定会失望地发现所谓英雄不过是擅于藏起伤疤的普通人。】
【千万别向外透露这些琐事，否则许多人儿的心儿会“啪嗒”一下碎掉的。】
【其实啊，勇者不过是个会牙疼、会把口粮饼干藏进盔甲夹层的普通剑士。真正值得崇敬的，该是每个在清晨揉着眼睛点燃烤炉、在深夜握紧法杖守护同伴的灵魂。】
【呵呵，话说回来吧，咱也只是暂时的休假，兴许什么时候歇息够了，就会再在公众面前露露脸？】
【希望那时候的人们已经忘了我的面容，也希望那时候的人们竞相踏着勇者的道路向前奔走。】
【至于约瑟夫那家伙，虽顶着 “剑圣” 头衔，实则是个会对着蒲公英发呆半宿的呆子。说来惭愧，当年我们这些老家伙总把婚姻视为比屠龙更可怕的冒险，却忘了厨房里的烟火气才是抵御岁月侵蚀的最佳结界。】
【愿您教会约瑟夫：握剑的手同样能温柔地搅拌蛋液，沾满墨渍的论文稿纸也可折成装饼干的爱心盒。】
【爱情啊，本就是场没有攻略的冒险，愿您俩能像调配复合魔法般，把柴米油盐酿成星界赞歌，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泛着蜂蜜饼干的焦香。】
【最后请允许我引用某位哲人的话：“婚姻如同双人舞，踩着彼此的节拍才能跳出圆舞曲。”】
【当然，若那笨手笨脚的舞伴总踩不准节拍，您随时可以踹开他独享星空——毕竟您首先是糖豆，然后才是约瑟夫的妻子。】
【愿星界之风永远托起您的翅膀，愿璀璨星辰为你们的烤箱恒温，期待您创造出比我的传说更甜蜜的奇迹。】
【您忠实的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的人】
（ps：若约瑟夫偷藏您的蜂蜜罐，请直接攻击他的咖啡豆——那是他的致命弱点，亲测有效。）
糖豆捏着信纸的双手颤抖着，日落的斜阳打在少女身上，为她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辉，像极了下凡的天使，圣洁又漂亮。
她没有怀疑这封信件的真假，当糖豆第一眼瞥见信纸下方的金纹署名时，她就知道，这定是勇者的亲笔书信。
一是这与少女所珍藏的《勇者圣言录》第一版第一页的油印勇者签名别无二致，二是这署名上铭刻着独属于勇者的神圣法纹，只需要感知到一丝气息，就能让人意识到这封信的真实性。
“联系勇者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件麻烦事，但是嘛......为了某个甜蜜系姑娘的三十天试炼后的欢庆，咱也算是动用了一点点小手段，希望某人不要以为咱是在吹嘘。”
约瑟夫耸耸肩膀，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衫，眉毛微挑着，眼神温柔。
“虽然我知道现在的场合把这封信送出去不算特别合适，我原计划是在勇者雕像的脚下将这礼物送给某人，但总归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结果只能作为对小蝙蝠的安慰剂来用咯。”
瞧着身前逐字逐句读完信纸上字词、不停咬唇的白发斯普林姑娘，约瑟夫的语调也渐渐柔和下来，眼角携着怜爱。
“希望我的爱妻不讨厌这份迟来的贺礼，也希望我的爱妻接受丈夫迟来的祝贺。”
他轻声说道，夏夜傍晚的风带着独有的热意，将少女冰凉透底的心儿捂热融化，男人刀削般的俊朗面庞此刻为她展现柔情，令心情大起大落的糖豆破涕为笑。
“先生......你总是这样......总是给糖豆各种各样的惊喜。”
她本想强忍着感动的泪水不让她流下来，可敏感的声带刚一振动，女孩儿早就迫不及待的眼眶大堤便就此崩绝，于空中洒落清泪。
然而这一次，糖豆嘴角却带着笑意。
她又哭又笑着，生气自己的鲁莽，又为先生的行为而感动。
少女不知道一位早已远离军队生活的重装骑士要如何花费人情才能设法找寻到勇者的踪迹，更不清楚这一封信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在先生的努力下从勇者手边寄出。
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了爱人的愿望，愿意付出一切。
“可我......可糖豆什么惊喜都给不了先生......还会和先生置气......”
少女抿着唇，泪珠大把的掉，眼前的剑圣却慌乱起来，他不知为何自己准备的礼物为何起了反效果，怎叫可人的糖豆又落起泪来。
“不哭不哭，勇者大人要是知道我把全天下最可爱的斯普林少女弄哭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糖豆舍得我被扒皮嘛~”
“才不要！”
“可那是勇者大人呀！”
“谁也不能把先生从糖豆身边夺走！”
糖豆倔强道，她停止哭泣，一把抹去脸上泪液，眼中闪过坚定的目光。
“哪怕是勇者大人本人来也不行！”
第101章 糖豆老婆去逛街
约瑟夫“伪造”这一封信件还是挺费功夫的。
首先就是得朝凯瑟琳要几张帝国公文标准信纸，然后往泰卡斯皇宫那里取来暂存的勇者印章，顶着塞纳德皇帝的大声吐槽把他的金砂墨水大肆霍霍，才搞来这么一份像模像样的“回信”。
本来是真的想给糖豆一个惊喜，但最终却是被突发的恐袭给耽搁了。
事发后的第五分钟，望着被自己一拳打趴在巷尾深处想要启动传送阵法逃离的邪教教徒，约瑟夫长舒一口气。
“凯瑟琳，跟塞纳德说一声。”约瑟夫表情相当凝重，“帝都里有叛徒。”
他斩钉截铁道，着甲的银发女子没有质疑，只是重重点头。
她的兄长很少出错，一般用这种语气叙述时，兄长已经有了九成八的把握。
“身上携带着倒逆教派的纹章，做事也有他们的一贯风格。倒逆教派是那群被帝国驱逐出境的旧贵族势力所支持的反对集团吧，我记得背后还有兽人酋长国的暗中支持，魔族或许也插了一手，今年以来造成的动静不算小了。”
他一手拎起失去意识的邪派法师，“没有注册帝国的合法法师身份，典型的黑户，而且还是六环法师，这种人只有在境外王国能招募，而把这种人无声无息的送到帝都......”
约瑟夫皱着眉头，眼神里带着思索，“帝都里进行背后支持的，起码要是一位伯爵。”
“重点调查哪个家族呢？”
“山德鲁和安德烈家族吧，这两个的可能性最大，他们私下的商贸产业与兽人酋长国的酋长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说不受影响渗透是不可能的。”
男人摩挲着下颌，“不过我觉得倒是不用太过于担心，今天或明天应该就会有人去朝塞纳德请罪——我想就算是他们背后支持，恐怕也没有想到倒逆教团居然真的干出这么轰动的【大事】出来。”
而为了保全家族，他们必定会推出一个背锅的人来揽下所有的过错。
“陛下他会相信么？”
“鬼才会信这种一眼假的东西，所以大概率只是障眼法的幌子，目的就是争取时间帮全家以及资产跑路。你之后要做的，就是等那个人去前往皇宫承认错误之后，第一时间带着骑士团封锁他背后利益集团的官邸。”
“到那时候才......会不会太晚了些？”
“不，恰恰相反，时间刚刚好。”
约瑟夫活动着脖颈，“那群贵族和被清洗掉的那一批比起来没有丝毫的长进，躺在功劳簿上，觉得自己立过功就可以做一点点出格的事情什么的......思想总是这么愚蠢。”
“他们要跑，也要收拾金银细软之类，大部队根本来不及撤离，只会被你们抓个正着。”
“至于核心人物，我们可以抓，但也可以不马上抓，这种蠢货跑出去了反而能给对面造成更大的麻烦。”
“凯瑟琳。”他叫着妹妹的名字。
“怎么了哥哥？”
“最近的贵族里谁最关注尤利西斯的动向？”
银发骑士思索片刻，“【影】们的情报显示，确实是您所说的山德鲁与安德烈家族。”
“......嗯，那就错不了了，他们卡着尤利西斯不在帝都的时候干出这种事情，显然是对那条龙的动向进行了提前调查，否则就是给他们八十个胆子也不敢使坏。”
约瑟夫耸耸肩膀，把昏迷不醒的无证法师丢到凯瑟琳面前，“再进行一次严打吧，重点是城东商贸区，那里人员混杂，不好监管，是理想的藏身之所。”
“是，哥哥......陛下那边......”
“我亲自去说...塞纳德总想找理由跟兽人那边碰一碰，现在居然真给他遇上了...希望我今天还有时间能多陪陪她。”
剑圣叹了口气，在这种政治斗争上，他表现得比尤利西斯还像一个贤者，只是看了眼，就把从执行者到幕后黑手全都推算了七七八八。
——也正因如此，残存或新兴的许多势力才会畏惧勇者。
“糖豆那边怎么样了？”
“嫂嫂已经被及时送往就医，就在附近的圣埃米教堂医院，哥哥现在要去看一看么？”凯瑟琳表情严肃的说道。
“晚些吧......晚些吧，先处理倒逆教派的事情，让各教堂的主教们都打起精神来，随时准备启动不完美复活术，这件事处理不好的话说不定会出现一些伤亡。”
“倒逆教派到底还是个不稳定因素，免不了有狗急跳墙鱼死网破的想法。不过只要处理妥当就不会有大问题，让民众们提高警惕，但也没必要到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
约瑟夫结束自己的回忆，今天他一整个上午都在处理这些不稳定因素闹出来的破事，直到现在才空闲了下来。
望着怀里破涕为笑的娇妻，原本今日心情算不得美妙的剑圣也愉悦起来，弯曲食指在女孩儿的鼻梁上轻轻一勾，嘴角噙着笑意。
“要一起去逛逛街么？现在刚好是欣赏帝都烟火气的好时候。”
“嗯！要！”
糖豆重重地点头，脸颊和约瑟夫的面庞贴在一起，亲昵地蹭了蹭。
......
圣埃米教堂医院的彩绘玻璃在晨露中折射出七彩光斑，顺着石板路流淌到三条街外的星焰市集。这条夹在治愈圣所与世俗烟火间的美食街，此刻正被各色喷香的气味充斥着。
石板路两侧的魔导路灯渐次亮起，暖黄光晕裹着炊烟在夏夜里盘旋。
老查理烤肉铺的橡木烟囱最先闯入视线，砖砌烤炉里躺着滋滋作响的整羊。戴皮围裙的老板用长柄铁叉翻动肉块，油星坠在炭火里炸开细碎金光。
“刚出炉的迷迭香羊肋排！”
“热乎乎的烙饼卷着吃，美的很呐！”
“小心热气，小姐！”他朝驻足的情侣扬起沾着大粒孜然的胡子，“情侣特别优惠！买二送一，买五送二！”
糖豆耳尖发烫，约瑟夫却已掏出铜币换来油纸包。
滚烫的肉汁渗进油饼，肉香混合着饼香，谱写碳水、脂肪与蛋白质的美妙乐章。
隔壁雪鸮面包房的橱窗叮咚作响，系亚麻头巾的老板娘推开雕花木窗，将冒着热气的榛子挞搁在窗台晾凉：“新出炉的榛子挞~，三铜子一大块嘞！”
糖豆瞥见玻璃内侧映出的自己，才发现嘴角沾着亮晶晶的油脂，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
——哭的时间太长了，导致少女现在饿得发慌。
他们顺着人潮挪到中央喷泉广场，在十字路口与觅食结束的拉洛两人擦肩而过，少女的身子紧紧依靠在约瑟夫身边，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直到她们两个回到医院，才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
“我那么大一个糖豆呢！”
第102章 卡罗琳要去探望糖豆
“艾莎，预备的礼物准备妥当了么？”
雕花胡桃木衣柜的铜把手在夕阳中泛着冷光，卡罗琳盯着镜中倒影，指尖捏住深红色天鹅绒礼服的高领，发出不耐烦的 “嘶” 声。
十六岁的血族混血少女此刻像被冒犯的火玫瑰，耳尖的绯色与发梢的石榴红相互映衬，圣银发夹在红发间划出细碎的火花。
“艾莎，这领口是给石像鬼穿的吗，这么紧？” 她的指尖碾过银线绣的玫瑰花纹，拂过耳尖时触碰到礼服的蕾丝立领，镜中少女的尖耳朵在红丝绒发带下若隐若现。
镶嵌着红宝石的项链将烛光折射成细碎星子，落在她血族混血特有的苍白肌肤上。
女仆长裙的绸缎摩擦声从鎏金屏风后传来，年长她五岁的艾莎捧着黑丝绒礼盒现身。她转头放下礼盒，走近帮助少女调整裙摆的褶皱，银制顶针在晚霞中闪烁：
“小姐，这是结合了晚宴服与帝国骑士礼服的设计。”
她的手指划过卡罗琳裸露的肩头，“肩部开口便于您随时拔剑，裙摆的分叉……”
“够了！” 卡罗琳甩动发辫，尖耳朵扫过艾莎的手腕，“我又不是去参加宫廷舞会，只是探病而已。”
话虽如此，她却对着镜子转动脖颈，让秘银项链在辉光中折射出六芒星光影——好像那里还残留着糖豆的味道。
“听起来小姐交到的朋友真的很好呢，是什么样的人呢？”艾莎眯起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带着薄茧的双手帮卡罗琳处理完裙摆的褶皱，再直起腰来帮少女整理发型。
“艾莎你好奇心这么强的么，总感觉不像是你的风格。”
“是呐，可谁叫我家这位十年八年都不交朋友的小姐，突然有一天就要去探望同学了呢？”女仆挑着眉毛，“容不得臣下不好奇呐。”
卡罗琳的耳尖瞬间泛起绯色，手指烦躁，镜中少女的睫毛轻颤，红宝石般的瞳孔转向窗外翻涌的蔷薇花墙。
“就是个...毛茸茸的麻烦家伙。”尖耳朵泛起珊瑚色，“蝠翼跟松鼠尾巴似的总在晃悠，战斗时还会炸毛。”
“明明不太擅长近战，偏要冲在最前面。”
“眼睛圆圆，眉眼弯弯——艾莎你笑什么！”
“听起来很可爱呢。”
艾莎将圣银发夹别在卡罗琳发间，发夹边缘的金银纹路与剑穗形成呼应。
“可爱？”卡罗琳哼了一声，却在描述时放轻了语气，“算是吧，可、可爱这种词太廉价了！”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指尖无意识摩挲裙摆，“应该是圣母一样的人......咳咳，总之就是随处可见的笨蛋！”
“而且她打架时完全不像看起来那么好欺负——狂化状态下能把地宫boss的骨架拆成零件，爪子比我的银剑还锋利。”
“等会到了医院，你绝对不准提我刚才说的任何话！”卡罗琳一本正经道，涉及到在熟人面前的面子问题，少女非常关注。
“好的，我亲爱的小姐，不过您确定今晚不【用餐】了么？”
艾莎站起身来，高出少女一个头的身姿曼妙可人，一身黑白相间的性感女仆装完全无法掩盖其本身的魅力，反倒将其衬托出浓郁的知性气息。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咬人。”卡罗琳翻了个白眼，“能不能帮我装杯子里？就跟以前一样，直接咬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可不行，小姐，割腕是很疼的，比您直接上嘴要疼的多。”艾莎摊手，“血族吸血时会释放止痛致幻的毒素，至少能让臣下好受些。”
“......好吧，好吧，前几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你居然会沉迷上这种感觉。”
卡罗琳叹了口气道，手指划过脸颊。说实话，她确实有点小饿了。
她的确是混血血族，平常也可以依靠人类正常的食物生存，但是长时间不吸血会让她丧失精神和体力 ，脾气也会变得格外暴躁，所以必须得定期补血。
一个月（一百天）至少不低于两次。
“弯腰，把脖子露出来，快点，我赶时间。”混血少女骂骂咧咧道，虽然这种行为是互惠互利的举动，但是......总觉得很奇怪。
艾莎的呼吸在蔷薇香气里凝滞成珠串。
她倚着雕花衣帽架解开蕾丝颈饰，晚霞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而入，将脖颈处跳动的血脉染成琥珀色蜜浆。
卡罗琳的尖牙在唇间若隐若现，喉间滚动的吞咽声混着窗外白鸽振翅的响动，在寂静中撕开情欲的裂缝。
“您总是这样急躁。”
女仆的指尖抚过天鹅绒窗帘的流苏，阴影在锁骨凹陷处汇成暗河。
她缓缓弯腰，黑白条纹围裙的系带垂落在卡罗琳膝头，带着接骨木花皂角的清香，“明明毒素生效需要三秒钟的......”
混血少女的膝盖撞翻了黄铜烛台，凝固的烛泪在地毯上砸出星形凹痕，她揪住艾莎后腰束带的力度像是要把珍珠纽扣碾成齑粉。
尖耳擦过女仆发梢，卡罗琳突然泄了气似的将额头抵上对方肩窝：
“烦死了......你血管跳动的节奏吵得我头疼。”
艾莎轻笑时震动的胸腔仿佛教堂管风琴最低的音管。
她解开衬裙系带的手势优雅如拆解圣餐布，布料滑落的声响细细簌簌。
“需要我帮您数节拍吗？”温热的气息拂过卡罗琳发烫的耳廓，“就像小时候教您跳华尔兹那样——”
“谢谢，大可不必。”
下一秒，尖牙刺入脖颈，艾莎的后半句话语化作甜腻的叹息，手指深深陷入卡罗琳背后的礼服缎面，抓皱的金线曼陀罗花纹如同在黑红夜幕中盛放的烟花。
混血少女的睫毛扫过女仆渗出汗珠的锁骨，情欲毒素顺着齿尖注入，艾莎颈侧瞬间绽开两朵紫罗兰色的淤痕。
“别乱动。”
卡罗琳含糊的警告裹着血腥气，她收拢在女仆腰后的手掌，三十天没汲取过女仆的血液，艾莎的血液比往常更甘美，带着炼乳淬炼过的铁锈味。
情难自禁地，舌尖沿着跳动的血管描摹起来。
“等等，你血糖是不是高了？”
卡罗琳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你这段时间吃甜食过量了吧？绝对过量了吧！”
女仆突然颤栗，指节因克制而泛白：“您...在品尝曼恩森红酒吗？”
破碎的笑声混着喘息，“这么细致...”
卡罗琳的尖牙突然深陷半寸作为惩罚。
艾莎的惊喘化作小猫般的呜咽，混血少女趁机将更多情欲毒素注入鼓胀的血管。
她满意地感受着怀中躯体逐渐绵软，女仆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垂落几缕金棕色发丝，正随着她的吮吸频率扫过自己发烫的脸颊。
待喝够了，卡罗琳的舌尖抵住伤口轻轻打转，血族治愈术的虹光与残留的情欲毒素在齿痕处交融，将那对紫罗兰淤痕幻化成振翅欲飞的蝴蝶。
艾莎的银丝系带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手指，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烙下灼烫的印记。
“容我提醒，您预订的马车......”女仆的瞳孔在情欲毒素余韵中泛起雾霭，黑白条纹围裙与深红礼服裙摆纠缠成禁忌的旗帜，“......还有二十分钟才到。”
“你还想要啊！信不信我现在就......”
咒骂戛然而止——艾莎沾着血渍的指尖正轻抚她唇角，将残血抹成艳丽的胭脂。
“是的，不错，毕竟妾身也到了欲求不满的年纪了呢~”
第103章 糖豆去哪儿了？
圣埃米教堂医院的哥特式拱廊在暮色中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卡罗琳的暗红骑士礼服裙摆扫过彩绘玻璃窗下的鸢尾花纹章。
临着来探望糖豆妈妈...呸，糖豆同学，艾莎又缠着某混血贵族少女来了一发。
这让本来就底气不足的卡罗琳凭空在气势上更矮了一分。
但她身上穿的奢华暗红骑士礼服裙却又很好的弥补了这部分，配合艾莎给她弄的妆造，卡罗琳跟平时比起来甚至还多了一份英气。
雕花铁门在卡罗琳的靴底发出不满的吱呀声，她盯着病房门牌号，艾莎的裙摆扫过走廊的魔法地灯。
暖黄色的光晕里，少女的红发像燃烧的火焰，与暗红礼服上的银线玫瑰相映成趣。
“但现在的问题是——”
卡罗琳敲了许久的门都无人响应，最后实在按捺不住推门而入，才发现病房里空空荡荡，窗户敞开着，淡黄色的亚麻窗帘被晚风吹拂的上下翻飞，发出“呼呼”的声响。
空荡病房里漂浮着圣水熏香残留的乳香气息，四柱床的棉质床单残留着人形凹陷。
床头的《勇者圣言录》摊开，糖豆的常服搭在椅背上，最显眼的是枕边散落的几根银白绒毛，在魔法灯的冷光下泛着微光，像被揉碎的蒲公英。
屋里别说糖豆了，连糖豆的毛都......绒毛还是有的，虽然不多。
但糖豆确实是不在。
“不在？会不会是回学院了？”
卡罗琳皱着眉头，她盛装打扮却扑了个空，这叫少女多少有点儿气馁，随后赌气似的转身在艾莎的脚背上轻轻踩了一脚。
“都怪你，非要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这下好了吧，连人影都没见着。”
卡罗琳的迁怒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如同幼兽面对未知威胁时虚张声势的嘶吼。
她气鼓鼓的，这样的表情也只有在卡罗琳最亲近的人面前才能表现出来，而艾莎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面带微笑默默承受。
女仆垂眸望着少女礼服后背的十字绑带——那里还残留着半小时前被自己指尖勾出的褶皱，此刻正随着主人的颤抖在暮色中泛起涟漪。
——总不能说自己这三十多天来没被小姐咬脖颈宠幸以至于整个人都已经变得寂寞难耐变得奇怪起来了吧？
这能说么？
当然不能。
“不对！”
“我那么大一个糖豆呢！”两人身后陡然响起大大咧咧的女声，“等等，你怎么在这儿？”
洛蒂丝眉头微蹙，手里还捧着纸箱包装紧实的慕斯蛋糕，身边的拉洛希亚手里则是喷香的蜂蜜烤肉，被恒温魔法好好的保护着。
“卡罗琳？你这是......”拉洛希亚开口道，“来探望糖豆的么？”
“如你所见，”少女耸肩，“只可惜扑了一个空。”
卡罗琳这般说道，“今天下午我记得是你们两个在照顾糖豆吧？糖豆去哪儿了？”
“额，这个问题......”洛蒂丝表情微妙，“我们俩还想问你呢。”
卡罗琳：？？？
“哈？！你们不知道糖豆去哪儿了？她没有一直在病房里吗？”
混血少女震惊道，耳尖不自觉地抖动了两下，
“你俩是认真的么？”
“在是一直在，今天下午糖豆从醒来之后就一直哭，哭了很长很长时间，我和洛蒂丝想办法安慰却没什么效果，只能先去给糖豆买些好吃的当晚餐......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拉洛希亚的声音微微颤抖，
“卡罗琳小姐，你到访时糖豆就已经不在了么？”
“是的，比你们早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吧，我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但那孩子的东西还在。”
卡罗琳指了指糖豆摆在床头的常服和《勇者圣言录》，表情凝重，
“她总不会是想不开了吧？”
“想不开！”金发女孩高声惊呼了一瞬，随后才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场合不太合适，降低音量，“她......那孩子不会做傻事吧？”
“做傻事？什么傻事？你们几个凑在这里叽里呱啦的在说什么啊？”
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混合着骨节震荡与锁链晃动的清脆声响。
安娜学姐的声线格外有辨识度，沉重的蹄声也随之而来，她们转头回望，蒂安姐妹、西奥拉学姐、希纳斯与妮娅一道同行而来。
“吼吼，看来咱们都想一块儿来了？”死灵法师少女挑了挑眉，“都挑这个点儿来探望糖豆是吧？”
“额，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安娜学姐......”拉洛希亚表情僵硬。
“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有，有的，有的。”金发少女挠了挠脸颊，“您这是在溜亚维利女士......吗？”
拉洛希亚的质问尾音发颤，视线掠过骷髅法师黑袍下若隐若现的肋骨。
骨节震荡与锁链晃动的清脆声响怎么来的？
能是怎么来的？
傻大黑粗的大锁链拴在骷髅法师的腰椎上，后者披着一袭黑袍，魂火在眼眶里熊熊燃烧。
“啊~夜安，拉洛希亚小姐，我央求我的主人，祈求她别把我塞进暗无天日的骨头柜子里，享受这片刻的热闹与自由是吾最快乐的时光......但似乎冲击了您的世界观？”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听得出来，骷髅法师说的都是真话——这家伙真的乐在其中。
“额，有一点点，一点点......”金发女孩儿尴尬的笑了笑，她也不是没见过死灵法师和死灵，但是像安娜学姐和亚维利这样的......确实是不常见。
不常见就是罕见！（确信）
“糖豆那孩子不在？”
西奥拉理智的声音打断众人七嘴八舌的交流，“拉洛希亚你不用太惊慌，那孩子不是会干傻事的性格，她的信念也不会支持她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学生首席发挥她远超常人的推理能力道，“用不着太过担心。”
女孩儿扶了扶眼镜，她的直觉极少出错。
“她应该是出门散心了，之后会回来的。”
......
暮色中的帝都街道仿佛被泼洒了葡萄酒，砖红色屋顶在魔晶路灯下泛起釉光。
“先生对帝都的环境很熟悉吗？”
“帝都？那当然，熟到家啦。”
牵着白发女孩儿的手，约瑟夫一边回答妻子的疑惑一边抬眼观望四周，为糖豆物色下一个小吃的投喂点，“以前帝国没建立起来的时候，帝都还不是帝都而是王都的时候，我们在圣埃洛斯堡打过好几场仗，守城战、巷战，都打过。”
“那时候死了不少人，每分每秒，每时每刻，每一条巷子的丢失与争夺都伴随着伤亡......很惨烈，但是我们最终实在守住了圣埃洛斯堡，没让她真的落进魔族的手里。”
约瑟夫轻声叙说着过往的历史，“圣埃洛斯堡保卫战持续了八十多天，之后打败了魔族，开始打人族内部的自由之战时又涉及到了这座堡垒，不过那就很轻松了——比起魔族的硬骨头，王国贵族的军队完全就是纸老虎。”
糖豆突然抓紧约瑟夫的食指，蝠翼收拢成披风状裹住自己。
而他却笑呵呵地，随手将铜子换为香喷喷的枫糖脆饼，“尝尝这个，很好吃的，算是帝都这边的特色。”
“先生......”少女的蝠耳微微抖动，她没有辜负好意，伸长脖颈探着头将男人手中的甜脆饼咬下一大口。
街角糖果店的橱窗发出光亮，蜜色光晕为少女的银白睫毛镀上金边。
“唔！这个好好吃！”
香脆的口感和枫糖甜蜜在口腔中蔓延，女孩儿身后的蝠翼微微晃动，意味着她此刻的心情非常美好。
“先生也吃！”糖豆踮起脚尖的瞬间，蝠翼在身后展开成心形。
“我不太喜欢甜的......好吧，如果是糖豆的话。”约瑟夫不知何时嘴角也勾起笑意，“比起枫糖，我倒更喜欢咖啡味儿的。”
“那糖豆回去之后要开发新口味，让先生满意的新口味！”
“好吧，那我就期待糖豆大厨的好手艺咯~”
第104章 给糖豆老婆买头饰
暮色中的橱窗折射出七色虹彩，约瑟夫的目光被【月光银匠】店铺门楘垂落的星屑风铃攥住。
木质门楣上缠绕着活的月桂藤，叶片间点缀着微型魔灯，将橱窗里的银饰照得如同星界碎钻。
藤蔓状铜框圈起的玻璃橱里，悬浮着数十件旋转的银饰，最中央那枚月桂叶造型的头饰正将魔晶灯光滤成细雪——叶片末端蜷曲成含苞的铃兰，叶脉间细密镶嵌的碎水晶如同凝固的晨露。
“这家的蜂蜜杏仁糖闻起来好香......”糖豆话音未落，已被约瑟夫牵进飘着檀木香的门扉。
青铜铃铛发出教堂管风琴般的嗡鸣，铃兰花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正在擦拭银器的店主抬起头，银发垂至脚踝，发间编着银线与月光石，尖耳朵在烛光里泛着精灵族特有的珍珠光泽。
“欢迎光临月光银匠。”精灵指尖划过玻璃展柜，内里沉睡的银饰仿佛活过来般跳起圆舞曲，“看上了哪一款？可以随意试戴~”
店主的声音像泉水般清冽，眼神在扫过眼前的雪发女孩儿时眼底闪过柔和。
好漂亮的斯普林姑娘，雪白且稀有。
“这一件，麻烦您取一下。”
隔着橱窗，约瑟夫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其中最闪亮的水晶银饰上——正是那枚月桂叶造型的头饰。
“感觉它很适合我夫人。”
“您真是好眼光。”精灵店主轻笑道，“这是今年帕拉蒂斯大师的新作【初雪协奏曲】系列，每片银叶都经过十二次月光淬火......”
糖豆的蝠翼随着水晶碰撞声轻轻震颤，瞳孔里倒映着那枚头饰流转的碎光：
“十二次淬火？那得浪费多少魔力！”
约瑟夫托起她一缕垂落的银发比照，冰凉的金属贴着她发烫的耳尖擦过：“果然很衬你。”
镜中少女发间的银饰与苍白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水晶折射的星芒在她睫毛上跳跃。
糖豆闻言脸颊瞬间通红，蝠翼收拢成害羞的弧度：
“这......这么漂亮的东西，一定很贵吧？”
她悄悄扯了扯约瑟夫的袖口，而男人的手掌却趁机攥住女孩儿的小手，那里还沾着枫糖脆饼的甜香。
少女被吓了一跳，但并未挣扎，只是脸颊上的红晕更浓郁了一分。
“其实并不贵，每件只需要五金币，买一整套的话，咱还能给两位打个九折。”
精灵店主温和说道，在她这位专营饰品的店主眼里的确不贵，但是在糖豆的世界里，那简直就是天价了。
“五金币！唔！”
糖豆的蝠翼尖突然竖起：“五金币够买两百袋精白面粉！”
她拽着约瑟夫的披风纽扣往外拖，蝠翼边缘的骨刺却不小心勾住了黄铜秤杆。
而精灵店主熟练地挥动魔杖让纠缠的丝线自动解开：“本店提供分期付款服务，首付一金币即可哦......”
“不好意思！我们突然想起来炉子没关火！”
糖豆的蝠翼完全裹住身体，活像个移动的茧。
少女试图拽着自家丈夫往外走，然而......没有拽动......
“先生？”
她拉着约瑟夫的手腕，但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把金币堆到了精灵店主面前的天平上。
“包括配套的胸针，我们全要了。”约瑟夫语气平淡道，“听说帕拉蒂斯大师前些年时在国立铸币局工作过？她的手艺的确奇佳。”
“哈哈，的确很多人都这么说，虽说是真是假却是不得而知，不过帕拉蒂斯大师的设计的确绝佳，这些饰品也只是挣个加工费。”
精灵摇摇头，却见得白发少女急得用翼膜拍打男人后背：“太浪费了！......”
糖豆急得用蝠翼裹住他付账的手，雪白的翅膜在魔法灯下透出淡粉经络，她转身对店主挤出营业式微笑，想带着丈夫开溜。
一件银饰五金币！
这简直就是抢钱！
先生攒下来的金币再多也经不起这么糟蹋呀！
“这可由不得你，糖豆，这种事儿上我觉得你应该听听我的意见。”约瑟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他将挣扎的少女按坐在翡翠试妆镜前。
挣扎着的少女只得噤声——约瑟夫正将胸针别在自己领口，银链垂落的铃兰恰好悬在心脏位置，随着呼吸起伏像是要绽放。
“可是......”糖豆的抗议又被颈间突如其来的凉意打断。
约瑟夫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灵巧的手指穿过银发，将发饰别在右耳上方。镶嵌着魔力水晶感应到主人的体温，从珍珠白渐变成朝霞般的绯红。
“太狡猾了...先生......”她转身用额头抵住丈夫的肩膀，蝠翼缝隙漏出的绯红浸透了耳尖，糖豆的声音闷闷的，却忍不住在镜子前转动身体。
蝠翼在灯光下展开，银饰的微光与绒毛的荧光交织，形成流动的圣银纹路，乱翘的银发被银饰的内嵌魔法规整成优雅的旋涡，发饰垂落的碎钻流苏随着呼吸起伏，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光斑。
“完美契合！”精灵店主举起留影水晶，“要记录这份美丽吗？银饰在夫人头上非常合合适，本店免费赠送动态魔法画像哦~”
羞涩的糖豆转身扑进约瑟夫怀里，她闷声嘟囔着“先生是个败家子”，眼泪却把对方胸前的银星刺绣晕染成深蓝色。
魔法画像里的斯普林少女一如既往的天真可爱，整套银饰——发卡、项链以及胸针佩戴齐整，衬托出少女更加出尘的绝伦气质。水晶银饰并不土气，但在女孩儿面前，却还是相形见绌。
离开店铺时，糖豆的翅膀尖始终保持着心形的弧度，但嘴上的数落却是不停。
“这一套发饰居然要十五金狮！先生你太糟蹋钱了！”
“确切来讲是十三个半的金狮，店家为我们打过折了。”约瑟夫却是一脸无辜，“糖豆不喜欢么？”
“喜欢...是喜欢......可是太贵了啊。”少女嘟嘴，“先生没必要对糖豆这么好的......都快赶上先生半个月的津贴了。”
“有必要。”剑圣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非常有必要。”
他的表情比当年在大陆审判法院清算魔族战犯时还要庄严肃穆。
“为什么？”
少女耳朵轻轻抖动，琥珀色的漂亮眼睛中满满都是疑惑，有点不太理解先生的脑回路。
“这可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陪你逛街。”男人把手掌放在糖豆的小脑袋上，嘴角勾着笑。
“意义如此重大，不能没有礼物作为留念。”
“欸？”
第105章 糖豆老婆很困扰
老实说，约瑟夫心里对糖豆总是怀着一丝愧疚。
一是源于两人之间堪称逆天的年龄差。
二是源于难以向少女说明真相的负担。
三是源于糖豆这孩子过于可爱，导致约瑟夫看到女孩儿时总觉得是自己白捡了个大便宜。
这样一个可爱，善良，懂事，温和，漂亮，慈爱，友善......活脱脱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十八岁白化斯普林少女，居然真的能被自己碰上并且成为了自己的妻子？
就算是他这辈子真的拯救了世界，甚至不止一次，约瑟夫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说真的，他一开始真的不是很想和糖豆这孩子产生太深的联系，留下太多的羁绊。
最初他生起把少女送到帝国魔法学院读书的念头，其实也是出于培养糖豆的自立能力。以为她只要在同龄人的环绕下，交到更多的朋友，就能把他忘记，把她这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轻松忘掉。
毕竟，人总是擅长遗忘的。
他走后才短短十年，帝国里的一些魑魅魍魉便又有跳脚的趋势，怎么能说人类不擅长遗忘呢？
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不配得到这样一个“幸福”的结局。
约瑟夫，他是勇者，是军神，是战士，是剑圣，是骑士，是宰相，是将军，是院长，是新帝国的缔造者，是人族的精神支柱。
可每一个身份背后，却都是赤裸裸的纷争与鲜血！
为了抗击魔族，他带领着多少人族英杰们抛头颅洒热血？可又有多少人从战场上全须全尾的幸运返回？
他记不清了。
为了解放亚人，他带领着多少受压迫的奴隶冲击王国贵族的封地与城堡？耗费了多少血与泪才建立起新帝国？
他记不清了。
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
多少母亲失去了儿子？
多少家庭失去了支柱？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从十三岁开始，身边围绕着的，就是数不清也不可能数清的鲜血与泪痕。
勇者不是最无往不利的矛，不是无懈可击的盾，他是一面旗，一面被血与肉浸湿染透、凝结着泰卡斯帝国血泪的活旗帜。
可是，勇者啊——
这个词太沉重了......
“先生？”
耳畔的轻声询问将男人从过往的回忆里挣脱出来。
“......嗯？怎么了？”
约瑟夫微微愣神，随后微微一笑，刚想说些什么，虚握着的手掌里便传来炽热的温度。
那是独属于斯普林人的、独属于糖豆的炽热温度。
“刚才糖豆有一种感觉。”
少女的声音闷闷地，她极力地朝男人怀中靠拢，恨不得和他的骨血融合在一起，合二为一。
“什么感觉？”
“就是......”女孩儿的语气很纠结，软糯糯地，“感觉那一瞬间，先生离我好远，好远，好远，好远，好远。”
她一连用了五个“好远”，一只手与约瑟夫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抚在自己胸口，感受着扑通扑通的心跳。
好像只有这样，女孩儿才能感受到一刻安心。
“而且糖豆感觉先生的心情好像也变得很差，是不是糖——”
“不是你的错。”约瑟夫预判了糖豆的预判，成功打断少女的施法前摇，“我说的，不是你的错。”
“但——”
“老年人的老毛病啦，年纪越大，受到的磨损就越严重。特别是我这种人生经历还格外精彩的老家伙，越是到这个岁数，就越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况，钻进回忆里就容易出不来啦！”
约瑟夫轻笑道，伸手勾了勾糖豆的鼻尖，“走，不想这些了，继续逛，看看还有没有糖豆喜欢的小玩意儿。”
“还要逛啊？糖豆今天已经花了很多很多钱了啊，糖豆不要！”
女孩儿不满道，光这不到两小时，先生就在她身上花了十三个半的金狮外加五银鹰。
她值得先生这么疯了似的哐哐砸钱吗？
“好吧，那我们之后就只买一些小点心？还有小糖果？总归这些是便宜的玩意儿，糖豆觉得呢？”
约瑟夫见少女格外坚持己见，只好放弃带糖豆继续搞大额消费的想法。
他此刻甚至已经有些理解前世和现世历史上的那些因为宠幸爱妃导致自己昏庸无道的国王与皇帝了。
毕竟这样一个可人儿站在自己面前，连约瑟夫自己都很难遏制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予她的想法。
而少女眉头微蹙，心底里在权衡利弊。
不拒绝的话，先生一定还要设法给自己花钱，说不定还会偷偷瞒着自己搞小动作，给她买礼物！
这不行这不行，这万万不行！
而答应了的话，应该也就只买一点点糖果和甜点而已，应该不会破费太多的吧？
应该不会吧？
不会吧？
吧？
......
“糖豆......这就是你今天晚上出去散步的...额......战果？”
待到糖豆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回到圣埃米教堂医院的病房前时，站在房门之外的是站成一排的靓丽少女。
身着晚礼服的庄重血族卡罗琳。
手捧餐盒满眼关切的拉洛希亚。
倚墙而立看似漠不关心的洛蒂丝。
悠闲遛亚维利的安娜和悠闲遛安娜的蒂娜。
挺直站立着的妮娅和肩膀上神情略显失落的希纳斯。
以及站在c位，抬手扶眼镜的睿智学姐西奥拉。
“额......大家都在啊？哈哈哈哈哈哈......”
大晚上不睡觉出去和男朋友幽会逛街轧马路买礼物结果回头就被关系好的舍友闺蜜抓包是什么感受？
反正现在糖豆感受是挺深刻的。
瞧瞧少女都被塞了些什么吧：
拉尔西亚糖果店的至尊九层巧克力礼盒，
森精灵小屋的精制枫糖饼干和纯枫糖浆，
矮人特产小店的豪华奶油提拉米苏拼盘，
还有红糖姜饼、奶油蛋糕、风干牛肉条、香脆米饼、各种浆果果干......约瑟夫恨不得把一整条美食街打包一份给糖豆。
最终糖豆的储物空间仅剩的那点儿冗余也占不下了，只好自己提着走。
于是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差点被累趴下的斯普林少女。
糖豆深切地后悔当时自己草率的决定——先生对自己的宠爱欲实在是太强烈了，根本招架不住。
“那个，其实我可以——”我可以解释的。
“呜呜呜！我懂您！我懂您的！伟大善良纯真友善圣母慈爱的糖豆大人！”
某神经质的骷髅法师一个滑跪便轻松挣脱枷锁的束缚，匍匐在白发少女靴前，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把女孩儿的精巧小脚一览无余，雪白奶香丝袜与牛皮墨黑小靴的搭配简直完美！
要不是亚维利是亡灵一条，高低得猛猛地史诗级过肺！
“欸？”
“我懂您的！伟大善良纯真友善圣母慈爱的糖豆大人！”
（擦，这变态母骷髅居然又重复了一次！）
“您一定是为了消解自己极度悲伤哀婉的心情才选择去这样消费的，糖豆大人喜欢甜食，还望这些糕点与美味能发挥其自身的作用，让您的心情愉悦起来！”
“糖豆大人乃千古难遇之慈爱善者，万万要保重贵体......啊啊啊啊！我还没说完啊！”
“你够了啊亚维利，哪有你这样趴着人家靴子的疯骷髅啊！”
“我这是为了沾染糖豆大人的神圣气息，你这样心思恶毒的死灵法师是根本不会理解的！”
“啊——”
嘴臭的某骷髅又要挨调教了。
第106章 糖豆老婆回学院
“呼，早上好拉洛希亚，还有洛蒂丝~”
翌日，晨光穿透水晶花窗的菱形光斑，恰好落在鎏银三层点心架的第三层。
“今早的早餐是香煎汉堡肉搭配蔬菜卷饼~”
糖豆哼着北境民谣调整餐叉角度，让每柄银叉尾端雕刻的月桂叶与桌布刺绣的星轨图案形成完美夹角。
这位追求完美的少女总是在某些小细节方面格外较真。
瓷盘中央，香煎汉堡肉正被魔法保温——肉排表面焦糖色的网格烙痕，枫糖炙烤出的焦糖脆壳泛着琥珀光泽，肉汁渗透进垫底的面包胚，在银托盘上晕染出金棕色涟漪。
旁边摞成塔状的蔬菜卷饼透着翡翠色光泽，饼皮是中筋小麦粉与淀粉混合制成，酥脆之余不失韧性。
半透明的饼身透出内里彩虹色的馅料：金焰椒丝缠绕着冰霜莴苣，紫晶甘蓝裹挟清晨腌制的银耳，中央缀着一颗凝脂般的月光奶酪球。
卷饼被精心捆扎成礼物造型，精灵藤蔓状的可食用丝带正缓缓舒展叶片。
——所有餐费由拉洛希亚和洛蒂丝这两个贪恋糖豆手艺的富婆均摊，糖豆只需要出烹饪的体力即可，这也导致少女的伙食费用格外充裕，得以令其尝试搭配各种果蔬。
“唔，早上好~”
金发女孩儿揉着惺忪睡眼，虽然已经洗漱完毕，但还是困得要命，凭着身体本能挪移到属于自己的椅子上，半昏半醒之中操持着刀叉切下一片汁水饱满的喷香汉堡肉送入口中。
！！！
“终于活过来了！”
“没有糖豆早餐的话，今天一整天都不会精神呢！”
细细咀嚼，慢慢下咽，唇齿留香，口中津液四溢——根本就不用喝汤，品口水就已经不渴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洛蒂丝朝拉洛希亚翻了个白眼，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是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都不慢，显然也是沉迷美食的少女一枚。
魔王？
什么魔王？
魔王能吃上这种细糠？
吹牛魔呢？
要不是为了报复自家那帮畜生，狗才愿意当魔王。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前代魔王在此刻果断选择忘本。
“哇，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嘛，好困，好困，好困~”
金发女孩儿摇晃着身子，有意无意地靠到了糖豆的身上，嗅着女孩儿身上的雪松香波，拉洛希亚又打了个哈欠，“要是糖豆能抱着我睡一会儿就好了，我都不敢想我今天会有多幸福~”
“不行哦，拉洛希亚，今天早上还要去赶早市，昨天和学姐们说好了的呀。”
斯普林少女屈指在女孩儿额头来了一记脑瓜崩，疼得拉洛希亚脸颊通红的羞愤起身，“糖豆学坏了，咱靠一靠都不行了！”
“不是，拉洛希亚，你收敛一点儿，正吃饭呢。”洛蒂丝叹了口气道，“赶紧用餐，吃完之后还得跟西奥拉她们会合，忘了？”
“还是说你打算把那些素材物资全烂在戒指里？”她这般说道，“两天之后学院就要开始正式的课程了，到时候想抽时间卖货可就难了。”
“唔......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就不能把物资卖给拍卖行什么的地方吗？那里应该也收这些东西的吧？”
社会生活经验相对缺乏的贵族女孩儿说道，天真的话语反倒叫洛蒂丝嗤笑了两声。
“收是收，就是压价太狠，一金狮的货能给你压进一银鹰，亏得你底裤都露出来，只有疯子和傻子才会直接去那里脱手来路正当的货品。”
洛蒂丝解释道。
“拍卖行处理的一般都是大宗货品和一些来路相对不怎么正当的东西，货主着急脱手，才会选择他们。一般时间和条件都允许的，当然是要到市场上出售啊，只用抽一部分交易税而已，比拍卖行好太多了。”
糖豆闻声微微点头，用过早餐以及在与西奥拉一行汇合之后，少女一直都在轻声呢喃，计算他们打出的素材的总价值，以及预计可以在早市上卖出去的价格。
泰卡斯帝国商贸街的早市在晨雾中舒展筋骨，雾气尚未散尽，青石板已烙满各个种族的足迹。
清洁工挥动鬃毛扫帚，将昨夜酒鬼呕吐物扫进下水道，人类商队骆驼的铜铃与地精工匠的蒸汽摊位交响成市集序章。
精灵药剂铺飘出的宁神花香撞上凯特族（猫娘）肉铺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发酵成独属早市的提神剂，织成一曲嗅觉的交响诗。
“摊位费三银鹰，抽成百分之三。”
市场管理司的蜥蜴人职员甩出烫金木牌，尾尖蘸着红泥在租赁契约按下爪印。西奥拉扶了扶反光的镜片，将木牌别在钉头锤柄——那上面蚀刻的【东区七十三号】正被晨光烤出松木香。
“蔬果区转角，紧挨着素材区入口，不错的位置。”
估计是那职员认出了她们帝国魔法学院的制服，看在学院的面子上才暗中给予她们这相对优越的售货位置。
矮人锻炉的方向传来震天响的锤击声，红胡子工匠赤着上身，正在锻造嵌着魔晶的战锤，火星溅在他手臂的符文刺青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摊位前堆着成箱的龙蜥鳞片，旁边站着位半兽人战士，正在用獠牙咬开酒桶的木塞——那是地精酿的 “龙息烈焰酒”，酒液在阳光下呈现岩浆般的橙红色。
“大早上就喝酒？”
“不然呢，我昨晚上上的夜班，这算是下班后的小酌。”
......
略过没什么营养的街头废话，西奥拉的钉头锤法杖轻点地面，冰蓝色魔力流在石板上勾勒出摊位的边界。
洛蒂丝吹了声口哨，将成捆的巨甲虫甲壳堆成金字塔形，甲壳素在晨光中折射出虹彩，最顶层的甲壳上甚至还留着妮娅战斧的砍痕。
“苹果蜂蜂蜜要放在避光处，阳光会影响到蜂蜜的品质和风味，这里放两桶，糖豆自己留三桶，剩下十桶我有销路。”
糖豆跪坐在摊位前，用绒毛拂去木桶上的灰尘，蜂蜜的甜香立即漫开。
“魔晶盒放左边，巨魔皮革挂起来当招牌——对，就用那根兽牙钉。”
西奥拉指挥着，尽可能让她们的摊位在人流之中显得更加醒目。
“运气好的话，今天上午可以卖出去大半，洛蒂丝、拉洛希亚、蒂娜，你们三个在摊位留守处理散货，安娜，糖豆和我去大宗货商那里兜售我们的库存。”
少女分工道，随后转头看向安娜，“死灵区那边热闹起来了么？”
“我看看时间......现在才早上六点，死灵区早市至少七点才会有些人气......或者说死人气，你知道的，咱这当死灵法师的都不太擅长早起。”
安娜耸耸肩膀，“不过显然，咱是个例外。”
“确实，”西奥拉颔首，“蒂娜的气质反而更契合死灵，你这咋咋呼呼的性子反而该去学治愈与生命系魔法。”
“嘿！西奥拉姐你什么意思？拐着弯骂咱是吧？！”
“没什么意思，就是意思意思。”
栗发少女挑眉道，随后抬手示意身后的两人跟上她的步伐。
“我们先去处理最好卖的货品。”
“目标，药剂区。”
第1章 天上掉下来个蝙蝠娘！
（日常慢热，文笔细腻，史诗风西幻文，甜文无虐，全程有脑高甜不降智，纯爱，世界观宏大。）
（【作家有话说】里有糖豆人设图）
【勇者的称号无关血脉，无关命运，无关信仰和一切不可预知的神圣事物，它本就源自于广大民众的支持与拥护，它从民众之中诞生，承担着属于“勇者”的使命。】
【我很荣幸能够以这一身份领导泰卡斯的子民战胜种种艰苦与外敌，将人族的命运从消亡的边缘挽救回来。
不过，也是时候告别了，时代的发展已经不再需要“勇者”指引前进的方向，崭新的时代就在不远的明天。】
【这个美丽的世界，终究属于你们......】
——节选自《勇者圣言录·末卷·告全体同胞书》
......
林间的清晨总是格外宁静，晨风带着森林的清冽气息拂过屋檐下的藤蔓。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高大英俊的男人倚在榉木摇椅上，半阖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粗糙的指节随意叩着扶手。
屋前小院干净利落，角落堆着整齐的柴垛，一切都透着主人的有条不紊。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这个名字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似乎承载着过去的重量。
但在这里，它只是一个简单的标识。
即使慵懒，男人身形依旧挺拔舒展，目光平和却能穿透人心，带着阅尽千帆后的包容与智慧。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偶尔会闪过一抹不属于这个宁静村庄的锐利光芒。
岁月对他格外宽容，自称年逾古稀的脸孔看起来不过二十许，只有浅淡笑纹。
若非那双眼眸中沉淀的沧桑，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俊朗的年轻人。
他享受着远离喧嚣的平静：劈柴、煮茶、照料药圃。
村民们视他为温和可靠的长者，乐于分享蜂蜜与茶，倾听烦恼。
森林的鸟鸣虫唱是他生活的节奏，这份与世无争的宁静如清泉般滋养着他。
前世的青年躺在病榻上同命运做永不屈服的抗争，而如今，男人在历经风雪之后，又重新归于了安详宁静。
木篱笆外，粉蔷薇花墙剧烈晃动，花瓣如雨纷落。
动静大得惊人。
沉重、富有节奏的“咚咚”声由远及近，大地传来微弱的震颤，伴随着粗重呼吸和枝叶被分开的“哗啦”声。
魁梧的牛头人轻松分开藤蔓，覆盖着浓密棕色短毛的健硕身躯显露出来，巨大的深色牛角油润发亮。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鼻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老伙计，我敢打赌你的茶壶还温着！”
“春月的风不小，居然把你吹来了，尼特。三日前酿的松针蜜，要兑些茶叶么？”
“省省你那些娘们唧唧的喝法！”
尼特挥手带起小风，大踏步坐到门口的石墩上：“老伙计，东边磨坊新寡的猫人族小寡妇......”
他挤挤眼睛，一副“你懂的”的表情，“腰细尾巴软，叫声甜得很呐！”
“尼特老兄，这是第三百二十七次了，我早都说了不参加相亲活动。您这保媒拉纤的热情，要是能分一半去种地，咱们村的收成怕是能翻一番。”
“去年冬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艾拉大婶风韵犹存！村里人都听见了！”
“然后呢？”
约瑟夫反问，“她就荣幸地成了第三百二十六号候选人？我那只是欣赏。而且，《泰卡斯帝国婚姻法》明确规定......”
“打住！我这回就问你一句最实在的，约瑟夫。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马上给你送来！”
“哈哈哈！尼特啊尼特！你这股较真劲儿用在开荒上多好！省省吧——我年纪大了，情情爱爱的日子早过去了。”
“兄弟哟！这话不对！一个人对着林子说话怎么行？生灵就得有个伴儿！冷了捂被窝，饿了煮热汤，闷了唠唠嗑！这才叫有滋有味！”
“好意心领了。我一个人可清静惯了。”
“真不要？！我可是掏心窝子的认真！”
“我都七十多了，尼特。”
“七十多？！七十岁人生才开头！你说老了谁信？！
别人不清楚我可清楚，你至少也是黄金阶打底，七十六岁，装什么装啊兄弟，你至少还能活大几百岁呢！”
约瑟夫：“......”
“行吧行吧，尼特大媒人。只要你能在一个钟头内在林子或村里找出个合适且愿意跟我这七十岁老头搭伙过日子的，我就认了。”
“此话当真？！敢不敢对亚历克斯勇者发誓？！”
“我对着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庄严起誓！要是我说话不算话，不娶那孩子就赤石……反正谅你也找不到。”
“哈哈哈！好！够痛快！等着！晒着太阳好好等着！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
他迫不及待转身，庞大的身躯挤开藤蔓，震得花瓣纷飞，笑声蹄声迅速远去。
于是小院就此恢复宁静。
约瑟夫看着尼特消失的方向，摇头轻笑，重新躺回摇椅，闭上眼享受阳光。
一个钟头？再给尼特一个钟头他也找不——着......？
等等......不儿？
“尼特，你真没开玩笑啊？”
一小时后的现在，懵逼中的约瑟夫震惊地看着几步外咧嘴大笑的牛头人村长，其壮硕的身躯后怯生生跟着一个裹在破旧灰色斗篷里的娇小身影！
“喏！看见没？这就是你老婆！小家伙别害羞，快来，来跟你丈夫打个招呼。放心，我保证他是好人！绝顶的好人！”
“啊？”
“等等！这到底什么情况？尼特·铁蹄！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孩子？我？老婆？！你没骗我？”
“哎呀，老兄！这就是你老婆呀！我以我的牛角起誓，为什么要骗我最好的朋友？多新鲜呀真的是！”
约瑟夫审视的目光越过尼特，落定在那“灰绒球”身上。
宽大破旧的灰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边缘翘出几撮银灰色绒毛，随着呼吸轻晃。
随后，她掀开兜帽——
男人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圆溜溜的、如同融化黄金般的琥珀色眼眸里。
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却盛满了不安与怯懦，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小巧精致的脸蛋白皙近乎透明，带着疲惫，几缕银灰色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头顶两侧，一对覆盖银灰色绒毛的尖耳朵警惕竖立，一只耳尖沾着草屑。
小巧鼻翼正在微微抽动。
这是个极其娇小可爱的亚人少女。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瘦弱得让人心疼。
“尼特·铁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亚人种族保护法》......”
约瑟夫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气，“诱拐未成年亚人是重罪！你想上审判庭吗？”
“自愿缔结！完全合法！她是成年亚人！只是发育晚了点！我瞧过骨龄的！”
尼特尼特急忙辩解，掏出两张烫金卷轴，火漆封印完好，印着官方婚姻登记徽记，深红火漆似乎还冒着热气！
“我们排了半个钟头队！当着婚姻公正员面按指印签名拿到的许可文书！白纸黑字！对吧小家伙？”
少女被大嗓门惊得一缩，随即用力点头，蓬松的银灰发丝随之跳跃。
点头瞬间，斗篷下摆被风儿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破旧的衣衫和瘦弱的脚踝。
约瑟夫锐利的目光扫过，心脏被揪了一下：
斗篷下露出纤细小腿和一只没穿鞋的小脚丫，脚背脚踝布满细小划痕、干涸泥点、破皮开裂，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
那伤口新旧交错，显然经历了长途跋涉。
不久之后，尼特哼着小调得意洋洋离开，院落里只剩下风吹藤蔓的沙沙声和少女微不可闻的紧张呼吸。
约瑟夫僵硬地站着，低头看向膝前仰着小脸、怯生生望着他的少女。
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她，那娇小的身躯在他面前显得更加脆弱。
金琥珀色的圆眼睛纯净如林间初生溪流，带着全然陌生和一丝依赖？
打过几千场战役的男人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手足无措。
这位曾经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坚强骑士，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对待眼前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前世他已经被拳师拷打过不知多少次了，几乎丧失了和正常女孩儿沟通的能力了。
终于，男人压下惊涛骇浪，找回一丝理智和平静，尽可能不去回忆前世那些模糊但仍令他灵魂战栗的恐怖诬汉故事：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灰绒球”受惊般瑟缩一下，缓缓抬起头：
“糖...豆...”
声音细若蚊吟，几乎被风吹散。
“什么？”
约瑟夫不自觉地弯下腰，凑近些。
少女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一点，清脆悦耳：
“名字，糖豆。”
说完飞快点了下头。
“糖豆……是你的名字？”
“嗯！”
少女用力点头，鼻翼微动，一阵稍强的春风卷过，吹得糖豆单薄的破斗篷猎猎抖动。
她因寒冷缩脖子，裸露的伤脚不安地蹭了蹭泥土。
约瑟夫目光扫过她的瑟缩和刺眼的伤脚，叹了口气：
“外面风大，天还凉，先进屋吧。”
他侧身让开通往小屋的路，动作刻意放轻，生怕惊吓到她。
来到屋内，糖豆局促不安地站着，好奇而胆怯地打量四周。
她的目光掠过墙上的挂饰、架上的书籍、桌上的茶具，每一样都让她眼睛微微睁大，却又不敢长时间注视。
“那个……尼特，他怎么跟你说的？怎么让你……同意这件事的？”
约瑟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壁炉里添了根柴火。
“尼特先生说当您老婆可以有饭吃，每天能多吃两顿饱饭……我就，同意了。”
她说这话时，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简单残酷的回答像细针猝不及防刺了约瑟夫一下。
“家里遭了灾？”
“……差不多……”
“那你……从哪里来的？还记得家乡吗？在哪儿遇到尼特的？”
约瑟夫拿着治疗撕裂伤的药膏走近，却在看到她警惕的样子时停下脚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小小的“灰绒球”坐在椅子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只有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是……不清楚自己从什么地方来了吗？”
“嗯……只知道是从南边，飞过来的。”
细微带着鼻音的回应如叹息飘出，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却又很快缩了缩脖子，像是要甩掉不愉快的记忆。
“那你先在这里安心待着，哪里也别去，烧点水，看着炉火。我去找尼特问点事情。”
少女被惊了一下，抬起头。那双金琥珀色的眼睛映着跳跃炉火，也笼罩着一层薄雾般的阴霾。
约瑟夫心绪烦乱，并未捕捉到那深藏的不安。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推开厚重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糖豆独自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里。
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背影，在此刻流露出复杂难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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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豆人设图 ↓↓↓）
第2章 糖豆老婆的来历
“诶呦老伙计呀，你就别犟了！
凭心而论，那小姑娘那双眼睛，啧啧，金黄金黄的，比老铁匠铺子里最上等的玛瑙石还要透亮纯净！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醒醒吧！村上婚姻登记流动站今天中午就拔营走人了！下次再来得下个月月中了！
难道你真忍心让那么个娇滴滴、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的小姑娘去睡那扎人的麦秸垛？”
约瑟夫疲惫闭眼，面对尼特的炮语连珠，心中涌起无力感。
七十年了！
他早该对亚人朋友们“突如其来”又“不容拒绝”的“好意”习以为常！
“约瑟夫，我的好约瑟夫兄弟！你想想，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住了多久了？
三年！整整三年了！
成天不是跟松鼠小鸟说话就是闷头自言自语，你不闷得慌吗？！
也该找个伴儿暖暖屋子了！我是真怕你一个人呆傻了呀！
再说糖豆那孩子多可怜？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孤零零一个。
我看她跟你这性子，配！绝配！一个安静稳重，一个看着就乖！
成人之美嘛！你敢说她洗干净之后不可爱？
那双眼睛，那身白毛毛……你就承认吧，这就是你喜欢的类型！”
“......尼特，这不是可爱或者可怜的问题！我和她完全是陌生人！面都没见过，名字都不知道！这怎么能——”
“你可是开了金口的！对着勇者发誓的！现在说不合适？晚了！
约瑟夫·斯蒂尔！早上是谁说只要我找来合适的就认账？食言就——”
“尼特老兄！我以为你在开玩笑！谁会想到你来真的？”
“老伙计，”尼特声音低沉且诚恳，“在给你找老婆这事上，我尼特·铁蹄，从来绝对认真！只是你不配合！”
“感情得慢慢培养！你先让她住下，一起生活一阵子呢？说不定过些日子你就离不开她了呀？”
“我不能找村里人收养？”
“我才是村长，你猜村民们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嘿！那我还不能把她送外地了？！”
“那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真能放下心么？”
约瑟夫：......他妈的，还真是。
“那她是哪儿的人？”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尼特·铁蹄！你连人家底细都不知道就敢塞人？！还办结婚证？！”
“我为什么要知道？今天早上我正巡视麦田，听见‘砰’一声天上掉下个东西砸倒我最好的麦子！
跑过去一看，就是这小家伙，灰扑扑一团，翅膀脏不拉几的，话都说不利索。你说我上哪儿知道去？”
“会飞？”
“如你所闻。”
“可哈比不长她那样！”
“大陆会飞的亚人多了！我哪儿认得全？
反正人我给你带来了，证件也办妥了，我的任务就完成啦！至于来历，你自己问！我只管保媒！”
“......那她同意了吗？”
“不同意能办下证？她要是不点头按手印，帝国办事员是吃干饭的？流程！流程懂不懂？”
尼特翻了个白眼。
“可领证不是得要两人一块儿到场吗？”
“嘿嘿，村长也有点小手段！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我跟办事员是老熟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外加一点‘小麦果汁’他才答应由我作保先办！回头补手续！合法合规！”
他得意地摸摸牛角。
约瑟夫：......
这个混蛋！活该他女儿以后被小黄毛拐走！
……算了，黄毛是无辜的。
于是约瑟夫认命了。
他只好回到木屋继续面对糖豆。
约瑟夫的确是个穿越客，但七十年的异世界生涯，早已将他融入泰卡斯大陆。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隐居森林边缘，拿着优渥退休金，过着简单清闲生活。
这小日子可比上辈子一边抗癌一边挨拳师暴击强太多了。
这份宁静本是他用半生征伐换来的犒赏，却没想到……约瑟夫摇摇头，却无意间瞥见屋内那脆弱的少女。
糖豆环膝坐在橡木椅上，下巴搁着膝盖，巨大的金琥珀色眼眸望着窗外森林，眼神放空，带着与世隔绝般的茫然和孤寂。
单薄的身影在温暖木屋里显得渺小无助。
“尼特村长告诉我你无家可归，孩子。但你真的想好了吗？关于留在这里，甚至那张婚书？”
这个问题，约瑟夫必须亲自确认。
即使尼特信誓旦旦，也需要听到她本人的声音。
“嗯……是的。因为我……是被我的族群驱逐出来的。”
“驱逐？为什么？”
糖豆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深入骨髓的自卑恐惧：
“因为……他们说我是灾厄，是不祥。”
“不祥？”
“嗯。”
她笨拙地在破斗篷下摸索，在靠近胸口内侧找到一小片干净绒毛区域，轻轻拨开，露出一小片纯净无瑕的白，在光线下闪烁圣洁柔光。
“就是这个，白色的。族人说，这是被神诅咒的印记，白化种会给族群带来灾祸和不祥。”
约瑟夫的心被揪了一下。
看着那片纯净的白和少女眼中的哀伤，愤怒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那，你的父母呢？”
糖豆身体瞬间僵硬。
“都死了。”
说完，她蜷缩得更紧。
金琥珀色眼眸彻底失神，蒙上厚重水雾，倔强不让泪水落下。
浓重的悲伤孤独感弥漫开来。
约瑟夫心中叹息。
“那么，好吧，孩子。既然你无处可去，我的家就是你的临时庇护所。安心住下，直到你找到想去的地方，随时可以离开。
但现在有件迫切的事——我寻思你需要好好洗个热水澡。”
......
浴室里传来轻微水声。
约瑟夫靠在外间墙壁上，思绪翻滚。
他之前特意去村口看了，婚姻登记处的蓝色帐篷确实拆走了，只留木桩孔洞和杂乱痕迹。
现实摆在眼前：登记员已离开，下次最快下月中旬。
这近一个月（异界一个月一百天，一年四个月）里，他和糖豆的“婚姻”在法律上已然成立。
他们该如何相处？
以何种身份？
这成了最大难题。
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约瑟夫心头。
当年自己还在帝国权力中心时，为了简化流程、提高效率（主要是为了应对战争时期人口登记和抚恤发放）确实参与推动并简化了《泰卡斯帝国婚姻法》的部分条款，尤其是在偏远地区的流动登记站政策上开了不少方便之门。
他万万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反倒会成为这条“便民”政策的直接受益者！
呸！什么乱七八糟的，是受害者！
浴室里，水声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倒水声变成了身体浸入水中的轻柔哗啦声，接着是撩水清洗的声音。
约瑟夫的思绪却飘得更远了。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祥，不祥……不祥应该是红毛才对啊……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的水声彻底停止。
浴室门“吱呀”一声推开缝隙。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循着声音望向浴室门口。
氤氲的白色水汽如同薄纱般从浴室门内弥漫出来。
在水汽缭绕的光晕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走出。
约瑟夫的目光完全被眼前的情景攫住——那个曾经灰扑扑的“绒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包裹在巨大亚麻浴巾里的、如同新鲜出炉的雪白糯米团子！
这场景有点好笑，但更让人生起怜悯。
浴巾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几乎将她从脖子以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纤细的脖颈和小半截肩膀。
她整个头部和肩膀覆盖的绒毛因为刚刚清洗过而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在壁炉跳跃的火光和油灯昏黄光线的共同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顶级珍珠般温润细腻的光泽！
然而，美好画面下是无法忽视的细节：
裸露的手掌与脚底板上分布着厚厚老茧和未愈细小疤痕。手心处茧子尤其明显，是长期抓握粗糙工具留下的。
目光扫过那对流光溢彩的蝠翼，结合娇小体型、尖耳、浓密绒毛，约瑟夫了然。
“斯普林人（蝠人）？”
“嗯......”糖豆紧张地应声，蝠翼微收。
“白化症？”
“是诅咒......”
她肩膀发抖。
约瑟夫大概知道些斯普林人中关于“雪翼灾祸”的迷信传说。
但在他看来，这只是愚昧荒唐的迷信。
“过来，放轻松些。”
他放柔声音，伸出手引导。
糖豆犹豫着想藏起蝠翼。
但约瑟夫更快一步，温热带茧的手坚定轻柔握住她纤细手腕骨。
“别动。”
手腕上的温度和沉稳声音给了糖豆勇气。
她怯生生看了约瑟夫一眼，小心翼翼挪动两小步。
“再近些。”
她又迈两步，距离男人仅一步之遥。
“好，就在这儿停下。”
糖豆驻足，看着男人手上升起红色的魔法符文，害怕地闭上眼睛。
“别紧张，只是帮你吹干绒毛。”
魔法光晕自指尖流淌，水珠蒸腾成细雾。
蓬松绒毛逐渐恢复柔软，带着日光晒过的干草香。
蓬松柔软的绒毛因为彻底干燥而变得无比丰盈，让她整个身体的体积比之前膨胀了整整一倍！
糖豆睁开眼，惊奇地看着自己蓬松干燥、温暖舒适的绒毛，摸摸头顶颤动的卷毛。
金琥珀色的眼眸里最初的恐惧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感激。
知道她是斯普林人之后，一切就都不奇怪了。
斯普林人（蝠人）一族的毛发本就异常浓密旺盛，这是他们适应高速飞行和夜间保暖的生理特征。
在族群中，为了保持翼膜灵活和行动方便，他们通常会定期修剪过长的毛发。
显然，眼前这个被驱逐的“雪翼”小姑娘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行过任何像样的修剪了，才会变成现在这副“炸炸呼呼”、几乎可以当抱枕的绒球模样。
约瑟夫小心捻起糖豆手臂外侧一缕过于蓬松的长绒毛。
“你身上的绒毛太长了，活动不方便吧？翅膀边缘也有些分叉打结。需要我帮你修剪一下吗？”
糖豆猛地抬头，蝠翼猛地张开慌乱拍打。
剧烈反应让约瑟夫一愣，他看向女孩儿的面庞，却忽然发现她尖耳朵顶端透出熟透浆果般的绯红！
然而在巨大惊吓后，糖豆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羞赧，轻轻地说出了两个让约瑟夫都感到意外的字：
“好……好的。”
（糖豆老婆人设图↓↓↓）
第3章 糖豆老婆毛茸茸
糖豆蜷在藤椅中的娇小身躯微微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眸在厚厚绒毛的遮掩下飞快地瞥了一眼约瑟夫手中的铜剪，又迅速垂落，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少女温热的呼吸拂一阵阵地拂过男人的手背皮肤，带来微痒的暖意，让他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缓。
“用风刃会更快，但你会害怕对吧，这样慢些也好。”
眼前的绒毛如此细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断裂。
而当木梳细密的齿尖轻轻探入她颈后的绒毛深处，触及到皮肤时，难以言喻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糖豆。
那些被石子砸中的记忆在琥珀色瞳孔里闪回：岩洞滴落的水珠，孩子们刺耳的笑声，翅膜撕裂时溅在钟乳石上的血。
但预期的疼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剪刀刃口小心而精准地咬合在毛结上的细微“咔嚓”声。
约瑟夫那只握惯重剑的大手在剪断毛结后总会习惯性地用带着厚茧的指腹在她娇嫩的肌肤上轻轻按压一下，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这种不含伤害的触碰，让她紧绷的身体如冰雪消融般，一点点松懈下来。
阳光穿过窗户，在飘落的“雪花”上跳跃，折射出点点微光，剪刀小心地沿着她单薄的脊背向上，渐渐触及肩胛骨上方那片区域。
随着厚重的伪装绒毛被一层层梳理剪短，被掩盖的景象一点点显露出来。
少女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瓷器，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透出温润的柔光。
洗得发白的旧亚麻衣料轻薄，紧贴着身体，清晰地勾勒出底下青涩而优美的轮廓——微微隆起的胸脯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在布料下画出柔和的弧线；凹陷的锁骨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其间的阴影随着光线的移动而变幻，仿佛盛着一汪流动的光。
老剑圣强迫视线聚焦在绒毛分叉处，然而，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捕捉到——少女那对原本被厚绒覆盖、此刻已修剪得薄而柔顺的、顶端微尖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廓内部透出娇嫩的、如同初绽珊瑚般的绯红色。
这让他想起四十年多前在王都酒馆，吟游诗人弹着鲁特琴唱“月光吻过处女的雪丘”时，邻桌贵妇突然涨红的脸。
此刻少女耳尖的绯红，竟与记忆中那抹红霞诡异地重合了，带着同样纯粹而未经世事的羞赧。
剪刀的轨迹来到她纤细的手腕附近。
约瑟夫一手托着她的小臂，另一只手握着剪刀小心地处理着腕骨周围的绒毛。
他粗糙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手腕内侧和手掌边缘。
指腹传来的触感绝非少女肌肤应有的柔嫩光滑，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实、坚硬、如同砂纸般的粗糙皮肤。
而长时间的保持姿势和房间内里逐渐升高的温度，让糖豆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那件单薄的旧亚麻上衣被汗水微微濡湿，紧紧贴在腰背的肌肤上，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朦胧地勾勒出底下腰肢柔韧的弧线和微微凹陷的脊柱沟。
属于少女的、尚未完全舒展却已显露出青涩诱惑的腰臀曲线，随着她略显紧张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紧绷的线条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姿态恰似初春时节，枝头那紧紧包裹着、却已能窥见内部饱满轮廓、随时准备挣脱束缚绽放的杏花花苞，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纯净的诱惑力。
或许是感受到约瑟夫停留在她掌心伤痕上的目光，或许是空气中弥漫的沉重让她想要解释，糖豆用她那尚不熟练、带着独特气声和韵律的通用语，轻声打破了沉默。
“以前…要爬树找吃的…还要躲魔兽……”
“听起来很辛劳。”
“.......是的。”
糖豆的头垂得更低了，浓密的银灰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覆盖下来，遮住了琥珀色的眼眸。
许久之后，当约瑟夫放下剪刀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时，这场难熬的修剪之旅才终于结束，他觉得自己可以据此写一本《论斯普林人的绒毛修剪技巧》。
糖豆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她先是低头仔细打量自己变得清爽利落许多的手臂，绒毛被修剪得短而均匀，露出了更多肌肤；
接着又原地转了个圈，低头去看自己同样变得整洁的双腿，甚至小心翼翼地展开翅膀，扭头去看翼根附近被精心修剪过的部分。
少女忍不住原地轻轻蹦跳了一下，感受着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厚重的“毛毡”被修剪，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谢您，”糖豆轻声说道，“现在...好多了。”
“但是...为什.不把这里的绒毛.....剃掉？”
糖豆的目光带着纯粹的困惑，落在了自己胸前那片区域。
那里的绒毛虽然也被梳理过，但相比手臂和后背，显然被刻意保留得更长更厚实一些。
少女更进一步，指尖直接点在了薄薄亚麻布料下因汗湿而轮廓隐约可见的柔软起伏上，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纯粹的不解和求知欲，重复着那个让约瑟夫几乎要魂飞魄散的问题：
“这里…不剪吗？”
“哐当——！！！”
约瑟夫踉跄后退，后腰撞上工作台，刻刀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原谅我这不解风情的家伙吧孩子，我早不知道该怎么跟正常的女孩子打交道了。额，我的意思是你很正常，啊不是，瞧我这张嘴，我该说什么来着？啊对对对。”
“不剪！留着…留着挺好的！非常好！必须留着！”
糖豆被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动静彻底弄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蝠翼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保持着平衡。
她看着约瑟夫像只受惊的熊一样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拾满地散落的工具，那通红的耳朵和脖颈在晨光下异常醒目，与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沉稳如山、甚至带着点严厉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一个清晰的、带着点新奇和趣味的认知如同破土的嫩芽在她心中悄然萌发：
原来这位看起来威严的人类先生，骨子里竟然……是个如此纯情的人？
这个发现瞬间驱散了她心底最后残留的一丝对陌生环境和这位人类丈夫的畏惧。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微不可查的笑意。
她虽然不通世事，语言也生涩，但她并非真的懵懂无知。
族人间的倾轧、外界的恶意让她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约瑟夫此刻的慌乱无措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某种底线和柔软的质地。
这让她意识到，至少在这里，至少面对这个人，她所恐惧的伤害和恶意，似乎并不会轻易降临。
“咳！”
约瑟夫努力板起脸，试图找回平时那副威严沉着的腔调，目光终于敢落在糖豆脸上：
“那个…你刚才，刚见到我的时候，好像…有点害怕？”
这话题转移得生硬无比，如同战场上被敌人追得丢盔弃甲的溃兵，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条岔道。
糖豆看着他那副明明窘得要命却强装严肃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少女没有拆穿这显而易见的笨拙掩饰，反而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小巧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缝隙，用带着气音的通用语认真地回答：
“嗯，一点点。”
“原因呢？”
“胡子。”
“胡子？”
这段简短的对话在亚人语中快速进行着。
“嗯，胡子，硬，扎人，恐惧。”
“你会说通用语？”
“一点，点，不熟练，自学。”
她切换回通用语，语速很慢，词汇也简单，带着明显的停顿和思考的痕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拼凑着不太熟悉的积木。
“会写字吗？”
“名字，会写。但，会读一点点。”
糖豆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小小的骄傲。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勾勒起来。
虽然动作生涩，但约瑟夫能辨认出，那正是“糖豆”这个名字在通用语中的拼写轮廓。
显然，这是她最早学会、也可能是唯一真正掌握的书写内容。
能听懂一些日常通用语，能勉强说几个简单的词句，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读一点通用文字——这水平，在人类的标准里，基本等同于刚启蒙的幼童，离“普通水平”还差得远。
用句不那么好听但很实在的话说，四舍五入，确实算是个文盲姑娘。
“跟我说亚人语也行，我听得懂。话说，尼特跟你说起过我的事儿吗？”
约瑟夫一边用剃刀在皮革上熟练地荡着刀锋，发出“噌噌”的轻响，一边头也不抬地用流利的蝠人亚人语问道。
“尼特村长说，斯蒂尔先生是个好人。”
“哈，这跟什么都没说也没区别啊。不过的确是尼特那老登的作风。”
“村长先生的确......很特别。”
糖豆也被约瑟夫对尼特的称呼逗乐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选择了一个比较中性的“很特别”来形容尼特。
“以后和米诺斯人相处久了就知道了，这群脑袋长角五大三粗的家伙最喜欢的就是当红娘媒婆，到处牵红线，生怕身边的朋友有单身的。”
“糖豆之前在的村子附近没有米诺斯人吗？”
“没有。只有…我的族人，还有…一些…蜥蜴人的…小村子。”
“现在…会有了。因为…离这里不远，就有…一个米诺斯人的村子。”
男人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尼特，就是那个村的村长。”
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了吧”的无奈。
剃刀刮下最后一片胡茬，那张被岁月温柔蚀刻的面容惊得少女攥紧衣摆——
——浓黑如墨的剑眉斜飞入鬓角，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下颌的线条清晰利落，如同刀削斧劈的悬崖峭壁，透出坚毅与冷峻。
糖豆看得有些呆了，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
“像...像圣堂壁画里的圣光骑士。”
说完，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一股强烈的羞意瞬间涌上脸颊，耳朵尖再次变得通红。
她慌忙用展开的蝠翼像帘幕一样将自己整个上半身裹住，只露出一双带着懊恼和羞涩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
“咱可是老骨头了，可经不起这种玩笑。”
然而，他刻意板起的严肃表情，却被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彻底出卖了
——他那握着剃刀柄的手指，正带着愉悦的轻快节奏轻轻叩击着冰凉的金属刀柄，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尼特还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当然，对你也是一样。”
“可约瑟夫先生，看上去很年轻。”
糖豆细声细语的说道，蜷缩在木椅上，到现在还是有些放不开。
她还是灰绒球的时候，其实也是像现在这样，怯生生的缩在一起，把翅膀护在身前。
只是当时身上有很多绒毛，不容易引人注意而已。
“那也只是看上去年轻罢了，我可是打了大半辈子仗了。现在不过是领退休金的退役骑士，在林子里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仅此而已。”
（图↓↓↓）
第4章 糖豆老婆的美食震撼
约瑟夫微微转动身体，肩胛与背阔肌如起伏的山峦般舒展，展示着自己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手臂。
在弱肉强食崇尚力量的亚人社会里，强壮是生存的根本，也是吸引伴侣最直接最原始的资本。
依附强者、与强者结合以获得更强大的后代保障族群的延续是比任何浪漫情愫都更根深蒂固的原始驱动力。
勇健，强壮。
这两个词几乎是为此刻的约瑟夫量身定做。
木地板发出吱呀轻响，糖豆已经完全看呆了。
她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琥珀色的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倒映着那充满力量感的身影。
如同一个从未见过大海的人第一次站在悬崖边望向澎湃的海涛，被那磅礴壮阔令人窒息的景象所震慑。
这个走投无路的少女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现在，看到眼前约瑟夫先生的改变，她心中的抗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源自血脉深处对强者的敬畏和依附本能，如同潮水般悄然漫过心防，悄然压倒了所有的不安和疑虑。
一种清晰的认知在她心中扎根：
或许……不，是肯定！留在这里，真的能安全！
作为在严苛环境中挣扎求生的年轻蝠人少女，糖豆对男女之事几乎一片空白。
族群的苦难和自身的“灾厄不祥”身份让她从未有机会接触这些。
然而，源自生命本能的直觉和亚人社会中普遍存在的风气让她对某些事情有着模糊的感知。
少女看着眼前这具充满力量与美感的男性躯体，再对比自身瘦小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一种源自生物繁衍本能的衡量标准在她懵懂的意识里悄然浮现。
这是自己赚了，不亏，而且还赚翻了。
这个念头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物化的意味，却无比清晰地在她心中升起。
她所依附的对象不仅是个“好人”，还是一个如此强大、如此……好看的雄性。
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之前预想中“能活下去就好”的最低期望。
在生存线上挣扎太久的少女觉得这是一桩“划算”的交易。
尽管她还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那种“捡到宝了”的窃喜感让她小小的胸膛里涌起一股暖意。
约瑟夫正准备去拿搭在椅背上的亚麻衬衫，刚一侧身，眼角的余光就敏锐地捕捉到扒着门框偷看的白绒球。
那对毛茸茸的尖耳朵正紧张地竖立着，微微颤动。
糖豆慌忙把脸埋进绒毛里，试图将自己藏起来，蝠翼却诚实地张开半扇，透出肉膜下淡青的血管。
“要摸摸看吗？”
约瑟夫故意绷紧肱二头肌，结痂的箭伤在紧绷的皮肤上蜿蜒如藤，更添几分野性的魅力。
少女耳尖的绒毛瞬间炸开，“呜……”
一声细若蚊蚋的呜咽从绒毛里闷闷地传出。
她真的好想上手，但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好纠结！
约瑟夫看着糖豆炸毛的可爱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不再逗她，转过身走向椅子去拿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
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布料与绒毛摩擦产生的“窸窸窣窣”声。
糖豆正用翅尖偷偷丈量他后背的宽度，那肉粉色的、带着小小弯钩的翅尖小心翼翼地在空气中比划着。
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可能被察觉，或者仅仅是因为刚才那大胆的“丈量”行为本身，糖豆迅速收回了翅尖，再次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脸颊上的红晕如同滴入清水的胭脂，迅速蔓延开来，连带着脖颈处未被绒毛覆盖的少许肌肤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羞得几乎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只恨地上没有缝可以钻进去。
“约、约瑟夫先生……”
她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颤音，“……你、你现在看起来……好美。真的好美……”
听着这直白得近乎笨拙的赞美，约瑟夫套衬衫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股混合着无奈、被逗乐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久违的愉悦感涌上心头。
他戎马一生，听过无数奉承谄媚之词，也受过万人敬仰。
但被一个斯普林小丫头用如此纯粹、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语言夸“美”，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感觉…有点新奇，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熨帖。
就像冬日里喝下的一口温酒，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个孩子的思维如此单纯，却又如此真诚——绝对不是他喜欢听恭维的好话。
约瑟夫在心里迅速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对，只是因为这孩子太实诚了而已。
他可不是那种会被几句好话就哄得飘飘然的老糊涂。
嗯，绝对不是。
“再美也不年轻啦。只是境界稍微高些，不惧风霜罢了。”
他一边利落地系上衬衫的扣子一边用亚人语回应道，语气带着明显的自嘲和“你别被表象骗了”的意味。
“这副皮囊里面，可装着几千场战役的风霜雨雪。”
“等等，还没吃饭吧？”
“嗯，饿。”
糖豆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平坦的小腹。
“稍等我一下。”
男人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
此刻，填饱眼前这个饥肠辘辘的小家伙的肚子，成了头等大事。
一股温暖而诱人的香气很快从厨房门口弥漫开来，那是新鲜香草——迷迭香的清冽香和鼠尾草略带辛辣的草本气息——在预热铁锅的微温中苏醒、交融的味道。
这香气如同有形的钩子，瞬间攫住了糖豆所有的感官。
她不再试图“丈量”什么，而是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般蜷缩在餐桌旁那张对她来说有些高大的木椅里，小小的身体几乎陷进去。
约瑟夫从头顶的橱柜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拿出两片足有指节厚的的全麦面包片。
他将它们放在灶台旁的铸铁烤板上，利用灶膛的余温慢慢烘烤。
很快，面包片接触铁板的一面开始散发出谷物特有的、温暖的焦香。
拿起一个细嘴油壶，将清亮微绿的橄榄油缓缓倒入锅中，油量不多，刚好能覆盖锅底薄薄一层。
热力作用下橄榄油特有的清新果香混合着淡淡的草本气息弥漫开来。
手指在锅上方试探了一下温度，感觉到明显的热浪后，将新鲜的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蛋壳应声裂开。
单手利落地一掰，晶莹的蛋液和饱满的蛋黄便滑入了热油的中心。
浓郁的蛋香混合着橄榄油的清香瞬间在小小的厨房里炸开，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角落，也钻进了糖豆渴望的鼻腔里。
香气是无法抗拒的魔咒，彻底俘获了糖豆。
她再也无法安坐在餐桌旁，身子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滑下来。
亚人姑娘踮着脚尖，像一只真正的小蝙蝠般轻盈地、毫无声息地挪到了厨房的门框边。
两只小手紧紧地扒住木门框，小巧的鼻翼快速地翕动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那令人魂牵梦绕的蛋香。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那枚金灿灿的煎蛋，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
蛋类在村子中从来都是珍贵的食物，作为【灾厄】是不允许食用的。
可若她实在是馋了，会像真正的野兽一样利用灵巧的身手攀爬上高大的树木，在隐秘的枝杈间搜寻鸟巢。
一旦找到鸟蛋，巨大的诱惑会让她忘记一切恐惧和禁忌。
她也顾不得生熟，直接将带着体温的鸟蛋连壳带液一股脑塞进嘴里，用牙齿粗暴地咬碎蛋壳，囫囵地咀嚼吞咽下去。
蛋液的腥甜和蛋壳的粗砺硌牙感混合着强烈的饥饿感，构成了她童年关于“美味”的最初、也是最深刻的记忆。
上次闻到这样温暖的香气，还是她偷偷从夜枭巢穴里窃来的夜枭蛋——可惜那枚蛋最后落下了树，摔了个稀巴烂。
她却不顾一切地扑到那块沾满了蛋液的岩石上，像只绝望的幼兽伸出舌头疯狂地舔舐着渗入石缝和沾染了泥土的蛋液。
泥土的腥涩、石头的冰冷和蛋液残存的腥甜混合在一起，成了那枚夜枭蛋留给她最后的、带着苦涩的滋味。
坚硬的蛋壳硌得牙生疼，除了满嘴的沙砾感和微弱的钙腥味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正确吃一枚蛋，也没有人告诉她蛋壳不能吃。
她的生存知识都来自一次次痛苦的摸索、失败和本能的驱使。
接着，约瑟夫又从冰箱（魔法手搓版）里拿出培根和卷心菜。
盛出煎蛋，再将培根放在平底锅里，用中火煎至金黄酥脆。
卷心菜则被他切成细丝，放在一旁备用。
利用煎培根的空隙，约瑟夫拿出一个稍小的陶碗，将蛋黄酱、柠檬汁、蜂蜜和少许盐混合在一起，用超大的力气搅拌均匀，就能制成一份美味的三明治沙拉酱。
不一会儿，一个美味的加强版三明治就做好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这里，女孩子总是喜欢甜甜的东西——当然，娜迦们除外，她们居然更喜欢苦涩的食物，而且越苦越好。
但大陆上大多数种族的味蕾都是差不太多的。
其实约瑟夫的拿手好菜是奶油蘑菇炖汤——原谅他吧，战场上可吃不着多好的东西。
山穷水尽的时候，山地里捡来的能吃的蘑菇混合着最后一点点咸奶油干酪一起煮开，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老实说，其实吃惯了，约瑟夫觉得还不赖。
而且他的老队友们也这样认为——毕竟约瑟夫的厨艺是没得说的。
将蘑菇洗净切成小块，然后将洋葱和大蒜切成末，往锅里切入一些黄油，加入洋葱和大蒜末，炒出香味。
接着加入蘑菇块翻炒均匀，倒入适量的高汤块儿，煮开后转小火慢慢炖煮。
在炖煮的过程中还得不时地搅拌一下，确保蘑菇煮得熟透。
最后再加入一些奶油搅拌均匀，让汤变得更加浓郁。
热量满满，一顿吃饱三天不饿......咳咳，开玩笑的，但顶上一天没问题。
“当心烫。”
约瑟夫转身时突然出声，惊得少女差点飞起来撞到房梁。
他端出了一份很有份量的午餐：
两片厚切全麦面包片，上面放着金黄的精灵煎蛋，还有炙烤培根配卷心菜和沙拉酱组装的三明治，旁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炖汤。
精灵煎蛋不是煎的精灵蛋，精灵也不下蛋。
精灵煎蛋也不是非得精灵来煎蛋才行，不过的确是精灵那边的烹饪吃法。
追求蛋黄如熔金般流淌，蛋白边缘微焦酥脆的状态。
但在约瑟夫眼里，精灵煎蛋不过是普通的溏心煎蛋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精灵为什么要给这东西起这么一个名字。
大概是精灵特有的、对简单事物的诗意美化？
算了，都是些往事，看到这孩子渴求的眼神后想起来些罢了，约瑟夫随意的想道。
糖豆看到食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在接到约瑟夫先生的许可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三明治，狼吞虎咽地吃着。
小小的嘴巴努力张大，也顾不得体面和形象了。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小心噎着。”
他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提醒道，屈指弹飞落在汤匙上的绒毛，那是糖豆翅膀里掉出来的。
少女突然僵住，沾着面包渣的爪钩悬在半空，汤碗里映出她瞬间爆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尖。
“呜……”
又是一声羞窘的低鸣。
“吃多少都行，尼特说的没错。我这里别的没有，填饱肚子的东西管够。”
“总之跟着我，饿不着你。”
第5章 糖豆老婆的往事
斜阳的余晖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慵懒地铺洒在宽大的橡木餐桌上，将深色的木纹渲染成温暖透亮的蜜色。
糖豆小巧的舌尖灵巧地扫过指尖，带走最后一点酥脆的面包屑，像只初尝美味的小兽。
其实不是“像”，少女真的第一次品尝这般美味的餐食。
“叮。”
银匙碰触陶碗的脆响拉回他的神智。
糖豆微微倾身，纤细的手指勾住那片仅存的培根。
肥瘦相间的纹理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诱人的玛瑙色，边缘煎得微焦酥脆，油脂微微渗出，闪烁着诱人的光。
约瑟夫伸手，轻轻推过一只小巧精致的玻璃罐。
罐内，浓稠如膏的椴树蜜呈现出纯正的金黄色，半凝固的蜜糖结晶颗粒在光线下如同细碎的金沙，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沉醉的甜香。
“尝尝椴树蜜吧，看起来你很喜欢吃甜食。”
糖豆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捧着蜜罐，蝠翼护在身前，温润甜蜜的液体混合着细微的颗粒感触及舌尖的刹那，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随即，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呜咽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像初生的小猫满足的呼噜，又像幼兽在母亲怀里找到慰藉的轻哼。
看着糖豆品味得如此投入，约瑟夫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拿过一张手帕，递给糖豆。
“慢点儿吃，别噎着。”
“对不起，先生。这个，这个太美味了。”
她小声地道歉，声音细若蚊呐，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光芒。
大陆战争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直到现在，许多老百姓的幸福其实很简单——只要能吃上饱饭，就是幸福到无以言表的好日子。
约瑟夫看着糖豆，心中满是复杂。
他无法知道对于这个经历了许多苦难的少女来说，一顿美味的午餐究竟有多么的重要。
但是结合这孩子之前的一些言论来说，糖豆之前过的日子应该并不好。
【以后就多做点儿好吃的吧，反正也只是多张嘴多副刀叉的事儿。】
他这样思索道。
看着糖豆吃得差不多了，约瑟夫的心情也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糖豆，你为什么会叫糖豆这个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
“你自己？”
“嗯......”
糖豆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思索了一会儿。
“我自己给自己取的。”
糖豆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嘴里还塞着食物。
“名字啊......”
糖豆轻声开口，漂亮的蝠翼无意识地包裹住自己。
“糖豆还记得，那年的满月特别亮，亮得能看见修女袍子上的银线。”
“那是在糖豆很小很小的时候，嘿嘿，那时候糖豆记事儿了，糖豆记事很早。
有一次，圣光教廷的修女团穿越森林，她们好像是要去做什么，似乎还跟糖豆说过，但是糖豆忘了。
那时候糖豆在森林里躲欺负糖豆的人，然后就看到她们迷路了，便主动为她们做了向导。”
“修女们非常善良，还送了我几颗糖豆。
那是糖豆第一次吃到甜甜的东西，硬邦邦，但含在嘴里特别甜，非常美味！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甜味】。
自那以后，我就给自己取名字叫糖豆了。”
“我觉得，起了这个名字之后，我的生活或许就能变得甜蜜起来了......吧？
嘿嘿嘿。”
糖豆的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她微微闭上眼睛，回忆着那时候甜蜜的味道。
“你，以前没有名字吗？”
“没有哦，因为我是灾厄嘛，灾厄是不配拥有名字的。”
少女不太自然的勾了勾她的鼻尖，约瑟夫注意到了糖豆这个习惯性动作。
似乎她在不好意思或感到羞愧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勾自己的鼻尖。
“糖豆啊，怪不得，修女们有比骑士多一倍的糖配额，倒也不奇怪。”
糖豆的童年至少是十二三年前，那时的制糖工艺远不如现在。
帝国配给修女们的以及她们能拿出来送人的，很可能并非精炼的砂糖或蜂蜜，而是利用森林里采集的野果（如酸涩的野莓、山葡萄等）混合树胶、淀粉之类的天然粘固剂经过简单熬煮、浓缩制成的廉价糖果。
这种粗制的糖果颜色浑浊，因杂质和熬煮火候的关系通常呈现出暗淡的灰褐色或深棕色，远不如精糖洁白或蜂蜜澄澈，味道也有参差。
为了便于携带和分发，这些熬煮好的糖块会被切割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
俚语里大多叫这些东西为糖豆。
“而且不光如此！修女们还送了我一本用通用语和亚人语双语译注的《勇者圣言录》！”
她甚至有些急切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角放置着她那个不起眼的打着补丁的随身包裹旁，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
一本褐色封皮、书页明显泛黄的小册子被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封面上原本烫金的“勇者圣言录”字样，历经岁月的摩挲和保存条件的限制早已变得黯淡斑驳，许多地方的金箔已经剥落。
糖豆的手指带着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封皮，仿佛能透过这粗糙的纸张触摸到当年修女们递给她时的温度。
约瑟夫注意到书脊处用蛛丝反复缝补的痕迹，还有夹在扉页的干枯四叶草——这是祈求平安的小把戏。
小册子被她保护得很好，书页泛黄，书籍经常翻阅的那一边已经发灰变黑，的确有人经常阅读它。
“糖豆非常崇拜勇者，糖豆本身就是沾染了勇者的荣光才得以幸存的！”
“这本书里记载了很多有关勇者的神圣言论，每当糖豆感到害怕或者无助的时候，糖豆就会拿出这本书，从中获得力量。”
“嘿嘿嘿，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糖豆也只能勉强看得懂亚人语的部分，嘿嘿嘿。”
说到自己知识的局限，刚才那份炽热的崇敬立刻被羞涩取代。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习惯性地又用手指勾了勾鼻尖，脸颊绯红。
约瑟夫理解地点点头。
在战后百废待兴、人心思定的年代，那位终结了战争的传奇勇者，早已被塑造成了近乎神只般的救世主象征。
对他的崇拜是普遍现象，尽管泰卡斯帝国正设法减弱对他的个人崇拜，但效果微乎其微。
“我记得，勇者似乎没有到过斯普林人的聚居地。那你又是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沾染了勇者的荣光呢？”
约瑟夫饮一口杯中的大麦茶，有些别扭且好奇的问道。
“这个...族人们说，糖豆祖父是参加过大陆战争的战士......”
第6章 糖豆老婆一起睡觉
糖豆的祖父是斯普林人，在勇者发布动员令之后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伟大的大陆战争之中。
战争胜利的多年之后，一枚银质勋章艰难地跋涉千山万水，送到了当时已经长大成人的糖豆父亲手上。
那枚勋章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边缘处细密的划痕记载着跨越战场的荣耀传承。
但命运的齿轮却开始无情转动。
在与妻子新婚燕尔之际，这位年轻的父亲为给怀孕的妻子补充营养冒险深入山林寻找猎物，竟不幸葬身于村落附近的奇美拉之口。
据说当村民们找到残骸时，染血的背篓里还装着半筐红浆果——那是孕妇最需要的补血来源。
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接踵而至。
糖豆的母亲在分娩时遭遇难产，耗尽最后气力生下这个遗腹子便断了呼吸。
产婆后来回忆说，那个浑身雪白的女婴出奇安静，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早已预知自己不被祝福的宿命。
“村里族人都很害怕糖豆。”
“白化种是不祥的象征，更别说糖豆还接连克死了双亲。”
“糖豆出生的那个晚上祠堂里供奉的圣火突然熄灭了。长老们围着祭祀用的水瓮争论了一整夜，差一点就要对糖豆执行‘净化仪式’了。”
“就在他们要动手的时候有人想起来了祖父的勋章还供在祭坛上。按照《勇者军团临时约法》和以此起草的乡约，战争英雄的直系子孙是可以被豁免的。”
窗外的夜风卷起紫藤花瓣，有几片沾在她雪色的睫毛上。
“可他们也没有给你应有的照顾。”
约瑟夫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瘦小得如同被遗忘的幼兽般的白色身影，瑟缩在堆满干草、弥漫着尘土气息的阴暗谷仓角落，仅靠着村民们偶尔出于怜悯或忌讳而丢过来的、冰冷发馊的食物残渣，在恐惧与饥饿的夹缝中顽强地汲取着活下去的养分。
“但糖豆终究活下来了。”
“当其他像糖豆一样的‘灾厄’被沉入冰冷的寒潭时，糖豆还能在早晨的阳光里摸到祖父的勋章！还能听到母亲缝在我襁褓里的护身符叮当作响！”
“而且，而且村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让糖豆这样的‘灾厄’活到成年在斯普林古老的传统里已经是！已经是很大的破例了！”
客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以这就是你被驱逐的理由？仅仅因为成年？”
“......嗯。”
“那你真的很了不起。从斯普林聚居区到这里，直线距离两三千公里，实际迁徙路线只会更长。
你飞越了黑松林、死亡沼泽，还有恶龙盘踞的灰岩丘陵，真的很了不起。”
“诶？”
少女抬头，有些不可思议，在坦白了自己“灾厄”的身份后，她早已做好了看到约瑟夫先生脸上出现恐惧、厌恶或至少是疏离神色的准备——就像族里每一个大人那样。
“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在帝国的主流文化里可没有白化症代表着厄运的说法。而我本人也从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如果所谓的‘不祥’诅咒真的存在......像我这样的人恐怕早就该死在战场上了，绝无可能活到今天这把年纪。”
前世挨了那么多拳师铁拳他都好好的，得了胰腺癌后死也是死在了三尺讲台上，这一世区区“灾厄”就想吓退他？
想什么呢？
糖豆愣愣的，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我飞了小半个冬月，最后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吃的，所以一不小心就从天上掉了下来。”
“最后几天几乎没有进食，对吗？”
约瑟夫指着她锁骨下方淡青的血管：
“因为饥饿引发的飞行失能，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下来，还恰好掉进尼特那老家伙的麦田里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还被尼特那个老混蛋捡到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
糖豆的耳尖瞬间又染上了熟悉的绯红，她有些急切地小声辩解：
“请不要…这么说尼特村长……”
“那老酒鬼用三言两语就骗你签了卖身契。”
男人冷哼着打断，紧接着就叹了口气。
“不过你为什么会选择帝都方向？附近明明有更安全的亚人部落。”
“拉米亚（蛇人）、阿拉克涅（蛛娘）、凯特人、道格人、半人马、半龙人都不是排外的种族，为什么会想着来这里？”
在《泰卡斯废奴宣言》与《亚人平等条约》颁布实施之后，泰卡斯帝国境内的亚人和普通人享有平等的权利，拥有平等的地位，在人类聚居地之外，分设众多亚人自治聚居地。
就比如附近的米诺斯村，就是米诺斯人（牛头人）的村落。
这里靠近泰卡斯帝国帝都，虽然也有很多亚人居住，但更多的还是人类。
“因为我想去看勇者纪念碑！就是帝都中央广场那尊超级巨大的巨大雕像！我，我想去朝圣，去亲眼看一看拯救我的大恩人！”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意料。
约瑟夫怔了怔，随即爆发出爽朗大笑。
笑声惊醒了屋檐下的风铃，叮咚声里混杂着少女急切的辩解：
“我知道这很荒唐！一个被放逐的灾厄之人，居然妄想——”
“不，这很勇敢。”
男人正色起来，指尖轻点她怀中的书本——那是本被翻得卷边的《勇者圣言录》：
“当年勇者正是顶着渎神者的污名踏上征途。命运从来不是既定的轨道，而是等待开拓的荒原。”
“......诶？”
少女不可思议的眨了眨眼。
约瑟夫先生还是这一路上第一个没有嘲笑她不自量力的人。
“你是非常勇敢的女孩，定会实现你梦想。”
“而勇者肯定会收到你的信念。”
糖豆愣了片刻，之后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嗯！”
她将书本抱在胸前，微微低下头，表示感谢。
太阳偏移了角度，照亮了糖豆脸上蜿蜒的泪痕。
这次她没有躲避，任由泪珠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在记载着勇者誓言的段落晕开淡淡的水痕。
——————
晨光已逝，夜幕降临，如水的月光洒在宁静的小镇上。
书房里，一盏温暖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男人坐在书桌前，手捧着一本书，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
这是约瑟夫晚上睡觉前的习惯，阅读能让他的心灵得到片刻的宁静。
窗外，微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诉说着夜晚的故事。
当鎏金座钟敲响第十声，约瑟夫合上《中位魔法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记载着整晚的思考，羽毛笔尖还凝着未干的墨渍。
“元素转换公式还是存在理解上的问题......”
“果然剑圣修习中位魔法还是有些勉强了啊......”
他轻轻合上书本，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喃喃自语着走向浴室，氤氲水汽中隐约传来走调的小曲儿。
“《中位魔法论》还是有些太难了，下次换一本《中位魔法基础》试一试吧。”
男人思索着，随后洗澡洗脸刷牙，换上宽松的睡袍，走到房门前对着镜子伸了一个慵懒的懒腰。
剑圣是生活，魔法才是爱好。
作为一个穿越者，谁不对神奇的魔法心生向往呢？
emm......果然，刮了胡子之后还是有点不适应。
——之前他遇到费解的难题时习惯性的抓一抓胡子，现在下意识的一摸，却只能摸到光滑的下巴颏儿。
得换个读书的习惯了。
薅胡子也就罢了，总不能对头发下手吧？
约瑟夫打了个哈欠，摇摇头，推开房门又随手关上。
等披着睡袍回到卧室时，男人慵懒的哈欠戛然而止。
月光如银纱覆在少女胴体上，瓷白的肌肤泛着凝脂般的光泽。
散落的银发在深色床单上蜿蜒成星河，发梢卷起俏皮的弧度。
蝠翼完全舒展，纤薄羽膜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隐现其间。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闪亮着，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流转着妖异的光彩，宛如古老传说中的勾魂妖精。
少女微微侧头，颈项拉出优美的弧线，锁骨凹陷处盛着晃动的月光。
约瑟夫的喉结剧烈滚动。
“糖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少女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让丝绸般的银发从肩头滑落。
月光在她腰窝处投下阴影，纤细脚踝上的旧时刮伤清晰可见。
“谁教你这么做的？”
约瑟夫厉声喝问，掌心亮起照明术的微光，“尼特？还是路上遇到的混账？”
糖豆被吓住了，翅膀在绒毯下不安地扑腾：
“没、没有！是我自己在旅途中听游商说，对人类报恩的方式......”
“简直胡闹！”
魔法光晕笼罩着少女，约瑟夫气得发笑，“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若换作其他男人......”
突然，男人的心跳瞬间加快，脸颊烫得惊人——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场景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约瑟夫有些慌乱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满面通红。
因为他也是个男人。
第7章 给糖豆老婆做早餐
他枉活七十有六，没尝过人间烟火，亦未见过真正的心动。
主要是上辈子挨拳师的攻击实在是有些多，从诬蔑到诽谤，从开盒到造谣，甚至自己倒在山区支教讲台上之后仍不遗余力的攻击他的孤儿身份与“假慈善”的“本质”。
可谁家的假慈善会到最后积劳成疾得了胰腺癌还没钱治呢？
虽然本身就治不好罢了。
但现在——
月光穿透蕾丝窗帘的孔隙，在地板织出蛛网状光斑，约瑟夫的手此刻正悬在门框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少女蜷缩在鹅绒被里的轮廓清晰可见，晚风掀起被角，隐约露出缀着细亚麻布的睡衣下摆，掀起半寸绯色。
剑圣的喉结滚动两下，他慌忙别开视线。
床幔流苏在穿堂风中轻颤，将少女翻身的窸窣声无限放大。
糖豆因惊吓而坐起，月光恰好漫过她锁骨处的凹陷，纤细的腰肢于地板投出摇曳的影。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糖豆的身上。
少女的身材苗条匀称，纤细的腰肢，微隆的胸部，修长的双腿，每一处都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男人赶紧移开目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剑圣】不该因此亮剑——这不绅士。
他忽地才想起自己长期一个人生活，家里确实没有“客房”这个东西——早就改成了杂物间。
约瑟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默许了糖豆躺在他的床上。
毕竟从泰卡斯帝国的法律上来讲，他们现在已经是合法夫妻了——还是有证的那种。
约瑟夫房间的床很大，完全是双人床的结构，自然容得下两个人。
他当年在盖房子的时候就没想着苦了自己，所以特意在打家具的时候把床造的大了一些。
“先生？”
糖豆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迷糊与黏稠，发梢翘起的呆毛随呼吸轻颤。
她似乎察觉到了男人的犹豫，她微微动了一下身子，然后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
玫瑰香波的气息裹着晨露般的体香，约瑟夫僵在原地。
早知道沐浴露就不做成自己喜欢的味道了，他这样想着。
“先生，你不喜欢糖豆吗？”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甜美，宛若天籁。
玫瑰香波的气息裹着夜萤花的甜腻，男人僵立如被石化的剑士雕像。
约瑟夫被糖豆的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的脸颊更加烫了，只是拉着窗帘的昏暗空间减少了他的羞耻感——糖豆应该看不清他的脸吧？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糖豆的问题，只好以现在还不是时候搪塞过去。
“咳咳，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现在不是时候呢？什么是？时候？”
糖豆不解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约瑟夫看着糖豆那纯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罪恶感。
“没有为什么......先睡觉吧。”
最终，约瑟夫还是选择了搁置争议。
这玩意儿他要怎么和疑似情窦未开的少女解释啊？
糖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靠在男人的怀里。
感受着糖豆娇软身躯传来的温暖，约瑟夫的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有一大堆话想要脱口而出告诉糖豆，但只一开口，所有的思绪与想法就一溜烟儿的全都不见，叫他困惑无比。
算了，之后的事儿之后再说吧。
“先生的心跳，好像战鼓。”
糖豆的指尖划过他后背，剑圣猛地转身，却在触及少女懵懂眼神时泄了气。
弦月为她镀上银边，发梢还翘着几根呆毛，沾着泥点的粗布裙已换成他的旧睡衣，下摆垂在膝上晃啊晃的。
窗外，月光依然如水般洒在大地上。
房间里，男人与女人静静地躺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约瑟夫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听着身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也感到一丝困倦。
夜越来越深，床上两人渐渐进入梦乡。
“睡吧......晚安。”
晨曦微露，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光芒透过窗户与帘幕洒进房间，带来一丝宁静与温暖。
——一如既往。
约瑟夫缓缓睁开眼睛，凝视着糖豆睫毛投下的蝶影，再度感受到怀里少女的温度。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靠着女性的身体，但他却依旧睡得很安稳。
糖豆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靠过来，搂住了他的手臂。
无论如何他都想象不到，自己的婚姻居然来的如此突然......且草率。
嘛，不过倒也不坏，至少现在还不坏。
他轻轻地动了动手臂，试图抽身出来，不想吵醒糖豆。
然而，糖豆即使在睡梦之中却还紧紧地搂着他，仿佛生怕他会离开。
约瑟夫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
托剑圣体质的福，没有前世被枕到酸麻肿胀的感觉。
在塞纳德皇帝身边当官儿的时候，他每天午夜十二点才休息，凌晨四点就要起来，周而复始十几年。
虽然剑圣的身体是扛得住的，但是常年紧绷着的精神却是难扛得住的。
尤其还是到处都是烂摊子的时候。
——还好他现在退休了。
糖豆还睡得很香，少女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似在做美梦。
约瑟夫顺手掖了掖被子，天知道这孩子多少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多睡一会儿也不是坏事。
他走到窗前，拉开半扇窗帘，让阳光尽情地洒在房间里——刚好没有照到少女的脸上。
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挺美好。
“啪”的一下，浅薄的魔力飞弹赶走附近喧嚣的鸟儿，约瑟夫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少女，安心了一瞬。
早餐的燕麦粥在铸铁锅里咕嘟冒泡，约瑟夫盯着壁炉架上蒙尘的马克杯，刀叉摆放的间距精确如尺量。
他正用面包刀削着面包片——银辉闪过，长棍面包精准地分成十二等份。
其实约瑟夫没吃过前世正宗的法棍面包，但约瑟夫觉得，这种能当战锤或武器用的面包与法棍相差无几。
而就在家里的男主人忙碌的时候，呼呼大睡好久的糖豆也悠悠醒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约瑟夫先生不在身边，心中隐隐涌起一丝失落。
少女坐起身，看着陌生却已有一丝丝熟悉的房间，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这时，糖豆闻到了从厨房传来的阵阵香气，她便起身，套上约瑟夫先生昨天给她找来的衣物。
“先生好厉害！”
少女的惊呼让剑圣转过头，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只好温和的笑了笑。
——这家伙太不解风情了些，连句“早上好”或是“早安”都没有。
腌黄瓜在青花瓷盘里堆成塔状，糖豆用叉子戳着酸黄瓜上的莳萝籽。
这是米诺斯村的村民腌制送给他的，米诺斯人腌酸菜的手艺在大陆是一绝，酸黄瓜也是一样。
为了糖豆的身体着想，约瑟夫多煎了两个鸡蛋。
人类的生长发育期是零到十八岁，但亚人的发育期比普通人类一般要长两年，也就是零到二十岁。
只要这些日子营养补够，糖豆这孩子还能再长些个子。
想到这儿，约瑟夫的心情变得微妙起来。
感觉他好像不是在养媳妇，而是在养女儿......
——虽然从现实情况来讲的确是这样。
正在斟红茶的手就这样一抖，深红色茶汤在蕾丝桌布上洇开一朵枫叶。
他推开雕花餐椅，靴子叩击地板的节奏乱了章法。
晨风掀起厨房的亚麻窗帘，露出窗外精心打理的剑兰圃，那些沾着露水的花朵在晨光中舒展花瓣，像极了少女苏醒时的模样。
第8章 糖豆老婆进入城镇
糖豆没衣服穿。
咳咳。
她原本的衣物与其说是衣衫，倒不如说是用兽皮粗劣缝制的破布。
一整月的飞行与风餐露宿，那些勉强蔽体的布料早已磨损得支离破碎，连最基本的御寒功能都难以维系。
约瑟夫便取出自己洗净的旧衣递给她。
男人深褐色的亚麻衬衫套在少女单薄的身躯上，如同罩了件宽大的袍子。
糖豆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穿着约瑟夫衣服的模样，心中不仅没有丝毫埋怨，甚至还有一丝小喜悦。
袖口垂落至指尖，下摆几乎触及膝盖，领口处露出细白的锁骨，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糖豆赤着脚踩在橡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圈，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雏鸟。”
她对着镜中倒影自言自语，指尖抚过衣襟处残留的松木香。
尼特村长总说约瑟夫先生是十里八乡最心善的，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当厨房传来瓷碗相碰的清脆声响，少女下意识裹紧了身上尚带阳光余温的布料，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份温暖永远锁在皮肤上。
“醒了？”
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影。
晨光勾勒出男人高大的轮廓，围裙系带在腰间勒出褶皱。
他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被衣袖包裹的纤细手腕，凌乱银发下若隐若现的后颈，这些细节在晨雾中显出某种脆弱的绮丽。
“嗯~”
糖豆踮起脚尖原地转了个圈，宽大衣摆如蝶翼般扬起，低垂的蝠翼一同旋转，像是穿着复式连衣白裙。
“先去洗漱。”
“好~”
“等吃过早饭，我们去镇子上买点适合你穿的衣服。今天有出发去镇上的马车，待会吃饭完我们就出发。”
“嗯！”
少女的眼睛倏然亮起来。
倒不是因为新衣的许诺，而是那个自然而然的“我们”。
她像林间小鹿般蹦跳着亲吻男人脸颊，燕麦粥的香气漫过窗棂，与庭院里早开的剑兰芬芳纠缠在一起。
约瑟夫被糖豆的举动弄得异常羞涩，脸颊微微泛红。
“还没洗漱呢，都把我脸弄脏了。”
“才不会才不会，糖豆是干净的糖豆！”
少女赌气，脸颊鼓起，但在听到约瑟夫先生刚才是在开玩笑且摸了摸她的白色小脑袋之后便欢天喜地地跑进了盥洗室。
“还真是好哄啊......”
围着围裙的男人不禁感慨。
比那群娇蛮跋扈的封建势力土地贵族的小姐们好搞定多了。
当年灭她们的族好像还挺费时间来着——那时候的断头台还是手动的。
晨风裹挟着露水的气息掠过原野，空气格外清新，微风轻轻拂过，带来阵阵春意。
约瑟夫和糖豆走在石子路上，边走边闲聊。
车站，公共马车的车夫朝约瑟夫先生打了一声招呼，没有多说什么，便驾着马车，行驶在通往附近镇子的道路上。
马车在平坦的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滚动的声音与轴承的吱呀声在宁静的空气中回荡。
沿着青灰色石板，车轴与砾石碰撞出规律的咔嗒声。
糖豆跪坐在褪色的绒布座椅上，鼻尖几乎贴上蒙尘的车窗。
远方起伏的麦浪在她瞳孔中投下细碎辉光，偶尔掠过的稻草人惊起成群椋鸟，黑色羽翼割裂天空的瞬间，她会发出小动物般的惊呼。
约瑟夫的旧外套罩在她身上，下摆堆叠在膝头。
男人用余光注视着少女随车身晃动的银发，心想着到底怎样的衣裙才能同这一头亮白的银发相衬。
“先生，那些小房子是做什么的？”
“那是农忙时节的临时居所。”
他顺着少女的指尖看向远处星罗棋布的茅草屋，轻声回道。
“米诺斯人的农忙小屋。”
炊烟从歪斜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穿粗布围裙的米诺斯族妇人正将陶罐架在篝火上。
农忙时，米诺斯农民会直接住在田野里的小屋子里，只会偶尔回家。
小屋子虽然简陋，但却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要。
在秋月收割过后，这些小木屋就会被弃用，农民们会回到村落里的房子里居住，直到来年春天再整理出来继续使用。
这便是米诺斯人的农耕方式。
而当镇口的标着【米诺镇】字样的白石拱门真正映入眼帘时，糖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发现自己看不懂。
咳咳，不过这还是少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城镇，之前只会在天上远远地看着。
对于一个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被驱逐者来说，这个世界有着太多的新奇和未知。
晨雾尚未散尽的街道上铸铁路灯正次第熄灭，面包坊飘出的焦香与马蹄铁撞击石板的声音编织成令人眩晕的乐章。
她下意识攥住约瑟夫的袖口，直到听见布料撕裂的细微轻响才慌忙松手。
“抱歉先生。”
女孩儿的怯懦又占了上风。
“没事。”
她看到了更多的人和房屋，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斯普林少女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仿佛要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镇子位于帝都圣埃洛斯堡边陲，是规模较大的乡下小镇，建筑风格也与糖豆之前看过的很不一样。
这里的很多房屋高大而坚固，墙壁上涂着红色或黄色的涂料，显得格外鲜艳。
街道宽敞而整洁，两旁种着高大的树木为行人提供阴凉。
商店、餐馆、旅馆等各种建筑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这是勇者大人命名的【马路】。”
约瑟夫指着脚下灰白色的路面，试图分散她的不安。
而“马路”又是用“水泥”所铺就的，听约瑟夫先生说，水泥也是勇者大人发明的。
勇者大人做的事情好多啊，少女心里这样想着，心中那个平面化的符号似乎正逐渐丰满起来。
糖豆走下马车，好奇地张望着这个陌生的城镇。
她看到穿着不同服装的人们，听到各种各样的语言。
大陆通用语、亚人语、兽人语、精灵语，还有其他地方的方言。
有的她能听个七七八八，有的则完全听不出所以然来。
镇子的入口处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一座喷泉，喷泉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
喷泉中心的位置，伫立着象征勇者军团的无面骑士铜像，骑士手握长剑，胯下战马嘶鸣，栩栩如生。
周围有一些长椅，悠闲的老者们坐在长椅上休息、聊天。
稍远处，尚且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在打闹玩耍。
广场上的青铜骑士像披着晨光，无面头盔下的阴影仿佛在凝视每个过客。
糖豆将掌心贴在喷泉池壁，水珠溅落在她裸露的脚踝。
几个孩童抱着彩绘陀螺跑过，清脆的笑声惊得她缩回手指，却在转身时撞进约瑟夫带着笑意的目光。
“欢迎来到米诺镇。”
第9章 糖豆老婆的新衣裳
镇子的建筑群落如同万族博览的画卷，泰卡斯城市建设司显然将“各种族大团结”的执政理念融入了每一块砖石。
晨雾中，糖豆望着错落的屋檐出神——人类的白墙灰瓦与米诺斯人的斑斓穹顶相映成趣，拉米亚族的洞穴式建筑上垂着流苏帘幔，而最令人屏息的莫过于阿拉克涅人编织的空中楼阁。
悬在石质建筑顶端的蛛网状结构在朝阳下折射出虹彩，细看竟是用半透明的丝线织就的立体蛛网。
“这些是阿拉克涅人的传统警戒网。”
约瑟夫注意到少女仰到极致的纤细脖颈，白皙如雪，“战时能瞬间硬化成钢索，和平年代嘛......”
“就成了装饰用的彩虹。”
服装店的招牌在晨风中轻晃，阿拉克涅丝绣制的紫鸢尾花随着光线变换色彩。
昂贵且不朽的阿拉克涅丝绣着各种美丽的图案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家服装店。
店内的布置简洁而优雅，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华丽礼装、舒适常服，以及颜色各异的布料。
柔软光滑，展现着阿拉克涅人的精湛技艺。
阿拉克涅人，也称蛛人、蜘蛛姬、蛛娘。
在王国时代，阿拉克涅人或是被视作危险亚人而受到讨伐，或是被领主贵族捕获，强迫她们纺织昂贵的阿拉克涅丝以纺织奢华的服饰。
那时候一件阿拉克涅丝纺织而成的华丽贵族礼服抵得上勋爵爵位，或是一整个骑士领整整五年的税收。
她们下半身有着蜘蛛的特征，骁勇善战，以强悍的毒素与精湛的纺织技艺闻名。
“当然，还有她们彪悍的性子。”
稍稍歪头躲过老板娘用蛛丝甩过来的衣架子，约瑟夫耸耸肩膀：
“瞧吧，不管什么时候，她们对待熟人多半是这个态度。”
“笑死，照这么说的话，欠我三个金币的人类糟老头子，我不仅不能恶言相对，反而还要好声好气的恭迎了？”
刚推开雕花木门，糖豆便被扑面而来的香气熏得踉跄——不是脂粉的甜腻，而是新雪般的清冽。
“小心台阶。”
约瑟夫拽住差点撞上旋转衣架的少女。
“嘿，小傻瓜，看上面。”
少女闻言下意识的抬头，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布料撕裂的脆响，一张倒悬的鬼脸冲破丝绸帷幕。
八只猩红复眼在阴影中闪烁，涂着丹蔻的指尖正卷着断裂的蛛丝。
“怎么回事？......她怎么不动了？老家伙你说句话啊。”
从房顶大梁上麻溜跳下来的老板娘走近些戳了戳斯普林少女的肩膀，发现还是一动不动，转头朝约瑟夫问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真的吓到她了？”
“......我还以为跟着你一起进来的人都跟你一样都是大心脏呢......你朋友？”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从法律条文的层面上讲......”
“我说，什么时候赊账都赊习惯了的斯蒂尔也谈论起法律条文了啊？”
“而且还有一件事！”
蛛娘弹动着锋利的螯肢从天而降，漆黑甲壳包裹的腰肢扭出危险的弧度，“上次赊账时说好月圆之夜还钱，现在呢！”
她凑近约瑟夫颈侧呲牙，展示着蛛娘锋利的牙口：“满月都特娘的过去三轮了！”
言外之意就是拖了三百天。
“会给的会给的，你先把【恫吓】解除了。”
老板娘耸肩，拎起烟斗对准嘴巴狠狠嘬了一口，然后朝呆呆傻傻的糖豆脸上吐去。
“吸烟有害健康。”
“里面装的是草药，我可不会吸烟草那种东西，那会降低我产的蛛丝质量的。顺便一提，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阿拉克涅老板娘刚把话落下，回神的糖豆慌忙后退两步。
“好可怕！！！”
“这样说一位妙龄阿拉克涅可是很失礼的诶！”
“别理她糖豆，这老婆娘跟我岁数差不多大。”
约瑟夫自然而然的牵住斯普林少女的手掌，安抚道。
“你还没说你跟这个蝠人小家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老婆，听明白了吗，满意了吧？”
老板娘的两只大眼与额上的六只红眸子一同睁大，一把将可怜的小家伙揽进怀里。
“不是，真的假的？你这老东西老牛吃嫩草啊？”
“这是另外的故事......行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扯皮的，给这孩子挑几件合适的衣服，我相信你的眼光。”
“好说好说，只要金币到位。”
闻言的老板娘笑眯了眼，食指与拇指搓了两挫。
“放心，钱不是问题。”
约瑟夫不着痕迹地将糖豆拽回来护在身后：
“对了，容我介绍，这位是斯蒂娜·阿拉克涅·丝络，帝国纺织协会认证的......”
“讨债人。”
蛛娘用蛛丝勾起柜台上的鎏金账簿，“三个金币，算上滞纳利息......”
她突然停顿，六只副眼齐刷刷转向瑟缩的斯普林少女，“等等，还是说你是带她是来抵债的？”
糖豆的蝠耳瞬间绷直，约瑟夫的手掌已按在剑柄浮雕的鸢尾花纹上，下一秒怕是得见血。
“开个玩笑嘛。”
斯蒂娜立马笑作一团，甲壳碰撞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她果断遵循了内心的选择——怂了。
“但定制费得加三成。”
“你个讨债的吝啬鬼。”
约瑟夫将钱袋拍在柜台，金币碰撞声打断了对话。
“吝啬？当年我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织房时，怎么没人跟我谈吝啬？”
她用节肢挑起糖豆的下巴，“小可爱，知道为什么阿拉克涅丝比龙鳞还贵吗？”
少女茫然摇头，斯蒂娜的主眼顿时盈满泪水：“因为每匹阿拉克涅的绸缎里——”
“都织进了我们的血泪！”
“而且还不给工钱！”
“啪！”
约瑟夫拍开蛛娘的节肢，将糖豆拉回身侧：
“这都第多少回了，你演不腻吗？我更喜欢看你表演砍掉那些贵族头时的狰狞笑容，而不是在这儿故作娇滴滴的小女儿态。”
“别听她在这儿胡编乱造，糖豆。她可是个顶好的森林游侠——还有一身磨练出来的演技。”
方才还悲戚欲绝的斯蒂娜瞬间笑趴在丝绸堆里：
“这次明明很逼真！连节肢颤抖的细节都...喂！别走啊！给你打九折！”
“好了来吧，可爱的白绒绒小家伙，把衣服脱掉，让姐姐好好检查一下身体，看看斯蒂尔那个老王八蛋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
“斯蒂娜——”
约瑟夫叹了口气，到目前为止，他有点儿后悔带糖豆来这儿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个老王八蛋，我只是小小小小的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能不能劳烦您别再喊我老王八蛋了，我还是要脸的。”
“哼哼，等着吧，我少说得骂你三年，谁叫你在我这儿赊账过，还欠了三个月的账。”
于是约瑟夫不再言语——他太小瞧这老娘们对金钱的看重。
最终选定的衣物在魔晶灯下流光溢彩。
春月下旬接着又是夏月，这些衣服正好适合这个季节穿。
“你还真是往贵的挑啊。”
男人看着老板娘挑出来的丝织内衣，脸上的表情险些绷不住。
当斯蒂娜捧着那套黑色蕾丝内衣凑近，约瑟夫的瞳孔剧烈收缩——这不是他当年为女兵们设计的战术内衣吗？
什么时候改成民用的了？
还是蕾丝版本！
而且怎么还有黑丝和白丝？！
他记得没把这些列入《魔导技术与产品军转民实施方案》里吧？
“最新潮款哦~”
蛛娘故意拉长音调，“听说设计者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脑袋，不过还好我们加了点精妙的设计。”
“不仅好看还好撕，还恒定了【自我修复】。”
“就是价格嘛，嘿嘿，你懂的~”
第10章 和糖豆老婆一起购物
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限的。
在远离战争阴影的现在，这些原本只用于防磨伤的内衣物件有了它原本没有但现在具备了的全新微妙功能。
比如，情趣。
“得了吧你这个没情调的老东西，这些物件可是店里卖的最好。”
蛛娘老板白了约瑟夫一眼，指责他完全不懂风情。
“行了，先不说这个，给你看看你的【新】老婆。”
试衣间的橡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糖豆提着过长的裙摆怯生生挪出半步，春草色的绸缎顺着锁骨流淌至脚踝，领口银线绣着的铃兰随着呼吸起伏，宛如沾着晨露的花苞正在绽放。
“来，转个圈~别跟我店里的木头人儿似的。”
斯蒂娜的节肢戳了戳女孩儿的后背。
而约瑟夫的喉结则动了动。
近四十年前在旧王国的王宫舞会上他也曾见过这般动人的景象。
不同的是那时他腰间悬着滴血的长剑，而此刻掌心正被糖豆温凉的指尖轻轻勾住。
斯普林少女身着一件绿色的春装，宛如盛开的百合，清新美丽。
绿色春装版的美妙风格让人眼前一亮，飘逸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与绿色的衣服相得益彰。
衣服的款式简洁大方，却又不失精致，恰到好处地展现了糖豆的身材和气质。
糖豆的脸上带着羞涩，害羞的低着头，下意识的捏着裙角，非常不适应。
蝠耳轻颤，像在紧张。
“人间绝色啊斯蒂尔，你个老小子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尤物的？”
约瑟夫一把拍下想戳他腰子的老板娘的手指头：
“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斯蒂娜嗤笑，蛛丝卷着铜镜竖在少女面前：
“这品相的小天使，怕不是从圣堂壁画里逃出来的？”
镜中映出糖豆涨红的脸。
“快说，真的假的？”
“爱信不信。”
“那就是真的了。”
“你还真信啊？”
“我认识的那个斯蒂尔可不会说谎，即便他是开玩笑的口吻。”
“......好吧，你赢了。”
“所以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你不是说你信了吗？”
“信是信了，但是情节呢？过程呢？描写呢？你的通用语谁教的？我等着听八卦的啊喂！”
“尼特那个小王八羔子......”
在糖豆还在换试其他衣物的时候，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登躲在角落唠着闲嗑。
“啧啧啧，还真是米诺斯们能干出来的事儿，那你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这孩子怪可怜的，也没别的去处，先养着吧。”
“也是，那你就干脆当老婆养得了，小姑娘长得又不丑，跟着你也不会受欺负。
穷苦人家讲究什么情啊爱啊的呀，有口饭吃就不算委屈，跟你混怕是能顿顿有肉吃。”
阿拉克涅老板娘这般说道，她可是清楚的很，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老登算是镇子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
“我还是有点纠结，再看吧，我是无所谓的，但还是得尊重她的意思。话说你也不打算找对象？”
“我还想多过几天清闲日子，再说了，娶老公的本钱还没攒够呢。”
提起她这边儿的一壶，老板娘不高兴的撇了撇嘴——阿拉克涅仍然是母系社会，她们是得攒聘礼娶老公的。
说好了一起单身到老的小伙伴儿呢？
怎么现在就剩她一个单着了？
真是老王八蛋。
等离了裁缝店。
“吼吼，斯蒂娜那家伙还是留了情面的。”
约瑟夫摩挲着钱袋上褪色的鸢尾花纹，金属镶边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他嘿嘿一笑，把剩回来的半袋子钱币重新装回兜里，没想到那伙计居然手下留情，没全都昧了去。
“先生。”
细若蚊呐的呼唤让他驻足。
“怎么了？”
约瑟夫站住脚，他听得出妻子的低落情绪。
“对不起......”
小家伙脑袋上的白色小耳朵也耷拉着，身后的翅膀半遮着她的身子。
糖豆脸颊通红，她微微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那身绿色的春装让她如春日里的精灵般动人，可此刻她心中却满是羞愧。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这些衣服......很贵的吧？”
糖豆抬起头，眼神中带着羞涩与愧疚，虽然她是个小地方出来的乡巴佬，但是，金狮这东西的购买力她还是知道的。
而约瑟夫先生今天一出手，就是半袋子泰卡斯通用新式金狮。
一枚泰卡斯帝国通用新式金狮，就能抵得上一位白银阶佣兵半个月的护送任务，即便是购买力稍差些的旧币，也能雇佣一位白银阶佣兵一两周。
更何况，斯蒂娜·阿拉克涅·丝络小姐的裁缝店，看上去就非常非常的高端。
经她手工缝纫的服饰，价钱只高不低。
男人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暖的笑容，他轻轻握住糖豆的手，说道：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我。”
“不要太在乎钱的事儿，就像我之前说的，严格意义上讲你可是我的老婆。”
约瑟夫走近，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当家的丈夫哪有让自家老婆穿破衣烂衫的道理。”
糖豆细细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抬头，眸子撞进男人的深邃星海，那里面满是真诚与关爱，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勇者有句名言叫：‘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你得相信你的苦日子现在已经到头了，这会儿应该想想如何舒舒服服的继续接下的生活。”
“难得来一次镇子，干脆给家里采购一波再回去，不然就亏了呀对不对？”
男人风度翩翩的施以吻手礼。
街道对面面包坊飘来焦糖的甜香，惊飞了栖息在路灯上的蓝翅雀。
糖豆怔怔望着手背发烫的肌肤，灼热，令人心尖发颤。
“可是......”
“部落长老说，受人恩惠不偿还的话，灵魂会被秃鹫啄食......”
“那么，可以邀请可爱的糖豆小姐做大采购时的小助手吗？”
“......嗯！糖豆的荣幸！”
约瑟夫退休后便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若非必要绝不出远门。
这次难得踏足镇子，老东西盘算着要好好置办些家什。
铸铁铺子的招牌在日晖中泛着熏润油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约瑟夫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扑面而来的炭火味让身后少女猛地缩了缩脖子。
斯普林人一般都挺怕火的——火焰一不小心就会灼烧掉她们身上的细密绒毛，这很难受。
糖豆踮着脚避开地上散落的铁屑，目光被墙上悬挂的各式工具牢牢黏住——夹钢锄头在通风口的光束里泛着冷光，三齿铁耙倒影在天花板上如同怪兽利爪，这些器物在她熟悉的小世界里从未出现过。
约瑟夫指尖扫过成排的镰刀，金属特有的凉意渗入皮肤。铁砧旁墙壁上悬挂的几柄长剑覆着薄灰，倒是旁边新制的犁头油光锃亮。
他抄起把短柄锄在掌心掂量，刃口在粗布衣袖上轻轻一蹭便勾出几缕棉絮。
“当心割手！”
铁匠瓮声提醒，炉膛里窜起的火苗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
糖豆慌忙收回伸向钉耙的手指，转而揪住约瑟夫褪色的披风下摆。
少女鼻尖翕动着分辨铁锈与焦炭混杂的气息，这味道让她想起部落里熏鱼的火堆，却远比那个刺鼻得多。
“多少钱？”
“农具都是一样的价钱，一银鹰一把，都是。”
“我多买点，能不能便宜一点儿？”
“你要是买五把，或者多买点儿，我每把给你便宜二十铜子。”
“三十铜子行不行？”
“年轻人不要得寸进尺......”
“那就便宜二十五铜，不然我去别家。”
“成交。”
最终约瑟夫抱起了整整齐齐的农具：能破开板结冻土的尖头铲、带倒钩的除草耙，还有三把不同尺寸的锄头。
当钱币叮当落入铁匠布满老茧的手掌时，糖豆注意到男人其实特意还多给了几枚铜板——这是给铁匠学徒准备的茶水钱，少女后来才明白这种市镇里的人情世故。
转过街角便是香料铺子，甜腻的异香与铁匠铺的炭火味形成鲜明对比。
作为老饕的约瑟夫日常光顾最频繁的就是香料店。
现在的香料虽然依旧价格不菲，但是已经同旧王国时期比便宜了许多——全都得益于勇者对香料作物种植提供的的优惠政策。
糖豆新买的小牛皮靴在柚木地板上打滑，货架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罐与陶罐让她眼花缭乱。
约瑟夫熟门熟路地穿过迷宫般的货架，粗陶罐与锡盒在他手中开合，肉桂卷曲的树皮、迷迭香细碎的叶片、胡椒粒暗红的珠光在晨光中次第绽放。
“这些可比大蒜贵多了，但作用也大。”
约瑟夫边往亚麻袋里装胡椒粒边嘀咕，作为穿越者，他至今仍保持着对美食的执念——
——当年在军营啃黑面包时就立过誓，等退休定要践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圣人训。
如今货架上这些被他开发出来的豆蔻与丁香，正是对抗异世界黑暗料理的最佳武器。
只是糖豆的注意力却被角落里的小陶罐吸引。
可当她掀开描金盖子时，辛辣的气息如毒蛇般窜入鼻腔。
“阿嚏！”
第11章 和糖豆老婆一起回家
约瑟夫转头瞧见糖豆鼻尖红得像熟透的野莓，生理性泪水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晶。
此起彼伏的喷嚏声里，少女的兽耳绒毛都炸成了蒲公英。
“肉桂粉做的复合香料对亚人的鼻子可不友好。”
约瑟夫用棉布手帕裹住糖豆发红的鼻尖，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起身短暂离开。
而糖豆蹲坐在橡木地板上揉眼睛，鼻尖忽然涌入麦芽的甜香。
原来是丈夫往她嘴里塞进块琥珀色的块状物，舌尖触到的瞬间，仿佛咬碎了整片阳光森林。
“好甜！”
少女的惊呼惊飞了屋檐下的灰斑鸠。
“帝都人的老法子，一种偏方。”
“被香料呛着就含块蜂糖，随便什么糖都行，过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说话间，绘着紫藤花纹的糖罐已塞进少女怀中。
罐子里的粗点心是用橡果粉混着黑加仑干与麦芽糖浆压制而成，麦芽糖衣在暮色里泛着润泽的光。
——就在不远处的糖果店购置来的。
这玩意儿在帝都是卖不上价的，但在镇子这样的乡下却是不错的粗点心。
糖豆捧着糖罐的模样像极了护食的雪貂。
她捻起块点心轻咬，点心碎屑簌簌落在裙裾上，甜蜜在味蕾炸开的瞬间，蝠耳欢快地抖了抖：
“像在吃星星！”
夕阳将石板路镀成熔金，满载而归的马车吱呀碾过青苔。
糖豆倚着新铸铁锅打盹，忽然被约瑟夫哼的异国小调惊醒。
那旋律既不像渔猎部族的战歌，也不似圣堂唱诗班的赞美诗，倒像是炊烟在五线谱上跳的华尔兹。
于是少女偷眼打量身旁的男人。
暮色为他灰白的鬓角描了层金边，剑茧遍布的指节正无意识叩击着车辕。
当年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勇猛战士，此刻不过是守着糖罐打瞌睡的守护骑士。
“约瑟夫先生——”
糖豆将糖果送到男人唇边，糖纸在余晖中折出虹彩。
“来吃一颗糖吧。很甜的！”
“甜食啊，好像不太适合我吧？哈哈。”
“只是一点点啦~求求~求求先生啦~”
约瑟夫微微摇头，但糖豆却不依不饶，坚持要他尝一尝。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约瑟夫拗不过糖豆的坚持，只好任由少女将糖果送入口中。
可就在他张口去咬时，不知是他下嘴快了些还是糖豆收手慢了些，总之，男人的嘴唇不知不觉触到了少女的指尖。
当温热的唇意外烫着指尖，少女触电般缩回手，糖块骨碌碌滚进车缝。
两人凝固成两尊石像，唯有车铃在晚风里叮当作响。
微凉与温热，交织着。
那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两人一起变得沉默安静，脸颊上同时升起害羞的红晕。
糖豆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羞涩和慌乱，头偏转向另一边。
约瑟夫也愣住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抱歉。”
这种接触对他一个纯情大龄未婚且从来没有机会谈恋爱的男老年来说还是过于刺激——差一点他就以为又要像上一世一样被控诉强奸猥亵与性骚扰了。
还好这里是异世界，而不是地球。
真的是，明明记忆都模糊的差不多了，但这些刻骨铭心的回忆却怎么也无法消散，像是印在了他的灵魂里一样。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般，只有微风轻轻吹过，带动着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麦浪翻涌如碧海，云雀掠过苜蓿田惊起流萤。
糖豆忽然将发烫的脸颊贴上约瑟夫肩头，松木与铁锈的气息包裹着她，比任何安神香都要熨帖。
她的动作很轻柔，因为这是她最安心的港湾。
而约瑟夫的身体微微一僵，终于还是放松下来。
或许是得益于剑圣的直觉吧，他能感受到糖豆的信任和依赖。
感觉不坏。
马车走出小镇的街道，踏上乡间小路，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前行，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宁静的空气中回荡。
路边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芳香。
田野里，农民们忙碌的身影渐渐远去，各回各家。
糖豆靠在约瑟夫的肩头，看着窗外的风景，怀中抱着糖罐，思绪渐渐飘远。
马车渐渐驶出了小镇，驶向他们的家，两个人的家。
斜阳洒在他们身上，披上一层金色的圣衣。
约瑟夫则坐在车厢的另一边，思索着什么。
这条路线公共马车只通往米诺斯村，乘客很少，所以很是空旷。
“路还长，睡会儿吧。”
他解下披风裹住打颤的娇小身躯，车辙印在斜阳里蜿蜒成金蛇。
在这唯美的景色中，少女像是从童话中走出的妖精，周身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温暖的斜阳余晖如同金色的纱幔，轻柔地抚摸糖豆。
“嗯......”
少女哼哼了一声。
可她却就趁着这空档，明眸微抬，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自己是约瑟夫先生的妻子呀，好幸运。】
困倦的少女眨了眨眼睛，随后闭上双目，倚着男人的肩头。
不久，轻轻的小呼噜声就响起，伴着马蹄声，和着车夫哼唱的小曲儿。
形成美妙的协奏。
夕阳的余晖中，他们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当马车碾过界碑石，车夫甩响的铜铃惊飞夜枭。
“到站！”
车夫“铛铛”的敲了两下车架上的铃铛，口里呼喝着到站的消息，把马车上的这对小两口喊醒。
驾车老者磕了磕烟斗，火星照亮眼角笑纹。
这对新婚夫妇腻歪的模样，让他想起四十年前用牛车迎娶妻子的光景。
那时村口山楂树还没被雷劈断，老伴的发间也总簪着野雏菊。
是的，小两口，他看得出来。
早上时腻腻歪歪的，到现在还是腻腻歪歪的。
不过也是，新婚夫妻总会这样，驾车的老人抽一口烟斗，回忆着早他一步回归女神怀抱的老伴儿，唏嘘着。
“要幸福啊。”
驾车老人的祝福混着烟草香飘散在夜风里。
糖豆迷糊间感觉身体腾空，睁眼时正对上约瑟夫青灰色的眼眸。
“到家了。”
阳光在庭院石阶上流淌如水银。
他们一起走进院子，斜阳透过窗棂，在储物架上割裂出几何光影。
约瑟夫将新买的铸铁锅挂在壁炉旁，少女把珍藏的糖罐供在壁炉橱柜上，挨着约瑟夫的旧佩剑——如今那剑鞘里插着晾干的鼠尾草。
晚雾漫过篱笆墙，风铃在檐角叮咚，混着远处教堂的晚祷钟声。
糖豆将发烫的脸埋进亚麻窗帘，衣服上仿佛还残留着铁匠铺的炭火味与香料的复杂味道。
也许等栗子成熟时，该用新买的肉桂粉烤些饼干？
或者试着调配传说中“能让剑圣脸红”的复合香氛？
她胡思乱想着。
生活像块未打磨的蜜蜡，正在黄昏里缓缓显露出温润的质地。
这便是日常。
第12章 糖豆老婆不想分开！
熔金般的夕照漫过篱笆，然而此时小院儿里的气氛却算不得融洽。
约瑟夫望着少女被晚风扬起的银发，忽然觉得那些发丝像是被揉碎了的月光。
自三十分钟前提起解除婚姻关系的话题后，院角的矢车菊已经落了七片花瓣。
“您是......要赶我走吗？”
沉默许久糖豆终于打破寂静，蝠耳在暮色中不安地颤动。
“斯普林族的寿命至少有二百年，而我这具身体...”
他屈指敲了敲胸膛，“我是纯血人类。”
“寿命差距的问题，我们必须要考虑。”
但他留了个心眼，没说自己的阶位。
晚风卷来远处教堂的晚祷钟声，惊飞了栖息在晾衣绳上的蓝背雀。
糖豆踮起脚尖，蝠耳上的绒毛扫过约瑟夫的下颌：“可是现在，先生的身体是热的。”
少女的鼻尖翕动着，“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和今天给我糖果时一样快。”
而约瑟夫闻声别开脸，熔铁般的夕照正将他耳尖烧得通红。
他微微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搭在院子里的木栅栏上，夕阳的光芒洒在男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
“但我是人类，你是亚人。我不了解斯普林人的习惯，就像你也不了解我的喜好。我们以后会因为这些看上去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很大的矛盾——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约瑟夫的眼神不时地飘向糖豆，观察着她的反应。
“婚姻这种东西不是尼特说的那样只有美好没有不幸。婚姻是复杂的，尤其是你我之间。”
尤其是他前世时曾听闻的那些炸裂新闻和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拳师拷打，虽然时隔七十六年记忆早已有些模糊，但那种灵魂深处的恐惧还是时常叫他不寒而栗。
“别看我看上去年轻，那只是看上去而已，我已经很老了。
我今年七十六岁，七十六岁，放在普通人里那是能当你祖父的岁数。
寻常人类早就没几年好活了，是该入土的年纪。”
“但是约瑟夫先生是好人，尼特村长说嫁人就要嫁好人！”
糖豆站立在原地，依旧抱着她的糖罐，抬着头，眼里闪着委屈与倔强。
“约瑟夫先生讨厌糖豆吗？”
“不是讨厌......只是说，我们种族不同，诞下子嗣的可能性很低。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你能接受么？”
约瑟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看着糖豆的目光中充满了关切。
他微微低下头，思考着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不确定在这个极度看重子嗣数量的中古时代下的传统亚人少女是否能够接受极大可能无法诞下子嗣的结局。
这个大陆上的人对子嗣是非常非常在意的，推崇多子多福。
不像他前世时的少子化社会。
更何况，七十六岁老登吃十八岁清纯亚人的嫩草什么的，别管前世还是现在，都是一个足够炸裂的话题。
说句不好听的话，约瑟夫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自己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登。
可糖豆怎么办？
这孩子真的才只有十八岁，风华正茂的她这么年轻就和自己绑定在了一起，未来对她来说，未必都是福音。
争论与非议，或许才是主流。
“子嗣的事......”
约瑟夫无意识摩挲着木栅栏，松脂的清香混着铁钉的锈味钻入鼻腔，“若你将来后悔......”
话音未落，糖豆猛然抬头，红肿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声嘶力竭：
“那就不要好了！”
少女的瞳孔在暮色中收缩成竖线：
“在部落时，他们说我是不祥，是灾厄，是煞星！”
“所以......”
“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
“糖豆只要先生！只求先生，不要抛弃糖豆！”
“可......算了，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严格意义上讲只认识了一天。”
“你真的应该认真思考思考，我真的是...值得托付的人吗？”
约瑟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等待糖豆的回答。
他双手微微握拳，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了。
至于心情，很复杂。
不会有男人不想听到女子坚定的选择自己的声音，但讲真的，他真不算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假名），林间木屋的主人，异界人与穿越者。
一个在前世被互联网拳师狠狠拷打过的、对婚恋生活有些失去希望的男人。
如果让他再年轻个五十岁，他或许会因为年轻人的热血上头而给出干脆利落的回复。
但现在的他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没有为什么。
——前世加现世凑一块儿快三位数的年纪了，他早已失去了年少时的朝气与热血。
而糖豆则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听完他的分析。
少女的眼神中相继闪过复杂的情绪，迷茫，思考，最终却尽数转化成坚定。
糖豆扑进约瑟夫怀中的瞬间，老剑圣闻到了麦芽糖与泪水混合的甜咸。
“会弄脏......”
约瑟夫话音未落，糖豆突然咬住他的披风系带。兽类特有的尖牙磨蹭着丝绸，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一只玉手轻轻拉住约瑟夫的褐色亚麻上衣衣角，小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糖豆才开始她的回答。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回忆起过去的痛苦，她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
“糖豆是被族群驱逐出来的，没有栖身之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是，糖豆能感知到约瑟夫先生是一个善良温和的人，值得托付。”
斯普林少女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一把环住约瑟夫的腰。
那闪亮的眸子中展现着倔强的光芒——她不愿意轻易放弃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糖豆不要离开先生。”
“糖豆祈求先生不要丢下糖豆，糖豆真的很珍惜，很珍惜，约瑟夫先生给予糖豆的温暖。”
女孩儿的声音哽咽，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如果，如果，糖豆是说如果。”
“如果约瑟夫先生真的很讨厌糖豆的话，糖豆......糖豆自己会离开的。”
唐突的话说完，蝠娘缓缓松开手臂，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在紧张，在害怕。
眼眶红红，泪眼阑珊，少女不愿这么快的丢掉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只渴望这美好能长些，再长些，再长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至少现在是属于她自己的，不会像其他东西那样，被别人抢了去。
“先生，真的要赶糖豆走吗？”
老剑圣望着少女发间颤动的夕照，最终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温和而释然地笑了笑。
他有些释然的伸出手，轻轻地擦去糖豆脸上的泪水。
“我很感谢你如此坚定的选择我，尽管我认为我还没有做一个好丈夫的资格，但是我会朝这方面努力——如果你依然愿意。”
男人把少女揽进怀里。
还真是被斯蒂娜说中了。
自己这头七十六岁的老牛要啃了十八岁的亚人嫩草。
......算了，先这么办吧，恐怕这孩子到现在也迷迷糊糊的，不明白所谓婚姻的真正概念。
没准等以后她自己想通了，就会自动放弃这段不该发生且继续存在的关系。
希望到那时候这孩子不至于开口分走他一半的家产。
所以这一切跟他自己没太大关系，还是尼特那小王八蛋的错。
“那就日后请多担待。”
“请，请多担待！”
少女破涕为笑，扑进约瑟夫的怀抱。
“啊呀，你把我的衣服给弄脏了。”
“啊啊啊啊，对不起约瑟夫先生，我会负责洗干净的！”
“骗你的，开玩笑而已。”
“好啦，腻歪的时间也该结束啦，太阳快落山了，是时候做晚饭了——晚饭想吃什么？”
“三明治！”
“晚上吃三明治不健康。”
“不健康？可是糖豆只知道三明治是最好吃的东西......”
“那我可得带你尝尝更好吃的。”
“好耶！”少女开心蹦跳，展现着属于她的朝气。
“先说好，糖要定时定量，否则会导致蛀牙。”
少女的耳朵立刻支棱起来，沾着泪痕的脸颊在暮色中绽开笑容，宛如雨后的铃兰。
“嗯，都听先生的！”
当炊烟从烟囱升起，糖豆正踮脚将新买的肉桂粉摆进壁橱。
约瑟夫望着少女晃动的兽耳，隐约觉得那抹银白似乎比月光更温柔。
窗台上，糖纸在晚风中旋出金色的弧光。
第13章 糖豆老婆的爱好很奇妙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同浸了墨汁的绸缎，轻柔地覆盖了整片原野。
夜幕降临了。
星光在靛蓝色的天幕上渐次亮起，像是撒落的珍珠散落在黑丝绒匣中。
村庄在这样静谧的夜色里安然沉睡，连晚风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屋檐下垂挂的风铃。
约瑟夫推开橡木门，糖豆跟在他身后蹦跳着跨过门槛，蝠翼在身后微微翕动，带起几缕若有似无的夜风。
壁炉里新添的柴火正噼啪作响，将暖橘色的光晕投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经过黄昏那场剖白心迹的谈话，某种难以言说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转，就像此刻缠绕在窗棂上的常春藤，看似纤细却牢不可破。
“今天的炖菜里多加了两颗野莓呢。”糖豆用木勺搅动着陶碗，汤汁在烛光下泛起涟漪。
她说话时蝠耳居然会随着语调轻轻颤动，像极了林间警觉的小鹿。
而约瑟夫抿了口咖啡，看着少女将最后一块面包掰碎泡进汤里，觉得这个临时拼凑的家竟比皇宫里鎏金雕花的宴会厅更令人安心。
“野莓酸涩，但用来增加风味，却是好手。”他轻笑道。
餐后收拾碗筷的间隙，糖豆从她那个褪了色的破烂布挎包深处翻出个油布包裹。
层层解开后，三柄磨损不算太严重的木雕刀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约瑟夫放下报纸，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蹲在壁炉前，将院中拾来的枯木墩削去树皮。
“你会木雕？”他调整了看报纸的坐姿。
这周的报纸头版正报道着帝都扩建魔法学院并宣布扩招的新闻，但男人此刻更在意糖豆指尖翻飞的刻刀。
“嗯......”少女用虎牙咬住下唇，刀尖在木料上灵巧地划出弧线，“算不得正经手艺啦。”
一缕银发垂落下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木屑簌簌飘落在粗布裙摆上，渐渐显露出人形的轮廓。
当雏形初现时，约瑟夫搁下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即便没有五官，那柄标志性的圣剑与披风翻卷的弧度，已然昭示着雕刻对象的身份。
“勇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紧绷。
“嗯，糖豆只会雕这个。”
“只会雕这个？”
“嗯呢。”
“因为......”
女孩儿的刻刀在发梢上蹭了蹭，蝠耳害羞地耷拉着，“当年教我雕工的精灵游侠说，勇者大人的塑像是所有人类雕刻的基础课。”
她的指尖抚过木像的剑柄，那里有道浅浅的裂痕，“开始流浪之后，每经过一个村镇，我都会收集不同版本的勇者传说。”
“这么崇拜勇者？”
“当然啦！”
糖豆突然挺直脊背，蝠翼在身后完全展开，差点打翻茶几上的陶罐：
“是他终结了黑暗的王国时代！是他让各族能在阳光下生活！是他带领人族击败了魔族侵略者！
听说帝都广场的勇者雕像有七层楼高，而且眼睛是用龙晶镶嵌的！”
“大陆上的所有人都喜欢勇者！”
“这......，大陆上除了魔族恐怕没有人不喜欢勇者......也不全对，应该是除了那些被勇者处决了的大陆叛徒。”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像残缺的面部，“可惜我见过的雕像都没有五官，不能雕出勇者大人的真实模样。”
“先生曾经见过勇者大人吗？”
约瑟夫闻言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见过，退休前见过。”
“那先生，您退休前是职业者吗？”
“不妨猜猜看？”
“冒险者？”
“不对。”
“魔法师？”
“也不对。”
“战士？”
“算是，至少沾上点儿边儿了。”
“圣骑士？”
“唔，我想想，倒确实是个骑马的。”
“好难，糖豆想不出来。”
“不再努力一下了？”
少女摇了摇头，她这一路上见过的职业者也没几个，有过接触的就更少了。
“好吧，其实你马上就要答对了。”
“我先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勇者近卫军的重装骑士，仅此而已。”
（出于对世界安危的考虑，约瑟夫还是选择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糖豆：？？？
糖豆：！！！
“勇者！近卫军！重装！骑士！”
少女的音量一声比一声高，头上的兽耳也支楞起来，背后蝠翼耸动着，情绪非常激动。
糖豆就像一锅炸开的爆米花，兴奋的上蹿下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安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约瑟夫先生就在那里噙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她的笑话。
“先生在看糖豆的笑话！”
“绝无此事。”（偷笑）
“我不信，就是有！”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在看你的笑话。”（叹气）
“果然！”
“所以约瑟夫先生是在骗我咯？”
兴奋着的少女很快变得失落起来。
“这倒没有，我真的是勇者的近卫军团中的一员，直到我的膝盖中了一箭，我才没有办法只能选择退伍退休。”
约瑟夫满口胡诌着，反正异世界也不知道“直到我的膝盖中了一箭”这个梗。
“抱歉，先生，聊到了先生的伤心事。”
“无碍，峥嵘岁月也都过去了，勇者也在逐渐变成一个历史名词。
现在是和平的时代，我们这些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家伙们也能享受这样安逸的生活，也是挺好的事儿。”
“一切都多亏了勇者以及支持着他的人。”
“那勇者大人......我见过的勇者雕像都没有清晰的面部，您能跟我说说勇者他老人家长什么样子吗？”
少女央求道，难教约瑟夫拒绝。
镜框在掌心留下熟悉的压痕，就像那些年圣剑握柄烙在掌心的纹路。
“勇者他啊......”男人望着壁炉里明灭的炭火，“不过是个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普通人。”
“普通人？”
“对，一个普通的人，即使放在同等的传奇强者里，他都不算是最强的那一个，甚至只能说是传奇中的平均水平。”
“其实有很多人都曾经挑战过勇者，也都战胜过勇者，勇者的力量远没有世人和吟游诗人们传颂的那般强大。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中规中矩。
那种有天赋但不多，完全由耐力与毅力千锤百炼出来的力量——这样说的话应该比较确切。
可虽然比不上很多天赋强大的冒险者和职业者，但是战胜我们这些近卫军团的人还是很简单的。”
糖豆的刻刀悬在半空，木屑纷纷扬扬落在膝头。壁炉突然爆出个火星，惊醒了凝固的时光。
“怎么可能！”
少女的蝠翼激烈地拍打着空气，“吟游诗人都说勇者阁下身高八尺，挥剑时会有圣光凝聚成不死鸟的形态......”
“那些都是诗人们的艺术加工而已。”
约瑟夫端起凉透的咖啡，任苦涩在舌尖蔓延，“真正的战场上，没人会浪费时间召唤凤凰形状的剑气光辉——费事不讨好，根本不能有效杀伤敌军。至于身高......”
他的目光扫过门框上某道旧日的刻痕，“比我矮半个头吧，或者差不多的个头。”
糖豆的表情仿佛目睹圣典被扔进火堆，手中的木像差点滚落在地。
而约瑟夫不得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触到少女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
“可...可是魔王...魔王不是勇者大人打败的吗......”
“讨伐魔王是整支军团协同作战的结果呀，孩子。”
年迈的小伙望着窗外的星河，“三十二个种族组成的联军牵制住七成魔族精锐，十七位大魔导师构筑的结界阻挡了增援，最后是六个精锐小队用命铺出的血路......”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里有道细小的缺口，像是某次激烈战斗留下的疤痕。
糖豆的蝠翼渐渐收拢，在身后蜷成保护的姿态。
她抱着膝盖缩进扶手椅，刻刀在指间转出银亮的弧光。
“那勇者大人...究竟特别在哪里呢？”
“我想，应该是坚定吧。”
约瑟夫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越了六十载春秋，“当所有人都在撤退时，只有他握着卷刃的剑向前。当结界濒临崩溃时，是他用胸膛抵住缺口。
战胜强敌的力量不是天赋，不是神力，不是神恩，更不是所谓的血脉加持......”
“而是那种能让最怯懦的士兵都握紧长枪的信念。”
夜风掀起窗帘，卷着几片花瓣闯进屋内，糖豆怔怔地望着即将成型的木雕，刻刀悬在面部迟迟未落。
约瑟夫起身关窗的瞬间，瞥见少女用指尖轻轻抚过木像空白的脸庞，月光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星屑。
“先生懂的东西真的好多啊。”
“要听听真正的勇者故事吗？”约瑟夫斟酌着开口。
糖豆猛地抬头，蝠耳竖得笔直，连蝠翼都忘了收拢，整个人像是被施了悬浮咒般从椅子上弹起来。
“要！”
接下来，时光在壁炉跃动的火光中飞速流淌。
约瑟夫说起北境要塞的暴风雪，说起西境远洋里的暗礁，说起那些永远停在二十岁的战友们。
糖豆的刻刀随着叙述起起落落，木像的面容在月光下逐渐清晰——不是传说中天神般的完美轮廓，而是带着伤痕与风霜的，属于凡人的脸庞。
莫名的，轮廓与面前的男人有七成相似。
当老座钟敲响第十一下，约瑟夫用报纸轻轻敲了敲少女的额头：
“该睡了，时间不早了，去洗漱吧。”
糖豆不情不愿地收起刻刀，目光却黏在即将完成的木像上。
直到约瑟夫吹灭客厅的蜡烛，她才抱着半成品蹭到浴室门口。
“约瑟夫先生。”
暗夜里，少女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您说勇者离去之后在做什么呢？
男人起身的动作顿了顿，十几年前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庆祝仪式上纷飞的花瓣，议会厅里无休止的争吵，还有辞职文书上晕开的墨迹。
“哈哈，我怎么会知道呢，不妨我们一起猜一猜吧。”
“大概......”
他望着天花板的原木纹路，“没准儿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给别人讲述自己的传说吧。”
约瑟夫目送糖豆走进浴室，紧接着从抽屉暗格深处摸出个褪色的铁盒。
“勇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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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糖豆老婆的按摩体验
夜幕如墨色绸缎般垂落天际，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橡木地板上投下细碎光斑。
糖豆站在浴室门框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蕾丝边，发梢残留的水珠顺着蝴蝶骨滑进背后特意裁剪的蝠翼开口——
——阿拉克涅丝织就的睡衣果然如老板娘所说，像第二层肌肤般贴合着斯普林族特有的蝠翼轮廓。
听勇者故事意犹未尽的糖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羞涩。
少女太瘦弱了，身上基本上没有多少用于缓冲的肉肉，尽管她一直在逞强，但是到了晚上沐浴时，坐马车的颠簸还是让她全身酸胀疼痛没有力气。
坐马车比她自己飞还要难受。
于是约瑟夫先生便提出要帮她按摩一下来缓解肌肉的疲劳。
——这算不算是约瑟夫先生即将和自己第二次坦诚相见？
想到这儿，糖豆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上泛起一道赤霞。
她轻轻地咬着嘴唇，心中既感到害羞，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虽然感觉有些害羞，但是一想到是先生，就又不害怕了呀。”
糖豆在心里默默想着，尽管屁股还是很疼，但此刻她的心中更多的是对自家丈夫的信任和依赖。
于是少女缓缓走进浴室，热水从喷头中喷洒而出，形成一片朦胧的水雾。
她轻轻地褪去衣物，露出白皙的肌肤。
水汽弥漫在空气中，让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沐浴完毕，柔软的毛巾擦干身体，随后是头发，以及翅膀上遗留下来的水渍。
套回阿拉克涅制作的丝质睡衣，那睡衣如流水般顺滑，贴在她的肌肤上，给她带来一种无比舒适的感觉。
“咳。”
约瑟夫清嗓子的声音惊得少女耳尖轻颤。
老剑圣正背对着浴室方向整理亚麻布巾，陶瓷精油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热水袋放在床头了，你......”
话语突然卡在喉咙里，因为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糖豆盯着自己映在雾面玻璃上的朦胧身影，蒸汽在肌肤表面凝成细小珍珠，白天马车颠簸造成的淤青在臀部下方若隐若现。
据老板娘所说，阿拉克涅丝制成的睡衣有着神奇的功效，不仅柔软舒适，还能促进魔力循环，缓解疲劳，可以加速淤青消散。
“先生。”
少女突然开口，声音像沾了蜜的剑兰花，“您说魔力循环......是真的存在吗？”
她故意抚过睡衣下摆流转的银色暗纹，阿拉克涅丝在月光下泛起星屑般的光点。
老剑圣耳根泛红地转过身，正看见少女倚着门框歪头轻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咳，所谓魔力循环......”约瑟夫战术性后退半步，“不过是让睡衣价格翻三倍的借口。”
“无非是那个坏女人赚取超额利润的噱头而已。”
他说着举起精油瓶转移话题：“好了，让我们继续正事。”
“马车可颠簸，对第一次乘坐它的乘客来说可不算是友好。如果不好好按摩的话，肌肉可能会酸胀好几天，还会有抽筋的疼痛。”
糖豆微微点头，然后躺在了床上。
“可以......轻一点吗？”
“哈哈，我尽量。不过有时候不下些力气的话，按摩的效果可不会明显。”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随后约瑟夫便坐到糖豆身边，轻轻地掀开睡衣的一角，露出糖豆那纤细的手臂。
当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肩胛，糖豆止不住的脸红——约瑟夫指节按压的每个穴位都激起细小刺激，顺着脊椎窜向收拢的骨翼末梢。
“很，很舒服。”
“是嘛，那我的手艺应该是没退步多少。”
“以前在勇者的军队里服役的时候，训练、行军、或者打完一场硬仗之后，我和我的战友们常常就像这样，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互相之间按摩放松。”
“不过还是我的手艺最好，任谁享受完都说好啊。”
糖豆闭上眼睛，感受着男人的按摩，听着约瑟夫先生讲他过去的故事。
紧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能感受到约瑟夫的细心和关爱，这种感觉让她无比的安心。
“先生跟过去的老战友们关系很好吗？”
“嗯，关系很好。”
约瑟夫闻言，回忆着大陆战争年代的峥嵘岁月。
“跳脱傲娇的笨蛋精灵，喋喋不休的大嘴巴半龙人，喜欢研究奇奇怪怪小玩意儿的矮人，喝大酒的人类牧师......说起来还真是一帮各有特色的战友们呐。
不过现在嘛，战争已经结束，众人都分开来，现在应该都在享受各自的生活吧。
好，背面按摩完了，现在轮到正面，来翻个身。”
“嗯~，好的~”
按摩完手臂和背部后，约瑟夫小心翼翼地让糖豆翻过身来，开始按摩她的腿部。
糖豆的双腿修长而纤细，肌肤如白玉般光滑。
约瑟夫的手指轻轻划过糖豆的小腿，然后用力按压着她的肌肉，后者微微颤抖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好疼~”少女嘤哼道。
“那我稍稍轻一些。”
“嗯......”
尽管约瑟夫之前说不会手下留情，但真正到了糖豆抽痛的位置，他还是下意识的减轻了力气，让第一次体验军队按摩法的斯普林少女能好受一些。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全身按摩终于结束。
约瑟夫虽是一脸轻松，而糖豆却出了一身薄汗，但身上的酸涩当真缓解了许多。
困意袭来，只来得及跟身边的丈夫道一声晚安，小脑袋便轻轻一歪，就此陷入沉睡。
“看来还真是累坏了啊。”
“辛苦你了，糖豆。”
轻轻地为糖豆盖上被子，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糖豆那安静的睡脸。
约瑟夫一向平静的眼眸里充满了温柔和怜惜，即便是他，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接受了这位天真可爱的斯普林少女。
“人总是对纯洁神圣之物毫无抵抗之力，一点毛病没有啊。”
“还真是可爱到犯规啊......尤其是对我这见惯了黑暗与虚伪的家伙来说。”
男人扶额，随后起身，迈着静步走出房间，顺道合上房门。
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他还不准备此时就上床休息。
“还真的是唠叨了好久，难不成是离群索居太久导致倾诉欲变强了吗？”
“或许吧，但现在该工作了。”
约瑟夫自言自语地摇摇头，转身上楼，推开书房的门，坐在案前拿起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纸。
“塞纳德那家伙真的是服了，明明新上任的宰相可以处理这种小问题，还非要我提出些修改的建议......算了，看在退休金的面子上，再给他改一改吧。”
约瑟夫下意识的摸了摸光滑的下巴，随后想起了些什么，噗嗤一笑，随后咳嗽两声表情变得严肃，继续伏案写作。
“和平的时代来之不易，希望魔族那边能安分一点儿，不要给我们找麻烦......”
“旧势力那边......现在还不是时候。”
午夜的月光为书房镀上银边时，约瑟夫突然停笔。
羽毛笔尖悬在“关于边境岗哨轮换制度”的批注上方微微颤动，羊皮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个q版斯普林少女的涂鸦——圆滚滚的翅膀，发梢还翘起一撮呆毛。
老剑圣盯着墨渍未干的小像看了半晌，最终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鎏金火漆匣。
“塞纳德不会介意这个，他老喜欢可爱的小玩意儿了。”
他嘟囔着——其实是懒得改了，会耽误他的睡觉时间。
而当第二日的晨雾漫过窗台，厨房飘出枫糖浆的甜香。
糖豆迷迷糊糊把脸埋进带着太阳味道的枕头，听见楼下传来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某人心情愉悦的哼唱：
“......晨露浸润矢车菊，炉火烘烤小麦粒......”
是《北境民谣·早餐之歌》的调子，他故乡流传甚广的民谣。
看来约瑟夫已经知道今早要做什么早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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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糖豆老婆想要一起进山
春月是风的时节。
本应呼啸的晨风此刻却异常温驯，裹挟着晨露的凉意掠过林梢，将约瑟夫束在脑后的棕发吹得微微颤动。
他站在木屋前的石阶上，掌心朝上感受着气流走向——风虽强劲，却裹挟着枯叶特有的干燥气息。
不会有雨。
“先生要进森林？”
糖豆从半开的橡木门后探出头来，淡蓝色裙裾被穿堂风掀起涟漪。
吃过早饭，约瑟夫决定出门一趟，然而还没踏出小院儿，就被老婆给拽住了。
“当然，春月的林间藏着最鲜美的馈赠，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这时候如果再不进林的话，那可就太可惜了。”
“赤棕美味菇的菌丝会在融雪后的第五到六个旬里萌发，错过这个时节就要等来年了。”
风轻轻拂过，带来阵阵清凉。
这样的天气没有夏季的炎热，也不用担心会突然下雨，正是进入森林的好时候。
此时山林物产很丰富，而且林木们也还没有长到过于旺盛，视野相对开阔。
到了夏月时，降水频繁路滑泥泞，林间的野兽与魔物也会明显增加，除了职业的猎人和巡林的游荡者之外，普通人很少会选择进林。
不过这些对于约瑟夫来说都无所谓，他是个一年四季都习惯去林子里打秋风的人物。
只要田地里的活不多，他就乐意去森林深处逛一逛，收获一些野味改善改善伙食。
他今天换上了一件朴素结实的亚麻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结实的腰带，脚上穿着一双耐磨的靴子。
少女赤足踩着露水浸润的青石板，亚麻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脚踝还残留着夜行种族特有的苍白。
她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胸前的铜扣：
“带糖豆一起！糖豆能用回声定位找蘑菇！”
“糖豆小时候就是在森林里度过的，生存能力很强的，不会给先生添乱！”
“那好，去换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我们马上出发。”
不一会儿，糖豆换上方便行动的常服，一路蹦跳的跟在男人的身后。
晨雾在林间织就轻纱，两道身影已沿着兽径深入森林。
糖豆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鹿皮短靴，但跳跃时仍会露出属于夜行种的优雅步态，约瑟夫握着榉木手杖拨开垂落的藤蔓，杖尖在腐殖土上留下细长的刻痕。
“先生对这片林子很熟悉吗？”
“嗯，不算陌生，有时候馋肉，就会来打打野兔野鸡什么的。”
“先生好厉害！”
“还好吧，哈哈。”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走进森林，一路闲着也是闲着，约瑟夫便向糖豆介绍着这片林子的故事。
“这片林子很大，有时候也会孳生一些魔物，不过等级不会很高，通常也只是史莱姆或者魔化野兽的水平，很少能出现具有强威胁性的魔兽。”
“糖豆遇到过魔兽吗？”
“看到过几次奇美拉，但只是远远的看到过，很恐怖，还好它没有发现我。也有过几次被别的魔兽追击的经历，但都很幸运的躲掉啦！”
糖豆回忆了回忆后说道，成年体的奇美拉是标准的高等魔兽，是必须出动职业者队伍或成建制的军队才能够剿灭的危险种。
在大陆上和亚龙种中的地龙与双足飞龙处于同一生态位，仅次于巨龙和泰坦。
“那还真是幸运。”约瑟夫附和道。
“嘿嘿，或许吧。”
糖豆却是很开心的样子。
被先生夸奖了呢！
这里到底还是属于帝都的范围，帝国的武装力量对帝都附近的管控力度相对严苛，不会等到高等魔兽出现才会去收拾烂摊子。
树木高大，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绿色的天幕。
微弱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灰色的光束。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约瑟夫笑着用杖尖挑起一丛枯叶，伞盖饱满的赤棕蘑菇立刻显露出来。
菌褶间还沾着夜露，在晨光中宛如缀满碎钻的绒毯。
他示范性地采下一朵：“记住这种菌环的纹路，它们的特征很明显。”
“春月是菌类生长的季节，留意灌木的下端，没准就会有惊喜出现。”
“这是什么蘑菇，闻起来好香。”
少女耸耸鼻尖，疑惑道。
“赤棕美味蘑菇。”
这玩意儿的泰卡斯官方命名还真就是【赤棕美味蘑菇】。
名如其菇，非常美味。
“这东西是这座森林的特产，而且只有这种颜色蘑菇可以食用，其他颜色的蘑菇可能会让人腹泻腹痛，会痛好久。”
约瑟夫解释道，帝都的位置处于大陆中北部，不是菌子可以疯狂繁殖的区域，所以种类相对较少，蘑菇的毒性也相对偏低。
即便是吃了有毒的蘑菇，只要症状不严重，都是可以硬挺过来的。
糖豆认真地听着约瑟夫对这类蘑菇的介绍，点了点头。
“嗯，好的，糖豆记住了！”
他们这次进山，主要也是为了这种山林里特产的菌类。
“之所以叫美味蘑菇，是因为用它熬汤的话味道会非常鲜美，怎么吃都很好吃，如果晒成干货拉到镇子上卖，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
“很高的价钱！”
一听到可以挣到很多很多钱，糖豆立马背好背篓，在森林里搜集起赤棕美味菇来。
少女伏低身体，耳尖贴着湿润的泥土，人类无法捕捉的声波从她喉间溢出，惊起几只蓝尾山雀。
当她再度抬头，发梢沾着的苍耳果随动作轻晃：
“东南方腐木堆，二十三朵群生；西北角桦树根，五朵新生菇。”
斯普林人的天赋魔法果然奇妙，糖豆甚至能通过声波共振判断蘑菇的成熟度。
“斯普林人的天赋啊，还真是方便。”
看着糖豆精准的搜索到美味蘑菇的位置，约瑟夫感慨道。
斯普林人是避世的亚人，或许是因为夜行种的缘故，他们的生活习性与其他亚人迥然不同，与其说是亚人，倒不如说是血族的近亲。
而糖豆这孩子......很显然不是典型的斯普林人。
否则也不会有在白天行动的习惯——斯普林人可都是夜猫子。
“或许是因为没有同胞教过她该怎么像一个斯普林人生活吧。”约瑟夫这样想着。
约瑟夫解下腰间的水囊，看着清泉注入少女捧着的陶罐。
水面倒映出糖豆睫毛投下的阴影，那些关于斯普林族群的疑问在舌尖转了个弯，最终化作菌汤沸腾时的轻响。
“我觉得你魔力亲和天赋应该不错，要不要试试学习魔法？”
“魔法？”
林间的风改了方向，携来远处风铃草的芬芳。
糖豆搅拌菌汤的动作顿住，汤勺在陶罐边缘磕出清越的颤音。
约瑟夫望着她骤然明亮的眼眸，忽然觉得春月的森林里，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美味山珍。
“嗯！”
第16章 糖豆老婆原来怕蛇
喝完简单熬煮的蘑菇鲜汤，两人继续上路。
望着少女在林间蹦跳的背影，约瑟夫目光变得深邃，这孩子习惯自言自语，从她自述的生活细节上，大概也能察觉到糖豆过去经历的艰苦生活。
她总是这样，明明经历过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却能在最普通的日常里找到纯粹的快乐。
“这个品种的蘑菇应该长在松针堆里......”糖豆蹲在一棵百年云杉下，鼻尖几乎要碰到湿润的苔藓。
她小心地扒开覆盖着蓝莓灌木的腐殖质，指尖忽然触到什么温热的物体。
正要仔细查看，耳畔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原本低垂的狗尾草突然剧烈晃动，混杂着禽类特有的咕噜声。
糖豆的瞳孔瞬间放大，蝠翼在背后微微震颤——这声音让她想起去年冬天时在树洞里发现的野雉，那次她可是饿着肚子在雪地里寻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吃上热乎的鲜肉。
少女屏住呼吸，将临时削尖的榉木枝横在胸前，蹑手蹑脚地拨开足有半人高的蕨丛。
突然，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盘踞在石楠丛中的生物昂起布满鳞片的头颅，暗金色的竖瞳倒映出少女惊恐的面容。
那根本不是野鸡，而是一条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蟒蛇！
更骇人的是，本该是蛇尾的部位却连接着色彩斑斓的鸡身，扭曲的躯体在枯叶堆里蜿蜒出诡异的轨迹。
“先，先生！救命啊！”
“救命！”
她最怕蛇了！
就在这时，银光破空而至。
约瑟夫掷出的猎刀精准地钉入怪物鸡冠下方的软骨连接处，刀柄仍在高频震颤，他却已经闪身挡在糖豆面前。
男人靴底的铁钉刺穿了试图昂首反击的蛇头，骨节分明的手掌按住刀柄往下一划，腥臭的血液顿时喷溅在苔藓上。
“是蛇尾鸡。”
约瑟夫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常见的野生魔物。”
他单膝跪地检查猎物，指腹抚过蛇身上交错的鳞片，“虽然长着鸡身，但心脏其实藏在蛇头后方三寸的位置。”
说着翻转尸体，果然在七寸处找到致命伤。
糖豆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襟已经被冷汗浸透，她颤抖着抓住约瑟夫的皮甲下摆，直到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
少女蝠耳上的绒毛都炸了起来，翅膀更是在身后蜷成紧张的一团。
“它们...它们会主动攻击人吗？”糖豆盯着仍在抽搐的怪物，蝠翼无意识地将自己裹成茧状。
“成年体通常不会。”他终于开口，将处理好的蛇身盘成便于携带的环状，“除非......”
余光瞥见少女苍白的脸色，他及时改口道：“总之已经解决了。”
“果然，糖豆最怕蛇了。”
少女听完约瑟夫的解释，煞白的脸蛋终于有了红晕：“那这可以吃嘛！”
作为独自讨生活的流浪者，糖豆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点儿肉丝儿。
“当然，而且味道会很不错，肉质接近于鸡肉与蛇肉的中和，而且放血之后腥味会更小。”
“好耶！”
蛇尾鸡是食肉魔物，不适合进行养殖，而且蛇头带毒，虽然毒性对成年人来说不强，但足够让免疫力低下的幼儿丧命。
所以有些地方也会把蛇尾鸡冠以“食婴鸡”或“食婴蛇”的恶称。
“虽然带毒，但是只要及时喝下草药或接受牧师的治疗，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安心些。”
“嗯！”
接下来的采集时光，糖豆始终紧贴着约瑟夫的影子移动。
每当林间响起异动，她毛茸茸的耳朵就会警觉地转向声源方向。
“糖豆之前生活的地方没有蛇尾鸡分布吗？”
“没，没有的，至少我从小到大在林子里从来没有见过。”
约瑟夫闻言没再多说什么。
蛇尾鸡的分布范围很广，直到帝国的西南部的边陲一带才变得稀少。
西南部的话......沼泽地地区吗，好像那里的确是一部分斯普林人聚居的区域。
刚好能对上。
正午时分，云层间漏下的阳光在林间织就金色的蛛网。
约瑟夫掂了掂装满赤棕菇的藤筐，转头发现糖豆正对着半篓子菌子傻笑——她总能在各种各样的境遇里找到值得开心的理由。
归途中的林道铺满松针与落叶，糖豆的鹿皮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时偷瞄约瑟夫背上的猎物，蛇尾鸡斑斓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倒显出几分荒诞的滑稽。
少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主动挑起话题打破沉默：“先生刚才说，这是蛇不是鸡？”
指望约瑟夫这样的钢铁直男主动找话题，那才是不可能的事情。
“准确来说，是蛇类魔兽的变异种。”
“皇家魔法学院的解剖报告显示，它们的神经中枢完全集中在蛇形部分。那些学者争论了整整十年，才把‘鸡蛇兽’的命名改为‘蛇尾鸡’。”
“虽然我觉得叫鸡尾蛇更加贴切。”
糖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翅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当她第五次回头确认背后没有可疑的声响时，约瑟夫忽然停住脚步：“要试试吗？”
“哎？试试？什么？”
“处理猎物。”
男人解下腰间备用的猎刀递过去：
“处理猎物是野外生存的基本功。”
糖豆盯着刀刃上未干的血迹咽了咽口水。
当她颤抖的手指终于握紧刀柄，约瑟夫宽厚的手掌覆了上来：
“手腕放平，顺着肌肉纹理走刀。对，就是这样......”
（画外音：约瑟夫你丫的让小娇妻处理猎物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日头到天正中，木屋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约瑟夫将风干的鸡冠收入药柜，转身看见糖豆正踮着脚往铸铁锅里添水。
少女的围裙上沾着禽类绒毛，鼻尖还蹭了道炭灰，却哼着不知名的童谣把切好的蘑菇码得整整齐齐。
“糖豆，把这块送去给尼特家。”
约瑟夫将半扇处理好的蛇尾鸡肉用油纸包好，“等等，......你知道尼特家在哪儿吗？”
“记得！”
“那就好，尼特的女儿妮娅今年也该上学了，正是补身体的时候，吃些魔兽肉对她身体有好处。”
“当然，你也一样，快去快回。”
“嗯！”
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抱着包裹跃出窗台，晨间遭遇的阴霾似乎都随着羽翼掀起的清风消散了。
“路上注意安——啊，差点就忘了这孩子会飞了啊......还真是老了，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了。”
约瑟夫轻笑一声，这孩子跟斯普林人一点儿都不像。
正常的斯普林人手脚应该和凯特人或道格人一样都是兽化的爪子，只有躯干和头颅更接近人型才对。
但这孩子或许是血脉上出现了些问题，不仅是白化种，而且手脚也和正常人类是一样的手脚。
除了背上多了一对蝠翼和脑袋上多了一对兽耳之外，简直和斯普林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斯普林人明明喜欢倒挂在山洞或树洞里睡觉才对......糖豆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常识啊。”
约瑟夫呢喃道，随后继续处理蛇尾鸡和蘑菇。
这类魔物看上去很大，其实用开水烫掉羽毛之后没多少肉，一只成年蛇尾鸡连骨净重也不过七八斤的样子，远低于同级别魔兽的平均份量。
因为切了一半鸡身送给尼特，所以留在约瑟夫这里的也只有四斤左右。
约瑟夫便连带着那两只枉死的野鸡一道处理了，凑一起有个七八斤，糖豆和他的饭量都不小，这些一起炖刚刚好。
春月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时候，但他们运气不好，这只蛇尾鸡是公的，所以巢穴里不存在蛋这种东西，有些可惜。
和队友在一起的时候，伊琳娜倒是用精灵的手法煎过蛇尾鸡的蛋，那个味道很是不错。
如果能遇到的话，约瑟夫想着给糖豆再复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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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糖豆老婆喝醉很可爱，也很涩
挖坑，丢弃，填埋。
经常杀人...咳咳...魔物的朋友都知道，处理魔兽肉是很复杂的流程。
先剔去带毒的腺体，再将蛇胆完整剜出泡进药酒，最后将覆盖着细鳞的蛇皮整张剥下。
这些材料在集市上能换不少银币，但此刻他更在意如何让这顿午餐安抚受惊的少女。
不久，窗外传来翅膀拍打声时，约瑟夫正用竹筷搅动焯水的鸡肉。
这种来自他的餐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六十六年前他用松木削制第一双筷子时，绝不会想到如今连帝国最古板的伯爵夫人都以收藏象牙筷为荣。
更荒诞的是上个月的帝都都市报上，他竟看到橱窗里陈列着镶嵌宝石的“贵族礼仪筷”，标价足够买下一座磨坊。
筷子的确也是他带给这个世界的异界产物，在当下已经被泰卡斯帝国的上层贵族所接受。
不得不说，即使是失地贵族，他们对划圈子和搞格调也有极高的讲究。
泰卡斯的贵族们以会使用筷子为荣什么的，是约瑟夫所想不到的。
甚至还因此诞生了专门教授贵族子弟如何使用筷子的筷子训练师，凭空创造出来一大批就业岗位。
不过这些都与约瑟夫没什么关系罢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退役骑士。
蛇尾的部分经过精心腌制后被约瑟夫放进了烤炉里，烤炉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男人细心地调整着火候，让蛇尾能够烤得恰到好处，调试完毕，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先生！”
少女怀中的陶罐随着蝠翼收拢的动作微微倾斜，约瑟夫注意到她鼻尖沾着星点花粉，想必是途中被花朵吸引了注意。
“尼特在家吗？”
少女摇摇头：“尼特村长不在，但妮娅在家，我把东西交给妮娅妹妹了。”
“那就好，给谁都一样。”
约瑟夫点点头，随后就注意到糖豆怀里的陶罐子，看上去分量不轻。
“这是？”
“这是妮娅送来的回礼，我推脱不下，所以就收下了。”
少女勾勾鼻尖，“妮娅说这是米诺斯族的小麦果汁，说约瑟夫先生会喜欢的。”
“可是先生？小麦果汁是什么？”
糖豆将陶罐放到餐桌上，转头眨巴着眼睛，期待约瑟夫先生为她答疑解惑。
“一种味道不错的甜味饮品，糖豆可以先尝一尝滋味。”
约瑟夫把蘑菇撒进锅里，放入罗勒碎和迷迭香粉，配上肉豆蔻碎，以及自酿的黄豆酱油——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成功复制出合格的酱油，就是为了改善自己的伙食。
“饮品，甜的......”
馋虫上脑，糖豆鬼使神差地掀开陶罐盖子，青草与淡蜂蜜的芬芳轰然炸开，一股混着青草芬芳的浓郁甜香直扑少女的鼻尖，立马熏得小家伙七荤八素，险些香一个大跟头。
“只是一点点，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糖豆自言自语的，闻着浓郁的甜味芬芳，小舌不由自主的舔过一圈双唇。
少女转头看到约瑟夫还在厨房忙碌，便跟做贼似的，小脑袋凑近罐子边缘，香舌探出，舔一口罐内的“果汁”。
“好香！”
“好甜！”
一股上头的滋味顿时席卷糖豆的脑海。
“再来一口，就一小口，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应该......”
糖豆的嘀咕声从约瑟夫身后传来时已经晚了。
他转身便看见少女抱着陶罐像小兽般蜷在餐桌旁，粉舌正舔舐着罐沿残留的酒液。
阳光穿过她透明的翼膜，在橡木地板上投下蝴蝶翅膀似的纹路。
小酌了两口小麦果汁后，糖豆就有些迷迷糊糊了。小家伙脸颊微红，眼神迷离，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可爱。
她发出幸福但带有些痴痴的笑声，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忍俊不禁的憨气。
嘴里还不时发出些呓语，“好甜...嘿嘿嘿......”
约瑟夫听着糖豆的话，表情一阵微妙，直到他看到桌子上的陶罐已经被某只馋嘴的小蝙蝠打开，才大概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会吧，只是一些甜酒而已啊......”
难以置信，看着如树袋熊一样慵懒的小蝙蝠，约瑟夫久违的感到大脑有些宕机。
这可是米诺斯人为了青草节准备的青草甜酒，即使是米诺斯族的小孩子都不会喝醉的极低度数......
这家伙，就这么水灵灵的喝醉了？
“嘿嘿嘿，约瑟夫先生，约瑟夫先生，嘿嘿嘿......”
“唔，好香......”
而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出约瑟夫的预料。
他伸手去夺酒罐，糖豆却突然张开蝠翼腾空而起，发梢扫过他的下颌带起一阵甜香。
少女在空中划出醉醺醺的弧线，最后像片枫叶般轻盈地落在他背上。
醉酒的少女动作极其不老实，灵巧的小手在男人身上上下游走。
“先生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带着酒气的呢喃在耳畔炸开，约瑟夫浑身僵直。
糖树汁般粘稠的鼻音混着温软吐息，让他后颈泛起细密的战栗，更要命的是少女的双腿正环在他腰间，隔着粗布衬衫都能感受到那抹不属于北境的灼热。
蝠翼大张把约瑟夫包裹在其中，像是猎人捕获了她的猎物。
“还真是高估了你啊糖豆。”
“先生在说什么？先生说糖豆很可爱？嘿嘿，糖豆一直都很可爱，只不过族里人一直都很讨厌糖豆。”
“先生讨厌糖豆吗？”
少女水汪汪的眼眸红彤彤的，显然已是烂醉，区别于常态时的分寸感，酒后的糖豆开放了许多，甚至与平日比更多了一丝野性。
“不，不讨厌。”
约瑟夫只得放下手中的工作，轻轻地将糖豆抱起来，寻思着得把她放床上睡一觉。
“那就是喜欢糖豆咯！”
“额，也不能直接这么说......”
“那先生就是讨厌糖豆！”少女眼眶蓄满了泪，只差一点就要落下珍珠。
“喜欢喜欢，喜欢糖豆，可以吗？”
“别哭，别哭......”
他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在上辈子时这是拳师们的施法前摇，瞧见必须得撒腿就跑，不然就得倒血霉了。
（画外音：不仅如此，当年你斩首那些贵族少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约瑟夫的动作顿了顿，就这刹那的迟疑，醉醺醺的蝠翼少女已经得寸进尺地把脸埋进他肩窝。
“嘿嘿，那就好，糖豆也喜欢先生，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先~生~！”
“可族老说白化种是灾祸......”
糖豆突然抽泣起来，泪水洇湿了约瑟夫的亚麻衬衫，“但是糖豆明明很努力抓老鼠了...老鼠明明很难吃......”
断断续续的醉话像把钝刀，在他心口剜出细小的伤口。
男人叹了口气，托着少女的手掌稍稍收紧。
米诺斯小甜水儿的后劲正在发作，糖豆的蝠翼无意识拍打着，将案板上的洋葱皮掀得到处都是。
当她试图用犬齿轻咬约瑟夫耳垂时，男人终于忍无可忍地扣住她的腕骨。
“失礼了。”
低声道歉的同时，约瑟夫屈指在少女后颈某处轻轻一按。
下一秒，糖豆便哼唧着松开手脚，像块融化的枫糖般滑进他臂弯。
约瑟夫擦了一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随后迈着小步子，手掌托着少女的臀小心翼翼地把糖豆送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醉酒的少女躺在床上，微微闭着眼睛，睡颜微红，如同盛开的桃花般娇艳动人。
“真没想到醉酒的糖豆居然会是这副模样。”
约瑟夫轻轻地坐在床边，伸手抚摸着糖豆的头发。发丝柔软而顺滑，在男人的抚摸下渐渐捋顺。
“喜欢，我吗......”
如果糖豆此时醒着的话，就能看到，男人的耳垂此时已然似提子般涨得通红。如此直白且真诚的爱恋表达，这还是约瑟夫两辈子人生里第一次听到。
不是裹挟着利益的诱惑，不是觊觎他威望的妥协，是真真正正的爱恋啊！
窗外，微风继续吹拂着，树叶沙沙作响。
温和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糖豆的脸上，他轻轻伸出手，将糖豆额前的一缕发丝拨到一旁，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摸珍贵的瓷器。
糖豆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轻轻的呓语，那声音如同一只小猫的呢喃，让约瑟夫的心瞬间变得更加柔软。
“这孩子还挺可爱的嘛......”
醉酒后的少女褪去了平日的谨慎，时不时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当他的手指无意间抚过那对毛茸茸的尖耳，糖豆突然抓住他的小指塞进嘴里。
“橡子糖......”
含糊的梦呓伴着温软触感传来，约瑟夫触电般抽回手指。
窗外惊飞的猫头鹰撞断枯枝，在寂静中炸开清脆的声响。
男人盯着指尖晶亮的水痕，突然意识到自己耳根烫得惊人。
灶台上的炖锅发出咕嘟声，约瑟夫逃也似的回到厨房。
他机械地往汤里撒盐，眼前却不断浮现少女那......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差点盐就加多了。
“先生~”
带着哭腔的呼唤从楼上飘下。
约瑟夫握勺的手一抖，浓汤溅在炉火上腾起青烟。
“这就来！”
他解下围裙快步上楼，发现糖豆正抱着枕头瑟瑟发抖，蝠翼将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茧。
阳光穿过窗棂，照亮少女眼角的泪痕，约瑟夫在床边僵立片刻，最终轻轻掀开羽翼的一角。
他的手掌抚上糖豆颤抖的脊背，那些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
睡梦中的少女本能地贴向热源，发顶蹭过男人下巴带起细密的痒。
“先生......”
“我在，我在......”
日落后的雨来得突然，约瑟夫听着檐角渐密的雨声，思绪飘远。
末了，他哼唱起童年的北境歌谣。
“年轻小伙儿结了婚，便会弃剑卸甲......”
“定是他心中，有了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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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和糖豆老婆共进晚餐
天空微微擦黑，如墨般的夜色开始蔓延，璀璨的星空如同无数颗宝石般渐渐显映出来。
暮色四合，窗外的山毛榉在晚风中舒展枝桠，将最后一丝天光剪成细碎的金箔。
糖豆在松木床上翻了个身，蝠翼无意识地裹住全身。
梦境残留的温暖正随着暮色消退，那些扑棱棱的小蝙蝠幻影渐渐融进暗紫色的天际。
直到酒精的作用彻底消退，糖豆才缓缓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苏醒过来。
她的眼睛微微睁开，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朦胧的倦意。
少女嘴角微微上扬，意识仍沉浸在那个美好的梦中。
在梦里，她和全心全意对她好的帅气丈夫约瑟夫先生，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生了好多好多可爱的小蝙蝠娘！
那可是好多好多的漂亮可爱小蝙蝠娘诶！
好多好多的白毛小崽子诶！！！
但好像只是一个梦而已......好可惜......
“唔......”
厨房飘来的香气像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少女的鼻尖。
她赤足踩上橡木地板，月光从趾缝间流过，宛如踩碎了一池春水，十指圆润如贝珠的脚掌在黑暗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每一步都惊起细尘在光柱中翩跹。
糖豆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便看到在客厅的灯盏下，约瑟夫先生如往常一样正静静地坐在那里读着报纸。
约瑟夫执报的手指微微发紧，油灯在灰色纸张上投下摇晃的光晕，却照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
自糖豆出现在楼梯转角，他颈后的寒毛便不受控地竖起——这具历经百战的身躯仍保持着野兽般的警觉，即便面对的是个抱着枕头打哈欠的少女。
灯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男人眼神一如既往深邃，似乎仍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糖豆静静地看着先生，心中忽然产生微妙的悸动。
很，奇怪的感觉......但，不讨厌。
令她安心，喜欢。
“头还疼吗？”报纸沙沙作响，约瑟夫用杯盖拨弄着浮沫。
茶汤里沉浮的矢车菊是晨间新采的，此刻正氤氲出水雾，他注意到糖豆耳尖的绒毛在暖光中颤动，像簇初绽的蒲公英。
“嗯，还好，只是头还有些晕。”
糖豆的脸颊瞬间羞红，她低下头，轻轻地说道：“糖豆没事的，先生，给先生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如同蚊子般细小，充满羞涩，少女的应答声混着衣料摩擦的窸窣。
“小麦果汁味道怎么样？”约瑟夫笑呵呵的调侃道。
“约瑟夫先生欺负人！那明明是酒，是酒！”
少女抬起头来，气鼓鼓道，虽然她缺乏一些生活常识，但通过阅读《勇者圣言录》这本着作，她还是知道酒是什么东西的。
“只是甜味的低度酒而已，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容易醉倒。”
约瑟夫说道，恐怕这孩子是因为从小到大没碰到过酒这种东西，所以才显得这般没有耐受性。
米诺斯人的甜酒是用陈放一年的小麦混合当年春月的青草嫩芽发酵而成，度数不高，有浓郁的青草芬芳，甜度很大，是区别于人类大麦酒与啤酒的独特饮品。
一般都用于族群内的祭祀活动，少数情况下会赠与受他们尊敬的人。
米诺斯人虽然会酿酒，但受他们原始先祖文化的影响，平时很少饮用，只有在春月的青草节与秋月的丰收节时才会开怀畅饮。
而在王国时代，受奴隶主奴役的米诺斯人会在奴隶主的强迫下大量酿造青草酿，这类饮品因为香甜可口而深受贵族小姐们的喜爱，价格不菲，能够为奴隶主带来丰厚的利益。
也正因如此，米诺斯人成为了最受奴隶主喜爱的亚人之一。
米诺斯人酿制的美酒，米诺斯人竟然不允许饮用，当真是讽刺。
但在大陆战争结束之后，王国时代过渡到帝国时代，亚人们获得了和人类平等的地位，米诺斯人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从生到死都要为奴隶主从事酿酒活动了。
“走吧，去吃饭，睡了一下午，现在恐怕早就饿了吧？”
糖豆闻言点了点头，迈着小步伐跟在约瑟夫身后，走向餐厅。
餐厅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晚饭是蘑菇炖蛇尾鸡肉配烤蛇尾，诱人色泽和芬芳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少女凑近餐桌时，约瑟夫嗅到淡淡的玫瑰香——那是沐浴露味道。
糖树汁般清甜的气息搅动着咖啡香，让男人不自觉地后仰半寸。
烤炉余温烘着的陶罐发出“啵”地轻响，约瑟夫顺势起身，鎏银餐刀在掌心转出炫目的弧光。
刀刃划开烤蛇尾焦脆的表皮，琥珀色的油脂顺着纹理渗出，在餐盘上汇成小小的湖泊。
“好，好香。”
“嗯，待会多吃些，你还在长身体。”
约瑟夫把满满的一盆肉推到糖豆身前，又给她多切了两片面包。
“尝尝这个。”
男人又将最肥美的中段推到少女面前。
蛇肉经过迷迭香与岩盐的淬炼，在炭火中蜷缩成诱人的螺旋。
糖豆盯着那些细密的肌理，喉头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抗拒与渴望在糖豆眸中拉锯——她有点怕蛇，但是这味道却实在上头。
第一缕肉香钻入鼻腔，少女以迅雷之势叉起肉块塞进口中，鼓着腮帮含混不清地嘟囔：
“唔，是先生逼我吃的！”
焦香混着百里香的辛烈在舌尖炸开，比她最爱的烤天牛幼虫还要鲜美三分。
约瑟夫掩住上扬的嘴角，银匙轻叩炖锅边缘。
浓汤表面浮着的油花应声碎裂，露出底下吸饱汤汁的赤棕菇，这种菌类遇热会渗出胭脂色汁液，此刻早已将蛇尾鸡肉染成诱人的玛瑙色。
少女用叉子叉起一块儿蛇尾鸡肉，肉已经炖的软烂脱骨，香气扑鼻。
糖豆下意识的咽了咽口中津液，不做他想，便将软烂的肉块送入小嘴中。
初与舌尖味蕾接触便是迷迭香与罗勒的香料气息，上下颚轻轻一抿，那久经炖煮的动物脂肪瞬间化开。
脂肪的香味混合着香料的芬芳，紧致的肌肉在香料软化后也变得酥烂，入口就像一块入口即化的，于舌尖上绽放美味的花朵。
温热汤汁顺食道滑落，灵魂褶皱都被熨得平整。
她以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这个这个，这个好好吃！”
少女轻捂小口，发出惊叹的声音，两只大眼眸发出光来，注视着眼前的料理。
“那是当然的啦，毕竟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约瑟夫呵呵笑道，大多数的炖肉菜品其实没有太多的讲究。
只需要前期将腥味处理干净，剩下的都可以通过延长炖煮时间来取得自己想要的口感。
嘛，话又说回来，反正约瑟夫也已经退休了，眼下他最不缺的，其实就是时间。
“还要添些面包吗？”
约瑟夫晃了晃藤编的面包篮。
烤得金黄的酸面团正散发着核桃香气，这是他今晨特意用老面发酵的。
“或者再来些甜酒？煮干了酒味，已经是普通饮料了，试试？”
少女点头如捣蒜，发梢扫过男人手背时带起细密的痒。
蒸去酒精的甜酒盛在琉璃盏中，折射出蜜糖般的光泽。
糖豆试探性地舔舐杯沿，瞳孔倏然放大——经过熬煮的青草酿褪去了辛辣，独留山泉与青草交织的清甜。
她仰头饮尽的姿态像极了偷饮晨露的小鹿，唇角沾着的酒液在灯下莹莹发亮。
甘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带着一丝微乎其微的酒香，女孩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好喝！”
白毛少女头上的小耳朵一动一动的，很引人注意。
这孩子一遇到开心的事情，小耳朵就会动个不停，却是个很容易猜到心思的小孩子。
夜风穿堂而过，撩动约瑟夫额前浅黑的发丝。
他起身收拾餐盘，糖豆正一边用手将沾满汤汁的面包往嘴里送，一边用蝠翼上的钩爪卷着银匙刮擦碗底，这个充满兽性的小动作比任何贵族千金的仪态都要灵动鲜活。
“先生看这个！”
少女忽然举起空碗，碗底残留的酱汁正勾勒出蝙蝠形状的图腾——正是她的杰作。
糖豆笑得见牙不见眼，蝠翼在身后欢快地拍打，掀起的微风拂乱了约瑟夫叠放整齐的餐巾。
“明天能教我做炖肉吗？糖豆想做给先生吃！”
“当然，没问题。”
夜枭的啼叫穿透云层，约瑟夫将烘干的蛇胆收入药柜。
糖豆蜷在壁炉前的摇椅里打盹，睡袍下露出一截莹白脚踝。
她无意识地咂嘴，男人鬼使神差地伸手，将滑落的羊毛毯重新裹住少女娇弱的身躯。
炉火噼啪炸开一朵金花，映亮约瑟夫袖口磨损的针脚。
在这个被星光浸透的春夜，退役的骑士终于找到了比战报更值得研读的东西——少女睡梦中翕动的鼻翼，比任何战略地图都更令人着迷。
第19章 糖豆老婆想学做饭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在橡木窗棂上编织出细碎的金色网格。
光线游移至四柱床的帷幔，约瑟夫睫毛轻颤，瞬间完全清醒的感官率先捕捉到脖颈处传来的温热气息。
少女蜷缩的睡姿像只收起利爪的猫科动物，蓬松的银发铺陈在纯棉枕套上，随着呼吸起伏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明明已经醒了，为何还要装睡呢？”
男人沙哑的声线里裹着晨起的慵懒，喉结擦过少女光洁的额头。
他分明察觉到贴着自己下颌的蝠耳在微微发烫，连带那雪白纤细的脖颈都泛起浅粉色。
少女轻柔的气息如同春天的微风，让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温馨。
明明相处没几天，却莫名的跟老夫老妻一样呢。
糖豆的睫毛蝴蝶振翅般抖了抖，没有睁眼，被褥滑落时露出纤细锁骨，松垮的蕾丝睡裙肩带正顺着圆润肩头悄然坠落。
少女没有回应。
“不要装啦，呼吸乱了，我听得到。”
剑圣的战场本能还没有退化到连身边人的呼吸节奏都听不出来的地步。
“先生总是这样敏锐。”
少女尾音打着卷儿，却在衣料即将滑落腰际的瞬间被温暖掌心托住。
约瑟夫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勾起丝绸系带，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将纯白布料妥帖归位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细小的绒毛。
“注意一下衣服，现在的天还没到特别暖和的地步，早晨很冷，不要着凉。”
“嗯...嗯...好的先生，糖豆知道了。”
斯普林少女轻嗯一声，头上的耳朵一动一动。
“所以呢，言归正传，今天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约瑟夫并没有因为少女频繁的动作而转移注意力，而后者闻声轻颤一下，像是受惊的小兽。
他撑起身，健硕的脊背在晨光中拉出流畅的剪影。
斯普林少女低眉顺眼凝望了男人裸露出来的结实腹肌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抬头。
映入约瑟夫眼帘的是糖豆白皙清纯的脸蛋，微微泛着红，像是熟透的甜桃，眼神中带着一丝羞涩和不安。
“我......我想给先生做早餐，但是......我担心自己不会使用灶台，可能会给先生造成麻烦，所以一直在纠结......唔......”
糖豆的声音如同蚊子般细小，每说一个字，脸上的红晕就要深上一分。
“想学厨艺？”
“嗯，可以吗？糖豆担心昨天先生说的，只是客套话。”
空气此刻停滞一瞬，转而响起的是约瑟夫豪爽的笑声。
“还以为你有什么心事憋在心里不愿说出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只是想要学做菜而已，很简单，想学的话——”
“我教你啊。”
不一会儿，魔导厨房蒸腾着黄油的焦香，镶嵌在樱桃木橱柜上的符文阵列次第亮起。
约瑟夫握着糖豆的手腕引导她触碰灶台边缘的冰曜石，淡蓝色光纹立刻顺着少女指尖攀援而上，在铸铁煎锅底部绽开六芒星图案。
“风元素符文负责排烟，火元素控制温度，冰元素负责紧急降温。”
“记住符文亮三格是文火，五格适合煎炒......”
其实不只是厨房，包括客厅、卧室、浴室等等，都经过约瑟夫的魔导化改造。
他的主职业是剑圣，体内的魔力跟正经魔法师比要少许多，也学不会中位魔法，但是通过魔法素材铭刻符文和启动点简单的魔法阵还是轻轻松松的。
否则一个魔法的门外汉也不可能根据泰卡斯帝国的魔法发展状况提出第一个《十年魔导规划》。
“当然，握刀的技巧也很重要。”约瑟夫一边示范一边说道，“手指要自然弯曲，握住刀柄，用力要均匀，这样才能更好地控制刀的方向和力度。”
糖豆认真地看着约瑟夫的动作，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柄，模仿着丈夫的姿势。
“今天我们就简单地做煎蛋和煎培根的黄油面包三明治。”
他思索后给出教学方案，初学者不必挑战太难的菜品，这个阶段其实更重要的是让糖豆熟悉厨房与厨艺。
“首先要把平底锅加热，然后放入一小块黄油。等黄油彻底融化散发出香味后，再把鸡蛋打入锅中，用小火慢慢煎。”
“敲碎鸡蛋壳时的力道可以再大一些，不用蹑手蹑脚。
朝锅里打鸡蛋时需要挨得再近一些，这样热油就不容易溅射出来，不会烫到皮肤，但注意不要直接和锅子接触。”
但很快，瓷碗磕碰的脆响打断教学，蛋清顺着案板边缘缓缓滴落。
糖豆捏着蛋壳的指尖微微发白，淡金色的蛋液在晨光中漾开细小涟漪。
显然是失败了。
“别灰心。”
约瑟夫从后方环住少女，引导她完成敲击动作。
这孩子的学习能力极强，仅仅失败了一次，就将煎蛋做得有模有样。
煎蛋在锅中发出滋滋的声音，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少女轻轻地用铲子翻动着鸡蛋，确保它煎得均匀。
“接着把培根铺开放到平底锅里，用中火煎至金黄酥脆。
锅里只需放指甲盖那么大的黄油即可，培根片本身具有大量的油脂，煎培根主要靠它们内部的油增加风味，无需多放其他油料。”
“把培根煎出来的油脂倒在铁板上，让面包片儿平放在铁板上中小火烤就行，中间不需要过多关注，只需要隔一分钟翻一次面即可。
等烤好了再把煎好的鸡蛋和培根放在面包上，加上一片生菜和一点儿番茄酱，再把另一片面包盖在上面。”
培根在高温下卷曲成优雅的弧度，油脂爆裂的噼啪声里，约瑟夫注视着糖豆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
他协助着将烤至金黄的面包片夹进鎏金餐盘，金属与瓷器碰撞出清越鸣响。
男人忽然察觉衣袖被轻轻拽动，转头正对上糖豆欲言又止的表情。
晨风掀起蕾丝窗帘，将少女未竟的话语吹散在满室食物香气中。
约瑟夫看着被她悄悄藏在背后的左手——指尖有道新鲜的红痕，显然是方才触碰锅沿时烫伤的。
剑圣默不作声地捻动指节，储物柜深处的治愈药膏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这样......然后......大功告成！”
“先生，这是我做的早餐！”少女手捧托盘，兴奋地邀功。
“嗯，很不错，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有天赋了，让我尝尝味道如何。”
约瑟夫不吝啬他的赞美，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别看组装个三明治好像很简单的样子，前世的多少人倒在了煎鸡蛋的步骤上？
明明要煎鸡蛋，结果变成了炒鸡蛋——更何况那还是有“不粘锅”这种bug级厨具存在的情况下。
像糖豆这样仅用一次失败的经验就在普通平底铁锅的条件下完美煎好一颗蛋的人，百里挑一。
这可是她第一次下厨房！
三层夹心的三明治终于成型，糖豆用莳萝叶在瓷盘边缘摆出歪斜的心形。
约瑟夫咬下第一口，少女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培根的烟熏味混合着焦糖化的黄油在舌尖炸开，生菜爽脆的汁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对于初学者而言，这堪称惊艳。
约等于石器时代的原始人在五分钟内学会了使用现代枪械，少女学习能力真的非常夸张。
“怎？怎么样？”
糖豆仰头，望着一口咬下小半个三明治的约瑟夫先生，忐忑与期许并存。
“战场上的士兵会为这样完美的早餐多砍五十个敌人的脑袋。”
他故意用严肃的口吻说道，看着糖豆的眼睛倏然亮起，嘴角扬起鼓励的笑意。
“好耶！！！”
早餐的尾声伴随着陶瓷茶壶的咕嘟声，糖豆正小心翼翼地将剩余食材收进魔导冰柜，指尖触碰符文，冷雾在她腕间凝成细小的水晶。
男人望着少女踮脚整理橱柜的背影，心底泛起暖意。
窗外传来鸟儿的啼鸣，约瑟夫摩挲着茶杯上鎏金的鸢尾花纹，滚烫的杯壁熨贴着掌心旧伤。
少女不一会儿凑到近前，鼻尖几乎要触到他下颌新生的胡茬，琥珀色瞳孔里跃动着光：“最大的感触......先生真的好温柔......”
晨风突然变得喧嚣，惊起窗外橡树上的山雀。
“毕竟要照顾初学者的节奏。”
糖豆歪头打量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蝠耳敏感地捕捉到男人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却在深究前被塞进掌心一块尚有余温的小点心。
“多谢招待~”
第20章 糖豆老婆的共情告白
吃过早饭，红彤彤的太阳才刚刚将自己的光辉倾泻在旷野的大地上。
晨曦将橡木门框镀成蜜色，昨夜春雨浸润过的青石板泛着幽光，糖豆鼻尖翕动着捕捉到泥土里萌发的蕨类气息。
约瑟夫从储物间拖出蒙尘的诊疗箱，麂皮手套拂过黄铜搭扣时激起细小的尘絮，在光束中跳起金色的华尔兹。
随后，夫妇两人一道走出家门。
他们要去附近的米诺斯村。
米诺斯人会在青草节时祭祀祖先，同时也会孝敬村中老者，所以在祭祀节日开始前邀请约瑟夫来为村中的老人们检查身体状态。
这是三年来的惯例。
糖豆看到男人手中的诊疗工具，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先生，要帮忙吗？”
少女耳尖抖落晨露，衣袍下摆扫过门廊新发的铃兰。她主动争着背起医疗箱，那小小的身影披着与约瑟夫同款的白大褂，背着医疗箱，竟给人一种别样的学究气。
通往村落的碎石小径铺满落英，糖豆每一步都踩出粉色的涟漪。她背着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医疗箱，金属扣环随着步伐撞击出清越的节奏，仿佛林间啄木鸟叩击树干。
“青草节是......把春天装进酒桶的节日吗？”少女歪头，发梢扫过约瑟夫握着橡木手杖的指节。
男人轻笑震落肩头的花瓣，手杖尖端戳进松软的腐殖土：
“更准确地说，是把去年的月光与今年的晨露搅拌在一起的仪式。”
“当新麦的清香与陈酿的醇厚在陶瓮中相遇，米诺斯人相信祖先的灵魂会乘着酒香归来。”
糖豆驻足，她指向远处起伏的碧绿麦浪：“就像把秋天的麦穗和春天的嫩芽编成花环？”
约瑟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晨雾中的麦田确实如同翡翠海洋，每一株麦穗都在模仿浪花的姿态。
“比那更复杂。”
“米诺斯人的庆祝仪式常常要持续五到七天。”
“春月的第三个星期日就是青草节。传统的米诺斯会在这一天收割春月生长出的新鲜青草酿造来年的小麦果汁，同时用去年酿造并陈放一整年的果汁祭祀先祖，祈求先祖庇护，意味着新老交替、生生不息。”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小麦果汁在亚人语的语境里是果汁的意思，但是在通用语的翻译内会把它翻译成【青草酿】，将它归类于酒品。”
“所以小麦果汁果然是一种酒，对吧？”
“哈哈，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毕竟米诺斯人是从来不承认是酒的。”
“唔，小麦果汁还有这样的故事。”糖豆半懂不懂的样子，低下头细细思索。
“当然，青草节也不光是用来酿酒，总共分为【起仓】【酿酒】【敬酒】【祭酒】【宴饮】【角斗】【晚宴】等多个环节。
妮娅送给我们去年陈藏的青草酿就是【敬酒】的环节，米诺斯人会在青草节给受尊敬的人赠与他们的酿造成果，以表他们的敬意。每个米诺斯村庄对青草节的习俗贯彻都有各自的特色，或早或晚，不过总不会少于这些流程。”
路过道边的磨坊，风车巨大的阴影掠过糖豆的发顶，她嗅到新磨面粉的暖香，听见麸皮簌簌落进谷仓的细响。
约瑟夫伸手将她拽离水渠边缘，少女踉跄跌进他怀里，医疗箱中的镊子与剪刀奏响清脆的乐章。“去年有个醉汉在这里摔断过三根肋骨，小心些。”
他松开手，袖口残留着少女发间沾带的花香。
“谢谢先生！”
村口的老橡树枝繁叶茂，树洞中供奉的丰收女神像被晨露浸润得发亮。
糖豆注意到神像脚边堆满彩陶酒罐，罐身绘制的麦穗图案与约瑟夫手杖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所以妮娅妹妹送的......其实是很珍贵的东西？”
她抚摸着医疗箱皮带上的纹路，恍惚觉得那些交错的线条正在讲述古老的故事。
“这么说的话，难道约瑟夫先生在村子里的声望很高吗？！”
“普普通通吧，只是帮村民们解决过一些小麻烦而已。”
约瑟夫摆了摆手，现在的他只是普普通通隐居着过着清闲日子的老头子而已，声望什么的，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糖豆听着男人的解释，眼中露出认真的神情：“就算约瑟夫先生这么说，那其实也是很厉害的才对吧？毕竟是能够收获尼特村长家酿的果汁的大人物。”
“哈哈，糖豆说是那便是吧。”
“唔，先生是不是在敷衍糖豆？”
“哪有敷衍嘛，你家先生只是一个普通人呀！”
夫妻边打趣边继续向前走着，周围的乡村景色如同美丽画卷。
田野里翠绿色的麦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一层淡淡的云雾笼罩着，给人神秘而宁静的感觉。
“与其说村民尊敬我，倒不如说是村民接纳了我。”
约瑟夫望了望一望无垠的青色麦田，这里很像他儿时村子的样子。不是他这一世的儿时，是上一世的。
前世的名字，他说实话早就已经记不清楚了，短短二十余年的记忆与这一世足足七十六年的跌宕起伏相比不值一提。
同时，哪些被拳师拷打针对诬蔑嘲讽的过去，同样不值得回忆。
他只记得，垂死的自己躺在病房里，绝望的眼眸凝视着天花板，最后一滴泪水于眼角滑落时，他最想回到的，就是小时候挨着村落的孤儿院，以及那条走过无数次的村居小径。
只可惜......
“大概是回不去了的......吧？”
或许是因为这里和记忆里的“故乡”有几分相似，他才会想要定居在这里的吧？
这个问题恐怕连约瑟夫自己都想不明白，也理不清楚。
男人轻声呢喃，即便听觉灵敏的斯普林少女都未曾听得真切。
但少女知道此时身边的男人不知为何情绪变得低落，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的跟在男人的左右，伸出她的小手，牵住她丈夫的手指。
“糖豆......这是？”
“先生心情不好，糖豆感觉的到。”
少女抬头，与高大的男人对视一秒，却又很快移开视线目视前方。
“以前修女姐姐告诉糖豆，如果身边亲密的朋友心情不好时，只需要静静的牵着他的手，什么都不需要做，朋友的心情就会变得好起来。”
矮约瑟夫很多的斯普林少女头上小耳因春日轻风吹拂而微微抖动，大抵是怕他感到奇怪，所以才出言解释。
“但但但但这也是糖豆第一次像修女姐姐说的这样做，其实糖豆一直都想试试，可，可糖豆一直都没有朋友......”
没有朋友，所以就不存在朋友情绪低落的时候，对吧？
“所以糖豆是把我当成朋友了吗？”
“嗯！先生是好人，是糖豆的好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朋友！”
约瑟夫微微一愣，“最好的朋友吗？”
“是的！因为糖豆到现在只有约瑟夫先生一个朋友，所以先生是糖豆最好的朋友！”
“原来如此呐。”
“而且，夫妻之间，应该也应该是最好的朋友的关系......吧？”
没有注意到男人惊讶的眼神，牵手低头赶路的糖豆如此说道。
“糖豆对夫妻之间的关系不是很懂，但是看到过部落里的夫妻们关系都很好的样子。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狩猎，一起拥抱，一起带带小孩儿，一起纺织......可以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约瑟夫先生。”尚且懵懂的斯普林少女仰起头来，“糖豆也可以和约瑟夫先生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对吗？”
“......不错，毕竟我们可是【夫妻】啊。”
第21章 糖豆老婆交了米诺斯朋友
米诺斯村的面积不大，它被郁郁葱葱的森林和肥沃的田野所环绕。
整个村子呈椭圆形布局，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流从中心处蜿蜒而过将村子一分为二，清晨时分总能看到米诺斯妇女们提着陶罐在青石台阶上浣洗衣物。
沿着溪岸生长的芦苇随风摇曳，偶尔有银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晶莹的弧线。
错落有致的房屋群落中，米诺斯风格的圆顶石屋占据主流，这些建筑外墙镶嵌着彩色卵石拼成的公牛图腾，屋檐下垂挂着晒干的玉米与辣椒。
间或可见几座尖顶木屋点缀其间，那是嫁入村中的人类农妇按照故乡样式建造的居所。每户人家的庭院都爬满紫藤与蔷薇，盛夏时节整座村庄都笼罩在淡紫色的花云里，现在，已经涌现了雏形。
这个约千余人的聚落在人类标准中不算大，但对平均身高轻松超过两米的米诺斯人而言，已然是规模可观的聚居地。
田间劳作的身影总伴随着浑厚的号子声，雄性米诺斯人粗壮的臂膀能轻松挥动三人合抱的石碾，雌性则用覆盖着细密绒毛的手掌将麦穗揉搓得粒粒分明。
溪流北岸的磨坊旁，三三两两的人类农妇正在晾晒奶酪。
她们褪色的亚麻裙摆沾着草屑，红扑扑的脸庞却洋溢着笑意——自亚人平等法案颁布后，这些无地女性终于找到了安身之所。
虽然最初被米诺斯人青铜色的皮肤与弯曲的犄角吓到，但很快就被丈夫们用整窖的粮食和永不枯竭的力气征服。
是的，人类女性。
不要觉得这不可思议，由于米诺斯人健硕的身体结构，即使是最瘦弱的米诺斯人都是耕田的一把好手，仅凭一己之力就可以生产出大量的粮食。
而且在亚人平等法案颁布之后，以勇者为首的帝国高层鼓励人类与亚人之间通婚，促进种族融合。在米诺斯人聚居的地方，人类女性嫁给米诺斯人屡见不鲜。
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依然无法摆脱吃饭的问题，饥饿仍然是摆在众多种族面前避无可避的难题。
唯独米诺斯人是个例外。
男性米诺斯人普遍能长到两米以上，只靠吃草和少量主粮就可以维持基本生存。
九成以上的米诺斯人没有食肉的习惯，却依然能长出健硕的肌肉，所以他们养殖的牲畜多会作为副产品出售。
因为吃得少干得多，在王国时代一直是奴隶主贵族们的主要盘剥对象。
而在三十年大陆战争期间，受勇者鼓舞的米诺斯人挣脱枷锁，武装起来，与其他人类与亚人愤然反抗魔族对大陆的殖民侵略。
牛头勇士们用钢铁与鲜血打出了新时代的地位，用绝对的力量向世人证明了米诺斯人的强大。
“让他们尝尝农民爷爷的力量！”
而嫁与米诺斯人，毫无疑问是无地农妇们的绝佳选择，压在她们头上的生活负担因此也会大大降低。
——前提是她们能接受米诺斯人牛首人身牛蹄的体态，而事实证明，xp取向在饥饿面前不值一提。
更何况，米诺斯们真的真的真的很有力气——不管是耕耘哪种田地，带给人的总是幸福的体验。
“哞——”
浑厚的鸣叫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正在晾衣的妇人们纷纷抬头。
村口走来五名归来的猎户，为首的老兵扛着足有门板大小的野猪，古铜色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参加过大陆战争的老兵尼特，现任村长兼传奇种米诺陶诺斯的父亲。
他取下腰间镶铜角的牛角杯痛饮溪水，水流顺着花岗岩般的胸肌淌下，在六块分明的腹肌间汇成闪亮的小溪。虽然年届七十，但这在米诺斯人寿命中不过是壮年——他们普遍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境界更高则寿命更长。
村长尼特在村子里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米诺斯人。
然而真正让尼特备受尊崇的，是蹲坐在谷仓阴影中的那个身影。
当十六岁的妮娅站起身时，谷仓的茅草屋顶堪堪触及她的牛角根。
这位传奇种少女的犄角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弯曲的弧度仿佛能挑起整片天空，每次低头时都需要小心避开屋檐悬挂的熏肉（米诺斯人很少食肉，肉食主要供应于村落中的人类，或到镇上换取生活必需品）。
妮娅·铁蹄，尼特之女，传奇种，【米诺陶诺斯】。
每一万个米诺斯人里才有极低可能诞生的传奇种【米诺陶诺斯】。
她的身材极其魁梧，比普通米诺斯高很多，牛眼明亮深邃，但又有属于少女的纯真。
头上长着的那对硕大无比的牛角是她作为传奇种的标志。
【米诺陶诺斯】被米诺斯人视为先祖庇佑显灵的标志，在他们的民族传说中，常常得见这些英雄的身影。所以，妮娅在村子里一直是被当作半个先祖看待，备受敬仰。
此刻，糖豆正努力仰着脖子，瞳孔里倒映着这具堪称神迹的躯体。
斯普林少女雪白色的发梢在妮娅呼出的气流中飘动，她踮起脚尖拼命伸长手臂，带着薄茧的指尖终于触到对方覆盖着细密绒毛的手肘。
“所以...你真的只有十六岁？”糖豆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淡绿色的及膝裙在对方小腿边翻飞，活像系在石柱上的丝带。
“十六岁，就可以长得这——么高了吗？”
上次糖豆来时，妮娅正蹲在地窖里往外搬陈放小麦果汁的陶罐，而且糖豆也着急回家，就没仔细打量妮娅的体格。
今天正面碰上，才意识到这孩子居然如此高大！
是她的2.5倍身高！
甚至还只有十六岁！
而且她还能再长四年！
妮娅咯咯笑着跪坐下来，四米高的身躯落地时轻若鸿毛。
“对啊！老爹说普通米诺陶诺斯能长到六米呢！要是能觉醒先祖之力......”
“听说可以成为传说中最强大米诺陶诺斯战士，那就能与泰坦角力了！”
妮娅的声音不似健硕的身躯那般魁梧沧桑，当真是纯真美好的少女音。她捶了捶自己那结实饱满的胸腹肌肉，娇羞的说道。
在米诺斯人的文化里，高就是强，壮就是美，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以长得高大强壮为荣。
“泰——坦——！”
“唔，十六岁，居然只有十六岁......”糖豆瞬间就被击穿防护装甲，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糖豆今年多大呀？”
米诺斯少女跪坐了下来，没有传出半点震动和声响。显然，这孩子恐怕从未放松过对自身肉体的锤炼与掌控。
“十......”
“十？”
“十八岁......”
“那我应该叫你姐姐呀，对吧糖豆姐姐？”
“嗯......”斯普林少女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应该对的，没错。”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年纪比自己小个子却比自己高的小孩子。
糖豆盯着近在咫尺的牛鼻，温热的气息带着青草的芬芳。她注意到妮娅犄角根部系着的粉色蝴蝶结，这可爱的装饰与少女小山般的体型形成奇妙反差。
“那糖豆姐姐上过学吗？”
“上学？那是什么？”提到陌生的词汇，糖豆再次产生了好奇。
“就是学校，听村子里的哥哥姐姐们说，会有很多同龄人聚在一起听老师讲课，还要完成作业，被老师检查背诵什么的，糖豆姐姐没有听说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斯普林少女狠狠摇头。
“老爹说，我这个年纪应该去上学了，但我是【米诺陶诺斯】，好像不能和村子里的同龄人一起去镇子上上学。”
妮娅明亮的牛眼蒙上阴霾，她无意识碾碎的石子在掌心化为齑粉，“镇上的教室门框只有两米高。”
“那还真是一个坏消息。”
妮娅叹了口气，伸手折断路边的一棵小树，用树干在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儿。
“糖豆想去上学吗？”
“不知道哦。”少女继续摇头。
“算了算了，我们换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约瑟夫先生在这个村子里的声望，是怎样的呀？”
第22章 糖豆老婆想要了解先生的过去
阳光将米诺斯村的青石板路晒得发亮，空气中浮动着新割鲜草的清香。
糖豆和妮娅并肩坐在百年橡木的根须上，树冠筛下的光斑在她们发梢跳跃。妮娅粗壮的牛尾无意识地扫过地面，扬起细小的金色尘埃。
“要说斯蒂尔阁下啊......”妮娅折了根狗尾草在指尖缠绕，柔软的绒毛蹭得鼻尖发痒，“那就说来话长了，其实最开始大家都叫他‘森林里的怪人’呢。”
三年前的某个雨夜，闪电照亮了森林边缘突然出现的木屋。
晨雾未散时，早起耕作的村民看见黑衣男人伫立在林间空地，腰间悬挂的铜铃随步伐发出清响。
从外表上看，斯蒂尔阁下总是穿着朴素而整洁的衣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虽然留着大胡子，但却修剪打理的很好，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我记得老巴鲁爷爷晕倒那天，”妮娅的犄角轻轻磕碰树干，震落几片嫩叶，“村里祭司的草药汤灌了三碗都不见效，老爹抱着最后希望敲响了木屋的门。”
记忆如溪流漫过少女心头。
那夜暴雨倾盆，约瑟夫沾满泥浆的皮靴踏进石屋，从皮袋倒出的药材在石臼里碾成碧色粉末。混合着龙舌兰酒的药汁灌入老人嘴里后，老巴鲁爷爷就这样病好了。
“那后来呢？”糖豆扯了扯妮娅的皮裙。
“后来呀......斯蒂尔先生会教我们这些村里孩子用星蕈粉在黑夜里作画，用月光藤汁液写隐形信。去年丰收节，他还在溪水上变出会跳舞的火焰鸟呢！”
“都是先生做的？”
“嗯嗯，都是约瑟夫先生做的呢！”
“他挺喜欢我们这些小孩子的，会给我们讲故事，教我们学亚人语和通用语。村子里的哥哥姐姐们说，斯蒂尔先生讲的课比学校里的老师都要好。只是斯蒂尔先生来村子的次数很少，每个月也就三五次而已。”
说到这儿，妮娅还悠悠的叹了口气，口中吐出的气息吹得身前的小草直不起身来。在这群孩子们的眼中，约瑟夫先生和神奇的魔法师一样，总能给他们带来惊喜和快乐。
树影西斜，远处传来悠扬的牛角号声。
妮娅站起身子，四米高的身躯遮住大半阳光：“诶呀，差点忘了正事，该去帮老爹磨新麦了。不过......”她弯腰将糖豆托上肩头，“要不要一起来？在旁边看着也行。”
“嗯！”糖豆点头。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啊，斯蒂尔先生，今年又要麻烦您了呀。”
村中广场的石磨旁，二十三位老者围坐在苜蓿草垫上。约瑟夫提着自己的药箱，为这些老者们挨个检查着身体。
他现在正为独眼老妪检查膝盖。
“您这老寒腿得少碰凉水，状态还算不错。”
约瑟夫将艾草膏贴敷在患处，抬头对旁观的农妇嘱咐，“每天用温水加岩盐热敷两次，会好受一些。”
他不是法师，也不是牧师，不掌握恢复魔法和治愈神术，但得亏在军队里协助处理病患时积累下来的经验，以及前世时久病成医的心得，在配置药剂方面倒是有些造诣。
“其他的都挺好，老人家的身体还是跟去年一样好，没什么问题，平时的时候多注意一些营养，可以多吃一些蛋类和豆子。”
散去感知魔法，约瑟夫今天的诊疗到此结束，村子里一百五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只有这二十余位，身体也都还硬朗。
只是因为年长的缘故，光从草料与少许主粮中获取的营养不足以弥补肉体的亏空，所以会有些虚弱。其中个别老人有些炎症之类的小毛病，约瑟夫也都给开了药方，留下了足量的药剂。
他做这件事是不图钱的，在约瑟夫眼中，这些只是一些小事儿而已，不求回报。
围观人群中，缺了半根犄角的老人咳嗽着：“咳咳，小斯蒂尔，听说你娶了个亚人姑娘？是尼特那孩子说他给你说的亲事，真的假的呀？”
老者捋了捋修长花白的胡须，脸上早已满是皱纹。眸子昏黄，牛角干裂，声音沙哑，亚人语里还带着严重的方言味儿。
布满裂痕的牛角随着笑声颤动，“哈哈哈，当年我们给人类当牲口时，可没想过能有今天。”他撩起破旧的麻布衫，露出腰间蜈蚣状的奴隶烙印。
他们这代亚人是受过人类奴隶主的奴役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年轻时因为挨鞭子和烙铁留下的伤疤与病根，但因为米诺斯人的体质，他们得以长寿至此。
“而且还是亚人......亚人......在我们那时候，人类哪会和我们亚人通婚啊。”
旁边的老妪说道，声音同样沙哑，她的丈夫就是在反抗奴隶主时被奴隶契约折磨而死，不仅被杀死，割下的头颅还被悬挂在领主城堡的外层大门上，整整七天七夜。
即使尸体已经腐烂发臭，领主也不允许她收殓丈夫的遗体，直到鸟啄虫食，化作森森白骨，才允许她捡回家草草安葬。
“你这个老婆子，时代早就变了，那群该死的贵族早就被勇者吊死了，没见到村子里都有和人类通婚的青年才俊们嘛！”另一边的米诺斯老太太嚷嚷着，都什么时代了，还抱着对过去旧规矩的敬畏。
亚人怎么了？人类又怎么了？能生孩子不就行了？
亚人和人类通婚，生下来的孩子不是亚人就是人类，又不会出现半精灵、半兽人、半魔族那样的情况。
王国时代的贵族们就是掐准了这一点，把人类与亚人奴隶媾和而诞生的亚人也当成奴隶，诞生的人类则授予自由民身份。
至于半精灵、半兽人、半魔族，则一概贬为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可闭嘴吧你们两个老顽固！”
满脸皱纹的婆婆挥舞着胳膊，“上个月你二孙子不还娶了东边磨坊主的女儿？”她转向约瑟夫时浑浊的眼球发着亮光，“那姑娘骨架怎么样？屁股大不大？好不好生养？我跟你说啊，生头胎的时候......”
“这个问题......让我这个年轻人难以回答啊，哈哈哈。”
约瑟夫苦笑着后退半步，药箱撞上石磨发出轻响。
约瑟夫打了个哈哈，随后立马选择岔开话题。
这些老翁老妪们也上了年纪，前脚说的话后脚就容易忘，所以倒也没注意约瑟夫到底回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也还是个孩子呢......”医者的低语淹没在风铃草的叮咚声中。
第23章 糖豆老婆听先生讲故事
云絮如揉碎的棉纱悬在天际，约瑟夫站在村口风蚀严重的界碑旁，怀中的柳条筐盛着十八枚棕纹鸡蛋——这是米诺斯人在青草节前后特有的对友人的谢礼，每枚蛋壳上都用茜草汁画着祈福的螺旋纹。
男人结束了在米诺斯村为老人们检查身体的工作，步伐一如既往，稳健从容，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慌乱了。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被全村老头老太围在一起劝说早点结婚的大龄剩男了。
他现在可是领了结婚证的七十六岁老剑圣！
“唔，先生闻起来像草药铺子打翻在面包窑里。”
闻着味儿飞回来的少女皱起鼻尖凑近约瑟夫怀中的皮囊，那是村民们赠送的硝制鹿皮，散发着杜松子与岩盐混合的独特气息。
“方才与妮娅聊了些什么有趣的事？”
“在聊您给老巴鲁爷爷治病那夜，还有您教孩子们用萤火虫粉在树皮上用通用语写信！”
“关于我的事情？”
“嗯嗯！”
“糖豆很想了解我的过去？”
在男人如此直白的问话之下，斯普林少女犹豫了一小会儿，手指不停的在身前搅动，随后又勾了勾鼻尖，最终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嗯，想！很想！非常想！”
风突然转向，带来磨坊新麦的香气。
“你这孩子，这种事情直接问我就好了呀......想听的话，我多给你讲讲那些在我眼里稀松平常的小事。之前不是说过我隶属于勇者的近卫军团嘛。之前一直跟着勇者走南闯北，打过很多仗。那的确是一段充满了挑战和危险的日子，但也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经历之一。”
“当勇者...的近卫军可不容易，要懂很多知识，也要学很多技术，同时也得挑战很多东西。”
“......讲讲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吧，那次应该是在和勇者一道攻略迷宫的时候，我们下去的位置实在是太深了，物资供应不上，但时间又很紧迫，只能尝试着将迷宫里的魔物处理后吃掉。”
“那时候我们可是真吃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魔物。不过有一说一，史莱姆居然还算可口，酸酸咸咸的，单独吃很一般，但是配上蕈兽身上的蘑菇卷着吃却很不错。”
“吃的很好？那可恰恰相反咯糖豆，那还是有能吃的东西的情况下。饿到极点的时候，我们几个队友把各自腰上的腰带解下来，混上迷宫里的苔藓煮熟后稀里糊涂的全吃掉了，我记得那是攻略掉那座迷宫最底层的倒数第二餐。”
“加隆那家伙到最后甚至把他的皮鞋吧唧吧唧吞进了肚子，说什么自己是半龙人穿皮鞋也没什么用干脆吃掉好了。拜托那可是附魔道具啊，就这么被他给吃进肚子了。”
“当饿到快出现幻觉的时候，他甚至还提议吃掉他的龙鳞。”
约瑟夫突然轻笑，眼尾皱纹里藏着苦涩，“那家伙总是这么乱来，居然真用匕首撬下三片护心鳞。放在火上烤成卷曲的奇怪形状，嚼起来像烧焦的桦树皮，脆脆的，稍微带点儿龙腥味。
“最绝望的时刻，我们终于在冰层下发现史莱姆巢穴。”
“它们的核心经过炙烤会变得透明，裹着烤蕈肉确实...”他停顿片刻，“能让人暂时忘记正在咀嚼的是魔物。”
“但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饥饿。”剑圣的声音低沉，惊飞了枝头的知更鸟，“是看着战友们瞳孔逐渐涣散，却连为他们合眼的力气都没有，这样的事，我经历了很多次......”
他望向村外蜿蜒的商道，仿佛看见六十年间自己蹒跚走过的血路。
少女安静地数着他头发间的银丝，忽然注意到其中夹杂着几丝不自然的雪白——那是魔力透支的印记，在近卫军老兵身上常见。
“在跟魔族打仗的时候发生过很多残酷的事情，生死离别。战场嘛，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即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免不了出现死伤与牺牲。
在所难免，在所难免......和魔族角力、博弈、拼命。
不拼命不行啊，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只有你死我活。他们占据了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兄弟姐妹，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会轻易放下？
我说过的，勇者其实是个普通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其实我也一样。”约瑟夫的声音中充满了复杂。
“勇者大人......”她迟疑着开口，“真的只是普通人吗？”
“哈哈哈，是也不是，反正我觉得是。”
“一个普通的人而已，和我差不多吧，哈哈。”
约瑟夫的笑声惊起林间栖息的蓝尾雀：“他出生在王国时代北境的一个很小很小的骑士领里，上天保佑，眷顾他出生在还算富庶的骑士家。在十三岁之前一直过着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贵族生活。”
“勇者大人说他第一次举剑时，剑柄差点砸中自己脚背。”他比划着高度，“十一二岁的少年裹在父亲的铠甲里，活像会走路的铁皮桶。”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附近的骑士领被魔族尽数屠灭的消息。当地的国王发布了动员令，各地的贵族们开始派遣各自的军队，但收效甚微甚至节节败退。
或许是出于某种信念吧，那时候只有十三岁的勇者——谢天谢地，他长得很快，十三岁就像是个战士了。就穿着他老爹的铠甲，带着他老爹的铁剑，骑着一头老马就参了军。”
“就这样一路打，一路杀，一路晋升。从普通士兵，到骑士爵位，到成为职业者，再到统领军队。
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收到了【勇者】的称号，随后就又成立了勇者小队，又有了勇者骑士团。
然后骑士团变兵团，兵团又变成军团。军团又下设亚人军团，近卫军团，先锋军团，后勤军团，民兵军团......扯远了，哈哈，我就是在近卫军团里服役的。”
暮色渐浓，归牧的牛铃声随风飘来。
约瑟夫讲述的勇者形象逐渐鲜活：在战壕里用头盔煮汤的炊事兵，偷穿精灵长老长袍的捣蛋鬼，面对魔族幼崽时收起利刃最后又抽出来的犹豫者......
糖豆仿佛看见历史书中的鎏金雕像褪去光环，变成会受伤会胆怯的血肉之躯。
“前前后后跟着勇者打了很久很久的仗，最后，魔王被打败了，魔族被赶回他们的保留地，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后紧接着打了第二次大陆战争。再后来大陆联军变成了大陆联合议会，勇者去当了泰卡斯帝国的丞相，又去当了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院长。终于一切都处理妥当了，就游走于大陆之上，少有人见其踪影。”
“大陆议会成立那日，勇者躲在钟楼喝得烂醉。说梦见所有战死者坐在云端审判自己。”
晚霞将他侧脸染成古铜色，“其实我们都明白，所谓勇者不过是......”
风突然卷走未尽的话语，糖豆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水光。
林间传来夜枭的啼叫，约瑟夫起身，护腕在白大褂长袍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该回家了。”
“......嗯，先生。”
他接过糖豆递来的柳条筐，发现少女偷偷塞进了几朵蓝铃花——在泰卡斯地区的传说中，这是抚慰灵魂的礼物。
返程的小径铺满银杏落叶，糖豆忽然哼起勇者传奇的民谣片段。约瑟夫跟着轻声应和，走调的歌声惊动了溪边饮水的白鹿。
“到最后呀，因为养伤，再加上我也厌倦了打打杀杀——频繁的战争损耗消磨人性，我便觉得疲惫，便退役来到了这里。再后来，我想你也清楚了，糖豆。”男人轻轻抚了抚少女的头。
“再后来，遇到了糖豆？”
“是啊，遇到了你。并且还结婚了。”
“人生啊，就是这么奇妙，对吧？”
第24章 糖豆老婆又喝醉了，超可爱！
时间在不经意时总溜走的很快，当微风中渐渐带上了一丝暖意，米诺斯村便迎来了属于青草的时节。
晨雾还未散尽，米诺斯族老祭司的青铜礼器碾过祭坛前的百里香，碎裂的叶片蒸腾出辛辣的芬芳。
三百名米诺斯村民披着祖传的彩绘皮甲，犄角上缠绕着新割的紫苜蓿，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他们喉间迸发的呼麦声惊起了整片橡树林的飞鸟。
糖豆踮着脚尖挤在人群最前排，斯普林族特有的蝠翼在背后不安分地翕动。
她看着妮娅将发酵三个月的“小麦果汁”倾倒在图腾柱基，琥珀色酒浆渗入刻满古老符文的白色石器，蒸腾的酒气与晨雾交融成淡紫色的氤氲。
突然响起的十二面牛皮战鼓震得她耳膜发颤，鼓点间隙里，祭司用骨刀划破掌心，将鲜血涂抹在每根犄角尖端——这是米诺斯人延续千年的丰收祈愿。
村中老者们手持法杖，在祭司的带领下，带领着村民们向祖先表达着敬意和感恩之情。
舞蹈，献祭，篝火，歌声。
牛首的口中发出呼噜噜的呼麦音，男人和女人们随着富有节奏的音乐，在篝火前舞蹈转圈，祈求今年可以是丰收的季节。
当苍老的祭司敲响第一声战鼓，当村内幼儿手把青草，怀揽酒浆，登上高筑土台，轻启哞鸣。
当澄澈的小麦果汁浇淋在插在黄土之中的青草上，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向久经供奉的图腾纹柱，
青草节便于此刻正式开始。
糖豆兴奋地穿梭在人群中，节日里的各色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糖豆忍不住品尝了一口又一口。
米诺斯人是食素的亚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饮食文化干瘪单一。
恰恰相反，他们掌握先进的发酵技术，果酒、酱料，以及一些特殊的副产品。
正午时分，商队驼铃沿着溪岸叮咚作响。
糖豆的鼻尖追着烤松饼的焦香，最终停驻在挂着“铁蹄秘制”木牌的摊位前。妮娅正用橡木长柄勺搅动陶瓮，墨绿色浓浆翻涌时爆开的气泡让少女连退三步，翅膀上的薄膜都泛起涟漪。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妮娅？”
糖豆捏着鼻子，看米诺陶诺斯少女从瓮底捞出块状物，那些黑曜石般的立方体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每块都在阳光下渗出诡异的青灰色黏液。
瞬间，浓郁的恶臭便冲击了斯普林少女的嗅觉，让她以为自己此时身处地狱，不由得发出一声干呕，险些连早饭都吐出来。
但用夹子翻搅陶罐的米诺陶诺斯却不以为然，甚至两眼放光，视若珍宝。
“这可是天底下绝顶美味的吃食。”
妮娅的牛尾得意地卷起铸铁煎锅：“斯蒂尔阁下说这叫‘发酵的奇迹’。”
油脂在锅底化作金色湖泊，米诺斯少女压低声音：“其实第一次闻到的时候，我老爹都以为这是在煮恶魔的裹脚布。”
“可是...可是，这么臭，怎么吃啊？”
糖豆头上的耳朵耷拉下来，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口鼻，臭味竟熏得她有些头晕。
这真的是约瑟夫先生教授给村民们的“美食制作方法”吗？怎么比奇美拉拉出来的粑粑还要臭上好几十倍？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妮娅眨了眨眼，却是卖了个关子。
只见她升起炉火架起大锅，黄澄澄的油脂被烧热，产生细小的泡泡。
壮士少女在糖豆震惊的眼神里将洗净的手指探进油层，细细感知了一番，觉得温度刚好，就将将发酵好的臭豆腐从卤水中取出，沥干水分，放进油锅里油炸。
当黑色方块滑入热油的刹那，刺鼻的腐臭被焦香驯服，化作带着特殊底调的复杂气息。
糖豆翅膀上的绒毛根根竖立，看着那些“发酵产物”在油锅里膨胀成毛茸茸的云朵，边缘泛起酥脆的金边。
“现在是不是有了一种又臭又香的味道？”听到妮娅说的话，糖豆下意识的嗅了嗅。
“欸！还真是！这是什么？好奇怪的感觉！”
少女瞪大了眼睛，明明刚刚还是恶臭的臭味，放进油锅里油炸之后，臭气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则是又臭又香的味道，臭味中夹杂了炸货的芬芳。
怎么形容呢？就是非常非常非常微妙的感觉。
而且隐隐有些上头......糖豆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那种叫【臭豆腐】的小黑块儿块儿炸之前是黑乎乎的，炸完之后还是黑乎乎的，甚至鼓起了大大小小的泡泡，像是乌漆嘛黑不可名状的怪瘤子。
“这这这...妮娅，这个真的可以吃吗？”少女因为恐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道。
“安心好啦，很美味的。”
“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斯蒂尔先生吗？”
“约瑟夫先生我是信任的......可是......”
“闭眼。”妮娅用枫木枝插起一块吹凉，“不用可是，来张嘴，啊——，想象你在咬破暴风雨前的雷云。”
妮娅将插好的小黑块儿放到嘴边吹凉，然后抵到糖豆的唇角，少女没有办法，只好认命般的张开小口，任由妮娅摆弄。
入口、咬断、咀嚼......
！！！
“唔！！！这个好好吃！好好吃！”
滚烫的酥壳在齿间碎裂的瞬间，糖豆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发酵乳酪般的浓醇在舌尖炸开，混合着焦糖与野菌的层次感，像有几百只小妖精在味蕾上跳舞。
鲜味从舌尖绽放开来，小黑瘤子远没有它闻起来的味道恐怖，甚至说，有些过于适口了。
“那是当然，而且和小麦果汁搭配在一起味道会更好哦。”米诺斯少女端来一桶果汁，给糖豆倒了满满一大杯的量。那小麦果汁的甘甜滋味在她的口中散开，一口臭豆腐一口甜酒浆，滋味赛神仙！
等回过神来，半杯新酿的甜麦酒已见了底。糖豆摇晃着空陶杯，发现天空变成了流动的蜂蜜色。妮娅四米高的身影分裂成四五个重影，每个都在往她手里塞插着臭豆腐的竹签。
斯普林少女的眼神变得迷离，笑声也愈发清脆。
“嗝，好喝，再，再来一杯！嘿嘿嘿，嗝~”
“臭豆腐真是好东西，闻着臭吃着香，嘿嘿，嗝。”少女打着酒嗝，变得迷迷瞪瞪，当酒精的作用渐渐涌上心头，糖豆开始有些失控了。
“我是......会飞的蘑菇......会飞的！蘑菇！”少女陡然展开雪色蝠翼，踉跄着，险些撞翻晾晒香料的木架。
赶集的矮人商贩纷纷抬头，看着这个醉醺醺的斯普林族歪歪斜斜掠过风车顶端。
她的身影在天空中飘忽不定，时而高时而低，引得村民们纷纷抬头观望，发出阵阵惊呼声。
而糖豆却全然不知自己的窘态，甚至还在天空中兴奋地呼喊。
约瑟夫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糖豆的异常，只在和村中的老者们就着小菜品着果汁，一起拉着家常，回忆过去的岁月。直到听到村民们的惊呼声，他才抬头望去。
只见糖豆在天空中毫无章法地飞舞着，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斯，斯蒂尔先生！”妮娅跟着天上的糖豆一道跑来，似乎想要把她从空中拽下来，“糖豆她好像喝多了！”
约瑟夫抬头便看到某只白毛斯普林张开着她那雪色的蝠翼，在夕阳之下，和其他小蝙蝠们一起在天空飞来飞去。
她恰好完成第九个空中回旋，翼尖扫落的陈橡果砸中了吟游诗人的鲁特琴。
少女的银铃笑声混着酒嗝从云端跌落，而小蝙蝠们大抵是将少女当成了它们的王，紧紧跟在糖豆的身后充当小尾巴，远远望去，就像一颗白色的彗星拖着黑色的长尾，倒是一幅奇特的景色。
“没关系，我去接她。”
约瑟夫足尖轻点晾晒兽皮的木架，在半空划出银灰色弧线，惊散了追逐糖豆的蝠群。当男人双臂环住少女腰肢的刹那，熟悉的玫瑰花香混着麦酒气息扑面而来。
“抓到你了。”
剑圣的叹息散在风里。
糖豆泛红的脸颊贴着他颈侧，发烫的呼吸染红了男人的耳垂。
她含糊地哼着走调的民谣，翅尖无意识扫过约瑟夫后颈，残留的萤粉在暮色中拖出彗尾般的流光。
“爱你，先生~嗯哼~”
第25章 老婆还是个学生
“对不起斯蒂尔先生......”妮娅绞着手指站在葡萄藤架下，细碎的阳光穿过绿叶在她亚麻色长发上跳跃，满脸都是愧疚。
“无碍，是我的疏忽，忘记提前告诉你这孩子的酒量。”
约瑟夫低头看向蜷缩在怀里里的雪团子，少女头顶的蝠耳软绵绵垂落，脸颊泛着蜜桃般的红晕，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这孩子总归要吃点教训才能长记性。”
他弯腰将糖豆打横抱起，少女雪白的发丝垂落在他臂弯，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暮色中的村庄炊烟袅袅，青草节彩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飘浮着烤松饼的甜香。
“斯蒂尔先生，需要醒酒汤的配方吗？我家老头子当年......”
“多谢玛莎婶，家里里还有去年存的薄荷蜜，够用的了。我先带糖豆回家，祝各位青草节快乐。”
“嗯，青草节快乐！”
“青草节快乐！斯蒂尔先生！”
“先生快乐！”
约瑟夫颔首致意，怀中人忽然不安分地扭动，雪白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发顶蹭过他下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垂眸看去，少女湿润的鼻尖正无意识地翕动，像是嗅到花蜜的蜂鸟。他下意识收紧臂弯，心中既无奈又有一丝宠溺，加快穿过鹅卵石小径的脚步。
“都说过要注意少喝一些的了......”
“说好只尝半杯呢？”
可谁知道这孩子是个小馋猫呢？
终于回到了家，小心翼翼地将糖豆放在床上，斯普林少女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还好米诺斯们的小麦果汁后劲温和，酒劲上涌也只会令少女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她的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二楼卧室的窗子半开着，晚风卷着矢车菊的淡香拂过四柱床的纱帐。
约瑟夫将糖豆安置在蓬松的鹅绒被间，少女陷在云朵般的枕头里发出小猫似的嘤咛，领口的蝴蝶结散开半截，露出锁骨处淡粉印痕——状若初绽的铃兰。指尖拂开黏在她额前的碎发，触感比新纺的蚕丝更柔软。
少女的睫毛颤动，樱唇吐出带着麦香的梦呓：
“先生...蝴蝶结...解不开......”
约瑟夫怔忡片刻，低笑震得胸腔微微发颤。他单膝跪在床沿，修长手指灵巧地拆开已然松散的缎带，浅蓝色丝滑布料如溪水流淌在掌心。
正要起身，衣角突然被攥住，醉酒的小兽循着热源滚进他怀里，毛茸茸的蝠耳扫过喉结。
得，他又跑不了咯。
......
晨光穿透薄雾漫上窗台，糖豆正对着一碟枫糖松饼发呆。
金黄的蜂蜜沿着松饼边缘缓缓流淌，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褐色的光。
厨房飘来培根煎蛋的香气，陶瓷茶具碰撞的清脆声响中，约瑟夫端着青釉茶壶走进餐厅，晨露的湿气还凝在他皮衣外套的银扣上。
“先生，昨晚我......是不是又变成飞天灯笼了？”少女的耳尖泛起珊瑚色，叉子无意识地在松饼上戳出小洞。
“确切地说，是边唱《青草节颂歌》边在风车磨坊上空画螺旋。”
骨瓷杯底与橡木桌相触的轻响惊得糖豆抖了抖耳朵，“要不是我及时把你兜住，现在该去村南的苹果园找你了。”
男人嘴角噙着笑意，心情很是愉悦。
“对不起先生，我又给您添麻烦了。”糖豆耷拉着耳朵。
“与其说是麻烦，倒不如说是生活里的一点妙趣点缀吧，哈哈，别放在心上。”
他开导糖豆几句，只是喝醉酒撒酒疯而已，又不是啥大事。
想当年他队伍里的那个牧师，一喝醉了就喜欢高唱颂歌，整的他们一整晚都睡不上个好觉。
每次等他一喝醉了，约瑟夫和尤利西斯就会凑一起先把那老小子打晕，省事省心。
她这点儿憨憨醉态，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糖豆整张脸却埋进掌心，发顶的呆毛都蔫嗒嗒地垂下来：“我以后绝对不碰小麦果汁了！绝对！”
“希望如此呢，我对糖豆的自制力持怀疑态度呢。”
“唔姆......”
约瑟夫点点头笑道，慢条斯理地切着培根，“不过说到妮娅，你之前提到她想上学的事？”
糖豆从指缝间偷瞄，晨光为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金边，连睫毛都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欸？嗯，是有这件事。妮娅说她要去上学了，但是不能和村子里的哥哥姐姐们上一样的学校，所以有些纠结呢。”
糖豆闻言解释道。
“妮娅吗......还真是这么回事，毕竟是传奇种啊。”
约瑟夫自言自语，到底是传奇亚人【米诺陶诺斯】，只要培养的好，日后保底史诗，晋升传奇也不是梦。
如果只是在乡镇战技学校学点儿基础战技和萨满法术的话，实在是太屈才了。
“传奇种的血脉确实需要特殊引导，我会给她安排一下。”他放下茶匙，杯底与托盘相碰的脆响惊醒了沉思，“你呢？想过去学院看看吗？”
“糖豆想去上学吗？”
“糖豆吗？”
少女愣了一下。
“糖豆不知道，糖豆不太懂什么叫【上学】。”
斯普林少女摇摇头，虽然她从妮娅嘴里了解到这个词。可妮娅自己都说不清楚上学到底是什么，糖豆又怎么可能有清晰的印象。
糖豆的叉子停在半空，松饼上的蜂蜜滴落在橡木桌面。篱笆上的蓝冠山雀陡然起身飞去，她望着振翅远去的鸟影，雪色发丝被晨风撩起：
“上学......是要像候鸟那样迁徙吗？”
约瑟夫怔了怔，旋即哑然失笑。他早该想到的，对于在森林里长大的斯普林族来说，“学院”和“上学”不过是人类发明的复杂词汇。
“学院就像......像魔法版的橡树洞。”
他解释着，袖口的银链折射出细碎光斑，“就像年长的猫头鹰教幼鸟辨识星辰，睿智的麋鹿带领鹿群认识药草。只不过人类把它建成了石头房子，还要配上通用文字写的校训。”
糖豆噗嗤笑出声，奶茶在杯中荡起涟漪：“那先生年轻时也住过石头树洞吗？穿着硬邦邦的铠甲听课？”
“我们那时候的‘学院’在战场。包扎术在医疗帐篷学，战术课在沙盘前上，毕业考试是活着走出大陆战场。”
餐厅突然陷入寂静，唯有座钟的钟摆在来回切割阳光。
糖豆无意识地揪住桌布流苏，她想起某些深夜惊醒时会看到先生站在露台凝视星空，外套被夜露浸得冰凉。
“先生......想让糖豆去上学吗？”
少女反问，便看到约瑟夫先生慢慢点了点头。
“嗯，虽然对于你来说入学年纪晚了一些，但不是大问题。”约瑟夫颔首。
《泰卡斯帝国亚人义务教育法》明确规定，年满十六周岁亚人需要接受泰卡斯帝国职业者教育，地区偏远且教育资源落后的地区，可以放宽到十八周岁。
糖豆是符合职业者教育的年龄条件的。
虽然这孩子从法理上讲是自己的合法妻子，但是约瑟夫并不准备把她养成菟丝子一样的依附品——他又不是王国时代有着病态奴隶养成嗜好的恶心贵族，或是喜欢玩《霸道总裁爱上我》那种烂俗小说里的沙币霸总。
少女闻言犹豫了一瞬，低头思索，片刻之后抬头：
“先生可以和我一起去上学吗？”
“恐怕不行，我可早就过了上学的年纪。”
约瑟夫被糖豆的言论逗笑了：“不过我倒是可以让你和你的妮娅妹妹一起去上学，这样可以吗？”
可糖豆却摇了摇头：“不要。”
“嗯？为什么？”
“糖豆只要先生。”
少女的眼眸澄澈纯洁，刺得男人心尖一颤，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自觉己身高高在上的傲慢心态玷污了女孩儿的纯洁。
男人的手悬在半空，茶匙上的蜂蜜正缓缓坠落，他望着少女比晨露更清澈的眼眸，突然意识到某种柔软的东西正在胸腔里抽枝发芽。
“妮娅妹妹说如果去上学的话，一个月就只能见先生一面，糖豆不想这样。糖豆想和先生一起去上学，可是这样不行的话，那糖豆也不去了。”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约瑟夫突然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阳光穿过琉璃窗，在他掌心投下彩虹的光斑，温暖透过发丝渗入头皮，带来触电般的战栗。
“糖豆......”
“先生？”少女以宁静平和的眼眸直视着对坐的男人，她好奇约瑟夫先生为何突然叫她的名字。
“你总能给我惊喜。”低沉的嗓音混着松木香拂过耳畔，“可你只要成为糖豆就好。”
他释然一笑，随后表情转为严肃：“上学这件事没得商量，我和老战友们还算有点儿交情，会为你和妮娅介绍适合你们的学院，最快下个月就能入学。”
“知识是人类和亚人进步的阶梯，这可是勇者说过的话，难道糖豆忘了吗？”
“唔！先生！你又拿勇者大人来压糖豆！”
少女的耳尖瞬间红得透明。
约瑟夫的笑声惊飞了窗外的鸽子，扑棱棱的振翅声里，斯普林少女却抱着脑袋纠结了好久，抿成一条缝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痛苦声音，但最终还是在约瑟夫的摸摸头战术下选择了妥协。
“唔，如果是约瑟夫先生一定要这么做的话......可以哦。”
糖豆叹了口气说道。
第26章 约瑟夫的“人脉”
泰卡斯帝国的通信网络由两大支柱构成。
第一是穿梭于街巷之间的猫头鹰信使，这些毛茸茸的夜行生物扑棱着翅膀，为市民、法师和职业者传递中短距离的密函。
它们琥珀色的眼睛能在夜色中分辨最微小的门牌号码，喙间衔着的铜铃随着飞行发出清脆声响，成为帝都夜晚最熟悉的背景音。
而真正撑起帝国长途邮递业的，则是翱翔天际的哈比信使。
这些半鹰半人的天空精灵曾是广泛生活在海边崖壁上的亚人，过着野蛮原始的生活。
但在被王国贵族们发现后遭遇大量捕捉，用于满足那群该死的贵族恶心残忍的癖好，是王国时代被奴隶主贵族蹂躏的玩物
当帝国新历的曙光刺破阴云，她们褪去枷锁的羽翼终于得以舒展。
如今，每座驿站顶层的圆拱形起降台上，都能看到她们收拢双翼的剪影——身高不过六尺的娇小身躯，却背负着维系整个帝国运转的重担。
此刻，编号h-073的实习信使正在云层间穿行，这孩子今年才通过信使考试，被分配到帝都郊区实习，来年才能转正。
她淡青色的羽毛沾着晨露，爪间紧箍着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加急信件。
突然袭来的上升气流让她猛地侧翻，但那双金褐色的竖瞳立即锁定远方魔法塔的尖顶，翼膜在阳光下折射出祖母绿的光泽，一个漂亮的回旋便稳住身形。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简称帝国魔法学院，坐落在泰卡斯帝国的中心地带。同时也是帝国所有学龄法师学徒的梦中情校。
“帝都皇家魔法学院......院长亲启......”她默念着烫金火漆上的字样，爪尖不自觉地收紧。
这是她自入职三个月来最贵重的邮包，光凭收件人栏里“尤利西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任何信使心跳加速。
当双足终于踏上学院塔楼的青铜平台时，少女信使的尾羽还在微微颤抖。
她将喙间衔着的身份令牌嵌入门环凹槽，古老魔法阵泛起的蓝光扫过她胸前的银质徽章——那是约瑟夫先生特别授予的通行权限，说这种一次性的小玩意儿可以让她通过帝国魔法学院的安检。
本来她是半信半疑的，但眼下她是真信了。
“咚、咚。”
雕满星象图的橡木门后传来沙哑的回应：“谁？”
“尤利西斯阁下，您有一封加急信件。”她的声线带着哈比族特有的婉转颤音，翅膀却拘谨地贴在背后。
门扉开启的瞬间，混合着羊皮纸与龙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半龙法师从堆积如山的文献中抬起头，月光石镜框后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露出额间的龙鳞纹路——这位半龙人大魔导师的每片鳞甲都散发着摄人威压。
“这就来。”他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哈比信使。
“陌生面孔。”
“因为咱不是学院专属邮差。”哈比信使将信件递给院长，恭敬说道：“这是一封给您的信件。”
院长接过信件，看着上面陌生的寄信地址，“谁寄给我的？”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阁下寄送。”信使恭敬地递上包裹，注意到院长左手龙爪指节上十枚戒指正在流转不同色泽的魔法辉光。
最醒目的是象征泰卡斯帝国荣誉大魔导师身份的星芒戒，此刻正随着主人拆信的动作在晨光中闪烁。
“那位绅士自称是您的旧友。”信使恪守着职业道德，毕恭毕敬的说道。
站在她眼前的，是泰卡斯帝国的创建者、勇者小队成员、旧时代的贤者、施法者议会前代议长、历史上功绩最伟大的法师、诗人、教育家、军事家......以及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院长。
甚至在这一大堆头衔里，皇家魔法学院院长是最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辛苦你了信使小姐，请来品尝美味的坚果。”
尤利西斯思索了一瞬，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信件，而是先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坚果，捧到信使小姐的面前。
“真的可以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信使少女两眼放光，如果要招待哈比的话，一把美味的坚果是再合适不过的礼物。
哈比们对于坚果非常热衷，所以经常与信使打交道的人家中自然也会常备着坚果——这可是硬通货。
她也是被传奇英雄投喂的哈比啦！这孩子觉得这件事自己可以吹上整整一年！
“这封信件似乎不是您经常联系的人寄来的呢。”
哈比信使一边咀嚼着美味的坚果，一边好奇的说道。
虽然按理来说信使不应该过问寄件人和收件人的人际关系，但是一个隐居在帝都边缘郊区的普通人类一张通行令能把她直接送到学园长面前这件事......所有的正常人都不可能不在意的吧？
不然她一个实习期普通信使何德何能来这里送信啊？
“一个最近没怎么联络过的老朋友。”
院长微微点了点头，目送哈比小姐吃完坚果挥手告别，他才关上房门设下屏蔽法阵，慢条斯理的打开信件，开始阅读起来。
【尤利西斯亲启......算了特么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受够这些繁文缛节了。】
开篇第一句就把年长的半龙人法师气到吹胡子瞪眼——前提是他有胡子的话。
“果然是乡下出来的傻老粗，干了这么多年工作都没养出半点儒雅气质。”尤利西斯白了一眼，拿着信纸坐到桌前，继续读下去。
“问我身体好不好？你tm的这个老混蛋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身体了？笑死，我赌五个铜板，这老小子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怎么跟以前一样还是一大堆废话？你tm不是说受够了繁文缛节了吗？”
“你tm是受够了，我tm也受够了啊！”
“正文呢正文呢？这tm都三页废话了，准是那老登用魔法羽毛笔写的，真tm的该死啊你小子。”
“奥，找着了，这儿呢。”
“果然，我就知道你有事儿求我！嘎嘎嘎嘎嘎！”
半龙人法师哈哈大笑，一嘴洁白獠牙此刻暴露于空气之中。
“两封推荐信，米诺陶诺斯和一个斯普林姑娘......呵，还要我写，老子就不写，就吊着你。”
“好你个亚历克斯，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就去享清福了。我tm这把老骨头也想歇息一下啊，真是混蛋啊。”院长自言自语道。
虽然尤利西斯嘴上这么说，但是他握着手的笔却还是很真诚地为这位老朋友写好推荐信。
写完，晾干，烫金花纹的信纸封装进覆着繁复图腾的信封，用红漆密封，贴上哈比邮局的邮票。
嘴唇蠕动，短途传送法术便将信件送至楼下的学园长专属信箱。
明天哈比信使就会来收取信件，届时就会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皇家魔法学院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进来的，看看你挑选的这两个继承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吧。”
尤利西斯喃喃道，以为亚历克斯已经选好了他的接班人。
“居然还要玩教师扮演的游戏，亚历克斯啊亚历克斯，你是越老越倒回去了吗？”
“什么时候把我这个院长的位置也拿回去坐两天吧，好让我休息休息。”
“tm的，这一天天.......不叫人省心......”
第27章 糖豆老婆收到信件
“唔，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呢！”
晨光将薄雾染成蜜糖色，糖豆已经系上了亚麻围裙。灶台里噼啪作响的松木散发着暖意，铁锅中的培根正滋滋渗出油星——这是约瑟夫先生教她且她目前最熟练的早餐。
自从约瑟夫教会她如何使用灶台之后，斯普林少女就爱上了烹饪的工作，也习惯了早起做早餐的生活。
她做饭，约瑟夫先生洗碗，分工有序，两人都很满意。
但是，糖豆这两天的心情却一直很复杂。
自从两天前约瑟夫说出“上学”这个词，她的眉头就没能完全舒展开过。
“emm......”她对着咕嘟冒泡的蘑菇汤呢喃，汤勺在锅里画出一个又一个焦虑的圈。围上围裙的少女脸上尽是颓丧的表情。
虽然约瑟夫先生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和魔法学院有些人脉，不必担心费用问题，但糖豆对于自己消耗丈夫人情这件事，始终心怀愧疚。
她知道，约瑟夫先生为了她付出了很多很多，而她却无以为报。
这种愧疚感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也正因如此，这两天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斯普林少女拥抱男人的力道又增加了几分。
她紧紧地依偎在约瑟夫先生的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中的愧疚感稍微减轻一些。
也只有这样，听着约瑟夫先生沉稳的心跳声，心中充满了温暖与安全感，才能安心下来，享受温暖的梦境。
约瑟夫先生这段时间一直在教她大陆通用语和简单易学的魔法，她学习的很快，约瑟夫夸奖少女的次数很多，每次听到心里都美滋滋的。
但——
晨风突然送来振翅声，少女的蝠翼应激性地抖了抖。
透过厨房的格子窗，她看见一团翡翠色的光影降落在门廊——那是个佩戴金穗绶带的哈比信使，尾羽末端泛着魔法加持的虹光。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阁下！”信使用喙叩击黄铜门环的声音像在敲打编钟，“有您的急件！”
哈比的嗓门很大，即使在厨房里，糖豆依然听得清晰。
糖豆手忙脚乱地关掉炉火，当她着急去推开橡木门，晨风卷起她发梢间的百里香碎屑，正好落在哈比信使锃亮的银质肩章上。
“额，那个，约瑟夫先生不在，他出门去了。”她边说边解下腰间的小布袋，里面装着特意炒制的榛子与山核桃，“要等上午十点的时候才会回来。”
“啊，请问您是？”
哈比信使如此问道，她是魔法学院的特别信使，和为约瑟夫送报纸的信使不是同一只哈比。
虽然不知道学院长为什么会把信件寄到这么普普通通的一个林间小屋来，但是学院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是约瑟夫先生的妻子，陌生的信使小姐。”
“原来是收件人的夫人，那根据《魔法邮政法》第47条，收件人配偶也可代签收速递邮件。”
“额，嗯......我该怎么做？”信使从秘银邮包中取出镶嵌紫水晶的签收板，“用魔力印记确认身份即可，注入魔力就行，很方面哒。”
糖豆有些紧张，她将指尖按在冰凉的晶石表面，不久，签收板迸发出七彩虹光。
望着“糖豆·万斯普林·柏忒”的字样在虹光中浮现，少女的蝠翼尖泛起淡淡的粉晕。
主要是因为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与收件人关系【配偶】。
约瑟夫之前对糖豆的通用语教学此时派上了用场，糖豆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在【配偶】的小字边上打了个勾。
“愿星月祝福您的爱情！”
结束签收流程的信使看到了糖豆手里攥着的美味坚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欢快地叫了一声，然后用嘴巴接过那些盐味花生和榛子松仁，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也不忘说些好言好语，提供情绪价值。
“谢，谢谢！”斯普林少女一下子便喜笑颜开起来。
不管是普通信使还是特别信使，不会有哈比不沉迷于坚果的美味。
签完回执单，哈比信使将鎏金信封递来，翅膀洒落细碎的光尘。
她吃完坚果之后才终于显出几分哈比族的活泼本性，临走前还特意提醒：
“信件已解开魔法加密，现已可拆，如有意见或建议请寄信至......”
随后便扑腾翅膀飞走了。
高阶信使的魔法能力都很出色，飞行速度很快，她今天要送的信件不少，得赶时间。而且尤利西斯寄送的是挂号信，相应的，她得拿着签收表回去复命。
木门重新合拢，糖豆发现自己的心跳声竟盖过了挂钟的滴答。看着手中的邮件，少女心中充满了好奇，她不知道这是谁寄来的邮件，也不了解里面会有什么内容。
不过......
“好漂亮的信封啊！”
当包裹被她打开的那一刻，糖豆的眼睛被金光闪了一下，包裹里露出了两封带着鎏金纹路的信件。
信封是用昂贵的羊皮纸制成的，上面刻满了精美的魔法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边缘镶嵌着金色的线条，如同太阳的光芒般耀眼。
外形精美绝伦，完全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漂亮至极。
指尖感受着信封上龙飞凤舞的金色花纹，少女忽地想到了些什么。
这，这该不会是约瑟夫先生那天写信之后收到的回信吧？
少女捏着信封的指尖微颤，犹豫了一下，随后揭开信封上的红漆。
哈比信使小姐说自己是先生的配偶，有权启封查看信件的......她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信纸是用最上等的丝绸制成，上面用帝国通用文字与亚人文字写着一行行优美的文字。
“唔，通用语看不清......”
皇家魔法学院的手写花体通用文对糖豆并不十分友好，辨别了半天，少女选择放弃。她还想着可不可以挑战一下自己来着，看来现在还不太行。
于是糖豆将目光下移，阅读那用亚人文字撰写的内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行金色大字：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入学通知书.......”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
糖豆越读越心惊，眼越睁越大，耳朵因为过量刺激径直竖了起来，背后的蝠翼也无意识的抖了两哆嗦。
“皇家魔法学院......”虽然斯普林少女懂得不多，但是她精读《勇者圣言录》，也旅行过很长一段时间。
自然听说过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鼎鼎大名。
“这是......皇家魔法学院的特招生推荐信......”
少女此时的脑袋蒙蒙的，她抚摸着羊皮纸上凸起的烫金字迹，突然想起昨夜丈夫枕畔的低语。
【有“一点”人脉】
一个问题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先生居然这么厉害的吗？”
第28章 糖豆老婆被震惊了
三分钟前，那只衣着考究的哈比族信使拍打翅膀的声音还萦绕在屋檐下。
此刻糖豆面前餐桌上，两封鎏金纹路的羊皮纸信封正安静地躺在晨光里。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烫金校徽在阳光下流转着魔法的光泽，晃得她眼眶发酸。
“这不可能的吧......”斯普林少女喃喃着用围裙擦去手心的薄汗，雪白淡粉的蝠翼在身后蜷成紧张的弧度。
一封是她的，一封是妮娅妹妹的。
很明显，这两封入学通知书就应该是约瑟夫先生通过他口中的“人脉”弄来的。
憋了好久，糖豆再也忍不住地大声惊呼起来，仿佛要冲破屋顶，飞向那湛蓝的天空。
“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入学通知书！”她的心跳如急促的鼓点，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
那精美的信封，龙飞凤舞的手写体文字，一切都仿佛在梦中一般。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心中的谜团。
可约瑟夫先生还没有回来，唔。少女微微叹一口气，最讨厌明明想要和丈夫倾诉却找不到人的感觉。
餐刀在面包片上划出凌乱的刻痕，热牛奶在瓷杯中荡起涟漪。
当她第十三次望向窗外的山毛榉林时，熟悉的脚步声终于踩着露水归来。
约瑟夫背着藤编背篓的身影穿过晨雾，肩头还沾着结晶的龙血。他卸下背篓，半人高的青甲龙尸体滚落在院中，鳞片与鹅卵石碰撞出清越的声响。
“哟，糖豆，早饭做好了吗？”男人直起腰来，温和的朝糖豆笑了笑。
“这是，龙吗？”
“对，亚龙，学名的话叫青甲龙，龙脉稀薄得可怜，不过肉质却是很好，中午可以尝尝它的肉。”
约瑟夫伸展了两下胳膊，这种龙的威胁系数为【中级】，普通的职业者在山林里独自应对比较勉强。
但对于约瑟夫来说，不过是被一拳打死用于改善伙食的畜牲而已。
“这是给妮娅的营养，米诺陶诺斯长个头的时候最好多吃些魔兽肉。”
男人用沾着龙血的手套擦拭额角的汗珠，健硕的胸膛在晨光中蒸腾着热气，“而且肉质很鲜美，给你也留一些——糖豆？”
少女突然扑来的拥抱让约瑟夫踉跄半步。
亚人少女特有的玫瑰香混着煎蛋的焦香涌进鼻腔，毛茸茸的耳朵蹭过锁骨时激起细微的战栗。他不得不抬高沾着龙血的手臂，任由糖豆把脸埋进自己汗湿的胸膛。
“先生，信到了。”
“学院的入学通知书吗？”
“嗯......”
“那就好。”
“那个......”
“你好像有心事，糖豆？”约瑟夫刚刚才脱下衬衫，健硕的肌肉在少女面前暴露无遗。
不知为何，糖豆身躯忽然莫名的生出一丝丝燥热。
少女勾了勾鼻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约瑟夫先生，你……你是不是帝都里的大人物呀？”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男人微微一愣，注意到糖豆那紧张的模样，随后微笑着说道：
“我能是什么大人物，一个资历老点儿的大头兵罢了。只不过战友们倒是一个个混的不错，还有个在学院里当教授的老朋友而已。”
“而且你的魔法天赋的确优秀，和妮娅一样有入学就读的资质，安心好了。”
这孩子的确有绝佳的魔法天赋，只可惜魔法修习起步有些晚，不像妮娅那样从小就接受米诺斯人的【狂战士】训练。
日后想要有所成就的话，必须花费一些时间精力补基础——而且体魄的训练也得提上日程。
糖豆听完约瑟夫的解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情绪渐渐平复。然而想到可能要和约瑟夫分开，糖豆的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
她的眼神变得黯淡下来，耳朵耷拉着。她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充满了不舍。
随后，娇躯贴进男人的胸膛，蝠翼张开，包裹住约瑟夫的身子，似是贪恋丈夫的温暖。
约瑟夫垂眸看着怀中颤抖的白色发旋，喉结滚动着咽下叹息。
丈夫轻拍少女单薄的脊背，指腹触到亚麻围裙下凸起的肩胛骨，恍然惊觉前些日子蜷缩在斗篷里的小家伙，如今已经不复往日那般不健康的消瘦。
他大概猜到这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我也会和你一起去的。”
“欸？”
“欸！”
糖豆老婆震大惊.jpg
“我在蔷薇区有栋老宅。”他刻意让声线显得轻快，“每天给你送便当的话，学院的守卫骑士应该不会把退休老兵拦在门外吧？”
“更何况妮娅也有成为传奇战士的资质，而且妮娅和你一起入学可以相互照应，不至于完全交不到朋友。再说了，我好歹也是勇者近卫军团的退役骑士，不会受亏待的。”
约瑟夫笑着解释道，这两天他也想了很久，总觉得把糖豆这个缺乏社会经验的亚人小姑娘径直丢到学院里不算个事儿，倒不如跟着一起回帝都摸鱼。
而且最近泰卡斯帝国周边的地区有些小动荡，他有些不太放心。
尽管约瑟夫自己的确很想继续在这里躺平摆烂，但还是得先确认一些事情才行，干脆一块儿和糖豆回去算了。
反正这里的土地啊果树啊都可以交给尼特那小登打理，他就是来体验生活的顺道设法控制一下身上的老毛病的——虽然一没找着法子，二没控制得住。
“去学院读书需要住宿舍，也会有宵禁制度，但是白日里正常的出入校园是被允许的，所以我们也算是没有分开啊。”
糖豆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逆光中亮得惊人。
少女一把环抱住约瑟夫的腰，感受着男人身上滚烫的热量与猛烈的荷尔蒙气息，狠狠的吸了一口。
真香！！！
美味！！！
先生的味道好美味！！！
晨风掠过男人灰白的鬓角，将草药清香与龙血的铁锈味揉成令人安心的气息。
“身上还有血，很臭的。”
“不臭不臭！先生香香的，很好闻！”
“可你抱的太紧了啊糖豆。”
“不紧不紧！糖豆还要抱的再紧一点儿！”
少女却纯当没听到，一个劲儿的往男人身上蹭歪。
“这是什么？感觉硬硬的？”
“咳咳，没什么没什么，赶紧吃饭，吃饭。吃完饭你还要去给妮娅送入学通知书！”
嬉闹声惊飞了屋檐下的云雀。糖豆红着脸跳开，约瑟夫战术性咳嗽着整理衣襟，却掩不住泛红的耳尖。
为了防止事态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约瑟夫只好板起脸来拉开黏在自己身上的糖豆牌太妃糖。
尽管他心理上认为自己已经迟暮，可显然，他的身体并不认同这个想法，甚至觉得宝刀未老。
早上是气血方刚的男人行礼的时间，再加上糖豆的一顿乱蹭，今天的行礼格外难熬。
“奥奥，好嘟。”
（☆*:.?. o(≧▽≦)o .?.:*☆）
差点就坏菜了啊......男人擦了擦额上泌出的薄汗，松了口气。
第29章 糖豆老婆去上学
约瑟夫还记得当他第一次翻开这个世界的日历时，那些歪歪扭扭的墨迹险些让这位尚且籍籍无名的穿越者捏碎手里的羽毛笔。
异世界的时间流速让他这个适应了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或三百六十六天，一年有十二个月，一个月有二十七、二十八、三十、三十一天，且七天为一周的原蓝星人格外难以接受。
异世界的一年被粗暴的划分为四个月份，四个月份各占百天，每个季度用粗犷的象形符号标注着“风之春月”“火之夏月”“金之秋月”和“霜之冬月”。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一年足足有四百天！
更令人发指的是，圣光教会硬生生在十天的周制里塞进三天休息日，将礼拜日钉在每旬末尾——就像往生锈齿轮里倒沙子，居然还能运转如常。
前世不曾出现的星期八、星期九和星期十（礼拜日），在这个世界司空见惯。
此刻，春月末尾的风裹挟着蒲公英掠过传送广场，约瑟夫望着糖豆踮脚比划妮娅身高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
距离入学介绍信送达之后已经过去二十多天，明天就是火之夏月，今天便为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新生的报到日。
米诺斯少女这些天肉眼可见地抽条......或者说魁梧，原本齐肩的亚麻色鬈发现在堪堪扫到手肘，兽皮短靴上新扎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正在长身体，隐隐已经够到四米半的个子，即便是约瑟夫，面对妮娅时，也要仰首。
“先生快看！”糖豆转身，晨光在她雪白的发梢镀了层金边，“我的指尖只能碰到妮娅的腰带扣了！”
而事实确实如此。
妮娅低头时，青铜锻造的牛角装饰在糖豆头顶投下阴影。这位传奇种后裔正捧着足有半人高的木桶，将掺了蜂蜜的羊奶一饮而尽。
乳白色液体顺着她小麦色的脖颈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泽。
“多亏先生的烤肉秘方。”妮娅舔着唇角，牛尾在身后欢快摆动，“这些天没少吃肉，发育期营养给的很足，嘿嘿。”
“只是自己的一点儿小心得而已，迷迭香有很强的增香效果，只是很多人不能习惯那个味道。”约瑟夫笑呵呵的，“看来妮娅你很钟意那股风味。”
“除了香芹，别的我都能接受。”牛头人少女打了个饱嗝，“那股直冲鼻子的怪味儿实在是太惹人烦躁了。”
“这倒是，糖豆和我都接受不了芹菜，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有什么好吃的。难道是香？我可尝不出半点儿香味儿来。”
传送中心的青铜闸门在魔导蒸汽机的驱动下缓缓升起，穹顶镶嵌的月光石阵列明暗交替，昭示着传送阵充能完毕。
工作人员从堆满账本的铁艺柜台后抬起眼皮，视线在妮娅头顶的弯角停留片刻——米诺斯人很多，但个头这么高的米诺斯人不很多。
“帝都传送，十二金狮。”
糖豆攥着钱袋的手指骤然收紧，斯普林族特有的尖耳泛起淡粉：“等等，我们明明......明明只有三个人！”
一个人的传送费不应该只需要三金狮吗？
“两米的标杆。”
布满老茧的食指敲了敲墙上带着点点锈迹的青铜尺，尺面用魔法刻痕标注着收费标准，“这位小姐需要支付双倍载重费，她太高了，传送阵的以太流......”
“明白啦明白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糖豆慌忙将钱币推过柜台，发梢间别着的矢车菊差点掉进记账漏斗，少女羞红了脸——她还以为是工作人员吃拿卡要。
直到传送券从黄铜管道叮当滑出，她才扯着约瑟夫的袖口小声嘀咕：“先生怎么不早说传送费按身高算？”
约瑟夫笑着揉乱少女的银发：“因为某些小云雀总爱抢着付账。”
几人闲聊时，传送阵的星芒终于亮起。三十二枚悬浮奥术水晶开始共振，地面蚀刻的传送符文逐圈点亮，空气里弥漫起雷雨前的臭氧味。
蓝光吞没视野的刹那，约瑟夫听见两个女孩的惊呼在以太洪流中扭曲成奇异的长调。
仿若无数星辰自脚下升起，他的意识却清晰如观火——这具身体早已习惯空间折叠的眩晕，毕竟当年突袭魔王城时，他曾连续进行了七次超距传送。
当脚底重新触碰到黑曜石地砖，糖豆正蜷成雪白的一团。
妮娅倚着青铜立柱，牛角在石面刮出细碎火花。
传送厅穹顶垂落的帝国国旗无风自动，七彩琉璃窗将晨光滤成流淌的蜜糖，却照不亮斯普林少女苍白的脸颊。
“好难受......唔......”
“张嘴。”
约瑟夫晃了晃水晶瓶，以金盏花为u主要成分的眩晕药剂在阳光下泛起涟漪。
糖豆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他帮糖豆系好散开的斗篷系带，指腹掠过少女后颈时感受到细微的魔力震颤——果然，对空间魔法越敏感的天赋者，传送后遗症越强烈。
“晕传送治疗药剂，喝完会好很多。”男人没忘给旁边的米诺斯少女多准备一份。
药剂师特调的配方很快起效，少女耳尖的绒毛重新立起，在光晕中格外生动。
她深吸口气，混杂着铁锈与鸢尾花香的气息涌入鼻腔：“这就是帝都的味道？”
约瑟夫望向拱门外川流不息的马车，早餐店的蒸汽在晨雾中织出虹桥。
十二座钟楼正在奏响《破晓颂歌》，青铜齿轮咬合的轰鸣惊起成群信鸽。
“是啊，这就是帝都，好久没回来过了，还挺怀念的。”
“不过现在嘛，该去炼金巷了。”他弹了弹糖豆帽檐沾着的星屑，“毕竟得为某个小法师准备她的入学装备啊。”
“糖豆可要挑最有性价比的魔杖！”
少女瞬间直起腰板，发间残存的奥术光尘簌簌飘落。
她拽着妮娅的皮甲束带往前冲，镶银靴跟敲击地砖的脆响惊飞了栖在喷泉边的蓝尾鸽。
约瑟夫笑着摇头，目光扫过广场中央的无面勇者雕像——石像手掌托着的年钟恰好指向春月第一百天。
真祥和啊——不愧是我呢。
第30章 糖豆老婆逛炼金商店
约瑟夫站在帝国中心传送枢纽第七出站口前，望着砖石城墙表面流淌的隐现符文。
那些他亲手设计的帝都防线正随日光流转，如同四十年前与塞纳德一世共同埋下的奠基矿砂，在晨曦中折射出细碎金芒。
“先生，那些城墙上的小点点是什么？”
“魔导矩阵。”
“魔导矩阵？”
“嗯。”
“城墙上的第一环形魔导矩阵共有三千六百个共鸣节点。”他摩挲着糖豆掌心的薄茧，少女的银发被晨风掀起涟漪，“每个塔楼上都配备蓄能转换器，当敌人......”
他正说着，三头狮鹫拖曳的浮空防空巡逻艇正穿过防御结界，七彩光膜在糖豆瞳孔里碎裂成星尘，“先生，那些飘带！”
顺着她指尖望去，市民区的半球形穹顶建筑上正升起彩旗，距离夏月祭祀还有七天（在夏月的第一个星期六），绣着风铃草的丝绸已挂满路灯。
早市推车碾过水泥路面的声响混着烤松饼的焦香飘来，约瑟夫忽然想起过去在皇宫里上班儿的日子。
朝五晚十一的，难熬的时光。
“自动机关魔偶已经进入实验验证阶段了么？还是说已经投入使用了？”
他牵起糖豆绕过一队咯咯作响的魔偶卫兵，这些青铜铸造的巡逻者眼眶里跳动着永恒之火，“这是...新款式？...反正我走之前还没看见过......”
“哦，我们到了。”约瑟夫话音戛然而止。
炼金巷深处，有些龟裂的橡木招牌上，“路易的魔法工房”被潦草的油漆覆盖成“路易学生用品专卖店”——一家很有特色的百年老店。
橱窗里陈列的不再是嗜血剑与诅咒卷轴，而是整排闪着柔光的学徒法杖，杖尖统一系着防误触的粉色蝴蝶结，另一边则是战士学徒所需要的未开刃武器与基础甲胄。
四十年前悬挂在此的龙首标本，此刻变成了会背诵《基础咒语》的猫头鹰挂钟。
但墙角浸泡发光水母的琉璃罐仍在吐泡泡，柜台那盏千年龟壳雕成的魔法灯依旧悬着，只是灯油里漂浮的凤凰尾羽换成了干枯的矢车菊。
“见鬼！老路易的膀胱现在比火蜥蜴还暴躁！谁在这个时候来老路易的小店！”
阁楼传来的咆哮震落了货架上的尖叫蘑菇，约瑟夫伸手接住被蘑菇撞击而即将滚落的水晶球。
木质阁楼传来马桶冲水的轰鸣，伴随着金币碰撞的脆响。
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螺旋楼梯口，约瑟夫嗅到了熟悉的雪松烟丝混着侏儒熏香的味道。
老侏儒的银须编成七股小辫，每根辫梢都系着不同属性的小元素宝石，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宛如移动的魔法风铃。
“让我瞧瞧......”浑浊的琥珀色瞳孔突然迸发精光，“哈！是你！大头兵！”
“是你，小头侏儒！”
“没礼貌的大头兵！还带了两个年幼的小娃娃。”浑浊的琥珀色瞳孔扫过众人，突然在妮娅的牛角上定格。
“米诺陶诺斯？蹲下来。”
妮娅顺从的蹲下身子，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触青铜弯角，老侏儒手上的戒指顿时泛起幽光，“还真是传奇种......多少年没见过了啊。”
“她叫妮娅。”约瑟夫挡住想要后退的少女，“需要套狂战士铠甲，钱不是问题，主要得装得下她。”
老侏儒剧烈咳嗽起来，镶满翡翠的腰带随着喘息忽明忽暗。
“她超模了，太壮了，而且还在长身体，我这儿没现成的，铠甲定制至少得后天才能拿到，后天再来取甲胄。”
“而且，得加钱。”
“知道了，那武器呢？我可知道你这儿有不错的收藏。还有，给这孩子也拾掇一套法师装备。”
约瑟夫拍了拍糖豆的小脑袋。
“法师的行头我这儿不少，跟我来吧。”
他颤巍巍地掀开柜台暗格，掏出一本比身体还大的鎏金账本：“顺带一提，法师袍要绣金线还是银线？先说清楚，现在的学生装花样不少，不想被学院里的小崽子们觉得土气，最好加些装饰。”
“你这儿当年可不提供法袍纹样定制服务。”
“挣钱嘛，不寒碜。”老路易撇撇嘴，“更何况这年头的小年轻比以前臭美的多，出手也阔绰。”
“现在的法师学徒又不是以前的施法者奴隶，一个月可有整整两个金狮的帝国补贴。”
“所以，这孩子要什么款式的？”
“金银双线，蝠纹纹路，要奢华点的，毕竟人靠衣装马靠鞍，我信你的手艺。”
“这就跟她一样，后天拿货，记得加钱。”
老侏儒颔首，指了指一边正在好奇打量店铺中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一大一小。
“不带我们看看你的收藏？妮娅这孩子还缺武器呢。”
“烦人的家伙，老路易老了，做事要一件一件来！啰里吧嗦的，跟特娘的臭屁虫一样。”老侏儒低声吐槽。
通往地下工坊的石门隆隆开启，陈年的土腥味混着魔晶粉尘扑面而来。
妮娅的瞳孔瞬间收缩成竖线——在无数悬浮的凶器之间，一柄缠绕雷光的双刃斧正发出战吼般的嗡鸣。斧柄的符文在与她掌心接触的瞬间，流淌出岩浆般的炽热纹路。
“这把叫【暴风之子】，一百年前斩杀过霜巨人之王的重型武器。”老路易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洪亮如钟，佝偻的脊背在兵器库幽光中竟显出几分伟岸，“但它真正认可的主人......”
话音未落，战斧已化作流光没入妮娅背后的武器匣。
米诺陶诺斯少女踉跄半步，牛角迸发的血芒将整个地下室染成绯红。
约瑟夫按住想要上前搀扶的糖豆，嘴角扬起欣慰的弧度——这才是传奇种该有的天赋。
“只一柄战斧？传奇种只有一件武器可不行。”
“我知道，里面还有。至于你这只小蝙蝠......”老侏儒伸出指尖拽住糖豆的尖耳朵，在她惊呼声中弹指唤来漫天光尘。
无数法杖从虚空浮现，杖顶水晶绽放的光芒将少女银发染成彩虹。
当某根镶嵌星核碎片的冰霜法杖开始飘落细雪时，老路易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看来这柄法杖很中意你。”
“这回你可得大出血了，大头兵。”
第31章 【大头兵】与【弄臣】
老路易很久之前是干什么的，约瑟夫不知道，他也没去问，但曾经为抵抗阵线出过不少力，立下很多功勋。
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老路易这个侏儒就开了这家魔法工坊。
虽然叫工坊，但实际上就是一个买卖魔法道具的店铺，几十年过去，还是老样子。
“我记得，应该还有一把斧头，比刚才你拿到的那一柄稍微差一些，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老路易转过身子，从墙边的武器收纳柜里挑出一件黑不拉几的单刃双手长柄斧，那家伙看上去很重，宽厚的斧刃后是增加负重的锤头，可劈可锤。通体由漆黑的金属打造，带着肃杀的气息，虽然比刚才的那一把斧头少些灵性，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然而就是这把沉重无比的武器，就被老路易这个几乎快要入土的老家伙轻而易举的单手从柜子里取了出来。
“试试。”
老家伙言简意赅，把斧柄递到妮娅的眼前。
妮娅也不啰嗦，嗯了一声便探出手去，双手用上八分力，逼得手腕手臂都爆出青筋，才勉强把斧头拎起。
“有些重。”
“是你太年轻了丫头，即便是米诺陶诺斯，在少年期有时也会缺乏足够的力气。而你刚好需要一个重一些的家伙，别担心，我说过的，你还在长身体，多加锻炼之后你会灵活自如的。”
路易摇摇头，“就这件吧，它很契合你，反正它放在我这里也会落个永不见天日的结局。”
这位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家伙细细摸了摸黑色战斧的斧面：
“这是一位巨魔魔将生前曾经使用过的战斧，现在来到米诺陶诺斯的手上，是它的幸运。”
妮娅闻言微微一愣，她只知道自己是传奇种米诺陶诺斯，却并不清楚这个传奇种的名号在大陆上究竟有多么响当当的传说度。
“可是它看上去很贵。”
“之前钻到你手上的那柄斧头更贵，这件不过是便宜货，顶多沾了点儿收藏价值，顺道再加了一些材料费而已。”
魔将是次于魔族魔王的高阶存在，即使妮娅的见识不大，也清楚这不应该是一个乡下姑娘有财力使用的武器。
“这斧头是黑钢打造的，不是矮人的技术，是巨魔工匠的。精通锻造之术的巨魔不会比矮人差，他们打造的虽然看上去黑咕隆咚的，但是很耐造，很结实。”
“而且我说过的，反正付钱的又不是你。”
老者又将视线投到和斯普林少女一起欣赏这些珍稀古代遗物的“退役骑士”身上。
“不是还有他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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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你要我拿什么付钱？老同志？”
“你还真是喜欢用这个称呼啊，大头兵。”
前台，侏儒与约瑟夫人手一杯热茶，糖豆和妮娅被这个心眼儿不大的老侏儒支开，到后院测试法杖和战斧。
老侏儒对生活很讲究，这茶叶是专门从精灵那边进口过来的，只用热水冲泡就能感受到一股浓郁的自然与森林的气息。
“麦芽的香气。”
“你特么的鬼扯淡，狗屁的麦芽香，乡巴佬的舌头砸吧不出高端茶叶的滋味儿来！”
老侏儒骂骂咧咧道，他刚想夸耀一下自己花了不少钱才搞来的美味茶叶，险些被约瑟夫这狗屁倒灶的家伙气出内伤来。
“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知道的，比起茶叶，我其实更喜欢喝咖啡。”
约瑟夫耸耸肩，目光却放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那两个小家伙对收获到的上学用具很是好奇，斯普林少女感受着法杖中魔力的流动，感觉比起使用山毛榉树枝施法更加得心应手。
妮娅则将两把战斧舞动的虎虎生风，沉重的斧锤在她手中简直如玩具，上了战场一定是敌人最恐惧的噩梦。
而现在，两个老年人（其中一个是自认老年）可以面对面谈一些属于他们老年人的话题了。
“丑话说在前头，虽然我是领着退休金，但是我想你还不至于把我那点儿仨瓜俩枣放在眼里吧？”
“为什么不呢？”
“你还真惦记我那点儿仨瓜俩枣啊？”
“商人就该是这样的，更何况我是侏儒。”
“哈，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是啊，跟以前一样，但很快就该不一样了。”
老侏儒手指摩挲着纯金打造的茶杯，看得出来这套茶具他经常使用，已经磨出一道不大不小的豁口。
“死亡在召唤我这把老骨头了，阿道夫。”
侏儒的态度很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是吗，倒比我预想的要早一些。”
约瑟夫止住了动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们都会死的，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托孤？”
约瑟夫饮一口茶，随后涩得他干呕一下。
有一说一，精灵那种直接把树叶炒干做出来的“茶叶”他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穿越者是真特酿的喝不惯。
他们是怎么好意思称呼这东西叫“茶叶”的呢？
关键老路易还特别好这一口！
“瞒不过你，【亚历克斯】。”
“别叫这个名字，我妻子在这儿呢。”
“那是你妻子？我以为是你的接班人。”这回轮到老路易惊讶了。
“你这家伙......算了，快入土了，懒得在说些什么了。”
“感谢您没紧追着不放，所以，话说回来，是哪个小家伙成了你的继承人？”
约瑟夫觉得喉咙还是有点儿涩，天知道老东西居然真的撑不住了。
“她。”
路易从怀里掏出一张留影相片，相片中的侏儒少女和老头在商店门口并排站着，姑娘露齿轻笑，路易则是依旧那副死人脸，只是眉目的冰山稍稍开化。
“我不记得你还有直系血亲。”
“收养的。”
“难怪，她现在在哪儿？”
“你们要去的地方，她去年入学的。”
“既然你把她托付给我们照顾了，那你去哪儿？”
约瑟夫问道，一位传奇【弄臣】不至于突然暴毙。
“......回【家】看看。”
很明显，侏儒在看相片时的眼光格外温柔，随后又收回到怀里，重新挂起那张死人脸。
“......可你早说过的，那里（死亡之海）早已成为一片废土荒漠，荒芜到狗头人都不愿意去定居。”
“但那也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那是我的家乡......”侏儒驳斥道。
“我早该回去的。”路易呢喃着。
“早该回去的。”
“尘归尘，土归土，落叶，归根。”
第32章 糖豆老婆抵达学院
“先生？先生？”
“先~~生~~”
糖豆的声音被街边的喧闹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她不得不提高音量，看着走在前方半步的男人微微侧过脸来，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他深邃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怎么了？”
他们此时刚从路易的魔法用品店走出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坠落的深绿色叶片打着旋儿落在糖豆新买的学徒袍上。
妮娅正对着橱窗里倒映的自己挤眉弄眼，她怀里那把双刃战斧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斧柄上缠绕的魔纹皮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先生和路易爷爷都聊了些什么？”糖豆快走两步与约瑟夫并肩，法袍下摆扫过青石板缝隙里新长的苔藓。
“闲聊了一些东西，叙叙旧，回忆回忆往昔的岁月而已。”
约瑟夫转过头对她微笑，笑意尽达眼底。
“你知道的，我们这些上年纪的老家伙，见面之后就喜欢聊些关于过去的事情，也算是没话找话吧，哈哈。”
“原来如此。”
少女轻轻点头，白皙的指尖轻轻擦过对方垂落的手背，像蝴蝶试探着栖落花瓣。突然，女孩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修长的手指瞬间蜷起将男人手掌包裹，糖豆感觉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这是她鬼使神差地，第一次主动尝试着去牵住先生的手掌。
好舒服......有点爽，真刺激！
她默默低着头，脸颊微红，有些害羞，但却不愿放手。
而妮娅的惊呼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将糖豆纷乱的思绪重新拽回现实：“软毛刷、棉布、铆钉、钢片、铁砧...保养武器要准备这么多东西？”
战士少女正手忙脚乱地翻看路易赠送的《战士装备养护指南》，羊皮封面上烫金的斧头徽章折射的阳光在她鼻尖投下一小块光斑。
约瑟夫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通过相握的手掌传来，他没太关注到糖豆的情绪变化，只以为这孩子是因为刚到陌生的环境感到紧张从而试图寻找安全感：
“武器保养可是一门技术活，报纸上说，去年西境防线有个新兵，因为没给锁甲关节处上油，结果在追击血族残党时膝盖被锈住的甲片划得血肉模糊。”
他说着用空着的右手比划伤口长度，“最后还是随军牧师用再生术才保住那条腿，所以装备保养是非常重要的，绝不能在这方面掉以轻心。”
“嘶，那看来真的很重要啊！”
妮娅倒抽冷气的声音惹得路过的行人们频频侧目，毕竟如此魁梧的米诺斯人在整个帝国也实属罕见。她怀里那堆保养工具叮当作响，似乎反映着女孩儿们忐忑但又雀跃的心情。
终于，徒步十多分钟之后，皇家魔法学院的尖顶总算映入三人的眼帘。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恢弘建筑群，糖豆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五十尺高的黑曜石门柱上历代杰出校友的魔法签名如同流动的星河，在石质表面缓缓流转。两只青铜狮鹫雕像分立两侧，展开的翅膀上密密麻麻刻满防御咒文，而爪下的主物质界模型上雕刻着大陆版图。
大气磅礴，气如长虹。
新生们排成的长队如同蜿蜒的溪流，不同材质的法杖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紫杉木的暗沉、凤凰羽的璀璨、龙鳞杖首的幽光此起彼伏，却在喧哗中透露出独特的秩序。
“您好，请出示入学通知书。”
身着墨蓝燕尾服的接待员声音像是被施了镇定咒，沉稳非常，训练有素。
糖豆注意到他胸前的银质怀表链随着鞠躬动作轻轻摇晃，表面蚀刻的学院徽章——交叉的法杖、长矛与单手剑，正被展翅的狮鹫环抱。
烫金通知书在少女手中缓缓展开，羊皮纸边缘浮起淡蓝的校徽水印。接待员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触落款处的火漆印，随后封印上的狮鹫睁开红宝石眼睛，发出清越的鸣叫。
“验证通过。”火漆印重新凝固成深红色，“陪同的家长需在日晷指针指向暮光区前离校，这是规定，还请理解。”
他说着指了指广场中央的巨型魔法日晷，此刻晷针正指向代表午后的琥珀色区域。
很显然，这位接待员是把约瑟夫当成陪同子女来入学的家长朋友了。
的确，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极少对外开放，其中为数不多的开放日就是新生入学日，新生家长一道陪同顺道欣赏学院美景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而且普通人也很少能想到会有人把妻子送来上学。
接下来穿过拱门，糖豆感觉有清凉的魔法波纹扫过全身。
紧接着，她便被校门之内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松开牵着约瑟夫的手掌，甚至还下意识握得更紧了些。
中央广场的音乐喷泉正在奏响校歌的韵律，水幕构成的音符在空中凝结成冰晶落下，花坛花团锦簇，林道郁郁葱葱。
各学院报到处支起的帐篷如同盛开的花朵——法师学院的靛蓝帐顶流转着星图，战士学院的猩红帐篷前竖着巨斧雕塑，骑士学院的银白帐帘上刺绣着奔腾的狮鹫。
“请问是法师学院的新生糖豆·万斯普林·柏忒小姐吗？”
安娜，二年级的活宝，抽象派三阶死灵法师，算是糖豆的学姐。不得不承认，这位淡金发色的姑娘在正经起来的时候是很有迷惑性的，至少的确唬住了刚刚从小村子里出来、没怎么见过大世面的糖豆和妮娅。
“欸，嗯，是糖豆没错。”少女反应了两秒，才轻声答道。
“那就对上了！”安娜立马抓住糖豆的手腕，“法师学院的新生！你好你好你好，我是你的二年级学姐，叫我安娜就行！”
少女脸上挂着优雅但却夹杂几分微妙的笑容，虽然态度很是亲切，但直觉的，糖豆后退了半步。
这位学姐从感官上来看，是好人......但又不完全是好人。
而且为什么这么热情呢，很奇怪......
莫名的，甚至还感觉到有一点点......抽象？
“噶！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学姐我看到了可是会伤心的啊呜呜呜。”
安娜当即假哭试图骗取少女的同情，而站在糖豆身后的约瑟夫无奈地朝天仰望，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
“尤利西斯，这tm就是你教出来的学生。”
第33章 糖豆老婆遇到沙雕学姐
约瑟夫的鹿皮靴碾过鹅卵石小径，他望着广场上追逐打闹的学生们——这和他记忆中披着肃穆黑袍、永远夹着羊皮纸匆匆而过的学生们截然不同。
阳光穿过紫藤花架，在青金石地砖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远处钟楼传来晚钟，惊起几只栖在青铜龙雕像上的白嘴鸦。
他记得自己当学院长的时候，学生们还不至于如此的......抽象吧？
不过倒蛮有青少年的朝气活力的，却也不坏。
约瑟夫回过神来，只好如此开导自己。
“那个......约瑟夫先生，我该怎么办？”
少女着急的急跺脚，小耳朵一颤一颤，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不要脸”的场景。
糖豆攥着入学通知书的手指关节发白，蝠耳像受惊的兔子般颤动。
她镶着银边的见习法师袍在晚风中翻飞，活像朵瑟瑟发抖的铃兰花。
“啊呀！”
闷响带着奇特的韵律，足有半掌厚的《亡灵通识》精准命中安娜的后脑勺。
书本烫金的骷髅浮雕在她浅金色长发上留下红印，随着“啪嗒”一声滑落，几页泛黄的羊皮纸像折翼的渡鸦散落在地。
原本张牙舞爪扑向糖豆的亡灵法师顿时蜷成虾米，嘴里发出呻吟般的哀嚎。
“不要给我们法师学院丢脸啊，混蛋。”
西奥拉用戴着蛛丝手套的左手将魔典收回虚空，右手仍保持着投掷姿势。
阳光穿透她棕发间编织的月光石发饰，在鼻梁投下细碎的虹彩。
黑曜石胸针上的学院徽章微微发亮，昭示着首席生的权威。一旁的蒂娜则默默将散落的书页用风魔法归整，镶银边的镜链随着摇头的动作轻晃，在脸颊投下蛛网般的细影。
“让诸位见笑了。”
西奥拉·茉莉塔屈膝行礼，秘银腰链上的十二枚占星符咒叮当作响。而蒂娜同步完成的法师礼标准得一样能写进教科书，缀满符文的披风甚至没有扬起半分褶皱。
她俩就不该对安娜抱有任何幻想。
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一点都没有学院派法师的优雅。
更何况她tm还是个死灵法师。
你tm死灵法师的高冷呢？邪恶呢？冷酷呢？
救一下啊？
也不知道法师界的死灵泰斗们看到这只抽象小辈，会不会有弄死做骷髅的冲动。
想必大概率是没有，估摸着应当直接杀了肥田。
“没，没事，学姐挺热情的。那她现在......”
糖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纠结的眼神和心有余悸的表情暴露了少女复杂的心情。
“没事，待会儿她会自己好起来的。”
西奥拉毫不犹豫的朝还在地上躺着呻吟安娜的翘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即便如此，动作依然保持着淑女的优雅与端庄。
“我来为你做新生录入......另一位是？”
棕发少女视线移到另一边的妮娅身上，四米半的魁梧身高的确能给普通人类以极大的震撼——这家伙比巨大化的六臂娜迦还要魁梧得多了。
“战士系，妮娅·铁蹄，今天刚来报到。嘿嘿，请问姐姐战士学院怎么走？”
“幸会，妮娅小姐，战士学院在广场另一侧，沿着花丛的方向一直往那边走即可看到。”
西奥拉指尖亮起星芒，一道光痕沿着白蔷薇花丛蜿蜒而去，为这位显然就是一位战士苗子的米诺斯少女指明方向。
“哦，谢谢，愿勇者庇护你。”妮娅微微一愣，随后道谢，收到后者颔首示意之后，便朝着她该去的位置前进。
“我的荣幸，愿勇者护佑你。”
妮娅背着行李与糖豆暂时作别，而约瑟夫注意到西奥拉的行为举止之后暂时松了一口气，至少学院里还是有像这孩子一样的正经人的。
于是他轻轻地拍了拍糖豆的肩膀，说道：“去吧，领完生活用品之后可以跟着学姐一起熟悉熟悉校园。”
“那约瑟夫先生......”
“我去别处逛逛，如果想找我，就去这个地址，或者给这个地址写封信，然后我再来接你。”
约瑟夫给糖豆留了自己在帝都的私人居所地址——圣埃洛斯堡蔷薇区8号，然后搓了搓有些不安的少女的小脑袋。
“哈比信使们的送信速度很快的，别担心，圣埃洛斯堡的公共马车也很便捷，学院到家只要十分钟车程，很方便。”
“嗯......那...先生再见。”
“再见，学院生活愉快~”
“嗯......”
少女望着约瑟夫离去的身影，轻轻点头道。
......
“又见面了，亚历克斯。”
告别糖豆之后，约瑟夫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学院的阴影中穿梭——这里毕竟是自己主持修建的校区，格局构造什么的他一清二楚。
“嘘！你个大嘴巴龙，你想我死啊？”
约瑟夫反手扣住从石像鬼雕塑后探出的龙角，骂骂咧咧道。果然是特么的大嘴巴龙，张嘴就喊他的真名，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地方！
尤利西斯暗金色的竖瞳缩成细线，鳞片覆盖的脖颈泛起恼怒的赤红。两人纠缠的身影在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中翻滚，活像中世纪挂毯上搏斗的勇者与恶龙。
追逐打闹（贴身肉搏）了一会儿之后，院长办公室的橡木门自动开启，雪松木香混着羊皮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尤利西斯踹开满地等待批阅的卷宗，水晶灯架上沉睡的火焰精灵被惊醒，慌忙将室内照得通明。
“tm的尤利西斯！”
“tm的亚历克斯！”
两人同时咒骂，又同时抓起对方扔来的沙发软垫。
尤利西斯弯曲的龙角尖端因愤怒而迸溅的火星点燃了窗帘流苏，被他随手用冰魔法浇灭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而约瑟夫贴身护具上的防御符文刚亮起就黯淡下去，显示出主人对老友偷袭的习以为常。
“你退休了倒是轻松。”尤利西斯扯开绣着龙语的领巾，抓起茶壶猛灌一口，暗红色液体在喉结滚动时泛起魔法茶叶特有的磷光，
“知道上周我同时处理了多少件事吗？深渊魔虫入侵下水道、炼金实验室爆炸、还有那群小崽子在禁书区召唤出的深渊欲魔......”
“你特么的开溜啥也不管了，我们呢？不对，不能说我们，应该说我，就tm我一个忙碌到要死要活！”
第34章 亚历克斯与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右手重重拍在橡木桌上，震得铜制墨水瓶跳起半寸高，暗红色墨水在孔雀石镇纸上溅出蛛网状的痕迹。
“好好的院长说不干就不干，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有你特么的这么当勇者的吗？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是你也不能把我忽悠过来当魔法学院的学院长吧？一干还是特么的十几年，我特么是真受够了好吧！”
听着自家老友的抱怨，约瑟夫却懒洋洋陷进龙皮沙发，指尖捏着茶匙在咖啡杯里画圈，显得非常淡然。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尤利西斯，你让我堂堂一个剑圣当魔法学院的院长干什么，外行指导内行吗？”
他屈指轻弹杯沿，“你觉得合适吗？你觉得像话吗？你难道不觉得我插手魔法事业方面的工作很多与吗？”
“tm的亚历克斯，你小子tm的是完全忘了你的勇者身份了？有你tm的这么说话的吗？”
“还有，什么特么的外行指导内行？泰卡斯帝国里还有谁比你更了解魔法的本质？还有谁比你清楚未来前进的方向？还有谁比你更适合当魔法力量的引路人？你自己没点逼数吗！”
尤利西斯开口就是一顿脏字连篇，抓起羽毛笔就当飞镖掷出，被沙发上悠然淡定的男人一把抓住，似乎已经非常习惯他的愤怒与怨言。
“我说，道理确实是那么个道理，但是我的身体条件你是清楚的呀。而且，你个贤者管学院工作不是专业对口吗？你是贤者啊，贤者！大陆法师的顶点啊！法师们的偶像和精神领袖啊！当个帝国最高学府的院长很委屈你吗？不管是荣誉还是薪资待遇，都是顶尖的吧？我可是跟塞纳德商量好了才决定是你的。我这是对你好啊，尤利西斯。”
“我真就不明白了，都是干为国为民的事儿，为什么总是谁干得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呢？”
“我的这项谋划有什么问题么？嗯？说话。”
他翘起二郎腿，摊开手耸肩道，好像他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似的。
“狗屁！”
“全是狗屁！”
“这十年来我都没睡过超过六小时的好觉！”
“当年老子tm也一样啊，你以为我在位的时候天天划水摸鱼了吗？啊？谁不是起早贪黑的干活啊？我还是干了段时间，半年多的时间里把最基本的领导班子和组织框架给你拾掇好之后才走的好吧！”
尤利西斯：......
他泄了气似的跌坐回鎏金座椅，揉了揉发疼肿胀的眉间。
亚历克斯这小话一套一套的，他还真没多少反驳的地方——主要是这家伙说的还真都是事实。
“算了，”他抹了把脸，鳞片与掌心摩擦出细碎火星，“先不说这个，诡辩这一道我从来都辩不过你。不过等着吧，总有你好看的亚历克斯，早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还有，我们来继续下一个话题。”
他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了平复心情，随后操弄着法师之手从文件堆深处拽出张烫金回执单。
“亚历克斯，你老实告诉我。”半龙人撑着桌沿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要戳到亚历克斯的大脑门子，檀木香与硫磺气息在两人之间纠缠。
“签收回执上怎么是别人的签名？怎么还是个女的？怎么还在【配偶栏】上打勾了？”
“tm的你个混小子什么时候结的婚？啊？说话！”
尤利西斯的龙爪重重拍在【配偶栏】位置，契约魔法特有的银蓝色火花顺着指纹脉络炸开，将整个办公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谁啊？糖豆·万斯普林·柏忒？还是个斯普林亚人。这家伙跟你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在配偶栏上签名？啊？你告诉我，你特么的不是不婚主义者吗？啊？现在又是闹哪一出？什么情况？”
“老实交代！”
而听着半龙法师歇斯底里咆哮的约瑟夫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咖啡，任由蒸腾的热气模糊他嘴角的笑意。
随后，他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来话长，长话短说的话她的确是我的妻子，是领过证的那种，不是非正式的同居关系。”
“亚历克斯！你特么认真的啊！？你真连媳妇儿都有了？！”
尤利西斯肌肉虬结的右臂青筋暴起，那柄用沙漠蠕虫颚骨打造的钉头锤法杖正在滋滋作响，镶嵌在锤头的火元素晶石喷溅出火星——他现在恨不得一个爆炎术把这混小子直接烧死在这儿。
“混蛋！混蛋！混蛋！老子连对象都没有啊！该死的亚历克斯！”
半龙法师布满细碎鳞片的脖颈血管突突跳动，硫磺气息随着怒吼喷在约瑟夫脸上，“你tm连媳妇都娶了！”
“说好了一起单身的呢？”尤利西斯的龙尾焦躁地拍打地面，“说好了一起当千年单身传说呢？”
他举起钉头锤，咬牙切齿：“结果特么的就我一个人当真了是吧！啊！该死的亚历克斯！”
“尤利西斯，不儿，你听我解释，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约瑟夫话音未落，钉头锤裹挟着沙暴虚影轰然砸下。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半龙人法师咆哮道，还好院长室的隔音魔法非常健全，不会有丝毫声音传导到外界。
约瑟夫：......
玛德，他好像知道学院里的抽象货色的源头来自谁了，绝逼是这只抽象半龙人！
......
许久之后，听完亚历克斯的详细解释而终于彻底平静下来的尤利西斯龙尾扫过满地狼藉，被钉头锤砸出凹痕的橡木桌在修复魔法下渗出琥珀色树脂，转眼间将凹陷修复如初。
“行吧，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大概是了解了。”半龙人法师鼻腔喷出两缕黑烟，熔金色的竖瞳倒映着约瑟夫额角正在消散的治疗术绿光。
而约瑟夫揉着脑门的鼓包，一脸的幽怨。
“都说了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刚才绝对是公报私仇了对吧？”
“什么公报？”龙人法师没好气道，“明明都是私仇，这都是你欠我的。”
“好好好——你小子！”
第35章 尤利西斯破大防
“好好好——”
“我现在就去找《帝国都市报》投稿，说伟大的贤者阁下是条发了春想女人想到发疯的蠢龙。”
“tmd你小子敢！信不信老子跟你爆了！”尤利西斯咆哮声震得院长座椅上的龙晶石发出危险的红光，昭示着这位传奇法师心情并不那么太美好。
“嘿！”约瑟夫冷笑一声，“你猜我敢不敢。”
尤利西斯龙尾焦躁地拍打鎏金地砖，镶嵌其中的防御符文次第亮起又熄灭。
“哼！”
最终，鼻息掀飞的羊皮纸在空中组成投降白旗，又被他喷出的火星烧成灰烬。
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这还差不多。”
约瑟夫嘴角勾着邪笑，果然用这家伙的名声做威胁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你不想想，万一我真的发上去，真有小姑娘找你表白怎么办？我觉得那是好事儿啊。”
“尤利西斯，你都单身两百多年了，要是真想脱单的话，总不能再单两百多年吧？”某七十六岁且幸灾乐祸的老剑圣调侃着：“你说呢？”
“我还能说些什么？我特么就服你，你这个背叛誓约的家伙。”
尤利西斯转身回到院长座上，没好气道。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无数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我，怎么可能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
“所以你也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了吧？”约瑟夫再度翘起二郎腿，“这差事看着风光，其实干起来确实挺爽。”
“只是不适合我而已。”
“不适合你？”
“亚历克斯，那我问你，这工作不适合你，难道就适合我了不成？”
“十年，整整十年啊，我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半龙人高声叫骂道。
他是什么？
半龙人？半龙人！
带个龙字！
照理他是要冬眠的！你知道冬眠对一个拥有着龙脉的家伙来说有多重要吗！
哪怕是在第一次大陆战争最艰难的那段岁月里，到了冬月他都照睡不误，至少得打个十几二十天的盹儿，可现在呢？
“十年！”
尤利西斯龙爪撕碎的空气产生音爆，“能多休息一天都是圣光女神保佑！这中间缺的觉你能给我补上是吧！”
约瑟夫挑了挑眉毛，试探性猜测道：“因为礼拜日？”
哎，他猜的还真没错，甚至有一段时间尤利西斯真的挺想抛开法师的身份去皈依圣光女神的。
原因就是圣光教会有礼拜日，礼拜日那天除了做礼拜就是休息，没别的。
尤利西斯想皈依圣光只为了一件事——
就是睡觉！
睡觉！
睡觉！
还是特么的睡觉！
这对一个被剥夺了冬眠时间的传奇半龙法师来说是个多么大的诱惑！
他差点就放弃了作为法师的尊严——为了宝贵的睡眠。
尤利西斯龙翼倏地展开又收起，鎏金座椅扶手上冒出个枕头形状的软垫，又被他羞恼地一拳锤成漫天绒毛。
“回归正题吧，亚历克斯，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半龙人突然眯起眼睛，嘴角抖动，若有所思：“上演一场校园青春恋爱故事？”
“顺便为你的小娇妻在我这儿走个后门？”
尤利西斯眉眼轻挑，“别忘了你也是七十多岁的老家伙了，要不是人家无处可去人家真能看得上你？”
“抛去我们的身份不谈，我和你，还有凯撒，不都是大龄剩男了？”
半龙人撇撇嘴，当年大龄剩男这个词他还是从亚历克斯的嘴里听到的。
在当时，这个饱含恶毒之意的词汇曾给予过这位在当时已有小两百岁的半龙人巨大的伤害。
“天知道未来会是什么个情况，那姑娘完全是白纸一张，稀里糊涂的就签了结婚证，我能找谁说理去？”
“不过那孩子本性不坏，魔法天赋也算上乘，来学院多学点儿知识不是坏事。我只求她不要染上旧贵族小姐们的习气，或是再闹起曾经【白羽毛】运动之类的事端来。”
约瑟夫说道，虽然他和糖豆在法理上的确是有证明证件的婚姻关系，但他几乎从来没有以打量妻子的眼光去看待过糖豆。
（嗯，几乎。）
因为那样做的话，会让他产生一种很深重的负罪感。
“油嘴滑舌，巧舌如簧，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要是心里真这么想的，又为什么朝我讨要公共选修课程的教授职位？”
尤利西斯回击道，这家伙要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那才是真的有鬼。
在一块儿打了小三十年的仗，他尤利西斯还不知道他亚历克斯的德行？
如果说把传说中和历史上的英雄用不同的词汇来概括，那他亚历克斯绝对是那个最正直的英雄里最最最阴险的。
而且你能想象吗？
一个阴险的剑圣。
况且他还是勇者！
这tm都邪门到姥姥家了！
当年他们一起打魔王的时候，打到最后双方山穷水尽，都濒临强弩之末时，亚历克斯直接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灯笼椒磨得辣椒面。
辣椒面！
还是灯笼椒！
大陆上辣度排行前五的爆辣辣椒！
一股脑儿全tm糊魔王脸上了！
当时魔王那家伙的惨状......啧啧啧。
那可能是历史上最憋屈的魔王，没有之一——到最后被一把辣椒面给阴死了。
尤利西斯当时还纳闷亚历克斯这家伙为什么要事先让他在一包辣椒面儿上施加【破法】和【效果增强】的增益呢。
后来亚历克斯讲解之后一整个给半龙人法师大开眼界啊。
甚至后来半龙法师还举一反三，提议用强化附魔的石灰粉，但是被亚历克斯给否决了。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悲伤故事。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久违地听到亚历克斯讲这句【名言】，尤利西斯还有点儿不太习惯，不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由着你吧。”
“不过你确定你要开这门课？感觉有够冷门的啊。”
“冷门点儿不好吗？最好只有三四个学生选修我的课，这样我就能继续划水摆烂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我懂了。我现在就封你为副院长，掌管学院大小事务。反正你也是个闲职教授，就来给伟大的第二代魔法学院院长分担一下沉重的工作吧。”
约瑟夫：？？？
“不带你这样玩儿的尤利西斯！”
“tm的允许你翘班就不允许我耍无赖？你小子不要双标的太过分！”
第36章 糖豆老婆的室友有些奇怪
就在尤利西斯与约瑟夫东拉西扯的同时，另一边。
“终于......”
“终于！”
法师公寓的一间宿舍里，一只黑发萝莉暗暗攥紧了拳头。
洛蒂丝?塞拉菲娜的指尖嵌入掌心，哥特礼服上的银线蔷薇泛着冷光。
“我终于成功了！”
少女骤然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蕾丝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却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上一世，她披荆斩棘斩杀万千登上魔王宝座，结果却惨遭魔族叛徒背叛，被该死的混蛋勇者用一把辣椒面糊脸而产生破绽。
爆辣的灼烧感仿佛还黏在眼皮上。
洛蒂丝咬牙回忆着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勇者的长剑上缠绕着破法咒的紫电，而尤利西斯的灰袍袖口正泛着高级增幅术的金光。
她还记得辣椒面钻进鼻腔时的辛辣，混着自己咳出的黑血味道，更记得贤者俯视她时眼中的冰冷——像极了魔族保留地（万魔半岛）终年不化的那片永寂之海。
然后，被一剑枭首！
“这一世，我要夺回我的一切！”
哥特萝莉恶狠狠地说道，即使重生了这么长时间，她都无法忘记那屈辱的一幕。
那爆辣的辣椒面糊住她的眼睛，遮盖她的视线，让她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痛楚。
终身难忘，终身难忘！
终身难忘！！！
“该死的勇者，不，最该死的还应该是【贤者】！”
“尤利西斯......”
洛蒂丝直恨得牙痒痒。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及前世三分之一的身高，萝莉的眼神分外阴翳，十六年来，她每每以复仇的目标鞭策自己，必须要亲手手刃那些伤害过她的仇敌。
但是，人类的身躯还是太羸弱了，十六年都没有恢复到她前世巅峰时的万分之一。
“勇者那种家伙，绝对不可能想出这么阴损的办法，一定是那无所不用其极的贤者给他出的恶毒无下限的下三滥手段！”
洛蒂丝·塞拉菲娜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把尤利西斯扒皮抽筋制成地毯。
区区普通的辣椒面怎么可能会伤得到她！
她可是魔王！魔王！
魔王！
魔族里肉体与魔法双重顶尖的存在！
曾经差一点点以力正道登临神座的最强魔王！
但是，在那把辣椒面糊脸前的一瞬间，洛蒂丝注意到了刹那间的魔力闪光。
传奇【破法】和传奇【高级效果增强】！
而勇者小队里能够使用这两种顶尖传奇魔法的，就只有尤利西斯那半条臭龙！
“不报此仇，我誓不为王！”
她要把自己的仇敌死死地踩在脚下，至死方休！
“不过，人类的身躯，还真是羸弱啊，即使锻炼到这个程度，也才只有这点魔力，啧。”
洛蒂丝无奈地叹了口气，尽管从她重生开始就没有中断过对肉体的锻炼，但是天赋这种东西的确限制着她的成长。
相比于前世那普通一击就能捶断龙角的肉身，这副躯体太过孱弱，也太过......贫瘠。
今年她都十六岁了，还没有前世十分之一大。
md，真的是，事事不顺。
“唯独入学这件事，还算顺利。”
洛蒂丝凝望着自己的手掌，靠着前世对魔法的见解与知识储备，她顺利的通过了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成功以法师学徒的身份进入了法师学院。
而这，便是她接近尤利西斯的第一步！
她要以最优秀学生的身份，一步一个脚印，走上魔法学院的顶点，然后在尤利西斯那个混蛋贤者欣慰的眼神中，一把捅入！
“不是喜欢魔法吗？不是喜欢教导学生吗？我偏要让你被自己眼中最优秀的学生狠狠的背叛！”
洛蒂丝小声呢喃着，脸上带着邪恶的狞笑。
泰卡斯帝国的学制一共有两个三年，也就是说，她现在有六年的时间可以为了复仇积攒力量。
但问题是，她这一世转生的种族是人类。
人类！
如果是魔族的话该多好，她留下的很多后手就都可以用到。
但是现在她转生成了人类，不仅很多曾经暗中埋藏准备日后东山再起的宝藏无法动用，就连魔族的战技也无法修习！
一想到这儿洛蒂丝就来气。
不过事已至此，十六年也都这么过来了，她也算习惯了。
距离前世身为魔王的她被杀死也过去了三十多年，魔族也龟缩在自家的保留地，除了搞点小动作之外根本不敢和人类硬碰硬。
而且再想一想，魔族里绝对是存在叛徒的，不重生回去反而还是一件好事。
免得届时再被叛徒出卖。
更何况人类社会里有句话说得好：灯下黑！
任谁也想不到三十年前被勇者一行人击败的魔王不仅重生复活，还转生成了人类的身份！
而这，就是洛蒂丝的底牌。
她检查过自己，灵魂完全是人类的形状，这副肉身也是纯正的人类肉身，即使使用搜魂术也不会查出任何异常。
所以，计划行得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魔王穷！”
哥特萝莉从床上跳下，高举右拳，心里给自己打气道。
“这就是糖豆学妹的宿舍号，法师学院的宿舍都是三人间的，很是宽敞......”
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打开，西奥拉正低头朝糖豆讲解法师宿舍的格局与居住注意事项，然后就看到房间里有个穿黑色哥特礼服的少女右拳指天，摆成一个微妙且夸张的姿势。
脸上还带着二傻子一样的淫笑。
西奥拉：......
糖豆：......
“你们等等！不是你们想......”洛蒂丝的尖叫惊飞了梁上的尘灰。她慌忙去够散落的法术卷轴，却被自己的裙摆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石砖上。
“彭！”还没等洛蒂丝解释刚才她的姿势动作，房间大门又被狠狠关闭。
“你继续！”只听得门外两人中的一人高喊了一声。
“这里的确是233号宿舍啊......”喊完话的西奥拉对照着新生名单检查着：“应该不存在会附身的恶灵才对，之前刚让安娜检查过一遍的，该不会她中途开小差了吧......”
“西奥拉学姐，有什么问题吗？”
糖豆站在棕发少女身边，背着简单的行囊，怯生生地问道。
“不，没什么，只是你的舍友可能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祭礼仪式，出于对不同地区民俗的尊重，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为妙。”
西奥拉扯出一个不失优雅的微笑，完全看不出这丫头心里正在刮起怎样的风暴。
【法师学院二年级有个安娜这样一个邪门的抽象存在也就算了，现在新生里疑似出现了先天抽象圣体。】
瞧啊，那夸张的动作，抽象的表情，痛苦与喜悦交织，三分苦涩两分欣喜一分奸诈，剩下九十四分都是不可名状。
唔，西奥拉有一种感觉，这一届的新生应该会有很多的乐子。
“你们等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房门被从里面猛然拉开，强劲的气流掀动糖豆和西奥拉的裙角，便看到房间内的哥特萝莉再次平地一摔，双膝一软，滑铲着来到两人的面前。
“西奥拉学姐，这也是这位同学的地方习俗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西奥拉不动声色地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抽搐的眼角。
她就不该多那一嘴。
“你们刚才都听到了些什么？”
洛蒂丝忍着痛说道，人类的身躯就是羸弱，轻轻一摔就疼得要死。
“听倒是没听到，只是看到了小姐您的一些......不太雅观的动作。”
第37章 西奥拉是个坏心眼
“听倒是没听到什么，”西奥拉轻描淡写的说道，指尖摩挲着羊皮纸边缘的烫金花纹，镜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那就好那就......”
“只是看到了小姐您的一些......不太雅观的动作。”
她看着洛蒂丝的指尖从发卡猛地收回到裙摆，蕾丝手套在布料上绞出细密的褶皱，像极了被踩中尾巴的黑猫。
“比如说两脚岔开，左手握拳高举向天的抽象诡异动作，以及脸上泛着不可名状的红晕之类的。”
西奥拉扶了扶脸上的镜框，以平静的心态看着原本松了一口气的哥特萝莉表情逐渐僵硬，最后化作惨淡的灰。
“请不要这样做洛蒂丝学妹，我怕糖豆学妹误会。”
棕发少女于瞬息之间躲过洛蒂丝猛然伸出的手掌，指尖在空气中划出防御结界的微光。
她看着哥特萝莉狼狈地摔趴在地板上，突然联想起去年安娜在实验室搞小动作准备偷袭她结果反把自己炸成黑炭的场景——看来这届新生的乐子，确实比想象中更多。
“就算您抱上我的大腿，您也得不到我的心。我的意思是说我和糖豆学妹也不会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除非你掌握着五阶法师才能学会的【遗忘术】。”
“顺便一提，糖豆学妹，我向你保证，像洛蒂丝学妹这样......过于活泼的人物在法师学院里只是少数，请不要戴上任何颜色的滤镜来审视法师学院的学生。”
“当然，更重要的是不要向那群抽象......我是说过于活泼的学生学习，这就是我要传达的内容。”
西奥拉勉强绷着表情，向身边的斯普林少女解释道。
“请放心洛蒂丝学妹，我们不会向外传播您喜欢在独自一人时的......癖好。”
洛蒂丝：......
“但愿如此。”
萝莉这样说道，随后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用【清洁术】将裙子上沾染的灰尘清理干净，当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洛蒂丝骤然转身，瞳孔缩成针眼状。
“所以，你就是我未来几年的室友了？”
洛蒂丝转头，原本谄媚的表情变得冷峻，像是无情的钢铁，与之前低眉顺眼的姿态判若两人。声音也陡然冷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藏着的影牙卷轴。
“是，是的，同学。我的名字叫糖豆。”
斯普林少女头上雪白的蝠耳微微抖动，煞是可爱。
“洛蒂丝·塞拉菲娜，叫我菲娜也行洛蒂丝也行，怎么着都行。”
“刚才你的确什么都没有听到，对吧？”
萝莉瞪大双眸，施展天赋瞳术，催眠道。
“嗯，什么都没有听到，放心好了洛蒂丝同学。”少女眯眼一笑，十分灿烂。
“那洛蒂丝同学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吗？”
“啊？嗯，收拾好了，已经。”
洛蒂丝被糖豆的反应吓得一惊，说话都语无伦次，险些咬到她自己的舌头。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洛蒂丝后颈的寒毛直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盯着少女清澈的眼睛，瞳术的魔力在两人之间荡起细微的涟漪，却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就像前世面对尤利西斯的【真理之镜】一样，所有灵魂魔法都如泥牛入海。
为什么这姑娘不受她的瞳术控制？
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才对啊......
洛蒂丝坐到桌边的椅子上，面上表情不变，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她的催眠瞳术是随她魔王灵魂一道传承的灵魂魔法，按理来说，像糖豆这样连一环法师的标准都达不到的普通亚人，根本没办法抵抗才对！
但是，刚刚糖豆的言语，以及魔法上的反馈，都清清楚楚的告诉她。
这个亚人......
“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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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尤利西斯的龙爪捏着雕花茶杯，眉头微蹙。
“你是说你那位便宜老婆在魔法上有极高的天赋？能有多高？”
“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滚蛋，亚历克斯你个狗东西，老子没时间和你扯东扯西的。说清楚点！”
尤利西斯狠狠啐了一口，随后把茶杯里的茶水连同茶叶一股脑儿全倒进嘴里，看得约瑟夫嘴角直抽抽。
当年到底是谁教这半龙人老小子这么喝茶的？这么抽象？
“咳咳，那我就老实说吧。”
“以我个人的判断，比你的要高”
“比我的天赋还高？亚历克斯，真的假的？”尤利西斯反问道，他自认为自己在魔法上的天赋不算顶尖，但至少也算在第一梯队那个位阶。
至少比眼前的阴险剑圣以及那个不知道在哪儿闲逛溜达的母精灵弓箭手要强上几十倍。
“高，至少要高半层，甚至敢打包票，我的直觉很准。”约瑟夫点点头。
“这倒是。”尤利西斯附议道。
“尤利西斯，你当年第一次学习魔法飞弹从感知魔力到建构成型花了多长时间？”
“差不多半天的时间，提这个干什么？”
“她只用了十五分钟。”
尤利西斯：......
“我说你呀亚历克斯，开玩笑也不是你这么开的。”
约瑟夫：......
尤利西斯：？？？
“不是，你来真的啊？”半龙人猛地一拍桌子。
“千真万确。”
约瑟夫耸耸肩膀，他就知道尤利西斯第一时间绝对不可能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就在三周之前，我寻思着你录取通知书都发了，提前帮她预习一下要学习的知识，就尝试着教她点魔法基础。”
“不是，你一个剑圣教法师学魔法？这对吗？”
“你管得着我？再说《泰卡斯帝国全日制法师教育培养方案》都是我起草的，你叫什么叫？”
“那你继续，我听着呢。”尤利西斯的龙脸上闪过一丝思索，表情也认真起来。
他到底也是干了这么长时间的院长，认真起来的时候......看上去至少不滑稽。
“就是那天中午，我给她讲《魔法基础》，讲完之后让她尝试感知一下身边的魔力。
不到一分钟我就察觉到身边魔力有被扰动的迹象，然后让她试着构建一下魔法飞弹的模型，听着，只是模型，我还没想着她能一次成功。”
“但事实就这么明摆着发生了，一颗淡蓝色拳头大的魔法飞弹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了那孩子的手心儿里。稳定，非常稳定，没有运行上的一丝一毫的紊乱，她对魔力的掌控度把握的相当出色。”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亚人能把魔力控制到那么......完美，就是完美，即使你在施法的时候，我都能察觉到那一丝微颤。”
尤利西斯认真的听着：“她现在掌握了哪几个魔法？”
“零环戏法。”
“我是说多少个，没问你魔法环数。”
“我手上魔法书里所有的零环戏法，大概五十多个。”
“多久？”
“十天。”
这下尤利西斯也沉默了下来，许久，他才打破沉默。
“约瑟夫，虽然这个请求对于你来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是......”
“你想收她做徒弟，当她师父？”
“不愧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敏锐。”
“那这么说来你不是凭空就要大我一辈？”
“所以我才说对于你来说可能有点儿失礼。”
“那是一点儿失礼吗？那是很失礼！非常失礼！”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让我收就算了嘛，叫唤啥叫唤啊。”
第38章 约瑟夫的强烈坚持
龙尾在地面扫出蜿蜒的痕迹，尾尖鳞片划过石砖时擦出几点火星。
尤利西斯可太懂亚历克斯这个老朋友了。
虽然是个人类，但是伦理观念比那群精灵还强。
但是他身上还确实没有一丝丝儿的精灵血统，在受到生命之树洗礼之前就已经形成了自己刻板的伦理观，所以只能说是这小子自己的问题。
而且以前的时候这家伙好像还有点恐女，但是他从来没说过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尤利西斯也没问过。
所以亚历克斯悄没声的结婚才让他感到格外的惊讶——你一个浓眉大眼的恐女剑圣十年就能想开困扰已久的心结？这可一点儿都不魔法。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再说了，刚开学就收徒什么的，也不合规矩。”
尤利西斯说道，皇家魔法学院在三年级的时候，才会举行学徒招收仪式，取得学徒资格的法师们才能选择自己的导师作为自己日后三年进修的对象。
有点像约瑟夫前世大学的本硕连读制度，但又有所区别。
“这还差不多，话说回来，我回来任职，你给我开多少的薪水？”
“零。”
约瑟夫：？？？
“你用那么奇怪的表情看我干什么？你知道现在有多少法师在倒贴钱给学院打工吗？”
尤利西斯嚣张地说道，尖锐的龙指甲在桌面上敲敲打打：“我都大发慈悲的给你提供工作了，你还想要工资？”
“亚历克斯啊亚历克斯，【人不能既要又要】，这可是你说的。”
他露出尖锐的龙牙，在壁灯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我记得这句话好像不是用在这种场合的才对。”
“真一点儿不给？”
大龄剩男的返聘教授还想尝试着挽救一下。
“《常见魔物食材烹饪》，你猜猜我有没有必要给一个冷门课程的讲师发放薪水？”
“去年有个教授的《深渊生物行为学》只招到三个学生，最后全转去学元素魔法了。”
尤利西斯对上亚历克斯还真一点儿不带虚的，现在还真就有不少中阶法师在为帝国学院倒贴钱打白功。
无他，钱财对于这些法师来说都只是身外之物，他们更看重的是【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魔法正式教授】的头衔。
这个头衔，在大陆上是目前仅次于【施法者议会议员】的高级称号。
相较于只给七环及以上高阶法师授予头衔的施法者议会，皇家魔法学院对于教授职称的授予则更为宽松。
只要在职位上做出些不错的成绩，中阶法师三五年之内混一个副教授头衔还是轻轻松松的。
——前提是学院真的有空闲的课程给他上。
“有的是讲师想开课都没有空位，沉淀三四年的都有。”利西斯的声音柔和下来，龙爪轻轻拍了拍约瑟夫肩膀，鳞片下的体温带着熔岩般的灼热，“得亏是你在我这儿有关系。”
“真一点儿不给啊？咱俩之间可是这么多年的交情啊。”
“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让我坐上这个位置，亚历克斯你到底是何居心！”
尤利西斯很没好气，推他上位的时候想不到交情的事儿，现在讨要工资来了，谈起感情来了。
早干嘛去了？
“要我给工钱也不是不行，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不是太过分。”
“看你这门课能有多少学生报名，报完名最后又能有多少学生能真正留下，每留下来一个人，我给你发一枚金狮的薪水。”
“也行吧，好歹也有个仨瓜俩枣的。”
约瑟夫撇了撇嘴，这个结果差强人意，但总比没有强。
“行了，该叙的旧也叙完了，也该换个地方了。”
尤利西斯站起身来，龙翼带起的气流掀翻了桌上所有教案，钉头锤法杖杖柄轻点地面，传送阵法瞬间发动，蓝光将他与约瑟夫笼罩，将两人传送到预定的位置。
“几年不见，你这施法水平倒是没退步。”
“难道你的剑术退步了？”
“这可保不准，毕竟我剑都送帝国博物馆了，也好久没拿过剑了。”约瑟夫苦笑着摇头，指尖抚过腰间不存在的剑柄。
“我还以为那柜子里摆的是赝品。”
“那确实是赝品。”
“那真的在哪儿？”
“博物馆的保险仓库里呗。话说你把咱俩传送到哪儿来了？”约瑟夫东张西望道：“帝都这些年变化不小，我都不知道这儿是哪儿了。”
“帝国学院后街，离皇宫稍远的那条街上。”
尤利西斯收起法杖，披上不知何时准备出来的亚麻罩袍，只将他那张龙脸暴露出来。
这样一来他就跟其他半龙人长得没什么两样。
“这里有家小酒馆，听说很不错。”法师说罢便往前走。
“听说？”约瑟夫的话语有些玩味：“怕不是翘班出来偷偷喝酒的时候找到的吧。”
“你个臭小子不揭人老短能死吗？”
“我一听就不对劲，你个老东西跟凯撒是一个德行，顶多是他喝的多你喝的少，五十步笑百步。”
“这倒是。”
酒馆的木窗很明亮，暖黄的灯光裹着麦香涌出来，尤利西斯的龙鼻动了动，准确捕捉到空气中漂浮的黑麦威士忌香气，
他没有反驳，只是径直推开酒馆的大门，慢悠悠的走到酒馆吧台，朝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点了一杯威士忌。
“我要一杯牛奶，没有的话随便什么饮料都行。”
约瑟夫说道，他可不是尤利西斯和凯撒那样无酒不欢的人，恰恰相反，他滴酒不沾——毕竟当年总要有人把这俩喝酒喝到烂醉的人从酒馆拖回去。
“来酒馆不喝酒，你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扫兴。”
尤利西斯打了个哈欠，洁白尖锐的牙齿颗颗闪亮，随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酒浆。
“怎么了？和我在一块儿不如和凯撒在一块儿有意思？”
“不，你们两个都没意思。一个滴酒不沾，一个喝多了总劝我皈依女神，凯撒真的有神官的自觉吗？”
尤利西斯手肘拄着桌子：“教廷的教义按理说是不允许喝酒的吧？”
“凯撒说女神不允许酗酒没说不允许喝酒，只要他不承认自己喝醉了，就不算是酗酒。”
“这也行？”
“谁知道呢？反正他现在是帝都教区大主教，圣光教廷二把手，没人和他唱反调。”约瑟夫调笑道。
“直说吧，你心里有事儿，不然也不至于我一来就把我拉到酒馆儿里来。”他看着老友下垂的头颅，想起当年在勇者营地，尤利西斯总在在有心事的深夜独自擦拭他的卷轴。
男人手肘戳了戳半龙法师，而且，这老小子心里有压力的时候才会想着喝酒消愁。
“啧，区区人类，为什么在这种事儿上这么敏锐？”尤利西斯骂骂咧咧，随后乖乖启动屏蔽魔法，以免被旁人探知接下来他要说的内容。
“呵呵，我还被人叫做勇者呢，没点儿真本事怎么能扛得住勇者称号。”
“得，你提起这档子事儿了，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尤利西斯灌下整杯威士忌，辛辣的酒液顺着鳞片缝隙滴落，灼烧感在口中爆开：“魔王复活了。”
约瑟夫：......
“按理说不应该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吗？怎么到你这儿就是连着俩坏消息？”
“我也想有好消息，”尤利西斯与约瑟夫碰杯，两个酒杯相撞时发出水晶碎裂般的清响，“但确实没有。”
“那另一个坏消息呢？”
“——我们不知道魔王在哪儿复活了，以及复活了多久。”
第39章 印象的魔王
“这还真是两个坏消息，太坏了......塞纳德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儿？”
“我们也是这两天才知道，高层一直在忙封锁情报，免得闹出更大的骚乱”他盯着酒保端来的烤魔蜥肉串，油脂滴落炭火的 “滋滋” 声中，捏起最肥美的一根，“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尤利西斯说道，随后又找酒保点了两道小菜——干喝酒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消息可靠吗？”
“施法者议会那边的预言法师说的，他们的预言一向很准，这次听说准确度能高达八成。”尤利西斯将肉串整个塞进嘴里，龙舌卷过铁签时发出金属摩擦的脆响。
半龙人在没当贤者之前就是混施法者议会的，自然清楚议会里那些预言法师的能力。
“虽然小事儿上可能不太靠谱，但是大方向上没错过。”龙爪抹去嘴角的油渍，摇摇头道。
“那这看来确实是个大麻烦。”约瑟夫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所以近期魔族那地界儿上才闹出那些动静？”
“很难说到底和魔王复活有没有关系，我们确实也不清楚魔族那边有没有追踪魔王状态的手段与装置。”
尤利西斯无奈道：“我原以为我能挺到我退休的。”
“反正我是退休了。”约瑟夫补刀道，“但眼下我们怕不是要再和魔王打一场复活赛？”
“你这个说法倒是有点儿意思，复活赛......形容的确实恰当。”
尤利西斯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不确定。”
“怎么个说法？”
“现在好像魔族也没找到魔王的下落。”
尤利西斯手指沾上酒液，在吧台上写写画画：“按照国防军以及我们过去和魔族对抗的经验，如果他们真的重新迎回了魔王，应该不止会闹出之前的那点儿动静。”
“但这也不能证明他们真的没找到魔王。”
“所以我也只是说【好像】而已。”尤利西斯抄起肉串往嘴里塞，舌头只轻轻一捋，冒着热气儿的喷香肉串就全进了他的龙嘴里。
“你现在居然还能吃下去饭，你这个年纪是怎么吃得下去饭的！还不赶紧吐出来！”
“你真该尝尝，亚历克斯。这家店味道真的很不错。再说了，我的压力已经够大了，还不能吃点好的喝点儿好的了？你小子不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就随便抨击好吧，小心我捶啊。魔王我找不到我还找不到你吗？打魔王之前先打你一顿信不信？”
“真的假的？我来尝尝怎么个事儿。”
约瑟夫瞬间进入食客状态，略过了尤利西斯的后半段内容，咬下肉粒细细咀嚼。
“这个（嚼嚼），调味（嚼嚼），还可以（嚼嚼），就是火候可以在稍微把控一点（嚼嚼），能更嫩些（嚼嚼）。”
“你还是先咽下去再说吧。”尤利西斯笑骂一声：“不过话说回来，那位魔王被魔族人迎回去对我们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确实，就她那个对魔族的治理水平......一言难尽。”
约瑟夫，提起那位前代被他一剑砍掉脑袋的魔王，着实有点儿一言难尽。
“干啥啥不行，只有打仗第一名。能打是能打，但是国家治理水平长期停留在幼儿阶段，我甚至想，凯撒十五岁的时候，都能比她把活干得更漂亮。”
约瑟夫咽下最后一口肉说道，言论里充斥着对前代魔王的吐槽。
而且这还是实话。
如果按照社会发展程度比较的话，魔族在魔王上台之前，大概处于【分封奴隶制】时代，和人类的【王国时代】（或称诸国时代）差不多的阶段。
开启战争后，魔族就飞速的开历史倒车，在他们小队率领军团攻破魔王城的时候，整个魔国几乎都要退步到原始社会了，民生相当的凋敝。
不对，压根就没有民生。
去城市化的速度和约瑟夫前世的波波有一拼。
“我觉得也不能把所有的锅都扣在魔王一个人的头上，她手下的那堆魔将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废话，能是省油的灯吗，光是从第九魔将的宅邸里搜刮出来的金银财宝都能抵得上泰卡斯王国时代五年的税收了——这还是在他身死之后解脱了的家仆们连偷带抢后剩下不太好带走的那部分。”
“还有那个魔族大法师，他主持的那个亡灵实验我都不想提。用人类和大陆上的其他种族做实验还能理解，毕竟从阵营上讲我们的确是敌人。”
“但关键是那老东西是连魔族自己人都杀啊，你又不是没看过实验数据，参与实验的人里超过三成的实验体都是魔族底层，还有两成是魔族里的贵族。”
“啧啧啧，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我当时都还纳闷为什么魔王城里为什么那么荒凉呢，感情不是被征兵了，原来是被自己人当耗材了。”
约瑟夫吐槽道，前代魔王真的是个啥也不懂就知道打仗的笨蛋。
战略上战术上没有任何问题，个体实力也确实豪横，大陆战争前期带着魔族压着整个大陆打。
但问题是她除了能打之外都是问题。
内政，不懂。
外交，不懂。
后勤，不懂。
经济，不懂。
政治，不懂。
啥啥不懂，遇到问题就是一个字——杀。
杀得那叫一个血流漂橹，魔头滚滚。
反对的，你不忠诚，杀了祭旗。
中立的，你不忠诚，杀了祭旗。
支持的，你不够忠诚，杀了祭旗。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奴隶拉去做实验，贵族拉去填线。
总之就是一杀到底，是不是很大胆？
反正对于魔族里的老牌贵胄们来说是挺大胆的，胆子不够大根本活不下去。
你问魔王平民们在哪儿？
什么平民？
除了她之外不都是奴隶吗？不都是耗材吗？
天下魔族一个样，全都杀了都不无辜——关键魔王本人还真是这么想的，纯纯正正的疯狂暴君。
蒂莫斯卡她自己是杀爽了，魔族地盘上的经济生产建设也是彻底玩崩了。
到最后连最隐世的魔族贵胄们都看不下去了——再这么打下去，还没等魔族彻底占领大陆，整个魔族就被魔王一个人杀光了！
然后就和大陆联军签下密约，设法一起铲除那个罪该万死的魔王。
现在仗打完了三十多年，结果告诉他们魔王又复活了。
约瑟夫倒是无所谓，反正他是人类，代表的又是大陆这边的利益，他是没啥影响的。
那群和他们签了密约的魔族贵胄现在才是怕得要死，恐怕此时最担忧的便是魔王回来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拧了脑袋。
“虽然话说回来，这些锅确实不能让魔王全背了，但是她对手下失察也确实是真的。”
约瑟夫摇摇头，上述虽然有些夸张，甚至有一部分是大陆势力为了历史正当性把一些和魔王八竿子打不着的烂事也扣在魔王的脑袋上。
可谁叫她打输了呢？
这锅魔王不背谁来背？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古来如此。
第40章 现在的魔王
“阿嚏！”
洛蒂丝指尖用力揉着泛红的鼻尖。
“阿嚏！！”
糖豆的蝠耳随着喷嚏声轻轻抖动，雪白的绒毛上还沾着方才整理床铺时蹭到的点点灰尘。
“阿嚏！！！”
第三声喷嚏让洛蒂丝的身体猛地前倾，额头差点撞上桌面的魔导灯。
“唔，好特喵的难受。”
洛蒂丝扯下蕾丝手套，伸出手指狠狠揉了揉她的翘鼻子，鼻尖酸痒得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洛蒂丝妹妹，你是感冒了吗？”
刚刚收拾好床铺伸了一个懒腰的糖豆闻言收起背上的翅膀，转身朝哥特萝莉的位置看去，关切的问道。
约瑟夫先生说要和室友打好关系，不能闹得太僵。
虽然糖豆她不知道怎么和人拉近距离，但是最基本的关心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我没事，你继续。”
洛蒂丝摆摆手，说不准是自己的仇敌们正在背后蛐蛐她呢。她无意间瞥到少女的帆布背包上挂着新缝的兽耳挂饰，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笨拙的温暖。
“真的没事吗？”
“都说了没事了，你这个人......你很闲吗？”
萝莉皱起眉头，一脸不满，看着床上的白毛少女，原本想爆粗口，但是看着这个软绵绵毛茸茸的家伙，脏字来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这丫头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怎么这么啰里吧嗦的？
跟她这一世的老妈一样。
烦的她耳根子疼，却还不能打不能骂。
“对，对不起......”
斯普林少女闻言低下头去，少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位室友，好像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但是，很可爱。
糖豆这样想着——她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和比自己还矮的姑娘近距离接触。
而且看上去也不是精灵，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更无形的给予她一种亲切感。
没有迎来预料之中的反驳，当洛蒂丝再转过头的时候，糖豆正耷拉着耳朵坐在床头忧郁，令洛蒂丝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这......让我怎么说才好。”
洛蒂丝的声音莫名软了下来，她看着糖豆低头摆弄手指，蝠耳绒毛在夕阳下泛着金边，却仍用那关切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种不属于魔王的温柔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想逃。
“......我不是凶你的意思，只是说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用不着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洛蒂丝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也好她这辈子的家人也好，总是莫名其妙的给自己投以过度的关切，叫她这个上一世的魔王非常难以适应。
她甚至有点怀念上辈子和那群“兄弟姐妹”一起在黑森林里玩死亡大逃杀的场景了。
他们之间可都是掏心掏肺的铁杆关系。
至于这辈子......算了，不提也罢。
洛蒂丝将脑袋里的纷乱思绪全部摒除，却注意到一边的少女心情已经好了起来，眼睛微眯，蝠耳轻颤，背后的翅膀有节奏的抖动着，看上去心情不错。
喂喂喂，这家伙的情绪调节能力这么强的吗？
洛蒂丝思索着，她似乎也有些低估了这位亚人舍友。
而且还有那个诡异的魔法抗性，总不可能是巧合吧？
“糖豆。”
“嗯，我在，洛蒂丝小姐。”
“你的魔法天赋怎么样？”洛蒂丝单刀直入，眼神悄然锐利起来。
“魔法天赋吗？好像说资质不错？有成为一名出色法师的才能，所以才推荐我来这里上学。”糖豆的声音带着自豪，蝠耳轻轻颤动。
“唔，其实我一开始也很吃惊，只以为会到小镇上去上学，没想到直接来了这里，皇家魔法学院啊。”
糖豆感慨着：“有强烈的不真实感呢。”
推荐？
也就是说没有经过正常流程的考试咯？
洛蒂丝推理着，那看来，这家伙要么是背景够硬手眼通天，要么是天资绝佳令人青睐。
不过她更倾向于是后者，毕竟从糖豆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出于那些背景深厚的大贵族家庭。
说不好听点儿，就是身上有股子村姑气息。
“洛蒂丝小姐也是被推荐来上学的吗？”
“我？不是，我是正常考试入学的。”
洛蒂丝摇摇头：“看来你的魔法天赋的确很好。”
而且能够免疫她的灵魂魔法......此子，断不可留！
然而洛蒂丝并没有取她小命的想法，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努力修习魔法，然后背刺报复尤利西斯，最后再一个个拧掉那些背叛者的脑袋而已。
如果这丫头的前途真的一片广阔的话，或许还可以成为她的助力之一。
洛蒂丝眼神阴翳，如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蜘蛛，静悄悄编织着名为【未来】的蛛网。
“欸，原来是这样。对了！洛蒂丝小姐。我们要不要一起出门逛一逛？”。
清脆如风铃的少女声逐渐靠近，糖豆从柔软大床上跳下，背着手靠近书桌前坐着读书的洛蒂丝，雪白的蝠翼在身后晃出欢快的弧度。
“洛蒂丝小姐也没有逛过校园的吧？”
“没有是没有，不过你确定你知道路？皇家魔法学院的面积可不小。”洛蒂丝挑眉，指尖弹开桌上的地图。
羊皮纸在魔力作用下自动展开，露出学院复杂的魔导建筑结构：交错的悬浮走廊、旋转的钟楼、以及藏在迷雾中的实训森林。
“好像......不知道。”少女情绪又低落下来：“洛蒂丝小姐知道路吗？”
“我也是新生，我怎么会知道路？”
洛蒂丝嘴角抽了抽，这姑娘模样清秀漂亮，只是行为举止之间处处表现着憨气。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笨蛋美人？”
“唔......”
少女发出可爱的哼唧声，想逛校园是假，想和某人偶遇是真。
“行吧行吧，我和你一起去，行了吧。”洛蒂丝松口道——关键是这样一个白净美人在她眼前晃悠来晃悠去真的令她很难办。
才不是因为她心软了。
“走吧，手上有地图的话，应该不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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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的石板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暮色给古老的建筑镀上金边。
“应该不会迷路......才对......”
“一座学院而已，至于把结构设计的这么复杂么？那个曹丹设计师设计的啊？可别让我逮住了，不然可就遭老罪咯！高低把他脑袋揪下来当球替！”
学院某处，手拿地图的洛蒂丝汗流浃背。
她好像高估了她的方向感。
只一会儿的功夫，两小只就被这广阔的校园绕晕了。
“这个地图好难用啊！我们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洛蒂丝抱怨：“糖豆，你能飞上天去看看我们在哪个位置吗？”
“唔，不太行，翅膀飞不起来。”
斯普林少女努力扇动双翼，却连双脚离地都做不到。
“感觉身体好重！”
“不行的话就算了，学院里应该是有禁空魔法的。”
洛蒂丝叹气道，好像今天只是新生入学的日子，只有少部分有迎新任务的老生回了学校，再加上刚刚经过扩建的学院实在大的没边，以至于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前面好像有个人，我们先去问问路吧。”
洛蒂丝合上地图，眼神坚定起来。
目前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第41章 糖豆老婆迷路了
那是一位金发姑娘，远远看过去，那金色长发在夕阳照耀之下熠熠生辉，走近了打量，就会发现这位少女格外秀气。
她站在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分岔口，旁边是一丛盛开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夜光铃兰。发梢卷着细碎的夕阳金箔，在晚风中像团跳动着的温暖火焰。
她的身高大概只比糖豆高一点点，此刻正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手里那张展开的羊皮纸里，眉头微蹙，淡粉色的唇瓣无声地开合着。
“这里是学院的什么位置来着......学姐给的地图不太好用啊......”
少女嘀嘀咕咕的，旁人即便竖起耳朵，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呢喃混着晚风，像片被揉皱的花瓣，带着点迷茫和无措。
“你好？”糖豆鼓起勇气小声喊道。
“我觉得应该这么走......又好像不太对......”
“额，请问您有在听吗？”
对方像是被罩在了一个透明的气泡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洛蒂丝抱着胳膊站在糖豆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然，也有可能是糖豆说话声太小，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的缘故。
“哎呀算了算了，我来吧。”
哥特萝莉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小巧的黑色皮鞋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走上前去，灵活地绕到这金发姑娘的身侧，伸长了小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少女线条优美的肩膀。
“喂喂喂，回神回神。”
“啊！”
感知到肩上突如其来的触感，金发姑娘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跳，惊呼出声。
她转过头，淡蓝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慌，这才发现一位穿着华丽哥特装、表情略带不耐的小姐正搭着她的肩膀，而稍后一点的位置，还站着一位有着蝠翼和琥珀色眼眸、看起来有些害羞的斯普林少女。
“请问，有事吗？”金发姑娘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你认识学院里的路吗？”洛蒂丝开门见山，“或许你也发现了，我和这家伙，”
她朝糖豆的方向努了努嘴，“也就是这位斯普林，很不幸地迷路了。我们是今天来报道的新生，如果你恰好知道路并且能帮到我们的话，那就帮大忙了。”
洛蒂丝用最简练的三两句话就阐明了她们两人的窘境和需求。拉洛希亚认真地听着，边听边下意识地、非常淑女地暗暗点头，淡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理解和同病相怜的神色。
“所以，”洛蒂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语速加快，“你知道法师公寓怎么走吗？就是新生宿舍区。”
“不知道哦。”
拉洛希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洛蒂丝刚升起的希望小火苗。
“那就……啊？”
“你不知道？”
“嗯…是的……”
拉洛希亚被洛蒂丝骤然逼近的气势弄得有些无措，白皙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樱花。
“那你刚刚为什么在我说话的时候点头？”
“内个，家庭教师教导我的时候说，在别人说话时，适时作出些在听的……嗯，表示，比如点头或者眼神交流，有益于双方的深入交流……显得比较有礼貌……”
“emm……”
洛蒂丝被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转过身朝向一直安静旁观的糖豆，小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白高兴一场。”
“但话又说回来，你又为什么在这儿？看你这身打扮……也是今天来报到的新生？”
“嗯。”
哥特萝莉心头那丝刚刚被压下去的不妙预感，如同沉渣泛起，瞬间膨胀成了巨大的问号。
“难不成……你也迷路了？”
在洛蒂丝发出这灵魂拷问的三秒之后，金发姑娘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把头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她精致小巧的耳朵上，那白皙的耳廓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染上了两抹火烧云般的红霞。
“抱歉，我的方向感一直都不是很好……所以从报到处出来，就一直在尝试着自己找法师公寓的位置，对不起。”
“啊好吧，这下好了，迷路的人数正式增加到三个了。”
洛蒂丝扶额叹息。
“那我问你，你也是法师学院的新生？”
“嗯。”
“名字呢？”
“拉洛希亚。”
“我叫洛蒂丝，她叫糖豆，也是法师学院今天刚来的新生。行吧，咱们仨也算是有缘，在这迷宫一样的学院黄昏里胜利会师，勉强也算是朋友了。”
洛蒂丝的语气带着点认命的洒脱，带着一种“难姐难妹”的认同感。
“话说法师学院不是有学姐负责引导新生找宿舍位置吗？你没去新生报到处报到吗？按理说报到完就该有人带你去的吧？”
“去是去了，但是，说来话长……”
她回忆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
原来她按照指示来到新生报到处的时候，负责引导新生的西奥拉学姐和蒂娜学姐都恰好出去引导其他新生了。报到处里只有一位名叫安娜的学姐在顶班。
安娜给她两个选择——给她地图自己去找位置，或者等另外两位学姐结束导引任务回来后再带她去。
而拉洛希亚思索了一会儿后选择了前者。
“我其实想尝试一下自己能不能做到独立地做一些事情，不想给学姐们添太多麻烦，但是结果好像完成的并不好。”
她沮丧地晃了晃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地图。
“哈！”
洛蒂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死鱼一般的幽怨眼神仿佛看到那位不负责任的安娜学姐，“学姐不给我们添麻烦就不错了。”
“你说的那个安娜学姐是不是穿着一身看起来能把她自己装进去的宽大黑袍子，明明看上去应该是个文静女孩子，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眼神飘忽，偶尔还嘿嘿傻笑的那种家伙？”
“额……嗯，是的没错。”
“那就对了！”
洛蒂丝像是找到了控诉对象，瞬间来劲了，“那家伙在我今天来报道的时候就猛地朝我冲过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稀有素材’‘完美骨架’，差点把我带个跟头！跟个痴女一样，相当可怕！”
“还好当时两边有西奥拉和蒂娜学姐眼疾手快地拦着，才没叫她得逞。不信你问糖豆，她都差点儿被猥亵了！那安娜学姐看糖豆翅膀的眼神，啧啧，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糖豆闻言，想起安娜学姐当时炽热得仿佛要解剖她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用力地点点头。
安娜学姐……确实热情的过头，让人招架不住。
“那拉洛希亚你呢？”
“你有没有惨遭那位安娜学姐的毒手？比如被摸头发、捏脸蛋，或者盯着你的胸针和金发流口水？”
“这个……没有。”
拉洛希亚被问得有些脸红，仔细回想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庆幸。
......
与此同时，在学院另一端的法师学院报到处。橘黄色的魔法灯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影子，光晕正好映着安娜那身标志性的宽大黑袍，她正垂头丧气地站在屋子中间。
蒂娜——安娜的双胞胎妹妹，正一脸严肃地揪着自家姐姐的耳朵。后者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反抗，整个人看起来像可怜兮兮的黑猫。
西奥拉则悠闲地靠在门框上，指尖灵活地转着一根洁白的羽毛笔，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正在被单方面教训的安娜身上。
“你就这么让一个新生！一个完全对学院布局一无所知、可能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新生！让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黄昏时分，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去找公寓去了？嗯？有你这么做引导的吗！我‘亲爱’的姐姐！”
“那个，我也没办法嘛，”安娜委屈巴巴地辩解着态度卑微低下，试图用楚楚可怜的眼神打动妹妹，“当时你们两个又都不在，这里又不能没人看着……万一有新生来报到呢？”
“那也不行啊我的傻姐姐！”
“你至少把她留下！等到我们回来之后再带她去找她的宿舍！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万一她是一个路痴，根本看不懂地图呢？”
“万一她因为看不懂地图而在学院里乱转，不小心闯进了哪个还没关闭的危险魔法实验室呢？”
“万一她掉进哪个伪装成草坪的魔法陷阱里呢？万一她走到禁林边缘遇到暴躁的魔物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出了事你负得了责吗！”
“喂喂喂蒂娜，这些概率很低的吧？学院里那些真正危险的地方不都设置着强力禁制的吗？”
“那这也不是你推卸责任的借口！”
蒂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墨水瓶都跟着跳了一下，“给地图让新生自己找？亏你想得出来！笨蛋姐姐！”
而西奥拉这位资深的乐子人，嘴角却一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观看一出精彩的独幕剧。
对她而言，新生迷路什么的，实在算不上新鲜事，每年开学季都有大把拿着地图还能在学院里转圈转到天黑的小迷糊。
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初来乍到的新生在校园里迷路什么的，太常见了，简直可以列为学院十大传统之一。
“好了，”西奥拉终于看够了戏，站直身体，开口打破了姐妹俩的僵持。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找到我们‘流落在外’的拉洛希亚学妹。希望她能在饿晕之前找到食堂，或者……至少别走到禁林里去。”
第42章 糖豆老婆终于找到路了
洛蒂丝研究了好一会儿地图，纤细洁白的指尖戳向一个建筑标记，“我们居然在炼金试验田旁边——”
“这里好像是学院的东北角。”
洛蒂丝的手指戳着地图角落的骷髅头标记，那里画着歪扭的 “禁入” 符号。
“我们居然绕到了这种鸟不拉，咳咳，偏僻的位置......再偏一点儿的话就该进入到禁林的入口了呀。”
拉洛希亚的声音像片被揉皱的乐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风信子胸针。
“回法师公寓至少要横穿大半个学院。”
“走吧，不过是费点事儿而已。”洛蒂丝叹了口气道，“幸运的话，我们应该可以赶上餐厅供应的晚餐。”
“洛蒂丝小姐已经去过学院餐厅了么？”糖豆闻言眼前一亮，作为一个小吃货，她最期待的其实就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伙食水平。
“没，只是听说学院餐厅离法师公寓很近而已。”哥特少女摇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金发姑娘：
“你对学院了解多少？”
“我？”
拉洛希亚显然对这样不怎么用敬语的提问感到有些意外，但她并未生气，反而还感到一丝新奇，“也不多......我只知道学院前段时间扩建，增加了很多设施，学生餐厅也增加到了四座。”
“四个？那可真不少了，建那么多有什么用？”
“听说是照顾战士学院和骑士学院的学生，”金发的拉洛希亚简单思索，“毕竟和法师相比，他们的饭量真的很大很大呢。”
“这倒是，良好的体力可离不开顶配的伙食......干脆别叫皇家魔法学院了，直接叫喝水食饭学院算了。”
暮色给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尖顶镀上一层温润的金红，石板路在三人脚下延伸，缝隙间嵌着拇指盖大小的萤石，每七步便亮起一盏，像撒落的星子。
学院主干道宽约两丈，两侧是爬满常春藤的花岗岩回廊，藤蔓间点缀着拳头大的发光蘑菇，幽蓝的光映着廊柱上浅浮雕的魔法阵——都是最基础的照明咒和清洁咒，连新生都能看懂。
左侧的元素花园占地颇广，却没有浮夸的悬浮植物。
暮色中可见整齐的试验田，防风结界在田边泛起半透明的涟漪，几株一人高的月光草正随着夕阳闭合叶片，露出茎秆上螺旋状的荧光脉络。
远处的水系喷泉倒是有些看头，三层石台上的雕像捧着水晶球，喷出的水幕在黄昏里折射出彩虹，但很快便化作细碎的水珠，被地面的吸水魔纹无声吸收。
骑士学院的青铜巨像矗立在广场边缘，共六座，每座高约两丈，盔甲上的锈迹被岁月磨得发亮，手中的长剑倒是簇新——显然定期有人维护。
“终于找到正路了。”
他们在迷路的情况下游荡了许久，整整二十分钟后才终于踏上正途，通往法师公寓的小径两侧种着魔法紫藤，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淡紫色的光点飘落，很是漂亮。
糖豆指着前方惊呼：“看！是会发光的路标！”
顺着少女指尖的方向看去，只见石墙上嵌着箭头形状的萤石板，边缘用魔纹勾勒，正幽幽指向西南角的宿舍楼群。
晚风带来餐厅的香气，混着烤面包的麦香和魔药课的硫磺味。
这时爱美的拉洛希亚却忽然驻足，望着天边渐暗的云霞，轻声发出感慨：“好美的夕阳啊！”
“太阳落山有什么好看的。明天太阳照样升起，又照样落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可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一天呀，过去值得怀念，未来也值得期待！而且今天是我们三个进入学院的第一天呀，第一天就能看到这么美丽的夕阳，难道不觉得是一种幸运吗？”
洛蒂丝踢开脚边一颗滚圆的小石子儿，看着它骨碌碌滚向远处的草坪之中，不去反驳拉洛希亚的文青发言。
确实，这里没有夸张的悬浮建筑或元素生物，这里的一切都透着 “刚刚好” 的魔法气息：足够便利的生活咒文，足够赏心悦目的细节，却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常识。
她必须得承认，人族在魔王不在的这几十年里，发展的非常迅速。
而这也更加强了她要努力师人长技以制人的决心。
当三人终于看见宿舍楼的尖顶时，暮色已深，楼前的路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缓缓浮动——显然也是很便携的自动魔法装置。
“终于到了，话说你的公寓在哪儿，一路上忘了问了？”
洛蒂丝擦了擦额上泌出的汗珠，刚抬手抹了两把，就感受到一道清凉的触感——转头一看，却是糖豆这位亚人在用手帕为她擦汗。
“不用帮忙，我自己来就好。”
“没事没事，洛蒂丝小姐，让我帮帮忙吧，我会很开心的。”
糖豆轻声说道，本来今天的这场事故就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引发，她内心的愧疚感已经很强了，再找不到发泄口的话，她是真的会掉珍珠的。
嗯，还是梨花带雨的那种。
“行吧，随你......”洛蒂丝摇摇头，随后便听到拉洛希亚开口说话。
“让我想想，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233公寓，是在二楼对吧。”
“确实在二楼，等等，233公寓？”
享受着斯普林少女的贴心服务，洛蒂丝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下一刻，她便被拉洛希亚的话语吸引了注意。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金发少女往后退了半步，她不太清楚为何身边这位哥特萝莉的反应会这么大。
“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这家伙和我也都是233公寓的。”
洛蒂丝耸耸肩膀，迎着拉洛希亚缓缓瞪大的眼眸，“看来你也想到了，命运还真是奇妙啊。”
“拉洛希亚室友。”
“室友！洛蒂丝，室友？还有糖豆舍友？”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啊。”洛蒂丝耸肩道，这世界还真是有趣。
“你们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不是在效仿骑士小说里的剧情？”金发姑娘显然激动到语无伦次了，一起迷路的行人同伴其实是自己的舍友什么的。
“吼吼，看来这位小姐你涉猎的还不少嘛，看的骑士小说是带颜色的还是不带颜色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
（第一个大章节【初遇】结束，接下来是下一个大章节【学院试炼】，友友们敬请期待~）
第43章 糖豆老婆有点小饿
一道不大不小的咕噜声在两人身后响起，洛蒂丝和拉洛希亚几乎同时回头，四只眸子里映着斯普林少女低垂的小脑袋。
糖豆的脸蛋在黄昏斜阳的映照下，红透了。
“要不咱先去吃个饭？”洛蒂丝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或许是为了替自己今天新结交的亚人朋友解围，朝拉洛希亚说道，“如果你不是很着急的话。”
“额...也好，刚好吾...我也有些饿了。”拉洛希亚一个不注意险些暴露口癖，还好她及时反应了过来，朝两人点点头道。
好像也不容她拒绝——毕竟那位脸皮薄的亚人女孩儿此时几乎要害羞的哭出来了。
但这也怪不了糖豆。
她最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消耗很大，自然饿的也很快。
亚人少女被洛蒂丝牵着手，拉洛希亚则快步走在前引路，三人之间都没怎么说话，但这份化解尴尬的恩情，糖豆却记在了心上。
三人在紫藤花廊尽头转了个弯，学院餐厅的鎏金穹顶便撞进眼帘。
那是座半开放式的圆形建筑，外墙由整块的月光石砌成，暮色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十二根雕花廊柱撑起环形的露天餐区，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会发光的葡萄藤，只是此刻尚未成熟。
“好、好大……”
糖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蝠耳紧张地贴向脑后。
她望着眼前足有两层楼高的拱形大门，门板上镶嵌着会自动开合的魔纹齿轮，每当有学生进出，齿轮便会发出悦耳的咔嗒声，同时喷出细小的魔法荧粉，在暮色中划出 “欢迎光临” 的魔文。
洛蒂丝的指尖划过腰间的骨质发卡，察觉大门两侧的火炬雕像并非装饰——跳动的火焰是由纯粹的火元素构成，却被压缩成玫瑰的形状，花瓣每开合一次，便会飘出一片带着烤肉香气的火星。
“看上去还真是奢华啊，我们走吧。”
洛蒂丝眼中闪过惊艳，不妨碍她注意到拉洛希亚的眼中只有对美好事物的欣赏而并无对新奇景观的震撼——看得出来这家伙应该来自大户人家。
伯爵？或是公爵？谁知道呢？
洛蒂丝并未去深究。
暮色为餐厅的尖拱门镀上琥珀色光晕，糖豆的鹿皮靴在翡翠门槛前迟疑了三次，才被洛蒂丝推着迈进这方流光溢彩的天地。
餐厅内景比外景更令人惊叹：穹顶绘着动态的星象图，十二黄道星座随着时间推移缓缓旋转，每颗星辰都是嵌在穹顶的小型魔晶，发出柔和的银辉。
天花板垂下十二盏枝形吊灯，灯架由鎏金的魔法藤蔓编织而成，每片叶子上都停着会发光的纸蝶，翅膀扇动时便洒下细碎的光点，落在餐桌上的银制餐具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鎏金餐桌上白银烛台自动调节着亮度，墙壁上镶嵌着整块的魔法玻璃，外侧是学院的暮色美景，内侧却在实时播放各厨房的烹饪画面：火焰在铁锅上跳起踢踏舞，揉面的法师之手正往面团里掺入盐粒与苏打，就连装盘的瓷盘都在魔法作用下自动摆出精致的花纹。
餐桌是清一色的深胡桃木，表面打磨得能映出人影，每张桌子中央都嵌着圆形的魔法阵，轻轻触碰便能召唤出全息菜单。
糖豆盯着邻桌学生用指尖在魔法阵上划动，凭空出现的菜单一页页翻动，每道菜的图片都在散发真实的香气——烤龙蜥腿的焦香、魔力松饼的甜腻、还有斯普林族特有的蒲公英蜜酒（无酒精）的清冽，混合成令人食指大动的气息。
“欢迎莅临星辰之宴（第一餐厅）。”身着星纹礼袍的侍者躬身，胸前的六芒星徽章折射出虹光。
他身后三十六个悬浮餐台正随魔法旋律旋转，烤岩羊在火焰魔偶的炙烤下滋滋作响，蜂蜜酒瀑布从水晶独角兽雕像的口中倾泻，却在触及鎏金酒樽前化作温润的雨雾。
“糖豆？”
拉洛希亚轻轻拽了拽同伴的袖口，这才发现斯普林少女正攥着帆布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糖豆的视线在金碧辉煌的吊灯、自动旋转的餐车、还有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员之间来回游移，仿佛误入巨龙宝库的小兽，蝠翼紧张地卷成一团。
“别怕，”洛蒂丝的声音难得柔和，她顺着糖豆的视线望去，只见中央餐台足有十丈长，上方悬浮着数十个保温魔法阵，每个阵中都飘着不同的菜肴：
冒着热气的奶油蘑菇汤在瓷碗里轻轻摇晃，烤得金黄的魔法面包上撒着喷香的黑芝麻，等等等等。
“我……” 糖豆的声音细如蚊呐，“感觉，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能不能切换成无铲阶级频道？她这个沼泽地长大的孤儿见不得这么奢侈的地方。
“我带的钱......可能不太够......”
亚人少女的低语像是在撒娇。
在这里吃上一顿饭，高低得花上数百上千枚银币吧？
先生让她来这里上学真的是认真的嘛！？
只一瞬间，糖豆便开始约瑟夫的钱包所担心。
先生一个月三十金币的退役津贴，现在怎么感觉好像......不是很够呢？
“没有你想得那么夸张啦，糖豆小姐，”拉洛希亚捂嘴轻笑道，“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对学生有很高的优惠补贴，餐食价格是人人都负担得起的。”
尽管她自己也是第一次亲自体验，但是她都浏览过不止一遍帝国对学院的各项补贴政策和文书了，自然门清。
“而且你也别被这装潢唬住了，这些很明显都是镀金的装饰，只是看上去漂亮而已，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洛蒂丝耸耸肩膀，身负魔眼的她只一瞬间就看出这些装潢的本质属性：“整个大厅撑死用了半斤金箔糊墙，水晶吊灯也是魔法合成的，便宜的很。”
只需要一点毫无价值的学分，魔法学院就能忽悠一大堆魔法师为自己免费打工。
不然怎么解释只一年的时间学院就能完成全部的扩建工作？
而就在糖豆犹豫不决时，一位穿着银灰色制服的服务员温和走近：
“请问三位有用餐需求么？”
第44章 糖豆老婆是隐藏富婆
他胸前的名牌上刻着 “西泽”，袖口绣着学院的剑龙徽章，鞠躬时腰间的魔法腰带发出轻微的咒文波动——即使一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服务生，也有二环法师的实力波动。
由此可见皇家魔法学院招聘岗位的要求之高。
“三位新生小姐，需要为您介绍今日的特餐吗？或者……需要协助办理餐卡？”
至于为什么能看出来是新生？
——这三小只身上的【死味】太淡了，几乎不可察觉。
等以后学院开始正式上课了，就慢慢变浓了。
镶银边的水晶地砖倒映出糖豆乱翘的雪色秀发，与那些身着丝绸法袍的贵族学员相比，她沾着草屑的制式法袍简直像是误入珠宝盒的麻布袋。
当侍者递来嵌着红宝石的菜单时，她甚至不敢触碰烫金的边角——生怕指腹的老茧刮花那些蜿蜒的魔法纹路。
那实在是太精致了，精致到她这么个边远乡下来的土包子根本不敢触碰。
“两份黑椒岩蜥排。”洛蒂丝戴着黑绸手套轻点菜单，尖锐的指甲在羊皮纸上叩出细响。
随后她才注意到同伴的异常，正要开口却见糖豆有些惊慌地退后半步，鹿皮靴跟撞上了自动跟随的餐椅
拉洛希亚的金发拂过糖豆颤抖的肩头：“真的不必紧张，糖豆小姐，我保证不会超过......”
话音未落便被叮咚作响的金币碰撞声打断。
亚人少女从储物戒取出的天鹅绒钱袋鼓胀得惊人，二十枚印着泰卡斯雄狮图腾的金币从袋口滚落，在黑白地砖上敲出晨钟般的清鸣。
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被施加了静音咒。
邻桌贵族少女叉子上的蓝莓僵在半空，火焰魔偶的舞姿出现可疑的卡顿。
那枚戴在糖豆无名指的储物戒正泛着幽蓝光晕——戒面镶嵌的虚空石足有鸽卵大小，缠绕戒身的秘银藤蔓分明是精灵工艺的徽记！
侍者的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种最新款的“永夜之拥”系列，去年拍卖会上某枚稍次一等的储物戒指曾拍出三辆魔法马车的天价。
训练有素的侍者迅速捏起餐巾接住滚落的金狮，弯腰时瞥见少女靴筒边缘磨损的线头——这反差令他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再度庆幸之前接受过的培训与数轮考试起了作用——不论来餐厅就餐的客人打扮成怎样不起眼甚至丑陋样子，都有可能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或许眼前的这位穿着“朴素”的亚人姑娘，就是个隐藏的超级富婆也说不定！
真是不能懈怠啊！
“尊贵的女士，或许您和您的朋友需要办理一张餐卡？”
“啊？这？不，不是。我不尊贵......不尊贵......”
亚人少女怯懦的往后退了两步，背后的雪白蝠翼应激似的扑扇着，掀起的轻风引得周围用餐的少男少女投来注视。
旋即，这些眸子中带着倦怠与死感的眼神亮了起来。
——罕见的亚人品种！
而且还是妹子！
甚至是雪白的！
想rua！
好想rua！
一些对可爱事物缺乏抵抗力的女学生们似乎已经难以按耐她们蠢蠢欲动的罪恶大手，但瞥到那雪白姑娘身边的那抹亮金色之后，又浑身打了个冷战，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金发，那是金发，纯金发色......海因里希皇族的标志，最好还是保持距离。
糖豆的脸涨得通红，她完全搞不懂情况了，少女无助地牵住洛蒂丝和拉洛希亚的小手，像是抓住了两根救命稻草：“糖豆，糖豆做错什么了吗？”
“这些钱......还是不够吗？”
斯普林此刻是真带上哭腔了。
餐卡又是什么啊？听起来好像好高级啊！
这侍者不会是要把她当冤大头宰吧？
糖豆可从先生那里听过，大陆上有很多很多奸商黑店的！
“够够够，太够了，太够了，你拿这么多钱出来干什么？”
洛蒂丝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她怎么感觉这个在泰卡斯帝国土生土长的亚人姑娘比她一个魔王转生还要没见过世面啊？
能拿出这么多金币倒是不算什么，她要是想，也能凑出来这么多。
但问题是那枚储物戒指，连她自己第一时间都没有注意到。
此时洛蒂丝再用魔眼观察，那上面铭刻的魔法符文险些闪瞎她的狗眼。
【传奇气息隐匿】！
【传奇感知修改】！
【传奇禁魔领域】！
【传奇空间拓展】！
【传奇空间封锁】！
【传奇空间置换】！
【传奇定向传送】！
【传奇魔力汲取】！
【传奇生命锁定】！
【传奇不完美复活术】！
十层各色符文以微雕的形式镌刻在麻绳粗细的秘银戒身上，术式清一色都是传奇阶，而且还带自充能功能！
这哪里是一枚普通的高级储物戒指，这tm完全是一枚万用保命符！
她当魔王的时候都没拥有过这么顶级的装备！
就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不是姐妹，你看上去是个乡下土包子也就算了，但你这随便出手就是这种传奇级道具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泰卡斯帝国的乡下都已经发达到这种程度了么？！
这特么的是哪儿的乡下？！
科罗斯郡新贵塞拉菲娜家族出身的洛蒂丝（收养）此刻对人类文明的发展程度产生了微妙的怀疑。
身旁的拉洛希亚倒是没有这么毒辣的眼光，她只是出于自己的见识察觉到这枚戒指价值不菲而已，趁着洛蒂丝安抚糖豆的空档，金发姑娘和侍者交涉完毕，手上晃着三张黑紫色的小卡片走近过来。
“餐卡办好了，每张里存储了一百金币的餐费，可以在学院的四方餐厅自由使用。”金发少女轻笑道，将卡片分发给面前这两位新认识的朋友。
“餐卡？到底是什么？”
作为乡下土包子，糖豆完全无法理解手上的这个小玩意儿。
这个摸起来又像石头又像木板的小卡片儿，里面塞了一百枚金币？
难不成这东西也是一件储物道具吗？
帝都的储物道具都这么烂大街的吗？
不愧是帝都！
“没有糖豆想得那么夸张啦，这是学院为每位新生准备的基础消费餐额，也就是这一百金狮，除了用餐也可以在学院里的魔法道具店买东西，用完了就没有了，下一个学期才会再发补贴。不过学生也可以自己选择充值——毕竟每个人的消费水平都不大相同。”
就当糖豆的脑海里疯狂涌现出各种各样的杂乱思绪时，洛蒂丝一个弹指把小家伙从臆想里弹了出来，随后听着拉洛希亚的详细解释，这才大概理解了手上这玩意儿的作用。
“原来如此！好高级！”
第45章 糖豆老婆：这里有箸吗？
当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认为自己逐渐理解了一切的糖豆的蝠耳终于开始小幅度摇晃，这意味着亚人少女此时心情很是愉悦。
原来餐厅每道菜的价钱都不超过两银鹰！
原来来学院餐厅吃饭可以不用花自己的钱！
原来自己可以给先生省钱！甚至还可以挣钱！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是自己还是有用的呢！
虽然也只是一点点。
糖豆忐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不复最初的怯懦和恐惧，她甚至已经开始尝试着融入到这里的氛围之中。
只要她每天都来餐厅吃饭，她就能给先生省下来一百金狮！
整整一百金狮！
省去了她在家里的伙食费用！
而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先生买衣服、香料、家具，以及其他先生喜欢的东西......不对，衣服她自己可以学着缝纫，所以只需要买布料的钱就可以，这就又能省下一份成衣的钱......
等等，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打糖豆？
“啊呀！”
“唔，洛蒂丝小姐......”
亚人少女捂住脑门，熟悉又陌生的敲头感又来了。
“回神回神！你该不会饿昏了吧？”
洛蒂丝没好气的关切道，短短十分钟，这孩子已经愣神两次了，总该不会是饿出毛病了吧？
今天下午她们俩的运动量可不小，糖豆这家伙看上去轻轻瘦瘦的，怕是承袭了传统法师体弱的毛病？
“啊，没，没有，抱歉。”
“那我就继续点菜了哦，有忌口吗？”哥特少女瞥向糖豆，得到摇头的回复，随后目光投向和她对面而坐的金发少女拉洛希亚。
“你呢？”
“不要香菜，别的都可以。”
金发女孩儿优雅端坐，淑女形象没有丝毫破绽，老实说洛蒂丝也见过不少受过淑女教育的姑娘，但是她们身上的那种矫揉造作劲儿总是除不干净，反而叫人恶心。
但眼前这个家伙，没有那种感觉。
她的淑女气质不是硬装出来的，而是基于深厚的家庭\/家族教养。
“那就还跟我刚才点的一样......三份黑椒岩蜥排，三份奶油炖菜和三份草莓冰淇淋蛋糕...对了，冰淇淋可以加海盐么？”
得到侍者“可以”的回复后，洛蒂丝大手一挥，“那就给我的那份加上海盐粒，中和一下甜味。”
“您两位呢？”侍者谦和问道。
“原味，谢谢。”
这是拉洛希亚。
“我也想试试原味...谢谢。”
这是糖豆，虽然她不太清楚“冰激凌”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要是吃甜食的话，糖豆本能上更倾向于纯甜的东西呢。
“洛蒂丝小姐是科罗斯郡人？”等餐期间，拉洛希亚轻撩秀发，循声问道。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泰卡斯只有科罗斯郡人在品尝甜点时喜欢加少量海盐调味，或许正是因为科罗斯郡临海的缘故？”
“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吧，不过我倒是觉得只是单纯的吃甜食口感太单调了而已，更何况适当的咸味可以提高甜品的风味不是么？”
洛蒂丝耸耸肩膀，她转生之后的确在科罗斯郡生活，自然而然潜移默化地带上了科罗斯郡人的习惯。
“糖豆小姐来自哪里呢？”
拉洛希亚轻声问道，她的语气很平缓，不会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更不会让人以为对面是在查户口，反而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闲聊，刚好聊到了家乡一样。
“这个......帝国西南边陲...斯普林人聚集区的小村庄。”
斯普林少女先是一愣，然后尴尬地笑了笑：“那个...之后就在帝都郊区的米诺斯村生活，没有见过太大的世面，嘿嘿。”
拉洛希亚颔首，并未因糖豆曝出自己乡下人的身份而对其带有丝毫的偏见，这并非出于教养的礼仪，而是纯粹发自内心的平和与亲善。
“那你自己呢？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帝都本地人对吧？”
烤龙蜥肉被侍者端上餐桌，被切成粗条状且腾腾的冒着热气，黑胡椒粉均匀撒在上面，银盘边缘点缀着红黄间色的酱料和两枚圣女果，光是看上去就很有食欲。
洛蒂丝操持着刀叉插起一块肉条来，一口咬下大半：“嗯，烤制的恰到好处，汁水很饱满。”
“是帝都人没错，家父在朝中任职，算是吃皇粮。”
拉洛希亚回道，餐刀将肉条切割成均匀的肉块，分而食之。
“我家老头子海里捞鱼，顺道跑跑货商。”洛蒂丝这样说道。
而另一边的糖豆看着身边的两位朋友熟练的使用着刀叉切割肉食，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陡然又紧绷了起来。
坏了，约瑟夫先生没教给她怎么刀叉的正式礼仪用法！
自己贸然使用日常用法会不会被看不起啊？
会不会被朋友们笑话？
要是自己真的不会用的话，会不会被朋友们疏远？
十八岁的亚人少女正值心思敏感的年纪，本来就因为出身寒微而感到相形见绌，现在面对两位优雅的礼仪，心中的那种自卑感更像是一座大山似的朝她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餐品不合胃口么，糖豆？”金发姑娘注意到了亚人少女苍白的脸颊，关切的问道，“烤龙蜥肉是学院的特色，但也有人一开始会吃不太习惯。”
“不，不是烤肉的原因......”糖豆纠结道，她一胆怯害怕声音就会变得特别小，日常说话也会变得特别像撒娇。
“那是？”
“这里......这里有箸吗？刀叉...不太会用...确切的说，不太会正规用法......”
少女每说一个字，脸颊就要多红上一分，她理性上觉得自己应该入乡随俗，可她又确实不太熟练。
她和约瑟夫先生在家的时候虽然偶尔会用刀叉，但那一般都是在早餐的场合，中餐和晚餐都是用箸的。
眼下属于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箸？有，有的，餐厅里应该会配备，只是很少人用。”
拉洛希亚语气诧异了一瞬，然后转头朝侍者请求给她们这一桌上一双箸，随后，她从哥特萝莉的眼眸里看到了同款的震惊与疑惑。
她居然会用箸？
众所周知，箸这一事物是勇者大人为大陆带来的崭新但复杂的餐具，最初只有勇者大人会用，随后是勇者的贴身近卫们......再往后才在帝国官员和上层贵族之间流行。
但所谓的流行，也无非是附庸风雅而已，想要一只手操弄两根棍子用餐谈何容易？
失地贵族们顶多也就是在酒会或舞会的后半段取来象征性的夹一下肉丸或别的什么东西，朝众人显摆显摆自己的学习成果而已。
而且说来惭愧，就算是拉洛希亚自己，从十岁开始学习使用箸开始，也赶不上眼前这位亚人姑娘使用的熟练！
这简直离谱！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46章 这姑娘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说是来自乡下，但是出手就是满口袋的金币和价值不菲的储物戒指。
说是没见过世面，一双箸用的比谁都娴熟。
别看此时餐厅里好像没什么动静，实际上但凡向往上流社会挤的少男少女都投来了或多或少的注视。
法师魔力不够可以锻炼，战士力气不够可以锻炼，骑士技艺不精可以锻炼。
但箸不会用，那是真的不会！
你想进上流社会？你不会用箸？
勇者和诸英雄吃饭都用箸，你不会用箸？
那你还进个锤子！
这是时尚！这是潮流！这是文明！
懂不懂？！
现在你知道私人箸技培训师的小时费都涨到多少了吗？
五十新金狮！
五十新金狮一小时！
而且还是每人每小时五十新金狮！
比史诗级冒险者的佣金还要贵！
子爵以下的贵族想让自家人提升提升品味，那也得先掂量掂量。
毕竟实在是贵的出奇！
更何况还不保证效果！
极大概率自己忙活半天只是在纯粹的交学费而已！
就比如洛蒂丝。
光她们家族给她身上学箸的费用就投了小三千金狮，但还是用的跟一坨答辩一样，根本拿不出手。
拉洛希亚倒是还好，毕竟宫里有专门的礼仪教师传授，她用的还算熟练。
但——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普普通通做到的啊？”
水晶吊灯在糖豆的箸尖上碎成光斑，白玉象牙镶金玛瑙箸在她指间灵活翻转，仿佛有生命的灵蛇。
她目带绝望的看着糖豆精准地从冰淇淋尖端一点点的将点缀的蓝莓摘下，丢进口中细细咀嚼。
而洛蒂丝盯着那筷子尖上颤巍巍的蓝莓，突然想起自己花了三千金狮学来的握箸姿势——那简直像是握着根烧火棍。
完全没有可比性。
炫技吧？
这显然是在炫技吧？
周围餐桌传来此起彼伏的刀叉轻响，无数道余光汇聚在斯普林少女身上。
洛蒂丝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一封推荐信就能让糖豆直接入学——这手比精灵还要优雅的箸技，分明是受过顶级贵族礼仪训练的标志。
还说什么乡下人，扯淡！
这就是典型的扮猪吃老虎，来炸鱼的！
可说句实在话，糖豆觉得这真的没什么，仅仅只是因为“蓝莓”这种稀奇的浆果自己从来没有吃过，想要单独试试味道而已。
结果嘛......微甜微酸，口感一般，没有太大的味道，不难吃，但糖豆也不是很喜欢。
她果然还是更喜欢甜一点的。
“我了个勇者在上啊，那个新生到底去哪儿了啊，怎么找都找不到！”一道活跃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
餐厅大门“吱呀”推开，安娜的黑袍扫过门槛，淡金色的马尾辫随着跳跃的步伐在脑后甩出波浪，法师袍下摆差点绊倒路过的侍应生。
“我们可是绕了整整三圈中央塔楼！连占星台都爬上去用鹰眼术扫视了！”
“那个新生该不会是被试验田的食人花吞了吧！西奥拉姐你说，咱们要不要调用法术回溯一下？”
“说的你好像会用似的。”
“额，我不会。”
“说的我好像会用似的。”
“额，你应该也不会......”
“这不得了，想明白了那就先吃饭。”西奥拉的制服袖口金穗随着步伐轻响，她抬手按住沙雕少女的肩膀，“学院结界内不会有危险，你安心点。”
“可蒂娜说......”不是说新生的行踪很重要嘛！
“我说什么了？”
身后走来的少女眼带威胁，安娜嘴里几度要吐出来的吐槽话语，最后还是咽进了肚子里。
“没什么...我同意西奥拉姐的意见，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七分熟牛排配奶油炖菜。”
“我要番茄肉酱通心粉！”
“我选黑椒鸡扒肉卷，再搭配一杯牛奶，谢谢。”
安娜的番茄肉酱通心粉率先上桌，红色酱汁在瓷盘上摆出学院徽章的形状，她却连餐刀都不用，直接用叉子卷起面条往嘴里塞，酱汁顺着嘴角滴落，“赶紧吃赶紧吃，别磨磨唧唧的啦！吃完咱还得接着找呢！”
“安娜，注意礼仪！”
蒂娜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圣剑，却在看见老姐把整块肉卷塞进嘴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算是服了，她和老姐的性格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好歹斯文一点吧？算她求求了！
西奥拉的奶油炖菜冒着热气，她却盯着邻桌的动静，指尖在桌面敲出轻快的节奏。
“想不到安娜对新生还挺上心。”
“这不是当然的嘛，蒂娜说这是我的责任，我不得赶紧弥补啊，唔，早知道我就不图省事了，不然也不会挨你们俩的说教。”
亡灵法师少女叹了口气道，悔不当初啊。
“那你看看你后面呢？”
西奥拉抬起餐刀，指了指少女身后的方向，卖了个小关子。
“后面？我后面能有什么东西，你不会又想捉弄我......卧槽！圣光女神在上！是那个新生！”
安娜立马惊喜尖叫，她的通心粉还挂在叉子上，便跌跌撞撞地穿过魔法棋盘地板，黑袍扫过糖豆的翅膀：
“可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被食人花给吞了！是叫拉洛希亚吧？我们找你好久了！”
拉洛希亚的耳尖瞬间通红：“对、对不起…学姐…我迷路了，后来遇到洛蒂丝和糖豆小姐——”
“洛蒂丝？糖豆？嗷嗷嗷，和你一届的新生啊，那还真是凑巧呢！哈哈哈哈......”
安娜打了个哈哈道，随后她那活泼到四处打转儿的眼珠子就瞅到了糖豆用箸在冰淇淋上挑水果吃的骚操作。
于是她也僵了。
这tm是哪里来的顶级权贵？
糖豆这孩子不是说自己是乡下来的么？
难不成入学登记册上的个人身份信息出现错误了？
不应该啊！
但此刻的斯普林少女却真的没再想乱七八糟的东西。
糖豆内心：这些水果不够甜！我要先吃掉它们，然后再细细的品味又甜又奶香十足的“冰淇淋”！
冰淇淋真是好东西！等和先生再度汇合之后，她也要请先生吃这样的好吃的！
仅此而已。
唔，等等，好像不对，先生之前说过自己不太喜欢吃甜食......那先生能接受“冰淇凌”吗？
这好像还真是个严肃的问题！
她得好好思考一下！
第47章 糖豆老婆有人爱
尤利西斯瘫在酒馆的硬木椅子上，鳞片间还沾着晚餐时的烤龙蜥碎屑。
“酒保，上两杯草莓圣代。”
吃饱喝足的半龙人法师丝毫不顾形象的打了个悠长的饱嗝，然后朝着刚调完第三杯“圣光时刻”的酒保喊道。
“好嘞！稍等片刻。”
吧台后的酒保熟练地转动银勺，在魔法冰柜前划出半圆，柜中飘出的寒气在他指尖聚成草莓形状，精准地落在圣代顶端。
“对了，没问你要什么口味的。”微醺的尤利西斯轻哼一声，“不过也没差，我记得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你发明出来的。”
“我创造出来又不代表我一定会喜欢......虽然我的确也不讨厌罢了。”
约瑟夫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度，他耸耸肩膀，“说起来，以前我还挺喜欢草莓味来着。”
圣代的奶香混着酒馆特有的麦酒气息，让他想起第一次卖出冰淇淋的那个午后：城堡里的贵族小姐们提着蓬蓬裙围在推车旁，银制汤匙与瓷杯碰撞的声响，比圣剑出鞘更让他心动。
“话说你创造这东西用来干什么来着？我记得一开始不光是为了贪图凉爽和美味吧？那不是你的风格。”
“你说这个？我发明圣代冰淇淋的时候还没和你们组上队伍，那时候我还在骑士团里服役，你知道的，王国时代的骑士团穷得叮当响，很多时候我们都得自己筹集军费。”
“那时候我好歹也是混到了个骑士队长的职务，得照顾我手底下那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我记得当年的夏月格外炎热，贵族们也得想办法去热解暑。”
“然后这就给了你启发？”
“当然，从那些土财主手里忽悠金币比从和我们一样穷得叮当响的老百姓手里抢对我来说要轻松得多。”
约瑟夫熟练的使用勺子挖了一大块，然后把带着浓郁奶香的草莓圣代丢进自己嘴里，冰凉舒爽。
“只需要牛奶，黄油，枫糖、水以及一点点冰系魔法，成本不过一铜子的材料我就能卖出去半个金狮的价钱。”
“还是你心黑啊，你这跟明抢有区别么？”
“有没有区别？当然有好不好！至少我还给了他们冰淇淋，这就不叫明抢，这叫正大光明的交易。”
他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叫商业头脑，老龙。”
回忆起当年骑士团的弟兄们数着金币傻笑的场景，他嘴角也挂起了笑意。
吃着冰激淋的老剑圣傲娇的轻哼着，显然对自己的骚操作很是自得：“就那一个夏季，我就凑出了骑士团整整三年的军费。”
“没这一轮操作，后面我怎么能当上新一任的骑士团团长？懂不懂什么叫众望所归民心所向啊。”
试问，一个只会搜刮民脂民膏，毫无骑士精神，对待骑士非打即骂的人受军士拥护，还是一个会想办法搞钱，有崇高的骑士精神以及爱军如子的人受军士与百姓拥护？
显然，是后者。
“说实话，这东西甚至算得上我起家的前期积累？不过现在也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即使他只创造出了原味圣代这一款冰激淋，可泰卡斯的人民却继续发挥了属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到如今已经开发出了上百种口味，各具特色。
甚至科罗斯郡还有咸鱼口味的圣代冰激淋，而且听说非常受当地人和深海娜迦的欢迎。
“好吧，即使我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都没办法完全看透你，你可全身都是秘密。”尤利西斯摇摇头道，随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
“怎么了？”
“我之前送你的戒指呢？”
“什么戒指？”约瑟夫眨巴眨巴眼睛，好像不明白尤利西斯在说些什么。
“就是那枚铭刻了十层传奇魔法的储物戒指啊，虚空石老大老大的那个。”
“有么？没有吧？我忘了？不可能吧？”
“......亚历克斯，别逼我用【火龙术】爆你菊花！”
“好吧好吧，我说我说——我给那孩子了。”约瑟夫举手投降，这位历经风霜的老剑圣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他想起糖豆第一次戴上戒指时的惊讶表情，以及雪白蝠耳在储物戒指的魔光中轻轻颤动的可爱模样。
“你不会生气吧？我认识的尤利西斯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是，我当然不是小气的人。”
“那——”
“我tm是小气的半龙人！你个该死的铁皮罐头！”尤利西斯爆粗口道，“那是传奇级的魔法道具，封印进去一点神性就能当正经神器用的玩意儿！我十年都够呛能打造一枚，你就这么给你媳妇儿了？”
尤利西斯原本还在震怒，然后下一秒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等等，你该不会——”
“没，不是你想得那样。”约瑟夫赶忙解释，“我是说，她还是个孩子。”
“天知道你有什么恶劣的癖好！那叫什么来着？萝莉控！对，死萝莉控！这个词也是你发明的！”
“该死的尤利西斯，我对着圣光女神发誓！我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不得好死！”
此时被污蔑成萝莉控的约瑟夫也急眼了，啪一声拍桌起身对天发誓，还好尤利西斯开启的隐匿阵法依然良好的运行，否则老剑圣的动作一定会引起酒馆里所有人的瞩目。
“滚蛋！圣光现在还能不能管你咱们还得打个问号呢！”
尤利西斯叫骂道，但还是回归正经话题。
“那，你送她那玩意儿干什么？那是我送你用来保命的，她真能用得上？”
“所以我才送给那孩子了啊，她还小，没有足够的实力，在她手上比在我手上能发挥的作用要大。”
“而且，那孩子太自卑了。”
约瑟夫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的指尖划过桌面，画出糖豆的简笔画——兽耳、翅膀，还有小手上的小戒指，
“你是说——”
“是，跟你想得一样，她从帝国西南边陲而来，用帝都俚语来讲，那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甚至是【土狗】，怯懦与自卑几乎已经成了那孩子的本能——你根本不知道我刚遇到她的时候，那孩子怯生生的和一个毛绒球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我很担心她到底能不能适应学院的生活，有那枚戒指在，识货的人不会去欺负她，不识货的人也会吃到苦头的滋味。”
尤利西斯看着约瑟夫整理袖口的动作，发现好友的袖口内侧不知何时缝上了斯普林族的兽耳造型。
“......这不像你，亚历克斯，我从来没见过你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人总是会变的，尤利西斯，更何况我可是已婚人士。”
“哦，法克！能别提这事儿了么！提起来我就来气！”
“不不不，我是说，我得尽到身为丈夫的责任。”约瑟夫轻笑一声道，“我们卸任了旧时代的职责，我辞去了【勇者】，你卸任了【贤者】。”
“但是我们总要找到新的【锚点】，过上新的生活。”
约瑟夫的指尖划过桌面，将简笔画改成半龙人抱着圣代的滑稽模样，“比如，你当你的学院院长，我教我的魔物烹饪，而糖豆——”
他望向远处学院的灯火，“新的故事啊，是属于她的。”
也将属于我。
第48章 糖豆老婆的学院第一天
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从透明窗户斜斜泼进233寝室，盥洗室的磨砂玻璃滤过晨光，将糖豆的身影裁成朦胧的剪影。
她踮脚取下木质牙刷架上的猪鬃牙刷，刷毛经过魔法处理，在晨光中泛着闪亮的光泽。
作为白化斯普林人，她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粉白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边缘泛着微光，可爱至极。
“啪嗒” 一声，青瓷罐的软木塞被指尖轻轻顶开，青海盐的清冽气息漫出。
糖豆捏着牙刷的手指有些发颤，蝙蝠耳尖泛起紧张的粉红，这是她第二次在家以外的盥洗室洗漱——有点害怕自己的动作吵醒尚且在熟睡的室友们。
牙刷蘸着青盐粉末探入口中，镜子里映出少女微微张开的唇瓣，八颗细小的尖牙在晨光中闪烁着贝母般的光泽。
她的刷牙动作格外轻柔，牙刷在犬齿处打圈，青盐颗粒摩擦牙龈的沙沙声混着水龙头的滴水声，组成晨间的白噪音。
蝠耳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绒毛在镜光下几乎透明，沾着未干的水珠，像只怕羞的雪蝠。
洗脸盆的魔法水龙头感应到靠近，自动喷出温水。
糖豆捧起水泼向脸颊，白里透红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润，眉骨处的细小鳞片在湿润后透出微光——平时隐藏在皮肤下，此刻在晨露中若隐若现。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尖，随后储物戒指闪过微光，她取出一小瓶护耳霜——先生用夜露草配着秘方制成，轻轻涂抹在耳后敏感的绒毛根部。
镜中的蝙蝠耳感受到呵护，终于放松地舒展成优雅的弧度，耳尖的绒毛不再紧张地蜷缩。
收拾好洗漱用品，镜子里的亚人少女终于露出放松的微笑。
蝙蝠耳轻轻抖动，抖落最后一滴水珠，她对着镜子悄悄比了个约瑟夫先生教的骑士手势——握拳轻捶胸口，这是骑士迎接新一天的仪式。
——虽然她其实是个法师来着。
晨光恰好在她雪白的皮肤上镀上金边，让这个瞬间像幅精致的水彩画，定格在盥洗室的魔法镜中。
洗漱完毕，糖豆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她正用亚人文字标记《泰卡斯甜点制作大全》，耳尖突然竖起——隔壁床的拉洛希亚翻了个身，风信子床帘发出细碎的铃响，而洛蒂丝的磨牙声从另一边的床脚传来。
少女看了看时间，此时刚好早上六点。
是时候做早餐了。
否则她手痒难耐。
昨晚在餐厅见识的餐点给了她灵感，此刻她正用零环火花术温着牛奶，火苗乖乖地蜷在锅底，像只听话的橘猫。
“牛奶要隔水温热，蛋液要顺时针搅打三十圈......”
不一会儿，枫糖的甜香弥漫整个233寝室。
洛蒂丝蓬松的黑发从被窝里炸开，鼻翼翕动着撞开幔帐：“老天在上！我闻到了枫糖浆的味道！”
“糖豆在做什么？”
拉洛希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她揉着眼睛坐起，睡衣领口歪斜着，流露出点点春光。
糖豆转身时，恰好看见少女的金发辫缠在床柱上，活像只被网住的风精灵。
“西多士和草莓燕麦片，”
她用风魔法托着三碟西多士飘向餐桌，焦黄的面包边还在滋滋作响，刀工整齐的菱形切口还冒着热气，我试着模仿了一下学院餐厅的做法......
每颗鲜甜的草莓都被切成十二瓣，花瓣状的果肉整整齐齐码在燕麦片上，像极了宫廷甜点师的杰作。
洛蒂丝的鼻尖动了动，终于被食物香气拽下床。
“闻起来真不错，至少比学院餐厅的棒多了。”
三人围坐在雕花圆桌旁，晨光恰好爬上糖豆的翅膀。
她的学院制服整齐地叠在椅背上，而洛蒂丝还穿着哥特睡裙，裙摆拖在地上，拉洛希亚的银制餐叉在西多士上轻点，奶油夹心立刻溢出，混着枫糖浆的香甜在舌尖炸开。
“这西多士……”
拉洛希亚的耳尖泛起红光，“比宫廷御厨做的还要好。”她其实想起了宫廷礼官的教导，用餐时要保持克制，却忍不住又叉起一块。
——反正现在又没在皇宫里，稍微放肆一下又不会有人知道。
更何况她的这两位室友也不会想着去告密。
洛蒂丝的吃相则完全违背贵族礼仪，她直接用手抓起西多士，奶油沾在指尖：“我受够那些繁文缛节了，先吃为敬！”
她堂堂一个魔王转生，凭什么要遵循人族的礼节？
在家里被养父养母和兄长姐妹们约束着也就罢了，来了皇家学院还要被束缚？
怎么可能！
她！
洛蒂丝！
放荡不羁的灵魂！
魔王一样桀骜不驯！
三人各怀心思，飞快将糖豆贡献的早餐分食完毕，洛蒂丝和拉洛希亚均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并非形式上的恭维，而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倘若她们要是知道了糖豆的手艺是某位退休十几年的传奇老剑圣手把手调教出来的话，恐怕还会更加惊讶。
学院广场的石板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三人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在地面投出不同的剪影：
洛蒂丝的哥特裙摆像展开的蝙蝠翼，拉洛希亚的风信子裙摆如绽放的花朵，而糖豆的翅膀尖上的细小绒毛迎风摇曳，引得几只白色的蝴蝶绕着她飞舞。
当学院广场的全景撞进眼帘时，糖豆的翅膀不自觉地张开。
直径一公里的圆形广场中央悬浮着直径十米的魔法阵，不同的元素符号在晨光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会喷出不同颜色的光雾——红是火焰，蓝是水流，金是光明，黑是暗影。
“这是【贤者】尤利西斯阁下留下的【元素钟】，”拉洛希亚的声音带着敬畏，“每天晨雾会根据当日元素潮汐变换颜色，今天是第十一周的星期一，同时也是夏月第一天。”
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显摆魔法造诣的计时器而已——至少表面如此。至于里面有没有配置元素屠龙炮或是超远程禁咒发生器，这谁也说不准。
“贤者尤利西斯大人？勇者大人的左膀右臂，最初的从者，勇者的挚友，伟大的半龙人法师？”
糖豆脱口而出《勇者圣言录》中对尤利西斯的评价。
“是的，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我们的学院长。”
第49章 尤利西斯的演讲
就在糖豆疑惑于尤利西斯的身份时，广场上空的云层突然开始沸腾。
颜色深沉的积雨云几乎于刹那间生成，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云幕后苏醒。
老生们见状纷纷露出会心一笑，不远处看乐子的西奥拉甚至摸出了羽毛笔和羊皮纸，准备记录这场年度固定的 “院长欢迎秀”。
“注意！龙息预警！”
不知哪位调皮的老生率先喊出暗号，广场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糖豆慌忙抬头，只见云层裂出缝隙，一条足有三十丈长的黑色巨龙破云而出——龙鳞在阳光下熔成流动的黑金，翼膜边缘燃烧着噼啪作响的魔焰，正是尤利西斯的巨龙形态。
“嗷——！”
龙吼震得元素共鸣阵泛起涟漪，火元素符号率先亮起，广场边缘的骑士巨像自动握紧了佩剑。
新生们要么抱头蹲下，要么目瞪口呆，唯有糖豆注意到巨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和愉悦。
这头龙，好像很喜欢看到她们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什么情况？
“又来了，防护准备！”
正在调试傀儡马的骑士系老生齐刷刷举起包铁圆盾，动作整齐得仿佛排练过千百回。
盾面圣光结界亮起的瞬间，火龙刚好俯冲到离地三十米处，下方的新生们仿佛能够感受到那巨龙接下来从口中炽热的龙息。
“完了完了完了，巨龙来袭！”
“我们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妈妈！我将变成萤火虫！”
“亲娘嘞！俺不中了！”
可下一秒，巨龙庞大的身躯像被无形的手托住般定在半空。
尤利西斯的龙瞳扫过人群，特意在糖豆三人组的方向眨了眨眼，随后张开龙嘴——不是预想中的火焰，而是喷出漫天璀璨的魔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雨倾泻而下，每颗光珠都在空中炸开成学院徽章的形状：剑与龙缠绕的金箔，蔷薇与风信子交织的银线。
这些棱形晶体徽章在坠落途中二次裂变，化作万千身披法袍的半龙人幻象——每个幻象都在施展不同派系的招牌法术。
“哇啊！是彩虹龙息！”
安娜兴奋地挥舞着黑袍，任由光珠落在她的亡灵魔纹法袍上，“今年院长的烟花又有了新花样！”
蒂娜无奈地扶额，却也忍不住用银叉接住一颗光珠：“尤利西斯院长还真是搞这种花架子啊。”
“这不就是我们院长的趣味么？更何况我们也能欣赏到一场有趣的闹剧。”西奥拉轻笑道，“这可是十年来皇家魔法学院的惯例。”
“说的好像你去年来报到的时候没被吓成狗......错了错了，我错了，西奥拉姐别揍我！”
安娜刚想哔哔两句，就瞧见西奥拉抽出了她的水晶球法杖——那玩意儿可不仅仅只是法杖。
必要时还可以当钉头锤用，甚至还可以上刺刀。
当最后一片光羽飘落，尤利西斯已稳稳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方才的巨龙形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镶满魔晶的猩红法师袍，龙角镀着晨光般的金边，尾巴得意地甩动。
“哈哈，欢迎你们！学院的新生们！还有各位老生！开学好！”
“欢迎来到泰卡斯皇家魔法学院！”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咒文传遍每个角落，震得糖豆的蝙蝠耳嗡嗡作响，“别担心，今年的烟花同样没烧掉任何雕像——”
他扭头看向骑士学院方向，那里的勇者雕像正默默“流”着熔化的金漆，“至少没完全烧掉！”
很明显，他不是故意的——而是成心的。
老生们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新生们却还沉浸在震撼中。
糖豆看见洛蒂丝翻了个白眼，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骷髅头摆件，拉洛希亚则双手合十，风信子胸针在光雨中泛着微光，显然被这华丽的出场征服。
“他、他就是尤利西斯院长？” 某位骑士新生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
“如假包换老弟，活着的传奇，帝国的守护者，伟大的贤者大人就在我们眼前，或许是我们这一生能接触到的地位最高且最接地气的大人物了。”
骑士系的老生拍了拍新生们的肩膀，“当然，从现在开始你们得将脑子里的那些陈旧的定义词汇全部砸碎，院长在学院里就仅仅只是院长而已。”
“嗷。顺带一提，院长是格外的抽象。”
而尤利西斯则顺着魔力波动的望向糖豆的位置，龙瞳在看见她的储物戒指时微微收缩。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亚历克斯的小娇妻——还真跟亚历克斯说的那样，柔柔弱弱，但又不过于娇嫩。
一个气质上明明很柔弱却带着异样韧劲的女孩儿。
“和亚历克斯那家伙还挺【帮像】（沙漠俚语：长得像）。”他自言自语道，随后一挥法杖，启动扩音魔法。
“首先——恭喜你们通过学院严苛的入学考试或是设法取得了学院教授的青睐，从而通过了千分之一的淘汰筛选率。”
“但现在，真正的淬炼才刚刚开始。”
法杖顶端迸发的雷光在云层刻出倒计时——72小时的数字每跳动一次，广场喷泉就喷高十米。
“听好了，尤其是新生们！”
尤利西斯扯开法师袍，露出鳞片覆盖的胸膛，上面纵横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那是当年与魔王战技对轰留下的，“在泰卡斯，魔法不是温室里的蒲公英！法师不是脆弱的菟丝子！”
“我见过太多捧着《高阶咒文大全》的蠢货被哥布林用木棍敲碎脑袋——因为他们不知道，魔法的理论在血腥的战场上该如何应用！”
洛蒂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眸盯死了尤利西斯的伤疤——那是她前世亲手留下的，此刻却被半龙人当作荣耀的勋章。
真该死！
“所以，三天后——”
尤利西斯的法杖重重敲击地面，广场中央浮现出地下城的全息地图，腐坏的魔能气息让糖豆的翅膀尖微微发颤，“所有人，新生老生，全部丢进【永寂回响】地下城！”
“在那里，你们要面对会喷酸液的石像鬼，会偷魔晶的哥布林，还有——”
“有可能会突然冒出来的深渊恶魔！”
新生群中顿时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们的床铺会换成睡袋！课本换成绷带！羽毛笔换成淬毒匕首！”
“三十天的实战成绩，将决定你们能否真正取得坐着上课的资格！”
半龙人院长突然闪现到糖豆面前，龙瞳倒映着她僵住的表情，
“顺便说，地下城医疗队只救喘气的，可别死了，孩子。”
第50章 现在是！组队时间！
糖豆的耳尖剧烈颤动，尤利西斯闪现时掀起的沙砾气息掠过她的鼻尖。半龙人法师黑袍下摆翻涌的符文还未完全熄灭，在空中残留着熔岩流淌般的轨迹。
少女被突然袭到近身的半龙人法师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准备问个好啥的，却看到尤利西斯抬手一抖法袍，一个闪现又回到了高台之上。
好像他来这么一出只是单纯地吓唬一下糖豆似的。
“糖糖豆！尤利西斯阁下居然离我们这么近！”
斯普林少女身边的洛蒂丝没什么反应，甚至眼神比刚才还阴翳了几分，隐约有些不爽的样子。
但拉洛希亚却全然不一样了，情绪格外地激动，脸蛋涨得通红，“那可是尤利西斯阁下！”
糖豆眨巴了眨巴眼睛，虽然她现在还不清楚“私生粉”这个名词究竟代指地什么意思，但她也大概知道自己的这位室友是贤者大人的小迷妹了。
“尤利西斯阁下，一个奇怪的人。”
糖豆摇了摇头道，在那不到五秒的眼神接触里，少女可感知到的东西并不算多，可尤利西斯阁下眼中的审视以及那微妙的淡淡的敌意，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作为一个从小被石头子儿追着打好不容易才苟活下来的族中禁忌，糖豆对敌意实在是太门儿清了。
审视也就罢了，可敌意......
堂堂尤利西斯阁下，活着的传说，干嘛要为她显露敌意呢？
“拉洛希亚小姐。”
“怎么了糖豆，你也能感受到尤利西斯阁下身上的那独特的气质么？！”
拉洛希亚左顾右盼，见没人投来注视，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半步，在尤利西斯刚刚停留片刻的位置上猛吸了一大口！
嗯，是沙漠香料的味道！
很正！
“这个，那个......我是想问，尤利西斯阁下是对待学生很严苛的人么？”
糖豆此时有些痛恨作为斯普林人敏锐的感知能力，否则她此刻也不至于装得这般辛苦。
“嗨嗨嗨！这可得看情况！”
此般言语自然不是拉洛希亚这位淑女（存疑）的回答，三小只闻言同时打了个冷战，然后脖颈僵硬的朝身后的方望去。
还能是谁？
魔法学院二年级抽象派死灵法师安娜是也！
“喂喂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啊？我难道就这么不受待见吗？哎呦——”
身着死灵法师标志性黑袍的安娜双手叉腰，刚刚想在法师新生面前彰显一下身为学姐的威严，一记手刀便从她身后劈来，劈得她哭爹喊娘。
“都说了要注意一点儿形象，你怎么就不听呢！”
蒂娜投向安娜的眼神格外阴翳危险，但再度抬眸看向三小只时，却又恢复到了之前如沐春风的姿态，仿佛是一位纯正的淑女。
但......为什么感觉蒂娜学姐比安娜学姐还要危险的样子？
三小只面面相觑，很明显，她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与猜忌。
“你们两个都安静一些。”
西奥拉学姐平稳声音的出现简直是三小只的救命稻草，眼前正“打成一片”的安蒂两人闻声也立马正经起来，清洁魔法扫过彼此的衣裳，便又显得焕然一新。
“要一起组队么？你们三个？”
老成稳重的西奥拉虚虚地扶了扶水晶眼镜框，朝糖豆三人发起了组队邀请。
“组队？我们？”斯普林少女惊讶道，“可我们只是新生......”
尤其是她自己，除了躲避奇美拉的捕食以及沼泽巨兽的各种威胁之外（其实这就已经相当离谱了），她几乎没有任何实战经验。
让她在林地里荒野求生糖豆很在行。
可让她抄起法杖和怪物打架？
她没试过啊！
“无所谓，我们只需要【新生】来组队而已。”西奥拉闭眼平淡道。
“和新生组队的老生队伍在最终考核中提高10%到30%的考核学分，这一点对我们很重要。”
（评级标准：老生攻略小队每携带一位新生，综合评分提升10%，最高可携带三位新生。）
这条举措其实算是给入学的新生们的一条隐性老带新福利，不至于让他们第一次下地下城完全摸不着头脑。
——各种意义上的摸不着头脑。
“至于你们的实力如何，能不能打，只要能跑能跳听指挥不拖后腿就行，其他的都无所谓。重点是听指挥，不自以为是就好。”
西奥拉解释道，作为二年级学生首席，为了维持自己的学分优势，她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可以的话就吱一声，拒绝的话我们再去找别人，不要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对了对了，顺带一提，组队攻略地下城至少需要七个人，如果我们确认组队，那只需要再找一两个独狼就可以了。”
“单兵独狼虽然不是不可以，但是那得对自己的实力绝对自信才行。”安娜插话道：“而且你们要相信我们这些学姐的实力呀！包带飞你们的！”
“这？”糖豆看看身边的两位：“两位的意见呢？”
作为没什么战斗力（自认）的斯普林少女，她内心还是倾向于和学姐组队以求稳定的。
“我没意见。”洛蒂丝投出了赞成票。
“我觉得和学姐们组队也好，可以从学姐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拉洛希亚也表示赞成。
“那就这么定了！我看看我们现在队伍的规格......六个法师，西奥拉，咱这个队伍会不会有点太脆了？”
安娜分析道：“你做小队指居中挥顾大局当指挥位，我能做半个盾充前锋和召唤位，蒂娜能当后排半个治疗，她们仨别的不说打打后排输出是没问题的，但我们现在还差盗贼位和战士位吧？”
“盗贼我自有人选，战士位......”西奥拉眉头微蹙，战士位的人选还真是个问题。
战士在以法师为主的攻略小队中的作用并非作为主力输出，而是作为策应支援为法师们提供清场支持存在。
这位战士不需要有多能打，只需要能抗伤害就——
“糖豆！”
清脆的少女音配合着沉重的踏步声靠近而来，糖豆刚来得及往后瞥去一眼，就忽觉自己纤细的身体腾到半空之中，失重感扑面而来。
随后，便被一双大手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妮娅！”
嗅到熟人身上的青草芬芳，糖豆眼前一亮，作为学院里彼此的老乡，尽管只过去了一天，再度相见时也同样充满了欣喜。
西奥拉下拉眼镜，打量着眼前这位四米半高的米诺斯女战士，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而更满意的还在后头——
“请问，你们是在组队吗？”
“能不能加我一个？”米诺斯少女腼腆的问道。
第51章 你真把我当牛使唤啊尤利西斯？
“米诺陶诺斯？”
“嗯嗯！”
妮娅的牛耳兴奋地抖动，皮甲下露出的皮肤布满浅褐色的斑点，那是长期在自然中与元素共鸣留下的印记。
“战士位？”
“嗯嗯！”
栗发少女用她的羽毛笔在 “队伍配置” 栏划了个粗线，“四米半的冲锋扛伤坦，完美。”
而安娜趁机绕到妮娅身后：“能抗石像鬼的酸液吗？”
“被打中可会烂掉半张脸哦～”
妮娅的牛耳紧张地抖动，却坚定地点头：“去年冬天，我扛着断角野牛跑完了整个晨露山脉，”她的手指划过皮甲，“哥布林的毒镖也只能让我打个喷嚏，但还没试过石像鬼的。”
糖豆忽然想起先生提到过的事情，这个总和她一起玩吹蒲公英的大个子十四岁那年曾用牛角顶飞过袭击村落的巨狼，十五岁一拳打死过林中流窜的魔熊。堪称人形巨兽——其实就是巨兽。
此刻却在学姐们的注视下，像只怕生的幼鹿般绞着手指。
“那就这么定了！”
安娜兴奋地掏出法杖，黑色雾气中浮现出七人小队的全息投影，“西奥拉当指挥，蒂娜奶坦，我控场，妮娅冲锋，糖豆后排风筝辅助——”
她忽然盯着洛蒂丝的骷髅头摆件，“咒法系的？要不负责诅咒敌人？”
“不，我负责割喉。”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匕首，让西奥拉的羽毛笔在 “特殊战术” 栏重重一划。
而拉洛希亚的风元素魔纹在掌心聚成风车，轻轻托起妮娅的战斧：“米诺斯族的战技能让风刃附着在武器上吗？我记得米诺斯族在土元素与风元素亲和上都有一定的天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妮娅的牛耳因她的靠近而泛起粉红，甚至由此后退了半步。
“这个，我觉得可以试试......”
她的声音像远处闷雷，却带着米诺斯族特有的温柔，尾巴尖紧张地卷起脚边的青草。
......
“这个为什么要让我试试？不是我说你啊尤利西斯，我记得我还没正式提交入职申请吧？”
院长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在尤利西斯的龙鳞上流淌成金。
开学第一天，尤利西斯演讲结束的下午，依旧是学院长办公室，依然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约瑟夫和尤利西斯正在就工作问题展开激烈的交锋。
“我刚来你就想剥削我的剩余价值？不带你这么玩儿的啊！”
“我不过是来送媳妇上学的，你倒好，直接抓壮丁，你觉得这合适吗？。”
“再说了，你不是有一堆中阶法师倒贴钱打工？”
“合适，怎么不合适？剩余价值？我呸！我不过是从你身上找补回来我失去的那些而已，亚历克斯！”
尤利西斯带着半龙人的威压说道：“再说了，只是让你去地下城里呆着而已，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屠龙，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这可是你欠我的！现在该还债了，亚历克斯！尤利西斯·加隆有债必讨！有仇必报！”
“好好好，你小子，待地下城里一待就是三十天的这事儿你是一点儿都不带提的啊。”
约瑟夫翻了个白眼，他当然知道这头半龙想让他干什么去，这头半龙也知道他知道他想让他干什么去。
但是，老友之间或多或少总是得就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扯一扯皮才行——要不然这友谊就不那么对味儿了。
“我给你发补贴。”
“那你立字据！”
“立就立，谁怕谁！”尤利西斯以同样的白眼反击：“补贴十金币的薪水报酬，外加五金币的伙食补贴，总共十五金狮。”
“就这点儿？”
“你不要太贪心亚历克斯，小心等你媳妇快毕业的时候我卡着她的学分让她延毕。”
“当然，如果你表现好，我也可以让糖豆的储物戒指多开两个次元口袋。”
约瑟夫：......
“尤利西斯......”老剑圣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他突然感觉自己把自家媳妇送到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好像是个错误的选择。
“怎么了？”
“还是你畜生啊。”
“......你有脸说我？亚历克斯，我就问你签还是不签。”
尤利西斯将自己龙飞凤舞写好的魔法契约抖落抖落晾干，随后一个轻羽术送到约瑟夫面前，与之一道送去的是一支自动续墨的羽毛笔。
“对了，别忘了签真名，少给我写你那劳什子约瑟夫的假名。”
随后，迎着半龙人法师戏谑的眼神，约瑟夫咬牙切齿的在契约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活像是和敌国签订了什么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
“还真别说，每次看你的真名都觉得非常微妙。”
尤利西斯盯着那串几乎和巨龙真名一样长的名字，爆发出龙吼般的笑声：“你一个人类起这么长的名字干什么？都快赶上巨龙和深渊恶魔的真名了。”
“你少管，总之会有人懂得。”
“哼哼，那我拭目以待。”
尤利西斯把玩着镇纸上的微缩黑龙雕像，龙嘴喷出的火星在契约上烙下防伪印记。
签毕的契约瞬间折叠成千纸鹤形态，鹤喙叼着约瑟夫的一根银发飞向保险柜。
“契约达成，亚历克斯，现在的你成我手底下的大头兵了。”
尤利西斯美滋滋的哼唱着高原小曲儿，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亚历克斯，你去见过老路易了吧？”
他试探着问道，“你家小娇妻入学总要买魔法道具。”
“去过了，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了。”老剑圣端起茶杯，靠到嘴边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我真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没准还能跟奥萝拉莉丝掰掰腕子。”
“【弄臣】愚弄世界，也终将被世界愚弄，这是他的命运，也将是我们将来的命运。”
尤利西斯摇摇头，“我想陪他再走上一程。”
“这是一位传奇的，最后一程。”
约瑟夫沉默许久，红茶也由炽热变得冰冷。
“这样，也好。”
第52章 老路易的继承人，希纳斯·路易
傍晚时分，安蒂西三人组并肩走在学院的小路上，暮色将蔷薇藤蔓染成紫红，魔法路灯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安娜蹦跳着，亡灵法师袍下摆的骨铃铛叮咚作响，她叽叽喳喳，像只活蹦乱跳的百灵鸟似的。
“那我们的盗贼位找谁？”她转身倒退着走路，差点撞上漂浮的清洁魔像，“西奥拉姐，你说你有人选了，是谁呀？”
西奥拉的法杖尖端在地面划出细碎火星，“我们的老熟人，你不至于已经忘了她吧？”栗色短发被晚风掀起，靴跟碾碎了一颗陈腐的松果。
“我想我们亲爱的亡灵法师、安娜小姐还没有变成她所统御的亡灵那样既盲目又痴愚。”
安娜：......
“西奥拉姐，”少女亡灵法师正言道，藏在宽大袖口中的骷髅手串哗啦作响，“你要是想骂我，其实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咱给你骂就是了。”
西奥拉：......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蒂娜，蒂娜冲着她无奈的摇摇头：“你知道的西奥拉姐姐，这是天生的，根本改不了，有救的话早救了。”
“......好吧，或许我根本就不该对安娜抱有幻想。”
栗色短发的少女长叹一声，旋即抄出法杖，一记全垒打击飞朝她袭来的锐利梭镖。
“你的欢迎仪式还是这么独特。”
安蒂西三人组朝着不远处楼宇的阴影处望去，在她们的魔力视野之中，原本应该平平无奇的影子里却藏着某个危险性十足的小个子。
“我想应该不用我们请你出来吧？”西奥拉将法杖于地面一撞道，“希纳斯·路易。”
话虽如此，但她身后漂浮的三颗人头大的火球似乎并不这样的觉得。
“欸欸欸！别搞啊西奥拉！我刚才只是小小的开了一个玩笑而已！卧槽，你来真的啊！”
“火球收起来啊！”
“新买的隐身斗篷都要烤焦了！”
阴影如水银般流动起来，暮色中跃出个侏儒身影。
她身上带着金属锁链的轻响，靴跟在石砖上敲出三连击的节奏，希纳斯?奥列维奇?路易像片被风吹起的枫叶般旋身落地。
“你这家伙真是老样子，还这么暴力！”
侏儒少女单手翻起，指尖夹着三枚毒镖，却在蒂娜的圣光注视下乖乖收进腰间的皮质箭袋。
她的身高刚到西奥拉的腰际，却偏要梗着脖子仰头，胸脯挺得几乎要顶到皮甲的铜扣：“看看这精准的偷袭角度！这可是我在矮人矿洞练了半个冬天的成果——”
“成果就是被我用火球术吓出来？”
西奥拉的法杖轻点地面，三颗火球应声消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她注意到对方皮甲的肘部磨得发亮，显然是长期攀爬所致，而背后的十字弩弩身刻着 “路易工坊” 的徽记，弩弦上缠着半透明的蛛丝——那是能黏住石像鬼翅膀的秘制陷阱材料。
“咱们半斤八两嘛，你忘了当年是谁在炼金课用变形药水把你变成仓鼠的？”
“算了，提这事儿你又要想法子走我了。说吧，找我肯定没好事，又是缺陷阱大师还是开锁专家？”
西奥拉的羽毛笔在掌心转了个圈，羊皮纸投影出八人小队的配置：“盗贼位。”
“地下城攻略？”
“嗯哼~”栗发少女颔首，“还是说你已经找到了心仪的队伍？”
“这倒是没有，我还想找几个生面孔组队呢。”希纳斯摇摇头：“结果那群笨蛋新生居然瞧不上我堂堂侏儒盗贼，到时候等着被咬人虫偷屁股吧！”
“所以需要你的侦查术。” 蒂娜温和地补充，“二年级之中没有谁比你更精通盗贼技艺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没有队伍咯？”西奥拉反问道。
“不然呢。”
“那么，”西奥拉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和侏儒少女平视：“现在你有了。”
“额，我可以拒绝吗？”希纳斯后退半步，讪笑道：“跟你这么个心机女凑一起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当然，没有问题，你完全可以拒绝。”
栗发少女闻言并未有太多的情绪波动，甚至看上去比刚才还轻松了许多。
“那我就走——”
“只可惜我们的小队大概得购买大概一百金狮的地下城物资，但身为队长的我却觉得老路易的学生用品专卖店里或许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凝望着侏儒少女在瞬间陷入财迷状态的纠结模样，西奥拉嘴角的笑意更加浓郁。
西奥拉却微笑着掏出羊皮卷轴：“整整一百金狮的预算......”她故意停顿，看着希纳斯琥珀色的瞳孔瞬间变成金币状，“或许该去矮人商会——”
“哎呀呀，希纳斯你认为呢，你觉得老路易那里有没有我们想要的呢？”
“额，这个......那个......”侏儒少女纠结了半天，“我寻思，应该是有......”
“行吧行吧，我跟你们走行了吧，这把我算是认栽了。”
希纳斯叹气道，没想到她最终还是上了西奥拉这个心机女的贼船。
“不过得先说好，一百金狮的消费可一点儿都不能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侏儒少女说这话时格外认真。
“而且还必须得是新金狮，不能拿旧币糊弄我！”
旧币的币值和含金量只有新币的一半，她得先问清楚才行。
众所周知，世界上最贪财的种族有两个，一个是地精，一个是侏儒，尤其是经商的侏儒。
作为老路易的唯一继承人，希纳斯早就把老路易的店铺当成了自己未来需要接手的事业，并始终为这个理想而奋斗着。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童叟无欺，我西奥拉姑且还是有信用的。”西奥拉收起法杖，“药剂，卷轴，素材......我只求你不要宰我们这群穷学生。”
“穷学生？你？”希纳斯诧异地打量着西奥拉，“......好吧，我承认你确实挺穷的。”
“但是你身后那两位应该不缺钱吧？”
侏儒之中有极少数人拥有感知他人财气的天赋，希纳斯正是其中之一。
在她的视野里，西奥拉虽是蓝天白云一穷二白，但她身后的那两个双胞胎，那可是大红大紫之象啊！
第53章 糖豆老婆去打靶
另一边，餐厅里
“糖豆的筷子技法简直是艺术啊，感觉就像是勇者大人在亲自使用似的。”
拉洛希亚的银制刀叉在餐盘上摆出优雅的十字，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看着可爱的糖豆：
“不过感觉你的心情有些不太妙，因为什么呢？”
糖豆的蝠耳因焦虑而低垂，“唔……实力。”
“糖豆现在的实力，会不会给大家拖后腿？”
斯普林少女小声呜咽，“毕竟现在的我只会零环戏法。”
“连刚借来的一环《基础元素操控》，也只学会了【小火球】和【水箭术】......”
“你这是一眼就学会了吗！？咳咳，我确实有点惊讶。不过话说回来，法师学院的靶场上有不同级别的魔力标靶，我们用过晚餐之后可以去凑凑热闹。”
“而且勇者大人曾经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嘛——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啦。放心吧糖豆，没事的。”
“真的能行吗？”
虽然先生说她的魔法天赋很好，是一个学魔法的天才，可这里是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欸！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她真的能做好吗？
她真的可以不辜负先生的期望吗？
小小的糖豆心中有着大大的疑惑。
少女怀着忐忑，用过晚餐，三人在紫藤花廊尽头停下，法师学院靶场的青铜大门正披着暮色的鎏金。
那是座圆形建筑，外墙由嵌满萤石的花岗岩砌成，每块石砖都刻着螺旋状的导流魔纹，将多余的魔力引向中央的避雷尖塔，像是一座巨大的斗兽场。
大门上方悬浮着半透明的防护结界，将靶场内外的元素波动隔绝开，却又能让学员清晰看见内部此起彼伏的魔法闪光。
“靶场分三个区域：初级区适合新生，中级区有移动靶，高级区……没导师带领别进去，据说去年有个二年级生把自己炸成了稀巴烂，尤利西斯阁下使用了不完美复活术才抢救回来。”
黑紫色的餐卡一刷，大门轰然开启，露出内部纵横交错的靶道，每条靶道上方都悬浮着不同颜色的魔导灯，将空间切割成流动的光带。
糖豆的蝙蝠耳轻轻颤动，她“看”见空气中漂浮的魔力颗粒，像无数萤火虫在靶场中穿梭。
初级靶场占据了靶场的底层，地面铺着会呼吸的魔纹地砖，每踏出一步，砖面就会亮起对应的元素符号。
正中央矗立着近百座水晶靶，表面流转着水蓝色的微光，当有魔力击中时，会根据精准度爆发出不同颜色的光晕：
浅蓝是及格，深蓝是优秀，而璀璨的宝蓝，则是传说中的 “完美”。
中级靶场位于二层，通过悬浮的光桥连接。
糖豆仰头望去，只见金属靶标在轨道上高速移动，有的模拟哥布林的跳跃轨迹，有的则像石像鬼般扇动翅膀。
最外侧的靶道甚至悬浮着小型元素生物幻影，火焰构成的狼形靶子正对着学员咆哮，每次被击中就会分裂成更小的火苗。
“高级区在塔顶。”
拉洛希亚顺着糖豆的目光望去，“那里的靶子会释放真实的强大元素攻击，连老生都很少涉足。”
“不过我们今天只需要初级区的水晶靶，所以问题不大，就当是练习熟练度了！”
初级区的水晶靶足有两人高，表面刻着细密的魔力回路，当糖豆三人靠近时，靶心亮起欢迎的绿光。
“随便怎么攻击都可以，就算是把魔力榨干都无所谓，这里的水晶靶都被恒定施加了五环【坚固术】，除非我们的攻击强度能够抵达五环法术的水平，否则这些玩意儿根本不会被损坏。”
洛蒂丝用魔眼瞄了这些水晶标靶一眼，随后给出了她的答案，“拉洛希亚，你现在最高能施展几环的法术？”
“三环的【风刃术】，但还不熟练，洛蒂丝小姐呢。”
“三环的【低级解离术】，只能说还算顺手，看来我们都需要好好特训一下。”
两人这样交谈着，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糖豆正在抱着《基础元素操控》仔细阅读。
“火球术学会了，水箭术也学会了，地刺术......原来运行方式是这样的么，让我来试试。”
少女指尖在羊皮纸上划出淡淡的魔力痕迹，蝙蝠耳随着书页翻动轻轻颤动，她盯着 “地刺术” 的符文模型，指尖在空气中临摹土元素魔纹，掌心逐渐凝聚出暗黄色的魔力旋涡，像团压缩的泥沙。
“地刺术的核心是‘破土’，要注意不是强行召唤，而是引导地底的自然元素之力……”
当地刺术的三维魔力模型在她脑海中亮起，少女呼吸的节奏不自觉地与地砖的魔力脉动同步。
最后一个符文闭合，地面的魔纹地砖突然发出共鸣，无数细小的土元素颗粒汇聚成流，顺着她的脚尖涌入魔力旋涡。
瞬间，第一发地刺术破土而出！
暗黄色的石刺足有半人高，表面还带着泥土的气味，七根犬牙交错的岩刺在抵达水晶标靶前拧成螺旋钻头的形态，精准地刺穿靶心的魔力回路，令其爆发出璀璨的宝蓝色光晕！
“完美评级！”
悬浮在空中的魔导记录仪播报道，“新生糖豆·万斯普林·柏忒首次施法达成——”
播报声被接二连三的岩爆轰鸣打断，糖豆跪坐在魔纹阵眼，指尖在虚空中疯狂演算。
“那，试试这个呢……”
她轻声念叨，调整魔力回路的共振频率，沾着岩粉的指尖每划过一道弹道修正，地面就窜出三根改良版地刺——等到第五次修正，岩刺已经进化成带着光滑匀称的流线型态。
暗黄色的刺锥如暴雨般倾泻，每一发都精准命中靶心同一位置，水晶靶爆发出连续的宝蓝光晕，像串被点燃的魔晶灯。
地面的魔纹地砖剧烈震颤，将土元素波动扩散到整个初级靶场。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看那边！新生在连发地刺术！”
“等会儿？怎么还是无咏唱施法？！这届新生怎么回事儿？这对吗？”
周围的学徒纷纷停下练习，水晶靶区被宝蓝色光晕映得通明。
一个半精灵族的老生推了推歪斜的眼镜，镜片中倒映着糖豆专注的侧脸：
“不儿，她怎么做到的！”
“她的魔力不要钱的么！”
第54章 糖豆的惊人表现
魔导记录仪的播报声被此起彼伏的岩爆轰鸣彻底淹没。
“魔力回路居然能压缩到这种程度？”
“这个射击频率，这不应该是新生能掌握的力量吧？”
“虽然只是一环魔法，但是这个结构优化，有点太离谱了吧？”
糖豆的连续无吟唱地刺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初级靶场激起千层浪。
原本各自练习的法师学徒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一时间，整个靶场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与窃窃私语。
忽然，围观人群向两侧分开，金属靴跟叩击地面的脆响压过了窃窃私语。
穿着猩红法师袍的青年踏着熔岩流淌般的魔力轨迹走来，左肩蹲着的火焰蜥蜴吐出分叉的舌头。
“新生？”
他摩挲着下巴的火焰纹刺青，赤铜色长发被热浪掀起，“有趣。”
“是塑能系二年级的萨尔瓦多·焰心！元素系出了名的容易炸毛啊......”
“他来干什么，难道是想和新生切磋一下？听说萨尔瓦多在连续无吟唱施法领域也有很高的造诣！”
“谁知道呢，咱们在一边儿看戏好了。”
萨尔瓦多打了个响指，肩头的火焰蜥蜴膨胀成三米高的熔岩巨兽。
巨兽的利爪拍击地面，朝糖豆的方向掀起狂野的热浪。
“那边的？是新生吧？！要不要来场真正的比试？”
他指尖旋转的炎爆术核心将空气灼烧出焦痕，“我对你的技法，很感兴趣。”
糖豆的蝙蝠耳紧贴头皮，翅膀尖的绒毛因高温而卷曲。
出于怯懦的本能，斯普林少女瑟缩的后退了几步，但紧接着她便想起了先生的教诲：
【在与人的交往之中，切不可暴露自己的畏缩与怯懦。】
于是糖豆稍作呼吸，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腿上前迈进了两步。
“您好，我叫糖豆......可以尝试一下，那规则呢？”
显然，这个动作赢得了萨尔瓦多的尊重，原本眼中单纯傲慢的斗志被强行压制了下来，眼神中多出了对眼前白发亚人少女出于战意的欣赏。
“三分钟内，谁先让靶心温度加热到更高，就算谁赢。”
“当然，我们都使用一环魔法，只比拼连发速度，如何？对你这个新生来说，应该不算不公平。”
围观人群爆发出惊呼。
这当然算是一场正式的挑战，但同样也称得上是一份尊重。
“我还是第一次见萨尔瓦多阁下对一个不是蜥蜴人的新生这么......尊重。”
“他以前应该是那种傲慢且放荡不羁的性格才对，怎么转性了？”
“蜥蜴控也就罢了，他不会觉醒了福瑞控吧？”
“福瑞控？那是什么？”
“咳咳，不重要不重要，小孩子别插嘴。”
老生们叽里呱啦地说道，没想到自己人里还能混进个啥都不懂的纯情小伙。
拉洛希亚下意识伸手想要护住糖豆，却被洛蒂丝轻轻按住。
“让她试试吧，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
“而且，这孩子只是表面上显得有些怯懦罢了，你还真把她当成菟丝子了不成？”
金发少女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先前糖豆身上的各种奇异之处。
好像，洛蒂丝说的没错，糖豆这孩子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软弱无力。
“那就请、请多指教！”
糖豆的魔杖划出不规则的弧线，这是约瑟夫教她的战阵施法起手式。
而萨尔瓦多的火球术出手便是教科书般的完美，他指尖旋转的炎爆术核心足有拳头大小，赤红色魔力回路清晰如锻造锤纹，每一发都带着塑能系特有的爆破音。
水晶靶在连续轰击下发出嗡鸣，表面温度肉眼可见地飙升，原本的水蓝色光晕迅速被炽红取代。
“萨尔瓦多阁下的火球术！这是改良版【连锁爆燃】，每发间隔不到两秒！”
“新生完了，塑能系二年级首席的魔力存量可不是开玩笑的——”
“看那熔岩巨兽的魔能链接，他在借用环境火元素，这就不用担心魔力储量了！”
糖豆还是第一次直面如此纯粹的火元素碾压：
萨尔瓦多的火球术带着熔岩的狂躁，与先生教授她火花术时的如沐春风截然不同，每一发高温火球都精准地砸在靶心同一点，如同锻造师的重锤反复敲打铁砧。
她的蝙蝠耳被热浪灼得发烫。
“新生还是太嫩了啊。”
防护系的蓝袍学徒摇头，“自诩为天才的话，那可不行，因为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更何况萨尔瓦多阁下也算是天才中的佼佼者。”
红袍的青年张开双臂，火焰蜥蜴化作流火缠绕周身，他每一根发丝都燃起金红，火球在飞出掌心的瞬间分裂成蜂群，将靶心灼烧出熔岩状的凹坑。
“再加上他本来就是【火元素亲和】的体质，新生和他较量火魔法本来就是找虐的节奏。”
“可不是嘛，还好不是期末考试的真实格斗，那才是真完蛋呢。”
周围的观众们议论纷纷，几乎全是一边倒的看好红发的萨尔瓦多——这也是人之常情，胜败之势显而易见。
“别傻站着，小蝙蝠，该出招了。”
“我，我尽力......”
糖豆的魔杖尖端亮起微弱红光。
她初次凝聚火球，周围顿时响起失望的嘘声——那团仅松果大小的火焰甚至无法维持稳定形态，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元素浓度差了一倍不止，她是今天才学会火球术吗！”
（还真是......）
“这还比什么？萨尔瓦多阁下的火球可是能熔断标准钢锭的！”
糖豆盯着萨尔瓦多火球分裂时残留的魔力轨迹，那些交错的光痕在视网膜上重组......与约瑟夫在篝火旁画的火柴人草图隐约重合。
她的确听到了周围人对自己的蔑视与不屑，可现在，少女心中那个男人对自己肯定的声音，却占了上风。
“哈哈，亲爱的，火可不是死物，你得把它当贪吃的孩子哄。”
“它要燃烧，你就让它燃烧，它要毁灭，你就让它毁灭。”
“毁灭与新生，火熄和火燃，轮回不止。”
少女瞳孔骤缩，寒冰法杖突然反握，杖尾在虚空划出螺旋，杖身竟如毛笔般在空中勾勒出暗红色符文，原本坍缩的火焰突然分裂成数十颗萤火虫大小的火星！
随后，这火星仿佛闻风便涨一般，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膨胀到人头大小，呈现出骇人的幽蓝色。
“轰！轰！轰！”
数十连发的高温火球砸在靶心，温度指数开始疯狂飙升。
萨尔瓦多的熔岩链接突然出现紊乱，他这才惊觉糖豆的火球术居然在疯狂掠夺环境中的火元素——那些被他视为己有的熔岩魔力，正被对方的“野路子”火术悄然吸收。
“不可能！”
萨尔瓦多的火焰纹刺青发出红光，他第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你居然能......”
“还有一分钟！”
充当计时员的学生喊声刺破热浪，“看走眼了啊大伙儿！双方居然势均力敌！”
“先生说过.....火，是能量的绽放！”
“燃烧吧！火焰！”
“一环火球术·晨曦！”
第55章 糖豆老婆赢了！
“给糖豆——燃起来！”
五发蓝金色火球术同时爆射而出，一阵冲天的白烟拔地而起，倒计时恰好归零。
“谁？谁赢、赢了？”
当白雾散尽，深紫色的“4999.9c”与金红色的“5000.3c”在众人头顶交织成光晕，倒映在糖豆剧烈颤动的瞳孔里。
“最终温度差——0.4c！”
“靶体模拟熔融率：柏忒42%，焰心39%。”
萨尔瓦多的火焰纹刺青褪成暗红色，熔岩巨兽哀鸣着缩回蜥蜴形态。
“见鬼，这是......蒸汽爆破？你还把一部分水元素压缩在火球内部？不光只在表面生成一层包衣？”
糖豆的蝙蝠耳耷拉成飞机耳，翅膀尖的绒毛沾满结晶化的汗珠。
她看着萨尔瓦多摇摇晃晃站起来，随后笨拙地提起裙摆行了个屈膝礼，魔杖尖端残留的蓝金火焰在虚空画出道歉的符文：
“非、非常抱歉！糖豆好像......”（赢了呢）
“道什么歉啊！”
萨尔瓦多放声大笑，“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我为自己之前的咄咄逼人致以歉意。”
红发青年轻笑道：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拼啊！”
“没、没关系……”
“我在您身上也学到了很多，您没必要这样。”
“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不过，你能告诉我这招的名字吗？那符文回路太赞了，你自己改良的吗？方便透露吗！”
糖豆慌忙摆手，翅膀在身后紧张地扑棱：
“当然可以！叫、叫晨曦，我自己对火球术的改良版本...呃...刚想出来的。”
萨尔瓦多怔愣片刻，随后爆发出熔岩喷发般的大笑。
“晨曦！好个晨曦！真是个好名字，那招式像极了太阳刚从地平线上探出脑袋的颜色。”
“对了，差点忘了介绍自己，我是萨尔瓦多，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
他一把揪住萎靡的火焰蜥蜴后颈，将这小东西举到糖豆面前：
“露娜，我的小宝贝儿，我的小心肝儿，快跟这一届的小天才打个招呼，我敢打赌，她只要能成长起来，未来的成就绝对不低。”
而被称作“露娜”的火焰蜥蜴不情不愿地吐出火星，硫磺味的鼻息吹乱了糖豆的刘海。
萨尔瓦多用戴着龙牙戒指的食指轻挠蜥蜴下巴，那凶兽竟发出猫咪般的呼噜声：
“哈哈，这孩子就这样。别看她现在蔫巴巴的，一到晚上就会精神起来，昨晚可是把我的枕头烧出三个洞——你说是不是啊亲爱的老婆？”
拉洛希亚闻言满脸震惊地后退半步：
“老、老婆？”
却见那蜥蜴的鳞片正从赤红褪成粉橘色，尾尖甚至冒出几朵小花形状的火焰，吐出分叉的舌头在糖豆鼻尖扫过一道火星。
“露娜最喜欢偷吃别人的火元素，看来你的元素在她看来非常美味。”
萨尔瓦多屈指弹了下蜥蜴的脑袋，小家伙立刻蜷成团在他掌心打滚：
“不过能被她认可......”他用拇指蹭了蹭鼻尖，别过头去嘟囔，“也算你厉害。”
有一说一，萨尔瓦多都有点嫉妒糖豆了——露娜好像很亲近这只小蝙蝠。
火焰蜥蜴发出不满的嘶鸣，尾巴卷起萨尔瓦多的耳坠，却在糖豆伸手时乖乖地吐出一串火星，在她掌心聚成迷你火蜥蜴的形状。
“说到蜥蜴，蜥蜴控的美妙你们不懂！熔岩蜥蜴耐高温、好养活，还能帮你探测火元素波动，而且鳞片的手感可比天鹅绒更美妙。”
“感受这炽热的爱意吧！四十度的恒温怀抱！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棒的事物了！”
说这话时，糖豆清晰的看到红发青年眼眸中闪过的痴迷与狂热。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家伙是认真的——他对露娜的喜爱不是出于宠物的喜爱，而是......
“我想我们得走了萨尔瓦多阁下！”
拉洛希亚红着脸拉开糖豆和萨尔瓦多，不忘把糖豆手上的小露娜重新抛回红发青年的身上：
“我们阳台上还晾着被子，天色不早我们得赶紧去收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们的真实想法。”
萨尔瓦多将蜥蜴顶在头上，那小家伙的尾巴正好垂在他火焰纹刺青中央，“你们这些俗人根本不懂蜥蜴控的浪漫！”
火焰蜥蜴配合地喷出心形烟雾，硫磺味的气息让距离最近的矮人学徒开始打喷嚏。
“够了够了！你的求偶宣言可以去《奇异物种婚恋专栏》投稿。
还以为你是什么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或是恃才傲物的的天才少年，结果居然是蜥蜴控的变态人类！
我的天啊，人族世界还是太包容了些！
我们不理解，但是尊重。”
“不过我们真得走了，学长，时间真的很赶！”
“拉洛希亚！”
洛蒂丝给金发女郎使了个眼神，后者拉住糖豆的纤纤素手便撒腿就跑，速度之快能让糖豆张开翅膀在空中滑翔。
“萨尔瓦多阁下居然意外的是个好人呢。”
糖豆被拉洛希亚拉着，嘴里呢喃自语道。
“糖豆你说什么？好人？
额......好吧，他应该算是，但实在是难以评价。除非我们重新敲定一下【好人】的具体内涵。”
洛蒂丝愕然，随后讪讪道：
“但咱们还是躲远点儿为妙，普通的好人可不会对蜥蜴生出那种心思。”
“那家伙的审美要是能再类人一点就更好了，这样他会更显得像个人类。”
兽人控、亚人控、精灵控、侏儒控、萝莉控、哈比控、龙控等等xp她们其实都能理解，毕竟泰卡斯帝国本来就是一个多种族的大一统国家。
但纯种蜥蜴什么的......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还是太惊世骇俗了些。
“想开点儿，如果萨尔瓦多能让那只小露娜突破七环魔兽......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拉洛希亚眯眼尬笑道：
“或者提前施加六环变形术也还好......”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希望那位阁下不是原教旨的原型主义者（原滋原味推崇者）。”
第56章 糖豆老婆看见骑士团
三天的日子转瞬即逝。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魔法学院的钟楼已奏响《帝国晨星曲》与《钢铁洪流进行曲》。
糖豆踮起脚尖站在看台的边缘，蝠耳捕捉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云层般。
她身旁的拉洛希亚正用风魔法梳理裙摆，而洛蒂丝的法袍裙摆扫过地面，百无聊赖甚至有些难捱的看着远方的一切——
十二列红白相间的钢铁洪流，正踏碎晨雾从学院正门尽头涌来。
每匹战马都披挂着镂空雕花的魔力板甲，马蹄铁与花岗岩地面碰撞时激起的不是火星，而是跃动的元素粒子。
皇家骑士团的铠甲上流转着熔金般的魔纹，左肩处的狮鹫纹章如活物般振动着翅膀。
“锵！”
三百余柄仪式剑同时出鞘的声浪惊飞了钟楼群鸦。
前排骑士的面甲自动掀起，露出年轻面庞上燃烧的魔纹，战马前蹄扬起，镶嵌在马铠额间的红宝石迸射光束，在广场上空编织出巨大的泰卡斯国徽。
战马并肩而进，蹄声如铁如铮。
“快看领骑者！”
拉洛希亚激动地掐疼了糖豆的胳膊。
薄雾裂开的缺口处，漆黑的重甲战马每一步都在地面烙下燃烧的蹄印。
马背上的人影抬手掀开面甲，及腰的银发马尾在晨风中甩出星河般的光瀑——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翡翠金色的瞳孔里，跃动着与兄长如出一辙的璀璨光斑。
“是【黑曜石的灾厄】，帝国之手殿下！”
身后传来高年级生的惊呼。
女团长轻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的瞬间，漆黑的重甲表面浮现血金色魔纹。
那并非普通板甲，而是用陨铁与太古龙鳞锻造的传说级装备：
肩甲雕刻着撕咬魔狼的浮雕，胸甲中央镶嵌的暗红晶石分明是魔王之眼的碎片，裙甲边缘垂落的锁链上，每一环都刻着阵亡大恶魔的真名。
“敬礼！”
清冽的喝令声穿透云霄。
凯瑟琳手中三米长的斩龙长枪燃起苍蓝圣焰，枪柄缠绕的圣骸布无风自动。
骑士们以剑叩甲的声响如同惊雷滚过大地，气势恢宏，令人震撼。
“那就是希尔将军？”
“传说中单骑冲垮魔族侧翼军团的......”
“何止啊！何止！”
叼着甘草桔梗的老生吐掉草茎，“三年前墨尔本郡郊外深渊恶魔入侵，她带着二十亲卫穿越暴风雪，黎明时分恶魔首领的头颅就挂在城楼上了。”
“那是谁？”
糖豆好奇地看着那领头的黑甲骑士，自信又美丽的面庞隐隐让她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那是亚历克斯大人的亲妹妹......”
拉洛希亚的呼吸急促着，“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将军，史上最年轻的皇家骑士团长！”
饶是她自己身份尊贵，一年里也没几次和凯瑟琳正式见面的机会。
“勇者大人的妹妹？！”
糖豆瞪大了眼睛，“《勇者圣言录》里没写这事啊……”
“圣言录第三章明明写着......亚历克斯大人是独子，十三岁就启程讨伐魔王了......”
“我没记错的话，糖豆你手上的是旧版圣言录吧，应该是第一次大陆战争期间出版的吧？里面的很多内容其实都有些过时了，有很多内容没有更新修订。”
拉洛希亚解释道：
“亚历克斯大人启程时，凯瑟琳阁下的确还没有出生。”
“而勇者启程东征的之后，同年，希尔勋爵夫妇才发现又怀上了孩子。”
“凯瑟琳阁下诞与勇者大人相差十三岁。
直到一次重大战役即将结束时，机缘巧合之下，兄妹俩才第一次见面——那时她十三岁，第一次握住兄长赠与的长枪。”
糖豆的视线落在凯瑟琳的长枪上，枪柄缠绕的圣骸布无风自动，露出底下的木纹刻痕。
“当然，当年勇者大人赠与凯瑟琳大人的【誓约胜利之枪】现陈列于泰卡斯帝国国家博物馆，被列为帝国一级文物禁止出国展出，现在凯瑟琳大人使用的是更具威力的传奇武器【誓约奇迹之枪】。”
“她十三岁加入勇者军团下辖的骑士团，第一次巡逻就带回了三首魔族斥候的首级。
十五岁成为铁翼骑兵中队长，传说铠甲上的每道魔纹都是用魔族血液亲自浇筑的，甚至有人说凯瑟琳大人的这一身黑甲就是用魔族的鲜血浸染而变黑的。”
糖豆闻言，大大的眼眸里装进了更大的震撼：
“好强！不愧是勇者大人的妹妹！”
“一定是勇者大人经常为凯瑟琳大人指导训练吧？”
斯普林少女猜测道，语气之中不乏羡慕向往之情。
她所憧憬的救命恩人，世界的拯救者，此间伟大的存在，亚人的救世主......应该也会和妹妹有家人之间的互动吧？
“啊？”
拉洛希亚惊讶了一瞬，“这倒没有。”
“没有？啊？为什么？”
这下轮到糖豆感到意外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啊，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合理不现实吧？”
“勇者亚历克斯出生于大陆历1158年，十三岁启程抗击魔族入侵，那年是大陆历1171年。”
“而勇者大人带领勇者军团彻底击败魔族军队，斩首魔王时是大陆历1202年，那年亚历克斯大人都已经四十五岁，这三十二年间他从来都没有回家。”
“自然，他也没有见到双亲的最后一面......
甚至直到【帕尔森高原攻坚战】胜利前夕，也就是1184年，勇者大人在浏览军士名册的时候才看到【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这个作战异常英勇的名字，震惊疑惑之余将其叫来询问，才发现她是自己的亲妹妹！”
“这么多年过去了，勇者大人和自家亲妹妹相处的较长时间段屈指可数。
要说亲近的话，尤利西斯院长跟随勇者大人的时间比跟凯瑟琳将军长太多了。”
而洛蒂丝一听尤利西斯和凯瑟琳这两个名字就觉得烦躁：
“好啦，还是安心关注进行接下来的流程吧，接下来该哪个环节了？是不是这位骑士团团长上台致辞？”
对尤利西斯的条件反射是源于死亡的怨恨，而对凯瑟琳的厌恶，则是出于对其武力的忌惮。
虽然上一世洛蒂丝究其一生都没有在正面战场和凯瑟琳打过照面，但这位【黑曜石灾厄】的名号她却如雷贯耳。
她率领的骑兵总是出其不意，总能化整为零，总擅长游击战争，而且格外热衷于袭击魔族辎重部队！
如果说尤利西斯是洛蒂丝最痛恨的对象，那凯瑟琳就是她第二痛恨的存在！
“诸君！立正！”
第57章 糖豆老婆的徒步行军
凯瑟琳的斩龙枪尖在花岗岩地面划出火星，当啷一声钉入地缝，蛛网状的魔力波纹瞬间扫过整个广场。
银发马尾在风中纹丝不动，翡翠金色的瞳孔扫过乌泱泱的人群，前排学生齐刷刷后退半步——那视线像淬火的刀刃，剐得人灵魂生疼。
所有窃窃私语的新生都像被掐住喉咙，不敢再窃窃私语。
“今年，帝国皇家骑士团照例担任督军，实战演练场地定在【永寂回响】。”
“现在开始按照预演方案进行编队。随后，三小时行军！正午前抵达永寂回响外围。”
“逾期者，罚一百军棍！”
话毕，长枪重重敲击地面，苍蓝圣焰在石板上烧出剑龙印记，
“现在，开拔！”
骑兵队如红色洪流涌出广场，凯瑟琳的黑甲战马嘶鸣着，马尾辫上的红丝带猎猎作响。
糖豆的蝙蝠耳应激性闭合，却仍被周遭突然爆发的嘈杂声浪震得发麻。
铁靴踏地的轰鸣声中，学生长龙开始蠕动。
“77到84号！这边！”
戴着狮鹫头盔的骑士用剑鞘敲击地面。
糖豆所在的八人小队被人流推挤着前行，当他们终于聚拢，走到街道上时，周围的市民看台上突然响起成片惊叹——这支队伍实在太惹眼了。
妮娅四米半的身躯像移动堡垒，每一步都震得路边店铺的琉璃窗嗡嗡作响。
“看那个白瓷娃娃！”
面包坊二楼传来妇人的惊呼。
糖豆雪白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珍珠光泽，蝙蝠耳尖的绒毛沾着紫藤花粉，活像童话里走出的月光精灵。
“那个白蝙蝠妹妹好可爱！”
“快看米诺斯小姐的肌肉线条！”
“这就是我们帝国的学子啊！未来的栋梁！泰卡斯的希望！”
市民们的议论声伴随着花瓣雨落下，面包店老板娘抛出刚烤好的蜂蜜面包，妮娅的巨斧精准接住食物，牛尾巴欢快地甩成螺旋，几个孩童追着队伍奔跑，试图触摸蒂娜召唤的火蝴蝶。
紧接着穿过国王大道，卖花的老奶奶颤巍巍地凑过来，用布满皱纹的手对着飞翔中的糖豆比出祝福手势：
“天使大人！请收下这朵红玉玫瑰！”
“奶奶，我是斯普林族啦......”
糖豆慌忙摆手，耳尖却因赞美泛起粉红。
她的白化翅膀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纤细的绒毛折射出七彩光晕，配合着储物戒指的星界微光，活像刚从童话里飞出的雪妖精。
“快看那个侏儒！她腰上挂的是路易工坊的陷阱吗？我爹说那比地精制品靠谱三倍！”
希纳斯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原地跳起展示腰间的皮质箭袋：
“眼光不错！这是改良版【哥布林脚踝绊】，买二送一，现在购买还能刻上定制徽章——”
话未说完，就被蒂娜轻轻拽住后领：
“正经点，别在大街上摆摊。”
“保持队形！”
领队骑士的高呼仿佛要震落屋檐的瓦片。
“亚历克斯，你发明的这种叫徒步阅兵的仪式还真不错。”
高空之中，尤利西斯和约瑟夫一人一个【高阶飞行】和【高阶隐匿】，望着下方像蚂蚁行军一样的学生队伍，半龙人笑呵呵道。
“既能锻炼孩子们的体能，又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不错，不错，真不错，有时候我都会想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是智慧之神的图书馆还是圣光女神的白丝袜——虽然后者凯撒或许会很垂涎——能让你想出这么多绝妙的点子出来。”
约瑟夫不语，只是一味低头，锐利如鹰的眸子搜索着他所期望的身影。
“......你干嘛呢，怎么不说话？”
“别闹。”
“看什么呢？”
“都说了你别闹。”
“好吧，我懂了。”
半龙人优雅的在天空中打了个转，伸手弹了个响指：
“你绝对在找你那个小娇妻，糖~豆~我说的对不对？”
瞧着友人皱起来的眉头，尤利西斯双手虚浮：
“哎哎哎，你用那眼神看我什么意思？我难不成还说错话了？”
“不，你是对的，但我只希望你的直觉偶尔可以不那么好——就比方说现在。”
约瑟夫摇摇头叹了口气道。
该说他不愧是前【施法者议会】的议长么？
“别装了，亚历克斯，你瞳孔里的光都快滴到人家翅膀上了。”
“担心你的小百灵鸟被地下城里的怪物啄伤？”
“有这一方面吧，但是......我相信她并不是软弱的孩子。”
约瑟夫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说道：
“她曾度过的那悲惨的人生经历，痛苦的程度超过许多人，这导致她哪怕仅仅只是受到一些寻常的对待，都会幸福到冒泡。”
“但这绝不意味着她是一株菟丝子，尤利西斯，某种程度上说，那孩子跟我挺像的。”
糖豆被自然环境疯狂毒打，他（前世）被社会环境（拳师）疯狂毒打。
“那孩子跟你像？那你把凯瑟琳放哪儿？我觉得要是说像你，凯瑟琳应该才是最像你的那个。”
尤利西斯嗤鼻道，“跟你一样，都是军中战神，难道说你们家族在这一领域有家族传承？”
“家族传承？不是我说你，尤利西斯。”
约瑟夫白了尤利西斯一眼：
“我家祖上顶多就是个勋爵，到我爹那一辈撑死就是个有封地的骑士，我父母那勋爵之位还是塞纳德上位之后给追封的。”
“你指望我家这么个小家族有天大的传承？开什么玩笑。”
凝望完下方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约瑟夫的目光又投到那位英姿飒爽的黑甲女骑士身上。
“她只是在模仿我......一直不断地模仿我。”
从约瑟夫见到那个浑身被鲜血浸透的少女开始，他就知道，如果那孩子能够顺利成长，那凯瑟琳日后的成就将不亚于他自己。
“糖豆的眼中有光，而她的眸子里有火。”
老剑圣摸着自己又生出来的胡茬，目光深邃。
“光和火，有区别么？”
“区别不大，但仍有不同。”
“或许吧，或许也差不多。”
“别是和你一样的萝莉控就行了。”
第58章 糖豆老婆听教诲～
正午之前，这支由学院新老生混合编组的学生军终于抵达了地下城外围的驻地，
烈日将驻地的灰帆布帐篷晒得发烫，蒸腾的热浪里混杂着铁锈与硫磺的气息。
“哇！好累！”
“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在分配到属于自己小队的休息区后，安娜一把扯开绣着紫藤花纹的领巾，整个人呈大字型砸向草垫。
然后，下一秒。
“哦齁齁齁齁齁齁齁齁！”
“卧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少女弹簧般蹦起，三根金黄的麦芒正扎在她黑袍下摆，在阳光下泛着锐光。
“今年的垫子怎么这么硬啊！这麦芒也太扎人了吧！”
少女捂着屁股悲愤道，她堂堂一个死灵法师，辛辛苦苦徒步三个小时，结果刚坐下就被垫子里的内衬麦芒狠狠的扎了屁股蛋一下。
说，是不是针对她！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老姐。这些都是从帝都周边的农户那边采购而来，能用来垫靠就不错了，知足吧。”
——去年此时，同样的麦秆也曾刺穿过这位死灵法师新生的尊严。
蒂娜娴熟地抽出法杖，然后当着三小只的面，手腕翻转，法杖化作残影敲击草垫，干燥的秸秆发出爆竹般的脆响。
“你们也别光看着了，赶紧像蒂娜这样把垫子敲软，不然就会变成安娜那样，被带刺的麦秆扎到掉眼泪。”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淡定道，随后和蒂娜一样，抽出法杖对着坐垫一阵敲击。
“额，为什么我们不用魔法？”
洛蒂丝问道，“我们好像是法师吧？”
哥特萝莉换下了她常穿的礼服，换成了轻便且具有防御力的法师法袍，把玩着镶有玛瑙的法杖，杖身流转的赤色符文照亮她鼻尖的汗珠：
“就不能用个软化咒？”
“法师最大的忌讳便是依赖魔法，在地下城，这是最容易送命的。”
“洛蒂丝小姐，你能保证你的魔力永远保持充盈么？能保证魔力永远够用么？能保证你在处理杂事时有足够的精力关注周围的事物么？”
“而且在魔物嗅觉范围内施展元素魔法，就像举着火把穿越炸药库。”
“你觉得安全，还是危险？”
西奥拉一连串的诘问把洛蒂丝堵得哑口无言。
“说这些倒不是打击你们的士气，新生们。我只是要提醒一下你们，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接下来的三十天，我们不是在【学习】，而是在【战斗】。”
“所有帝国学院的学生，在这里，不是法师，不是骑士，也不是战士。
站在这里且能站到最后的，只有【士兵】。”
栗发少女将亚麻垫子敲软，变得勉强舒适之后，稍稍吐出一口浊气。
虽说她们去年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准军事训练，但是再来一次，西奥拉还是觉得有不小的压力。
尤其是她们小队的【新生配额】拉满的情况。
若是操作的好，她们或许能拿法师学院的mVp，若是拉胯的话，那可能就麻烦了。
“魔法的确可以省去很多时间，但同样，施展魔法也会损耗我们的精力，从性价比上讲，使用魔法在战时状态做这些杂活并不划算。”
“施法需要消耗的精力比我们的体力更珍贵，一定要牢记这一点。”
学姐负担起教授新生的任务，而糖豆三小只也默默的听着，时不时的点头称是。
即便是一身反骨的洛蒂丝，也不得不承认，西奥拉的话虽然刺耳但句句锱铢，对于地下城的环境有很深的见解。
“我们的魔力不是无限的，所以要尽可能地节省魔力。”
“魔力恢复效率和休息状态息息相关，但在战时状态下不要想着自己的睡眠质量会有多好。
很多新生最开始的三五天都睡不好觉，每天恢复的魔力甚至不足平日的三分之一。”
“我们必须承认，跟骑士和战士比较，法师的确是相对【脆皮】的职业，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躲在他们后面悠哉悠哉的施法而将其余所有的工作都交给骑士和战士——抱着这些老思想的蠢货法师只会死得比谁都快。”
帐篷外突然传来其他小队的惨叫，某个火系学徒显然试图用【火球术】烘烤沾水潮湿的垫子，结果引燃了整个休息区。
焦糊味随风灌入，西奥拉的镜片闪过寒光：
“从此刻开始，我们不是法师、学者或者贵族小姐。”
“在这里能活下来的，只有懂得分配每滴魔力的合格士兵。”
“懂？”
“糖豆明白！”
“感谢学姐指点。”
“知道了，谢谢。”
三小只点头道——不只是因为西奥拉的教诲，还有不远处的皇家骑士们铁面无私的惩罚。
他们会板着脸当着违纪者的面高声宣读其犯下的罪过，随后责令违纪者趴在专用的坐具上，根据违纪的轻重程度施以军棍乃至鞭刑。
不分职业，也不分男女，不分高低贵贱，也无视受刑者的哀嚎，一切一视同仁的军事化管理。
只为提升这些学生真正踏上战场之后的生存率。
“行了行了，别老吓唬新生们，其实【永寂回响】浅层区的危险程度不算有多高，没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希纳斯舒舒服服的躺在垫子上，悠然说道：
“浅层区的怪物无非是一些巨大化的虫子而已，只要小心应对很难受重伤——当然，你要是真受了重伤那也会很难捱，骑士团和修女团只会救治濒临死亡的学生。”
她整理了一下亚麻毯子，让其更加均匀的覆盖身体：
“但凡你还有一口气，你就不可能接受治疗。”
“或是失血，或是中毒，或是遭受诅咒，在这个过程之中，你会感受到魔力和生命随着时间渐渐流逝，身体逐渐从炽热变得冰冷。”
“在最比邻死亡的那一刻，灵魂即将脱离肉体的瞬间，你其实会感到周围的一切变得喧嚣起来——皇家骑士之间的低声讨论，远处同学的注视，甚至地层之下蚯蚓翻土的声音，你都会清晰的感知到。”
“其实经历经历生死间隙也不是坏事，有过这样经历的人普遍更珍惜自己的生命，在未来的战斗中也会更加警惕。”
“不过，能不经历就不经历吧，毕竟那滋味......是真不好受。”
第59章 糖豆老婆选武器
“怎么？你想到了去年在第三层的时候被毒虫咬到险些丧命的事情？”
西奥拉眉头轻挑，她此时也坐在坐垫上恢复体力：
“我记得你当时的脸色惨淡的跟一张白纸似的。”
“是，没错，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真就差点死过，那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有过那一次经历之后，我组队的原则就是队友得靠谱，而且还要舒舒服服的度过人生的每一天。
毕竟咱可比不上你们这些金贵的法爷，盗贼刺客这种职业是正儿八经刀尖上跳舞的角色，稍有不慎就是生死时刻。”
小队的几人闲聊着，经过三小时的连续徒步奔袭，体力稍差些的法师们都很疲惫。
除了糖豆。
——因为她是用飞的。
“啊？问我为什么连续飞三个小时都不觉得累？”
正在精心鞣制坐垫的糖豆听到拉洛希亚的询问，先是微微一顿，头上毛茸茸的蝙蝠耳轻轻摇曳：
“以前飞行过更长的时间啦，这点距离对我没什么的。”
她说的也的确是实话，自从糖豆被族群驱逐之后，少女不是在飞行，就是在飞行的路上。
有时候为了躲避面积广大的积雨云，她甚至要连续不停的飞上整整一天一夜，才能规避被雨淋雷击的风险。
这是她被雨淋过无数次才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
眼下短短的三个小时飞行，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稍微飞高一点点，就可以借着风力滑翔，能节省很多力气。”
少女轻笑道，“说实话，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开心，为什么？”
“因为街道上那些民众的眼神啊。”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居然没有厌恶欸！”
“甚至还很亲善！”
“额......”
洛蒂丝欲言又止。
不是姐妹，你以前究竟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她当魔王的时候都没这么人人喊打吧？（自认为）
“集合！”
督军骑士的铜哨声撕裂荒原的寂静，正在鞣制坐垫的糖豆耳朵骤然竖起，八人小队迅速收拢。
午后的风裹挟着地下城溢出的硫磺味席卷而来，凯瑟琳的黑甲在篝火映照下吞噬所有光线，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人类，而是深渊裂口具象化的审判者。
圣焰长枪的枪尖深深扎进地缝，苍蓝火舌舔舐着她脚边的魔雾。
“列阵！”
学生军们按照小队站位一个一个有序排列起来。
“老生听着——”
枪尖划过空气，“瞧瞧你们松弛的肌肉！”
“你们带着这种奶酪般软弱的斗志进地下城？嗯？！”
“给我重新打起精神来！展现出泰卡斯的荣光！”
“是！！！！！”
学院老生们扯着嗓子高呼道，谁若是喊得声音小了，随时都有可能被督军骑士拖出去抽上十几军棍。
“很好！很有精神！归队！”
凯瑟琳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移到那帮乳臭未干的新生身上。
“新生们！”
“我知道，在你们的家乡，或者在你们的家族里，你们可能是不世出的天才。”
“但是！这里是地下城！是战场！无论你们再怎么天才，你们都是会死的！”
“人被杀，就会死！魔王也不例外！”
洛蒂丝：喵喵的，训话就训话，能不能别拿我举例子？
“现在，挑选你们的副武器。
你们要信赖你们的主战装备，但是合适的副武器将提高你们在实际战场环境下的生存概率！”
“记住，在这里，杖与剑是你们的心脏，而副武器则是你们的牙齿。”
“限时半刻钟，挑选好你们接下的同伴！”
凯瑟琳团长训话道，随后便是众人的挑选时间。
“糖豆妹妹选什么？”
拉洛希亚的风元素魔纹托起着三把细剑，“这种轻剑适合配合你的飞行术——”
“额，其实我更想要这个。”
糖豆扯了扯拉洛希亚的袖口，她指尖点着的是一对隼羽匕首，青金石打造的刃身在余晖中流转着魔法纹路。
这时，集合地西侧突然爆发出争吵，红发少女死死抱着镶有炎爆晶石的短杖不肯松手，而负责登记的书记官正用鹅毛笔戳着她的鼻尖：
“元素法师只能选近战武器！这是学院历来的传统！”
“传统！？帝国皇家学院拢共建立不到五十年！还没我家族的历史传承长！”
少女法袍上的焦痕迸出火星，眼看就要点燃书记官的山羊胡。
凯瑟琳的马鞭破空声终止了骚乱，她单手提起红发少女的后领，像扔麻袋般将其甩向标枪区：
“战场上可没人听你讲道理！”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不要让你的家族因你而蒙羞，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更不要犯病——凯瑟琳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
对于这个时不时就会犯病的麻烦分子，将军早有耳闻。
少女踉跄着撞倒兵器架，七柄青铜标枪擦着她的发梢钉入地面，排成警告意味的扇形。
黑甲骑士阴翳的眼神与冰冷的话语将公爵之女的暴怒火焰瞬间浇灭，她踉跄地站起身来，扫了扫裙甲上沾染的灰尘，眼神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疯狂：
“......我会的，凯瑟琳骑士长。”
“但愿如此。”
凯瑟琳凝视她一眼，随后骑着她的梦魇战马到其他地方监督新生们的武器挑选工作。
不远处的闹剧显然被糖豆敏锐的耳朵所捕获，她面带疑惑的转向此刻选了一把长柄战锤的拉洛希亚：
“刚才发生的事情...你认识那个人么......”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安萨斯公爵之女，公爵最受宠的小女儿，就是脾气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是理智优雅的大小姐，坏的时候就是歇斯底里的精神病疯子。但不管怎么说，实力很强，不容小觑。”
拉洛希亚拽着糖豆躲远了些，“听说那孩子有什么灵魂上还是血脉上的疾病......总之还是躲远些为好，我只能说这么多。”
背后蛐蛐别人并非淑女的作风，但既然作为密友的糖豆发问了，拉洛希亚也没有不回答的道理，于是就捡了点能说的说了说。
“原来如此。”
糖豆懵懂地点了点头，相较于那边的喧嚣和曲折，她的挑选过程格外顺利。
当最后一名新生接过武器，沉默许久的凯瑟琳开口：
“明天早上六点整，你们将全部进入地下城！”
“老生必须尽可能确保新生活着回来——这关乎到你们这学期的学分。”
“但是要记住，在这里，死亡或许不是最糟的结局——”
“千万不要被那些无处发泄精力的哥布林找到。”
“否则，你们就会理解，什么才是地狱。”
“当然，不分男女。”
第60章 哥哥？
【监管者营帐】
半龙人法师小臂支起脑袋，龙鳞在火光中泛着琉璃般的虹彩，倒映着凯瑟琳摘下头盔后的银发。
“凯瑟琳，你又在吓唬那些新兵蛋子。”
“怎么？我说的可是事实，尤利西斯阁下。永远都不要小看那些哥布林的威胁，他们对初出茅庐的冒险者的威胁仅次于巨龙。”
年轻的将军驳斥道，随后大马金刀的坐到与尤利西斯相对的椅子上，自顾自斟了一杯红茶，旋即一口闷掉。
“可这座地下城里根本就没有哥布林，凯瑟琳，这座地下城里最多也就有点食人魔而已，第一到第三层甚至只有一些魔化虫子。”
凯瑟琳：......
“你总不能说是你记错了吧？”
“很难说，尤利西斯阁下，毕竟你也知道，我在人类之中也算是高龄了。”
银发大龄剩女却是丝毫不慌：
“我今年都六十三岁了，难免会有点儿健忘症什么的，毕竟人类可没有高原沙漠上龙人的好记性。”
“再说了，提前讲明一下哥布林的危害对新生来讲也有好处，省的他们死到临头才想起来后悔。”
“好吧好吧，你跟你哥哥一样能言善辩油嘴滑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尤利西斯思索着，“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话好像还是当年亚历克斯向我讲过的，的确很形象。”
“那接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了，我稍后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训练一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这不合规矩，阁下。”
凯瑟琳闻言眉头微蹙，觉得这是个麻烦事儿：
“我到底还是皇家骑士团的团长，协助学院进行新生培训工作我的确可以参与，但是全权负责......我想我和我的身份应该都没有这个权限，我不过一个在学院挂职的，职位只是四级武官。”
“这有什么问题，塞纳德又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尤利西斯嘟嘴道，“你总不会是嫌麻烦吧？这可不符合你的性格。”
“当然，陛下的确不会计较这些小事，但是朝堂上的那几位就不一定了。”
“他们害怕我们这些【旧时代的剑】，更害怕勇者回来剥夺掉他们的影响力。”
银发骑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第一杯是用于解渴，第二杯才轮到细细品味，“被弹劾的又不是你，阁下，你当然不会觉得难受。”
“现在朝堂上的一部分人总觉得皇家骑士团管辖的范畴实在是太宽了些——帝都治安、消防、巡逻、城防......现在我的手又插到了皇家学院里。”
“虽然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但是那些政客们又有谁会在乎这是否是我的本意呢？”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你怕什么？”
“我怕我哪天忍不住把那群吱吱喳喳的垃圾人用长枪刺个对穿。”
凯瑟琳斜了一眼尤利西斯：“这一定很契合某些势力的想法。”
“嗯哼，届时他们就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发兵勤王了。”
尤利西斯笑道，“但是他们敢么？”
“谁知道呢，兄长已经离开帝国十年了。”
谈到此处，银发少女（存疑）身上的气势终于崩解下来：
“我们所有人之中都没有兄长那超越一切的视野和心态，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即使站到此般高位，却仍然需要和繁杂的琐事与日常的生活做对抗。”
“啊？你们在说些什么？什么对抗？”
粗犷的嗓音像钝剑切割亚麻布，撕裂了帐篷内的凝重，金属摩擦声中，帐篷帘幕被一只戴着护腕的手掀开，来人的肩甲刮到门框，溅起细小的火花。
“尤利西斯，我怎么觉得这铠甲小了点似的？怎么感觉有点紧呢？”
骑士双手扶了扶腰间的位置，有点吃力的转了转铠甲：
“你是不是给我找了一套小号铠甲？”
半龙人法师眨巴眨巴眼睛，随后闭上眼睛，语气中充满了无奈，“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这些年来吃的太好了呢？”
“你的意思是我发福了？”
约瑟夫的头盔卡在鼻梁上，只露出被压变形的眉毛：
“胡说！”
“我寻思这铠甲的肩甲弧度不对，准是你让工匠按矮人尺寸打造的——”
“胡说？我没事干给你特制一套小号铠甲？你以为我很闲的吗？”
尤利西斯白了约瑟夫一眼，“也不知道你媳妇天天喂你吃什么好吃的，把你给喂肥了。”
“那可就多了，烤龙蜥肉，香精煎鱼，香翅捞饭......糖豆在厨艺上很有天赋，不要否定我的眼光。”
约瑟夫自豪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流进此刻早已瞪大眼睛的凯瑟琳耳中。
“哥，哥哥？”
银发的将军迟疑着，试探着问道。
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和兄长再度重逢的场景，比如在黄昏时刻的悬崖上，兄长背对着她，面向西落的斜阳，阳光披撒在英雄的肩上，将他的身影衬托的格外高大。
又或是在落雨的深夜，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霹雳雷霆照亮兄长坚毅的表情，手里提着剑，从黑暗与传说中走出。
而不是现在，简陋的帐篷里，某大龄剑圣摆弄着骑士铠甲，还抱怨尤利西斯给他找了套小号的。
这真是她哥？
凯瑟琳对此产生了怀疑，可那熟悉的嗓音却是做不得假的。
“等等，这声音有点儿耳熟，凯瑟琳？”
戴着头盔的骑士疑惑道，“稍等一下，这头盔也有点小，我得拔——拔——”
“哎呦，得使劲点拔——终于出来了。”
钢制头盔“啵”的一声与男人的脑瓜子分离，约瑟夫甚至因为惯性往后倒退了两步，露出被压出红印的额头，但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子，甩了甩脑袋。
“见鬼！这玩意儿比魔王的喉管还紧！”
“好吧，或许我确实该减肥了，之前糖豆在家的时候恨不得一天给我做八顿饭。”
约瑟夫摇摇头道，妻子的好意他怎么能拒绝呢，当然要一口一口的认真吃掉。
反正他是剑圣，应对这些热量完全没有问题——那只是他想的而已。
事实上，恐怕糖豆对养猪这一领域现在已经很有心得了。
“哥，哥哥？”
“真的是你！”
曾无数次在梦里重逢的场景，此刻却像被打乱的魔纹，只剩下约瑟夫手忙脚乱捡头盔的滑稽画面。
吐槽完了自己，约瑟夫才顾得上和自己血缘上的妹妹打招呼：
“嘿，好久不见，凯瑟琳，你越发抽条了.....要不要摸摸头？”
“......好久不见，兄长大人，如果你能意识到我今年已经六十三岁的情况，或许会记得我早已过了需要您摸头安慰的年纪。”
凯瑟琳扶额叹息，好吧，她现在能确认了，眼前这位的确是她的勇者老哥。
嗯，一如既往的跟她“不熟”。
“额，抱歉......在我眼里其实你一直都是个孩子来着。”
约瑟夫语气顿了顿，话语里带着歉意，他的确不太擅长和兄弟姐妹打交道——尽管他血缘上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妹。
“没关系，哥哥，我能理解。”
凯瑟琳开口道，反正多年来他俩都这么过来了，她也早就习惯了。
“倒是另一件事，哥哥。”
她眼神凛冽起来，周身泛起威压，帐篷内的烛火突然爆燃，魔力场剧烈震颤。
“为什么不通知我！”
她周身腾起的斗气掀翻了茶桌，十二道惩戒光环在背后组成审判之轮：
“您什么时候结婚的？！”
第61章 糖豆老婆的手艺
“什么时候的事？”
“结婚。通知。解释。现在。”
女骑士冷酷道，仿佛站在此处的不是约瑟夫的亲生妹妹，而是他那已故多年的老妈。
尤利西斯的龙尾卷起看戏用的爆米花桶：
“容我插播，新娘是一只香香软软可可爱爱的斯普林亚人，而且年龄刚到凯瑟琳你的零头......”
“尤利西斯！”
约瑟夫应对着老妹的气势一边高呼，“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添乱？”
“不添乱？那可不行，我等着看乐子呢。”
尤利西斯邪笑着，一个响指在帐篷周边布署上屏蔽魔法，尽显法王的强大与丝滑。
凯瑟琳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好多年情绪都没这么激动过了。
“哥哥。”
“啊？怎么了凯瑟琳？”
“我想我真得和您谈谈心了。”
银发女子这般说着，可却捏紧了拳头。
......
且不论凯瑟琳如何和她的兄长进行“亲切”“和谐”“友善”的对话与交流，单说糖豆那边，此刻却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暮色给永寂回响的驻地披上灰纱，糖豆的蝙蝠耳却在帐篷外的炊烟中轻轻颤动。
她系着绣着蒲公英的蓝布围裙，那是约瑟夫之前在米诺斯镇给她买的，颜色很得少女喜爱，尤其是那漂亮的蒲公英。
斯普林少女很喜欢蒲公英。
蒲公英是雪白的，她也是雪白的。
蒲公英会飞，她也会飞。
蒲公英离开故土，寻找新的家园，而她也告别群落，找到了先生。
她就像是一株离群的蒲公英，在历经风吹雨打之后，终于找寻到了沃土，并于其上生根发芽，在善良、温暖以及爱意的环绕下茁壮成长。
临时搭建的石灶台上，铸铁锅里的蔬菜瘦肉粥咕嘟冒泡，灶火在斯普林少女指尖的【小火球】操控下，呈现出柔和的天蓝色。
“要不要我帮你扇风？”
拉洛希亚路过灶台，第三次提出要帮忙的请求，“风刃术能让火焰更均匀哦～”
“啊？！不用不用！”
糖豆慌忙摆手，“蔬菜碎肉粥要慢慢熬，急火会让米粒发脾气的，会变得很难吃呢。”
“好吧，希望糖豆你真的不是担心我会帮倒忙。”
金发女孩儿耸耸肩膀——她自认自己虽然在烹饪操作上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打打下手来着。
“滋啦——”
薄切岩羊肋排在黑铁板上欢快跳动，粉红肉纹间渗出的油脂在高温下混合着香料释放出芬芳气味。
悬浮在半空的陶碗里，金黄的动物油与紫苏碎正跳着华尔兹，妮娅目瞪口呆地看着八块肉排在糖豆姐姐出神入化的操作下同时翻面，焦香混着迷迭香的清冽在帐篷外炸开。
三十步外的第三小队帐篷里，见习骑士阿尔文啃着梆硬的荞麦饼，喉结艰难滚动时忽然愣住。
他抽动着鼻翼转向东南方，铠甲缝隙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突然被某种温暖的香气驱散——那是融化的黄油拥抱野葱的芬芳，混着月桂叶在骨汤里舒展身姿的响动。
“圣光女神在上......”
阿尔文的祷词被肚子里雷鸣般的抗议打断。
他绝望地看着同伴们集体转向香气的源头，游侠的嘴角甚至可疑地滴落了口涎。
“我们组队的时候为什么不招个会做饭的？”
而糖豆则顾不上这些，她完全沉浸在魔法烹饪的韵律里。
八枚盾牌大小的面饼同时从烤炉里飞出，焦黄表皮裂开的纹路腾着热气，麦香席卷在场所有人的鼻尖。
“开饭啦！”
斯普林少女的语气格外轻快。
烹饪，是她一生所爱。
当然，先生也是她的一生所爱。
小队八人围坐在草垫上，糖豆端起砂锅，蔬菜瘦肉粥泛着浓郁香气，让安娜都发出满足的怪笑：
“比起去年的石头面包，这简直就是盛宴啊！”
“尝尝这个！”
糖豆将外酥里嫩的面饼递给希纳斯，“很好吃哦！”
西奥拉用银匙搅动粥汤，单片眼镜后的眸光微微闪动：
“米粒的软硬度恰到好处，野葱碎在第三次沸腾时加入——很标准的精灵炖粥法，行家啊。”
安娜叼着肉排含糊不清地嚷嚷：
“这酱汁！比老瘸腿酒馆的秘制酱还带劲！”
她袖口钻出的骷髅手指正偷蘸酱汁，被蒂娜用叉子狠狠钉在木桌上。
“胡萝卜丁保留住了原有的甜味，”蒂娜指尖抚过粥碗边缘，“......不可思议的厨艺。”
而希纳斯的十字弩歪在肩上，此刻正用匕首戳着蓬松面饼：
“欸，我寻思这玩意儿要是抹上我的【特制诱捕酱】，绝对能把整个第三层的虫子全都引出来！”
“说真的糖豆，和咱的工坊合作吧！【糖豆牌抗饿面饼】，买五送一还附赠陷阱图纸，没准比老路易的畅销匕首还好卖十倍！”
“额，这个......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规划呢~”
糖豆挂起不失礼貌的微笑。
总之，众人均为这一丰盛的晚餐给出了高度评价。
糖豆的耳朵害羞地贴向脑后，“哪有这么夸张……”
她看着队友们满足的神情，翅膀尖的微光与石灶的余烬交相辉映：
“只是觉得，大家白天已经很累了，晚上就该吃点好吃的呢。”
“糖豆简直是天使！”
“附议附议！”
“招这批新生进队真是我做过最明智的选择。”
“确实，这一届的新生真的是不容小觑啊。”
“这手厨艺在骑士团高低得被供起来吧？蒂娜你说呢？”
“显而易见，伙食可是士兵战斗力的第一保证。”
隔壁帐篷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某小队的抱怨随风飘来：
“妈的，又啃干硬面饼！闻着对面的肉香，老子连凉水都咽不下去！”
很多小队在组建时只考虑了彼此的战力，而并未思考到在战斗之外的事物，就比如厨艺。
事实上，学生军中掌握较好厨艺的人不在少数，但的确很少能有人企及糖豆的高度。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以如此高标准的完成度，完成整个小队的餐食准备。
体力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魔法。
第62章 糖豆老婆写日记
糖豆在十八岁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魔法。
她所居住的斯普林部族是一个偏僻且与世无争的小部族，村中除了一个拥有浅薄魔力能够施展一些天赋魔法的祭司之外，几乎没有人有施法的天赋。
而糖豆真正对魔法有概念，还是幼时那次为教会修女们带路的经历。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几名迷路的圣光修女掀开她栖身洞穴的藤蔓门帘。
糖豆永远记得那些女士蕾丝袖口漏出的光辉——年长的修女用治愈术抚平她膝盖的擦伤，圣光在阴湿的洞穴里绽出虹彩。
作为带路的报酬，她们赠予的琥珀方糖在舌尖化开盛夏果园的甜香，祷告词则化作永不褪色的金纹，烙在她的永恒记忆之中。
那经历的确短暂，但也足以给糖豆灰色的童年时光带来一抹不可磨灭的光彩。
直到少女成年，鼓动着翅膀翻过崇山峻岭，越过泥泞湿地，由南向北的飞行旅程之中，她才看到更多属于魔法世界的新鲜事物。
她曾隔着沼泽凝望旅法师的悬浮马车；见过江上翡翠色的风帆吞噬整片晚霞；也在偷看佣兵战斗时被爆裂火球的气浪掀进泥潭。
但她依然见识了许多新奇的东西：
白天存储魔力，夜晚释放光明的魔晶灯。
可以蓄能释放法术的魔装具。
风尘仆仆的商旅，骑着战马游走的剑士......
可那也只是远远的观望，糖豆是万万不敢上前询问的。
——她太胆小了。
终于，属于先生的坚实胸膛紧贴着她的白皙脊背，长着剑茧的粗糙手掌攥住少女的纤纤素手，阳刚粗重的呼吸拍打在糖豆的脸颊上，吹拂她的秀发与绒毛。
“感受元素的呼吸。”
先生的手掌比她想象的更温暖，覆住她颤抖的指尖，常年握剑的茧子摩挲着虎口。
就这样，男人手把手的教导她感受周围世界当中元素的律动，体察在那感官世界之外的广袤天地。
当第一缕魔力顺从地跃上指尖，糖豆终于看清了那个始终隔雾可见的世界——原来魔法的经纬早已织入她羽翼的纹路，只等有人轻轻揭开朦胧的纱。
第一次，少女真正与魔法取得了直接接触。
糖豆从很小的时候就能感知到许多常人所无法感知到的东西，元素、波动，乃至风中蕴藏着的秘密。
然而由于缺乏教育，她从来与那边的世界间隔着一道墙。
那墙其实极薄，薄到只需几句话，甚至只需要几个字的提点，少女就能凭借自己的悟性捅破那层窗户纸。
可现实却是，糖豆与魔法，隔绝了整整十八年。
“约瑟夫先生敬启：
哈喽哈喽，先生日安~，今天有没有发现糖豆写的信有什么不一样了吗？嘿嘿，糖豆加了【敬启】这个词呢！
这是拉洛希亚小姐教给我的，拉洛希亚小姐说给人写信时最好在开头加上这个词，可以凸显写信者的敬重。
糖豆很敬重先生哦~先生读信的时候可不要嫌弃糖豆没礼貌~（附：糖豆画的简笔画）
不知不觉已经是入学第四天了，先生有没有收到糖豆寄出去的第一封信呢？
那天糖豆在学院里找了好久，才终于在东边找到了学院的哈比驿站，哈比小姐们都很忙的样子，似乎都是在处理入学新生们的邮件。
不过她们虽然忙碌，但看上去很有条不紊的样子，是很熟练的工匠呢！而且性格很好，啄食坚果的样子真的真的真的很可爱！
咳咳，扯远啦扯远啦，因为这封信是在夜里写的，先生知道得，有时候糖豆在晚上会很不容易睡着，今天糖豆也一样，有点失眠呢。
让糖豆看看现在几点......完蛋！已经午夜十二点了！
要是在家的话先生一定会训斥糖豆的！（糖豆哭脸简笔画）
可是糖豆就是睡不着，糖豆想先生了。
今天糖豆看到了勇者大人......嘿嘿，先生是不是吓了一跳？
其实不是啦，勇者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糖豆怎么可能见到呢？
今天糖豆见到的是勇者大人的妹妹啦，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将军，先生之前在勇者的军队中服役，对这个名字应该不算陌生吧？
凯瑟琳将军长得很漂亮，银色的头发，翡翠金的眸子，很犀利，也很帅气，真的不愧是勇者大人的妹妹！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勇者大人一样！
之前忘记向先生问了，勇者大人是不是和凯瑟琳将军一样都是一头漂亮的银发呢？
银发和白发似乎不太一样的样子，银发更闪亮一些，更有白银的光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糖豆用词怎么样，这样高难度的通用语词汇都会用了呢！
糖豆的白发就不同了，没有光泽，而且还很容易显脏，唔，好头疼。
先生喜欢糖豆的白发吗？（划掉划掉）
欸欸欸，糖豆怎么又开始想东想西了，真是的，一到晚上糖豆的思绪就发散起来根本收不住了，都差点忘了正事。
明天......应该说是今天啦，今天早上六点糖豆就要第一次进地下城了，虽然糖豆有些紧张，但是糖豆的队友都是些靠谱的人呢，一定会保护好糖豆的——是的，妮娅也在糖豆的队伍里哦。
如果有机会的话，糖豆一定要把其他的队友也介绍给先生认识，因为她们和先生一样都很喜欢糖豆的厨艺呢~
好啦，今天的信就先写到这里啦，一张罗莎纸都快要挤不下了，虽然不知道在地下城里什么时候能把信寄出去，但是糖豆实在是按捺不住对先生的思念啦！
先生，糖豆想你！
——爱你的，糖豆。”
笔尖洇开一朵墨花，糖豆懊恼地轻咬嘴唇，耳尖绒毛在夜风中微颤，有些深切的情感还是无法通过文字表述出来。
信纸边缘渐渐爬满简笔画：歪扭的魔法灶台旁，妮娅的牛角勾着汤勺；黑袍的希纳斯正在偷吃煎蛋；洛蒂丝则抱着蜂蜜罐打滚。
而最角落处藏着两个人的剪影——白发少女踮脚给剑士别上蒲公英，剑穗在晨风中开出细碎的光。
罗莎纸的最后一行，糖豆画了只翅膀发光的小蝙蝠，旁边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先生收”。
“你在写什么东西？”
一道令人心悸的声音从身畔传来，少女胸口骤然发紧！
她僵硬的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翡翠金的眼眸。
赫然是她今天这封信中的主角——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
第63章 糖豆老婆与将军
糖豆的羽毛笔 “啪嗒” 掉在罗莎纸上，旁边晕开黑色的泪滴状痕迹。
她僵硬地转头，看见凯瑟琳将军的黑狼肩甲擦过帐篷支柱。
魔王之眼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微光，翡翠金色瞳孔映着她惊恐的倒影——此刻她的蝙蝠耳正像被踩中的雪蝠般紧贴头颅，翅膀尖的绒毛因静电根根倒竖。
凯瑟琳的银发垂落在糖豆鼻尖，漆黑重甲吞噬了帐篷外所有光源，唯有翡翠金瞳孔里跃动着诡异的苍蓝火苗。
“你在写什么东西？”
就在尖叫即将冲破喉咙之际，凯瑟琳的食指轻轻压在她颤抖的唇瓣上——手套内侧的魔纹流转着静音法阵的蓝光。
“嘘——”
带着钢护指的食指竖在唇前，金属表面倒映着糖豆收缩成竖线的瞳孔。
“会吵醒那些孩子们的。”
糖豆并未注意到营地里不自然的寂静。
篝火堆腾起的火星不知何时已经悬停在半空，组成尤利西斯惯用的沉睡符文形状。
凯瑟琳缓缓起身，军装下摆的银链轻碰出风铃般的脆响。
“跟上。”
女骑士言简意赅，但糖豆也只能点头照做——这是人之常情，她也不想平白挨一顿军棍。
糖豆赤足踩过凝滞的露珠，草叶在足弓下弯折的触感像是踩在棉花上——显然，凯瑟琳将军也不会等着她穿上靴子。
但刚好，反正糖豆自己也不喜欢穿鞋，她甚至为此还松了一口气。
篝火旁的石块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凯瑟琳屈指轻弹，悬停的火星重新跃动起来，松脂燃烧的香气裹着几缕银发拂过糖豆的脸颊。
“在给谁写信？”
“家人？还是朋友？为什么这么晚都不睡觉？”
糖豆捏着信纸的指尖沁出汗珠，罗莎纸上的简笔画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凯瑟琳这样说着，双手却慢慢卸下沉重的肩甲，重甲下竟是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衣，领口处歪扭地绣着希尔家族的狼首纹章，针脚笨拙得像是孩童的手笔。
糖豆见到此景拼命紧绷着脸，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严肃，努力使自己不笑出来。
“想笑就笑吧，我的确不擅长缝纫和刺绣的手艺，也就近两年稍微清静了一些，才有所涉猎，不好看是正常的。”
银发将军耸耸肩膀，“别忍了，瞧着你那张小脸紧绷着的样子，比笑起来还滑稽。”
“......真的可以笑吗？将军不会用军棍打糖豆吗？”
斯普林少女怯生生的问道，蝠耳直愣起来又重新耷拉下去，反反复复，表现出其主人内心极其纠结的矛盾。
“当然，随你，你要是就这样绷着也无所谓，反正看乐子的是我。”
黑甲骑士轻松道，她娴熟的把烧水壶架到篝火上烘烤：
“夜里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只有红茶可以么？可可粉之前被我喝完了，还没来得及囤货。”
“可，可以......啊，谢谢。”
斯普林少女此时脑子还是有点儿懵，明明白天的时候，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将军，勇者之妹，泰卡斯皇家骑士团团长还是遥不可及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贵存在。
然而现在，她就这样没有丝毫架子的跟自己一道坐在简陋的篝火旁烤火，甚至稍后就能共享一壶热乎乎的红茶。
这样的展开，真的不是什么童话故事么？
“糖豆，现在是在做梦吗？”
少女呢喃自语，下意识地掐了自己脸蛋一把，她掐的很用力，只一瞬间就留下了一道深邃的红印子，糖豆的眼眶里也因此蓄上泪花。
唔，好像不是在做梦，看来她没在给先生写信的过程中迷迷糊糊的睡着。
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咯？！
糖豆后知后觉，却不曾想身旁的凯瑟琳阁下此刻却温和地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还挺有意思的，难怪...咳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凯瑟琳卡壳一瞬，旋即立马正经起来，连带着刚刚放下悬着的心的糖豆也绷紧了精神。
“你在给谁写信？家人还是朋友？”
银发黑甲的骑士小姐再度重申了她的问题。
“唔......是家人，最最最重要的家人。”
“具体是谁？”
“是先生，约瑟夫先生，我丈夫。嗯，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先生。”
糖豆郑重地重复了两次。
“给丈夫写信？”
女将军装作惊讶。
“是、是的......”
少女的尾音被燃烧松果的爆裂吞没。
她慌乱地将蝠翼裹成茧状，“将军，像我这样结婚后才来学院的......是不是很......奇怪？糖豆不想给先生太大的压力，但是糖豆拗不过先生。唔......”
夜枭的啼叫撕开凝固的寂静。
凯瑟琳从军装内袋取出银质酒壶，仰头饮下时喉间的星芒项链微微发亮。她把酒壶递给糖豆，壶身在火光照耀下显现着冰霜玫瑰的浮雕。
“不常见，但也不算奇怪，帝国学院第七届时有个狼人学生带着三个幼崽来上课。”
“那时候听说每天午休都能看见他背着婴儿在训练场喂奶。”
糖豆被想象中的画面逗得轻笑出声，紧绷的蝠翼稍稍舒展，她接过将军递来的钢制壶，不假思索的给自己灌了满满一大口。
酒液入喉的灼热感让她呛出眼泪，却在下一秒令少女瞪大了眼睛！
不对......这......
是...是.......
是酒......
篝火蹿高半尺，映亮凯瑟琳军装袖口的刺绣，她借着火光擦拭佩剑的动作突然停顿——剑身倒映出一旁糖豆泛红的脸颊。
“你——”
“先生~”
凯瑟琳给糖豆喂酒只是出于她在北境做的游击军时养成的习惯，但显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糖豆那堪称灾难的稀薄酒量。
仅仅一口，斯普林少女便完全被高烈度的酒精控制了大脑，她踉踉跄跄却十分精准的扑到了凯瑟琳旁边临时砍断充当座椅的原木上，摸着粗糙的表面，且并无意外的将眼前的木头认成了一个人。
“先生怎么来找糖豆了，而且这么早就睡么~”
“来~让糖豆抱抱~”
“抱抱~”
第64章 糖豆老婆又又又喝醉了
“嗯？先生怎么变胖了？为什么还毛毛躁躁的呢？不对，这好像不是先生......”
少女醉眼朦胧地歪头，手指蹭过凯瑟琳的大腿腿甲，激得女将军颈后的寒毛根根竖立。
一双泛着红光的琥珀瞳放过了木头，转而朝着凯瑟琳的方向闪了闪，同时鼻尖还微微耸动了两下。
“原来先生在这里！先生的气息！”
“糖豆找到先生了！”
说着，斯普林少女便朝凯瑟琳扑来，甚至让后者来不及躲闪。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这是她亲嫂子啊！
亲嫂子！
谁能来给她解释解释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孩子总不会是一口就倒的体质吧？
（别说一口了，怕不是一瓶盖就能醉......）
糖豆不安分的手掌滑过她的腰腹，她隔着铠甲都能感受到那双手的柔软，像发酵充分的麦粉团，蓬松之余带着些许暖意。
“别、别乱摸......”
凯瑟琳的耳尖在火光下泛起可疑的粉红，尾音却被糖豆的翅膀扫过臀部时的痒意打断。
“咦！”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银发黑甲女骑士长发出一声羞人的轻叫，她脸上腾起红晕，瞬间想起了被自家老哥在战争年代支配的恐怖。
每次她违反军纪，老哥都得一边流着泪一边狠狠抽她两百大板！
老哥打过也就罢了，怎么自家嫂子也对自己这多灾多难的身体部位情有独钟呢！
“放开我！我不是你丈夫！我是凯瑟琳！凯瑟琳将军！”
“才不是哦，糖豆的鼻子可灵着呢，糖豆可是闻见味了呢！就是先生的气息！确凿无疑！”
“先生居然还想骗糖豆，坏先生坏先生！”
女骑士闻言，眼眸中闪过绝望的情绪。
她和自家老哥哪里像了啊！明明只有三成相似好吧！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中午曾经和亚历克斯老哥相遇简单聊过天的缘故？
倒是有这个可能，但是眼下的局面到底怎么处理呀！
“欸？先生的胡子，好奇怪哦......”
糖豆的指尖划过凯瑟琳光滑的下颌，困惑地皱眉：
“怎么不见了？难道是糖豆的剃须咒文生效了？”
她咯咯笑出声，翅膀尖的微光扫过凯瑟琳的唇瓣：
“不过现在糖豆不讨厌先生的胡子了呢，先生还是长些胡须的好，这样先生美妙的容颜就会被遮挡住，就不会有外人来和糖豆抢先生了呢！”
凯瑟琳看见自己的佩剑倒映出荒唐画面——帝国之刃的持剑者正被醉酒的亚人少女按在篝火旁，银发与白发交织成禁忌的网。
显然，在酒精的作用下，这位斯普林少女正准备和意识里的“先生”发生点儿什么不方面详细描述的事情。
“不行！绝对不行！”
凯瑟琳一边推一边驳斥，可少女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后又立刻黏上来，指尖还无意识地解开她铠甲的扣带：
“先生别害羞......糖豆会好好照顾你的......”
“够了！你，你的酒量居然如此之差么！”
凯瑟琳的喝令惊飞了篝火上的火星，却在接触到糖豆湿润的眼眸时骤然软化。
“唔......先生讨厌糖豆了吗？”
斯普林少女委屈巴巴的呜咽道，全然一副被丢弃的可怜小狗模样。
“不，不是，你认错人了，你清醒一点糖豆！”
“我是凯瑟琳啊！你们的教官！督军首席！战斗顾问！我不是你丈夫！”
“不是？”
糖豆歪头思考，这一记天然呆般的可爱歪头杀极具杀伤力，凯瑟琳察觉到鼻尖一热，果断调动斗气强行止住，才避免了气血奔涌带来的丑态。
该死，她和自家老哥果然都是萝莉控！
“可...可既然不是，为什么你身上有先生的味道？”
少女瞪大了眼睛，重新认真嗅了嗅凯瑟琳的气息：
“先生的味道做不得假呀......明明做不得假的啊？糖豆，糖豆刚刚差点犯了错误？”
糖豆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手足无措的腾挪着移动身子，像是一条丧家的野狗，在朝路人摇尾乞怜无果之后再度狼狈的逃走。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红肿的眼眶里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溅射到地面上，激起浅淡的尘埃。
“先生......你在哪儿......先生......你在哪儿......”
“糖豆......糖豆想你，糖豆想你......”
她小声地啜泣着，这是少女从小养成的习惯。
森林里有很多凶猛的野兽，每每当女孩儿捕食失败，带着伤痛回归洞穴，在饥饿与疼痛交加之际，在实在无法忍耐的极度痛苦之中，
绝望的糖豆才会这样，双手捂着嘴巴，用翅膀将自己完全包裹，在这个简陋的“庇护所”里，忍耐着放声大哭的本能，小声啜泣。
无家可归的禁忌灾厄只能这般，在一切的努力完全失败的结局里将自身所拥有的一切全部交由命运安排。
过去的她，甚至连痛快哭一场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先生......先生......”
啜泣着的少女嗓音沙哑而哀伤：
“你不是先生...那身上为什么会有先生的味道？”
“是不是先生不要妻子了？”
“是不是先生不要...不要糖豆了？”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吧，我本来不想用这招的。”
望着可怜巴巴的少女在酒精的作用下的狼狈姿态，凯瑟琳太阳穴突突狂跳，随后眼神坚定起来，化拳为掌。
糖豆的啜泣消散在夜风中，少女刚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就被骑士击中后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好睡一会儿吧。”
凯瑟琳的手刀精准劈在后颈节点，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切断魔药酒的效力，又不伤及斯普林族的蝠翼神经。
“到白天，你就会忘掉今夜的一切。”
凯瑟琳接住软倒的糖豆，铠甲内侧的亚麻衬衣被少女的泪水洇湿。
“真的是......这是什么事儿啊......”
寂静的夜里，传出骑士无奈的叹息。
第65章 糖豆老婆炸毛了
永寂回响的外层营地在晨雾中苏醒，魔雾如同被稀释的墨汁，在晨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灰蓝，像亡灵法师的裹尸布般缠绕着营地。
篝火余烬中飘起青灰色烟柱，与地下城入口蒸腾的紫黑色瘴气在半空交织。
营地中央，西奥拉用魔法书压着行军锅边缘，沸腾的肉汤里漂浮着糖豆烘干的胡萝卜片。
她棕发间别的鸢尾花发卡沾着些许晨露。
按照轮值安排，今天由她这个学生首席做早饭。
“蒂娜，把安娜拎过来。她一定又在悄悄用骷髅偷火腿，跟去年一样。”
“冤枉啊西奥拉姐！冤枉啊！是骷髅自己动的！”
少女死灵法师尖叫着被蒂娜拎住耳朵拖走，身为妹妹的蒂娜的法师袍纤尘不染，连揪人的动作都像在演奏竖琴般优雅。
“我只是确认一下火腿的成熟度而已，你知道的西奥拉姐，我这个人平生最痛恨的就是有人偷吃了！
再说了，火腿熟成不好的话，万一吃坏了我们肚子怎么办？我只是提前试试毒而已！绝不是自己想偷吃啊，西奥拉姐！冤枉啊。”
“蒂娜。”
西奥拉的眼镜下闪过寒芒，“杖毙。”
“西奥拉姐。”
蒂娜的脸色有点难看，“这样的惩罚.......”
她纠结道，看上去像是要给安娜求情的样子。
“蒂娜！我的好妹妹，还是你对我好，我——”
安娜刚开口想要夸赞她们之间的姐妹情深，而她的耳朵却听到自家老妹那三十六度五的嘴里吐出绝对零度的低温话语。
“西奥拉姐，这样的惩罚是不是太便宜她了？要不改成鞭刑吧？”
“也行，都随你。”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随意说道。
安娜：......
这个世界没有爱了。
“唔......哈欠~早上好~”
就在安娜疯狂挣扎，试图躲避老妹的蜥蜴皮腰带时，糖豆的帐篷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随后，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出现在几人面前。
甜糯的嗓音消解了众人早起的怨气，糖豆打哈欠的动作也格外的可爱，她眉头微蹙着，竭力回忆着。
她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似的，是错觉吗？
应该是错觉吧？
昨天写好的给先生的信还在手边，除了这个之外她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可能有啊。
所以果然是错觉吧，应该是昨天熬夜写信最后困到昏睡过去罢了，问题不大。
糖豆很快便开导好了自己。
“早上好糖豆，不过你这发型......咳咳咳咳咳，咳咳，有点别致啊。”
希纳斯蹲在帐篷顶啃着面包干片，第一眼瞧见糖豆那发型，一块面包边儿就险些卡住她的喉咙，害她咳嗽了半天。
“发型？”
糖豆疑惑道，刚想抬手一个水镜术，又想起西奥拉学姐昨天的教诲，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从储物戒中往外掏镜子。
魔法还真是一个有利有弊的事情，自从她自己学会魔法之后，就越来越依赖这一项几乎万用的技术了。
不行不行，得好好反思，绝对不能沉迷于魔法享乐主义！
斯普林少女这样胡思乱想着，原本无神的两眼终于瞥到了小镜子中那一抹邪门的形象，瞬间瞪大了眼睛。
糖豆：！！！！！
“我的头发！”
她哀嚎似的尖叫了一声——虽然在糖豆的视角下她的尖叫声很大，但实际上不过是声音比平时说话稍微大了那么一丢丢而已，而且大的有限。
“怎么了糖豆！”*2
不远处磨练剑术为进入地下城杀戮做准备的拉洛希亚和洛蒂丝闻声赶来，两人面色紧张，眼神肃穆，以为糖豆遇到了什么危险。
然而她们刚刚赶到，瞧见糖豆那一副尊容，却怎么也绷不住严肃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不行，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哈，糖豆，啊哈哈哈哈。”
拉洛希亚绷了半天，最终还是轻声笑了起来。
“唔......糖豆也不知道啊。”
斯普林少女呜咽道，她的蝠耳此刻像两片炸焦的雪耳无力地贴在炸毛的头颅两侧，每根雪发都绷直着指向天空，活像只被雷劈过的蒲公英球。
少女蜷缩在篝火旁，手腕、脚踝、锁骨处保留的绒毛以及雪白的头发炸开膨胀足有原来的三倍蓬松，碰一下就会发出细小的噼啪声——那是昨夜魔药酒残留的魔力在作祟。
只是糖豆全忘记了而已。
“噗哈哈哈哈！”
“你现在比安娜召唤的幽灵蝙蝠还可爱！”
妮娅的牛耳紧张地抖动，四米半的身躯蹲下来，鼻尖几乎碰到糖豆的炸毛翅膀：
“疼、疼吗糖豆姐姐？要不要用木梳帮你梳顺？”
糖豆轻声感谢，然而她全身炸毛的状态绝不是一个人能够处理过来的，所以除了此时正在煮饭暂时腾不出手的西奥拉之外，小队其他几人都上前帮忙，忙活了有一阵子才帮斯普林少女恢复到了平常的姿态。
“唔，多谢大家~”
少女脸颊红扑扑，看上去比平时还要羞涩可人，仿佛一块软绵绵的，一眼望去就能知道多么香甜可口。
“不过你为什么会突然炸毛啊，昨天晚上没睡好？”
希纳斯伸手从自己身上揪掉沾染上的白色纤细绒毛，“还是说觉得要进地下城变得太紧张了？”
“emm，我想可能都有吧？糖豆也不清楚。”
少女思索道，随后无奈的摇摇头，这样的情况之前也有过几次，一般都是她过于紧张的时候，全身的绒毛都会炸开。
和先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其实也是因为自己太紧张的原因，本来绒毛就没修剪又丑又长，外加精神高度紧绷，才让当时的自己变成了灰绒球的姿态。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好羞耻的啊！
还好当时先生没有嫌弃她！
“好了好了，都来吃饭吧，吃完我们就该下去了。”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悄悄藏起手中的留影石，脸不红心不跳的朝众人说道。
“我们这次可至少要在地下城里待上三天呢。”
第66章 糖豆老婆进入地下城
在泰卡斯帝国的历史叙事中，【地下城】始终是笼罩着神秘面纱的存在，其起源与本质在学者、冒险者与吟游诗人的口中衍生出多元假说，主要有以下几种。
首先便是【神创论】。
支持该观点者多为圣殿祭司与神学史学家，认为地下城是神明博弈的棋盘，该理论确信地下城是神明意志的具象化产物。
神学家指出，古光明神奥莉薇亚（圣光女神之前的马甲）为试炼信徒打造【圣痕地窖】，其墙壁刻满净化咒文；而古暗影之神科瑞尔的【永寂深井】则是关押上古邪物的活体牢笼。
这些地下城往往被认为具有【神性锚点】，如中央祭坛供奉着破碎神骸，空间规则受神性逻辑支配，但本质上仍然被视为神明为信徒创造的试炼之地。
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与魔法的进步，这部分关于地下城形成机制原因的理论已经不再是学界主流，取而代之的则是【自然起源论】。
【自然起源论】中的【地脉学派】指出，某些地下城本质上是元素失衡催生的“地质癌变”。
例如在帝国东境的【翡翠菌窟】中，发光的菌丝网络构成魔法矩阵般的迷宫，孢子云雾会随机生成幻觉陷阱；而南境的【熔核回廊】则是古代火元素君王死亡后君王之心塌缩进而衍生成的岩浆蜂巢，炽热甬道每七十二小时重组一次路径。
这些迷宫遵循“元素潮汐”规律，核心区往往存在自然形成的元素虹吸装置，也就是所谓的地脉节点，在破坏节点之后，迷宫地下城就会逐渐萎缩衰退最终彻底消失。
但这一学说无法解释另外几种现象：
有些地下城压根就没有地脉节点，取而代之的则是【地下城城主】的存在，而且仍然可以持续生长和存在。
基于这一观察，另一学派提出了【迷宫核假说】。
该假说仍然被学界归类于【自然起源论】，其理论强调魔法能量的自组织性。
部分地区的高浓度魔力在地下形成特殊的【结晶核】，通过吸收地脉能量向外【生长】出层级结构，其过程类似钟乳石形成，此类地下城的生态具有动态平衡特征：
核心既是能量源也是控制中枢，若被生物吸收则导致【城主化】（也就是所谓的boss诞生）与魔物暴走；若遭破坏则引发地形崩塌与魔力潮汐，但不会导致地下城的彻底【死亡】。
只要地下城boss被某种尚不可查的机制再次选出，整座地下城就会重新进入活化状态，继续生长与扩张。
目前，【自然起源论】是地下城形成理论机制中的主流观念。
而根据这一理论，不同学派在征求各自意见之后达成了共识，将地下城分为了三类，分别为：
【衰死地下城】【休眠地下城】以及【活化地下城】。
居于泰卡斯帝国帝都圣埃洛斯堡城外的【永寂回响】，就是一座典型的活化地下城。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古代文明论】以及【维度碰撞论】，不过这两种学说目前尚且属于小众学说，所以你们只需要知道个概念就行，【地理通识】课的期末考试在这一块儿只会出选择题，出大题的可能性不大，稍微背背就可以应付考试。”
妮娅肩负战斧居于队首，西奥拉打着照明术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为新生们讲解有关地下城的知识与流派。
“【永寂回响】这座城在地下城中属于小型城，其最深处也才九层，不过由于其属于活化地下城，所以未来成长的空间很大，有可能成长为中型城，甚至成长为大型城也说不定。
大型城？几百层甚至几千层，大陆太广阔了，谁也不知道最古老的地下城生长了多深多长。
话说回来，这座城遵循法则的是【迷宫核】理论，所以每年都需要清理最底层自然生成的boss，只有这样才能让【永寂回响】保持长期稳定。”
糖豆一边听着学姐的讲述，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地下城，所以在害怕的同时也有很强的好奇。
糖豆的蝠耳微微颤动，指尖抚过隧洞壁上的荧光苔藓。
那些蓝紫色的星芒状孢子随着她的触碰骤然亮起，在洞顶交织成流淌的银河。
她踮起脚尖观察石缝间生长的夜光蘑菇——伞盖足有餐盘大小，菌褶里渗出蜜蜡般的琥珀色汁液，正被拇指大的甲虫幼体吮吸着发出啵啵轻响。
“真漂亮啊。”
少女喃喃道，让她不由得想起曾经栖居的那座乌漆嘛黑的小山洞。
“注意脚下。”
西奥拉的法杖尖端亮起冷光，照亮了苔藓间蠕动的幼虫，新生们靴底踩着的柔软地面根本不是泥土，而是厚达三寸的胶质菌丝网络。
那些拳头大小的甲虫幼体背甲泛着油彩般的蓝紫色，细密的绒毛正在吸收空气中的魔力微尘。
糖豆的尖耳朵突然颤动——她听到菌毯深处传来窸窣声，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剪刀在摩擦。
震动转化为具象的图形：至少三十只甲壳类生物正从三个方向逼近，每只的步幅都超过两米！
“学姐......好像有大家伙在接近！”
“是【铁角巨甲虫】，它们的触角能探测魔法波动，大概是把我们当成猎物——”
话未说完，隧洞深处传来甲壳碰撞的脆响，像百面盾牌同时撞击。
“震动频率符合三龄巨甲虫的集群冲锋！”
希纳斯冷静地分析道，随后转头看向糖豆，“糖豆，用【闪光术】照左边洞穴！它们的复眼怕强光！”
第一只巨甲虫撞破苔藓帘幕的瞬间，糖豆的呼吸几乎停滞。
两米高的甲壳泛着铁锈色光泽，额角的独角能轻松掀翻巨石，复眼中倒映着八人小队的身影，每只复眼都由上千个六边形晶状体组成，像面破碎的魔镜。
“结菱形战阵！”
“妮娅抗正面，蒂娜充当治疗位！洛蒂丝，用【暗影缠结】限制侧袭！”
妮娅的战斧劈在甲虫独角上，她原以为这种甲虫的甲壳一定会非常坚硬，所以第一斧就用了八成力气。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她几乎没有感受到特别强烈的反震，斧刃如热刀切黄油一般没入巨型甲虫身躯之中，不等后者发出哀鸣，就将轻松它一分为二。
“它们好像不是很强的样子啊。”
妮娅轻快道，她满意的抬起斧头——这的确是相当精良的武器。
“那是对你来说，妮娅大个头，对常人来说光是抵抗就已经很困难了！”
安娜抛出她背着的箱子，一阵吱吱嘎嘎的脆响过后，一整支骷髅小队便组建完毕，护住了小队空荡的右翼。
“这可不只是一只，后面还有一大群呢！”
第67章 糖豆老婆想尝尝甲虫啥味
六具骷髅形态各异：
两具战士骨架扛着巨型骨盾，肋骨处嵌着魔化兽骨；
两具射手骨架的指骨拉着骨弓，弓弦是用小恶魔肌腱搓成；
还有两具法师骨架的头颅泛着幽蓝微光，眼眶里跳动着暗影能量。
“听令！”
“碎骨、裂甲，你们抗正面；暗影、幽射，后排输出！记得躲酸液——上次被溶化的骷髅弓箭手，我现在都还没凑齐新指骨呢！”
“法一法二，你们两个赶紧吟唱【毒雾术】，两分钟之后我要你们俩准备完毕！”
安娜的骨杖在空中划出暗绿色咒痕，六具骷髅的眼眶同时亮起磷火。
最前排的两具重甲骷髅将锈迹斑斑的塔盾重重插入菌毯，骨盾表面的诅咒符文泛起紫光。
左侧骷髅战士抬起盾面四十五度角——这个角度恰好让巨甲虫的独角顺着盾牌斜面滑开，在隧道岩壁上犁出火星四溅的沟壑。
“左翼箭雨攒射！”
安娜的尖叫带着奇异的韵律，两只骷髅射手立即做出反应，它们洁白的指骨扣住弓弦，菌毯下的钙质被抽取成惨白骨箭。
第一波箭雨精准射入巨甲虫复眼间的神经节，墨绿色汁液喷溅在洞壁上，腐蚀得夜光苔藓发出滋滋哀鸣。
但骷髅战士的表现就很让人失望了，第一只巨甲虫的独角撞上碎骨的骨盾，隧洞岩壁的荧光苔藓纷纷震落。
骨剑劈向甲虫触角根部，却被反震得单膝跪地，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笨蛋！攻击它们的关节膜啊！你们是傻子吗！”
“它们的甲壳接缝处有软膜，就像哥布林的裤裆——”
“安娜！能淑女一点吗！”
蒂娜带着冷意的话语传来，让热血上头的亡灵法师少女顿时冷静下来，“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但是你也别影响我发挥嗷！我已经在努力了！”
就在安娜跟蒂娜求饶扯皮的同时，碎骨突然被吃痛的甲虫撞飞，骨盾裂成三段。
巨甲虫的独角几乎直直地朝糖豆冲去，却见裂甲从侧面扑上，指骨插入甲虫腿部关节膜，黑色体液溅在发光苔藓上，腾起的毒雾被蒂娜的圣光咒文瞬间净化。
“漂亮，你们会喷毒我也会喷毒，法师给我上输出！”
安娜眼中闪过幽光，吟唱完咒语的后排骷髅法师此时终于举起由脊椎骨拼接的法杖，颌骨开合间喷出灰雾。
被毒雾笼罩的甲虫群突然开始互相撕咬，最肥硕的那只工兵虫甚至用螯肢夹碎了同伴的腹部。
后排的骷髅射手立即切换蚀骨箭，三连射精准命中甲壳缝隙间的关节卡点。
“发挥不错，安娜！”
西奥拉的法杖在空中画出增幅法阵，“保持压制，它们要变阵了！”
仿佛印证她的判断，甲虫群突然分作三股洪流。
正面冲锋的巨虫将独角深深插入地面，菌毯顿时隆起恐怖的波浪；两侧的甲虫则开始疯狂啃噬洞壁，六边形孔洞中涌出潮水般的幼虫。
“骸骨重构！”
安娜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在法杖上，前排骷髅战士的盾牌突然增生出獠牙般的骨刺，将试图跃过防线的甲虫串成肉串。
“很好，糖豆，现在到你发挥的时候了！地刺术压制！拉洛希亚、洛蒂丝，你们两个保护好糖豆，不要让她施法受到影响！”
“明白！”
拉洛希亚持剑应答。
“没问题！”
洛蒂丝左手持骷髅法器，右手持匕首，冷酷说道。
西奥拉冷静的下令，刚刚释放一轮闪光术搅乱甲虫视觉的糖豆没有丝毫懈怠，当即高举寒冰法杖，一头雪发无风自动。
“地刺·连环！”
“起！”
少女的喝令裹挟着地脉轰鸣。
十二根棱形地刺破土而出，顶端尖锐处凝聚着高频震颤的土元素粒子。
被前排牵制住的巨甲虫们根本来不及躲闪，晶化甲壳就被旋转突进的地刺钻出碗口大的空洞。
“二段变式！”
糖豆的法杖在空中划出十字，地刺群突然分裂增殖，主刺侧面爆发出珊瑚状分叉，将企图翻滚逃窜的甲虫钉成标本。
这群袭击者被彻底钉死在了地面上，不多时便没了声息。
“......结束了？”
糖豆放下法杖，怯生生的问道，尚不知晓自己这第一次的实战效果究竟如何。
会不会被学姐们批评呢？
“结束了结束了，第一轮还挺简单的呢。”
希纳斯重新跳回妮娅肩头，她现在特别喜欢这位米诺陶诺斯大块头，坐在这孩子身上能弥补很多身高上的劣势。
而且，还很省力——除了偶尔要担心岩石碰头。
“卧c...敲！简直超赞！糖豆！”
迎着蒂娜凛冽的眼神，安娜终于没敢爆出粗口，语气抑扬顿挫，表达自己对糖豆的高度赞赏。
“非常不错，对于一个新手来说的话。”
西奥拉收起法杖，转头朝斯普林少女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不过你的魔力支撑得住么？”
“啊？嗯...其实还好，没有很疲惫。”
糖豆迅速答道，与其说没什么疲惫，倒不如说根本没感到有多少消耗，再让她射上几百轮上千轮也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希纳斯，它们还有后续援军么？”
“没了，至少暂时感知不到了，一个小时内没有，时间长了我也说不好。”
“简单休整，然后打扫战场。”
西奥拉开始分配后续任务，“新老一组，老生带新生学着处理魔物素材。希纳斯继续警戒，妮娅来分割甲壳，其他人一起处理甲虫肉。”
“巨甲虫，有很多用途吗？”
糖豆好奇道，作为帝国西南边陲的乡巴佬，她还是第一次见体型如此巨大的甲虫。
“嗯，巨甲虫的甲壳磨成粉是基础恢复药的重要辅料，甲虫肉本身肉质紧实没有异味，是很合适的战时干粮，做成甲虫肉干也能赚取一些利润，有些巨甲虫体内也会孕育低阶魔晶......”
西奥拉一口气讲述了许多关于巨甲虫的功用和价值，但糖豆其实都没怎么听进去，她最关注的只有两点。
“甲虫肉能换钱？”和“甲虫肉能吃？”
要说最关注的，其实还是后者。
糖豆还真“有点”想尝尝甲虫肉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绝对不是她贪吃！
绝对不是！
不是！
都说了不是！
第68章 糖豆老婆初试甲虫肉
“你说什么？”
“你要尝试着烹饪一下巨甲虫肉？”
地下城内感知不到昼夜的变化，但是小队一行携带着稳定运行的元素钟表，所以能够很精准的计算时间。
现在正好是中午时分，西奥拉检查了一下小队整体的状态，将地下城一层的一处巨甲虫开凿的洞穴狠狠烧制加固了一番，充当起她们在第一层的居所。
她们计划在第一层停留一天左右，之后看情况是否继续向第二层推进。
西奥拉合上笔记本，长舒一口气，便听到了糖豆的这番请求。
“当然可以，请便，毕竟如果要算厨艺的话，糖豆小姐应该是小队之中最好的。”
“需要打下手吗？”
“不，不用，西奥拉学姐只需要告诉我巨甲虫的肉质和口感特性就好，我一个人可以的！”
“肉质，口感......硬要说的话有点像鸡肉和虾肉结合的感觉？
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厨师，对这方面的描述只能尽我所能。
不过巨甲虫肉除了有一股轻微的土腥气之外没有太多让人恶心的地方，如果妥善处理，味道很不错。”
“对的对的！高档餐厅里烹饪极佳的巨甲虫菜肴甚至可以卖上高价，要两三金狮一份呢！”
安娜插话道，正值休息时间，她正在给自己的骷髅士兵们上油保养。
雪白的猪油与淡灰色的骨粉兑一些药粉搅拌均匀，形成深灰色的膏状物，然后在骷髅脆弱的关节上涂抹均匀，随后再丢进箱子里存放。
虽然是亡灵法师，但这孩子完全没有亡灵法师的样子，沙雕之余充满了活力。
糖豆闻言颔首，她对如何烹饪这样陌生的肉类有了大概的想法。
少女蹲在临时灶台前，手中的匕首划过巨甲虫的腹甲，半透明色的肉片带着水晶般的光泽，切割时发出类似虾肉的弹性脆响。
“嗤——”
切块焯水，铁锅上方腾起氤氲的蒸汽。
糖豆用银叉戳了戳开始卷曲的肉块，看着半透明肉质逐渐变成雪白色，如珍珠一般。
当然，也不忘了往汤锅里丢洋葱和姜片，还有一点点小丁香。
这还是约瑟夫先生教给她的去腥方法，能应用于绝大多数肉类的去腥增香上。
一分钟后，捞出控水，糖豆鼓足勇气切下一片丢进嘴里品尝，随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异味，甚至入口之后还有一丝丝淡淡的草药芬芳——这大概是因为巨甲虫生活在地底，依靠啃食菌丝和树根为食才积累起来的独特芬芳。
铸铁锅里的水再次沸腾，糖豆撒入一把星尘菇碎。
淡蓝色的孢子在水中舒展，将沸水染成梦幻的荧光色。
焯好水的巨甲虫肉片下锅，糖豆在锅中只撒了一点点岩盐和一把嫩松针——汤类菜品用不着太多的香料调味，那样做反而会失去食材的本味。
“唔，糖豆老师的烹饪简直是一门艺术~”
糖豆在为小队制作午餐的过程中，其余七人也都没闲着。
拉洛希亚和妮娅并列着坐在一起，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将先前收获的巨甲虫甲壳剪切成合适的大小，压成扁平的一片后烘烤干燥，另一边的洛蒂丝和蒂娜则用麻绳把预加工好的甲虫片捆扎结实，让其尽可能占据更小的空间。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运用储物戒指之中本就不大的空间。
糖豆的队伍里，加上糖豆才只有三个人有像样的储物装具。
蒂娜和安娜加起来算一个，她们的储物戒里有四立方的容积。
拉洛希亚算一个，她的身份特殊，储物戒指有五立方的容积。
糖豆算一个，而且还是小队里容积最大的那个——足足有三十立方！
这更加深了众人对糖豆【绝非普通的乡下女孩儿】的印象。
“这倒是，糖豆这一手厨艺是从哪儿学来的呢，皇家御用大厨也达不到这样的水准吧？”
安娜保养完骷髅，拍了拍手掌说道，便瞧见拉洛希亚坚定的摇了摇脑袋：
“差远了。”
“皇家御用厨师完全赶不上糖豆小姐的手艺！”
平底铁锅在【小火球】上预热，糖豆向其中倒入橄榄油，虫肉薄片与发光苔藓碎末同时抛入，煸出的金黄虫油与橄榄油蓉儿，产生类似坚果的焦香。
少女将火焰调控得如同驯服的精灵，肉片在锅铲翻飞间卷成完美的玫瑰花形。
手腕轻抖，铁锅里的翡翠色肉块便裹着金黄的野蒜末翻飞起来。
长柄木勺舀起一汪琥珀色的树蜜，在锅边绘出螺旋纹路，甜香与焦香顿时在蒸汽中跳起圆舞曲。
“爆炒甲虫段！”
“清蒸甲虫柳！”
“香煎虫肉排！”
“甲虫松针汤！”
“虫肉蘑菇馅饼！”
“糖豆的一点小创新，四菜一汤~”
糖豆的小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汗，发梢沾着的星尘菇孢子在荧光中微微发亮。
她望着摆满菌毯的四菜一汤——这是她第一次在地下城里尝试全虫肉宴，先生传授的烹饪手法与地下城食材的碰撞，此刻正以翡翠色与金黄交织的姿态，在粗陶盘里静静等待审判。
少女将最后一份虫肉蘑菇馅饼摆上亚麻餐垫，妮娅的牛鼻子已经快贴到焦黄油亮的酥皮上，青铜色的鼻尖沾着几粒晶盐。
不等糖豆再说些什么，西奥拉的银质餐叉便已刺入馅饼。
酥皮碎裂的脆响惊飞了不远处休眠的磷火蝶，金黄色的肉汁顺着叉齿滴落，在菌毯上凝成一颗颗琥珀珠。
“这色泽，绝了啊！”
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亡灵法师正抓着馅饼往法袍兜里塞，少女鼓起的腮帮活像囤粮的仓鼠，连吃带拿的动作被蒂娜盯在眼里，却又被默许了去。
反正落入自家老姐兜里的，揍一顿就成她的了。
这叫什么？
肥水不流外人田。
糖豆的蝠翼不自觉地卷成心形，看着香煎虫排的金黄脆壳被蒂娜的银质餐刀破开。
带着迷迭清香的肉汁喷溅在安娜鼻尖，“哇哇哇！这也太香了吧！”
“太犯规了！我要吃十份！”
“怎么不撑死你，我的老姐！”
第69章 糖豆老婆的幸福
【吃饭是为了什么？】
【吃饭是大事还是小事？】
【有人说吃饭是小事，因为人活着就要吃饭，食物是稀松平常的。】
【可要问我吃饭是大事还是小事，那我毫不客气地讲，吃饭是大事，而且是天大的事。】
【人活着就要吃饭，这是对的，可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吃不上饭？或者说还有多少人能吃上饭却吃不饱饭？】
【我们人类和亚人，的确建立起了辉煌的文明，我们建立起高耸入云的法师塔，建立起金碧辉煌的炼金钟楼，创造出了数不胜数的魔法和炼金术，仿佛世界上什么都难不倒我们。】
【可是呢，我们连让人吃饱饭这种事情都做不到，我们生产的粮食够吃吗，蔬菜够吃吗，奶制品和肉制品能不能供给到所有人？】
【不够！远远不够！别说所有人，我们连供给给一半的人都很困难！】
......
【我曾在灰烬平原发表演说，有个瘦得能看见肋骨的男孩挤到台前。
他举着半块发霉的荞麦饼，饼上爬满蛆虫的尸骸。
我问这孩子为何不吃，他说这是全家最后的存粮，要等父亲从战场归来共享。】
【然而当晚我巡视营地，发现那孩子蜷缩在辎重车底静静死去。
掰开他僵硬的指节，霉饼碎屑里混着树皮与高岭土——原来他所谓的“存粮”，不过是骗自己活下去的谎言！】
【我的同胞们！他是饿死的！】
【饿死的！】
【活活饿死的！】
【诸神在上啊，若我们的文明连孩童的肚皮都填不满，那么，建造再高的法师塔也不过是插在尸骨堆上的墓碑！】
【现在，人族的领土有一半都落入了魔族的手中，我们失去了大量广袤而肥沃的耕地，这注定意味着我们在未来的粮食供给可能要出大问题！】
【现在还有人要讲，吃饭是一件小事吗？我想是没有的。也不可能有！】
【我们一定要树立起这样的一个观念，吃饭是大事，是天大的事，尤其是让追随我们的老百姓吃上饭，吃饱饭，这是除却我们抗击魔族入侵之外的头等大事。】
【有人说老百姓目光短浅，看不到民族的长远，只顾眼前的一点小利益。
那我便要发问了，老百姓连生存都无法维持下去，饭都吃不饱，吃了这顿没下顿，你让他目光怎么长远？！拿什么长远？！】
【追随我们的百姓，是带着一股子气来的，心里憋屈的很。
可光靠一口气战胜不了魔族，战胜不了入侵者。
我们得先让老百姓恢复生产，先让他们吃上饭，吃饱饭，然后老百姓们才能想在这之后的事情。】
【如果我们连老百姓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那毫无疑问，我们的道路是错误的，我们的战略是失败的，我们的努力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是我危言耸听，我坐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各位，一切的战斗与努力都要基于这样一个现实情况——人得吃饭，而且只有吃饱饭，人才有力气干活，才有力气打仗。】
【从现在开始，我们队伍中的法师、骑士、战士、修女......乃至各行各业曾经的从业者，要尽可能的帮助老百姓，有力气的卖力气，有魔力的施展魔法，一定要保障好我们老百姓的生产生活，不受魔族的侵扰破坏。】
【吃饭是头等大事，我们不能不重视，也必须重视！】
——节选自《勇者圣言录·第二卷·论人的吃饭问题》
......
糖豆很小的时候就吃不饱饭，为此，她总得寻找各种各样的法子让自己尽可能的生存下去。
春月，西南边陲的森林里，她像只灰色的影子穿梭在乔木间，用牙齿咬开新生的桦树皮，嫩芽的汁液顺着下巴流淌，混着泥土的腥气。
某次偷鸟蛋时被母鸟啄伤翅膀，她蜷缩在树洞里，捧着温热的鸟蛋，听着肚子里的轰鸣，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破壳的雏鸟没什么不同——都在为一口吃食拼命。
而夏月的沼泽是天然的屠宰场。
糖豆赤足踩进淤泥，用削尖的树枝刺向露头的水蛇，泥浆溅进眼睛的瞬间，指尖的刺痛传来......
生肉的腥气在口中蔓延，她蹲在腐叶堆里吞咽，蛆虫从伤口爬出，却顾不上疼痛——比起肚子里的火烧，这点痛算什么？
回到洞穴时，毒素引起的腹泻让她差点晕倒，却仍把吃剩的蛇肉用树叶包好，挂在洞口风干。
到了秋月，她得更拼命的存储食物。
秋月的森林像座巨大的粮仓，却也是残酷的考场。糖豆的藤筐里装满橡果和松子，指尖被树脂粘得发亮。她在树杈间搭建储藏室，用苔藓密封缝隙，防止老鼠偷食。
一切能吃与可能能吃的东西都要被她收集起来，存储起来，为漫长的冬季做准备。
偶尔还要用自己收集来的草药和植株想办法和附近的蜥蜴人部落换一些衣物和盐——这很亏，但她别无选择。
某次与蜥蜴人交换盐巴，对方盯着她手中的止血草，眼中闪过贪婪。
她攥紧草束后退，最终不得不交出三分之二的储备，换来指甲盖大小的粗盐块，那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停留了整个冬季。
因为她孤身一人。
因为她软弱可欺。
凛冬将至的某个黄昏，糖豆在冰封的溪流下发现了奇迹。
透过寸许厚的冰层，她看见成群的银鳞鱼如流动的星河，少女用体温融开冰洞，当第一尾活鱼跳入手心，她竟舍不得下口——那鱼鳃开合的韵律多美啊，像首关于生命的赞美诗。
一切的一切都为了活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糖豆所在的西南边陲冬季气温与北部相比并不算高，否则糖豆早就在幼时被冻成了一坨干瘦干瘦的小蝙蝠干。
支撑着少女如此艰难的境况中还要挣扎着活下去的信念是什么呢？
好像糖豆自己也不知道。
起初她只想着把自己喂饱，把时常因为空空如也而大发脾气的肚皮填满，不管是树叶还是树皮，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能填满就好。
后来她遇到了先生，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吃到了“美味”的食物——不是生涩的坚果，不是血腥的生肉，不是半腐烂的、被鸟类啄食差不多的野果子。
那是三明治，用充满油脂的培根，新鲜脆嫩的生菜，白黄分明的煎蛋和细腻丝滑的面粉烘烤出来的白面包制作而成的，还涂满了香喷喷的沙拉酱。
烤面包的香气钻进鼻腔，培根的焦香与沙拉酱的甜腻交织，她颤抖着咬下第一口，煎蛋的温热融化了舌尖的麻木，眼泪险些决堤——原来食物可以这样温暖，原来活着可以不是日复一日的挣扎。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真正的“活着”。
像一个真正的“人”似的，堂堂正正的活着，而不是一头为了食物四处奔波的痴愚野兽。
“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糖豆抬头，看见自己名义上的丈夫那关切的眼神，却比任何别的事物都更让她安心。
之后，糖豆又第一次体验到“烹饪”的神圣。
看油脂在铁板上跳起圆舞曲，听洋葱在热油中啜泣，她终于理解为何《勇者圣言录》中，勇者亚历克斯殿下会将炊烟称为“最慈悲的魔法”。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吃，能填饱肚子，在糖豆眼里，那都是神圣的。
而望着伙伴们一个个撑到不停打饱嗝的样子，斯普林少女无意识地挠了挠鬓角的碎发，嘴角的笑意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
她现在不光自己能吃饱饭了，还能让更多的人吃饱饭，吃好饭。
她真的，好幸福，好幸福。
这一点想法要不要和先生分享呢？等晚上的时候再给先生写信吧！
糖豆这样想道。
......
第70章 糖豆老婆在洗澡
大概是傍晚的时候，约瑟夫盘坐在玄武岩裂缝边缘，褪色的旅人长袍垂落在地上，背后则是蓝汪汪的地下泉水。
他面前的篝火并非寻常火焰——十二根银杉枝摆成星芒阵，燃烧时飘散着雪松与旧羊皮纸的气息，将地下城第九层特有的硫磺味隔绝在三尺之外。
男人此刻坐在倒放的木箱上，膝头搭着褪下的半幅铠甲，露出里面朴素的棉质衬衫，篝火的火星溅在胸甲内侧，映亮了糖豆春月新绣的小蝙蝠图案。
铸铁磨豆器在掌心转动，阿拉比卡豆的香气混着铁锈味在冷空气中扩散。
——这小玩意儿是糖豆从米诺斯镇的跳蚤市场淘来的矮人制品，齿轮间还卡着上次磨咖啡的咖啡豆残渣。
矮人制品值得信赖，这玩意儿一件传三代，人走它还在。
当然，除了精灵。
磨豆声与篝火的噼啪声交织，像极了村子麦田里的风，在小木屋时糖豆总说这声音 “能把阳光磨成粉末”。
铜壶在火上咕嘟作响，壶身錾刻的符文被篝火映得忽明忽暗。
约瑟夫用剑尖挑起壶柄，让煮沸的地脉泉水均匀受热，水面泛起的泡沫带着细碎的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教糖豆煮咖啡的时候，少女的蝠翼尖沾着咖啡粉，兴奋地在灶台边转圈，然后那孩子第一口下去让浓郁的苦涩味把眉眼挤到了一块儿——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烫的。
总之特有意思。
之后他给糖豆的那杯里兑上牛奶和方糖，少女才喜笑颜开，配着小饼干，美滋滋地和约瑟夫享受了一段短暂但美好的下午茶时光。
“啧，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吧，怎么突然开始走马灯了呢？”
约瑟夫摇摇头，甩出脑海里那些莫名感伤的情绪。
他啜饮着黑咖啡，苦味在舌尖炸开。
和糖豆的喜好截然相反，约瑟夫更喜欢苦味，而且越苦涩越好。
这也难怪他最终会迷恋上黑咖啡这一类饮品。
“那孩子只是去上学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了，她现在就在第一层上，想要望一眼的话，无非费些功夫而已。”
他尝试着说服自己。
“而且从这几天的表现看，那孩子的适应力蛮强的嘛，初次下地下城能保持镇定不慌乱，已经超越一半的新生了呢。”
约瑟夫喃喃自语。
“也不知道凯瑟琳最后和糖豆到底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暴露我的身份......应该是没有，凯瑟琳不是那种没分寸的孩子，但为什么后来她的脸色变得不太对劲了呢？”
“该死的尤利西斯，居然设法支开我，下次再找我喝酒我必须得在他的酒杯里丢两粒臭屁虫！”
约瑟夫骂骂咧咧道，也算是自己给自己解闷，地下城里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更何况他的身份不是地下城冒险者，而是【监督员】。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宗旨就是引导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这也是他在重组学院之后确立下来的首条宗旨。
开学头三十天的地下城试炼其实就相当于他前世时的学生军训，只不过一个是踢踢正步走走队列，一个是真刀真枪的和魔物来负距离的生死搏杀。
要么捅刀子，要么被捅刀子，有时候捅的还不是刀子而是某种更粗暴的东西。
既然是军训，重要的是训练而非真的让这些学生军去打硬仗，新生能在自己的努力或是小队协同下进入【永寂回响】第三层就算合格，能进入第四层就算是优秀。
至于老生，如果他们能带着新生踏足第七层，那么他们这学期开学就能获得大把的学分，卓越者还会收到价值各异的物质奖励。
学院从不亏待学子——但前提你要展现自己的价值。
毕竟泰卡斯帝国可不养闲人。
“要不看一眼？”
约瑟夫刚刚被黑咖啡压下去的念头不知何时又泛了上来，
“我是试炼监督员，得监管着地下城里的情况，保护学生的生命安全是我应尽的责任。”
“那就看一眼？反正看一眼也不打紧。大不了看一眼之后就关上。”
男人摩梭着手中的【法师之眼】，这是尤利西斯留给他的魔装具，可以自行监测地下城内的一切意外情况并及时预警，也可以人工操作观察具体个人的位置与行为。
其魔导法术高达七阶，整个地下城除了在外围警戒的凯瑟琳之外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那就试试吧，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约瑟夫指尖刚触到魔导水晶核心，符文阵列便如水纹般在虚空中漾开。
他屈起食指轻敲第三环魔导回路，却忘了尤利西斯给这装置施加了“便捷模式”——暗紫色的观测法阵骤然在眼前炸开，地下城潮湿的霉味瞬间被蒸腾的蔷薇水汽取代。
视野尚未清晰，硫磺火把的光晕先染上一层粉雾。
隔着魔法涟漪，他看见八根细亚麻布用冰棘藤固定在钟乳石间，临时围成的浴帐在蒸汽中飘摇。
四颗照明水晶被糖豆用蛛丝吊成菱形，冷光穿透水雾，将少女的剪影投在帷幕上，宛如皮影戏里婀娜的精灵。
约瑟夫的瞳孔倒映着糖豆脊背的肌肉线条，那些在生存训练中形成的流畅曲线，此刻泛着珍珠贝母般的光泽。
“哗啦——”
一瓢泉水浇在肩头的声音惊醒了痴迷住的约瑟夫。
水珠顺着斯普林少女的锁骨滚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银河。
少女哼着走调的北地民谣，蝠翼尖端蜷成优雅的弧度，她背对着魔眼，在蒸腾的热气中宛如披着星辰的妖精。
“该死......”
约瑟夫的喉结滚动，手指差点捏碎水晶球。
当蒸腾的水雾突然被地下城的自然气流吹散的刹那，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魔导装置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在玄武岩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鼻腔涌上的铁锈味比地下城的硫磺更灼人，他手背蹭过鼻尖抹开的猩红，在亚麻衬衫前襟绽开三朵红梅。
“圣光在上......我都做了些什么！”
约瑟夫的法杖尖端戳进地面，他踉跄着后退时踢翻了咖啡壶，沸腾的残液在篝火星阵上浇出嘶鸣的白烟。
浓郁的咖啡味灌入肺叶，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关掉，得赶紧关掉！”
剑圣的小声咆哮惊醒了沉睡的岩层蝙蝠群，他手忙脚乱的一通操作之后——
终于把【法师之眼】的“普通模式”调成了“透明模式”......
“哦不！我又做了些什么！”
第71章 糖豆老婆感觉不对劲
众所周知，斯普林人是需要常常洗澡的。
同其他亚人相比斯普林人的特点不只是长了一对翅膀，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那一身细密的绒毛。
其周身覆盖的绒毛远不止是为了对抗寒夜的温暖屏障——事实上，斯普林人生活在大陆地区相对湿热温暖的区域，并不需要额外的保暖 。
关键是这些生长在斯普林人身体表面的纤细绒毛就像千万根细小的自然天线，能捕捉空气中游离的水汽、风力风向、远处魔物的脚步震颤，甚至是地脉能量在岩层中的细微流动。
相当于他们的第二双眼睛和第二对耳朵。
糖豆在故土时有一次就仅凭耳尖绒毛的轻微蜷曲便预知了三小时后降临的暴风雪，及时躲回山洞才躲过了一场危机。
这种近乎本能的环境感知，正是斯普林族在残酷自然中得以存续的生存密码。
而且斯普林人的皮脂腺时刻会分泌一种半透明的蜡质油脂，这些油脂可以附着在绒毛表面增加绒毛的感知范围，提高斯普林人的感知能力，也能让他们的绒毛看上去油亮有光泽增加个人魅力。
但问题在于，这种蜡质油脂会随着时间堆积成黏腻的结块。
结块的绒毛不仅会大幅削弱感知能力，而且还非常影响个人形象，这时候斯普林人就得设法寻找水源清洁自己。
小队里的其他七人用湿布简单擦拭擦拭身躯或是【初级清洁咒】就能对付过去一天，但糖豆不行，连着两天没有洗澡，少女这时候已经感觉到她翅膀尖上的绒毛开始打结了。
这不是个好现象。
至于为什么不用【高级清洁咒】？
拜托，【高级清洁咒】是正儿八经的三环法术，而【初级清洁咒】和【中级清洁咒】又只能清理表面的油脂，根本无法深入到内部。
糖豆有这点儿魔力去施法，还不如用零环【火花术】烧点热水洗洗澡来得方便。
甚至压根不用魔法，捡点儿腐烂的甲虫躯壳烧点热水也行。
亚麻帷幕在冷风中轻颤，漏出的地脉泉水漫过糖豆的脚踝，将她的雪发染成流动的月光。
斯普林少女跪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前的石槽里盛满了加热的地下泉水——那是妮娅用战斧劈开岩层从附近的天然湖中引出的活水，带着石英砂的清冽与荧光苔藓的微光。
解开束腰皮带的铜扣，褪下的纯棉衬衣挂在石笋上，月光苔的冷光抚过她蝠翼上的银白色绒毛，那些因两天未洗而板结的毛丛正反射着黯淡的油光。
糖豆舀起一瓢温水，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苦笑：耳尖的绒毛已经蜷成小螺髻，活像长了两团蒲公英。
将鬃毛刷浸入掺了硫磺的温水顺着绒毛生长方向轻刷，时不时还要用指腹轻轻揉搓耳尖的绒毛，那里的皮脂腺最为密集，蜡质油脂几乎要凝结成半透明的颗粒。
细如蚕丝的银灰色绒毛随着动作舒展，分泌的蜡质在刷毛间拉出晶亮的丝线。
刷子触及右耳尖的旧伤，她不禁瑟缩了一下——那是十二岁躲避雷暴时被冰雹击中的位置，至今那里的绒毛仍比别处稀疏。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好，可不能让先生发现她这里的这点儿小瑕疵。
雪松香皂在掌心搓出泡沫，皂液顺着手臂流淌，溶解着绒毛间的油脂结块。
皂液渗入绒毛下娇嫩皮肤，少女突然绷直腰肢，喉间溢出幼猫般的呜咽：清洁带来的刺激感不亚于直接挠她脚心。
当清洗到小腿时，糖豆突然停住动作。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少女警觉起来，头上的蝠耳直愣着，可好一会儿都察觉不到究竟哪里有怪异之处，仿佛刚刚感知到的异样只是她的错觉似的。
“错觉么？”
糖豆眉头微蹙，然后又释然，或许是因为她今天第一次进地下城高度紧张的缘故，这样的错觉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少女也只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而且就算是有危险的话，希纳斯学姐应该比她更快感知到，既然此刻那位学姐并未发出预警，那应该就是没有问题的。
重新放松下来的少女哼起先生教给她的北地小调，发梢的水滴随着节奏坠落地面，发出“啪嗒”的声响。
可当清洗至锁骨下方时，一股异样感袭上她的脑海。
不对！
好像不是错觉！
糖豆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无意识地摸向石槽边缘的青金石双刀。
她本想拔腿就跑，但理智告诉她，在地下城中最危险的永远不是魔物，而是未知的窥视者。
糖豆强迫自己放缓动作，将皂液泼向帷幕角落，飞溅的水珠在荧光中划出弧线，却没能照见任何身影。
没有实体......难不成是亡魂！
少女胡乱系着胸衣束带的手指不住颤抖，
“先生……”
“请保佑糖豆……”
温暖的金属触感让她稍稍平静，些许雪白的泡沫还残留在绒毛上，她却顾不上冲洗，抓起亚麻外袍裹住身体，翅膀尖的水滴在木台上砸出细碎的响声。
当她掀开帷幕的瞬间，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妮娅的牛耳在二十步外转动，她闻声扭过头来：“糖豆姐姐！啊！你脸色好苍白！”
“好像有、有东西在看我……”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绒毛还在轻微抖动，“我不确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看上去无所事事的希纳斯闻言跳起来：
“你确定？不可能吧！没人能逃过我的【阴影感知】才对，是不是你太紧张出现错觉了？”
“这里也才地下城第一层，也不可能出现像有影鬼那样高阶且擅长隐匿的怪物，我们设置的警戒阵法都还好好的，安娜也没感知到亡灵的气息。”
蒂娜闻言揪着正啃着中午偷藏的虫肉馅饼的安娜过来，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一大圈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安娜仔细听完糖豆的叙述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给出了她的猜测。
“亡魂的话，的确有可能，但不可能是恶魂，大概率是先前惨死在地下城内的冒险者灵魂消散差不多后剩下的【残渣】，有的地方也叫它们【回响】，有时候会让人产生错觉。”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碰到这玩意儿了。”
“像糖豆你说的那样完全无声无息，不借助任何外界环境进行窥视的程度，对面高低得是个七环法师，再不济也得是个赤金级的强者。”
“哪家这么强的强者闲着没事儿干偷看咱这小卡拉米洗澡呢，单纯就找乐子？”
“更何况咱这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欸欸欸！蒂娜你拽我耳朵干嘛！疼疼疼！”
“撒手啊！”
第72章 糖豆老婆的老公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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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有些不安的斯普林少女听完同伴们的分析和解释之后也渐渐安心了下来，把刚刚感受到的异样重新归咎于错觉，并很快抛之脑后。
那么，这件事真正的始作俑者此刻在干什么呢？
咳咳，他还在止血。
“还好没有发现，应该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气血奔涌且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勇者浸透了第三块丝质手帕，才勉强止住鼻血倾泻，他长了心眼，用【法师之眼】远远地观察着糖豆小队的反应，绕开了糖豆的广域感知区。
“好吧，完全没糊弄过去。”
约瑟夫瘫坐在地上，整个身子呈现一个“大”字，满眼都是疲惫和绝望。
还好，糖豆只是察觉到了一丢丢的异样而已。
万幸......
“叮叮叮叮~”
男人腰间的远程通讯符传来通话请求。
心累的剑圣大叔缓缓从腰间抽出和前世大哥大差不多大小的“小”板砖，接通与另一边的联络。
这玩意儿目前还是泰卡斯皇家魔导技术部最新研发的便携通讯装置，其本质就是通讯法阵的移动化、小型化与蓄能化，
只是目前受限于必须手搓的低下产量，只有皇帝、中枢大臣以及部分地方要员能够持有。
“哥哥，我这边的【法师之眼】反馈您先后启动了两次观测仪轨，后一次还开启了【透明模式】......”
通讯另一边的女声听上去似乎有些踌躇犹豫，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说吧凯瑟琳，我听着呢。”
“哥哥，你这两次观测均为定向观测......都是嫂...糖豆小姐.......哥哥，你...是不是——”
“不是。”
约瑟夫语气坚定。
“......我还没问......”
“不是。”
“哥.......”
“真不是。”
“......”
通讯另一边这回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好的，凯瑟琳了解，希望约瑟夫先生继续认真履职，发现突发事件及时处理并上报。此次通话结束，通讯终止。”
“嘟——”
的一道长音，通讯终止。
可约瑟夫却迟迟未能起身，一双眼睛无神地凝望着隧洞上方的钟乳石。
“我的......一世英名啊。”
干脆直接被钟乳石砸死算了。
约瑟夫躺倒在地面上发出幽幽的叹息，他那么一个要面子的人，居然社死了一回。
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妹妹面前！
“不过，糖豆这孩子的感知能力，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男人回过神来，重新坐起身子，摸出那拳头大的【法师之眼】，
这玩意儿的的确确是正儿八经的七环魔装具，照理说糖豆这样的连一环法师证书都没考下来的野法师不可能察觉的到才对。
“......果然还是因为那孩子的特殊天赋么？就算是斯普林人也太离谱了些，不太像斯普林人寻常的天赋魔法啊。”
约瑟夫喃喃自语，看来糖豆身上还有许多他尚不知晓的秘密。
“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管当下的正事要紧。”
传奇老剑圣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筋骨，全身斗气沸腾奔涌，把被捆扎在一旁的原地宫boss吓得瑟瑟发抖，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
“哦，吓到你了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你还在这里了。”
约瑟夫轻笑道，今年【永寂回响】地下城选出来的城主boss是一头骷髅法师，综合实力四舍五入大概有四环法师的水准，再加上城主boss的属性加成，实力直逼五环法师，应该不是一般学生队伍能对付的东西。
传奇剑圣活动手腕，铠甲关节发出的咔嗒声与地脉流动的低吟共振，捆在石柱上的骷髅法师猛地收缩指骨，肋骨间的魂火明灭不定——它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类，斗气沸腾时竟让地下城的魔雾都为之退散。
骷髅法师不敢挣扎，但是暗淡的魂火里满满都是求生的渴望。
它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这家伙开智很早，早在它还是一个小杂兵的时候它就意识到那个众多魔物趋之若鹜的位置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谁上谁死！
蝎尾狮、无头骑士、食人魔、火蚁虫母......曾经这座地下城中的强者都曾经登上过那个宝座，然而最终结果全都是被无情杀死的下场！
它根本就不想当劳什子的地下城城主，虽然它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但它也明白，只要苟住，躲在地下城深处，那它就能活更长的时间。
可谁曾想，今年的城主之位扣在它脑门上了！
夭寿了！
杀骷髅了！
要暴毙了！
结果还没等它找到逃出地下城的办法，就被眼前这个男人给绑了！
完全没有丝毫抵抗能力！
摁它就跟摁一只蚂蚁一样！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么强？
来这座地下城的不应该都是那些一二三阶，撑死也就是四阶的冒险者吗？
这家伙是进来干什么的？
想到这里，骷髅法师的魂火中闪过一丝绝望。
杀它焉用牛刀啊，遥想它这十多年来的昼伏夜出，拼命苟活，最终还是逃不过被杀掉变成素材的命运么？
苍天啊，大地啊！
我们魔物难道就该死吗？
“不是，你的内心戏这么活跃的么？不太符合你这个阶位应该有的智力水平啊。”
约瑟夫摩挲着下巴颏，眼眸之中带着审视。
“久坐伤身啊伙计。”
约瑟夫转身，指尖弹出道剑气削断骷髅法袍的束带。
【？？？】
【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只是我好奇你一个四阶魔物是怎么拥有这种程度的智力水平的，而且还能听懂通用语。”
【额，不知道......但是能别杀我么？】
“很可惜，不能。”
【......好吧，那就给我个痛快吧，我准备好了。】
原本还在嘎巴嘎巴作响的骨头架子此时彻底安静下来，这回魂火是真暗淡下来了。
“你就不再挣扎挣扎？万一能抢救一下呢？”
【真的可以吗？】
骷髅法师魂火亮了一瞬。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emm......那还是算了，我怕你耍我。】
思索好一阵子，智慧骷髅最终摇了摇脑袋，
【对你来说，我生与死似乎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对你没有任何价值。】
“那可说不定。”
约瑟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你其实还是有点儿研究价值的，来说说吧，你诞生以来发生的故事。”
“故事若是讲得好，我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难得有个能唠嗑的，管他是人是鬼，先聊天再说。
第73章 糖豆老婆不在
它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何要闲聊，就像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被城主印记选中。
【大人怎么称呼？】
“只是个来地下城遛弯的老头子，顺便看看今年的城主有没有长进。”
骷髅法师的指骨无意识地抠进岩石，石粉簌簌掉落：
【长进？那些争城主之位的蠢货才需要长进！】
【三十年前蝎尾狮刚坐上王座，就把我们这些杂兵赶去第一层当炮灰；十五年前的无头骑士更离谱，每天要吞噬三个活物……】
【我从一阶骨兵熬到四阶法师，靠的就是装死——大人您信吗？有次人类冒险者的剑都架在我脖子上了，我硬是屏住魂火装尸体！】
约瑟夫挑眉，重新拿起磨豆器：
“装死？有意思。”
咖啡豆的香气混着硫磺味重新在冷空气中扩散，
“说说看，你怎么当上城主的？据我所知，活化地下城的城主可是地下城自主选择的。”
骷髅法师的魂火骤然暗淡，指骨指向远处的地脉核心：
【就是在上个月，那时候我在核心区捡漏，误打误撞吸收了半块破损的魔核——】
【然后整个地下城的魔物都开始朝我磕头！
大人，我是连一个杀伤魔法都没学会、一个人头都没杀过啊！每天躲在第九层装石像，可最后还是被您给找到了……】
【明鉴啊大人，我是一个活人都没杀过啊！】
“......你这情况还真挺复杂，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鉴定一下还真说不过去。”
骷髅法师不会魔法？
而且一条人命都没有？
约瑟夫耸耸肩膀，抄起法杖直指失去束缚的骷髅法师，后者居然也不躲闪，就硬等着约瑟夫的法术袭来。
“为何不避？”
【因为避不了】
【已经害怕得全身动不了了......】
【您要杀就来个痛快，别拿咱的骨头去喂八层的那群食人魔就行，算我求您。】
约瑟夫：......
邪门的事情年年有，怎么今年就特别多呢？
“咳咳，行吧，只是一个简单的【侦测邪恶】，不疼的，一点儿都不疼。”
法师下颌骨 “咔嗒” 碰撞：
【那、那我能闭上眼睛吗？】
它魂火剧烈明灭，却终究没敢挪动半分。
“你随意，反正我要开始了。”
约瑟夫的杖尖亮起水银般流动的魔力，【侦测邪恶】的咒文在空气中凝结成旋转的符文。淡蓝色光球触及骷髅肋骨，后者颅腔内的魂火突然剧烈收缩。
无数荧光符文从它每一根骨头上浮现，在岩洞中交织成星图般的法阵，法杖尖端的三棱水晶折射出七彩虹光，将骷髅法师笼罩在棱柱之中。
淡蓝色的光芒在骷髅体内游走，原本应该显现邪恶气息的黑雾并未出现，反而在胸腔处绽开一朵纯白的光焰。
？？？
“中立善良？”
老剑圣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头发里。
“你这是什么情况？”
【我，我也不知道啊大人，我就一直这么苟过来的啊！】
“见鬼！”
“你生前该不会是什么牧师吧？”
【生前？不可能啊！】
【我是地下城自然孕育的亡灵啊！】
“这还真就有意思了。”
骷髅法师魂火猛地膨胀，指骨指向自己的胸腔：
【我就说吧！小的我连哥布林的幼崽都没踩死过！】
“你少给我扯淡，这座地下城里压根就没哥布林。”
约瑟夫轻轻踹了骷髅法师盆骨一脚，“说吧，都犯过什么事儿？”
【捡漏冒险者的钱袋、药剂和魔法书，反正偶尔有怨种冒险者贸然进入深层，然后被食人魔吃干抹净。】
【再有就是汲取巨甲虫们的魂火？大人您知道的，上三层全是虫子，杀都杀不完，虫子的灵魂虽然质量不佳，但胜在量大管饱啊，比吃冒险者的灵魂可安全多了。】
它忽然想起什么，魂火凝成愧疚的形状，
【不过偷看男冒险者的......那方面什么的，算犯罪吗？】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没想到你还有这方面的嗜好。”
【咱盆骨宽大，明显是只母骷髅嘛，虽然没那方面的能力，但有点那方面的想法应该也算正常......吧？】
正常？
明显不正常好吧？
谁家好骷髅会生出色色的念头啊！
还有，谁家好骷髅四阶就能有自我意识啊？
你让亡灵界那帮黄金骷髅王级别的同行们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同样都是骷髅，咋就你特殊呢？
“显然不正常，你在骷髅堆里也绝对算得上一个异类。”
他的目光扫过亚维利肋骨间的魔核碎片，
“说吧。”
【啊？还说什么？】
“你的名字，启智这么多年，我不信你没给自己起名字。”
【我的名字......】
【启智那天我躲在山猫尸骸里，听到路过的冒险者说“雅薇丽”是代表希望的古精灵语......】
【虽然最后我拼写错了两个字母。】
“少扯淡，说重点。”
【亚维利！亚维利！大人，小的全都交代了！】
【而且我还听冒险者们曾经提到过“亚维利平原”这个地方，人烟稀少，说那里的草甸能治愈心灵。】
【就想着，要是能去那里，或许就不用装死了。】
约瑟夫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开，想不到这只骷髅还挺有人文情怀。
骷髅法师·亚维利·文艺青年·母骷髅版。
“我有个提议——”
【大人要收我当宠物吗？】
亚维利的魂火炸开惊喜的光花，【我会模仿猫头鹰叫！还能帮您找魔核！】
“不是，但比宠物更有意义......我怎么总感觉你的脑壳里装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亚维利歪头回避约瑟夫审视的眼神，它能说自己从冒险者那儿窃来的许多书籍都是在他们路上解闷用的，主要用途就是做传统手艺、黄金矿工，以及其他用来自娱自乐的小说和传奇么？
会被杀掉的吧？
一定会的吧？
这位大人看上去就很正直的样子！
“言归正传，你知道这座城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给帝国魔法学院的学生试炼用的吧？”
亚维利库库点头，它可太清楚了，带不正经话本最多的就是这帮学生，现在它的秘密基地里还存着一大摞呢。
“我倒是认识一个二年级的魔法学院学生，她刚好是个亡灵法师......”
第74章 糖豆老婆学习通识知识
却说另一边，此刻夜风从石缝间挤进来，将篝火火星吹成流离的萤火虫，落在距离糖豆不远处的荧光苔藓上，燃出点点灰迹。
篝火将菌毯烤出松脂般的清香，西奥拉屈指轻弹，悬浮的羊皮纸投影便展开成环形图鉴，八种古典魔法流派的徽章如同星轨般旋转。
“八大古典魔法流派里首屈一指的便为防护系，毕竟这是每个法师的必修课。”
“防护系就像魔法界的盔甲匠，从最基础的【法师护甲】到传奇级的【虹光法球】，都在这一流派的研究范畴。”
糖豆的羽毛笔在罗莎纸上沙沙作响，画着歪扭的盾徽：
“学姐，那塑能系是不是就是火球术那种？”
“聪明！”
西奥拉打了个响指，“此外还有咒法系、预言系、惑控系、幻术系、死灵系和变化系。”
“但是——”
栗发少女稍微卖了个小关子。
“但是？”
糖豆的蝠耳扑扇着，“但是什么呢？”
约瑟夫先生只教了她一些基础的零环魔法，但是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他说他也并不特别清楚，所以就没给她讲。
——其实哪里是不清楚，无非是觉得讲太多了会让糖豆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罢了。
“但是除了塑能系和防护系之外，其他六大古典魔法都很吃法师自身的天赋。”
“最难的当然就是预言系，其次是幻术系、惑控系、变化系、死灵系、咒法系，依次排开，修习这六大魔法非常考验天赋。”
“一般的平庸法师通常只会研学八大古典魔法中一到两个领域，天赋极佳者才有可能更广泛的涉猎。”
“除此之外的空间系、治疗系、召唤系等特殊魔法并不归入古典魔法体系，药剂学、炼金术之类技术学派的也不属于魔法，而属于魔导技艺，是辅修和选修课程，期末考试的时候可不要弄错了。
虽然考的概率不是很大，但也并非没有，偶尔也会有学生在这些基础知识上栽跟头。”
西奥拉叮嘱道，拉洛希亚和洛蒂丝都出身富贵家庭，受过良好的基础教育，她们小队三个新生里基础知识最差的就是糖豆这孩子，所以她才不辞辛苦的在夜间加班给这孩子补课。
而糖豆呢，自然也理解学姐的好意，打起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听西奥拉学姐的通识授课。
毕竟她眼前的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栗发少女可是实打实的二年级学生首席！
加权学分和综合成绩第一的恐怖存在！
至于妮娅——她是战士系，西奥拉在战士方面能教的实在有限，只能提供一点点帮助，所以就交给希纳斯去教导了。
“不过天赋不天赋的，在当下其实没太大的意义，毕竟现在只要能是个法师，懂如何施法或别的什么技术，在哪儿都能找着饭吃。”
西奥拉耸耸肩膀，对她们“法学生”的就业前景非常看好。
“现在帝国里新兴的法师就业岗位主要在六个方面——”
“是什么是什么？难不成是成为冒险者？”
糖豆眼里放光，她在先生的书房里阅读过一些有关冒险者的故事，书中精彩的奇幻世界给予了她极大的冲击！
成立冒险小队，一起仗剑走天涯！
想想就很浪漫！
很精彩！
“不。”
“不......不是吗？”
少女疑惑道。
“其实是畜牧养殖、水产养殖、良种选育、土木工程、魔导工业和阵法制图。”
“虽然现在冒险者这一职业仍然有很大的发展前景，不过在我看来，其最终的发展前途是相对有限的，属于是勇者殿下曾经提出过的【夕阳产业】概念。”
糖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似的。
“毕竟冒险者这种职业是王国时代延续下来的产物，那时候吃不饱饭的人总要想办法讨生活，就出现了把性命别在裤腰带上的雇佣兵和冒险者。
前者在贵族的雇佣下彼此拼杀，后者在生活的逼迫下进入深山老林和危机四伏的地下城。”
“王国时代有一句话流传至今：佣兵冒险者，十人九不归。”
西奥拉伸出指尖点了点糖豆的额头，“这句俗语说的就是这两个职业的高死亡率，是相当凶险的工作。”
“如果说佣兵打不过对手还可以跑路、就算被俘虏也能交赎金放人的话，那冒险者一旦作战失败多半免不了被魔物吃掉的命运。”
“学院安排进入地下城的试炼就是想办法让我们这些学子适应危机四伏的环境，一方面是为了减少人才的夭折率，另一方面是筛选出特定的人才。”
“有的人进地下城就跟进自己家一样，就比如希纳斯，她不当冒险者简直天理难容。”
栗发少女指了指不远处摆弄陷阱装置的侏儒少女，后者回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侏儒啊。”
随后西奥拉便向对面竖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并顺道用地刺术给她来了一记千年杀。
“我们说到哪儿了？对，还有的人进地下城就跟进了地狱似的，就比如安娜。”
“脾气差性格坏喜欢爆粗口还娇贵的很，以后要是真当冒险者那纯纯是在虐待她自己。”
“这部分不适应冒险者生活的，就可以投入到为帝国公民服务的岗位上，也就是我上述所说的六大新兴领域里。”
“帝国农业与畜牧业部，帝国魔法部，帝国魔导工业部、帝国城市建设部、帝国审计署与税务署、帝国国防军和皇家骑士团永远都在缺人，像我们这样的法师毕业之后不选择继续深造的话，去帝国的这些部门是最有前途的。”
“可那是你们正路子的法师吧！我们这死灵系连扫墓都要许可证！”
安娜突然不知从哪儿里钻出来，六具骷髅抬着她摆出控诉造型。
少女手里举着碎骨的手臂当话筒：
“说到就业——”
“死灵法师的未来就像我的骷髅士兵一样千疮百孔！”
“每具骷髅都要去魔法部登记，连骨头的数量都要备案！”
糖豆的羽毛笔悬在半空：
“登记很麻烦吗？”
“岂止麻烦！”
安娜踢了踢身下的骷髅，“这六具还是我刷了二十次【亡者回廊】才攒够贡献点兑换的，而且魔法部对死灵法师的登记管理是最严苛的，防的就是无良死灵法师像旧时代那样随意杀人炮制死灵。”
“骨头不够，只能拿别的素材来凑呗。”
安娜叹了口气，“我要是能直连亡灵界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有用不完的骨头了！”
少女畅想着未来，她一身黑袍，身下是数以千计的黄金骷髅王，身后的亡灵大军多达数百万！
想想都要笑出声来！
“那你还是睡觉吧，梦里啥都有。”
西奥拉耸耸肩膀，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别啊，万一我能实现呢，没准我就是下一个亡灵女王呢！大不了我也可以去找那个家伙嘛！”
安娜畅想着未来，嘴角都滴落下晶莹的涎液。
“学姐，”
糖豆忽然开口朝西奥拉问道。
“怎么了？”
“如果我想当一个会做饭的法师，应该学什么？”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西奥拉转头，看见少女背后的蝠翼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盈盈微光，一双琥珀眸子像星星般闪烁。
“那就去学习所有能让生活变温暖的咒文——就像你现在做的，用【小火球术】煮咖啡，用【法师之手】揉面团，让每个咒文都带着面包的香气。”
夜风捎来远处妮娅的梦呓，牛族少女正嘟囔着 “糖豆的甲虫肉排”。
“魔法的未来从来不是流派的高低，而是每个法师如何用咒文编织生活。”
“只要你勇敢地做你自己，就足够了。”
第75章 糖豆老婆的战斗之旅
“今天各位新生就不要再施法了，拿起你们的近战武器和虫子们拼杀吧。”
【永寂回响】第二层，西奥拉面对着三小只说道。
“不会近战的法师不是好战士，光在后排站桩输出是锤炼不了坚强意志的，所以你们得打起精神，这次攻略的前排主力将是你们三个。”
“至于妮娅，你之前应该对投石索很熟悉吧？”
西奥拉问道，后者闻言认真点头。
“那就好，投投石索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投掷的方向，千万别误伤队友。”
“嗯嗯。”
“不过你们几个也不用太紧张，尤其是你糖豆，别带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第二层的主要魔物是【苹果蜂】，顾名思义就是苹果大小的毒蜂。
虽然是集群活动，但是只要做好防护就能避免很多伤害，而且尝试击杀这类魔物可以很好的锻炼动态视觉捕获能力，配合魔力视野的感知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糖豆先前选的是青金石双刃短刀，拉洛希亚用的是骑士细剑，而洛蒂丝选择的是长柄匕首。
青金石短刀在糖豆掌心沁出冰凉的触感，四周弥漫着带有甜腥味的紫色雾气，悬浮在半空的腐蚀性孢子随着众人脚步忽明忽暗。
岩壁上渗出的荧光苔藓突然剧烈震颤，某种高频振翅声刺破地底死寂。
“来了！”
拉洛希亚突然压低身形，骑士细剑横在胸前泛起辉光。
洛蒂丝的长柄匕首在指尖旋转成银色光轮，削断了几缕飘落的荧光菌丝。
“三点钟方向！”
骑士细剑挑起警戒式，矿洞穹顶突然爆开无数暗红色光点，成千上万对复眼在黑暗中次第亮起。
苹果大小的蜂群振翅声如同金属风暴，暗金色甲壳在幽光中泛着剧毒生物特有的油亮光泽。
每只魔蜂腹部分布着七道环状毒囊，尾针随着高速突进不断渗出翡翠色黏液，滴落在地面时腾起刺鼻的酸雾。
“保持三角阵型！”
拉洛希亚的呼喊被淹没在蜂群掀起的声浪中。
首当其冲的糖豆瞳孔骤缩，她终于看清这些魔物颚部生长着锯齿状骨刺，六对透明翅膜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振动，在空气中撕扯出高频尖啸。
话音未落，第一波蜂群已如弹雨倾泻。
糖豆俯身翻滚，三只毒蜂的螫针擦着蝠翼刺入菌毯，针尾残留的麻痹毒雾让她眼前泛起雪花噪点。
少女的短刀本能地回旋劈斩，刀刃切入虫腹的瞬间，冰霜顺着魔纹脉络蔓延，将苹果蜂冻成晶莹的琥珀。
“当心毒爆！”
洛蒂丝的长柄匕首绞碎扑向侧翼的蜂群，刃尖精准挑飞即将自毁的魔蜂尸体。
少女的马尾在气浪中狂舞，匕首柄端镶嵌的月光石正随着斩杀次数增多而愈发炽热。
糖豆的呼吸逐渐紊乱，魔力视野中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填满整个空间。
她旋身劈开迎面而来的两只魔蜂，却未注意到第三只从刁钻角度袭来的偷袭者，尾针擦过手背的灼痛令她险些脱刀，被腐蚀的皮肤瞬间泛起蛛网状黑纹。
糖豆的蝠耳突然捕捉到异样震颤，她猛蹬岩壁借力后跃，原先立足处已被蜂群毒针织成荆棘丛林。
少女的短刀在头顶舞成光轮，斩落的毒针如冰雹砸在肩甲，震得她虎口发麻，某根漏网的螫针刺入左臂，麻痹感立刻顺着血管攻城掠地！
然而相较于三小只应付毒蜂的略显狼狈，妮娅那边却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不入流的苹果蜂的细软毒针根本刺不进米诺陶诺斯柔韧坚硬的表层皮肤，然而米诺斯少女轻松挥出的拳风却可以轻易震碎这群虫子的内脏，手中的投石索旋转成密不透风的屏障，任何胆敢越境的飞虫都会在一瞬间被拍成稀巴烂。
“西奥拉姐，我们不去帮忙吗？糖豆她们几个看上去不太能支撑住的样子。”
安娜几人躲在西奥拉展开的防护罩下，死灵法师的法杖上泛起淡灰色光芒，准备酝酿适合大面积杀伤的【群体生命汲取】。
“不用，这点伤痛算不了什么。”
栗发少女嘴上这么说道，但眼中免不了对糖豆的关切，“拉洛希亚和洛蒂丝大可以不管，重点关注糖豆的状态就好。”
“我能【看】到。”
“那就没事了，西奥拉姐心里有数就行。”
拉洛希亚&洛蒂丝：你清高，你不把我们当人看。
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拉洛希亚本来传承的就是宫廷剑术，一柄单手剑游刃有余的对付成群的毒蜂攻击；
而洛蒂丝也不遑多让，两把长柄匕首脱手而出又回旋归位，硬生生打出了远程攻击的状态。
和这俩怪物相比，糖豆的招架就显得......稀烂了。
完全是在按照本能反应挥舞双刀。
“亚人和普通人类不同，她们的血脉之中蕴藏着天生的战斗因子。”
西奥拉扶了扶镜框，“那孩子，只是需要一点点外力重新激活体内的那股力量。”
“净化解毒！快！”
拉洛希亚甩出个玻璃小瓶，糖豆用牙齿咬开瓶塞将圣水浇在伤口。
白烟升腾间少女的蝠翼展开到极限，翼膜扇动的气流将逼近的蜂群吹得东倒西歪。
糖豆咬牙撕下袖口布料裹住伤口，虎牙几乎咬破下唇。
【如果用魔法的话。】
【一切都会好起来。】
少女趁机将短刀插进岩缝，准备无杖施法——
西奥拉的警告从后方传来，“用刀刃切断振翅关节！”
闻言斯普林少女泛红的眼眸闪过一丝清明，她强行解散咒文，青金石短刀在蜂群中劈出Z字折线。
刀刃精准切入每只毒蜂的翅根连接处，被斩断的虫翼如枯叶纷落。
“东南角！”
糖豆的示警与拉洛希亚的剑光同时抵达。
骑士细剑贯穿首只巨工蜂，顷刻间洛蒂丝的匕首已化作银色闪电洞穿第二只的复眼。
最后那只苹果首领蜂发出足以震碎水晶的尖啸，尾针裹挟着腥风直刺糖豆咽喉。
时间在生死瞬间无限拉长。
糖豆双刃交叉架住毒针，首领蜂狰狞的口器亦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毒腺中沸腾的紫色液体。
对怪物的恐惧与死亡的阴影化作疯狂搏动的心跳，泵到极致的血液裹挟着磅礴的魔力在少女躯体内奔涌，
少女本能地拧转手腕，双刃如剪刀般绞断毒针，顺势绞碎首领蜂的躯体！
“喝啊！！！！！”
眼泪混合愤怒，嘶吼夹杂呜咽，糖豆再次突破极限，猩红的瞳映射毒蜂的影子。
“都给我......死啊！”
第76章 糖豆老婆吃蜂蜜～
【同胞们，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大家，人是什么？】
【我所指的人，不是狭义范围内的普通人类，而是包括亚人在内的广义人类。】
【这个问题放在那些吃喝不愁的王国贵族那里，得到的回答大抵是这样的。】
【要么是工具，要么是奴隶，更恶劣一点的，还会把亚人当成玩具，坏掉了抛弃就好，或者处死了事。】
【实际上，所有人，在王国的奴隶主贵族眼中，除了他们自己，剩下的所有人都是工具和奴隶。】
【而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普通人类和亚人之间的矛盾，不是主要矛盾，也不是根本矛盾，而是贵族们为了分化、利用、奴役我们民众所人为挑拨出来的表面矛盾。】
【因为只有这样，民众就会因为种族和文化的不同相互敌视彼此争斗，从而无法凝聚合力，所以才无法团结起来推翻王国贵族的统治，这一点根本矛盾，是需要我们清晰认识到的。】
【过去，亚人和普通人类之所以无法抗衡贵族的剥削和压迫，一方面是贵族掌握军队，随时可以镇压起义的民众，另一方面是贵族掌握强大的斗气和魔法，使用【奴隶契约】等卑鄙手段控制着广大的亚人群体，迫使他们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
【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王国贵族的黑暗统治已经无法再适应时代发展的需要，我们必须也一定能够推翻他们的统治，要做到这一点，就要依靠两种力量。】
【一是要掌握先进的魔法。当下，我们争取到了“施法者议会”议长尤利西斯阁下以及其麾下法师团体的支持，精灵王国和矮人王国也同意向我们输送武器和技术，这一点问题暂且算是解决。】
【二是要唤起受压迫已久的全体民众的支持，尤其是亚人民众的支持。】
【为什么要着重说亚人民众呢？一方面这是因为亚人民众在过去千百年的时间里，受王国贵族的迫害最重，受到的伤害最大，其本身就天然酝酿着反抗与变革的种子，是最容易拉拢的对象。另一方面亚人民众身强体壮，生产了人类聚集区内最多的农副产品，拥有自主生产与自给自足的能力，同时也是优良的兵员。争取他们的支持，是我们人类内战胜利的关键。】
【但是，一部分亚人民众受贵族奴役的时间太长也太苦，许多人的牙齿早已被打掉，爪子被拔光，失掉了反抗的精神，变成了王国贵族予取予求的、生杀予夺的、真正的牲口与野兽。】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是想办法重新唤起亚人民众的希望，激发他们反抗的本能，带领着他们朝着更光辉的未来进发。】
【换句话讲就是说，封建王国把人变成牲畜，我们所要建立的新帝国就要把牲畜重新变回人。】
——选自《勇者圣言录·第四卷·论新帝国与亚人的解放》
......
“很多亚人是有战斗的本能的，”西奥拉望着此刻彻底杀红眼，疯狂朝苹果蜂母巢逼近的糖豆解释道，“和我们这些普通人类不同，很多亚人的生存条件格外艰苦，因此保留了很多天赋魔法和战斗本能。”
“然而和普通人类一样，许多亚人自己平时也意识不到自己有这样或那样的天赋，平淡的日常生活会让血脉中的本能隐藏起来不再外显，糖豆就是这样的情况。”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她自己逼自己一把。毕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逼急了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西奥拉摊手：“这不就逼出来了嘛。人就是这样，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额，西奥拉姐，道理我们都懂，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再不追上去的话，糖豆就要跑远了啊。”
安娜指着糖豆远去的方向说道，“那孩子都已经开始飞起来追着苹果蜂群杀了，不会是要去冲着它们的母巢去的吧？”
“那我们也赶紧跟上，别在路上出什么意外！”
西奥拉指示道，给小队其余七人加持上【初级轻盈咒】之后急忙朝糖豆飞远的方向追赶。
然而她们还是低估了斯普林少女那诡谲的飞行速度。
杀红眼的糖豆根本来不及等到其他队友追上她的步伐，此刻已经飞到了苹果蜂的母巢面前！
总时长不到五分钟！
就特喵的离谱！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少女眼珠子通红，嘴里不停地呢喃念叨，像是中了什么邪法似的。
当蜂巢的轮廓撞入视野时，蝠人女孩儿的瞳孔收缩成竖线，双刃短刀在掌心发出渴望的颤鸣。
那苹果蜂母巢如同倒悬的恶魔心脏，表面覆盖着琥珀色蜂蜡与地脉晶簇的共生体。
六边形巢室泛着熔岩般的魔纹，每次脉动都震落簌簌晶粉，甜腻到令人眩晕的蜜香从裂缝渗出，与兵蜂尾针的腥臭味酿成致幻毒雾。
黏稠的金色树脂从裂缝中渗出，散发出熟透的苹果与丁香花混合的甜腻气息。
糖豆鼻翼翕动间，嗅到巢穴深处飘来的蜂王浆醇香——那是混着魔力因子的蜜露芬芳，令她喉间不自主地发出幼兽般的低吼。
“嘶啦——”
青金石双刃划过蜂巢外壳，数以百计的工蜂从巢室中倾巢而出，它们的复眼泛着血光，翅膜振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些守卫蜂体型足有南瓜大小，尾针进化成三棱骨刺，喷溅的毒液可在半空凝结成箭矢形状。
而糖豆背后的蝠翼陡然暴涨两倍，天赋魔法在狂乱的气流中形成猩红风暴。
少女双足蹬碎岩壁借力突进，刀刃拖曳出湛蓝尾焰，所过之处蜂群如坠入绞肉机般支离破碎。
暗绿色体液在空中绘出抽象画作，每当有毒箭袭来，她总会以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扭身避开，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骼。
“噗嗤！”
某只精英守卫蜂的骨刺终于刺入糖豆左肩，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少女反手绞断毒针，沾染血迹的刀刃迸发猩红光芒，此刻她的瞳孔已化作爬行动物般的竖瞳，嘴角咧开的弧度超出人类极限，虎牙暴涨成森白利齿。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蜂巢内部传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十二只蜂后亲卫破茧而出。
这些变异体背甲浮现魔纹，口器进化成锯齿镰刀，它们组成死亡旋涡将糖豆包围，毒液箭雨配合镰刀斩击封死所有退路。
“杀！”
少女嘶哑的声线带着双重音效，当第一只亲卫镰刀劈来，她竟用牙齿咬住刃口，双刃顺势捅穿其腹部核心。另外三只亲卫的围攻被她用翅膀生生抗下，破碎的肉膜滴着鲜血飞速愈合。
战斗持续时间并不久，当最后一只守卫蜂被钉在钟乳石上抽搐，糖豆的利爪已然撕开蜂王浆池的防护膜。
金红色的粘稠浆液从裂口喷涌，在空中拉出蜜糖瀑布。她整张脸埋进蜂巢核心，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头顶蝠耳愉悦的摇曳，背后的蝠翼也配合着舒张。
最终，追来的西奥拉小队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白毛少女跪坐在蜂巢碎片中，双手捧着粘稠细腻的蜂王浆，任由蜂蜜顺着下巴流淌，沾湿胸前的绒毛。战斗时的红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餍足的水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舌尖的甜蜜与胸腔的暖意。
蜂巢像被巨龙撕咬过，糖豆浑身沾满蜂蜜与蜂尸碎片，蜂王浆不停的往嘴里送，完全不顾形象。
沉浸甜蜜的糖豆忽然抬头朝向众人方向，嘴角沾着蜂蜜傻笑：“学姐……蜂王浆……好甜……” 她的声音带着战斗后的沙哑，却像幼兽般无害，与方才的杀戮机器判若两人。
拉洛希亚连忙唤起【初级清洁术】，却被她摇头拒绝，反而用那粉红带倒刺的小舌舔干净手指的蜂蜜，让某贵胄少女的耳尖隐隐发红。
“好萌！”
迷迷糊糊中的糖豆，也好可爱！
第77章 糖豆老婆突飞猛进
幼时的糖豆蹲在橡树后，看着同龄孩子捡起鹅卵石。
腐叶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她攥紧手中的野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第一块石头砸中肩胛，她因疼痛本能地蜷缩成球，任由泥巴糊满脸庞，听着那些带着嘲笑的童声：
“看啊，那个扫把星又在装死！”
那时的她不懂，为何她的白色绒毛会成为被欺凌的理由，为何族人们会对她敬而远之，而和她同龄的孩童却可以将她随意欺辱。
每当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她就蹲在溪流边，用溪水冲掉身上的泥渍，看着水面倒映的白毛蝙蝠耳，默默把委屈咽进肚里。
以前的糖豆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如果你看扁她，那她就扁扁地走开。
如果你小看她，那她就小小地走开。
如果你惹毛了她，那她就毛茸茸地走开。
他们朝她扔泥巴，那她直接地上趴。
他们朝她扔石头，那她就得躲着走。
说好听点儿，这叫委曲求全，明哲保身。
说不好听点，那就是在卑微懦弱地苟活。
曾经的糖豆就算是被逼急了眼，也缺乏和对面硬刚的勇气——她真的只有烂命一条，死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压根就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只小小的白化斯普林人来过这么一遭。
从小挨饿受冻遭欺负丢石头，少女很早就知道憋屈和愤怒没有任何意义，她的炸毛和嘶吼只会换来更多的讥讽和嘲笑，甚至招来变本加厉的报复。
久而久之，这也就养成了少女处处小心谨慎，擅长察言观色的性格。
别看糖豆表面上好像是天然呆的笨蛋，实际上她可聪明着呢，纯笨蛋可不会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挣扎的生存下来。
但是，狼收起了爪子，披上绵羊的皮毛，并不代表狼就真的变成了羊。
同理，少女挂起微笑，予以人如沐春风的气息，也不代表她真的是个乖巧可怜、一拳打下去能哭很久的菟丝子小废物。
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大危机时，所有的虚伪之物都会被生物求生的本能彻底撕碎，展现出来的，便是糖豆疯魔发狂的状态。
以前的委屈求全，是因为她根本没得选。
可现在，她拥有了归宿，拥有了那个属于她自己的，温暖坚实的依靠。
那么，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可怜少女，也是时候有勇气朝着敌人，展露她的狰狞与愤怒了！
......
永寂回响第二层的菌毯上，糖豆蜷缩成毛茸茸的银球，舌尖反复舔舐着腕间残留的蜂王浆。
荧光苔藓在她绒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界碎钻，却映不出少女眼底的迷茫——那些被战斗本能撕裂的记忆碎片，此刻正化作蜂群振翅的残影，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额，你的意思是说，你对刚才发生的事情都没什么印象了？”
洛蒂丝诧异地问道，看着糖豆舍不得浪费黏在身上的蜂蜜，探出小舌细细舔舐的情景，莫名感觉有些瑟琴。
“也不算是没有印象......”糖豆的指尖划过沾着蜂蜜的绒毛，耳尖因回忆而轻轻颤动，“只是记忆很模糊，像是断成一截一截似的，很不连贯。”
“能看见自己挥刀的残影，却感觉不到疼痛，感觉就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斯普林少女舔完胸前绒毛上的蜂蜜，转头去舔素手与玉臂上沾染的蜜糖，晶莹的涎液在辉光苔藓的照耀下晶莹剔透犹如琉璃，腾起女孩儿的诱惑气息。
她忽然注意到洛蒂丝和拉洛希亚正盯着自己胸前的绒毛，眼眸深处倒映着蜂蜜的光泽，耳尖顿时泛起粉红，翅膀下意识地收拢成害羞的弧度。
坏了坏了，让室友看到自己不堪入目的一面了！
呜呜呜！
糖豆感觉耳尖血管突突跳动，绒毛下的肌肤烫得能煎蛋。
先生要是看见现在的自己这副蜜渍兔子般的模样......不会嫌弃糖豆吧？
糖豆猛地摇头，发梢甩出的蜜珠在苔藓光晕中划出虹彩弧线，脸颊飞起红晕的斯普林少女胡思乱想道。
话说回来，连糖豆自己都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她的视角中，自己只是在按部就班的和毒蜂有来有回的战斗，后来被毒蜂刺伤，记忆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等到她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明时，苹果蜂的蜂巢已经被她扯成两半了。
“emm......西奥拉姐，你觉得这种情况算正常吗？”安娜和蒂娜并肩而立，眉头微蹙道，“虽然苹果蜂本身不是太强的魔物，普通农户利用工具都能轻松对付，但那是建立在一对一的前提下。”
“像糖豆这样.......新生不该有这么强的战斗力吧？”
“我觉得这种情况有点像兽人族的天赋魔法，【狂暴术】。”西奥拉思索了片刻，给出了她的答案。
战斗力飙升，意识丧失，伤口愈合加速，速度加成，战斗本能爆发......比单纯的【狂暴术】要强大的多。
“虽然还不清楚糖豆刚刚那种状态的深层作用机制，但是其外在表现和【狂暴】几乎没有区别，也有可能是斯普林人天赋魔法的一部分。”
栗发少女一个【健康检测】下去，除了状态上出现了【中度疲惫】和【微弱中毒】之外，并未发现糖豆身体有什么异常。
“嘶，该说不愧是斯普林人吗，糖豆的毒抗快拉满了吧？”
希纳斯瞥了一眼糖豆的身体状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苹果蜂不强的前提是排除他们的毒刺，只要不被毒刺扎到就问题不大，被刺上一两根只要及时拔出并服用解毒剂也问题不大。
但刚刚的糖豆......
要是她没看错的话，都快被扎成刺猬了吧？
糖豆是不要命似的往死里杀，那群被偷家的苹果蜂一样是把糖豆当怪物一样猛攻啊！
那种恐怖的大剂量毒素，放普通人类新生身上早就死不下八十回了，糖豆还是活蹦乱跳屁事没有的样子。
“斯普林人本来就有【毒抗】的天赋，只是这一点在糖豆身上表现得更明显而已。”
西奥拉平淡说道，她这次敢把糖豆放前排当前锋使唤，自然是做过调查的，只是没想到糖豆杀疯了之后战斗力这么猛而已。
但这毒抗......就算是斯普林人也太离谱了些。
“糖豆，你现在身体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么？”
“啊？没有......硬要说的话，肚子有点撑？学姐，糖豆这次表现的怎么样？”
全身黏黏糊糊的糖豆话语甜糯糯的，既带着点操劳过后的疲惫，又带着些品尝甜蜜的幸福，还有一点点对自己表现失控的胆小。
“非常好，甚至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西奥拉扶了扶眼镜，神情微微放松，随后又严肃起来。
“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要让你想办法控制你身体里这股暂时不受你控制的力量了。”
“那学姐，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再多练几次就行。”
西奥拉嘴角挂起耐人寻味的微笑。
“欸？”
“欸！！！”
糖豆的蝠翼应激性裹住身体，活像只受惊的银渐层。
接下来的几天里，糖豆算是过上了“苦日子”。
在第三层和浑身都是臭味的食腐甲虫远程轰炸，为了不让那腥臭的屎黄色腐液溅到绒毛上，糖豆尽可能地激发魔法领域的潜力，硬是把【地刺术】打出了联装魔导炮的气势。
第四层跟巨火蚁对A，妮娅在前方抗伤害，四学姐在周围警戒，三小只在中前位打输出，小队呈“品”字型队列推进，过程中被打急眼的糖豆又开了一次狂暴，一口气捅死了数十只精英个体。
每天，糖豆都是在“起床—早饭—杀—午饭—杀—晚饭—睡觉”之中循环往复，得亏她从小就是在野外胡混长大的，身体素质嘎嘎强，否则还真未必能抗住西奥拉给她精心设计的“魔鬼训练”。
【先生】
【糖豆这样做，和您的距离......】
【更近一点点了么？】
熟睡中的蝠人女孩儿嘴角勾起笑意，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明天，又将是崭新的未来。
第78章 糖豆老婆和食人魔较量
永寂回响第八层的穹顶高逾三十米，巨型钟乳石如倒悬的石化巨蟒，将地脉微光切割成斑驳的光网。
这里是【岩窟食人魔】的聚集地。
它们的身高通常能长到三米，也有长到五米高的。烧焦茶色的皮肤布满肉疣，弯曲的脊柱让手臂几乎垂至膝盖，隆起的背肌如同扭曲的岩石。
不巧的是，糖豆小队刚从第七层下来，就被五头人高马大的食人魔挡住了去路。
这些魔物的皮肤布满龟裂纹路，表皮厚实，关节处凸起的骨刺呈三棱状，表面凝结着风干的褐色血痂。
最左侧的雌性食人魔头顶生着弯曲的犄角，挂着用人类头骨串成的风铃，显然是食人魔萨满；右侧双胞胎兄弟的畸形尾巴末端嵌着铁蒺藜，每次甩动都在岩壁上擦出火星，是战士的标志。
另外两只食人魔站在稍靠后的位置，身材要更瘦小一些，脸蛋子上还鼻青脸肿的，看上去在这个小团体中的地位不高，是经常挨欺负的那种，扈从无疑。
“两个战士，一个萨满，还有两个扈从，总之小心应对。”安娜收起【生命感知】，朝着队友们提醒道。
“它们的角质层厚度超过三厘米，但记住，关节是这些怪物的弱点。”西奥拉法杖闪烁着辉光，“它们的体格很强，但脑子一般都不好使，只需灵活应对即可。”
“不过要注意中间那个母萨满，萨满通常都会用毒，不要被她伤到了。”
栗发少女语罢，法杖尖凝结的冰晶炸裂成锋利的箭头，指向前排食人魔战士手肘内侧的鳞状角质层。
【二环冰箭术】精准命中，冰晶箭头却在角质层上崩裂成细碎蓝光。
效果拔......一般......
毕竟成年食人魔至少是三阶冒险者的强度水平，且其坚硬的角质层可以抵御许多伤害，活脱脱是一副天然铠甲 。
这些怪物原本应该是让三年级的学生组队应对的。
但世事无常，二十五天里糖豆小队一路上配合默契，小队的战斗力不仅不随时间推移越来越弱，反而有种越打越强的趋势，才让她们一路过五关六斩将，坚持到了现在。
这既是机遇，又是挑战。
“盾墙！”
蒂娜的黑胡桃木法杖爆发出太阳般的辉光，直径三米的圆形护盾在妮娅身前展开，刚好挡住雌性萨满喷出的紫黑色毒雾。
妮娅的玄铁重甲在魔法光芒下熠熠生辉，米诺斯战士的双斧在暗红穹顶下划出两道新月轨迹。
四米半高的身躯与食人魔轰然相撞，地面炸开的砾石如同霰弹迸射，战斧与骨刃相撞迸发的火星照亮了整片钟乳石林！
“给妮娅！跪下！”
妮娅的斧刃精准卡进左侧食人魔战士的膝关节缝隙，三棱骨刺在巨力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右侧战士的骨锤正中妮娅身上的护盾，光盾表面瞬间浮现蛛网状裂纹几欲破碎，却又顺着符文脉络急速流淌修补完善。
安娜不着调是正常情况，但蒂娜认真起来那却是相当的靠谱！
你永远可以相信蒂娜——前提是你真的没有认错人。
而糖豆的蝠翼在安全区高频震颤，寒冰法杖尖端凝聚的魔法洪流让空气扭曲成漩涡。
火球与冰锥在空中交织成弹幕，每当食人魔扈从试图从侧方突袭，地面就会暴起尖锐地刺。某根冰锥意外命中雌性扈从的尾巴铁蒺藜，冻住的铁刺在甩动时碎裂，疼得魔物捂着屁股原地蹦跳。
“漂亮！”
安娜的骷髅兵趁机突袭，六具骸骨抱住受伤扈从的腿骨玩起叠罗汉，死灵法师灰发间的骨饰叮当作响：“碎骨，好样的，掏它胳肢窝！”
趁前排食人魔转身欲想回防之际，妮娅陡然旋身抡起巨斧，爆速的斧刃削断右侧战士一根粗大的手指，疼得后者吱哇乱叫。
吃痛的食人魔踉跄后退，正好踩中糖豆预埋的【油腻术】陷阱，当场重心不稳滑了一跤。
牛头人战士趁机跃起，双斧交叉劈砍的瞬间，二十多天特训的肌肉记忆完美爆发——斧刃沿着鳞状角质天然纹路切入，硬生生将魔物胸膛劈成三瓣。
“解决一只！”
“妮娅好样的！”
“战斗结束请妮娅吃大餐！”
“可以啊后辈！”
“小心，战斗才刚刚开始！”
“萨满在积蓄魔力！” 西奥拉的法杖划出复杂轨迹，七道连锁闪电如银蛇般掠过战场，“洛蒂丝，干扰她的咒文施法！”
“收到，你们注意捂住耳朵。”
洛蒂丝当即掏出她的骷髅头摆件，这玩意儿看上去好像只是普通小玩意儿，实际上却是用兽人大祭司的头颅制作而成的高阶法器。
高级货，不便宜。
蓄能完毕的骷髅脑袋瞬间发出高频尖啸，眼窝中喷出的腐蚀毒液精准命中雌性萨满的面门。
【尖啸毒箭】！
萨满头上那具人类头骨风铃应声炸裂，萨满手中的咒文顿时紊乱，原本该召唤的毒雾风暴化作零星紫斑，溅在蒂娜的护盾上发出滋啦声响。
妮娅的双斧解决完头一只食人魔战士，随后又劈开右侧战士的膝盖关节，暗红色血液如岩浆般流淌，魔物的怒吼震落钟乳石碎片。
她趁机用牛角撞向对方胸口，将其庞大身躯顶在岩壁上，震得后者头晕目眩，恍惚许久。
属于是【震撼术·物理版】了。
“好样的妮娅！” 希纳斯的十字弩在肩甲上轻颤，她精准把握住这一宝贵的防护空档，侏儒少女瞄准萨满的眉心，“尝尝我的破魔弩箭——”
然而爆射而去的弩箭却被萨满提起的骨盾弹开，那面由多具野兽骨骼拼接的盾牌上，刻满了扭曲的魔法咒文。
糖豆的冰锥术恰在此时袭至，三根冰棱分别刺向萨满的手腕、脚踝与咽喉，逼得对方不得不放弃吟唱，狼狈后退。
“它们的阵型乱了！” 西奥拉抓住战机，法杖凝聚出头颅大的【魔力炸弹】，“拉洛希亚，剑影突袭！安娜，骷髅士兵继续缠住扈从，千万别让它们挣脱出来！”
“明白！”高机动状态的拉洛希亚手提骑士细剑，眼神犀利。
“知道了西奥拉姐，我尽力！”这是分神同时操控六具骷髅的死灵法师安娜。
“真的是，什么时候我能找着个能帮我分担指挥压力的高阶死灵啊！在这么搞下去老娘迟早人格分裂啊！”
金发少女如银箭般射出，细剑在食人魔战士的颈侧划出致命弧线，那里的角质层因长期转头而出现裂隙，是绝佳的刺击区域。
本来就和食人魔扈从纠缠在一起的六具骷髅又从自己胸腔的卡槽里抽出它们的武器——骨刃、箭矢、法杖猛击扈从的后脚跟，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成功打乱了对方的支援节奏。
“西奥拉姐！有情况！”
飞在空中开了全局视野的糖豆感知拉到最大，在这群食人魔后方不远的位置察觉到一丝微弱垂死的生命气息。
“它们后面好像有活人！”
第79章 糖豆老婆拯救伤患（傲娇登场）
多年以后，当面对帝国仪仗队，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大公将会想起那个白发天使将她从垂死边缘救回来的那个下午。
那是一道璀璨的白光.......
——
我蜷缩着，看着自己的指尖逐渐变得苍白。
食人魔萨满残留的毒素仍旧灼烧着喉咙，但这疼痛远不及十二岁那年——当我在冬夜舞会上咬破侍女颈动脉后，父亲用银质烛台烙穿了我的掌心。
“安萨斯家的女儿绝不该是怪物。”
他当时这么说着，嗓音发颤，烛油混着我的血在紫羊羔地毯上凝成紫黑色痂块。那侍女后来成了我的贴身血库，代价是我左腕上戴了整整三年禁魔镣铐。
万幸，我是混血种，没有纯血血族的初拥能力。
又或者，当时的我尚算年幼......
食人魔萨满的毒镖还插在肩胛骨上，伤口泛着诡异的孔雀蓝。我能感觉到肮脏的毒素在血管里游走，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啃噬着混血种的血脉。
真是讽刺，堂堂公爵之女竟要死于这种卑贱魔物的毒液。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伤口开始渗血。这味道让尚属人类的胃袋抽搐，十六年来我学着用玫瑰香膏掩盖嗜血冲动，此刻却贪婪地呼吸着自己血液的腥甜。
身体深处翻涌的饥渴突然变得暴烈，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
岩洞顶部的钟乳石滴落黏液，在盔甲残片上敲出丧钟般的节奏。
食人魔们正在分食我的坐骑狼，它们锯齿状的臼齿碾碎骨骼的声响，让我联想到十三岁那年参加皇家舞会时，那些贵妇用蕾丝折扇掩着嘴嚼舌根的模样。
“看呐，安萨斯家的小怪物又在喝血浆了。”
“听说她母亲生产时咬死了三个接生婆......”
食人魔萨满发出低吼，它六趾巨掌中握着的，是我被扯断的猩红披风。那用金线刺绣的安萨斯家徽正在它齿间化为碎屑，就像父亲书房窗台上总被乌鸦撕碎的郁金香。
“老东西，这下你该满意了？”我对着虚空呢喃，喉间泛起的血腥味里仿佛混入雪茄的烟草味，恍惚间又看见父亲在晨雾弥漫的校场举起刺剑，剑尖在我锁骨处点出淤青：
“真正的贵族不需要盟友，卡罗琳，你不需要朋友。”
——
“半血杂种。”十五岁的夏洛特·冯·克劳尔在骑术课上用马鞭指着我的尖牙，“你应该戴着口笼上礼仪课。”
我的纯血马在她说话的瞬间发狂，踹断了那婊子宠臣的大腿。父亲为此抽断了两根藤杖，而我在禁闭室里恶狠狠地嚼碎了所有蜡烛——反正我又不需要光亮。
——
右腿已经失去知觉，我艰难地低头看见食人魔萨满的毒素已经侵蚀到膝盖。
三小时前，我站在第八层岩窟入口，意气风发，或者说，疯癫至极。
真可笑，此刻最痛的却是左手无名指——那圈永远无法消除的戒痕，是四年前冬天在冰湖决斗时，被威廉·格雷沙姆的圣光戒指灼伤的。
他说要帮我“净化污秽血脉”时的表情，和刚才食人魔撕扯狼肉的模样如出一辙。
“至少...不用再闻圣水熏香了。”我试着勾起嘴角，却扯裂了颧骨处的伤口。
“那玩意儿总是熏得我脑袋疼......”我喃喃自语着，视野渐渐模糊，“我是要......死了么？”
刀刃已布满缺口，就像我的人生。
作为安萨斯公爵的次女，我早已习惯了贵族宴会上的窃窃私语——“看那对苍白的耳尖，血族的杂种”。
但在地下城，我以为自己能摆脱这些，用【血棘之拥】和【暗影步】证明，混血的血脉也能成为利刃。
因为安萨斯家的人向来用实力说话。
当那群勋贵子弟在浅层区组队刷积分时，我则单枪匹马杀穿了前七层——用血族的速度，人类的狡诈，以及母亲留下的那枚能长时间抑制嗜血冲动的秘银吊坠。
直到遇见那支食人魔小队。
它们的战术配合精妙得反常，萨满的毒镖封住了所有退路。
我本该听从战斗直觉撤退，但脑海中突然浮现舞会上那些讥笑的脸。于是我选择硬抗，像个疯子一般撕开了战士的胸口，也任凭它的獠牙刺穿我的腹腔。
我低估了三阶食人魔战士的耐力。
体温在流失，吊坠不知飞到了何处去，原来没有它的压制，我对鲜血的渴望竟如此可怖——方才我甚至想啃食自己的手臂。
【母亲，这就是您说的“高贵”吗？】
血族高贵在何处呢？
走马灯里闪过十六年来所有屈辱画面：第一次月圆之夜的失控，咬伤侍女，被退婚时未婚夫惊恐的眼神......凡此种种。
这一半的血脉带给我的似乎只有痛苦。
肋骨断裂的声音像冰棱崩裂，一小时前的我倒在菌毯上，看着雌性萨满举起的骨杖。她口中的异族咒语在我听来异常清晰，却再无力凝聚魔力反击。
我知道自己不会立刻死去，血族的自愈能力还在挣扎，但毒雾正在腐蚀内脏，每呼吸一次，肺叶就像被撒满碎玻璃。
意识彻底开始模糊了，岩窟的地脉微光突然变得温暖，像母亲离去的那天夜里的月光。
我数着钟乳石滴落的水珠，胡乱地计算着死亡的时间。血族的自愈因子在毒雾中艰难抗争，每修复一寸血管，就有三寸被腐蚀。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这就是死亡么？
【或许这样也好。】
【不用再害怕月圆时的嗜血冲动，不用再看父亲眼中的愧疚与厌恶……】
弥留之际，我好像听到了若即若离的位置传来的翅膀扑飞声，是天使么？
我记得圣光女神的教义中有这么一条：【当地上的义人辞世，应有天使领其飞升天堂。】
我......也算是义人么？不算吧？
如此卑劣、肮脏、黑暗、疯狂、傲慢的我......真的可以算义人么？
“坚持住，你一定会没事的！”
银白的身影从钟乳石群中掠过，蝠翼尖的绒毛沾着星尘菇的荧光，像极了教会故事里惩恶扬善的天使。
她的双刃短刀划出冰蓝色轨迹，精准刺入萨满的腋下，暗红色血液溅在她的围裙上，却让她的动作更加迅猛。
就在我准备松开最后一丝意识时，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突然包裹住我溃烂的右手。
“坚持住！”
清亮的女声刺破幻觉，我再一次挣扎着撑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正向我伸来。
食人魔的咆哮突然变得遥远，多荒谬的场景啊，我想笑却呛出血块。这个素未谋面的天使般的女孩，正为我这个“半血杂种”拼死相搏。
在坠入黑暗前，我依稀听见她在哼唱某首乡间小调。
很陌生，却也温暖。
像妈妈一样。
第80章 糖豆老婆要放血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蜷缩在血泊中，她的安萨斯家徽胸甲已严重变形，绣着玫瑰花纹的裙摆浸透深色血液与紫黑色毒雾，左脸的划伤从颧骨延伸至下颌，露出下面苍白的牙齿。
“胸腹贯穿伤，肝脏被捅烂了，碎得像被巨魔踩过的葡萄似的。”死灵法师的骨节项链随着俯身动作叮咚作响。
“胃......没伤到胃，肠子断了，我先给缝上，浇上恢复药再说，应该能让她多撑一会儿。”
“左大腿和右小腿各一道贯穿伤，毒素已经渗透进去了，不知道初阶解毒剂能不能起作用。”
“脸上......脸上的伤已经算还是最轻的了，初步判断肺部严重积血，有武器碎片残留，头颅应该也有骨折，需要三环以上的治疗术，蒂娜治不了，只能勉强续命，放着不管只能等死......”
漫长的激战终于结束，一向风趣沙雕的安娜在这位姑娘如此严重的伤势面前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她精修死灵法术，也懂几手医疗和解剖。
也正因如此，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家伙此时的伤势究竟有多没救。
“真不可思议，到现在了她居然还活着，她身上的开放性伤口至少存在了两个小时，这都没因失血死亡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还是说她有什么特殊的体质？”
她眉头紧蹙着思索，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因此而凝重下来。
“怎么办西奥拉姐？联系骑士团？”
安娜说道，按照惯例，【永寂回响】地下城中每层中都有皇家骑士团的临时驻地，为学生们提供应急救援，是她们遇到突发情况后应该第一时间前往的地方。
但问题是这里距离骑士团据点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如果护送这孩子去骑士团驻地，她们小队很有可能会耽误向更深层挺进的时间。
“照理说应该这么做，不过我们的时间还够么？”西奥拉也是一脸沉重。
“很难说，西奥拉姐姐，今天已经很晚了......而且寻找到能够抵达第九层的隧洞通道也需要时间，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半天。”
“从这里到骑士团据点需要穿越三个岩窟区，沿途至少有两处魔物聚集地。”
“如果预留出两天返程的时间，我们就只剩下不到一天半的时间来尝试攻略第九层——这一切的前提还都是建立在我们一切顺利没有遭遇袭击的情况下。”
蒂娜给出了她的答案，虽然距离试炼结束还有五天，但实际上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相当不充裕了，甚至可以说很紧巴。
“可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吧？”糖豆满手都沾染着血污，一部分是刚刚被杀掉的食人魔萨满的，一部分是为了救眼前这女孩儿而不可避免沾染上的。
斯普林少女跪坐在血泊边缘，蝠翼无意识地裹住颤抖的身躯。
她认识这个人，正是在试炼初始挑选武器时和凯瑟琳将军发生矛盾的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
脾气不很好的公爵之女。
可是，饶是记忆过人的糖豆，也很难将现在这位脸色惨淡的像一张罗莎纸、全身遍体鳞伤的女孩儿和回忆里那个张牙舞爪飞扬跋扈的公爵之女完美重合起来。
贵族小姐的左脸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翻卷的皮肉间隐约露出森白颧骨，与记忆中那个在武器库趾高气扬的公爵之女判若两人。
糖豆绣着约瑟夫简笔画的袖口已被血污浸透，她正徒劳地按压着对方肋间的纱布，看着洁白的棉布瞬间吸饱黑血。
“她的队友呢？难不成她队友把她抛下不管了？”希纳斯擦拭完匕首，蹲下身子检查卡罗琳的呼吸，“还有呼吸，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真是个怪物，她绝对有什么特殊的体质。”
“恐怕她是没有队友，单枪匹马闯荡至此的。”
西奥拉环顾四周，释放精神力仔细检查过附近的事物，虽然这对她一个二环法师来说有些吃力，但也确是必要的举措。
“和我们交战的食人魔身上有伤口，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趋愈合，从伤口的轮廓与魔力残留上看，应该是她一个人造成的。而且周围没有他人插手的痕迹，附近只有她一个人的魔力残留。”
“而且。”糖豆耷拉着耳朵插话，“糖豆也只闻到了卡罗琳小姐的气味......只有她一个人的。”
“这下麻烦了，一个孤狼闯这么深，不要命了不成？”安娜咋舌道，“擦，看这家伙这身上的伤，怕不是真不要命了。”
而一旁调整呼吸的拉洛希亚闻言表情微妙，她默默走上前几步，挨到众人身边，独留洛蒂丝在稍远处的地方以怪异的眼神凝视着躺在地上生命垂危的卡罗琳。
“麻烦插句话？”金发少女眯眼笑道，“我可能大概知道点儿什么......”
“欸！血族！罕见啊！”
安娜刚听完拉洛希亚的解释便大叫了一声，随后就挨了自家老妹一记法杖爆头，“骂谁罕见呢，姐姐你能不能注意点儿？”
血族，一种能够和人类诞下混血后代的黑暗种族，通常都有较高的智慧，王国时代曾大量渗透进诸国贵族之中，是阻挠泰卡斯帝国建立的敌对力量之一。
帝国建立之后，系统性的对血族贵族进行了清算，解放受压迫血奴并将大量血族驱逐出国境，目前是在帝国境内极其稀少的存在，并且格外遭受民众敌视。
——毕竟这个种族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吸血，比起奴隶主、地主啥的剥削，要的直接得多。
和帝国保持友好关系并且可以合法入境帝国的友善血族......寥寥无几，而且至今也有血族伙同魔族在帝国境内制造骚乱，是帝国治安部队的重点打击对象。
“不是血族啦......是人类和血族的混血，”拉洛希亚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虽然在很多人眼里和血族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血族和人类诞下混血后代的可能性虽然低，但绝不是没有，而卡罗琳是少数中的少数——她是被血族母亲孕育诞生下来的。
“嗯，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接着喘气儿了。”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眸子里露出了然神色，“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给她喂血就行......圣光系治疗术对她会起反作用......不过我记得血族对血液质量有要求？安娜你有印象么？”
“这我当然知道啊，血族也是我们死灵系要研究学习的对象嘛，血族的恢复力与血液中的魔力挂钩，他们吸血不光是补充体力，更是在补充魔力。”
“所以血液之中蕴藏的魔力越浓郁越好，魔力越浓她就能好的越快，也就是说最好是施法者——”
“那就用我的好了！”
不等安娜把话说完，糖豆便鼓起勇气大声的喊了出来。
浑身染血的少女承受着身边人诧异的目光，原本想表现出坚毅的脸蛋也变得胆怯扭捏起来，“大家已经很劳累了，魔力.....也损耗许多了吧？”
“我的状态还不错，就用我的血吧。”
第81章 糖豆老婆也想当英雄
【英雄是什么？英雄是在人民蒙受苦难时勇于挺身而出，勇于自我牺牲的人。】
【英雄的真正荣光，从来不是镌刻在青铜鼎彝上的颂文，而是浸透在泥泞土地上的血与汗，是回荡在万人街巷中的叹息与希望。】
【看那上古洪水中负土填川的脊背，看那烽火狼烟中横枪立马的背影，看那疫病横行时悬壶济世的白袍，他们以骨血为薪，在文明的祭坛上点燃永不熄灭的火种。】
【英雄的史诗，不在传说的迷雾里，而在凡人的呼吸间！】
【看！石匠粗糙的手掌正托起崩塌的梁柱，农妇颤抖的指尖正包扎战士的伤口，书生单薄的脊背正挡住屠刀的寒光！当我们在寒夜接过陌生人递来的暖粥，当我们在暗巷得到素不相识者的援手，当我们在废墟中看见有人将最后一块面包分给孩童——瞧啊，这就是英雄的血脉在流淌，这就是人族文明最坚韧的根须！】
【英雄的火种，本就深埋于每个人的灵魂。】
【不必歆羡史诗中力挽狂澜的盖世英豪，不必自惭于平凡人生的琐碎庸常。英雄的真谛，在于明知恐惧仍选择前行，在于看透悲凉仍心怀热望。是俯身扶起跌倒的老人时的温度，是在舆论狂潮中坚守良知的声音——这些微光汇聚之处，便是照破长夜的星河。】
【起来吧，同胞们！】
【不必等待命运的号角！不必苛求举世的喝彩！】
【当你在他人的泪水中看见自己的责任，当你在时代的褶皱里找到需要守护的微光，英雄的使命已悄然降临。】
【或许我们的名字终将湮灭于时间的洪流，但每一次真诚的援手，每一回勇敢的挺身而出，都在为文明的巨着增添金色的页码！】
【去成为自己的太阳吧！】
【即使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可也足以证明：在这片大陆之上，凡人的勇气从不曾屈服于黑暗！文明的薪火永远在掌心相传！】
【而当我们垂垂老矣，站在时光的河岸回望，会看见自己走过的路上，每一个温暖的脚印都在闪烁，那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永不磨灭的英雄史诗！】
——选自《勇者圣言录·第三卷·何为英雄》
糖豆从小就被《勇者圣言录》腌入了味儿，遇到这种需要献身的情况二话没说就挺身而出自告奋勇。
而且实际情况跟她说的也相差无几。
她们小队由三个二阶法师、一个二阶盗贼、一个无阶战士和三个算是一阶的法师组成，而对面五只食人魔里三个三阶两个二阶，光是从纸面实力来看就能知道双方的差距有么巨大。
尽管在这样悬殊的差距下她们仍然在西奥拉的指挥下打了胜仗，但除了精力过人的妮娅和魔力超群的糖豆之外，其他几位已经毗邻极限了。
要是此时再来一支食人魔小队，那她们别无二话只有开溜跑路的份儿。
“......好吧，既然你这样决定了，不过一定要注意伤口的大小......算了，安娜你来，免得糖豆割到动脉，不然到时候止血就成问题了。”
西奥拉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拍板点头，抛开糖豆的主观意愿不谈，这的确是眼下最现实的做法。
“啊？我来啊？.......好吧，我来就我来吧，糖豆你稍微忍着点哈，可能会有点痛。”
安娜一整个懵大逼，挨了蒂娜一脚才犹犹豫豫的挠挠脑袋，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质手术刀来，那刀口磨得吹毛断发，相当锋利。
死灵法师先是一个局部【死雾术】覆盖糖豆的手背和刀刃进行消毒，随后精准的在斯普林少女左手手背上开了个比针眼略大一点儿的洞口。
下一刻，殷红的血液便从血口处涓涓流出。
“如果以后需要自己的血搞什么仪轨阵法啥的，别傻傻的割手心哈，那样不仅贼疼而且血流的还贼慢贼少，那多遭罪啊，开手背或指尖才是正确选项，记住了没？”
安娜伸手搓了搓糖豆的白毛秀发，顺带手的揉了揉少女软乎乎的蝙蝠耳朵，就瞧见斯普林女孩儿的白皙脸蛋腾地一下泛起了赤霞。
“唔~糖豆好可爱~让姐姐贴......欸欸欸！蒂娜你怎么回事儿！你拉我干嘛啊！欸欸欸！你要做什么！我是你姐！亲姐！”
“啊——”
然后手脚不干净的某死灵法师就被自家老妹拖到一边一顿“亲切互动”了。
殷红的血珠滴落到混血少女干涩开裂且惨白如纸的唇瓣上，糖豆的血液在触及舌苔时并未晕开，反而凝结成一颗滚动的红宝石，她喉咙发出本能的吞咽动作，舌尖触到的不仅是甜腥的血液，还有雪松香波的清冽——是糖豆绒毛上残留的香皂气息。
【好温暖。】
休眠的血族血脉在斯普林族血液的浇灌下疯狂增殖，断裂的肋骨如银白藤蔓缠绕重生。
“呃啊——！”
濒死的混血少女突然弓起身子，脊椎发出竹节生长的脆响，贯穿腹部的伤口处，苍白的肉芽如同月下盛开的铃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编织着筋膜网络。
糖豆略带惊恐地看着自己滴落的血珠在对方皮肤下游走，像数百条发光的蚯蚓在重塑这具躯体。
她腹部的贯穿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外翻的皮肉像被无形的手抚平，露出新生的苍白皮肤。
“坚持住，卡罗琳小姐！” 糖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斯普林少女特有的软糯口音，“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回来吧，回来我们这边。”
卡罗琳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仿佛看见三岁的自己蜷缩在衣柜里，母亲的血族长袍扫过脚背。
“别怕，琳琳，”那个温柔的声音穿透岁月光阴，“妈妈的血会保护你。”
记忆中的吻落在额角，带着玫瑰香水与铁锈味，而此刻那个温润的指尖抚过她的眉骨，温度竟与记忆重叠。
听觉最先回归：死灵法师的发飙咒骂，侏儒少女调配药剂的嘟囔，还有天使翅膀振动的轻响。
【天堂，原来这么嘈杂的么？】
卡罗琳的睫毛颤动，看见一片银白绒毛在视野中晃动，地脉微光穿过绒毛间隙，在她瞳孔里碎成星芒。
“她的瞳孔在聚焦！”安娜的声音带着惊喜，“应该是的血族自愈力，不，不对，还有......糖豆，你简直是行走的魔力恢复药剂！
视觉逐渐清晰，卡罗琳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那双眼眸里盛着岩窟的微光，映着她自己的倒影，却比记忆中任何镜子都要温柔。
糖豆的雪发垂落，沾着暗黑色血渍，却被她小心地别在耳后，露出斯普林族特有的蝠耳——那耳尖轻轻颤动，像母亲生前抚摸她时的指尖。
一个伟大的词汇脱口而出，连卡罗琳自己都骤然呆滞。
“妈妈......”
第82章 糖豆老婆无痛当妈
“妈妈......”
这个词像片雪花落在寂静的岩窟，卡罗琳的血色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眼前的白发亚人少女的瞳孔骤放大一瞬，耳尖泛起粉红，像初开的石竹花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但后者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没有消失，糖豆反而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少女的手掌带着雪松香波的温度与芬芳，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那里传来稳定的心跳。
“妈妈呀......妈呀，嗯，对，我本来是该这么说的。”
卡罗琳愣了半晌，环顾一圈周围环境发现围着不少人之后立马设法补救，她扯动嘴角，试图用玩笑掩饰颤抖的指尖，却发现衬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料贴在脊背，像块浸了水的抹布。
岩窟的地脉微光穿过钟乳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斑，倒显得那抹强装的笑意更加脆弱。
真的是，这把算是丢大人了。
当众对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叫妈妈什么的，她这是被调成啥了？
瓦学弟吗？
瓦学弟找妈妈？
这对吗？
可是，少女垂眸，感受着从死亡边缘被拖拽回来的滋味，回味着刚刚滴落进自己口腔之中的甘甜血液。
那真的很温暖啊......
“我不是妈妈哦，” 糖豆的声音带着歉意，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温暖，“但我知道妈妈一定很爱你。”
她取出块干净的亚麻布，蘸着温水擦拭卡罗琳脸上的血污，“你看，她留给你的项链还在发光呢。”
卡罗琳这才注意到，她原本因战斗不知丢到何处的秘银吊坠此时出现在了天使少女的手中，不等她开口询问，糖豆便率先解释。
“这个是我从附近的岩石缝里找到的，这个吊坠的魔力波动很明显，对你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斯普林少女轻声询问，如沐春风，她在地面时就瞥见过卡罗琳胸前的这个吊坠，所以在发现之后立马找寻了回来，为的就是物归原主。
“谢谢......让你们费心了。”
卡罗琳勉强自己试图站起身来，但是她刚刚恢复过来的身躯明显不支持她的意图，手撑在地上还不等用力，就软趴趴的松懈了下来，倒显得她像个小丑似的。
“先别动，卡罗琳小姐，你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西奥拉平淡的语气传来，紧随其后的是两瓶回血药剂和魔力药剂，顺带手从蒂娜手里接来一整套棉质便服披到了卡罗琳身上，“各种意义上的不好。”
“先喝红色的，里面加了岩窟蜥蜴的胆汁，能中和残留毒雾。”
她虽出身乡下小贵族家庭，但是去年一整年在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求学经历也足以大幅度地拓宽她的见识视野，“安萨斯家的疯狗”一词也偶有耳闻，常闻于帝都贵胄子弟举办的舞会和沙龙，但是她自己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不过，初步接触下来，这位“疯狗”似乎并非难以接触的样子。
——尤其是她睁开眼第一时间就喊了糖豆一声“妈妈”这件事。
或许因为卡罗琳小姐幼时缺乏母爱的缘故？大抵是这样的。
而对于缺爱这件事，童年同样不算美妙的西奥拉也算是很有话语权。
所以她们小队在卡罗琳苏醒过来之后并没有七嘴八舌的问些有的没的，而是该休整休整，该工作工作。
糖豆支起帷幕沐浴，之后开始埋锅造饭，浑身浴血的几人则没那么讲究，一人一个初级清洁术了事，然后就开始处理食人魔的尸体。
“注意沿着骨刺生长的方向切割，这样边角料的皮子拿去帝都工坊，都能做三副半抗魔手套。”
三阶食人魔的皮革是很好的皮甲材料，其尖锐锋利的牙齿既可以当成道具附魔的耗材，又可以加工雕刻制成摆件，是不愁销路的抢手货。
具备魔力的骨骼也是稀缺资源，泰卡斯帝国境内合法的死灵法师每具骸骨尸体都需要报备，像旧时代那样随意杀人制成骷髅僵尸的事情已经被归入刑法。
既然人类的不行，一些死灵法师也就渐渐打起了类人怪物的主意。
反正都是尸体，也没啥差，能用就行要什么自行车？
现在的持证上岗的死灵法师好歹是不受歧视能大大方方的走在阳光之下了，尽管王国时代死灵法师的行为不受监管，但却需要像阴沟里的老鼠那样东躲西藏，随时担心被发现，而且被发现了就会被人人喊打，惶惶不可终日。
像现在这样以一定的约束换相对的自由，绝大多数的死灵法师都选择了自愿遵守。
——不自愿的多半被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勇者丢进公民法庭进行公审然后送上断头台了。
“可惜我还没学到僵尸怎么制作，不然我们其实能把这五具尸体一起打包带走的。”
指挥着六具骷髅各有分工的将食人魔的皮肤切割下来的安娜叹了口气道，“这可都是闪亮亮的银鹰啊。”
“你直接用【亡灵苏生】拉起来不行么，我记得死灵法师们应该都会这一手吧？”
希纳斯在周围警戒，侏儒敏锐的听觉并未感知到有敌人靠近，于是便朝安娜搭话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亡灵苏生】是一次性的手段，拉起来的都是只能用一次的耗材，没办法循环利用啊。”
安娜摊手，“【亡灵苏生】消耗的是尸体本身残留的力量，拉起来的死灵个体能有本体生前实力的四成都已经算烧高香了，而且通常只能维持不到48小时的时间，等尸体本身的力量榨干差不多了就直接灰飞烟灭，一般只有在大场面的时候才用。”
“无主未激活的尸骸在死灵法师的圈子里才能卖上高价，被拉起来过的死尸都是【二手货】，魔力残留会干扰唤醒仪式，压价相当狠。而且我们的储物戒指的容量不多了，只能捡着高价值物品搜罗，这五具食人魔的全尸肯定是带不走，只能带走骨架了。”
也正因如此，安娜把骷髅们剔除干净的碎肉的食人魔骨架找了个麻袋装好绑紧，然后一股脑丢进了她和蒂娜的储物戒指里。
“我估摸着这五具骨架少说也能卖个十五金币，等我找好路子兜售出去之后再分账吧。”
死灵法师少女虽然精神力疲惫，但是此刻的心情却是不错，然后性格活泼的安娜便瞅见了在篝火旁发呆的红毛少女卡罗琳。
“嘿！想啥呢老妹~怎么看上去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把烦心事给大伙说一说呗，让大伙儿都开心开......”
愣神中的卡罗琳刚意识到有人好像在喊她，抬头时却不见人影，她疑惑着左瞧右看，还是没有。
于是下意识地目光下移——这才发现了被【三阶死灵法典】砸地上再起不能的死灵法师少女。
法典砸地的闷响惊醒了沉睡的岩洞蝙蝠，卡罗琳垂眸看着呈大字型趴在地上的安娜，对方法袍下摆翻起露出绣着骷髅图案的内衬。
emm......她的目光里此时带上了些许审视。
总感觉，救下她的这个小队，好像不怎么正经啊？！
这对吗？
第83章 糖豆老婆被学姐保护着
“借一步说话？”
平淡中带着理智气息的少女嗓音从身后传来，尾音被岩窟的穿堂风拉得细长。
不用转头，卡罗琳也知道那是谁——这支学生小队的领头人与指挥官，西奥拉·茉莉塔。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二年级法师学院塑能系学生，身份则是学生首席。
那人的脚步声紧随其后，靴跟碾碎菌毯的轻响在岩窟的阴影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卡罗琳望着镜面湖中的倒影，自己的红发在微光中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滴，而西奥拉的镜片反光恰好遮住眼底的审视，只留下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在这边说么？”
卡罗琳的赤瞳里闪过狐疑的辉光，不知为何，她总对眼前这位学生首席放心不下，好像她是某种毒蛇猛兽一般。
眼前的栗发少女让她想起帝都贵族们的下午茶会，每一句寒暄里似乎都藏着三把刀。
“毕竟要说的事情涉及到我们整个小队的地下城攻略进度，有些事情不太好方便当着太多人的面讲。你说呢，安萨斯阁下？”
西奥拉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试探，刻意加重了 “阁下” 二字，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卡罗琳微微尖锐的两耳。
“......你在警惕我，好吧。”
卡罗琳忽然轻笑，指尖弹开匕首的保险扣，发出清脆的 “咔嗒” 声，“那边不错，就在那里谈吧。”
“毕竟是学生首席的邀约，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卡罗琳站起身来，弹了弹身上的棉质轻衣，随后迈着阔步朝篝火难以照耀到的远方一角走去。
栗发少女则眼眸微眯一瞬，旋即便跟上了红发姑娘的步伐。
两人驻足在岩缝渗水形成的镜面湖的更远处，卡罗琳的影子在水面扭曲成狼形，而西奥拉的倒影则始终保持着笔直的脊背。
远处篝火的光映在湖面上，将卡罗琳的尖牙镀上暖金，却遮不住她眼底的冷意。
“看来卡罗琳小姐恢复的不错。”
“谁让阁下给咱的恢复药剂是高级货呢，我如果没有尝错的话，至少得是五金币一小瓶的【高级恢复药剂】吧？”
卡罗琳轻笑着，皮靴踢踏着脚底的砾石，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话语好像很轻快。
“我还以为以卡罗琳小姐的家境，高级恢复药剂这样的低级货应该不会被放在眼里，看来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双方在细枝末节的位置上短暂交锋，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难缠的对手。*2
“我说，西奥拉学姐，如果你想问什么东西，你不妨放心大胆地开口问出来，吾虽贵为公爵之女，但也没有高贵到能够轻易堵住要发言者的嘴的地步......你说呢？”
卡罗琳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放软声调，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在她不发狂时，那完全就是一副贵族大小姐的风雅做派，既高贵，又不至于不食烟火，幽默间不忘保持恰当距离。
她的尾音上扬，像贵族小姐在茶会上抛出的诱饵，却藏着尖牙。
西奥拉挑不出毛病。
“好吧，既然卡罗琳小姐要在下把话说的直白一些，”栗发少女的话语顿了顿，镜片反光遮住眼底的波动，眼神在一瞬间犀利起来，“糖豆小姐的血好喝么？”
“好......呵呵，味道上佳，处女的芬芳加之野性与柔情，不错的饮品。”
卡罗琳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舌尖轻舔唇角，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余香，话语里里外外都是在回味那甘甜的血液——没有铁锈的腥味，没有脂肪的油腻。
入口柔，一线喉，比死灵法师们合成出来的人造血液强出数百倍不止。
“而且，”
她的目光毫无遮挡地直视着西奥拉的眼眸，两人就此对视，双方的气势均爆发出来，却又很好的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不至于让远处的伙伴们察觉到异常。
“吾若是说不好喝，您也不会相信的对吧——学，姐。”
她在“学姐”的字眼处加上重音，尾音拖得极长，像猫爪划过竖琴弦。
似乎是在强调，又仿佛是在挑衅。
不过瞧着卡罗琳那逐渐开始抖动的瞳孔，恐怕应该是后者。
“我想您应该是误会了，卡罗琳阁下。我无意与您发生任何冲突，如果我先前的言行让我自身在您的眼中产生了不好的印象，那么我对此表示诚挚的歉意。”
她的语气突然软化，像切换了另一副面具。
正当卡罗琳因事情的发展即将朝着剑拔弩张且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一去不复返而感到疯癫和兴奋时，西奥拉的以退为进如当头棒喝般在她脑袋上浇了一盆凉水，让她逐渐加速的心跳又渐趋缓和下来。
“在下也听说过阁下的......诨号，也无意见识您理性之外的那另一副面孔。”西奥拉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我只想说，您最好不要对糖豆小姐产生那些不好的想法，毕竟她只是一个乡下来的见识浅薄的亚人姑娘，她还是个孩子。”
“您该明白，她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亚人少女。”
西奥拉眯起眼睛，看着卡罗琳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怔忪。
“诸如绑架、囚禁、地下室、皮鞭、放置......”
“停停停！你这个混蛋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戟把玩意儿！”卡罗琳此时的心情绝算不上好，因为她现在刚被一个腹黑学姐给耍了！
“在下说的不是阁下内心最阴暗最下作最卑鄙最无耻最不择手段最歇斯底里最疯狂最傲慢最亵渎的想法么？”
法师学姐的眼神更犀利了一分，升腾起来的气势压得卡罗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而当后者意识到自身的胆怯，想要露出尖牙利爪设法报复回来时，迎面而来的却又是一盆凉水。
“您是缺爱的孩子。”
“闭嘴，婊子！”
“您尤其缺乏母爱。”
“都说了让你闭嘴，听不到么！”
卡罗琳气呼呼的，却在镜面湖中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虎牙暴露在外，四颗锋利的犬齿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住西奥拉的脖颈大快朵颐。
但由于红发少女比西奥拉矮了整整一头，整体的表现反而更像是破防的女友对着冷静的另一半发小脾气。
“我无意讨论您的家庭情况。”
“无意你马你个凑婊子！你tm快把我剖析完了！婊子！我最讨厌的就是聪明人！”
“尤其是像你一样自认为聪明的聪明人！”
“随您怎么说，但那时我捕获到的您对糖豆那孩子的眷恋与痴迷是做不得假的。”
“......”
卡罗琳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混血种的血脉在沸腾，理智与疯狂在脑海中撕扯，最终，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只有两件事，一是请您离开地下城之后别动用您公爵那边的手段和人脉影响糖豆的日常生活——当然，这并不是警告，只是作为同学的建议，听不听由您。只是如果您那般做了，糖豆小姐恐怕不会开心，您心中想达成的目的也不会达成。”
“至于另一件事，则是我想邀请您作为临时队友加入到我的小队中来，九人一组协力攻略地下城第九层，我想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西奥拉的镜片闪过微光，“你的血族自愈力和战斗本能，正是我们需要的。”
“就这两件事，至于你把我叫到这里这么好一顿阴阳怪气？”卡罗琳语气里带着怨，眉毛轻挑，半是威胁半是吐槽。
“你绕了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确认我会不会伤害她？”
“我总要确定您的精神状态的，卡罗琳小姐，”西奥拉忽然露出微笑，那是种不带攻击性的弧度，“毕竟您是敢当着凯瑟琳将军的面发疯斗狠的狠角色，我不得不提起百分之两百的警戒心来。”
“契约的达成与履行需要的是理性的智者，而非野蛮的疯子。”
“卡罗琳阁下，您说呢？”
第84章 糖豆老婆被先生保护着
西奥拉和卡罗琳的交谈如同一缕细烟，在岩窟的阴影里悄然飘散。
而在三十米外的巨型钟乳石后方，某个身着灰绿色旅者斗篷的身影正用指尖拨弄着荧光苔藓。
她们两个的交谈非常隐秘，除了她们自己之外只有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勇者剑圣知道。
你说这家伙是谁？
emm......
还能是谁？
“看来糖豆这孩子交到了不错的朋友啊......虽然安萨斯家的那孩子开口就喊妈这件事确实有点儿难崩。”
隐匿在不远处躲避着糖豆那诡谲感知能力的约瑟夫左手摩挲着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若有所思的想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被地脉流动的低吟吞噬。
这位前勇者剑圣的靴底沾满菌毯的黏液，却稳如磐石地立在岩缝边缘。他来得极早，早到目睹卡罗琳被食人魔骨刺贯穿的瞬间——那时她的血珠溅在菌毯上，生命垂危。
只是他什么都没做，静静的看着卡罗琳的眼眸失去光泽，生命渐渐流逝，准备死到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再带回表层进行救治并宣判她的此次地下城试炼之旅彻底结束。
然而让约瑟夫没想到的是，糖豆小队从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直接抵达了第八层的腹地区域，和刚刚击败卡罗琳的食人魔小队碰了个正着。
至于之后的事情，反正约瑟夫自己闲着也是闲着，目前深入到第八层的只有卡罗琳这一匹孤狼和糖豆的八人小组，这是约瑟夫直辖的区域，而他也放弃了挪地方的打算，就站在边上亲眼观察糖豆这二十多天来的淬炼成果。
才不是因为担心自家妻子。
不是！
才不是！
绝对不是！
都说了不是！
咳咳，而旁观的结果也并未让他失望，相较于在家练习时的准心不太好，糖豆这孩子调整了自己的施法方式。
约瑟夫的目光扫过战场残留的魔力痕迹，糖豆的火球术轨迹如蛛网般密集，每道弧光都极有威力。
——她干脆放弃了精确射击，完全用低阶塑能魔魔法火力覆盖。
......
这应该也算是发挥了自己的特长？
反正糖豆这一手旁人很难效仿——极少有人能达到糖豆那磅礴的魔力储蓄和莫名高效的回魔能力。
当然，最突飞猛进的其实是糖豆的近战技巧，斯普林少女从小就没有接触过系统性的近战训练，也没有学习过任何武器的使用方法。
但是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这孩子从一个对近战一窍不通只能凭本能发挥的菜鸟到现在可以配合着自身飞行能力机动输出，并无师自通了在近战武器上附加杀伤元素的技巧。
可以说，现在的糖豆已经完全有资格通过一环法师的资格证书考试了，如果再突击突击，直接考二环法师证书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安萨斯家的老二......血族混血，倒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事儿。”
约瑟夫喃喃道，他当然对安萨斯这个姓氏有印象，而且还有深刻的印象。
毕竟安萨斯家族以前可不是公爵，而是正儿八经的王室。
现在的安萨斯公国领就是过去的安萨斯王国所在地，只是面积缩减了足足二分之一而已。
老实说，安萨斯前代大公很能看清时代大势，早在泰卡斯帝国成立之初（当时的帝国还没有现在这么广袤的面积），他就已经看到了泰卡斯的统一大势不可逆转，于是早早便向泰卡斯帝国皇帝塞纳德称臣。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削去领土的一半，亲自对内政进行调整改革，改王国为公国，接受了泰卡斯皇帝的公爵爵位册封。
对面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塞纳德也实在没理由对安萨斯家族赶尽杀绝，更何况安萨斯家族在本地领内的名声还算不错，在那群类人贵族里算是非常拟人的存在。
由此，安萨斯家族才成为了少数没有被直接且彻底清算的旧势力贵族。
但这也就意味着安萨斯公国领保留了大量的残余势力，并且隐隐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成为泰卡斯帝国内部传统保守势力大本营的趋势。
且安萨斯公国领也是最后一个接受帝国军队介入，彻底清除包括血族、魔族、深渊恶魔以及其他黑暗物种的帝国领土。
当代安萨斯大公，也就是卡罗琳的老爹，是真心和卡罗琳的母亲相爱的。毕竟当年他原配病逝已经有些年头，和年轻漂亮的邻家贵胄女孩儿相爱二婚倒也正常——毕竟人家自由恋爱，别人想管也管不着。
然而问题是，卡罗琳的母亲本身就是血族，而且还是安萨斯王国时期就已经扎根本土的血族渗透势力，从家族史和纹章史的研究来看，卡罗琳母亲的家族史乍一看查不出半点儿问题。
但银器不会说谎。
当镀银炮弹轰开安萨斯家族庄园的那一刻开始，安萨斯内最后的血族势力的彻底被驱逐也就开始了倒计时。
直到卡罗琳母亲逃离帝国的当天夜晚，被蒙蔽的安萨斯大公才得知真相，而此时的卡罗琳已经三四岁了。
生米早煮成熟饭了。
而身为混血种的卡罗琳也就成为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承接上文，安萨斯公爵领又是一个保守势力相对强大，保留了大量旧贵族的实封领，这导致卡罗琳幼时的童年环境不能说是一片狼藉吧。
那也算得上人间炼狱。
普通民众的质疑和敌视、同为贵族的同龄人明里暗里的欺辱与阴阳怪气，甚至安萨斯内部对她这个公爵次女都带着点情绪。
要不是安萨斯大公对卡罗琳的母亲的确情深，力排众议坚持保留卡罗琳的嫡女身份，恐怕这个混血儿少女早就被家族边缘化甚至沦为联姻的工具了。
“emm......混为联姻工具什么的，倒也不至于这么凄惨。”
约瑟夫眼球转动，卡罗琳虽然因为混血加原生家庭的原因精神状态堪忧，但自身的天赋却是极佳，她同时继承了血族母亲的血魔法天赋和人族父亲的骑士天赋，打小就是高强度的魔武双修。
她训练的很刻苦，为得就是找到机会能把小时候遭受过的欺辱一股脑儿的全都报复回来。
眼见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卡罗琳在家族内部的争议也就越来越大。
当代安萨斯大公相对洁身自好，只有两个嫡子，一个是和联姻发妻结合诞下的嫡长子，一个是和血族二婚妻子结合诞下的嫡长女。
从继承权角度讲，他们两个都有资格角逐安萨斯大公之位。
嫡长子的继承权法统确实摆在那里毋庸置疑，但他的天赋平庸，是普普通通的庸人之姿。
去年巡视边境时，他因误食毒蘑菇差点丧命，随行医师发现他连最基本的解毒术都施展不全。
安萨斯公爵之位交予他有进一步衰落的风险，税务官的报告显示，他管理的三个庄园今年税收同比下降了三成。
而嫡长女虽为血族混血，但权力继承法案上对这方面并没有明确限制，而且卡罗琳魔法、骑士双料天赋绝佳，未来前途恐不可限量，公爵之位交予她也不是不行。
所以安萨斯家族内部不可避免地陷入了隐性的派系斗争当中。
境内东翼的保守派在走廊悬挂初代公爵画像，而西翼的改革派用血月挂毯覆盖石墙——意图都很明显。
至于安萨斯大公自己的想法——他更青睐自己的长子。去年狩猎季，他手把手教导长子弯弓搭箭的画面被家族画师精心描绘。
而卡罗琳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是柄镶嵌着血禁石的纯银匕首——这既是认可，也是警示。
于是卡罗琳就出现在了这里——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
明面上卡罗琳是来帝国进修深造的，实际上就是过来当质子的。
顺便也算是把脑子时而不太灵光的混血儿这一大麻烦送出去让别人操心。
约瑟夫看过她的学生档案，十二次魔力暴走中有九次发生在月圆之夜。
——还好这个世界一百天才有一次月圆，要是和前世那样一年有十二个月，那卡罗琳绝对是个天大的麻烦。
“嘛，多认识人多交朋友反正对糖豆也不算是坏事，走一步看一步吧。”约瑟夫耸耸肩膀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亚维利那家伙准备好了没有，在没在执行我的计划。”
“好戏啊，即将上演呐！”
他这样呢喃着，却又不自觉的朝糖豆的方向瞥了一眼。
又一眼......再一眼。
不儿，你咋止不住了呢？
第85章 糖豆老婆进入第九层
经过一整夜的安睡休整，糖豆小队一行九人完全恢复了精力，并在今天上午顺利找到了从第八层前往第九层的通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是这次试炼中第一个抵达最深处的小队。”
卡罗琳摩挲着自己的法杖，造型格外奇特，原本是杖头的位置延伸出一柄锋利的剑刃，像是缩短的槊，但又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法杖。
她也会剑术，会长枪，会马术，会骑射，但是这些技能在地下城这类空间相对狭窄的区域不能显现出卡罗琳绝对的优势。
——更何况她的座狼已经葬身食人魔之口。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口中的“我们”喊得格外顺口，仿佛她是和糖豆小队亲密相处一路并肩作战走来的可靠队友。
这个细节让本就对其抱有提防的西奥拉眯起了眼睛。
“嗯，让我闻闻味道，感觉第九层里的死灵气息有点浓重啊，最终boss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个死灵系的魔物。”
安娜伸长了脖子嗅了嗅，她对死灵气息的感知格外敏感，很轻松的察觉到了空气中那淡淡的死灵气息。
“你能感知到boss的阶位和种族么？”
“额，西奥拉姐，我是死灵法师，不是死灵猎犬啊，我要是能有那本事我至于是二环死灵法师？我早上天了好吧。”
双胞胎姐姐嘟嘴道，“不过我猜应该是四阶左右，【永寂回响】不是典型的亡灵类地下城，总体死气不算浓郁，滋养不出特别强大的死灵，咱们勉强能碰一碰。”
“白银骷髅、缝合憎恶、幽魂女妖、无头骑士、中阶骷髅法师什么的都有可能，前几年的时候不是说这里发现过无头骑士boss嘛。以我们的实力想轻松取胜很困难，但是把boss拖进消耗战逐渐磨死应该没有问题。”
安娜这样猜测推演，身边的蒂娜也开口附和，表示她们购置的药剂等应急物资还有很多的富余。
“话虽如此，总之不可大意，谁也不知道今年的地下城boss会是什么样子。”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开口压制队伍里渐渐升起的骄傲气氛，“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警惕来，骄兵必败的道理还是要放在心上的。”
第九层的空气里漂浮着磷火粉尘，每一步都会惊起细碎的骨沙。穹顶垂落的钟乳石完全由脊椎骨拼接而成，无数指骨组成的藤蔓攀附在肋骨状的拱门上。
当卡罗琳的剑杖劈开拦路的胸骨栅栏，碎骨落地竟发出编钟般的清鸣。
溶洞大厅中央矗立着七根螺旋骨柱，每根都由不同物种的颅骨堆砌而成。
不知不觉间，糖豆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一处相当空旷的场地。
地面开始震颤，不是来自脚下，而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数以千计的骨片如受感召，在穹顶拼接成管风琴的构造，奏响的却是战鼓的轰鸣。
“小心，有情况！”
“肯定得小心啊，这么大阵仗明显不对劲啊！”
“姐姐，你少说点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好吧好吧我知道，赶紧抄家伙，准备战斗！”
糖豆小队以熟练的动作在五秒之内构建成防守阵型：妮娅和卡罗琳前排，西奥拉居后调度，安娜蒂娜掠后左右，中间三小只被护在中间，而正中的糖豆则被拉洛希亚与洛蒂丝侧身护佑。
至于希纳斯，她此刻正隐匿在小队的影子之中，【暗影亲和】的体质能让她在影空间里长期躲藏，随时准备跳出来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诸位——”
溶洞尽头传来水晶碎裂般的清冷女声。
空灵的女声带着竖琴般的共鸣，白骨王座在咔嗒声中缓缓升起。
“远道而来的挑战者啊——”
端坐其上的骷髅法师穿着暗紫色星月长袍，褪色的金线在领口绣着奥术回环。
她纤细的指骨握着人鱼脊椎制成的法杖，水晶头骨镶嵌的杖顶悬浮着三枚幽蓝魂火。
“吾乃法师亚维利，永寂回响的守城者。”
骷髅法师的喉骨震动，发出带着韵律的吟诵，“以骨为笔，以魂为墨，书写亡者的诗篇......”肋骨间飘出管风琴般的吟唱，“欢迎来到骸骨剧场。”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熟悉死灵的安娜脸色瞬间惨淡下来，“快跑快跑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这是智慧死灵！而且智慧等级相当高！不是那群智障脑残能比拟的存在！我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死灵法师少女表情严肃，呼吁小队立即撤离，然而不等她们反应过来，整个溶洞大厅就被磅礴的魔力护罩所覆盖。
显然，是眼前这位城主boss的手笔。
“你们不能走。”
亚维利的声音依旧空灵，但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眼前这几个人要是跑了，搞砸了那位大人的计划，那她也没必要活着了。
骷髅法师的魂火闪烁了一瞬，在她的视野之内，溶洞大厅不远处的位置，某位又长出胡须且不愿透露姓名的剑圣感知到她的精神力，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
尽管约瑟夫其实真的只是单纯地笑一笑，本意是给可能有点紧张的亚维利一点精神上的鼓励。
但是吧......双方的沟通机制显然存在着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亚维利直接把约瑟夫的微笑当成了要挟的笑。
【干不好就杀了你哦~】
反正城主boss现在是这样想的。
“请诸君务必倾尽全力。”亚维利优雅地行了个宫廷屈膝礼，空洞的眼窝锁定糖豆，“让吾愉悦吧！”
她的指骨轻点，七根骨柱上的颅骨突然齐声高唱战歌。
那位大人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他只是从身上分出了一指甲盖大小的力量，却已经有了如此强大的威能。
很难想象，他全力以赴时，会爆发出伟大的光芒！
希纳斯的淬毒暗箭率先破空，却在触及亚维利长袍前被突然生长的骨莲花吞噬。
卡罗琳的剑杖刺出七朵枪花，却只在骨质地面上凿出音阶般的凹痕。糖豆刚凝聚的火球突然失控，反而被吸进亚维利掌心的魂火之中。
骷髅法师用骨掌梳理并不存在的长发，这个优雅又荒诞的动作让蒂娜的增幅药剂险些脱手，“太拘谨了可不行哦。”
“来让死亡绽放吧！”
亚维利漂浮在白骨王座之上，掌中魂火化作蓝色玫瑰。
花瓣随意飘落，每个接触到的碎骨都膨胀成三米高的骷髅战士。这些亡灵的眼窝里跳动着乐谱状的魂火，攻击节奏完全契合穹顶颅骨演唱的挽歌。
“不应该啊！【永寂回响】什么时候能搞出这么强大的城主boss了啊！这一点儿都不魔法！”
安娜的黑袍因施法动作而飘动，六具骷髅依次排开，构成除妮娅之外的第二道防线，勉强顶住了亚维利的初步攻势。
“这家伙该不会是嗑药了吧？！这么猛？！”
第86章 糖豆老婆陷入困境
溶洞穹顶的颅骨战歌越发高亢，亚维利白骨王座下的地面龟裂出蛛网纹路。钟乳石缝隙渗出靛蓝色磷火，将整个战场映照得如同沉没的亡灵剧场。
那些被蓝玫瑰花瓣触碰的碎骨疯狂增生，转瞬间化作数百具森白骷髅。
它们的肋骨上浮动着幽蓝音符，关节连接处缠绕着乐谱状的血色丝线，每当战歌奏响强音，骷髅们便齐刷刷踏出震耳欲聋的步点，震得糖豆鼓膜发疼。
“二阶强度！但数量过百！”
西奥拉的魔杖划出防御结界，蓝光映出蜂拥而至的骷髅海。
冰晶结界表面不断浮现骷髅撞击留下的蛛网纹，首席生法袍上的星月刺绣亮起微光，抵消着亡灵能量的侵蚀。
妮娅的双斧劈开前排骨架，战斧刃口却只砍断对方锁骨，那具骷髅竟用肋骨卡住斧刃，指骨敲击妮娅的胸甲，发出战鼓般的闷响。
“这些骷髅的骨头比食人魔的要硬！”
牛头人战士的蹄铁在岩地上擦出火星，后撤步时踢飞的碎石在半空就被骨剑绞成粉末。
卡罗琳的剑杖如毒蛇般刺出，带起血色残影。却见骷髅战士的腰椎突然分裂，用半具骨架继续爬行，“它们的关节能自主行动！”
“生命力也很顽强！”
“左侧缺口！”
妮娅的牛角撞碎七具骷髅，战甲却被骨荆棘勾住。牛头人战士闷哼着旋身挥斧，双手斧刃在骨甲上擦出炽热火星。
糖豆的蝠翼猛然舒展到极限，“火雨·改！”
改良版火球术如霰弹般炸开，将二十具骷髅轰成骨粉。然而飘散的磷火立刻聚合成新的骷髅骑士，又重新投入到了战场之中！
“学姐，它们好像根本杀不死！”少女的话语里带着颤音，她是第一次面对这么疯狂的战斗场面，比最初面对体型巨大的巨甲虫时来的要更加恐惧。
糖豆的声音几乎被战歌淹没，她看见亚维利的魂火在王座上跳动，如同一朵蔑视生者的蓝玫瑰。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死物，好吧，说直白一点应该就是城主boss所操纵的傀儡而已。”
西奥拉游刃有余地应付着骷髅海攻势，肩膀两侧悬浮的自创术式频频射出连锁闪电，甚至有闲暇的时间扶一扶稍有滑脱的眼镜。
“它们依托boss的魔力，虽然看上去杀不死，但实际上每时每刻都在消耗boss的魔力。坚持住，拖到她维持不住的时候就行。”
“哼！滑头的姑娘！”
亚维利骨掌一挥，像是被戳中了隐秘似的，甚至能听得出来骷髅法师阴森语气之中的那股怨气。
而这一话语在向众人释放这样一个信号——西奥拉说的话确实是正确的。
“地刺术·群发！”
斯普林少女的法杖刺入地面，三十七根岩刺破土而出，将冲锋的骸骨士兵串成糖葫芦。但更多的骷髅踏着同伴残骸跃起，骨剑组成的死亡荆棘即将触及糖豆的咽喉。
“圣光庇护！”
蒂娜撕开应急神术卷轴，妮娅用战斧勾起两具骷髅残骸朝糖豆的方向甩去，将朝斯普林少女袭击而去的骷髅战士击倒在地，然后被圣光术式卷轴爆发的闪光照成一堆骨粉。
“该死，队伍里要是有个圣骑士就好了，圣骑士对付这些骨头架子可简单多了！”
安娜吐了口唾沫吐槽道，亡灵法师最忌讳的就是在战场上遇见同行，他喵的同宗同源根本破不了招。
她掌握的许多死灵系法术在此刻根本派不上用场，顶多在指挥自己的骷髅战士战斗的过程中给队友们刷上几个【骨盾术】和【骨矛术】。
“她怎么不召唤僵尸呢，召唤出来僵尸我好歹还能用一下尸爆术。”
安娜暗骂道，此刻少女已经在自己的法杖上旋拧上了钉头锤配件，同为老生的蒂娜与西奥拉也早已完成了这项工作，一边吟唱施法，一边对袭到近身的骷髅迎头痛击。
有时候，锤头比法杖要带劲的多。
而远处悬浮在王座上的亚维利自然也听到了这位特立独行的死灵法师的吐槽，一度相当无语，如果她有嘴角的话，此刻一定在疯狂抽搐。
她要不是被那位剑圣大人从犄角旮旯里给揪出来，她根本就没有和任何人打架的意图，更何况她亚维利还是一个纯粹的白板骷髅法师boss。
那就有友友要问了，那亚维利是如何掌握这么多的战斗经验的呀？
某大龄剑圣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
这二十多天，糖豆在被地下城特训，而约瑟夫则在特训地下城城主。
约瑟夫给亚维利提出的要求就是发挥其作为魔物的一切力量，尽可能的给挑战者带来麻烦，能压榨多狠就压榨多狠，能逼到极限就逼到极限。
就算是下死手也没关系。
甚至不惜在闲暇之余跟亚维利切（碾）磋（压），来提高亚维利的战斗力。
可以说，她这二十多天，不是被打趴下，就是在被打趴下的路上。
就算是光凭着这一份特训积累下来的怨念，亚维利也绝不能让眼前的这支攻略小队轻轻松松的战胜自己。
【我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都要一点点的报复回来口牙！】
亚维利空洞的眼窝转向糖豆，颌骨开合间飘出咏叹调般的咒文。
溶洞顶端的钟乳石突然扭曲成管风琴的形状，每个音管都探出森白骨手。
当第一个重低音炸响，五十米外的石笋应声爆裂，飞溅的碎石裹挟着骨刺形成死亡风暴。
“迎接死亡吧！”
亚维利的喉骨震动，发出管风琴低音般的吟诵。
糖豆刚撑起屏障，就被骨矛雨砸出蜂窝状缺口，磷火粉尘在她绒毛上灼烧，随后便听到凄美的乐曲。
“不好！是【死亡颂歌】！这是五阶魔法！她怎么可能——”安娜大惊，“快捂住耳朵！”
不等糖豆施展隔音术式，尖锐嘈杂的音波攻击便席卷而来，骤然头痛欲裂。
——毕竟是斯普林人，听觉本来就比普通人类敏感的多。
糖豆的蝠耳因高频音波而渗血，尖锐的颤音如无数细针穿刺耳膜。斯普林少女踉跄着，瞳孔倒映着亚维利高举的魂火竖琴，意识恍惚。
她看见那高举的魂火竖琴幻化成儿时族群的驱离火把，阴暗的溶洞化为她栖身的潮湿洞穴，骷髅们空荡荡的眼窝叠化为族人们厌恶的眼神，像极了她幼时第一次想要参加族群祭典而被族人们厌恶地驱离的场景。
“疼...”糖豆踉跄着单膝跪地，双爪抠入菌毯，“好疼......”
“好疼啊！”
糖豆的嘶吼混着战歌的重低音，双翼猛然展开，掀起的气浪将三十米内的骷髅掀飞。
迎着众人诧异与关切的眼神，被本能驱使的少女直起身子，那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变成一片猩红色，像是纯粹无瑕的血红宝石。
“杀！”
怒吼声清脆却不容忽视。
第87章 糖豆老婆的生死搏杀
亚维利的骨指在虚空勾出三重五线谱，亡灵战歌骤然转为急促，溶洞顶部的辉光苔藓随着音阶变化明灭闪烁。骷髅法师星月长袍上的银线刺绣泛起磷火微光，将洞窟石壁映照成惨青色。
“小可爱要认真了？”
亚维利颌骨开合间飘出黑雾，优雅地侧身避过糖豆甩来的熔岩火球，水晶法杖顶端的骷髅浮雕突然睁开空洞眼窝，喷出汹涌的冰霜吐息。
糖豆的法杖尖端在地面拖曳出焦黑轨迹，熔岩纹路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
“火球术·流星雨！”少女旋身挥杖的瞬间，三十七颗赤红火球陡然升空，将悬挂的钟乳石映照成熔炉铁水般的橙红色。
亚维利不慌不忙地召唤出骨晶盾墙，骨与火相撞的瞬间，蒸腾的雾气中突然刺出岩刺——斯普林少女竟在火球里暗藏了岩刺术式。
“雕虫小技。”
亚维利魂火摇曳着扫视战场，水晶法杖点地，脚下升起白骨王莲。花瓣状的骨片飞速旋转，将岩刺搅成粉末。
“砰！”
骷髅法师的星月长袍被炸出焦痕，三根肋骨出现裂纹。
原来前两道术式都是障眼法，糖豆真正的杀招却是藏在蒸汽与岩刺里的音爆术——这是她刚刚从亚维利身上剽窃来的施法技巧。
嗯，你的魔法很好，现在它是我的了！
观战的安娜趁机甩出骨牢术，苍白的骸骨囚笼却被亚维利法杖轻点改写，反手将骨牢拆解重组为攻城巨锤。
“死灵法术对上位亡灵无效哦，小妹妹。”
骷髅法师的颌骨咧开嘲讽的弧度，巨锤轰然砸向糖豆立足的岩台。
“地刺术?改！”
少女尖啸声中的高频震颤与亡灵战歌共振，双掌按向地面的瞬间，溶洞底部的地脉能量如火山喷发。
三百根岩刺破土而出，尖端凝结着璀璨火光，将骷髅战士串成燃烧的灯塔，幽蓝魂火在灼烧中发出不甘的哀鸣。
糖豆的蝠翼高频震颤，在身后拉出七道残影，七道分身同时结印。
亚维利魂火骤缩，终于收起戏谑，法杖顶端凝聚出幽蓝死光：
“凋零新星！”
“糖豆快躲！”卡罗琳的血色屏障刚触及死光便腐蚀汽化。妮娅花岗岩般的背肌隆起，战斧脱手飞出与死光对撞，爆炸产生的飓风掀翻三具燃烧的骷髅。
糖豆趁机编织十二道翡翠风墙，踏着螺旋气浪跃至亚维利头顶，发梢在能量乱流中燃烧成金红色。
“元素脉动！”
高频的震荡波传遍四周，整个溶洞剧烈摇晃，钟乳石如暴雨坠落。
亚维利被迫解除悬浮术落地，法杖插入地面维持平衡。
这一破绽被糖豆精准捕捉——少女双手按地，魔力与符文浮光掠影般出现。
“轰轰轰！”
下一刻，人头大小的幽蓝火球星落如雨，瞬间吞噬三百具骷髅。
亚维利踩着骨片在火球间闪烁跳跃，星月长袍的下摆燃起冷白火焰，骷髅法师终于显露疲态，召唤出的冰霜护盾比之前薄了三分之一，骨节摩擦声里透出它前所未有的焦躁。
但女孩儿攻势还在继续！
“炎枪突刺！”
糖豆法杖喷射的螺旋火柱撕裂空气，却在触及目标前被白骨钢琴阻挡。
亚维利骨爪抚过由王座碎片重组的琴键，地面突然伸出四十只镶嵌毒牙的骨手。
“让死亡为你伴奏~”
亡灵战歌转为急板，骨手奏响的死亡韵律化作实体音刃。
糖豆在空中画出之字轨迹，蝠翼边缘甩出的风刃削断二十只骨手。
安娜的猩红骨盾破土而出，暗红血焰顺着盾面蔓延，将残余骨爪烧成灰烬。
少女趁机甩出的三连火球却被水晶法杖折射，反而轰碎了西奥拉的冰霜护盾。
飞溅的冰晶在首席生镜片上划出裂痕，向来冷静的栗发少女终于扶额叹息。
西奥拉：......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西奥拉姐，我们怎么办？不能放着糖豆单独面对那么超标的怪物啊！”安娜的骷髅项链咔哒作响。
她焦急道，眼神紧随着空中跳跃的白色身影。
说实在的，现在的战斗已经不是二阶及以下的人能掺和的场面了，狂化的糖豆根本不分敌我，落下来的火球雨均匀的覆盖给所有人。
迫不得已，小队其余人只好撤离到溶洞大厅的边缘角落，撑起护盾就此旁观。
“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斯普林少女？”卡罗琳表情微妙，狐疑的眼神朝西奥拉的方向飘，“还是没接受过系统训练的新生？”
你管这叫普通？
你管这叫新生？
你管这叫乡下人？
现在的乡下人是人均剑圣人均法神了么？
亚维利骨爪划过虚空，五线谱骤然扭曲成荆棘囚笼。糖豆旋身甩出三道火龙卷，炽焰与骨刺相撞炸开漫天磷火，将溶洞映照得宛如幽冥舞厅。
糖豆蝠翼急振拔高身形，杖尖迸发的冰锥雨叮叮当当砸在骨盾上。骷髅法师眼眶魂火狂跳，骨杖挥舞间召唤出三重骨牢。
蝠人少女却不闪不避，左手的霜花与右手的烈焰相撞，迸发的元素乱流将骨牢炸成漫天冰火流星。
“你还真是，难缠的对手！”
亚维利被迫后撤三步，亚维利终于动了真怒，法杖顶端的水晶骷髅喷出冥府绿焰，但然并卵。
——糖豆会飞，地对空是天然的劣势，即便是法师也一样。
狂化斯普林少女的超高机动完全没有给骷髅法师瞄准施法的权利，而反观糖豆，她的法杖尖端就没暗淡下去过，大量的法术跟不要魔力似的轰击在亚维利周围环绕盘旋的骨盾上，撞击出大量骨渣。
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亚维利法袍的星月刺绣逐渐黯淡，反击频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维持防御骨盾消耗了它七成魔力，剩余能量只够施展些二阶以下法术。
【永夜在上！这丫头是元素化身吗？！】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一阶打四阶半？】
亚维利魂火剧烈摇曳，颅骨裂缝渗出幽蓝光尘。
此刻的亚维利是又惊又喜，惊的是眼前白发少女的恐怖战力，喜的是它终于可以不用顾及使用杀伤招式会真的伤到这群挑战者——相反，它若是不使出全力，反而还真有被反杀的风险。
然而就是在亚维利这失神的一瞬，空中机动着的亚人少女陡然露出一抹骇人的笑意，少女在音浪中踏着粉碎的钟乳石残片跃起，双手凝聚出不断坍缩的光球——那是将七种元素强行压缩的自创一环魔法！
“元素洪流·全解放！”
光球脱手的瞬间自动分裂，数个光球泡泡在空中以难以预测的抖动弧线飞速突进。
亚维利慌忙撑起的骨盾被泡泡黏附，随即却引发了元素殉爆。
骷髅法师被气浪掀飞撞上岩壁，头盖骨在石面磕出蛛网状裂痕。
“你...你...”
【你当个人吧！】
亚维利魂火明灭不定，法杖点地刚要召唤出最后魔力，却听到头顶上空传来的“呼呼”声。
糖豆从空中俯冲向下，双翼收束成锥形突刺，随后高高举起她那坚固可靠的寒冰法杖凝结出峰峦般的冰山！
“砰！”
随着冰晶在骷髅胸腔炸开，亚维利被巨大的冲击力砸进深坑，魂火微弱到只剩豆粒大小，连法袍上的星月刺绣都黯淡无光。
“赢了......”
“糖豆...赢了...”
随后也跟着昏倒在地，再起不能。
第88章 不是，你还有二阶段啊！
约瑟夫的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在辉光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
在远处观察的他毫不犹豫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强行止住了直接现身将妻子揽进怀里的冲动。
“啪！”
耳光声不曾传出他的隐匿阵法。
“我真是个混账。”
约瑟夫呢喃着。
他有点后悔，真的有点后悔。
“可她不是菟丝子，” 他对着阴影低语，“是需要展翅飞翔的雏鹰。”
虽然约瑟夫的初衷的确是想要培养糖豆，锻炼糖豆的战斗技巧，想让她能在较短的时间里变得独当一面。
但是当他真的看到斯普林少女以瘦弱而遍体鳞伤的身躯在强敌面前屹立不倒，以超绝的狂野战斗不惜以伤换伤强行榨干敌手魔力的时候。
他真的心痛。
心如刀绞。
约瑟夫痛骂那个瞎操心的自己，痛骂那个冷血无情的自己，痛骂那个纯粹理性的自己。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少女被亚维利的音波攻击干扰到精神失常而痛苦哀鸣时，他心里真的出现过干脆一刀劈了那个骷髅救下自家妻子的念头。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低估了少女在自身内心中的分量。
（亚维利：so？我也是你们夫妻之间play的一环么？）
然而尽管约瑟夫有自信保住所有人的性命，但是糖豆的表现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他的剧本里，骷髅法师亚维利实力强大，召唤术和亡灵术配合无间，需要糖豆的整个团队进行密切合作，一边击杀低阶召唤物一边远程风筝亚维利，才能将其战胜。
亚维利的魂火在远处跳动，骷髅法师的每道咒文都经过他的指导，可约瑟夫也完全没想到糖豆的【狂化】状态这么猛！
这二十多天里他当然通过【法师之眼】察觉到了糖豆身上的【狂化】天赋，然而饶是见多识广的他也只当是类似兽人族天赋魔法的【狂暴术】而已，并没有太过关注。
但是刚才糖豆的表现彻底推翻了约瑟夫的轻慢，绿皮兽人的【狂暴】跟糖豆的【狂化】相比起来简直就是新兵蛋子和超神剑圣之间的差距。
“不消耗生命，不透支未来，不是燃血禁忌之术，也不伤及魔力经脉，副作用仅仅只是昏迷一阵子......难道说......”
一个隐约的猜测，在约瑟夫的心中渐渐产生。
......
“糖豆！”
斯普林少女摇曳着摔倒在地，拉洛希亚的尖叫撕裂战歌余韵，金发少女扑向倒地的斯普林少女，裙摆扫过满地骨渣。
她的细剑掉在一旁，双手颤抖着托起糖豆的脸颊，指尖触到绒毛下的冷汗：
“醒醒，我们赢了......”
洛蒂丝的长柄匕首在掌心旋转，哥特少女罕见地露出关切的神色：“你可别吓我，我等着吃你做的好吃的呢。”
“西奥拉姐！”
金发姑娘眼中满是心痛，惊慌失措地朝快步上前的栗发少女喊道，后者表情严肃，法杖尖端亮起绿光。
【检测健康】术式结束，西奥拉紧绷着的表情稍有放松。
“生命体征正常，只是消耗了太多的魔力，施法脱力了，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蒂娜，给这孩子喂点回魔药剂和回血药剂，可以加速她的恢复。”
“好的，西奥拉姐。”蒂娜点头，掏出红蓝药瓶，与安娜合力将糖豆的樱桃小口掰开，灌入药水。
不一会儿，斯普林少女紧蹙着的眉头渐渐放松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
“那就好，那就好......”
拉洛希亚紧张的心终于平复了下来，可还不等她表露自己欣喜的心情，背后陡然传来骨骼拼接的噼啪脆响！
“都退后。”
西奥拉上前踏出一步，钉头锤法杖牢牢捏在手中，三重冰环瞬间笼罩众人。
少女一个眼神，示意希纳斯背着糖豆远离战场，随后带领小队剩余成员摆成战阵形态。
“不是吧姐们，你还有二阶段啊？也太离谱了吧？”
安娜疯狂吐槽，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到对面已经重新拼凑起身体、且持着不知从何处拔出来的双剑的骷髅法师身上。
这特么的是法师？
“不想近战的法师不是好骷髅。”
亚维利头颅中的魂火熊熊燃烧，暴涨成鲜艳的青蓝色，它的星月长袍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结实的骨质轻甲，双剑交叉碰撞，震荡出清脆的嗡鸣。
【骷髅法师·亚维利·第二阶段·轻战士】
“准备好迎接锋芒了么？”
“挑战者们！”
如果西奥拉众人能看到亚维利此刻的血条和蓝条的话就会发现，现在的骷髅法师完全舍弃了施法能力，但血条却重新回满，抵达了开局时的巅峰状态。
【哇嘎嘎嘎，那位大人给予力量还真是慷慨啊，虽然只是一次性的体验，但是真的好爽啊！】
在众人不可察觉的骷髅魂火中，亚维利窃喜道。
正如之前所说，成为城主boss的它完全就是白板一个，空有五阶的血量和魔力，却压根没有相对应的技能和战斗技巧。
别说被糖豆小队施法放风筝了，妮娅那大块头上来猛劈它十几刀估计它就得把自己的小命给交代了。
所以为了解决亚维利实力过于羸弱的问题，约瑟夫非常慷慨地出借了他的“一丁点儿”力量。
其实也没多少，只是一次性把亚维利堆到了正儿八经的四阶魔物巅峰而已。
顺便还能开个二阶段爆种。
嗯，重新定义“一丁点儿”。
【嘛，虽然那位大人剧本和现在的实际情况稍有出入，但做戏还是得做全套啊，那位大人可不好应付。】
骷髅法师这样想着，五阶剑士的磅礴气势朝西奥拉等人扑面袭去，昭示着它的强大。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没有了施法能力，对吧？”
【？】
“看你的反应，我想我的确是猜中了。”
【？？】
不是，等会，它是骷髅对吧？
它什么表情都没有吧？
它什么动作也都还没做吧？
这家伙是怎么察觉到的？
“你或许在思索我究竟是如何猜到的，但是很遗憾我不可能告诉你，这对我来说很简单，即便你只是一具骷髅。”
西奥拉的眼镜上寒光一闪，“你以为我们会因为你的气势而退缩么？”
她的连锁闪电擦着亚维利的骨甲掠过，反倒让后者渐渐胆战心惊起来。
“大错特错，当敌人极力彰显自身的强大时，往往是他穷途末路之际，乃色厉内荏之表现。”
【她到底——】
突如其来的危机感知让亚维利本能的翻滚躲闪，一道泛着森森寒光的战斧擦着它胫骨的边缘险险划过，险些就要将它一刀两段。
“砰！”的一声战斧落地，砸出超然的深坑，被施加上【亡灵感知屏蔽】的妮娅则略带遗憾地吐出一声叹息。
“坏了，没有劈中呢。不过没关系，下一次，下一次妮娅就能把它劈成两半了！”
清脆的少女音从四米五高的魁梧身躯上传来，高大壮硕的米诺陶诺斯给予亚维利极大的压迫感。
少女死灵法师身后跟随着骷髅黑帮，她的双胞胎姊妹法杖上闪烁着生命魔法的辉光，身旁的尖耳少女剑杖尖端缠绕着丝缕鲜血般的赤红，更别提为首的那位栗发代表——钉头锤的寒芒中仿佛预示着它的未来。
在耗光魔力失去施法能力之后，亚维利此刻忽然意识到，好像它的这个五阶轻战士的二阶段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
“吃你法师爷爷的铁拳！”
第89章 给糖豆老婆出口恶气
法爷为什么是法爷？
没有为什么，因为法爷就是猛！
“轻盈术！”
“疾风术！”
“防护加成！”
“生命庇护！”
“熊之力量！”
“豹之敏捷！”
“鹰眼！”
“死气抵抗！”
“亡灵削弱！”
“骷髅杀手！”
短短二十秒内，五颜六色的增益魔法便齐刷刷的打在为首的妮娅身上，让本就身材魁梧的米诺陶诺斯更增添几分杀气。
“我也不能落后了啊。”
卡罗琳摇晃着脖颈拉伸肌肉，手中剑杖挥动。
“血之祝福。”
“荆棘之刺。”
“反伤抵抗。”
“亡灵杀手。”
“燃血沸腾。”
“暗影步伐。”
霎时间，魔剑士的气势暴涨，隐隐有与妮娅平起平坐的气势。
亚维利：玛德，你们作弊！
妮娅的双斧劈开气浪，斧刃上的寒铁符文与亚维利的骨剑相撞，爆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四米五高的米诺陶诺斯踏出战靴的轰鸣，每一步都让溶洞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缝隙：
“来啊！骷髅！尝尝妮娅的雷霆战斧！”
诸多增益魔法加持下的米诺陶诺斯战士浑身肌肉虬结，血管在古铜色皮肤下如熔岩河流般鼓动。双斧与骨剑相撞的刹那，斧刃迸发的雷光顺着剑身蔓延，在亚维利的指骨上灼出焦黑纹路。
亚维利颅骨内的魂火骤缩，双剑交叉成x型架住斧刃，它的胫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却利用骨骼的柔韧性卸力，剑锋顺势划向妮娅的膝窝——那里是重装甲的唯一破绽。
“荆棘之刺！”
卡罗琳的剑杖尖端亮起血色咒文，十二道猩红轨迹在空中交织成绞杀网。
魔剑士靴跟的银刺（混血血族不惧银器，不惧阳光，但无法接受圣光治疗）在岩面擦出火星，血族混血特有的苍白肌肤下浮现出暗蓝血管纹路。
魔剑士的 “燃血沸腾” 让她的速度提升三成，剑杖顶端的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取骷髅法师的魂火眼窝。
剑尖距离魂火仅剩三寸时，亚维利突然卸力后仰，整具骨架如提线木偶般折叠成诡异角度。它被迫放弃攻击妮娅，双剑回防，却听见卡罗琳的冷笑：
“亡灵杀手对上位亡灵同样有效！”
卡罗琳的獠牙在幽光中泛着寒芒，剑杖突然分裂出七道虚实相间的幻影。亚维利双剑舞成银轮，骨片与圣银碰撞迸发的火花在洞窟顶部投射出纷乱光斑。
“血族，为何要帮助人——”
“你管我为什么，我想帮就帮老娘愿意！”
剑刃擦过亚维利的头骨，在魂火表面激起涟漪。
亚维利：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暴躁啊，说两句话就开始打打杀杀的。
骷髅法师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威胁，它的骨剑陡然变招，双剑如蒲公英种子般轻盈，在妮娅的战斧缝隙中穿梭，剑锋直指卡罗琳的咽喉。
“血之祝福” 让卡罗琳的皮肤泛起血族战斗时特有的绯色，她侧身避开骨剑，剑杖却在地面划出咒文：“反伤抵抗！”
卡罗琳的咒文在千钧一发间生效，骨刺触及皮肤的刹那被血色波纹反弹。亚维利的颅骨重重磕在岩壁上，魂火在头盖骨内撞出涟漪状的波纹。
骨剑刺入卡罗琳的肩甲，却被反弹的力量震得指骨断裂，妮娅趁机挥出上勾斧，斧刃擦着亚维利的肋骨掠过，挫断它一根锁骨。
而骷髅左膝微曲卸去冲击，右剑毒蛇般刺向对方，卡罗琳的剑杖适时挑开致命一击，血族混血少女旋身扫出半月斩，逼得骷髅法师后仰躲闪。
“破绽！”
妮娅的战靴重重踏地，另一柄战斧自上而下抡劈。
亚维利的胸甲应声碎裂，却在骨片飞溅中突然旋身，右腿如鞭抽中牛头人战士的侧腰。四米高的身躯踉跄后退，撞碎三根石笋巨柱。
“明明都是低阶战士，却不容小觑啊。”
骷髅凝重道，双剑从攻势转为守势。
没办法，献祭蓝条的二阶段它连一个战技都放不出来，能仰赖的只有那位大人传授而来的剑术与剑气。
——这也是约瑟夫一开始的考量，他寻思着如果二阶段的骷髅还能施法的话，那对于这群学生来说的的确确是太犯规了。
这又不是网游，总得考虑到学生们真正的承受能力。
“旋风斩！”
妮娅定住身子，随后双斧交错回旋，斧刃刮起的飓风将地面菌毯掀飞。
亚维利双剑舞成银轮，十七次金铁交鸣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骷髅剑士被巨力逼退三步，每步都在玄武岩地面踏出蛛网状裂痕。
卡罗琳趁机突进，剑杖毒蛇般点向对手肋间，意图直指脊柱死穴。
挺剑直刺的刹那，面前的骷髅剑士突然解体散架，骨片如暴雨梨花激射。
“小心！”
妮娅战斧横扫构筑风墙，仍有十余枚骨片穿透防线。
卡罗琳左肩被洞穿，血花尚未绽放便被她催动肌肉强行挤了出来。亚维利在五米外重组身躯，断裂的肋骨化作骨镖继续袭杀。
没办法，明的不成就只能玩阴的了。
【没想到那位大人传授的战斗技巧里还有这样的风骚的设想操作啊，真是学到了学到了。】
【剑术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阴翳的卡罗琳的剑杖燃起血焰，十二朵枪花封锁亚维利所有退路。
骷髅法师当即将单剑插入地面，借力腾空翻越枪阵，左手奇剑贯穿血族少女的胸口。瞬间，暗红血液飞溅，妮娅的飞斧破空而至，削去亚维利半块肩胛骨。
亚维利顿感不妙，旋即便要抽剑离去，可它刚欲用力，却发现眸子通红的尖耳少女疯子一样双手紧握着锋利的骨剑剑刃，对涓涓流淌的鲜血不置一眼。
“大块头，趁现在！”卡罗琳抹去嘴角血渍，妮娅会意地低吼，牛角亮起先祖战纹，四米五高的身躯竟做出不符合体型的灵巧突进。
她抵住亚维利胸骨疯狂推进三十米，沿途撞碎的骨墙迸发幽蓝火花，牛头人战士牢牢抓住骷髅双臂，发动战争践踏！
“砰！！！！！”
震荡波将方圆十米的地面踏成蛛网状，亚维利的腕骨应声碎裂，蕴含着山丘之力的重击将骷髅剑士轰进岩壁，它只觉自己仿若一片轻盈的落叶在秋日飓风的粗暴蹂躏下摇曳起伏，几近被撕碎切割。
“还没...结束...”
亚维利魂火已缩成鸡蛋大小，骨剑却突然暴涨出三米剑芒。
它踉跄起身，硬挨了米诺陶诺斯天赋战技的骷髅剑士似乎仍有一战之力，面对着两位在短时间内爆种将体力与魔力燃尽的敌手，它的魂火中闪过一抹寒光。
“你们果然强大，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骷髅剑士的颌骨张合间飘出硫磺味的黑雾，此刻的亚维利虽然状态也不算好，但它现在是站立着的。
能站起来，那就不是失误，那就是整的活儿！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几个还在边儿上呢？”安娜慵懒的嗓音从阴影中传来。
寂静片刻的骷髅耳畔忽然传来戏谑而玩味的女声，它循声转头，却在失神的瞬间被一道黑光骑脸。
“吃我【亡灵强控】！”
“奶奶滴，真当老娘不存在啊！”
安娜高举法杖，眼中尽显对捕获高阶智慧亡灵的渴望。
“你们六个，给我冲上去摁住它！绝对不能让它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她身后的六具骷髅当机立断冲上前去，以自己的骨头架子搭建起一座白骨囚笼，将被强控的亚维利牢牢锁死其中。
而死灵法师一脚踩在骨牢顶端，她法杖尖端凝聚出灵魂镣铐，强行穿透亚维利的魂火防护：
“哼哼果然是把魔力耗干了，连【气息隐匿】都感知不出来了，既然如此，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亚维利在骨牢中徒劳挣扎，跟个即将被壮汉凌辱的小媳妇似的，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死灵法师！真是卑鄙！”
“卑鄙？老娘还有更卑鄙的呢！高低得让你好好尝尝！”
第90章 我得到高阶宝可梦（划掉）亡灵了！
“说，是不是死灵法师安娜大人的狗奴仆？”少女一巴掌拍骷髅脑壳上。
“......咱是，咱是，咱是死灵法师安娜大人的狗奴仆。”
“还说不说死灵法师阴了？”
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嗯？你还敢犹豫！”
安娜一根锁链拴在亚维利的颈椎上，三下五除二把无法反抗的骷髅法师以龟甲缚的姿势捆扎起来，一手控着亚维利的头颅令其高高扬起，要多羞耻有多羞耻，要多露骨有多露骨。
“嘤嘤嘤！”亚维利发出娇羞的喘息（大雾）。
真·露骨。
“还敢不敢犹豫了？”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以后听不听死灵法师的话？”
“听，听，绝对听！听安娜大人的话！安娜大人叫我往东，我绝对不跑西！安娜大人叫我打狗，我绝对不去抓鸡！”
“来，先叫声妈妈听听。”
“妈妈，妈妈，妈妈！”
蒂娜：......
妮娅：......
西奥拉：......
卡罗琳：......
希纳斯：......
拉洛希亚：......
约瑟夫：......
这都调成啥了啊！
啊？
不是，这对吗？
瓦学弟promAx啊？
卡罗琳别过脸去，圣银剑杖在掌心磨出火星——她宁愿面对十只食人魔，也不愿看这辣眼睛的一幕。希纳斯则躲在阴影里偷笑，留影石快速拍摄着眼前的【教学素材】。
“嗯？发生什么事了？感觉好吵~”
不远处，躺在三层亚麻垫子垫底的舒适床榻上，覆盖着温暖棉被的糖豆睡眼惺忪的坐起身子，眉头微蹙着，银发乱得像蒲公英球，像是没怎么睡醒的样子。
少女抬手揉搓眼睛，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她的蝠耳因刚睡醒而耷拉着，沾染着晶莹津液的尖牙在辉光下显得格外闪亮，随后她顺着发出嘈杂声响的方向望去。
随后，糖豆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刚刚和她激烈交战的骷髅法师此刻被彻底扒光了衣服，露出赤裸的惨白骨架，被一条又粗又大的黑重锁链捆扎着，左右腿骨被分叉到极致，被束缚成相当羞耻的姿势。
披着黑袍的安娜姐姐一脚踩在骷髅法师背后的脊柱上，一手里拎着深棕色的皮鞭，另一只手点在骷髅光洁的头盖骨上，周围六具白骨骷髅环绕，手持各种刀枪剑戟，一副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样子。
而她的其余同伴则在不远处的位置上以各种微妙的表情欣赏着安娜姐姐调教骷髅亚维利的过程，半是怪异半是快意，手上似乎还拿着炭笔之类的东西，随时准备冲上去在亚维利面门上画王八。
糖豆：......
“哈欠~~~”斯普林少女还是有点懵，她又揉了揉眼睛，“我一定是在做梦。”
她喃喃道，随后躺下身子，决定重睡一次。
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涣散的理智渐渐回顾。
“不对！”
终于彻底意识到不对劲的糖豆猛地从软榻上蹦了起来，以惊骇的眼神投向七手八脚给亚维利解除锁链但却怎么也解不开的众人。
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啊哈哈哈，糖豆你醒的好早呀，今天天气不错啊哈哈哈。”
安娜带着她的骷髅黑帮挡在众人前面，背在身后的双手疯狂朝众人打手势，让她们赶紧恢复的正经一点。
“安娜学姐，你们这是在......”她的声音细如蚊呐，翅膀尖的绒毛因震惊而竖成钢针。
糖豆的表情亦是微妙，实在因为她是乡下出来的土包子，从小就没见过这么城里人的玩法。
“是在......是在......拷打boss，对！拷打boss！给糖豆出气！让它把自己的藏宝地给供出来！”
“糖豆妹妹最喜欢金银财宝了对不对，到时候给你分大头！”
黑袍死灵法师结结巴巴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个好点子，张嘴就说了出来。就光这一点还不解气，还转过身去朝亚维利的盆骨踹了一脚。
“说，你的小金库藏哪儿了！老实交代！”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别打我，别打我，我都招，我都招，就在那个方向，我带路，我带路。”
骷髅法师非常没有骨气的软了下来，事实上，其实现在它才真正恢复了自己的本性，半点脾气都没有，有的只有自己又苟活下来的庆幸。
【真好，又活了一天。】
【跟着安娜大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破地下城了。】
【那位大人的要求，咱也算是完成了吧？希望那位大人还算满意，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亚维利心里打着小九九，却也没忘了自己的正经事。
“额，那个......各位爷，咱的收藏......可能不会太尽如人意，还望各位爷看到之后不要太过失望哈......”
骷髅法师谦卑地哔哔道，然后盆骨上就又挨了安娜一脚。
“你丫叽里呱啦的小声哔哔啥呢，老实点儿，赶紧带路！”
安娜恶狠狠道，一手牵着拴亚维利的锁链，一手的鞭子往它身上抽。
“啊~~~，是，是，好的安娜大人。”
看上去好像挺吓人挺残忍，让糖豆很快就忘了当时看到的不可名状之幕，甚至纯善的心里还生出了对骷髅法师的同情。
“安娜姐姐这么做，会不会很残忍啊？亚维利阁下的惨叫好像很大声的样子......”她不禁这样轻声说道，看着昔日的对手此刻沦为阶下囚遭受凌辱的样子，糖豆总觉得不是滋味。
“不会。”西奥拉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后转头面向斯普林少女。
“别对死灵抱有同情，它们根本就没有痛觉，只要不伤及魂火，它们就不会丝毫疼痛。”
（某艾斯肉联厂主任点了个赞。）
“现在的情况只不过是安娜的恶趣味而已，而且很明显，这只高智亡灵也很乐在其中，不然根本没法解释它为什么会这么配合。”
糖豆：......
果然，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她不曾了解的东西。
很快，一处隐蔽的藏匿点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是一处天然的小溶洞，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就不会发现这里其实是地下城boss的小金库。
妮娅身先士卒将石头挪开，洞后的一切呈现在众人面前。
“哇塞，好多金......等等，书？”
希纳斯蹦跳着钻到前排，已经做好面对金山银山的她语调由高到低，最后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不大不小的嘟囔声。
“啧，怎么都是书啊，而且这么多，我最讨厌看书了。”
“难不成是魔法书，毕竟这只骷髅还是法师来着。”拉洛希亚轻声分析道，确认洞中没有任何危险之后率先走了进去，摸了一本就开始翻看，而且还张口读了出来。
“那个夜晚可真带劲儿，村东头磨坊家的寡妇饥渴了好几年，我刚一进屋就迎了上来，而且还......还！”
纯情的贵族小姐瞬间脸颊红炸，合上书本，瞪大了眼睛观察书籍目录：
皮质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大兵杰瑞和寡妇村》在荧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然后，她的目光僵硬地投向身边的书架：
《小村情事》
《寂寞贵妇》
《燥热女骑士》
《风韵半人马》
《热情的哈比》
......
目光所及，皆为此类！
不仅有小说，而且还有漫画！
甚至还有全彩的！
第91章 糖豆老婆感化亡灵
“果然，这只亡灵不能要了呢。”
“是呢，不能要了呢，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骷髅呢。”
拉洛希亚阴沉着脸，手中的火球术熊熊燃烧，一旁的西奥拉亦是同样的表情。
“烧了？”
“烧了。”
两人交谈的简短交谈便决定了骷髅亚维利三十年收集来的这些宝贝收藏的命运。
“不！我的收藏，我的至宝！不！你们不能这么做！不要啊！我的宝贝！我的生命！我髅生的乐趣！髅生的意义啊！”
“这是世界文学史的佳作！是人类爱情的集合！是文明发展的历史必然与对人性欲望的思考啊！”
“不！！！你们不能！！！不要！不要这么做！”
“苍天啊！圣光在上啊！”
骷髅抱着安娜的小腿匍匐在地上，望着洞内上千本至宝被一把火烧掉，化为灰烬的纸片飘到它的身前，亚维利颤巍巍的伸出指骨触摸。
然后，那纸片就如它的心灵一样迅速碎掉了。
心好痛，好难过，呜呜呜，嘤嘤嘤！
上千本瑟瑟笨子就这样被烧掉了。
“那些书是？”
糖豆眨巴着眼睛，心里很是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书需要这样毫不犹豫地烧掉呢？
“都是一些禁书，书页里蕴藏着黑暗的力量，阅读之后会腐化人的心灵，诱使读者堕落其中无法自拔，从而损伤精力，对其他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劲来，最后变成只会阅读这种黑暗书籍的废物点心。”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表情严肃地说道：
“糖豆你还小，一定不能轻易相信他人的连篇鬼话，而且你现在还不是接触这种黑暗书籍的时候，别忘了这头骷髅可是亡灵，收集来的黑暗书籍自然是它的至宝。”
“等你稍微长大一些，有了自己的鉴别能力之后，才可以批判性的阅读这类书籍，才能有抵制腐化堕落的能力，而且一定要适度，要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明白了么？”
“额......嗯，糖豆记住了！”
少女的蝠耳抖动两下，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因为要是严格按照年龄来算的话，她其实是整个队伍里年纪最大的。
糖豆其实是货真价实的十八岁成年人呢。
虽然由于小时候没怎么读过书显得很天真纯洁......
“不过......亚维利小姐，您真的没问题吗？”
斯普林少女蹲下身子，戳了戳近乎绝望、眼眶中的魂火黯淡到极致的亚维利，后者颤抖着抬起头来，魂火的视觉撞进女孩儿纯粹而充满关切的琥珀色眸子里。
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啊！
它看见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匍匐如犬的骨架，却没有预想中的嫌恶或警惕，只有露珠般纯净的关切。
斯普林少女的睫毛在荧光中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蒲公英，每根绒毛都泛着未经世事的柔光。
那是亚维利在三十亡者生涯中从未见过的眼神，少女的瞳孔如同两汪融化的琥珀，流淌着晨露般清澈的辉光。那些在漫长亡灵生涯中浸染的阴霾，此刻像遇见春阳的薄冰般寸寸消融。
它看见初生羔羊第一次眺望草场的懵懂，看见教堂彩窗上圣徒悲悯众生的琉璃瞳，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对亡灵的畏惧，甚至不存在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
目光如同穿过教堂彩窗的暮色，平等地拥抱着每粒尘埃。
糖豆的指尖戳在它的头骨上，带着烤面包般的温度，像母亲怀中的襁褓，像久旱后的甘霖，让早已干涸的亡者之心泛起酸涩的湿润。
“您真的没问题吗？”
糖豆的声音带着香甜与软糯，亚维利的魂火突然剧烈燃烧，那些被烧毁的hentai书籍在记忆中褪色，唯有这双眼睛成为永恒的画面。
它终于明白，为何那位大人会选中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女——她的眼眸里藏着亡者无法触及的生机，像一道光，劈开了三十年的黑暗。
亚维利的指骨轻轻颤抖，想要触碰那双眼睛，却怕玷污了这份纯净。它忽然想起藏在书页里的一句诗：“当死神遇见晨光，骷髅也会开出花朵。”
这是未被死亡玷污的、属于生者的光芒。
此刻，糖豆的眼眸就是那道晨光，让它这个早已腐朽的骷髅，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亡者，也能被如此温柔地对待。
“......糖豆小姐，”骷髅的声音带着点滴的沙哑，“您真的是一位天使......啊，我没事的，真的，您要相信我。”
她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甚至因为不好意思而从自己的储物空间之中重新取了一套法袍披在身上，尽可能地让自己在这位圣洁的女孩儿面前保持该有的体面。
——虽然她一个亡灵也无所谓体面不体面的问题。
“那些书籍在下已经倒背如流，倘若日后糖豆小姐对那些色...彩黑暗的故事感兴趣，欢迎您来找在下答疑。”
骷髅欠身行礼，仿佛挨了一记大净化术似的变得优雅起来，风度翩翩。
当然，亚维利好歹也是活了三十年的青少年亡灵骷髅，就算是天天在地下城捡破烂也能捡到不少好东西。
一些基础药剂、金币银币甚至一些近战武器和法杖等等，都有一些。
“这几瓶药剂...（挥手轻嗅）...感觉味道不正啊，应该有点过期了，之后丢黑市里贱卖了能挣多少挣多少吧。”
“呦呵，还有几把法杖，虽然是前几年的老款式，但胜在用料结实啊，而且好像也有在定期保养，阶位不高是不高，但是卖上个十几二十银鹰还是可以的。”
希纳斯是盗贼位，除了陷阱和侦察之外最擅长的技能就是鉴宝，所以此刻她便大显身手，把亚维利藏宝地里的各种破烂扒拉出来，按照【非常值钱】【有点值钱】【不怎么值钱】和【垃圾】的等级分门别类。
“希纳斯你怎么把这几把刀剑给丢了啊，这不是浪费吗？”
安娜眼尖的从【垃圾】堆里挑出了几把带着明显锈迹、木柄都因长时间处于阴暗潮湿环境而发霉腐朽的刀剑，眉毛高挑道。
“啊？浪费？这些完全都已经用不了了啊，卖也不会有人收的啊。”
“找铁匠花几个铜子修修手柄换换剑鞘稍微打磨打磨就行了啊，刚好可以卖给战士系和骑士系的那帮新生同学们啊，这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吧？”
希纳斯：？？？
“不是我说你啊，安娜。”侏儒少女抬头白了亡灵法师一眼：“有时候我还真分不清究竟到底我是侏儒还是你是侏儒。”
“心脏的没边啊你！”
安娜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是勤俭持家好吧？你知道维护保养这六具......不对，七具骷髅多费钱吗，这不得开源节流啊？”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抛光保养”，什么“涂料”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洞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清点了一番收获，糖豆小队便踏上了重返地面的旅途。
第92章 糖豆老婆返回地面
当靴尖触及地表松软的腐殖土，糖豆的蝠翼不自觉地收拢成茧状，翼尖率先感受到了外界的风。
那是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混着远处篝火堆的灰烬味，与地下层高浓度的地脉能量截然不同。
过于奢侈的光明刺痛着久居幽暗的瞳孔，她本能地抬手遮挡，却在指缝间窥见无数跃动的光精灵——那不过是穿过桦树叶隙的寻常晨曦。
抬手遮挡突如其来的天光，指缝间漏下的金线灼得虹膜微微发烫。
“唔......”
她像是被扔回人间的冥府幽灵，视网膜残留着地底辉光苔藓的冷色调，此刻猝不及防撞进太阳神的怀抱。泪腺应激性分泌的液体划过脸颊，在嘴角晕开咸涩的滋味。
“当心阶梯。”
西奥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冰凉的法师之手虚扶住她摇晃的身形。
刺痛感退潮后，世界在泪水中重新显影。
糖豆眨动挂着水珠的睫毛，看见云絮正在穹顶编织蕾丝，某只离群的灰雀掠过皇家骑士团的鸢尾旗，旗面金线在风中泛起鱼鳞般的波光。
草叶上凝结的露珠正折射出七重虹彩，胆大的凤尾蝶停驻在她颤抖的指尖，鳞翅翕动间抖落星尘般的磷粉。
营地的帐篷错落有致，灰蓝色的帆布上绣着各大学系的纹章，一顶帐篷外，几个新生正围着熄灭的篝火堆交换战利品，笑声像铃铛般清脆。
她深深吸气，清冽的空气灌入肺叶，冲淡了地下城里挥之不去的腐臭与血腥味。
青草的涩、泥土的腥、远处烤面包的甜，还有——她突然愣住，那缕若有若无的咖啡香味，是约瑟夫的咖啡才有的味道？
是错觉吧。
她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念先生呢，都生出幻觉了。
皇家骑士的银甲在百米外列成沉默的墙，骑士们微微颔首的幅度精确得如同量角器。
糖豆学着约瑟夫教导的礼仪回礼，却因蝠耳突然捕捉到云层间的鹰唳乱了节奏。这笨拙的举止引得一位女骑士唇角微翘，钢铁面甲下泄出半声克制的轻笑。
随后少女踮起脚尖张望，训练场边的晾衣绳上飘荡着许多件眼熟的制服——那是西奥拉出发前寄存的小队众人的换洗衣物，此刻正与诸多陌生衣衫在风中跳着圆舞曲。
“在找人么？”
拉洛希亚轻声问道，身边的洛蒂丝也投来目光，斯普林少女闻言心惊了一下，随后摇了摇脑袋：“没，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先生......” 她轻声呢喃，蝠翼尖的绒毛因失落而蜷缩。
虽然想想都太不可能——怎么可能在这里见到先生呢。
少女的指尖无意识抚过行囊中厚达三寸的信笺，罗莎纸的毛边蹭过战斗留下的茧，最上层的信笺还粘着第八层特有的荧光苔粉。
她将三十天的经历封进火漆：有次差点被巨火蚁熔穿的惊险化作了信纸上烧焦的可爱涂鸦；被腐尸甲虫酸液腐蚀的法袍碎片成了独特的印花信纸；甚至夹着片来自第五层的晶化蜥蜴鳞——那是她打算问先生如何镶嵌在项链上的素材。
还有昨夜匆匆补上的最终战小结，羽毛笔洇开的墨渍里，或许还沾着亚维利王座下的磷火尘埃。
糖豆准备等到回学院之后就去学院的哈比驿站把信寄出去，希望哈比们能看在一次性寄这么多信纸的份上给她打个折。
“啊啊啊啊啊！总算是回来了，在地下城里待得我都以为自己要染上风湿病了！”
活泼的死灵法师在阳光下拉伸肌肉，尾椎到颈椎发出霹雳啪啦的清脆声响，转头却朝身后的卡罗琳吐槽：“你能沐浴阳光我倒是能理解，为什么那家伙也可以啊卧槽。”
只见红发的半血族沐浴在阳光下，悠哉地晒了会儿太阳，感受着阳光灼伤的微微刺痛，才感受到在地下城里的那场濒死体验不是错觉。
随后她歪头看向另一边，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此刻也变得僵硬起来。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很好奇。”
“啊？什么事？不能晒太阳？为什么？我觉得没事儿啊？”
披着星月法袍的亚维利摘下自己的兜帽，魂火在阳光下熊熊燃烧，骨掌打响节拍，它在卡罗琳凝固的视线中来了段亡灵爵士，胫骨与腓骨碰撞出堪比八音盒的清脆韵律，骨关节摩擦出的颤音惊飞了树梢的渡鸦。
她旋转时掀起的风掀起安娜的法袍下摆，附近正在整理装备的新生们目瞪口呆，有个牧师学徒甚至失手打翻了圣水——圣水溅在亚维利脚背上，只是腾起几缕无害的白烟。
“啊哈！阳光浴可比阴冷的地宫舒服多了！”
好特么邪门的骷髅啊！
“停！”
“你当这是万圣节游行吗！”
安娜吐槽道，顺道检查了一番自己与亚维利的亡灵仆从契约到底有没有问题。
亚维利的喉骨发出卡带般的笑声，单脚点地做出芭蕾旋转，二十根指骨同时弹出响指：“人家是特别版亡灵嘛～”
“别，你可别，现在的你让我感到陌生，我还是更喜欢你当时桀骜不驯的样子。”
骷髅法师的颅骨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向背后，魂火凝成委屈的荷包蛋形状，“可是人家就是很开心呀！”
这可是她第一次彻底脱离地下城的束缚，意味着自己骨生新的开始啊！
很值得纪念的好不好！
别说跳段舞了，要是可以的话，她甚至还想给自己准备点花圈和贡品隆重的纪念一下。
“行了！” 安娜一把将兜帽扣在亚维利头上，骷髅的尾椎骨还在惯性摆动，暗纹布匹下立刻传出闷声抗议：“喂喂！我好不容易晒出的小麦色骨膜！”
“膜你个头啊！小麦色个鬼啊！赶紧把兜帽戴上，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出现了一个不惧阳光的特殊亡灵吗？”
“我想绝对有人想把你拆成骨架好好研究一番！”
亚维利终于不搞抽象，老老实实的安静下来，就像一具普通的骷髅法师似的。
“这骷髅确实有点不正常啊。”希纳斯收回眼光说道，“你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等回到学院之后我肯定得先问问学院里的教授们，这可是不怕阳光的骷髅，我寻思着学院的教授们应该很感兴趣，没准儿会成为一个骷髅系亡灵研究的重点课题呐！”
安娜紧了紧身上的法袍，“万一有了重大发现，论文上肯定得有我的名字，说不定还得给我颁个奖杯什么的，想想都开心啊！”
“呵呵，想屁吃。”
西奥拉默默走过，一记法杖暴击拍在她的屁股上，“赶紧去登记处报到，记录我们的战利品收获，还有学分需要兑换呢。”
“啊~，西奥拉姐就不能让我歇一歇嘛~”少女亡灵法师娇滴滴地撒娇。
“不能。”
“求~你~~”
“三——”
“好好好，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嘛！”安娜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尘土，“不过先说好了，今晚回学院后你要先陪我打两局牌！”
“没问题，保准打得你怀疑人生。”
第93章 糖豆老婆赚大钱！
地下城外围的登记处是座漆成灰蓝色的小木屋，歪斜的屋顶上长满了地衣，木制长桌被岁月磨出包浆，三位皇家骑士端坐在桌后，盔甲上的帝国双鹰纹章在阳光下泛着疲惫的光。
这工作清闲的时候很清闲，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但忙的时候又特别忙，清点工作甚至要持续到深夜才能完成。
昨天是试炼结束的倒数第二天，不少学生小组都图保险在那天返回营地进行战利品的登记，他们直到黎明时才彻底完工，累的要死。
统计真不是人干的活。
最左边的骑士正在打盹，手中的羽毛笔在红色抬头的罗莎纸上拖出长长的墨痕，直到安娜的皮靴踢到桌腿，才猛地惊醒。
“哟，帅大叔，” 安娜的黑袍在风中扬起，嘴角勾起甜甜的微笑，“来帮忙登记一下战利品呀～”
“哈哈，像你这样活泼嘴甜的学生可不多见。”登记官霍克揉了揉眼睛，听到这句奉承话也不禁带上了笑意，换了一张干净的罗莎纸，
“姓名，学院，队长名，探索层数。是老生吧？感觉你不像是新生。”
“对对对，二年级老生，法师学院死灵系二年级学生安娜，队长西奥拉·茉莉塔，探索层数九。当然不是新生啦，新生可没胆子和各位套近乎，我说的对吧？”
安娜是小队里最具自来熟气质的少女，她不搞抽象的时候任谁都得说她一声好女孩儿，让她来负责战利品登记的接洽工作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有些新生队伍里没有这样的亲善角色就会很麻烦，时常会闹出和登记官的矛盾，影响小队成员心情不说，登记官也不会有好脸色。
“这倒是，杰克，昨天有人来跟咱套过近乎么？”
“没，没印象，人太多了，又是七嘴八舌的，谁会记得谁说了什么啊，我的羽毛笔都快写冒烟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只有少数还想贪刀的小队还在地下城里奋斗，所以人少了许多，登记官们做事也能慢条斯理一些。
然后，他们就对今天的愚蠢想法感到格外后悔了。
“等等，第九层？你们——”
彻底回神的霍克此时才意识到刚刚面前的黑袍少女说了“九”这个单词，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安娜的储物戒指便倾倒出第一波洪流，橡木长桌发出垂死的呻吟，三百颗巨魔牙齿如冰雹砸落，其中一颗还滚到了登记官脚边。
“请核对数量。”死灵法师少女指尖旋转着食人魔的魔核，像抛接糖果般轻松，“后面还有一堆呢。”
“一堆？！”霍克抬高了音量，光这都已经不少了，还有一堆？
“后面的都倒地上，倒地上，这桌子比我年纪都大了，别把老伙计给压塌了，保养保养还能多用几年。”
登记官赶忙摆手，示意少女把接下来的战利品倾倒在地上，“食人魔的牙齿......目测至少宰了二十头，有的忙了。”
霍克叹了口气道，而安娜也不辜负他的预判，登记官刚抬起羽毛笔，成捆的巨甲虫外壳如受过训练的士兵般鱼贯而出，每片外壳都被细心烘干至琥珀色，在阳光下折射出甲壳素特有的虹彩。
登记官的羽毛笔悬在半空：“这是...一阶巨甲虫的背甲？”
“准确来说，是烤过的。” 安娜踢了踢最底层的甲壳，露出内侧焦黑的痕迹，“水货太占地方，制成干货才能压实，麻烦登记的时候注明一下是干货，我记得这种论斤称的货品水货和干货的积分数是有区别的吧？”
“不错，记性挺好，巨甲虫外壳水货一斤五积分，干货十五积分，差三倍。”
中间的登记官盯着账本上 “巨甲虫外壳100斤（干货）” 的记录，喉结滚动着咽下惊呼声。
“光这就已经一千五百分了。”
随后糖豆艰难地拎出十五个标准酒桶装的苹果蜂蜂蜜，登记处的空气瞬间被甜腻气息笼罩。木桶上的蜡封印着西奥拉的家族纹章，接缝处不可避免渗出的蜂蜜在桌面上凝成琥珀色的珠串。
“这些蜂蜜来自第二层的苹果蜂蜂巢洞窟，” 糖豆小心翼翼地扶正木桶，“酒桶上打着红勾的是苹果蜂的蜂王浆。”
“我了个乖乖！”霍克险些扯断下巴上的胡须，“昨天来登记的学生搞到的苹果蜂蜂蜜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么多，算了，废话少说吧，先验货。”
登记官起身，先是观察成色品尝味道，确认没有造假，然后再上称去皮重。
“成色没问题，不是假货也没猫腻，你们小队是实在人啊，昨天有人在酒桶上做手脚的，有掺沙子的，还有和植物油混在一起的，没把我们气够呛。”
霍克挑了挑眉毛，“十五个标准橡木酒桶......杰克，登记一下，两千升苹果蜂蜂蜜，一千升苹果蜂蜂王浆，圣光在上，你们是把苹果蜂一家全打劫了么？”
“啊？这个，啊哈哈哈，差不多吧。”
安娜打着哈哈，总不能说糖豆特别喜欢这种蜂蜜自带的苹果味就直接闻着味儿把第二层的蜂巢端了个四五成吧？
“一升蜂蜜一积分，一升蜂王浆两积分，一共四千分。”
“现在是五千五百分。”
“一万六千分。”
“三万八千分。”
“六万九千分。”
太阳就这样缓缓上升，到了晌午......
“十八万六千三百分......不是我说同学，你们还有多少战利品？你们是去地下城进货了吗？”
“额，差不多还有一多半儿？登记不得一层一层一项一项的登记嘛，后面还有不少。”
“行吧，别一样一样来了，我看今天上午也就你们小队了，直接都倒地上吧，我手都酸了。”
霍克实在是绷不住，这一项一项的来得登记到什么时候啊，赶得上午饭么？
“这可是叔叔你说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哈，可别吓一跳。”安娜打好预防针。
“吓一跳？你们都整到快十九万分了我还......还真能被吓上一跳。”
十七枚足球大小的巨火蚁王虫卵滚落在地上，半透明卵膜下蜷缩着翡翠色胚胎。
卵壳表面的魔纹如同活物般游走，最珍贵的当属那枚双生卵——两个胚胎背靠背蜷缩，触须已穿透卵膜相互纠缠，这是十年难遇的共生体样本。
六千四百五十二颗未经打磨的魔核原石堆成锥形山，从石像鬼的浑浊黄晶到巨魔的灰曜石应有尽有。
三十张粗鞣过的巨魔皮革平铺如地毯，每张都保留着熔岩巨魔背部的火山口状毛孔，与之配套的三十具完整骨架被麻绳盘缩着捆扎，看得出来是奔着最大限度利用储物空间去的。
随后是小火蜥的皮（卷成卷）、烤干的史莱姆干（捆成捆）、腐尸甲虫的螯（十个一组打包）、毒刺豪猪的淬毒尖刺（按长度分装十二箱）发光蠕虫的精华蜕皮（卷成十八个大腿粗的卷轴）......最后还有几百枚金银旧币和低阶装备。
右边的登记官开始冒汗，他知道一张巨魔皮就能换三十枚银鹰币，而眼前的小山足以让一个虚封子爵家族破产。
当安娜随手将明显带着地宫boss气息的骨剑残骸丢到这座山峰的顶端时，他终于崩溃：“你们到底杀了多少魔物？！”
“而且还把boss给直接推了？”
第94章 糖豆老婆的小队得了MVP！
“如您所见，只有这些。”安娜挑着眉耸着肩一脸无辜的表情，“咱已经提醒大叔您做好心理准备了。”
“其实我们返程的路上还想接着杀来着，但是您知道的，咱的储物空间就这么大点儿，再多装不下了。”
她不动声色的装逼道，经验老道的霍克显然听出了少女的言外之意，发出一声叹息。
“就这么大点儿......好一个这么大点儿。”他苦笑着道，“杰克，再去叫几个人过来吧，就说是碰见邪门家伙了，我敢保准，这支小队准是这一批里的第一名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现在就去。”此时的杰克也是一脸懵逼，他连忙起身去呼叫人手，不多时就叫来了几个结束巡逻任务的换班骑士。
然后就听取“卧槽”声一片。
吓了一跳之后，十多个骑士联手，总算是赶在午饭时间之前把糖豆小队的总积分数给算了出来。
“第一百八十一项...总算是最后一项了，击杀地下城boss的凭证......这个按规定值一万积分，但是得去请示凯瑟琳骑士长，得到确切答复之后才能给你们加上。”
霍克刚要抬手擦拭额上的汗珠，就接到了一张白丝金边的手帕，他微微愣神的抬头，却发现是两位少女身边那位不怎么开口讲话的金发女孩儿递过来的。
丝质很细腻，一摸就知道是高端货。
而且人人有份，每个骑士都收到了这份薄礼。
“诸位辛苦，还请不要嫌弃。”
她这般说道，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和她身边那位白发的斯普林人一样让人感到亲切。
“哦，谢谢，我想这应该不算是贿赂吧？”他揶揄道，“你们小队的积分已经够多了，应该也不用再贿赂咱了，哈哈。”
身边的骑士们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场面很是活跃，引来不远处学生群体的注意。
昨天脸臭了一整天的登记官们此刻居然会笑出声？
简直就离谱，怕不是走后门了吧！
——不少学生心里都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但是瞧见登记处桌边那一堆起来比小屋还高的战利品山之后，他们又乖乖的闭上了即将爆出粗口的嘴。
喷不了，这是真大佬。
“一共是八十二万九千九百七十二分...直接给你们当八十三万记上得了，也不差这一点儿，留个零头反而是对其他学生的羞辱，真要审查的话就报她们态度良好，品德过关，加的礼仪分。”
霍克抖落开写好的清单，一式两份，每份都是整根手臂那么长，都盖了戳，“说真的，比起昨天那群叽叽喳喳算计这算计那恨不得自己提笔报积分的混蛋学生确实是强的不止一点儿半点儿。”
他小声哔哔道，随后便把清单交给了等候多时的黑袍死灵法师姑娘：
“之后就等消息吧，凯瑟琳骑士长确认地宫boss被击杀之后就会把你们剩下的那一万分记上，所以一共是八十四万积分......哎，杰克，有两年没见过这么高的分数了吧？”
“嗯，有几年了，上一个我记得是三年前的，一个小队一共取得了六十万分的，这回他们小队也算是创纪录了。”杰克附和道，随后便拍了拍安娜的肩膀，恨不得摁萝卜似的把她摁地里。
“等着晚上篝火宴会时上台领奖吧！贡献积分怎么折算学分是帝国学院那边的事儿了，跟咱这儿就没关系了。”
“oK！今天辛苦你们啦，各位登记官受累，以后有机会请你们喝几杯！”
“哈哈，喝几杯就免了，请杯圣代倒是不错......应该不违反骑士团的纪律吧？”
“霍克老兄，这可难说，别被纠察给抓了，小心队长给你提干。”杰克拍了拍霍克的肩膀，“走吧，忙一上午了，去看看食堂今天中午什么伙食......”
骑士登记官们把橡木长桌上的【正在工作】翻过来露出【休息暂离】，和糖豆三人挥手作别。
“呼，总算是结束了，这一上午忙的，我肚子都饿了。”
安娜情不自禁的吹着口哨，哨声清脆活泼，显示着少女心情相当不错。
“去年我记得一共才拿了三十八万左右，就已经排前十了。”
“八十四万分，我了个乖乖，我特么做梦都没想过居然会这么多！”
“要不是因为规则限制不能把卡罗琳那家伙的独狼战利品算一块儿的话，我估么着得超一百万啊！”
她再三浏览赤红色抬头的罗莎纸清单，翻来覆去的瞅了好几次——其实她早就让拉洛希亚和糖豆一起确认了好几遍，只是她自己兴奋着情绪沉寂不下来而已。
“安娜学姐？”
“怎么了糖豆？”
“这个贡献积分究竟有什么用啊？”
斯普林少女好奇道，她还是第一次切实接触“贡献积分”这个概念。
“这个啊，这个主要是评分打榜用的，我们不是分成好几个小队嘛，小队一起进入地下城总要比拼出来哪个小队最强、排出来个一二三四什么的，有物质奖励也有团队荣耀、个人荣誉啥的，这些之前西奥拉姐也跟你们说过，我就不多赘述了。”
“积分的主要作用是可以折算成学分，每年的开学试炼是学院学子赚取大笔学分最好时机，组队攻略的话，每一千贡献点可折算0.1学分，独狼攻略则每一千贡献点可折算0.3学分。”
“积分的功能就这么多，但是学分的用途可就大了，这玩意儿可影响咱们的毕业！”
涉及毕业问题，安娜解释的非常详细。
学分制度是勇者在学院担任第一任学院长时创立的一套全新的制度，在原有的课业成绩与最终考核制度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新型体系。
学院课程分为了必修课、选择性必修与选修课，这些都可以取得固定的学分，但是光上必修课选择性必修课只能达到毕业标准的三分之二，还剩三分之一需要自己去努力。
饶是最敬仰勇者的帝国学院学子，在面对学分问题时也难免会有骂娘的冲动。
这就非常阴了，其实就是以隐性指标强迫学生放弃摆烂，要全方面提升自己的素养。
再加之勇者之前就已经取消了帝国过去残余的全部世袭官职，这项学分制度在推行初期遇到的阻力就非常大。
毕竟相当损害传统贵族与新兴贵族的利益，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轻轻松松啥都不学就可以取得一张帝国承认的毕业文凭了。
在许多新旧贵族发出抗议之后，泰卡斯皇帝非常重视，借着这个理由把一部分人送进大牢，另一部分送上断头台，清洗掉一小撮人之后，学分制度推行的就非常快了。
咳咳，话说回来。
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学制是三年基础制，三年进修制，要想在基础三年结束之后继续深造，那学分就要达到毕业标准的两倍及以上（这还只是申请进修深造的基础条件之一）。
赚学分的大头之一就是每年的开学试炼，理论上可以赚取无上限的学分。
就比如这一次糖豆小队中的二年级学姐们，她们干完这一票能直接获取到84个学分，加上一年级时积攒下来的学分直接超过了毕业标准，可以朝着三年深造继续努力。
“此外还有学院的公派委托、各项公共赛事以及一些可以申报学分的帝国荣誉与教会荣誉，都可以折算学分。”
“但每次任务基本上都是零点几零点几的，完全不如这一把来的爽，明年咱还接着搞！”
第95章 糖豆老婆的篝火晚会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地下城外围的营地被上百座篝火染成暖橙色。
淡紫色的魔法火焰蹿上十米高空，将鲜艳的校旗映照得宛如仲夏夜的极光。三十天地底征战的疲惫，在是时化作火星升腾的狂欢。
炊烟最先升起。
火蜥蜴肉串在铁钎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时激起的青烟裹着迷迭香撞进鼻腔。
肉桂与迷迭香的碎屑如金粉飘落，混合着焦糖苹果的甜腻气息，在晚风里编织成令人眩晕的盛宴前奏。
“姐姐，麦酒别冰太长时间，很容易醉人的。”
“安啦安啦，明天一个醒酒术就行了，现在又不是在地下城里那种魔力需要精打细算的情况了，该吃吃该喝喝，咱得及时行乐呀！”
生死双胞胎姐妹正用冷凝术冰镇橡木桶，麦酒表面凝结的霜花在火光下宛如星屑。
糖豆蹲在临时搭建的烧烤架前，蝠翼小心地护住正在翻转的蜂蜜岩薯，嘴角流出馋馋的津液，看得出来少女很喜欢这种甜甜的地下城作物。
“砰！”
元素系的新生们用霜火术构筑起环形剧场，蓝袍法师将液态魔力灌入水晶瓶，摇晃后掷向天际。翡翠色的烟花炸成藤蔓缠绕的巨树，叶片间垂落的却是会咯咯笑的精灵虚影。
随后金色光芒如瀑布般冲刷磷火，形成蓝金交织的光雨。
“还是法爷能搞出大场面啊！”
“是啊是啊 ，每年就这个时候的魔法烟花秀最吸引人了，各路英雄人物斗法。”
围观的老生们对新生普及着知识，也不知是从哪一届开始，开学试炼结束后的篝火晚会上必然会进行法师之间的烟花大赛，没有奖金，没有荣誉，有的只是满场的喝彩与发自内心的自豪。
饶是最怕生胆怯的法师学徒，也乐意在这时候露两手——无所谓成功与否，因为他们本来就乐在其中。
“第七场，战士系诺顿对战骑士系加尔文！”
随着战鼓般的喝彩，篝火南侧腾起环形沙尘。
半龙人战士褪去重甲，花岗岩般的肌肉涂抹着象征荣耀的靛蓝战纹。
他的对手正在往掌心缠绕骑士特供的绷带，阳光般的金发在热浪中起伏如麦浪。
当两人拳锋相撞，气浪掀翻了最近的啤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凝结成短暂的冠冕。
“漂亮！”
“还击！还击！”
糖豆叼着岩薯挤进人群，蜂蜜在唇角凝成金琥珀。
她看见妮娅正在庄家席挥舞战斧下注，四米五的身高让赌盘格外醒目——不过看起来那并不是米诺斯少女的本意，多半是她肩膀上的娇小人影出的主意。
她们或许是想在今晚大赚一笔，但也有可能血本无归，谁知道呢？
“要试试吗？”
拉洛希亚的玉手端来两杯蝶豆花酿，杯沿的盐粒泛着紫晶光泽。
白皙颈间的翡翠项链随着舞蹈般的步伐闪烁火彩光辉，身边拽着一脸不情愿的哥特装少女。
“啧，我还想好好地补一觉来着，把我叫起来干什么嘛，真的是。”
洛蒂丝饮了一口麦酒，入口的冰镇清爽让她不禁眉头一跳，忍不住又来了一口。
“晚会就是要好好享受的啊，好吃的好玩的，热热闹闹的才好。”
而狂欢的旋涡中心，亚人学子们正编织着最原始的欢愉。
狐狼族兽耳娘的缎带舞引来流萤追随，赤金尾尖扫过之处，魔法焰色便随之变幻；半人马青年的战舞踏出远古鼓点，蹄上银铃与篝火的噼啪达成奇妙的和弦。
阿拉克涅（蛛娘）、拉米亚（蛇人）、道格人与凯特人、哈比一族......亚人们带着各自的部族乐器，在月光下，在篝火旁，演奏着富有野性与生机的民族乐曲。
当糖豆被卷进舞池，某位半精灵吟游诗人恰好拨响七弦琴的星辉之音——她的蝠翼不自觉舒展开来，在火光中投下斑斓的蝠影。
“是斯普林人！”
“好漂亮的白色！”
“好美的人儿！”
“极其稀少的斯普林人居然能在帝都见到，该说不说不愧是帝都嘛？”
“她的翅膀好大啊，比我们的翅膀要大一倍欸！”
“而且绒毛好细腻，都没有分叉，还很油亮！真想跟她请教一下保养技巧。”
周围的议论声在嘈杂之中并未传入少女耳中，她今晚特地戴上了耳塞，免得因为噪音造成自己的耳膜受损。
随后，有些无措的少女便在舞会的人潮里瞧见了一抹熟悉的栗色。
“接着！”
西奥拉从人群外抛来冰镇树莓派，首席生难得散开发髻，栗色发丝间别着新摘的夜光兰。
她身旁漂浮着自动记录盛况的留影石，画面里闪过安娜被推上餐桌即兴指挥的身影，也记录着白发斯普林少女闻声回转的惊鸿一瞥。
“凯瑟琳，你不去凑凑热闹么？”
热闹会场的远处，被柔和夜色笼罩的角落里，一大一小的人儿手边各自一杯冰镇咖啡，平和地望着那边的热闹喧嚣，他们这边却是岁月静好。
她很久没和兄长单独相处过了。
“不了，那里是年轻人的世界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去了也只是平添他们内心的紧张而已。”
银发的骑士长摇摇头道，今年尤利西斯不在，她今晚越权给这批试炼前几的小队与个人颁完奖训过话之后便退场了，不打扰学生之间的热闹。
他们在阴暗封闭的地下世界煎熬了三十多天，也是时候发泄享受一下。
“你居然也有觉得自己年老了的时候，真不像你，凯瑟琳。”
约瑟夫笑了笑，像一个真正的兄长那样调侃自己的妹妹，“我记得你二十多年前的时候都还成天叫嚷自己永远十八......”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他着甲的小腹上就挨了一记亲妹的蓄意冲拳。
“那都是过去的黑历史了，哥哥你就别总抓着不放了。”银发少女嘟嘴道，“那时候不是着急找对象嘛，都四十好几了的人了，不这么说的话谁会把我当正常的美少女看待啊！”
“然后呢，这十年过去了，我也没听说过你有看对眼儿的人啊。”约瑟夫眉头轻挑着，“有找你告白的棒小伙么？”
“如果那个棒小伙能无视我六十三岁的高龄与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团长兼帝国上将的身份，并觉得这不是在入赘的话，我觉得应该会有人来找我示爱的。”
凯瑟琳撇了撇嘴角，一脸无奈的表情。
“好吧，那看来是没有了，那你自己就没有看对眼儿的？”
“这个......有倒是有......但是.......”
“但是？”
约瑟夫被勾起了好奇心。
第96章 兄妹夜话
篝火的火焰在远处明灭，约瑟夫与凯瑟琳坐在营地边缘的木制长椅上。
骑士的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映不出银发女骑士此刻的动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那是只有在兄长面前才会露出的不安。
“但是？”
约瑟夫提起了兴趣，究竟是哪家的青年才俊能够获得勇者之妹的青睐呢？
“什么时候杀伐果断的【帝国之手】也变得这般扭扭捏捏了？”
“哥哥你还好意思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在乡下偷偷结了婚信也不寄回来一封就偷偷溜回帝都来，要不是时间凑巧，我还不知道被蒙在鼓里多久呢！”
凯瑟琳见着约瑟夫尴尬起来的表情立即转守为攻，“而且还在地下城里用【法师之眼】......”
“好好好，就此略过，就此略过，我道歉，我道歉。”
某曾经丢了大面子的不愿透露姓名的剑圣大叔双手合十表示求饶，看在自家老哥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凯瑟琳才扭过头来，气鼓鼓的脸颊渐渐消了下去。
“哥哥，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
“过去的你，从来不会跟我有这样的互动。”
银发的六十三岁少女仰望着璀璨星空，双手撑着长椅，她屈起包裹在漆黑腿甲中的长腿，军靴尖端有节奏地轻点着石板——这是【帝国之手】思考重大战略时的惯性动作。
“以前的哥哥总是很忙很忙，忙到来不及吃饭，忙到来不及睡觉，忙到有时候会把我这个妹妹给彻底忘在脑后，连我晋升骑士长典礼的时候你都在批阅亡灵沼泽的作战报告。”
凯瑟琳轻笑着，“连我都快忘记有多少次我站在哥哥面前，你愣是结结巴巴叫不出我名字的事情了。”
更别说，这样像寻常人家兄妹之间的交谈，少之又少。
“......还有这样的事情，没办法，那时候脑子里各种事情搅和在一起，梳理纷乱的头绪总是很耗费时间。”
约瑟夫沉默了许久，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似是苦笑似是释怀，“给你下达作战指示的次数比兄妹之间的寒暄要多多了。”
“......抱歉。”
约瑟夫轻酌一口醇厚的咖啡，嘴唇紧抿着，随后咧嘴抽冷气。
“嘶......这咖啡冰过头了吧，冰得我牙疼。”
“我的勇者哥哥还会牙疼？这怕不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哈哈。”
凯瑟琳笑得眉眼眯在一起，展现着少女的自然与纯真。
今夜，坐在这里的不是勇者，也不是帝国之手，而是一对姓“希尔”的寻常兄妹。
“勇者只是称号，民众冠予我的，又不是职业，这称号再响亮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剑圣而已......除了还有点儿教书的爱好？恐怕也没别的特别之处了。”
约瑟夫摇摇头，“扯远了，你还没说你看上了哪家孩子呢。”
“我的态度还是以前一样，不反对自由恋爱，也不支持包办婚姻，你的伴侣由你自己把握，我不会随意插手......”
他说这话时顿了顿，“只要你别瞧上不学无术的混账畜生黄毛就行。”
“我还没到那么饥不择食的地步！眼光也是一样！哥哥你真是的，把我像成什么人了！”
说着，凯瑟琳就想再给约瑟夫一拳，被后者提前预判躲闪了过去。
“我这不是怕你这十多年跟尤利西斯混的时间长了，染上他的坏毛病嘛。那家伙压抑的很，龙脉本来就应该顺应欲望，关键他却是个克制的主，我怕你跟他一样憋出病来。”
趁着某位身兼数职的半龙人学院长不在，约瑟夫疯狂在凯瑟琳面前说他的坏话，要是那家伙知道了，保准得抄法杖跟约瑟夫干上一架。
“那你想多了，哥哥。”
“那就好......”
“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儿而已。”
“挺好，.....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儿而已......而已？”
约瑟夫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后瞪大了眼睛，但又变得平和，抬起头来，“......也不是不行吧。”
“哥哥你不反对？”
她诧异道，凯瑟琳原以为自己的正直兄长，伟大的勇者大人会矢口否决她这离经叛道的爱慕。
“我反对有用么？我的好妹妹？”
他笑出声来，“大陆战争时期的时候你都能连续违抗十三道调令坚持杀穿敌军军阵来营救深陷重围的指挥部——那可是我亲自下的军令。”
“确保勇者的安全与维持战线稳定同等重要——但要我说，勇者比后者要重要得多。”
“往事就少提吧，那女孩儿是谁？”
“当今的圣光教廷圣女，莉莉安十一世。”
约瑟夫：......
男人沉默了。
他难得沉默了足足一分多钟。
“......我没记错的话，她去年才被选为圣女。”约瑟夫一直都有在订阅帝国报社的报纸。
“是的。”
“她是混血，有半精灵血统。”
“没错。”
“可她今年才十六岁......凯瑟琳，你什么时候生出那方面心思的？”
“三...六年前......”迎着约瑟夫严肃的审视目光，凯瑟琳下意识的心头一颤，没敢说谎话。
约瑟夫：......
“你这......让我怎么说呢？”
萝莉控就在我身边？
萝莉控就是我妹妹？
这对吗？
这合理吗？
出生啊！
银发骑士羞愧地垂下头来，难以直视自己这一罪恶的想法。
“她知道这件事吗？”
“啊？应该不知道......那孩子应该只是把我当姐姐看。”
凯瑟琳小腿相互摩擦了一下，语气很是纠结：“也有可能是把我当妈妈。”
“有可能？”约瑟夫反问。
“好吧，是很大的可能，毕竟那孩子我养了有很长一段时间。”
银发女骑士叹了口气，双手捂着脸颊，“我知道这想法有多叫人恶心，但......我以为我能处理好的。”
“莉莉安十一世是被帝国推出来拉拢半精灵势力的代表，”约瑟夫冷静地分析道，“你应该也知道，这几年精灵那边跟半精灵闹得很不愉快。”
“是，我知道，所以陛下才同意我接手这份工作，以我的身份来教养这样的一位【吉祥物】，来显示帝国对半精灵的善意。”
凯瑟琳深呼吸道，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姑娘，肌肤白皙细腻，身形匀称，一头象征半精灵的棕色长发柔顺丝滑，见到她时总会露出最甜美的微笑。
“那你是认真的么？”
“我......我不知道，我想是的...但是这之间的阻碍.......”她有些语无伦次，最后自暴自弃道：
“我们确实是【老家伙】了。”
“......每天晚上。”
凯瑟琳的耳尖发烫，“她睡着时会蜷缩成一团，像只害怕寒冷的雏鸟。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唇角好像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蜂蜜......”
“喜爱上自己教养的孩子，像个贪婪的老龙囤积金币般囤积她的笑容。”
凯瑟琳突然直视他的眼睛：“......哥哥，你觉得我恶心吗？”
“......恶心不恶心咱们先放在一边。”
约瑟夫也深呼了一口气。
“我现在怀疑的是，恐怕咱家祖坟那边出了点【小】问题。”
第97章 糖豆想要瞻仰勇者圣像（小刀，后面超甜）
翌日，盛夏的晨露在帆布帐篷上凝结成珍珠，糖豆蹲在营地边缘，翅尖绒毛沾着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斑。
她蹲在营地边缘，看着妮娅用铁梳整理深棕色的毛发，金属梳齿与发丝碰撞的声响，混着远处皇家骑士团收拾甲胄的叮当声，织成一曲启程的前奏。
“把储物戒指扣紧！” 西奥拉的声音穿过晨雾，钉头锤法杖在熹微晨光中划出冰蓝色轨迹。
首席生今日特意将长发束成帝国军制式的高马尾，“查看自己的东西有没有收拾干净，落东西了的话多半是找不回来的。”
糖豆的蝠耳轻轻颤动，她的储物戒指里装着昨晚篝火晚会剩下的蜂蜜饼干，想留着跟先生一起分享。
——先生说过，烤焦香的饼干要配着清晨的咖啡才最美味。
今天就可以回学院了呢，终于可以见到阔别已久的先生了！
想到这里，她的耳尖泛起粉红，翅膀尾端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在晨露中划出细小的蝙蝠图案。
“糖豆，你的翅膀沾到露水了。”拉洛希亚的丝绸手帕轻轻拂过她的蝠翼，贵族少女的指尖带着玫瑰香水味，“昨晚跳了半夜的舞，不累吗？”
斯普林少女摇摇头，耳尖的绒毛因兴奋而竖直：“不累！今天能见到勇者雕像呢！”
先生和雕像！爱人与朝圣！
简直是双喜临门！
糖豆的银发被晨露打湿，贴在颈后露出细小的绒毛，像只刚破茧的蝴蝶。
远处帝都西大门的城墙已露出轮廓，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每隔十秒便望向城门方向，仿佛能穿透晨雾看到胜利广场的雕像。
城墙如沉睡的钢铁巨龙，二十米高的黑色玄武岩墙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糖豆仰头望去，只见城墙上每隔十米便嵌着一座黑钢魔导炮，炮口昂然指向天际，炮身刻满反魔法符文，炮座周围环绕着六芒星阵法节点，淡蓝色的魔力流在节点间循环，如同巨蟒的血管般搏动。
犹如巨龙的利齿。
“这些是第三代魔导炮，”
西奥拉的声音在糖豆耳边响起，钉头锤法杖指向城墙上的金属装置，“炮身融合了地龙的鳞片，能抵御高阶魔法冲击。看到炮座下的凹槽了吗？那是为骑士的魔宠准备的魔力接口。”
“当年铁誓骑士团的魔宠巨熊，就是通过这里为魔导炮充能。”
“魔宠？”
“法师的叫使魔，骑士的叫魔宠，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不过骑士的魔宠们块头都比较大些，你以后会知道的。”
洛蒂丝漫不经心地解释道，“这城池，可真结实啊。”
比她当年带兵攻打的时候好像厚实了不止一倍吧？
人族，真是恐怖的族群。
糖豆的蝠耳捕捉到城墙内部传来的低沉嗡鸣，那是阵法核心运转的声响。
她注意到黑色巨石之间的缝隙里嵌着碎水晶，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影——那是星界石的碎片，大陆战争时期，无数法师用生命将它们嵌入墙体，铸就了这面 “星界黑曜盾”。
“我们之前出去时走的南大门，南部城墙是帝国建立后修建的，看上去很新。至于这一段......”拉洛希亚仰望着漆黑的墙体，“是在王国时代的旧城墙基础上改造加固过的，造型轮廓基本得到了保留。”
“更何况这段城墙是真的很硬，帝国的魔导工程师测算过，拆除它的成本几乎抵得上维护它五百年的成本，所以就这样保留下来了。”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补充道，“这是历史通识课考试里可能会出现的题目，遇到了不要发懵，记住我讲的内容。”
十二米高的黑铁城门缓缓开启，门扉上的帝国双鹰浮雕在晨光中舒展羽翼。
糖豆看见门楣上方的了望塔上，值守的魔法骑士正通过水晶球观察他们，后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行了骑士礼，少女不再像过去那般手忙脚乱，落落大方地向对面回礼，面带微笑。
那骑士显然愣了愣，随后以更郑重的姿态回礼，水晶球中倒映出糖豆银白的绒毛，如同一朵即将绽放的蒲公英。
“注意脚下！”
领队的圣骑士突然高喝。
糖豆踉跄避开地砖上的凹痕——那是初代城墙防御阵的核心节点，如今镶嵌的蓝水晶已被替换成现代魔晶，但六芒星基座的裂纹里仍残留着焦黑。
一座古城墙，半部人族史。
“全体沿青铜轴线行进，穿越西大门后保持三列纵队！”
帝国大道的百年紫杉在晨光中苏醒，凯旋门的阴影笼罩队伍时，糖豆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十二米高的大理石门上，勇者斩龙的浮雕栩栩如生。
身旁的拉洛希亚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张开翅膀——大概是怕自己兴奋得飞起来。
其实不只是她，许多新生，尤其是来自帝都之外的新生，都有这样的表现。
老生们虽然比新生的状态要好一些，至少不会显得那么惊讶，但是当他们踏过凯旋门时，也会骄傲地挺起胸膛，恨不得把胸顶到天上去。
“穿过西大门，沿青铜纵轴线直行抵达帝国大道，过凯旋门北转走胜利大街方向.....这是我们的行军路线，胜利大街的北面就是胜利纪念广场，那里有什么我想各位应该都很清楚。”
西奥拉悠闲地说道，此时她的心情不错，便充当起了小队导游的角色。
“【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在守望】纪念雕像！”糖豆控制着音量，但声音还是忍不住的颤抖。
事实上，在现在这个位置，在帝国大道与胜利大街交叉的拐角，她就能够看到那高达三十米的宏伟石雕，那持剑的神圣之躯此时正沐浴在灿烂阳光之中，熠熠生辉。
勇者身披骑士重甲，双手握剑插入地面，头盔下的龙晶眼眸折射着朝阳，容颜掩映在面甲之下，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说话。
“先生会在雕像下等我吗？” 她喃喃自语。
【近一点，再近一点。】
少女瞳孔放大又收缩，想方设法想要看到勇者大人的真容，这是全帝国唯一一尊保留勇者真容的纪念雕像。
勇者殿下本人不愿被世人长久赞颂他的真名，而只希望世人传承【勇者】所象征的精神，所以有关勇者的公共纪念雕像几乎全是模糊的无面骑士，是泰卡斯帝国皇帝塞纳德再三请求，这才勉强保留了一尊真容雕像。
——然后连勇者本人都没想到这雕像会造的这么特喵的巨大！
塞纳德：你当时只说可以造一尊，可没说造多大的，我造三十米的也是一尊。
喵喵的，文字游戏是被这位皇帝玩明白了。
胜利大街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魔法灯的残光与晨光交织，将糖豆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点，就差一点儿！】
勇者的尊容掩盖在骑士头盔之下，他太高了，在远处根本看不真切，必得到近处才能看得清楚。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距离越来越近，少女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勇者大人，拯救了世界的勇者大人，拯救了她人生的勇者大人，真正的容颜！
糖豆垂首激动着，眼眶中积蓄起泪花，不禁握紧了拳头。
少女好像一个无限抵近幸福的旅客，指尖与幸福的距离只差最后一丝。
可当她再度抬头，眼前的恐怖景象与耳畔的呼啸轰鸣却将她的幻想彻底击碎！
“敌袭，警戒！”
——可这最后一丝，却轻轻碎掉了。
第98章 糖豆老婆崩溃了
“拉洛希亚。”
随着房门轻轻合上的吱呀声响，金发女孩儿面色沉重地从房间中退出来，便听到哥特少女的低声询问。
“她还在哭吗？”
“......嗯。”
拉洛希亚摇摇头，眸子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已经哭掉第二十张帕子......全都湿透了。”
房门上的隔音阵法依然在稳定运行，可即便如此，门外的两位少女也能想象那个娇小的白发姑娘哭得有多撕心裂肺。
“勇者......是一直支撑着她的信仰吧？”
拉洛希亚抵着房门坐在地上，双手环膝，她此时的心情也算不上好。
这三十多天来，糖豆这个阳光可爱，时时刻刻都散发着朝气与活力的亚人少女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为了队伍里的团宠心头好。
既是掌勺的大厨，又是解闷的开心果。
任谁瞧见糖豆那纯真可爱的琥珀色眸子，那嘴角自然的幸福笑意，再坏的心情都能变得愉快起来。
——因为少女的笑容发自内心，那是一种仅仅只是因为活着，就会感到开心幸福的笑容。
可现在......
【这里是泰卡斯帝国通讯社，这里是泰卡斯帝国通讯社！】
【紧急插播一条广播新闻，重复，紧急插播一条广播新闻！】
【今日（金曜日)上午九时十一分，泰卡斯帝国帝都圣埃洛斯堡胜利广场突发剧烈爆炸，爆炸波及范围超三百米。】
【此次爆炸造成勇者圣像重度垮塌，经帝国建筑院魔导工程师确认，此次爆炸为【高级解离术】与【高级爆炎术】等复合魔法引起，恐对勇者圣像造成不可逆损伤。修复工作目前正在紧张进行中，但修复状况不容乐观。】
【幸运的是，“帝国之手”凯瑟琳殿下在场策应亲自指挥，此次恐袭未造成人员伤亡，仅有一名帝国学院学生当场晕厥，被第一时间送往帝国圣埃米教堂医院就医，生命体征现已稳定。】
【恐袭发生后，大陆邪恶教派【倒逆教团】宣布对此次恐袭事件负责，并声称后续将继续采取类似行动以干涉帝国内政问题......】
【凯瑟琳殿下在采访中表示，此次爆炸事件是倒逆教团本年度第四次针对帝国境内重要地标建筑的袭击活动，皇家骑士团与帝国警署现已介入此次事件调查，侦破工作正在进行中。】
【同时，凯瑟琳殿下对于针对勇者雕像的袭击事件表示强烈谴责，并声称帝国强力部门不排除采取对等报复行动的可能。同时呼吁倒逆教团的信徒能够改邪归正，积极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泰卡斯帝国通讯社提醒您，邪恶教派危害帝国青年，警惕邪恶教派暗中渗透，出入公共场合注意自身安全，如遇疑似邪教徒人员，请第一时间联系帝国警署或帝国骑士团。】
【最后，祝您生活愉快。】
【本台战地记者将持续为您跟踪报道。】
......
圣水的气味像冰锥般刺着糖豆的鼻腔，她蜷缩在白色床单里，双翼收拢成紧绷的弧度，仿佛这样就能把破碎的心脏重新拼合。
枕头早已湿透，渐渐浑浊的泪水却仍不断涌出。
女孩儿几乎要哭出血来。
银发凌乱如被暴风雨摧残的蒲公英，绒毛失去了往日的蓬松，紧贴着脊背，像只被拔去翎羽的雏鸟。
房间里的魔法钟指向下午五点，距离爆炸已过去六个小时。
糖豆的脑海中不断回放胜利广场的场景：勇者雕像的龙晶眼眸在解离术下崩裂，镀金盔甲残片如雪花般飘落，露出底下同样支离破碎的石质躯体——那是她上一秒还在幻想的、勇者真容的所在。
“为什么......” 她的声音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带着血锈味，“连雕像都不让我看一眼......”
琥珀色瞳孔倒映着窗外勇者圣像的废墟——原本持握圣剑的雕像如今仅剩半截手臂斜插在地，断面处呈现出诡异的晶体化痕迹。
高级解离术的魔法余波仍在侵蚀石料，每一阵风过都会扬起细碎的蓝紫色粉尘，那是爆炎术与解离术复合作用产生的【深度腐蚀】现象。
床头柜上的《勇者圣言录》被翻至第47页永久定格。
“圣言录...明明说【勇者之光永不熄灭】......”破碎的哽咽从她指缝渗出，发梢沾黏的泪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彩虹。
“为什么...为什么.....”
“我明明......” 糖豆的声音哽咽着，“只差最后一点点了。”
“只差最后一点点了......”
......
“走吧。”房门之外的洛蒂丝沉默了片刻，说道。
她前世是魔王，对勇者算是恨之入骨的存在，虽然洛蒂丝不能共情糖豆此时的感受，但是也知道她们两个就算现在待在这里也只是于事无补的瞎操心而已。
“走？”
“走呗，给糖豆买晚餐去，你总不能让糖豆吃医院里的健康餐吧？寡淡无味的，多受罪啊。”
“也对。”拉洛希亚颔首，“我记得圣埃米医院附近就是美食街，可以去给糖豆买点儿好吃的。”
两人就这样达成了共识，这也算是她们两个为数不多能为糖豆做的事情——毕竟她们俩都不太擅长哄人。
事实上，通常情况下，她们才应该是被哄着的那个。
而在她们走后，一声不大不响的吱呀开门声再度于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响起。
哭泣着的少女竖起耳朵，泪眼婆娑着，通红的鼻尖微微耸动，就算她现在两眼红肿到几乎睁不开眼睛，糖豆也清楚的记得这一抹她朝思暮想的气息。
“先生！”
啜泣着的少女飞扑到高大的约瑟夫身上，男人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怀里就多出了一只伤心透顶的白毛小蝙蝠。
“先生！呜呜呜！先生，勇者...雕塑......哇哇哇哇！”
窝在先生的怀里，原本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亚人少女反而哭得更大声了些，她找到了她的依靠，就连哭泣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可这观念只在少女脑中存在了一瞬，便被糖豆硬生生掐灭，她强行止住了泪水，哽咽了许久，泪嗝伴着落下的泪珠，两只玉手紧紧抓着约瑟夫的上衣，瑟缩着，脑袋紧贴着男人的胸膛。
“糖豆...糖豆......是不是很懦弱......又给先生...添麻烦了......”
女孩儿扭捏着，看着自家丈夫一瞬间被自己泪水与鼻涕浸透了的前胸上衣，本意想要道歉，可话一开口，大颗大颗的泪珠却又止不住的倾泻了下来。
“糖豆不想哭......糖豆想笑的......其实想笑的。”
“先生不喜欢看到糖豆哭......糖豆知道...糖豆知道的。”
“可......可......”
“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对不起......”
第99章 糖豆老婆受安慰
“......哭吧，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糖豆是好孩子，所以大胆地哭吧。”
约瑟夫表情凝重，左手犹豫了许久，终于抚在少女的后背上，推着白发女孩儿往自己的胸口靠了靠。
“谁也不知道那些恶棍会突然对一个只有纪念价值的普通石雕下此狠手。”
他不记得上次这样做距离现在有多久了，只知道当时那个人是个濒死的战士，他必须这样做才能稳住那孩子的身体，才能扛抱着送到战地牧师那儿。
此刻糖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是女孩儿的内心，却已是千疮百孔。
“先生......为何命运待我如此不公？”
白发的少女仰头，凄美的面庞直面着沉默的剑圣，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已经在女孩儿脸上留下斑斑泪痕。
“为何命运总要给糖豆创造痛苦？”
“糖豆，糖豆到底做错了什么？”
少女一边诘问，一边啜泣，哽咽着，控诉上天对她的不公。
“糖豆曾向圣光女神祷告，向智慧之神祷告，向丰收女神祷告，向战争之神祷告，向海洋之神祷告......向糖豆所知道的一切的神祷告！可祂们从来没有回应过糖豆的祈祷！”
“没有神在乎糖豆！”
“没有人在乎糖豆！”
“只有勇者！只有勇者！只有勇者！”
“只有勇者！只有他从内心里爱着全天下的人！全大陆的人！全世界所有生活在困苦、绝望、悲剧之中的可怜人！”
“曾经只有勇者心里有糖豆的位置！只有他！只有他行走在苍穹之下，脚踏于大地之上，毫无私心地拯救苦难者于水火，关心着每一个人！”
少女埋头哭泣，沙哑的呼号声痛彻心扉，撕心裂肺。
许久，她似乎是发泄够了，终于沉寂下来，双手向上摸索，攀上男人的肩膀，最终搂住约瑟夫的脖颈，整个人挂靠在剑圣的身上，耗尽了力气。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勇者的存在一直都是支撑着糖豆活下去的勇气之源。
勇者的圣言录教导她要在最苦难的生活里看到未来的希望，要在最困顿的绝境中寻求突破，要在最危险的境遇里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保留斗争的火种，顽强的生存下去。
一个人可以被消灭，但永远不能被打败！
人生在世，只要还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就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糖豆坚信着，笃行着，终于摆脱了过往最深重的悲惨，终于取得了幸福的生活。
可是......可是.......
“糖豆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仅此而已。”
“一眼，哪怕一眼，糖豆此生都了无遗憾。”
少女的脖颈紧贴上约瑟夫的脖颈，交织着，感受着彼此的脉搏与律动，悲伤的糖豆此刻才有了安慰，才有了依托。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往昔的浮萍，现在有最亲近的人可以把臂膀借给她不顾一切的放声哭泣，真的很幸运。
“别这样说。”
约瑟夫将手掌放到少女的头上，感受着手掌传导而来的灼灼热量，他那一双青灰色的眸子中也闪过一丝动摇与无措。
他从来都知道【勇者】一词的分量。
可世人传唱的多是勇者的丰功伟绩，如何英勇如何睿智如何奇异如何正直。
世人敬仰他，爱戴他，可像眼前女孩儿这般以勇者为此间唯一一道光，唯一正统之信仰而笃信至此的。
亦如残星般稀少。
放在圣光教会之中，至少也是一个信仰虔诚的圣徒，能够成为教皇或圣女的候选。
“勇者可见不得苦命人的眼泪，你这样哭的深沉，要让勇者如何感想呢？”
他安慰道，搬出勇者的名号来哄糖豆。
“可是勇者大人又不知道糖豆的存在！”少女红着眼辩驳道。
“糖豆可是说勇者大人心里有糖豆的位置的，难道糖豆要说谎不成？”
“才不是！勇者大人爱的是世间众人，不是......又不只是我这么一个小角色小人物，勇者大人又不认识我......”
少女委屈地嘟囔着，别过头去和约瑟夫闹别扭。
“哦~原来如此。”
约瑟夫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语气里带着莫名的魔力，不知为何勾动着少女的心弦。
“原来我可爱的糖豆妻子是这样想的，觉得堂堂勇者大人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不在乎糖豆这样的小人物啊。”
“你！你！你！”
“先生！！！”
少女瞪大了眼睛，被自家丈夫说的这话气得翅膀都竖了起来，她小拳拳捶打着男人的胸膛，“先生坏！先生怎么能这么说勇者大人！”
“先生怎么能这么歪曲糖豆的意思，先生坏！先生再这样糖豆就不理先生了！”
她气呼呼地娇嗔着，但也总算是停止了哭泣，嘴唇嘟得赛天高，眸子里带了一抹对丈夫的嫌弃。
先生好笨啊，有时候还有坏心眼儿！
“我，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糖豆的丈夫，对着勇者发誓，绝对没有歪曲糖豆老婆的意思。”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本正经道，一只手托住女孩儿的臀，一只手从外袍的衣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来。
“不过，”他高举着用朱红漆蜡密封的信件，嘴角勾着笑意，“你又如何知道我的【老领导】到现在还不认识你呢？”
他着重在“老领导”这词上下了重音，此时还有些发懵的少女不由得歪着头，尽力的回忆，终于脑中猛然穿过一道闪电，将一切串联在了一起。
先生退休之前是重装骑士。
是勇者禁卫军团之中的重装骑士。
勇者禁卫军军团的“老领导”还能是谁？
“勇勇勇勇勇......”
糖豆的眸子瞪得溜圆，三分震惊三分疑惑三分思索——剩下九十一分都是渴求。
“给我！给糖豆！”
她伸手去够，但由于个头的原因，怎么也够不着。
“哦，糖豆猜到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糖豆猜到了，所以给糖豆！”
她此刻彻底兴奋起来，泪不流了也不哽咽了，无限的活力又被找寻了回来，塞进了女孩儿纤细但不失力量感的胴体之中。
“啊，但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怎么感觉某位斯普林少女此刻有点儿不太礼貌呢？”他挑着眉毛，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是不是还少了一个【请】字呢？”
“唔......”
少女红透了脸颊，头颅低垂，扭捏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脚她才对着先生大吼大叫发泄情绪，后脚攻守便如此刻般转瞬形异，这速度着实叫少女反应不过来。
“先生......”她抿了抿唇，小舌舔过干涩的嘴角，声音里带着不好意思，“请~把信件交给糖豆~”
斯普林少女撒娇道，后来还觉得仅仅如此体现不出她的诚意来，于是轻轻仰头，搂着男人脖颈的玉手迤逦向上，捧住爱人的脸颊，缓缓在约瑟夫的鼻尖轻轻一啄。
“先生...这样...够了么？”
女孩儿的蝠耳被绒毛掩映着，彻底成了粉红色。
第100章 糖豆老婆阅读勇者的信
【亲爱的糖豆小姐敬启：】
【展信如晤。当信使的白鸽穿越云层时，某位总把烤面包烤成艺术品（指焦黑程度）的老部下突然寄来婚讯，着实让我在轻快的旅途中打了个漂亮的趔趄。】
【听闻约瑟夫那混小子终于被某位聪慧的淑女收服，我的剑穗都激动得打了三个蝴蝶结。】
【您与约瑟夫那孩子结为连理，我这把老骨头竟生出些 “吾家白菜被猪拱了” 的微妙心情——当然，那头猪若是敢把磨豆器的咔嗒声带到新婚之夜，或是让烤焦的面包屑弄脏您的蝠翼绒毛，大抵是要尝尝圣剑敲脑壳的滋味。】
【虽未亲临婚礼为两位新人祝福，但透过信中蜂蜜饼干的焦香——没错，我闻到了约瑟夫写信时带着的那股糖霜气——便知这场婚姻定是充满了冒险与甜蜜的奇妙调和。】
【谁能想到总把“单身至上”挂在嘴边的榆木脑袋，竟不声不响拐走了全大陆最可爱的斯普林姑娘？哈哈，我猜他求婚时定然笨拙得像头撞进瓷器店的犀牛，或许还错把婚戒当成实验材料喂给了炼金傀儡？】
【总不会只是草草领了结婚证便算是结婚了吧？这确实像他会干的事。】
【但这不妥当，不妥当。若真如此，我定要他补上一次盛大的婚礼，并亲自在婚礼现场为您敬献玫瑰花束。】
【不过转念一想，能让向来只懂与魔物与敌军较劲的家伙心甘情愿在围裙上绣蒲公英，您定是拥有全世界最璀璨的勇气与温柔。】
【请容许我以三颗月光薄荷糖作为贺礼——它们曾安抚过被巨龙吓哭的孩童，或许糖豆姑娘会喜欢这个味道？】
【实在求糖豆姑娘宽恕，咱这事发突然，左右没有合适的礼物，惭愧惭愧。权当是迟到的新婚祝福之礼，若您嫌弃这礼物太过寒酸，那下一次我路过贵舍时，便再亲自奉上一柄法杖当作补偿。】
【那大头兵的信中也曾提及您对我的崇敬，实令我这把老骨头险些散架。】
【真正的勇者该是让妻子眼含星光的丈夫，是能替学生挡下致命伤害的导师，而非放弃责任周游四方的逍遥老者。】
【勇者的头衔实在压得我喘不过气——若您见过我当年被龙息烧焦袍角的窘迫，或是因算错传送坐标卡在魔王城烟囱的丑态，定会失望地发现所谓英雄不过是擅于藏起伤疤的普通人。】
【千万别向外透露这些琐事，否则许多人儿的心儿会“啪嗒”一下碎掉的。】
【其实啊，勇者不过是个会牙疼、会把口粮饼干藏进盔甲夹层的普通剑士。真正值得崇敬的，该是每个在清晨揉着眼睛点燃烤炉、在深夜握紧法杖守护同伴的灵魂。】
【呵呵，话说回来吧，咱也只是暂时的休假，兴许什么时候歇息够了，就会再在公众面前露露脸？】
【希望那时候的人们已经忘了我的面容，也希望那时候的人们竞相踏着勇者的道路向前奔走。】
【至于约瑟夫那家伙，虽顶着 “剑圣” 头衔，实则是个会对着蒲公英发呆半宿的呆子。说来惭愧，当年我们这些老家伙总把婚姻视为比屠龙更可怕的冒险，却忘了厨房里的烟火气才是抵御岁月侵蚀的最佳结界。】
【愿您教会约瑟夫：握剑的手同样能温柔地搅拌蛋液，沾满墨渍的论文稿纸也可折成装饼干的爱心盒。】
【爱情啊，本就是场没有攻略的冒险，愿您俩能像调配复合魔法般，把柴米油盐酿成星界赞歌，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泛着蜂蜜饼干的焦香。】
【最后请允许我引用某位哲人的话：“婚姻如同双人舞，踩着彼此的节拍才能跳出圆舞曲。”】
【当然，若那笨手笨脚的舞伴总踩不准节拍，您随时可以踹开他独享星空——毕竟您首先是糖豆，然后才是约瑟夫的妻子。】
【愿星界之风永远托起您的翅膀，愿璀璨星辰为你们的烤箱恒温，期待您创造出比我的传说更甜蜜的奇迹。】
【您忠实的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的人】
（ps：若约瑟夫偷藏您的蜂蜜罐，请直接攻击他的咖啡豆——那是他的致命弱点，亲测有效。）
糖豆捏着信纸的双手颤抖着，日落的斜阳打在少女身上，为她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辉，像极了下凡的天使，圣洁又漂亮。
她没有怀疑这封信件的真假，当糖豆第一眼瞥见信纸下方的金纹署名时，她就知道，这定是勇者的亲笔书信。
一是这与少女所珍藏的《勇者圣言录》第一版第一页的油印勇者签名别无二致，二是这署名上铭刻着独属于勇者的神圣法纹，只需要感知到一丝气息，就能让人意识到这封信的真实性。
“联系勇者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件麻烦事，但是嘛......为了某个甜蜜系姑娘的三十天试炼后的欢庆，咱也算是动用了一点点小手段，希望某人不要以为咱是在吹嘘。”
约瑟夫耸耸肩膀，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衫，眉毛微挑着，眼神温柔。
“虽然我知道现在的场合把这封信送出去不算特别合适，我原计划是在勇者雕像的脚下将这礼物送给某人，但总归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结果只能作为对小蝙蝠的安慰剂来用咯。”
瞧着身前逐字逐句读完信纸上字词、不停咬唇的白发斯普林姑娘，约瑟夫的语调也渐渐柔和下来，眼角携着怜爱。
“希望我的爱妻不讨厌这份迟来的贺礼，也希望我的爱妻接受丈夫迟来的祝贺。”
他轻声说道，夏夜傍晚的风带着独有的热意，将少女冰凉透底的心儿捂热融化，男人刀削般的俊朗面庞此刻为她展现柔情，令心情大起大落的糖豆破涕为笑。
“先生......你总是这样......总是给糖豆各种各样的惊喜。”
她本想强忍着感动的泪水不让她流下来，可敏感的声带刚一振动，女孩儿早就迫不及待的眼眶大堤便就此崩绝，于空中洒落清泪。
然而这一次，糖豆嘴角却带着笑意。
她又哭又笑着，生气自己的鲁莽，又为先生的行为而感动。
少女不知道一位早已远离军队生活的重装骑士要如何花费人情才能设法找寻到勇者的踪迹，更不清楚这一封信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在先生的努力下从勇者手边寄出。
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了爱人的愿望，愿意付出一切。
“可我......可糖豆什么惊喜都给不了先生......还会和先生置气......”
少女抿着唇，泪珠大把的掉，眼前的剑圣却慌乱起来，他不知为何自己准备的礼物为何起了反效果，怎叫可人的糖豆又落起泪来。
“不哭不哭，勇者大人要是知道我把全天下最可爱的斯普林少女弄哭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糖豆舍得我被扒皮嘛~”
“才不要！”
“可那是勇者大人呀！”
“谁也不能把先生从糖豆身边夺走！”
糖豆倔强道，她停止哭泣，一把抹去脸上泪液，眼中闪过坚定的目光。
“哪怕是勇者大人本人来也不行！”
第101章 糖豆老婆去逛街
约瑟夫“伪造”这一封信件还是挺费功夫的。
首先就是得朝凯瑟琳要几张帝国公文标准信纸，然后往泰卡斯皇宫那里取来暂存的勇者印章，顶着塞纳德皇帝的大声吐槽把他的金砂墨水大肆霍霍，才搞来这么一份像模像样的“回信”。
本来是真的想给糖豆一个惊喜，但最终却是被突发的恐袭给耽搁了。
事发后的第五分钟，望着被自己一拳打趴在巷尾深处想要启动传送阵法逃离的邪教教徒，约瑟夫长舒一口气。
“凯瑟琳，跟塞纳德说一声。”约瑟夫表情相当凝重，“帝都里有叛徒。”
他斩钉截铁道，着甲的银发女子没有质疑，只是重重点头。
她的兄长很少出错，一般用这种语气叙述时，兄长已经有了九成八的把握。
“身上携带着倒逆教派的纹章，做事也有他们的一贯风格。倒逆教派是那群被帝国驱逐出境的旧贵族势力所支持的反对集团吧，我记得背后还有兽人酋长国的暗中支持，魔族或许也插了一手，今年以来造成的动静不算小了。”
他一手拎起失去意识的邪派法师，“没有注册帝国的合法法师身份，典型的黑户，而且还是六环法师，这种人只有在境外王国能招募，而把这种人无声无息的送到帝都......”
约瑟夫皱着眉头，眼神里带着思索，“帝都里进行背后支持的，起码要是一位伯爵。”
“重点调查哪个家族呢？”
“山德鲁和安德烈家族吧，这两个的可能性最大，他们私下的商贸产业与兽人酋长国的酋长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说不受影响渗透是不可能的。”
男人摩挲着下颌，“不过我觉得倒是不用太过于担心，今天或明天应该就会有人去朝塞纳德请罪——我想就算是他们背后支持，恐怕也没有想到倒逆教团居然真的干出这么轰动的【大事】出来。”
而为了保全家族，他们必定会推出一个背锅的人来揽下所有的过错。
“陛下他会相信么？”
“鬼才会信这种一眼假的东西，所以大概率只是障眼法的幌子，目的就是争取时间帮全家以及资产跑路。你之后要做的，就是等那个人去前往皇宫承认错误之后，第一时间带着骑士团封锁他背后利益集团的官邸。”
“到那时候才......会不会太晚了些？”
“不，恰恰相反，时间刚刚好。”
约瑟夫活动着脖颈，“那群贵族和被清洗掉的那一批比起来没有丝毫的长进，躺在功劳簿上，觉得自己立过功就可以做一点点出格的事情什么的......思想总是这么愚蠢。”
“他们要跑，也要收拾金银细软之类，大部队根本来不及撤离，只会被你们抓个正着。”
“至于核心人物，我们可以抓，但也可以不马上抓，这种蠢货跑出去了反而能给对面造成更大的麻烦。”
“凯瑟琳。”他叫着妹妹的名字。
“怎么了哥哥？”
“最近的贵族里谁最关注尤利西斯的动向？”
银发骑士思索片刻，“【影】们的情报显示，确实是您所说的山德鲁与安德烈家族。”
“......嗯，那就错不了了，他们卡着尤利西斯不在帝都的时候干出这种事情，显然是对那条龙的动向进行了提前调查，否则就是给他们八十个胆子也不敢使坏。”
约瑟夫耸耸肩膀，把昏迷不醒的无证法师丢到凯瑟琳面前，“再进行一次严打吧，重点是城东商贸区，那里人员混杂，不好监管，是理想的藏身之所。”
“是，哥哥......陛下那边......”
“我亲自去说...塞纳德总想找理由跟兽人那边碰一碰，现在居然真给他遇上了...希望我今天还有时间能多陪陪她。”
剑圣叹了口气，在这种政治斗争上，他表现得比尤利西斯还像一个贤者，只是看了眼，就把从执行者到幕后黑手全都推算了七七八八。
——也正因如此，残存或新兴的许多势力才会畏惧勇者。
“糖豆那边怎么样了？”
“嫂嫂已经被及时送往就医，就在附近的圣埃米教堂医院，哥哥现在要去看一看么？”凯瑟琳表情严肃的说道。
“晚些吧......晚些吧，先处理倒逆教派的事情，让各教堂的主教们都打起精神来，随时准备启动不完美复活术，这件事处理不好的话说不定会出现一些伤亡。”
“倒逆教派到底还是个不稳定因素，免不了有狗急跳墙鱼死网破的想法。不过只要处理妥当就不会有大问题，让民众们提高警惕，但也没必要到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
约瑟夫结束自己的回忆，今天他一整个上午都在处理这些不稳定因素闹出来的破事，直到现在才空闲了下来。
望着怀里破涕为笑的娇妻，原本今日心情算不得美妙的剑圣也愉悦起来，弯曲食指在女孩儿的鼻梁上轻轻一勾，嘴角噙着笑意。
“要一起去逛逛街么？现在刚好是欣赏帝都烟火气的好时候。”
“嗯！要！”
糖豆重重地点头，脸颊和约瑟夫的面庞贴在一起，亲昵地蹭了蹭。
......
圣埃米教堂医院的彩绘玻璃在晨露中折射出七彩光斑，顺着石板路流淌到三条街外的星焰市集。这条夹在治愈圣所与世俗烟火间的美食街，此刻正被各色喷香的气味充斥着。
石板路两侧的魔导路灯渐次亮起，暖黄光晕裹着炊烟在夏夜里盘旋。
老查理烤肉铺的橡木烟囱最先闯入视线，砖砌烤炉里躺着滋滋作响的整羊。戴皮围裙的老板用长柄铁叉翻动肉块，油星坠在炭火里炸开细碎金光。
“刚出炉的迷迭香羊肋排！”
“热乎乎的烙饼卷着吃，美的很呐！”
“小心热气，小姐！”他朝驻足的情侣扬起沾着大粒孜然的胡子，“情侣特别优惠！买二送一，买五送二！”
糖豆耳尖发烫，约瑟夫却已掏出铜币换来油纸包。
滚烫的肉汁渗进油饼，肉香混合着饼香，谱写碳水、脂肪与蛋白质的美妙乐章。
隔壁雪鸮面包房的橱窗叮咚作响，系亚麻头巾的老板娘推开雕花木窗，将冒着热气的榛子挞搁在窗台晾凉：“新出炉的榛子挞~，三铜子一大块嘞！”
糖豆瞥见玻璃内侧映出的自己，才发现嘴角沾着亮晶晶的油脂，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
——哭的时间太长了，导致少女现在饿得发慌。
他们顺着人潮挪到中央喷泉广场，在十字路口与觅食结束的拉洛两人擦肩而过，少女的身子紧紧依靠在约瑟夫身边，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直到她们两个回到医院，才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
“我那么大一个糖豆呢！”
第102章 卡罗琳要去探望糖豆
“艾莎，预备的礼物准备妥当了么？”
雕花胡桃木衣柜的铜把手在夕阳中泛着冷光，卡罗琳盯着镜中倒影，指尖捏住深红色天鹅绒礼服的高领，发出不耐烦的 “嘶” 声。
十六岁的血族混血少女此刻像被冒犯的火玫瑰，耳尖的绯色与发梢的石榴红相互映衬，圣银发夹在红发间划出细碎的火花。
“艾莎，这领口是给石像鬼穿的吗，这么紧？” 她的指尖碾过银线绣的玫瑰花纹，拂过耳尖时触碰到礼服的蕾丝立领，镜中少女的尖耳朵在红丝绒发带下若隐若现。
镶嵌着红宝石的项链将烛光折射成细碎星子，落在她血族混血特有的苍白肌肤上。
女仆长裙的绸缎摩擦声从鎏金屏风后传来，年长她五岁的艾莎捧着黑丝绒礼盒现身。她转头放下礼盒，走近帮助少女调整裙摆的褶皱，银制顶针在晚霞中闪烁：
“小姐，这是结合了晚宴服与帝国骑士礼服的设计。”
她的手指划过卡罗琳裸露的肩头，“肩部开口便于您随时拔剑，裙摆的分叉……”
“够了！” 卡罗琳甩动发辫，尖耳朵扫过艾莎的手腕，“我又不是去参加宫廷舞会，只是探病而已。”
话虽如此，她却对着镜子转动脖颈，让秘银项链在辉光中折射出六芒星光影——好像那里还残留着糖豆的味道。
“听起来小姐交到的朋友真的很好呢，是什么样的人呢？”艾莎眯起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带着薄茧的双手帮卡罗琳处理完裙摆的褶皱，再直起腰来帮少女整理发型。
“艾莎你好奇心这么强的么，总感觉不像是你的风格。”
“是呐，可谁叫我家这位十年八年都不交朋友的小姐，突然有一天就要去探望同学了呢？”女仆挑着眉毛，“容不得臣下不好奇呐。”
卡罗琳的耳尖瞬间泛起绯色，手指烦躁，镜中少女的睫毛轻颤，红宝石般的瞳孔转向窗外翻涌的蔷薇花墙。
“就是个...毛茸茸的麻烦家伙。”尖耳朵泛起珊瑚色，“蝠翼跟松鼠尾巴似的总在晃悠，战斗时还会炸毛。”
“明明不太擅长近战，偏要冲在最前面。”
“眼睛圆圆，眉眼弯弯——艾莎你笑什么！”
“听起来很可爱呢。”
艾莎将圣银发夹别在卡罗琳发间，发夹边缘的金银纹路与剑穗形成呼应。
“可爱？”卡罗琳哼了一声，却在描述时放轻了语气，“算是吧，可、可爱这种词太廉价了！”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指尖无意识摩挲裙摆，“应该是圣母一样的人......咳咳，总之就是随处可见的笨蛋！”
“而且她打架时完全不像看起来那么好欺负——狂化状态下能把地宫boss的骨架拆成零件，爪子比我的银剑还锋利。”
“等会到了医院，你绝对不准提我刚才说的任何话！”卡罗琳一本正经道，涉及到在熟人面前的面子问题，少女非常关注。
“好的，我亲爱的小姐，不过您确定今晚不【用餐】了么？”
艾莎站起身来，高出少女一个头的身姿曼妙可人，一身黑白相间的性感女仆装完全无法掩盖其本身的魅力，反倒将其衬托出浓郁的知性气息。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咬人。”卡罗琳翻了个白眼，“能不能帮我装杯子里？就跟以前一样，直接咬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可不行，小姐，割腕是很疼的，比您直接上嘴要疼的多。”艾莎摊手，“血族吸血时会释放止痛致幻的毒素，至少能让臣下好受些。”
“......好吧，好吧，前几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你居然会沉迷上这种感觉。”
卡罗琳叹了口气道，手指划过脸颊。说实话，她确实有点小饿了。
她的确是混血血族，平常也可以依靠人类正常的食物生存，但是长时间不吸血会让她丧失精神和体力 ，脾气也会变得格外暴躁，所以必须得定期补血。
一个月（一百天）至少不低于两次。
“弯腰，把脖子露出来，快点，我赶时间。”混血少女骂骂咧咧道，虽然这种行为是互惠互利的举动，但是......总觉得很奇怪。
艾莎的呼吸在蔷薇香气里凝滞成珠串。
她倚着雕花衣帽架解开蕾丝颈饰，晚霞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而入，将脖颈处跳动的血脉染成琥珀色蜜浆。
卡罗琳的尖牙在唇间若隐若现，喉间滚动的吞咽声混着窗外白鸽振翅的响动，在寂静中撕开情欲的裂缝。
“您总是这样急躁。”
女仆的指尖抚过天鹅绒窗帘的流苏，阴影在锁骨凹陷处汇成暗河。
她缓缓弯腰，黑白条纹围裙的系带垂落在卡罗琳膝头，带着接骨木花皂角的清香，“明明毒素生效需要三秒钟的......”
混血少女的膝盖撞翻了黄铜烛台，凝固的烛泪在地毯上砸出星形凹痕，她揪住艾莎后腰束带的力度像是要把珍珠纽扣碾成齑粉。
尖耳擦过女仆发梢，卡罗琳突然泄了气似的将额头抵上对方肩窝：
“烦死了......你血管跳动的节奏吵得我头疼。”
艾莎轻笑时震动的胸腔仿佛教堂管风琴最低的音管。
她解开衬裙系带的手势优雅如拆解圣餐布，布料滑落的声响细细簌簌。
“需要我帮您数节拍吗？”温热的气息拂过卡罗琳发烫的耳廓，“就像小时候教您跳华尔兹那样——”
“谢谢，大可不必。”
下一秒，尖牙刺入脖颈，艾莎的后半句话语化作甜腻的叹息，手指深深陷入卡罗琳背后的礼服缎面，抓皱的金线曼陀罗花纹如同在黑红夜幕中盛放的烟花。
混血少女的睫毛扫过女仆渗出汗珠的锁骨，情欲毒素顺着齿尖注入，艾莎颈侧瞬间绽开两朵紫罗兰色的淤痕。
“别乱动。”
卡罗琳含糊的警告裹着血腥气，她收拢在女仆腰后的手掌，三十天没汲取过女仆的血液，艾莎的血液比往常更甘美，带着炼乳淬炼过的铁锈味。
情难自禁地，舌尖沿着跳动的血管描摹起来。
“等等，你血糖是不是高了？”
卡罗琳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你这段时间吃甜食过量了吧？绝对过量了吧！”
女仆突然颤栗，指节因克制而泛白：“您...在品尝曼恩森红酒吗？”
破碎的笑声混着喘息，“这么细致...”
卡罗琳的尖牙突然深陷半寸作为惩罚。
艾莎的惊喘化作小猫般的呜咽，混血少女趁机将更多情欲毒素注入鼓胀的血管。
她满意地感受着怀中躯体逐渐绵软，女仆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垂落几缕金棕色发丝，正随着她的吮吸频率扫过自己发烫的脸颊。
待喝够了，卡罗琳的舌尖抵住伤口轻轻打转，血族治愈术的虹光与残留的情欲毒素在齿痕处交融，将那对紫罗兰淤痕幻化成振翅欲飞的蝴蝶。
艾莎的银丝系带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手指，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烙下灼烫的印记。
“容我提醒，您预订的马车......”女仆的瞳孔在情欲毒素余韵中泛起雾霭，黑白条纹围裙与深红礼服裙摆纠缠成禁忌的旗帜，“......还有二十分钟才到。”
“你还想要啊！信不信我现在就......”
咒骂戛然而止——艾莎沾着血渍的指尖正轻抚她唇角，将残血抹成艳丽的胭脂。
“是的，不错，毕竟妾身也到了欲求不满的年纪了呢~”
第103章 糖豆去哪儿了？
圣埃米教堂医院的哥特式拱廊在暮色中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卡罗琳的暗红骑士礼服裙摆扫过彩绘玻璃窗下的鸢尾花纹章。
临着来探望糖豆妈妈...呸，糖豆同学，艾莎又缠着某混血贵族少女来了一发。
这让本来就底气不足的卡罗琳凭空在气势上更矮了一分。
但她身上穿的奢华暗红骑士礼服裙却又很好的弥补了这部分，配合艾莎给她弄的妆造，卡罗琳跟平时比起来甚至还多了一份英气。
雕花铁门在卡罗琳的靴底发出不满的吱呀声，她盯着病房门牌号，艾莎的裙摆扫过走廊的魔法地灯。
暖黄色的光晕里，少女的红发像燃烧的火焰，与暗红礼服上的银线玫瑰相映成趣。
“但现在的问题是——”
卡罗琳敲了许久的门都无人响应，最后实在按捺不住推门而入，才发现病房里空空荡荡，窗户敞开着，淡黄色的亚麻窗帘被晚风吹拂的上下翻飞，发出“呼呼”的声响。
空荡病房里漂浮着圣水熏香残留的乳香气息，四柱床的棉质床单残留着人形凹陷。
床头的《勇者圣言录》摊开，糖豆的常服搭在椅背上，最显眼的是枕边散落的几根银白绒毛，在魔法灯的冷光下泛着微光，像被揉碎的蒲公英。
屋里别说糖豆了，连糖豆的毛都......绒毛还是有的，虽然不多。
但糖豆确实是不在。
“不在？会不会是回学院了？”
卡罗琳皱着眉头，她盛装打扮却扑了个空，这叫少女多少有点儿气馁，随后赌气似的转身在艾莎的脚背上轻轻踩了一脚。
“都怪你，非要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这下好了吧，连人影都没见着。”
卡罗琳的迁怒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如同幼兽面对未知威胁时虚张声势的嘶吼。
她气鼓鼓的，这样的表情也只有在卡罗琳最亲近的人面前才能表现出来，而艾莎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面带微笑默默承受。
女仆垂眸望着少女礼服后背的十字绑带——那里还残留着半小时前被自己指尖勾出的褶皱，此刻正随着主人的颤抖在暮色中泛起涟漪。
——总不能说自己这三十多天来没被小姐咬脖颈宠幸以至于整个人都已经变得寂寞难耐变得奇怪起来了吧？
这能说么？
当然不能。
“不对！”
“我那么大一个糖豆呢！”两人身后陡然响起大大咧咧的女声，“等等，你怎么在这儿？”
洛蒂丝眉头微蹙，手里还捧着纸箱包装紧实的慕斯蛋糕，身边的拉洛希亚手里则是喷香的蜂蜜烤肉，被恒温魔法好好的保护着。
“卡罗琳？你这是......”拉洛希亚开口道，“来探望糖豆的么？”
“如你所见，”少女耸肩，“只可惜扑了一个空。”
卡罗琳这般说道，“今天下午我记得是你们两个在照顾糖豆吧？糖豆去哪儿了？”
“额，这个问题......”洛蒂丝表情微妙，“我们俩还想问你呢。”
卡罗琳：？？？
“哈？！你们不知道糖豆去哪儿了？她没有一直在病房里吗？”
混血少女震惊道，耳尖不自觉地抖动了两下，
“你俩是认真的么？”
“在是一直在，今天下午糖豆从醒来之后就一直哭，哭了很长很长时间，我和洛蒂丝想办法安慰却没什么效果，只能先去给糖豆买些好吃的当晚餐......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拉洛希亚的声音微微颤抖，
“卡罗琳小姐，你到访时糖豆就已经不在了么？”
“是的，比你们早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吧，我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但那孩子的东西还在。”
卡罗琳指了指糖豆摆在床头的常服和《勇者圣言录》，表情凝重，
“她总不会是想不开了吧？”
“想不开！”金发女孩高声惊呼了一瞬，随后才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场合不太合适，降低音量，“她......那孩子不会做傻事吧？”
“做傻事？什么傻事？你们几个凑在这里叽里呱啦的在说什么啊？”
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混合着骨节震荡与锁链晃动的清脆声响。
安娜学姐的声线格外有辨识度，沉重的蹄声也随之而来，她们转头回望，蒂安姐妹、西奥拉学姐、希纳斯与妮娅一道同行而来。
“吼吼，看来咱们都想一块儿来了？”死灵法师少女挑了挑眉，“都挑这个点儿来探望糖豆是吧？”
“额，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安娜学姐......”拉洛希亚表情僵硬。
“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有，有的，有的。”金发少女挠了挠脸颊，“您这是在溜亚维利女士......吗？”
拉洛希亚的质问尾音发颤，视线掠过骷髅法师黑袍下若隐若现的肋骨。
骨节震荡与锁链晃动的清脆声响怎么来的？
能是怎么来的？
傻大黑粗的大锁链拴在骷髅法师的腰椎上，后者披着一袭黑袍，魂火在眼眶里熊熊燃烧。
“啊~夜安，拉洛希亚小姐，我央求我的主人，祈求她别把我塞进暗无天日的骨头柜子里，享受这片刻的热闹与自由是吾最快乐的时光......但似乎冲击了您的世界观？”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听得出来，骷髅法师说的都是真话——这家伙真的乐在其中。
“额，有一点点，一点点......”金发女孩儿尴尬的笑了笑，她也不是没见过死灵法师和死灵，但是像安娜学姐和亚维利这样的......确实是不常见。
不常见就是罕见！（确信）
“糖豆那孩子不在？”
西奥拉理智的声音打断众人七嘴八舌的交流，“拉洛希亚你不用太惊慌，那孩子不是会干傻事的性格，她的信念也不会支持她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学生首席发挥她远超常人的推理能力道，“用不着太过担心。”
女孩儿扶了扶眼镜，她的直觉极少出错。
“她应该是出门散心了，之后会回来的。”
......
暮色中的帝都街道仿佛被泼洒了葡萄酒，砖红色屋顶在魔晶路灯下泛起釉光。
“先生对帝都的环境很熟悉吗？”
“帝都？那当然，熟到家啦。”
牵着白发女孩儿的手，约瑟夫一边回答妻子的疑惑一边抬眼观望四周，为糖豆物色下一个小吃的投喂点，“以前帝国没建立起来的时候，帝都还不是帝都而是王都的时候，我们在圣埃洛斯堡打过好几场仗，守城战、巷战，都打过。”
“那时候死了不少人，每分每秒，每时每刻，每一条巷子的丢失与争夺都伴随着伤亡......很惨烈，但是我们最终实在守住了圣埃洛斯堡，没让她真的落进魔族的手里。”
约瑟夫轻声叙说着过往的历史，“圣埃洛斯堡保卫战持续了八十多天，之后打败了魔族，开始打人族内部的自由之战时又涉及到了这座堡垒，不过那就很轻松了——比起魔族的硬骨头，王国贵族的军队完全就是纸老虎。”
糖豆突然抓紧约瑟夫的食指，蝠翼收拢成披风状裹住自己。
而他却笑呵呵地，随手将铜子换为香喷喷的枫糖脆饼，“尝尝这个，很好吃的，算是帝都这边的特色。”
“先生......”少女的蝠耳微微抖动，她没有辜负好意，伸长脖颈探着头将男人手中的甜脆饼咬下一大口。
街角糖果店的橱窗发出光亮，蜜色光晕为少女的银白睫毛镀上金边。
“唔！这个好好吃！”
香脆的口感和枫糖甜蜜在口腔中蔓延，女孩儿身后的蝠翼微微晃动，意味着她此刻的心情非常美好。
“先生也吃！”糖豆踮起脚尖的瞬间，蝠翼在身后展开成心形。
“我不太喜欢甜的......好吧，如果是糖豆的话。”约瑟夫不知何时嘴角也勾起笑意，“比起枫糖，我倒更喜欢咖啡味儿的。”
“那糖豆回去之后要开发新口味，让先生满意的新口味！”
“好吧，那我就期待糖豆大厨的好手艺咯~”
第104章 给糖豆老婆买头饰
暮色中的橱窗折射出七色虹彩，约瑟夫的目光被【月光银匠】店铺门楘垂落的星屑风铃攥住。
木质门楣上缠绕着活的月桂藤，叶片间点缀着微型魔灯，将橱窗里的银饰照得如同星界碎钻。
藤蔓状铜框圈起的玻璃橱里，悬浮着数十件旋转的银饰，最中央那枚月桂叶造型的头饰正将魔晶灯光滤成细雪——叶片末端蜷曲成含苞的铃兰，叶脉间细密镶嵌的碎水晶如同凝固的晨露。
“这家的蜂蜜杏仁糖闻起来好香......”糖豆话音未落，已被约瑟夫牵进飘着檀木香的门扉。
青铜铃铛发出教堂管风琴般的嗡鸣，铃兰花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正在擦拭银器的店主抬起头，银发垂至脚踝，发间编着银线与月光石，尖耳朵在烛光里泛着精灵族特有的珍珠光泽。
“欢迎光临月光银匠。”精灵指尖划过玻璃展柜，内里沉睡的银饰仿佛活过来般跳起圆舞曲，“看上了哪一款？可以随意试戴~”
店主的声音像泉水般清冽，眼神在扫过眼前的雪发女孩儿时眼底闪过柔和。
好漂亮的斯普林姑娘，雪白且稀有。
“这一件，麻烦您取一下。”
隔着橱窗，约瑟夫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其中最闪亮的水晶银饰上——正是那枚月桂叶造型的头饰。
“感觉它很适合我夫人。”
“您真是好眼光。”精灵店主轻笑道，“这是今年帕拉蒂斯大师的新作【初雪协奏曲】系列，每片银叶都经过十二次月光淬火......”
糖豆的蝠翼随着水晶碰撞声轻轻震颤，瞳孔里倒映着那枚头饰流转的碎光：
“十二次淬火？那得浪费多少魔力！”
约瑟夫托起她一缕垂落的银发比照，冰凉的金属贴着她发烫的耳尖擦过：“果然很衬你。”
镜中少女发间的银饰与苍白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水晶折射的星芒在她睫毛上跳跃。
糖豆闻言脸颊瞬间通红，蝠翼收拢成害羞的弧度：
“这......这么漂亮的东西，一定很贵吧？”
她悄悄扯了扯约瑟夫的袖口，而男人的手掌却趁机攥住女孩儿的小手，那里还沾着枫糖脆饼的甜香。
少女被吓了一跳，但并未挣扎，只是脸颊上的红晕更浓郁了一分。
“其实并不贵，每件只需要五金币，买一整套的话，咱还能给两位打个九折。”
精灵店主温和说道，在她这位专营饰品的店主眼里的确不贵，但是在糖豆的世界里，那简直就是天价了。
“五金币！唔！”
糖豆的蝠翼尖突然竖起：“五金币够买两百袋精白面粉！”
她拽着约瑟夫的披风纽扣往外拖，蝠翼边缘的骨刺却不小心勾住了黄铜秤杆。
而精灵店主熟练地挥动魔杖让纠缠的丝线自动解开：“本店提供分期付款服务，首付一金币即可哦......”
“不好意思！我们突然想起来炉子没关火！”
糖豆的蝠翼完全裹住身体，活像个移动的茧。
少女试图拽着自家丈夫往外走，然而......没有拽动......
“先生？”
她拉着约瑟夫的手腕，但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把金币堆到了精灵店主面前的天平上。
“包括配套的胸针，我们全要了。”约瑟夫语气平淡道，“听说帕拉蒂斯大师前些年时在国立铸币局工作过？她的手艺的确奇佳。”
“哈哈，的确很多人都这么说，虽说是真是假却是不得而知，不过帕拉蒂斯大师的设计的确绝佳，这些饰品也只是挣个加工费。”
精灵摇摇头，却见得白发少女急得用翼膜拍打男人后背：“太浪费了！......”
糖豆急得用蝠翼裹住他付账的手，雪白的翅膜在魔法灯下透出淡粉经络，她转身对店主挤出营业式微笑，想带着丈夫开溜。
一件银饰五金币！
这简直就是抢钱！
先生攒下来的金币再多也经不起这么糟蹋呀！
“这可由不得你，糖豆，这种事儿上我觉得你应该听听我的意见。”约瑟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他将挣扎的少女按坐在翡翠试妆镜前。
挣扎着的少女只得噤声——约瑟夫正将胸针别在自己领口，银链垂落的铃兰恰好悬在心脏位置，随着呼吸起伏像是要绽放。
“可是......”糖豆的抗议又被颈间突如其来的凉意打断。
约瑟夫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灵巧的手指穿过银发，将发饰别在右耳上方。镶嵌着魔力水晶感应到主人的体温，从珍珠白渐变成朝霞般的绯红。
“太狡猾了...先生......”她转身用额头抵住丈夫的肩膀，蝠翼缝隙漏出的绯红浸透了耳尖，糖豆的声音闷闷的，却忍不住在镜子前转动身体。
蝠翼在灯光下展开，银饰的微光与绒毛的荧光交织，形成流动的圣银纹路，乱翘的银发被银饰的内嵌魔法规整成优雅的旋涡，发饰垂落的碎钻流苏随着呼吸起伏，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光斑。
“完美契合！”精灵店主举起留影水晶，“要记录这份美丽吗？银饰在夫人头上非常合合适，本店免费赠送动态魔法画像哦~”
羞涩的糖豆转身扑进约瑟夫怀里，她闷声嘟囔着“先生是个败家子”，眼泪却把对方胸前的银星刺绣晕染成深蓝色。
魔法画像里的斯普林少女一如既往的天真可爱，整套银饰——发卡、项链以及胸针佩戴齐整，衬托出少女更加出尘的绝伦气质。水晶银饰并不土气，但在女孩儿面前，却还是相形见绌。
离开店铺时，糖豆的翅膀尖始终保持着心形的弧度，但嘴上的数落却是不停。
“这一套发饰居然要十五金狮！先生你太糟蹋钱了！”
“确切来讲是十三个半的金狮，店家为我们打过折了。”约瑟夫却是一脸无辜，“糖豆不喜欢么？”
“喜欢...是喜欢......可是太贵了啊。”少女嘟嘴，“先生没必要对糖豆这么好的......都快赶上先生半个月的津贴了。”
“有必要。”剑圣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非常有必要。”
他的表情比当年在大陆审判法院清算魔族战犯时还要庄严肃穆。
“为什么？”
少女耳朵轻轻抖动，琥珀色的漂亮眼睛中满满都是疑惑，有点不太理解先生的脑回路。
“这可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陪你逛街。”男人把手掌放在糖豆的小脑袋上，嘴角勾着笑。
“意义如此重大，不能没有礼物作为留念。”
“欸？”
第105章 糖豆老婆很困扰
老实说，约瑟夫心里对糖豆总是怀着一丝愧疚。
一是源于两人之间堪称逆天的年龄差。
二是源于难以向少女说明真相的负担。
三是源于糖豆这孩子过于可爱，导致约瑟夫看到女孩儿时总觉得是自己白捡了个大便宜。
这样一个可爱，善良，懂事，温和，漂亮，慈爱，友善......活脱脱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十八岁白化斯普林少女，居然真的能被自己碰上并且成为了自己的妻子？
就算是他这辈子真的拯救了世界，甚至不止一次，约瑟夫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说真的，他一开始真的不是很想和糖豆这孩子产生太深的联系，留下太多的羁绊。
最初他生起把少女送到帝国魔法学院读书的念头，其实也是出于培养糖豆的自立能力。以为她只要在同龄人的环绕下，交到更多的朋友，就能把他忘记，把她这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轻松忘掉。
毕竟，人总是擅长遗忘的。
他走后才短短十年，帝国里的一些魑魅魍魉便又有跳脚的趋势，怎么能说人类不擅长遗忘呢？
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不配得到这样一个“幸福”的结局。
约瑟夫，他是勇者，是军神，是战士，是剑圣，是骑士，是宰相，是将军，是院长，是新帝国的缔造者，是人族的精神支柱。
可每一个身份背后，却都是赤裸裸的纷争与鲜血！
为了抗击魔族，他带领着多少人族英杰们抛头颅洒热血？可又有多少人从战场上全须全尾的幸运返回？
他记不清了。
为了解放亚人，他带领着多少受压迫的奴隶冲击王国贵族的封地与城堡？耗费了多少血与泪才建立起新帝国？
他记不清了。
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
多少母亲失去了儿子？
多少家庭失去了支柱？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从十三岁开始，身边围绕着的，就是数不清也不可能数清的鲜血与泪痕。
勇者不是最无往不利的矛，不是无懈可击的盾，他是一面旗，一面被血与肉浸湿染透、凝结着泰卡斯帝国血泪的活旗帜。
可是，勇者啊——
这个词太沉重了......
“先生？”
耳畔的轻声询问将男人从过往的回忆里挣脱出来。
“......嗯？怎么了？”
约瑟夫微微愣神，随后微微一笑，刚想说些什么，虚握着的手掌里便传来炽热的温度。
那是独属于斯普林人的、独属于糖豆的炽热温度。
“刚才糖豆有一种感觉。”
少女的声音闷闷地，她极力地朝男人怀中靠拢，恨不得和他的骨血融合在一起，合二为一。
“什么感觉？”
“就是......”女孩儿的语气很纠结，软糯糯地，“感觉那一瞬间，先生离我好远，好远，好远，好远，好远。”
她一连用了五个“好远”，一只手与约瑟夫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抚在自己胸口，感受着扑通扑通的心跳。
好像只有这样，女孩儿才能感受到一刻安心。
“而且糖豆感觉先生的心情好像也变得很差，是不是糖——”
“不是你的错。”约瑟夫预判了糖豆的预判，成功打断少女的施法前摇，“我说的，不是你的错。”
“但——”
“老年人的老毛病啦，年纪越大，受到的磨损就越严重。特别是我这种人生经历还格外精彩的老家伙，越是到这个岁数，就越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况，钻进回忆里就容易出不来啦！”
约瑟夫轻笑道，伸手勾了勾糖豆的鼻尖，“走，不想这些了，继续逛，看看还有没有糖豆喜欢的小玩意儿。”
“还要逛啊？糖豆今天已经花了很多很多钱了啊，糖豆不要！”
女孩儿不满道，光这不到两小时，先生就在她身上花了十三个半的金狮外加五银鹰。
她值得先生这么疯了似的哐哐砸钱吗？
“好吧，那我们之后就只买一些小点心？还有小糖果？总归这些是便宜的玩意儿，糖豆觉得呢？”
约瑟夫见少女格外坚持己见，只好放弃带糖豆继续搞大额消费的想法。
他此刻甚至已经有些理解前世和现世历史上的那些因为宠幸爱妃导致自己昏庸无道的国王与皇帝了。
毕竟这样一个可人儿站在自己面前，连约瑟夫自己都很难遏制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予她的想法。
而少女眉头微蹙，心底里在权衡利弊。
不拒绝的话，先生一定还要设法给自己花钱，说不定还会偷偷瞒着自己搞小动作，给她买礼物！
这不行这不行，这万万不行！
而答应了的话，应该也就只买一点点糖果和甜点而已，应该不会破费太多的吧？
应该不会吧？
不会吧？
吧？
......
“糖豆......这就是你今天晚上出去散步的...额......战果？”
待到糖豆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回到圣埃米教堂医院的病房前时，站在房门之外的是站成一排的靓丽少女。
身着晚礼服的庄重血族卡罗琳。
手捧餐盒满眼关切的拉洛希亚。
倚墙而立看似漠不关心的洛蒂丝。
悠闲遛亚维利的安娜和悠闲遛安娜的蒂娜。
挺直站立着的妮娅和肩膀上神情略显失落的希纳斯。
以及站在c位，抬手扶眼镜的睿智学姐西奥拉。
“额......大家都在啊？哈哈哈哈哈哈......”
大晚上不睡觉出去和男朋友幽会逛街轧马路买礼物结果回头就被关系好的舍友闺蜜抓包是什么感受？
反正现在糖豆感受是挺深刻的。
瞧瞧少女都被塞了些什么吧：
拉尔西亚糖果店的至尊九层巧克力礼盒，
森精灵小屋的精制枫糖饼干和纯枫糖浆，
矮人特产小店的豪华奶油提拉米苏拼盘，
还有红糖姜饼、奶油蛋糕、风干牛肉条、香脆米饼、各种浆果果干......约瑟夫恨不得把一整条美食街打包一份给糖豆。
最终糖豆的储物空间仅剩的那点儿冗余也占不下了，只好自己提着走。
于是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差点被累趴下的斯普林少女。
糖豆深切地后悔当时自己草率的决定——先生对自己的宠爱欲实在是太强烈了，根本招架不住。
“那个，其实我可以——”我可以解释的。
“呜呜呜！我懂您！我懂您的！伟大善良纯真友善圣母慈爱的糖豆大人！”
某神经质的骷髅法师一个滑跪便轻松挣脱枷锁的束缚，匍匐在白发少女靴前，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把女孩儿的精巧小脚一览无余，雪白奶香丝袜与牛皮墨黑小靴的搭配简直完美！
要不是亚维利是亡灵一条，高低得猛猛地史诗级过肺！
“欸？”
“我懂您的！伟大善良纯真友善圣母慈爱的糖豆大人！”
（擦，这变态母骷髅居然又重复了一次！）
“您一定是为了消解自己极度悲伤哀婉的心情才选择去这样消费的，糖豆大人喜欢甜食，还望这些糕点与美味能发挥其自身的作用，让您的心情愉悦起来！”
“糖豆大人乃千古难遇之慈爱善者，万万要保重贵体......啊啊啊啊！我还没说完啊！”
“你够了啊亚维利，哪有你这样趴着人家靴子的疯骷髅啊！”
“我这是为了沾染糖豆大人的神圣气息，你这样心思恶毒的死灵法师是根本不会理解的！”
“啊——”
嘴臭的某骷髅又要挨调教了。
第106章 糖豆老婆回学院
“呼，早上好拉洛希亚，还有洛蒂丝~”
翌日，晨光穿透水晶花窗的菱形光斑，恰好落在鎏银三层点心架的第三层。
“今早的早餐是香煎汉堡肉搭配蔬菜卷饼~”
糖豆哼着北境民谣调整餐叉角度，让每柄银叉尾端雕刻的月桂叶与桌布刺绣的星轨图案形成完美夹角。
这位追求完美的少女总是在某些小细节方面格外较真。
瓷盘中央，香煎汉堡肉正被魔法保温——肉排表面焦糖色的网格烙痕，枫糖炙烤出的焦糖脆壳泛着琥珀光泽，肉汁渗透进垫底的面包胚，在银托盘上晕染出金棕色涟漪。
旁边摞成塔状的蔬菜卷饼透着翡翠色光泽，饼皮是中筋小麦粉与淀粉混合制成，酥脆之余不失韧性。
半透明的饼身透出内里彩虹色的馅料：金焰椒丝缠绕着冰霜莴苣，紫晶甘蓝裹挟清晨腌制的银耳，中央缀着一颗凝脂般的月光奶酪球。
卷饼被精心捆扎成礼物造型，精灵藤蔓状的可食用丝带正缓缓舒展叶片。
——所有餐费由拉洛希亚和洛蒂丝这两个贪恋糖豆手艺的富婆均摊，糖豆只需要出烹饪的体力即可，这也导致少女的伙食费用格外充裕，得以令其尝试搭配各种果蔬。
“唔，早上好~”
金发女孩儿揉着惺忪睡眼，虽然已经洗漱完毕，但还是困得要命，凭着身体本能挪移到属于自己的椅子上，半昏半醒之中操持着刀叉切下一片汁水饱满的喷香汉堡肉送入口中。
！！！
“终于活过来了！”
“没有糖豆早餐的话，今天一整天都不会精神呢！”
细细咀嚼，慢慢下咽，唇齿留香，口中津液四溢——根本就不用喝汤，品口水就已经不渴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洛蒂丝朝拉洛希亚翻了个白眼，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是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都不慢，显然也是沉迷美食的少女一枚。
魔王？
什么魔王？
魔王能吃上这种细糠？
吹牛魔呢？
要不是为了报复自家那帮畜生，狗才愿意当魔王。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前代魔王在此刻果断选择忘本。
“哇，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嘛，好困，好困，好困~”
金发女孩儿摇晃着身子，有意无意地靠到了糖豆的身上，嗅着女孩儿身上的雪松香波，拉洛希亚又打了个哈欠，“要是糖豆能抱着我睡一会儿就好了，我都不敢想我今天会有多幸福~”
“不行哦，拉洛希亚，今天早上还要去赶早市，昨天和学姐们说好了的呀。”
斯普林少女屈指在女孩儿额头来了一记脑瓜崩，疼得拉洛希亚脸颊通红的羞愤起身，“糖豆学坏了，咱靠一靠都不行了！”
“不是，拉洛希亚，你收敛一点儿，正吃饭呢。”洛蒂丝叹了口气道，“赶紧用餐，吃完之后还得跟西奥拉她们会合，忘了？”
“还是说你打算把那些素材物资全烂在戒指里？”她这般说道，“两天之后学院就要开始正式的课程了，到时候想抽时间卖货可就难了。”
“唔......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就不能把物资卖给拍卖行什么的地方吗？那里应该也收这些东西的吧？”
社会生活经验相对缺乏的贵族女孩儿说道，天真的话语反倒叫洛蒂丝嗤笑了两声。
“收是收，就是压价太狠，一金狮的货能给你压进一银鹰，亏得你底裤都露出来，只有疯子和傻子才会直接去那里脱手来路正当的货品。”
洛蒂丝解释道。
“拍卖行处理的一般都是大宗货品和一些来路相对不怎么正当的东西，货主着急脱手，才会选择他们。一般时间和条件都允许的，当然是要到市场上出售啊，只用抽一部分交易税而已，比拍卖行好太多了。”
糖豆闻声微微点头，用过早餐以及在与西奥拉一行汇合之后，少女一直都在轻声呢喃，计算他们打出的素材的总价值，以及预计可以在早市上卖出去的价格。
泰卡斯帝国商贸街的早市在晨雾中舒展筋骨，雾气尚未散尽，青石板已烙满各个种族的足迹。
清洁工挥动鬃毛扫帚，将昨夜酒鬼呕吐物扫进下水道，人类商队骆驼的铜铃与地精工匠的蒸汽摊位交响成市集序章。
精灵药剂铺飘出的宁神花香撞上凯特族（猫娘）肉铺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发酵成独属早市的提神剂，织成一曲嗅觉的交响诗。
“摊位费三银鹰，抽成百分之三。”
市场管理司的蜥蜴人职员甩出烫金木牌，尾尖蘸着红泥在租赁契约按下爪印。西奥拉扶了扶反光的镜片，将木牌别在钉头锤柄——那上面蚀刻的【东区七十三号】正被晨光烤出松木香。
“蔬果区转角，紧挨着素材区入口，不错的位置。”
估计是那职员认出了她们帝国魔法学院的制服，看在学院的面子上才暗中给予她们这相对优越的售货位置。
矮人锻炉的方向传来震天响的锤击声，红胡子工匠赤着上身，正在锻造嵌着魔晶的战锤，火星溅在他手臂的符文刺青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摊位前堆着成箱的龙蜥鳞片，旁边站着位半兽人战士，正在用獠牙咬开酒桶的木塞——那是地精酿的 “龙息烈焰酒”，酒液在阳光下呈现岩浆般的橙红色。
“大早上就喝酒？”
“不然呢，我昨晚上上的夜班，这算是下班后的小酌。”
......
略过没什么营养的街头废话，西奥拉的钉头锤法杖轻点地面，冰蓝色魔力流在石板上勾勒出摊位的边界。
洛蒂丝吹了声口哨，将成捆的巨甲虫甲壳堆成金字塔形，甲壳素在晨光中折射出虹彩，最顶层的甲壳上甚至还留着妮娅战斧的砍痕。
“苹果蜂蜂蜜要放在避光处，阳光会影响到蜂蜜的品质和风味，这里放两桶，糖豆自己留三桶，剩下十桶我有销路。”
糖豆跪坐在摊位前，用绒毛拂去木桶上的灰尘，蜂蜜的甜香立即漫开。
“魔晶盒放左边，巨魔皮革挂起来当招牌——对，就用那根兽牙钉。”
西奥拉指挥着，尽可能让她们的摊位在人流之中显得更加醒目。
“运气好的话，今天上午可以卖出去大半，洛蒂丝、拉洛希亚、蒂娜，你们三个在摊位留守处理散货，安娜，糖豆和我去大宗货商那里兜售我们的库存。”
少女分工道，随后转头看向安娜，“死灵区那边热闹起来了么？”
“我看看时间......现在才早上六点，死灵区早市至少七点才会有些人气......或者说死人气，你知道的，咱这当死灵法师的都不太擅长早起。”
安娜耸耸肩膀，“不过显然，咱是个例外。”
“确实，”西奥拉颔首，“蒂娜的气质反而更契合死灵，你这咋咋呼呼的性子反而该去学治愈与生命系魔法。”
“嘿！西奥拉姐你什么意思？拐着弯骂咱是吧？！”
“没什么意思，就是意思意思。”
栗发少女挑眉道，随后抬手示意身后的两人跟上她的步伐。
“我们先去处理最好卖的货品。”
“目标，药剂区。”
第107章 糖豆会算账
法师区的长袍主顾们正围着地精的蒸汽蒸馏器讨论 “深渊火酒” 的提纯工艺，护目镜上的棱镜将火光折射成光谱；
战士区的兽人商队用巨斧劈开魔犀的角，露出里面可以制作力量药剂的髓芯，血珠溅在摊位前的抗魔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而死灵区的雾气刚刚升起，死灵法师们的骷髅小推车正碾过石板路，车上堆满了可以提取 “亡者精华” 的怨灵结晶。
——当然，法师本人这个时候还没睡醒。
药剂区，街道两侧的店铺门楣上挂满了晒干的曼德拉草、龙蜥的毒腺标本，以及标有 “危险” 的警告木牌，空气中飘浮着硫磺、薄荷与腐叶的混合气味，浮动着上百种苦香。
西奥拉的法杖叩击声惊醒了蜷在门楣上的翡翠壁虎，那些炼金生物抖落鳞片化作荧光粉末，为“格罗特小屋”的招牌镀上流动绿芒。
店主老格罗特曾是宫廷药剂师，橱窗里陈列着用金箔包裹的特级魔药，瓶身上的封蜡印着帝国皇家药典的纹章——极具收藏价值。
“巨甲虫壳按晶化程度分三类，”首席生指尖划过储物戒，泛着虹彩的甲壳悬浮成矩阵，“我们这些都是干货，表层带火山纹的每片五银币，星斑沉积的七银币，完全晶化的......”
“最多一金二十银。”
老格罗特举起单片眼镜，鹰爪般的指甲在甲壳表面刮出刺耳声响，“最近南境虫潮泛滥，甲壳市价跌了两成。”
“老实说这个时间点不是出货的好时候，你们完全可以再囤上一段时间。”
“囤上一段儿时间？呵呵，听起来好像是个好主意，但我想之后这一整年的甲壳价钱只会更低，至少要囤上一整年才会恢复到原来的价钱。”
西奥拉老练地盘点道，“还不如趁这个时候出手——好歹还没跌破底价，盈利空间还算充裕。”
“好吧，你说的不错，不像是那些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说什么就信什么。”
糖豆的蝠翼微微颤动，少女蹲在装着虫卵的木箱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箱盖划出算式：“火山纹每四百标准片成本三银币，星斑每二百标准片成本五银币，完全晶化每五十标准片成本......”
“一共三百金狮整。”
短短三秒，斯普林少女突然报出完全晶化甲壳的回收价，琥珀色瞳孔倒映着掌柜抽搐的眼角，“应该不会出错。”
老格罗特扯下沾满药渍的围裙，“咱可不能被小姑娘牵了鼻子走，火山纹回收三银币，星斑回收五银币，晶化的.....”
老掌柜的胡须抖了抖，自顾自端着算盘计算了一通，才咋舌道：“小丫头倒是会算账。”
“听见了？我的会计小姐不喜欢浪费时间。”
“行吧，你也算是我比较熟悉的老客户了，老格罗特是讲究人，不会让你们吃亏的。”老者撇撇嘴角，“因为老格罗特更不会吃亏。”
巨甲虫甲壳这玩意儿是薄利多销的货，许多药剂之中都需要甲壳当中和媒介，总会有用到的时候。
羊皮契约卷轴在药剂坊二楼签定，糖豆趴在橡木账本上核对尾款，鼻尖沾着墨渍的模样惹得安娜哈哈大笑。
“按之前定的分配比例，货品三成利润抽成归你，”西奥拉将钱袋系在糖豆腰间，“今晚请你喝月光蜜露。”
“其实不用......”糖豆的耳尖泛起淡粉，蝠翼不自觉地卷住钱袋，像是护食的幼龙裹住获得的第一枚金币。
她现在也能挣钱了呢！
“之后是巨火蚁的王虫卵，我记得附近有一家蜥蜴人的店常年收购这玩意儿。”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思索了片刻之后在脑海里找到了那家久不光顾的店铺。
“十七颗巨火蚁王虫卵，十桶苹果蜂原蜜，顺带一提，里面有一颗双生卵。”
西奥拉将铅盒砸在黄铜秤盘上，震得柜台后打盹的蜥人药剂师猛然抬头。他颈侧鳃状皱褶因吸入过量清醒药剂而呈现不自然的靛蓝色，金丝眼镜链上串着七种毒牙。
“老兄，你最近没怎么好好睡过觉？”
她熟练地抬手打招呼，虽然半年多不来到访，可她表现得完全不像是个外人。
“睡觉？谁有时间干那玩意儿，夏月可是做买卖的好时候，晚上也不得闲。”蜥蜴人老板耸耸肩膀，“待会我再看蜂蜜的质量，先瞅瞅王虫卵怎么样。”
蜥人伸出分叉舌头舔了舔虫卵外壳：“【永寂回响】的产物？岩浆纹太浅了...，不如隔壁地下城出产的好，那里的巨火蚁虫卵味道更浓郁，岩浆纹也更深。”
西奥拉指尖划过虫卵表面，“但配你店里那批即将过期的耐力药剂恰到好处——这些虫卵榨汁之后刚好可以让你的耐力药剂再保持两个月的药力。要是魔力再浓郁些，我想是要适得其反的。”
“耐力药剂？你怎么......哦，差点忘了是你这么个家伙，这么长时间不来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批耐力药剂我卖出去一半儿了，还剩一半儿，我琢磨琢磨......”
蜥蜴人的指甲在桌面上打着节拍，“能吃下你这一批，一颗两银鹰怎么样？”
“低了。”西奥拉摇摇头，“再加些，这里面可还有一颗双生卵，不管你是孵化还是药用，亦或是转手，都不吃亏。”
“你这可难倒我了，咱也是做的小本生意......两银鹰十铜子。”
“再加七十铜。”
“嘿！你这算是漫天要价了啊，都快三银鹰了，我最多再加三十。”
最终，在西奥拉和店家的拉扯之中，以每颗两银鹰五十铜的价格收购全部十六颗普通火蚁卵，以六银鹰的价格收购那枚稀有的双生卵。
“那些蜂蜜我倒是可以给你们个不错的价格，我这边刚好有个精灵客户需求大量蜂蜜，你们的成色......不错，我能给你们每桶四金币的收购价，合适的话就这么定了。”
“蜂蜜的价格这么高了？我记得去年你这儿还是一桶三金狮。”
“对，高了，今年精灵那边春月里闹了什么事情，蜂蜜产量下跌了不少，今年的进口量可能很大——实际上现在就已经显出来了，出不出？一口价。”
“成交。”
“那就是四十新金狮，顺便问一句，你们没搞到蜂王浆？”蜥蜴店主挑了挑眉，“这可是能卖上价的好东西啊。”
“当然，我们知道，所以留着自己吃。”
“行吧，我还想你要出的话跟我讲一嘴呢，不出就算了。”
栗发少女核算好货价，转头看着在铺子里四处浏览观光的某可爱乖巧的白毛斯普林少女，嘴角噙着笑意。
“不卖了，毕竟我的队伍里现在多出来了一位甜食爱好者，好东西总要留给自家人。”
“不是么？”
第108章 糖豆老婆听故事
“刚才你提到精灵那边出了点儿小问题？究竟是什么情况？”
西奥拉收回视线，重新跟美滋滋收拾货品的蜥蜴人店主攀谈起来。
“嗯？你说这个？那我可就来精神了。”
蜥蜴人老板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像我们这群做生意的，对各个地方的行情最是了解，不过咱不是跑商的，也只能听听自家客户谈及别处的事情。”
他给西奥拉斟了一杯大麦茶，出于礼貌又给另外两位也斟了一杯，甭说她们俩喝不喝，反正他这边的礼节是要过得去的。
“我们说到哪儿了？对，精灵，瞧我这脑子。”
“是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老兄。”
西奥拉轻抿一口，大麦茶的清香在唇齿间回荡，“你这是从哪儿收来的好茶？”
“南境，去年的新麦弄得，去年南境雨热很合适，制茶用的大麦品质比平常高出了不少。算了，还是先说回精灵吧，我怕我这脑子待会儿就又该忘事儿了。”
蜥蜴人店主挠了挠脖颈上鳃附近的鳞片，咳了咳嗓子，“听说从去年年末开始，精灵和半精灵们的关系就闹得很僵了。”
“半精灵？怎么又跟半精灵扯上关系了？”
“怎么不能扯上关系，这关系可老大了啊！”蜥蜴人店主瞪大了眼睛，
“那群想进森国的半精灵想得都快疯了，几乎都是免费在给精灵们打工，大部分精灵们生活在森国深居简出，货品外贸什么的脏活累活有一多半全委派给半精灵了。”
“这个我知道，那得是十年前的时候吧？我记得我小时候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消息。”
“不愧是阁下，您的记性好从小就体现出来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十年前的时候，精灵那边承诺半精灵们只要为精灵王国努力工作，就能拥有进入森国的资格，取得正式的精灵身份，不再被精灵视为低劣杂种。”
“但是眼见着十年过去了，森国边境的半精灵聚居领都快超十五万人了，真正获得了精灵公民身份的半精灵拢共还不超过一千人，这不就炸了吗！”
蜥蜴人绘声绘色的讲述着，西奥拉则低头沉思。
半精灵问题和半兽人、半魔族、半血族等混血都是历史遗留问题。
半精灵大多数是王国时代的贵族利用捕奴队在精灵王国地区捕获到的精灵售卖到人类诸国之中，和人类交合诞下来的混血种——他们的人生经历通常都不怎么美好。
而其中一小部分，则是在魔族入侵之后，魔族给精灵们留下来的历史创伤，这部分半精灵半魔族比上述带人类血脉的半精灵在精灵社会中更受敌视。
而相较于泰卡斯帝国建立之后，废除一切歧视制度，各种族、各混血种族一律平等的种族政策不同，精灵王国（以白银精灵为主体种族建立的森国联合）依然严格遵循古代隔离制度，拒绝承认半精灵、乃至受过外族玷污者的精灵身份。
只允许半精灵在森国外围的过渡边界搭建居住所，名义上接受精灵统治，但实际上除了收税之外根本得不到任何保障。
“这种方式说实话，半精灵就算心里再不爽，为了在名义上接受精灵的保护，放十年前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蜥蜴人店主吨吨吨一杯大麦茶下肚，打了个水嗝，“毕竟跟半兽人、半魔族的境况比起来，精灵对半精灵待遇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至少没像兽人似的纯把半兽人当奴隶伺候。”
在王国时代，帝国新历开始之前，大多数混血种在哪一边都是不讨好的存在，处于两头挨骂的两头堵状态。
但是在各混血种之中，唯独半精灵是个例外。
虽然半精灵无法融入到原生的精灵社会当中，但是人类社会从上古的王国时代就对半精灵保持着相对友善的认知亲善关系。
——他们不像纯血精灵那样高不可攀，却也有着超越人类的美感和半尖的耳朵，通常也会讲人族通用语和精灵语。
这个世界终究是一个看脸的现实世界。
相较于与精灵文化的格格不入，在人类世俗世界生活的半精灵反而能更好的融入人类世界。
在泰卡斯帝国建立之后，这种文化与血脉的融合更加凸显，获得帝国国籍的半精灵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帝国人，对半精灵的种族身份认知大大减弱。
甚至他们在公共场合会先说自己是帝国人，然后才会讲自己是半精灵。
这部分半精灵也被称为【泰卡斯归化主义者】，简称【归化者】。
当然，除了【归化者】之外，自然也就有【未归化者】——也就是那些在精灵王国边境上搭建居住所，为精灵办事的半精灵们，他们试图通过为精灵工作获取价值而重新融入到精灵社会当中，重新回归到【精灵】的身份认知上。
这一部分半精灵也被称为【精灵原教旨主义者】，简称【原教旨】。
“关键是那群精灵是真把原教旨当半精灵整啊，派的活都干了，血脉提纯仪式没有也就算了，到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捞到，对于那群原教旨来说不就炸了吗？”
蜥蜴人老板打了个哈欠，
“我有个那边的客户就是半精灵，给精灵权贵做事的。他说今年春天的时候森国东境半精灵社区组织了一次为期五十天的大罢工，直接造成精灵王国东境三分之一的农业生产停摆，没有半精灵那群两脚泥的半精灵崽子帮精灵们干活，光靠那群精灵老爷的魔法能有多大产量？”
他擤了擤鼻涕，“毕竟，魔法又不是万能的。”
“这倒是，最后怎么解决的呢？”
“怎么解决？没解决啊，现在那群原教旨半精灵还跟精灵们冷战对峙着呢，也不知道精灵的长老院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勾当，把半精灵们逼到这个程度了。”
老板撇撇嘴，“不过也多亏了他们整了这么一出，不然咱这做进出口贸易的可挣不了这么多小钱钱。”
而不知何时，在铺子里闲逛的糖豆已经回到了前台的座位上，专心的听蜥蜴人老板讲国际时事，听得那叫一个如醉如痴。
“那些半精灵们，一定很愤怒吧？”
少女的蝠翼抖动，为那群得不到回报的半精灵感到同情。
“愤怒？确实是有，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半精灵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蜥蜴人耸耸肩，“有的半精灵早就被精灵的那套叙事给彻底洗脑了，觉得自己只要努力为精灵工作，就一定能够获得精灵身份，回到森国享受精灵的幸福生活。”
“所以他们认为不是精灵对待他们太苛刻了，而是他们自己工作不够努力，没有达到精灵们的期待值，所以以后必须得更加努力才行。”
老板思索着，“我记得勇者大人当年对这种类似的情况好像有过定义，叫啥来着？”
“皈依者狂热！”
糖豆抢答道。
第109章 糖豆老婆在思考
“对，就是这个词，皈依者狂热。”蜥蜴人老板眼前一亮，
“看来我是真该好好休息一两天了，脑子是真快转不动了。”
“总归就是这么回事儿，反正从去年开始，泰卡斯以外的地方都不算特别太平，半精灵、半兽人、还有半魔族......诶呀，真得感谢勇者，要不是他和皇帝陛下统一了整个人类部族，我估计也得跟精灵那边一样闹出乱子来。”
“是啊，还好我们有勇者大人，愿勇者的光辉照耀你我，回见。”
“回见，愿勇者带领着你我。”
蜥蜴人老板和西奥拉又攀谈了一阵，交易掉了另一部分散货素材之后，糖豆和安娜便被西奥拉学姐带了出来，准备接下来去死灵区把巨魔的骨架出售掉。
“学姐。”
糖豆头上的蝠耳抖动，少女在直接单独说“学姐”这个词时只会指向一个人，那就是西奥拉。
“怎么了糖豆？”栗发少女放缓脚步，温和道，“感到有些疲惫了么？”
“不，不是这个，还是之前的问题。”斯普林少女摇摇头，“就是关于半精灵的事情。”
听着半精灵的故事，糖豆不由自主地把半精灵的遭遇代入到了自己的遭遇上。
那些半精灵们和她自己一样，都是不被族群接纳的可怜人啊。
“为什么那些半精灵就不能融入帝国呢？”
“这个啊，那我只能说，”西奥拉思索了片刻，随后直视着女孩儿漂亮的琥珀眸子，“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欸？”糖豆诧异了，“这......我们...不能做些什么吗？”
“这句话出自亚历克斯勇者的政论专着《一国建成帝制集权论》，写于帝国成立前的五旬之前，其中就提到了泰卡斯帝国预备建立乃至建立之初遇到的问题以及解决方法。接下来就该涉及历史问题了，我尽可能地讲的通俗易懂一点儿。”
西奥拉咳嗽了两声。
“实际上，帝国即将建立之时，勇者成立的预备帝国筹建委员会就向境内的半精灵们抛出了橄榄枝，允许其作为帝国境内的一支独立种族列入到泰卡斯帝国的大家庭之中，允许其成立自治领，允许其保留旧有的生活习惯，帝国不会对其进行横加干涉，只要接受帝国的实际统治与管辖，一切都好说。”
“但结果就是很大一部分半精灵认为帝国的政策侵犯了他们保有【自由】的权利，认为是对精灵文化的亵渎，所以原教旨们开始大批的撤离帝国，只留下当时占半精灵总人口四分之一左右的归化者。”
西奥拉摊手，摇头叹息，“不用说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糖豆。实际上，勇者在帝国建设之初就已经考虑到了种族与文化融合的问题，也尊重了半精灵们的选择，没有强求那些半精灵们留下。”
“只能说勇者大人不愧是勇者大人，在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的军队以及最强大的武力的情况下，仍然愿意俯下身子倾听并尊重世人的意见，这样的人在整个世界历史上都不多见。”
“对啊对啊，糖豆你没看见我们学院里就有很多半精灵嘛，而且别说半精灵了，就是半兽人，半血族都有......半魔族倒是不多，毕竟他们实在是太敏感了，只能生活在边境区域。”
安娜也开口搭话，虽然平日里少女显得格外不着调，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是凭实力和天赋考进帝国学院的高材生，沙雕归沙雕，基础素养还是有的。
“留在帝国的那部分半精灵成立了半精灵直辖领，受圣埃洛斯堡直接管辖，而离开帝国的那部分——糖豆你刚才也听到老板讲的咯，就那么回事儿呗。”
死灵法师轻松道。
“你得记住，糖豆，种族平等这种东西只有在帝国之内是稀松平常的，在泰卡斯之外的矮人王国、兽人国、精灵国，乃至一些其他散装的小人类王国，混血种受欺辱是随处可见的事情，甚至一些地方还保留着对亚人的奴役与压迫。”
“那......”
斯普林少女蝠翼颤抖，这些事情对糖豆的世界观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对勇者的智慧程度认知又上升了一个高度。
“勇者也无法解决这些问题吗？”
“额......糖豆，咱不能对勇者有这样错误的认知啊。”安娜笑得有点尴尬，
“勇者是勇者，可勇者也是人，他不是神啊。而且就算是神，也解决不了这么多的动乱和纷争啊。”
“圣光女神，智慧之神，战争之神，丰收母神，海洋之神......每个神都能响应虔诚的信徒，但是就连祂们也对此无能为力呀。”
“勇者只是带领着我们把能做的一切做到最好罢了。”
安娜转头看向西奥拉，“西奥拉姐，你应该还记得吧，咱们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当时勇者还在担任帝国魔法学院院长的时候，报纸上登过关于勇者的一天吧？”
“记得，亚历克斯勇者过的很辛苦。”
西奥拉点点头，“早上三点就要起床，先是处理皇宫的政务咨询，然后是学院日常事务、行政改革、教育改革、医疗改革、税务改革......十二点才能就寝。虽然我们小时候勇者就已经卸任了帝国宰相职务，但是工作量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重。”
“勇者曾经说过，目前泰卡斯帝国的疆域已经抵达了当下农业生产、组织结构与信息传递条件下的极限。再大，帝国就难以实控到边境地区，所以对于帝国境外的一些问题，我们也爱莫能助。”
巷尾堆积的腐木箱后陡然传来肉体撞击的闷响，混着断断续续的呜咽，打断了三人之间的交流。
西奥拉的钉头锤法杖立马横在胸前，两位学姐对视一眼充当前排留糖豆于后方压阵。
“求求你们...我真的只拿了半块黑面包......”
半兽人少女的哭喊裹挟着漏风的嘶哑。
她蜷缩在倾倒的空魔药桶旁，左额断裂的犄角渗出浅绿色血液，混着鳞片的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绒毛稀疏的尾巴被踩在布满苔藓的石板上。
冰蓝色魔力流在杖头凝聚成探照灯，照亮了前方三米处的血腥场景：三只绿皮兽人正用骨棒殴打蜷缩在地的身影，皮革护腕撞击肉体的闷响混着压抑的啜泣，在寂静的巷子中显得格外刺耳。
半兽人少女的背影像片被揉皱的羊皮纸，灰绿色皮肤布满新伤与旧疤，破烂的麻布衫下露出嶙峋的脊背——那是长期饥饿留下的凹陷。
她的尾巴被兽人的靴底踩住，指尖徒劳地抠着石板缝，发间沾着的腐叶与尘土。
“滚远点！血旗部落处理家事！”刀疤兽人将钉锤砸进地面，溅起的碎石击打在安娜的法袍上。
“根据《帝国废奴令》第七章，任何在帝国境内的奴隶交易......”
“少他妈掉书袋！”独眼兽人扯着那少女脖颈的禁魔项圈，露出下面溃烂的疤痕，“这小杂种是我们在荒原买来的混血野狗！她的血里流着肮脏的精灵诅咒——”
粗壮的绿指掐住半兽人少女的尖耳，“连帝国户籍都没有的垃圾，轮得到你们充善人？”
第110章 糖豆老婆拯救少女
“我特么管你是哪个狗屁荒原还是劳什子冰原来的特么的狗畜生，在特么的帝国就特么的给我特么的遵守特么的帝国的法律，特么的兽人老粗！”
死灵法师少女的这一通嘴炮输出显然把兽人们骂懵了一瞬，“这里是特么的帝国商贸街，禁止私刑，懂吗，土包子们！”
她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亡者符文，亚维利的骨架从阴影中浮现，魂火眼窝喷出淡蓝色磷火，在兽人背后投出巨大的骷髅投影。
为首的兽人转身，鼻环挂着的腐牙项链叮当作响：“死灵法师管得着奴隶管教？”
他的护腕刻着部落图腾，指甲缝里嵌着凝固的血垢，“这贱种偷吃了我们当时东西，按部落规矩该打断三根骨头！”
“我特么都说了这里是帝国，你要是听不懂通用语，那我就再用兽人语说一遍！”安娜恶狠狠地骂道，“还是说你想吃市场监管司的铁棍子了？”
“可她偷吃了我们的东西，还不止一次！”另一个兽人晃动着带倒刺的皮鞭，按部族规矩，偷一罚十！赔不出来就得挨打！
鞭梢抽裂的空气掠过糖豆鼻尖，几根银发被劲风切断，慢镜头般飘落在半兽人少女开裂的唇瓣上。
蝠耳捕捉到少女微弱的抽泣，望着地上少女的惨状，少女才真正理解什么叫【种族平等只有在帝国是稀松平常】的。
瞧着这三只兽人娴熟的动作以及半兽人少女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在来帝都之前，他们怕是没少对这女孩儿动用私刑。
“你们是从哪儿把她弄来这儿的！说不清楚我就叫市监司的人把你们统统带走挨棍子！”安娜甩出法杖，杖尖亮起示警魔法，仿佛下一秒就要呼叫支援。
“叫就叫！谁怕谁！我们走的程序完全合乎你们帝国的法律，到时候谁有理还两说呢！”
为首的兽人叫嚣道，单手拎起瘦弱到皮包骨头的半兽人女孩儿，“仔细瞧瞧她的奴隶契约符文，这是兽人魔法！在兽人境内接受的奴契！”
他扯开那瘦弱少女的衣领，露出后颈的奴契符文——那是用兽人的血刻下的咒印，边缘泛着病态的青色，“她爹用三袋黑麦还有她换得了我们部落的庇护，这贱种生来就是奴隶！”
西奥拉的眼神顿时阴翳下来，的确，兽人国度依然承袭着奴隶制，兽人的奴隶在帝国境内虽然是打擦边球的存在，但也不能硬说他们触犯帝国法律。
“那你们想怎么样？！”
安娜咬了咬牙，随后想到了什么，指着被兽人砸出来的地面深坑狞笑着说道，“你们破坏帝国公共财产，市监司管不了你们，城建司可有的是办法处罚你们！青石板和地基可值不少钱！”
为首的兽人顿时面色一僵，“你！”
他的态度终于放软，“各位姑娘，有话咱好好说嘛，咱也是做的小本生意，实在经不起折腾。”
兽人行商是为了挣钱，不是斗狠，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他还是能分清的。
“把她放了，交给我们，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安娜上前一步，身后的七具骷髅同步上前，死灵法师的招牌有时候就这么好使，全副武装的骷髅齐刷刷上阵，兽人在气势上便弱了三分。
提供亡灵储存空间的亚维利：你牛博一，你拿我的天赋魔法装博一。
骷髅法师的眼眶魂火变成无奈的死鱼眼状，头骨发出只有亡灵能听见的叹息。
“不行！”然而这个提议却遭到了兽人领头的反对，他重重地摇了摇头，“给你们可以，但是不能白给你们。”
“这家伙一路上跟了我们一个多月，一路的吃喝拉撒都是我们管着，本来想着让她当个帮手帮忙给我们卖货，谁成想货没卖出去多少，干粮却吃了个精光。”
兽人的话语显然有夸张的成分，他说话时嘴角漏出几粒未消化的坚果碎，与少女干裂渗血的嘴唇形成鲜明对比。
但凡他们能给这姑娘吃得好一点儿，这姑娘也不至于一点儿好的也吃不上，更不至于这般骨瘦如柴。
“所以呢？”
“得给钱。”
兽人伸出手掌，比划出钱币的姿势，“钱给够，废掉奴契轻轻松松。”
“绿皮杂种的命虽然不怎么值钱，但好歹也是一手货，没被用过，也能生养，你们帝国法律管不到部落的私有财产，看着给吧，别让我们亏本就成。”
他的话让遍体鳞伤的半兽人少女浑身发抖，蜷缩得更紧，尾巴尖无意识地扫过糖豆脚边的阴影。
那截尾巴末端本该有簇漂亮的银毛，如今只剩溃烂的伤口。
兽人的文明程度远比帝国低下，文明也更加野蛮，判断个体价值的几个标准总绕不开力量与生育。
“三个金狮。”少女清泉般的声音刺破恶臭的空气，“我买下她，给她自由！”
为首的兽人上下打量糖豆，目光停在她发间的银饰上：“斯普林族的小财主？”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指甲缝里的血垢蹭过金币表面，“成，三个金狮，少一个子儿——”
“给你了！”糖豆突然提高声音，将金币拍在兽人掌心，金属碰撞声在巷子里格外清脆，她的翅膀微微张开，绒毛因紧张而竖直，“赶紧给她解除奴隶契约！”
兽人掂量着金币，他随后又用獠牙咬试成色，安娜的骷髅发出威胁的骨响，西奥拉的法杖魔力波动加剧，终于让兽人们退缩。
他们踢了踢少女的脚踝，撕毁半兽人的奴契，契约羊皮纸燃烧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然后才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糖豆赶忙跪下身，用丝帕擦拭少女角断茬的血迹，她的指尖传来对方皮肤的温度，比正常人低得多。
“你叫什么名字？”斯普林少女关切的问道，可得到的那颤颤巍巍地回答却让她瞳孔一缩。
“杂种。”
少女抬起头，左眼因肿胀几乎无法睁开，右眼里倒映着糖豆银饰的微光：“【杂种】是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颈间的伤痕还在渗血，可怜至极。
“杂......杂种......”
多么悲哀与地狱的称谓啊。
西奥拉的法杖轻轻点在项圈上，魔力瞬间熔断铁环，断裂的金属在空中裂成两半：“安娜，药剂。”
“好嘞西奥拉姐！”
死灵法师附和道，顺道抬手一个【侦测健康】。
绿色光幕扫过少女身体，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标志，像张写满厄运的星图。
“重度营养不良，中度贫血，多处伤口溃烂感染，虚弱，还生着鳞病。”她对症下药，“先给她喂回血药剂，然后再喂治疗药剂，不然她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药剂加速伤口愈合的副作用。”
糖豆抱起半兽人少女，她体重轻得惊人，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女孩儿在不停发抖，她的尾巴本能地缠住糖豆手腕，鳞片缝隙渗出透明的黏液。
“别怕，以后没人会打你了，不会了。”
那孩子蜷缩在糖豆怀里，闻着对方绒毛间的雪松香气，本就因回血药剂而感到昏昏欲睡，此刻彻底陷入了深度长眠。
“西奥拉姐，这也算是见义勇为了吧？”
“算是，但后续怎么处理她还是个问题。”
第111章 约瑟夫在面圣
“塞纳德，”约瑟夫坐在泰卡斯帝国初代暨当代皇帝的面前，翘着二郎腿，端着醇香的咖啡，叹了口气道。
窗外的暮色正爬上圣埃洛斯堡的尖顶，皇帝书房穹顶的星象仪缓缓旋转，在熊皮地毯上投下十二宫格的淡蓝光斑。
“又有什么事情，值得这么急把我喊来？”他有气无力，语气里带着新婚丈夫被打扰的无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仿佛是被抽掉了骨架似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前脚他还在美滋滋地跟自家妻子逛街，后脚他就接到了某位皇帝的公事通讯。
书房的空气里飘着龙涎香与咖啡的混合气息，与糖豆身上的雪松香形成微妙对比，让他不禁想起傍晚糖豆咬下枫糖脆饼时，嘴角上沾着的糖霜。
虽然这位泰卡斯皇帝在某些事情上偶尔会很抽象，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非常能拿捏，值得给他用专属通讯仪沟通，那绝对是大事儿。
“额，如果我说是一点儿小问题呢？”中年男人模样的皇帝这般轻笑道，他那漂亮的棕色大胡子随之摇曳。
他的指尖敲了敲红木打造的办公桌，桌面上摊开的《帝国疆域图》用红宝石标出了北部兽人领地，翡翠镇纸下压着的正是今早关于勇者雕像遇袭的调查报告。
龙袍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的旧剑伤，那是与友人并肩作战时留下的纪念。
“那我绝对得在你脸上来一拳了，塞纳德。”约瑟夫的靴尖勾起地毯上的狮鹫纹饰，作战时的习惯性动作让皇帝眼皮一跳。
剑圣摩拳擦掌，他应该是帝国境内为数不多的几个敢跟皇帝这么叫板的人物，“玩笑话就说到此吧，那不是你的风格。”
“事实上确实是有些问题，已经有人向我来请罪了。和你预料的大差不差，的确是山德鲁家族的人，安德烈家族虽然没有动作，但是现在正在调查，相信很快就能有个结果。”
塞纳德的语气突然严肃，手指划过桌面上的贵族谱系图，山德鲁家族的族徽被红笔圈住，旁边标注着 “涉嫌资助邪教”。
“这点事情凯瑟琳会处理好的，值得把我叫过来？”约瑟夫挑了挑眉毛，“你总不会又想着把我撸到那个位置上自己当甩手掌柜吧？那这个国家到底该姓泰卡斯还是该姓希尔？”
约瑟夫的靴底蹭过地面的魔法阵，那是防止偷听的隔音咒文，每次启动时都会散发嗡嗡的细响。
前代勇者直言不讳，但凡换成其他人，现在只有人头滚滚这唯一坏结局。
不过谁叫约瑟夫是勇者呢？
“你若是想要，那我给你？”
“谁愿意要那个受罪的要命位置，难不成你早三晚十二连轴转出感情了？觉得那是个宝贝？”
约瑟夫的咖啡杯重重落在橡木桌面上，发出闷响。他想起自己当宰相时，每天处理政务到凌晨的日子，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谁知道呢，反正不少人都觉得这是个至宝，只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坐上它的资格和能力而已。”
塞纳德表情轻挑道，“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兽人酋长国的事情？”
“你的政治感知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倒逆教团】都把我的雕塑给炸了，虽然我个人觉得那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是对帝国国民来说，这已经算是严重挑衅了。”
塞纳德的大胡子颤动了一下，伸手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矮人烈酒，却被约瑟夫摇头拒绝。
——他现在更想保持清醒，想起了糖豆在医院里哭红的眼睛。
约瑟夫叹了口气道：“他们是怎么敢的呢？那个法师审出点东西来了么？”
“倒逆教团，匿名信件，金币交易，只有这些。”
皇帝将审讯记录推到约瑟夫面前，羊皮纸上的字迹被水渍与血渍晕染，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拷问。记录末尾的签名是凯瑟琳的花体字，旁边盖着帝国审判庭的火漆印。
“他是西兰王国人，帝国西境挨着精灵国度的那片地带的小王国，五十六岁，六环法师，为了挣外快才铤而走险接下这一单。他接到的任务只是施展以【高级解离咒】和【高级爆炎咒】为基础的复合魔法，偷渡和撤离工作另有他人负责。”
“他接这一单能挣多少？”
“两千新金狮。”塞纳德吐出这个数字时，仿佛在吐出一颗毒牙。
“就这点儿钱？他至于至于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吗？”
“新金狮兑西兰小金币是一比五，对他这样小国度的法师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塞纳德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灯火通明的帝都。
“......我还是难以理解，恐怕是层层外包给他的，我敢打赌，这笔钱的最初金额超过五万金狮。”
约瑟夫的声音里带着确信，他曾在深渊魔域见过太多这样的交易，顶层的恶魔大公只用几滴血，就能让底层的小鬼为他们赴汤蹈火。
“外包是邪教徒的基本操作，更何况邪恶教派本身就是依靠各种各样来历不明的资助维持运转的。”
塞纳德说道，语气中不乏对那群不上台面的驴马篮子的蔑视与不屑，“但是如果不能根除，那就只算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
“你现在想治本？”约瑟夫语气上扬了些，“倒逆教团是兽人背后资助的事情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壁炉里的龙蜥木即将燃尽，火焰的颜色从橙红转为幽蓝。
“这事儿我当然清楚，想治本是想治本，但问题是现在的条件不成熟嘛。”
塞纳德的语气沉重一瞬，但很快便轻松起来，“然而我们总不能放任这些蚊虫叮咬狮子，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邪恶教派了，必须出重拳！”
说着，他把拳头捏紧，斗志昂扬，一时间让约瑟夫联想到前世的那张某知名教授的着名梗图。
“所以你想怎么办？”
约瑟夫伸手添了些龙蜥木柴，火焰重新旺盛起来，照亮了塞纳德脸上的疲惫。
皇帝的眼角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道皱纹，大胡子里也添了几根银丝，让约瑟夫想起自己镜中的模样——他们都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单枪匹马闯龙巢的少年了。
现在已经是能单枪匹马闯龙巢的中老年了。
更何况塞纳德比他还大些，明年就该一百岁了。
“这不就把你给喊来了嘛！”
约瑟夫：？？？
约瑟夫：......
“合着又把我当苦力使唤呗？虽然是脑力劳动，但是这么晚还把我喊来，我申请加班补贴。”
“帝国公职人员每加班一小时获取五十铜子的报酬，我付你一个半银鹰，不用找了。”
说着，抠门的皇帝便丢出一个半的银币，稳稳地落在约瑟夫的手心儿里。
其中一枚旧银币上刻着塞纳德的头像，却被磨得有些模糊，边缘还缺了一角，像是被某种魔物啃过。
约瑟夫想起帝国国库的丰厚，不禁哑然失笑，这大概是塞纳德故意找来的旧币，用来调侃他这个“清贫勇者”。
“不是......你是真抠啊？一份钱掰成两半花？行吧，一个半就一个半吧，以前给你加班都没加班费的。”
大叔剑圣把银子儿塞进兜儿里，旋即便开口阐述他的方案。
“释放善意，提供资助，挑拨矛盾，加剧对立，制造摩擦，拉拢分化，就这么来。”
皇帝的表情逐渐严肃，他走到地图前，用匕首尖指着兽人部落的蓄奴区，刀刃在魔晶灯下泛着寒光。
“半兽人的处境可比半精灵差得多。”塞纳德提醒道，“对半精灵能用的法子半兽人未必能用。”
“所以我们要稍微改变一下思路。”
约瑟夫悠然道，虽然语气轻松，但男人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沉稳凝重。
“半兽人本身反抗兽人的意愿本身就已经很强烈了，我们没必要在舆论上太过干预——更何况考虑到兽人的开化程度，我们的煽动未必有效。”
“所以你的意思是？”
塞纳德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他的大胡子几乎要扫到地图。
“我想兽人所占据的北部平原虽然降水较少，土壤也相对贫瘠，但总不至于到一点儿农作物都长不出来的地步。”
“而只要稍加耕种，适当地施用一些魔法肥料，长出来一些长枪短矛、铠甲盾牌什么的，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约瑟夫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下一季的麦田收成。
“长出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怎么能从土......哦~~~”
皇帝陛下一开始愣了一下，还想着该不会又是尤利西斯的神奇小法术，而后瞥到某黑心勇者那微妙的表情之后，他才恍然大悟。
随后露出了和约瑟夫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款微笑。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儿......好你个亚历克斯，在这种事儿上还是你心黑啊！你个黑心勇者！”
皇帝的大胡子抖得几乎要飞起来，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赞许与兴奋。他坏笑着，端起咖啡畅快地一饮而尽——然后就被酸涩得吐出了舌头。
“呕，真苦啊这玩意儿，你是怎么喝下一点儿物料都不加的纯黑咖啡的？”
塞纳德皱着眉头，看着杯中残留的琥珀色液体，仿佛在看什么魔物。
“你个混账玩意儿，谁让你一口闷的，这东西得慢慢品才行！”约瑟夫白了皇帝一眼，“没品位的东西。”
“哼，你有品位，你品味高级，你娶十八岁斯普林姑娘当小娇妻。”塞纳德嘴臭道，“那孩子比凯撒还小三轮不止！”
——凯撒是前勇者小队里的神官，塞纳德的长子。
“......我记得不让凯瑟琳告诉你的，难不成是尤利西斯？”
“就不能是我闲的没事儿时审查民政司婚姻档案的时候发现的？”
“你能有这么勤快？我当宰相的时候你可不这样！我更怀疑是【影】们告诉你的。”
剑圣的语气里带着调侃，却在提到 “影” 时，眼神不自觉地扫过书房的阴影处——那里似乎有微光闪过，是帝国暗卫的标志。
“瞧不起谁呢亚历克斯！圣埃洛斯堡附近的婚姻登记档案我偶尔还是会翻一翻的！”
“谁叫你那假名那么明显，那么老长一串，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清单上一眼就能瞅见，跟你真名差不多长了都！”
约瑟夫：......
喵喵的，草率了。
早知道假名不起这么长了。
“……好吧，塞纳德，你赢了。”
第112章 糖豆老婆聆听黑暗现实
“半兽人在兽人国度中的地位非常低贱，和王国时代王国中的亚人同等地位。”
路上，安娜打头阵，亚维利背着熟睡着的【杂种】，西奥拉与糖豆并排，讲述着半兽人的历史。
“他们的来历想必糖豆你应该也能想到，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强暴......或被强暴，所诞下的混血杂种。”
“精灵和兽人是世仇关系，而人类与兽人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也称不上友好。虽然在大陆战争时期进行了短暂的合作，但是这种合作关系在战争结束之后很快便分崩离析。即使有勇者建立的【大陆联合议会】作为中间的谈判调停机制，但是各国各种族之间的小规模摩擦仍然持续不断。”
“兽人族群按照肤色主要分为红皮兽人、黄皮兽人、绿皮兽人、紫皮兽人、黑皮兽人与蓝皮兽人，以及其他少数肤色的族裔，占据大陆北原以及冰原一带，分布范围很广，但大多数只是松散的部落。目前帝国北境的兽人酋长国，也只是受兽人大酋长龙牙一世靠个人威权统合的松散邦联。”
西奥拉讲解的很仔细，几乎是从兽人的历史起源讲起，一直讲到龙牙一世如何依靠原初部落在大陆战争时期积蓄力量最终统合部落建立邦联。
“龙牙一世很有政治抱负，有一些小道消息声称他很推崇亚历克斯勇者构建的一些制度和思想体系，但是很难辨别真假，不过他自己本身想让兽人部族从原始部落制过渡到帝制的想法是有目共睹的，只是推行的难度太大。”
“但这就有点儿扯远了，我们还是得回到兽人国度的历史上来。龙牙一世在统合建立酋长国之后一直试图进一步融合各部族，然而旧有的习俗残留影响依然很大。
绝大多数的兽人野蛮传统保守且未开化，各部族的实际统治者仍然是内部掌握军事权的族长和掌握魔法知识与祭祀权的祭司巫医。”
“而且由此保留的奴隶制一直是兽人国度维持军事战斗力和农业生产的重要支柱。”
“和泰卡斯帝国不同，帝国军队在勇者在任时期已经从佣兵制转为专门职业制，依托勇者军团的原始建制构建起了现代职业军队：帝国国防军和皇家骑士团、皇家魔法军团就是改制代表。”
“而土地制度也从封建贵族所有制与农奴制转变为以泰卡斯皇帝为核心的皇帝集权制。泰卡斯帝国的全部土地均为皇帝所有，泰卡斯皇帝代表整个帝国的意志，为帝国公民负责，一切土地所有权归于皇帝，公民只有使用权与转让售卖使用权的权利，而没有所有权。
这种架构大幅度摧毁了旧的王国时代的封土贵族土地所有制——虽然我们这些旧贵族家庭出身的的确受了影响，但总归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
西奥拉说道，她就是出身纽森堡郡治下的男爵小贵族家庭，在自由之战时期没有站队旧贵族，所以帝国只是收走了家族庄园的所有权，但庄园仍为家族运营。
——从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对开明贵族的妥协和友善对待，毕竟政治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但是兽人国度没有经历这一过程，他们只是完成了名义上的统合，实际上各土邦仍然各自为政，保持着各自的相对自主，掌握肥沃牧场、河流与盐井的仍然是各自部族的实权人物，没有完成真正意义上的集权化。”
“兽人国度的主要战力是各部族推出的代表构建的松散骑兵部队，以及骑兵们统帅的奴隶扈从。这些奴隶扈从在战时为骑兵们休整军备，喂养战马，非战时则作为牧奴为部落放牧，以此来维持生存。”
“牧奴主要由老弱兽人和半兽人构成，也包括因部落冲突战败的正常兽人。而为了防止奴隶逃跑，他们不只会给奴隶铭刻奴隶魔法烙印——事实上，铭刻魔法的花费不小，只有富庶部族才会这么做。”
糖豆闻言瞥了一眼【杂种】脖颈上正缓缓愈合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似的，喘不过气来。
“所以，其他奴隶很容易逃跑吗？”
斯普林少女耳朵耷拉着，双手十指相扣，感到很痛苦。
“不，她们会被直接砍断脚掌。”
女孩儿瞬间抬起头来，满眼震惊与恐惧，“直接...砍断......脚掌？”
“嗯，确切来讲，是把脚踝以下的部分直接砍掉。”西奥拉扶了扶眼镜，虽然她理性且平淡，但是在讲述到这个事实时，也感到有一些沉重。
“雄性奴隶因为要承担更多的劳动，所以通常会被刺上奴隶契约而不会受肉刑，但雌性奴隶则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成本，只要砍断双脚，她们就很难逃跑。而和雌性奴隶组建家庭的雄性奴隶因此也无法轻易逃离，就算真的要跑，可由于携带着受过肉刑的家眷，很快也会被追捕者追上——比人类的王国时代还要黑暗与野蛮。”
这种野蛮的习俗在兽人文化中被称为“去足礼”。
“奴隶没有权利，他们只是财产，财产是不能逃跑的。”
“这姑娘看上去年纪不大，应该是那支兽人商队在行商的路上随意买来的半兽人奴隶，因为要着急赶路，所以没有直接在途中给她进行“去足”，但是被带回兽人部落的话，就难说了。”
“可是，兽人们为什么要在路上把她买下来呢？”
糖豆无法理解，既然雌性奴隶在兽人国度地位低下，那又为何在前往行商的路上购买呢？
在返程时顺带捎上不是更节省粮食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有利可图呗。”
安娜说道，语气中不无对这位半兽人奴隶少女的同情，
“她能碰上咱们算是走运了，帝国禁止各种形式的奴隶贸易，但是支持解放奴隶的行为，帝国会为付出金钱将奴隶转为自由民的公民提供物质奖励和锦旗荣誉，而一些边境兽人就嗅到了这样一个【商机】。”
“他们会在行商的路上主动购买一些品相好的半兽人奴隶，卡着边境口岸的商队人数上限进入到帝国境内，并且刻意虐待这些家伙，让他们过的更凄惨一点，看上去更值得同情。而一些看不下去且手里有些闲钱的帝国人就会出手相救解放他们。
这样，一种变相的【奴隶贸易】就完成了。”
“帮忙给他们守摊位卖货品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而已，实际上这孩子自己本身就是这一趟行商的添头之一，挣多挣少不要紧，反正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就拿糖豆你为释放她而抵出去的三枚新金狮来说，在边境之外，足够买三十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半兽人奴隶。”
“而如果半兽人奴隶的骨相不错的话，他们甚至会在壮年阶段，骨骼发育到巅峰时被处死......一般是勒死或溺死，这样不会伤到骨头。然后将尸身骨架作为商品来贩卖，有时候比卖活奴隶的价格还要高。”
死灵法师今天一上午都没搞抽象，跟在身后的骷髅法师也保持着沉默，通过仆从契约，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主人心情不算美妙。
“在帝国之外，生命真的非常不值钱。”
第113章 糖豆老婆大开眼界
“很黑暗，很残酷，对吧？”
瞧着身边垂下头来，耳朵也耷拉着的斯普林少女，西奥拉的语气放轻了些。
“......嗯。”
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原以为半兽人的遭遇顶多和自己幼时的经历相差不大而已，无非是不被族群接纳，就像精灵和半精灵的关系一样。
结果......这一对比之下，少女寥落寂寞的童年都像是在天堂里一样了。
“但是在勇者结束王国时代之前，人类王国与兽人国度的野蛮程度其实相差无几，只不过王国贵族们明面上看过去更【体面】一些而已。”
西奥拉的声音混着雾气中的腐叶味，她想起学院图书馆里的古籍记载，人类贵族的 “血之晚宴” 与兽人的奴隶育种场同样残酷。
“勇者的功绩远不止世人称颂的那些，他为我们留下的这些无形的财富也值得我们重视，只是许多人的头脑无法企及勇者的高度，看不到勇者的愿景。”
西奥拉喃喃道，眸子在一瞬间变成深蓝色，旋即又恢复正常，“不讲了，再讲下去你的【历史通识】就该被我讲完了，还是留给学院的教师细细解读吧。”
栗发少女这般说道，随后在死灵区的入口处站住了脚。
入口笼罩在灰绿色的雾气中，雾气里漂浮着细小的骨屑，西奥拉的钉头锤法杖划出一道冰蓝色轨迹，在雾气中辟出一条短暂的通道，露出隐藏在雾中的骨制拱门。
“身份。”
隐匿在黑袍阴影之下的执勤者低声说道，带着死灵法师惯有的沙哑。
他的黑袍边缘绣着亡者符文，袖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紫黑色，那是长期接触死灵能量的标志。
糖豆的蝠耳捕捉到他心跳缓慢，但仍然有力，是活人无疑。
“安娜安娜安娜安娜安娜，照理说我刷脸应该能进来的吧？山姆大叔你总不至于不认识我这张青春靓丽的漂亮脸蛋吧？”
少女从腰包里掏出她的死灵法师证明，亮在执勤者面前。
帝国商贸区管理最严格的就是死灵区，其他人想要进入交易必须以有合法证件的死灵法师带领才行。
“例行检查而已，这是规定。”
山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瞥了一眼，随后抬手示意安娜把证件收好，“快到期了吧？记得定期去注册。”
“忘不了的，年度注册嘛，我上年秋月末去魔法部盖的戳，还早着呢。”安娜收好证件，顺道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过你今天怎么这个打扮？法师黑袍都穿上了？难不成死灵区今天有什么活动？不像是大叔你的风格啊，我没见过大叔你穿黑袍啊。”
她好奇道，伸手去拉执勤者的法袍，然后便被后者灵活的躲开。
“咋了，还不让看啦？”
“......至少今天不行。”山姆整理法袍，把整张脸都遮挡在兜帽之下，不露出来一丁点儿皮肤。
“为什么啊？”
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她的手指已经触到山姆的兜帽边缘，随时准备扯开。
“你这丫头怎么老是问东问西的，不去做买卖了？”执勤者转移话题道。
“不是，我就纯好奇啊，到底有啥事儿啊，别到时候我带我小伙伴儿们进去了发现咱这帮人全披挂齐整的，吓我朋友们一跳啊！”
少女法师也急了，山姆越不让她看，她的好奇心反而就越重，心里跟被小猫挠痒痒似的。
山姆：.......
“等等，该不会是你被邪恶教派渗透了吧！其实袍子底下根本就不是你！我现在就联系市监——”
“我是真服了你这丫头，好奇心怎么就这么强呢？”
山姆见状，终于叹了口气，知道再也瞒不住眼前的麻烦精。
执勤者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拉下遮盖严实的兜帽，露出对于安娜来说不算陌生的面孔。
然而与此同时的，还有一道亮瞎众人的闪光陡然出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娜笑得肚子疼，前仰后合地，“我去，哈哈哈哈哈哈！”
“大叔......你头发呢，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造型，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怎么就突然剃光头了呢大叔？给个解释啊？好滑稽啊！”
她当场笑了半天，身后的西奥拉尽力绷住嘴角，糖豆的嘴角也止不住的上扬，实在忍不了的时候就捂嘴假装咳嗽，实际上却是在偷笑。
身上背着【杂种】的亚维利虽然没有笑出声来，但是颅骨中的魂火忽大忽小，变化频繁，虽然没有笑声，却用骨节敲击出欢快的节奏。
“想笑就笑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昨天晚上......”
名为山姆的死灵法师挠了挠光滑的后脑勺，兜帽摘掉之后，自暴自弃的他反而渐渐放开了自我，说话也不支支吾吾了。
“昨天我预定的白银骷髅到了，做骨油保养的时候忘了时间，于是被气头上的莉莎敲了闷棍，然后醒来就是这样咯。”
山姆摊手，他口中的莉莎正是他的妻子，四阶盗贼，的确是敲闷棍的行家。
不仅剃光了他的头发，还给他光滑的大脑门上恒定了一整天的【闪光术】......
提到妻子，死灵法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温柔，仿佛光头的尴尬也变得微不足道。而安娜笑得更厉害了，她想象着莉莎发现丈夫沉迷骷髅保养时的愤怒表情，不禁笑出了眼泪。
“好惨，不过也是大叔你活该啊。”她咋舌道，“希望大叔你以后长点儿记性。”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他满口答应，不过安娜却是不怎么信的——因为她自己就是个胶......咳咳，死灵法师。
“行，那就祝大叔你的头发早点儿长出来。对了，戈尔戈的铺子开了吗，我准备找她出批货。”
安娜终于收起笑声，恢复了死灵法师的专业态度。
“已经开门了，推门直接进就行，你们搞到异种骨架了？”
“嗯，搞到了一些，需要给你留一具吗？”
“这个就不必了，我更喜欢死灵界的原味骷髅。”
山姆摇了摇脑袋，在登记簿上记上安娜一行的访问记录之后就给她们放行了。
登记簿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门卫的心思还在自己的光头上，心里暗暗发誓绝对不能再被别人发现了。
“那行吧，我也挺喜欢原味骷髅的，但是齁贵啊，还得继续肝素材才行。”
安娜挥了挥手，带着众人走进死灵区，雾气在她们身后重新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作别门卫，安娜领着两人一骷一【杂种】七拐八拐，约莫五六分钟之后，才在一处死灵气息很重的小店门口停下。
店铺的招牌是用巨大的飞龙脊椎骨制成，中心处刻着亡灵语与通用语双语的 “戈尔戈的骨库”，脊椎骨的顶端插着一面破烂的死灵旗帜，旗帜上的骷髅头图案已经褪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浓郁的怪异味道直冲糖豆鼻尖，熏得她流出生理性眼泪，一旁的西奥拉见状给她上了一道【气息隔离】，然后又递出去一对鼻塞。
“戴上吧，亚人第一次接触这么浓郁的死灵气息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良反应......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会直接吐出来，看来是我想多了。”
“额，其实还好，西奥拉学姐。”她抬手揉了揉鼻尖，表示自己状态还不错，“以前饿肚子没东西吃的时候糖豆偶尔也得吃腐尸的啦，嘿嘿，也不算太陌生。”
女孩儿笑得很灿烂，如果她自己不说的话，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究竟都经历过哪些困境。
“先提个醒，刚进去可不要太惊讶，”安娜握上店铺门把手，“戈尔戈是个很胆小的——”
“巫妖。”
第114章 糖豆老婆遇见巫妖
把手上缠绕着干枯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个个小骷髅头铃铛，开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内涌出的死灵气息比门外更浓，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秩序感，仿佛有人精心整理过。糖豆的蝠翼尖轻轻颤动，她感觉到了强大的死灵能量波动，却没有感受到敌意。
店内的墙壁由无数骷髅头堆砌而成，每个骷髅头的眼窝中都嵌着荧光苔藓，照亮了整个店铺。
中央的展台上摆放着各种骨架，从普通的人类骷髅到稀有的巨龙骸骨应有尽有。
漂浮在展台上方的是一具穿着华丽法袍的巫妖骨架，颅骨上镶嵌着各色宝石，手中的权杖顶端是一颗封存跳动魂火的蓝宝石。
“欢迎光——”
“戈尔戈妹妹！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戈尔戈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动，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然而不等祂把话说完，一道仿佛比声音还快的黑色闪电就扑到了巫妖的身上......确切的说是巫妖的骨架上。
“mua~mua~mua~mua~mua~mua~mua~mua~mua~，唔唔唔唔！这材质，这纹路，这骨油保养，唔，好香好美啊~”
刚进店门，某忘情了、发狠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的少女死灵法师便对着戈尔戈一顿猛亲，要不是怕戈尔戈真的生气，她没准儿还会试着含上两口。
西奥拉：......
糖豆：......
亚维利：......
“显而易见，安娜刚才让你别惊讶的意思不是让你因为戈尔戈的巫妖身份而惊讶......”
西奥拉伸手捏了捏眉间，看上去格外头疼：“而是眼前这一幕......真庆幸泰卡斯帝国还没出台《死灵亵渎法》，不然安娜这家伙一天里能进八回局子。”
是的，安娜口中的【戈尔戈很胆小】是拿她自己当对照的。
那特喵的这个世界上还有不胆小的吗？！
“安娜小姐，请你自重！而且不要叫我妹妹！”
戈尔戈像是扒拉一块狗皮膏药似的费了狠劲（实际上根本就没用力）把某痴汉死灵法师少女从自己的骨架上拉扯下来，
“你不能因为我是巫妖就这样肆无忌惮，而且我比你太奶奶都大！”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法无禁止即可为，再说戈尔戈你又没反对。”
被扒拉下来的安娜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物，看不过眼的戈尔戈只好大发慈悲的施展一点儿小法术，帮助女孩在短时间内恢复原样。
“那是没反对吗？那是我根本来不及说！”
收拾齐整，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法杖在安娜脑门上轻轻一敲，疼得少女抱头蹲防，再无初次进店的嚣张气焰。
这下，戈尔戈的小脾气才消了下去。
“巫妖......糖豆还是第一次见到巫妖。”
斯普林少女喃喃道，她先前只在先生书房里的通识魔法书与冒险小说里了解过巫妖。
一般的话本小说里都会把巫妖塑造为拥有数不胜数的财富但内心十分恶毒的反派角色，主要作用就是给小说里的主角小队爆金币。
不过从历史上来说，许多巫妖也确实不是啥好东西。
巫妖是数量极其稀少的高智慧死灵个体，但普遍实力强大，平均都有七环法师的力量，全部力量爆发时足以在一夜间将一整个标准子爵领化为死地。
根据凭依物的不同，巫妖被划分为骨巫妖、尸巫妖与魂巫妖。但这只是根据材质划分，三者在实力高下上没有明显区别。
尽管巫妖个体们都很强大，但仍然逃不过畏惧阳光的本质，无法在阳光下生活，只能在雾气浓度极高或死灵气息极重的区域生存。
祂们的起源众说纷纭，神弃说、元素说、怨念说等等，主要定居在死灵界。相传上古时代还有人工创造巫妖的方法（不是法师的巫妖转化仪式），但具体已不可考，泰卡斯境内现存的巫妖多是近五百年内自然诞生的年轻个体。
至于存在个千八百年甚至万年的主世界邪恶老不死去哪儿了这个问题，某位特别喜欢把旧事物扫进故纸堆的“慈父”勇者应该很有发言权。
【哪儿来的骨头架子？】
【我还以为是野骷髅小僵尸呢】
【战线盲区】
【直接推平了】
【跟我的圣剑和人民去说吧】
【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但你可不能好好活着】
戈尔戈就是一只三百年前在帝国西境自然诞生的巫妖，一只天然的骨巫妖，同时也是一只接受了勇者的【思想教育】后归化的合法死灵子民。
而对于一位传统的死灵法师来说，拥有一只货真价实的巫妖，是仅次于拥有一只骨龙\/尸龙的远大梦想。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安娜小姐，请你自重！我今天白天还要做生意，没时间和你玩过家家！”
“那今天晚上怎么样，今天学院没有晚自习，晚上是不是就有时间和我一起玩了呢？”
戈尔戈：......
讲真的，你很难在一副骨头架子上看到茫然无措，但现实是，糖豆此刻就看得一清二楚。
但在西奥拉眼中，这无非就是她们之间的友好互动罢了。
安娜是死灵法师不假，但仅凭死灵法师的身份远远不至于让戈尔戈这样的高阶巫妖以面对友人的方式来招待。
尽管这位巫妖阁下嘴上满满都是嫌弃，但是暗中的魔力波动却总是在悄无声息的调整店铺中各种物品的摆放，生怕安娜的大幅度动作把自己给伤到。
好消息，戈尔戈很欣赏安娜的活力。
坏消息，安娜的活力对于戈尔戈来说太活了，活得她都感觉有点死了。
“好了，玩闹就到此为止吧，安娜小姐，你今天来光顾我的小店有何贵干？”
“就不能是我想你了想和你贴贴了嘛~”
“请不要恶心我，安娜小姐，不然你的屁股就该遭殃了。”
巫妖戈尔戈抄起她的宝石法杖，口无遮拦的死灵法师少女终于老实了些——但也有限。
“好吧好吧，戈尔戈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不可爱。”安娜终于正经了一点儿，撇了撇嘴角，“是正经事情，我们整到了几具巨魔骨架，顺道还想向你请教几个小问题。”
“可爱这个词对我们巫妖来说可不适用，更契合我们的词汇应该是【止儿夜啼】。”戈尔戈飘到小店中心，“把骨架放出来，我看看成色。”
糖豆闻言立马启动储物戒指，把那二十具剔干净皮肉的巨魔骨架丢了出来。
“十四具三阶巨魔骨架，六具二阶巨魔骨架，其中十二具壮年，四具青年，六具青少年，品相不错，但剔骨的手艺有待提高——骨头上留下来的划痕不少。”
“没办法啦，我们这次攻略地下城时间很赶的嘛，一天内处理二十具骨架已经是最大产能了，说吧，你能开多少价？都是老相识了，别压价太狠呗？”
安娜不动声色的朝戈尔戈身边靠，少女靠近一步，戈尔戈后退一步，靠近一步，后退一步，靠近一步，后退一步.......
于是，一法师一巫妖玩起了绕圈圈。
“她们两个，是在玩什么游戏吗？”糖豆扭头朝西奥拉问道。
“或许吧，反正她们两个也是老相识，高阶死灵和死灵法师总会有共同语言。”西奥拉说道，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怎么信。
“回收的话，我可以开这个价......”
第115章 糖豆老婆大受震撼
“二十具巨魔骨架，如果骨头上的划痕瑕疵没那么多的话，我可以给到一百一十金狮，但是现在......一百零五金狮吧。”
戈尔戈扫视一眼地上的骨头架子，“三阶巨魔的骨架，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货色，能给到你一百零五金狮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可不要得寸进尺。”
巫妖端着法杖警告道，重点盯防的就是脸颊鼓起的安娜，生怕她下一秒抽风又扑到她身上来。
真的是，她身上有什么好扑的？一身高浓度的死灵魔力，接触的太多对活人来讲不是好事。
——即便安娜是死灵法师。
“好吧，折算下来每具骨架五金狮，嗯，比我预想的还多了两金狮。”少女死灵法师嘴角勾起，俏皮一笑，“看来直接道到你这儿来是个好主意。”
“那当然，戈尔戈专门倒卖异种骸骨，圣埃洛斯堡没有人比戈尔戈更懂这些非人的骨头。”
戈尔戈巫妖自卖自夸道，“还有别的事情么，没有的话——”她就送客了。
和巫妖接触的太多会让生人不可避免的朝着死者的国度滑落，巫妖得时刻提防着安娜这家伙。
“有的，戈尔戈妹妹，有的！”
“都说了不要叫我妹妹！”
“但是重点不是这个！”
安娜以更高的音量盖过戈尔戈的嗓门，“现在是我朝你问问题，你只管照做就好了，顾客的需求高于一切的道理不懂吗？！”
“好吧！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智障问题想要朝我寻求解答！”
戈尔戈作环抱态，魂火静静的燃烧，一副傲娇的样子。
“首先就是这个家伙，”安娜拽着亚维利走近上前，示意她把【杂种】平放在地上。
“半兽人？我这里只接收现货，可不要预制菜，你是要我亲自动手么？”巫妖语气轻快道，然后冷不丁的就被安娜踹了一脚。
这一幕让亚维利的魂火黯淡了一瞬。
【妈呀，这位是堂堂七阶巫妖吧？再进一步晋升至八阶史诗就是可以自称冕下的存在！】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这疯婆娘踹了一脚？】
【关键是对面好像还没生气！】
她的魂火里闪过无数思绪，此刻的亚维利才终于意识到，那位大人为她找寻的这位法师主人是如何邪门的存在。
“说什么呢，这孩子不是货，都说了来你这儿解决一点小麻烦，听不懂人话是吧。”
安娜故作生气道，也不知是不是糖豆的错觉，她好像感觉到眼前的这位巫妖大人此刻有点尴尬的样子。
应该是错觉吧？
应该是吧？
死灵法师少女抄起法杖 ，一个【法师之手】把半兽人少女破烂的粗布上衣撩起，“她得了鳞病，而且非常虚弱，你应该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鳞病......”巫妖口中呢喃，俯下身子详细观察【杂种】身上生长出来的异型鳞片。
“覆盖面积...上半身，主要集中在胸口和腋窝处，腹腔重度凹陷，营养不良。手腕和脚腕也有所分布......我翻个面...果然背面也有。”
她的死灵视界扫过半兽人少女干瘦的身体，“和骷髅相差无几——也就蒙着一张皮。”
戈尔戈直立起来，“典型的鳞病晚期症状，而且感染的是蓝龙血，但是浓度很低，也有可能是蓝龙属的亚龙的，所以才出现这么严重的问题。”
鳞病，顾名思义，一种全身长满鳞片的疾病，多发于真龙种与亚龙种聚居的区域，病原主要为真龙或亚龙的血液。
大陆上的确存在龙脉战士或龙脉术士等类似的职业，其主要晋升途径就是需要沐浴真龙之血，但这并不代表沐浴龙血就全无风险。
只有龙血新鲜趁热、血量特别充足且沐浴者本人有足够强大的体质与意志才会发挥其增强实力的作用，沐浴者才有可能获得【龙化】【半龙化】【龙语魔法】等后生天赋。
然而上述条件但凡缺了一点，那么龙血的力量就会化作诅咒，把沐浴者扭曲为全身长满龙鳞和龙角的怪物。
亚历克斯勇者曾经对这种情况有过定义——【龙血影响下的血脉崩溃】。
而【鳞病】就是这种血脉崩溃的弱化表现，患者在接触真龙或亚龙少量血液之后产生的皮肤疾病。
【鳞病】无法自愈，目前尚未发现有效的药物治疗手段，生命治愈魔法只能加速鳞病的生长速度，而圣光神术对鳞病有明显的抑制作用，但也仅能抑制，无法根除。
“因为鳞病是活的，它就像是一种龙脉寄生物，寄生在了宿主的身上。生命魔法当然对它没有效果，因为它也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且活性通常比宿主更高。”
巫妖探出指骨，骨节前端在【杂种】身上的龙鳞上轻轻划过，原本翠蓝到妖艳的鳞片迅速发灰腐败，纷纷脱落。
“但有弊也有利，当宿主的生命能量充裕时，寄生的鳞病会疯狂汲取宿主的营养来壮大自身；而当宿主体质衰弱，生命能量不足以维系自身生存时，这些鳞病就会设法保持宿主的活力，让她尽可能地保持【新鲜】。”
戈尔戈的话并不是无的放矢，事实上，她其实就是在点明——如果没有身上这点外挂的寄生物死命撑着宿主别倒下的话，恐怕这只半兽人少女路上早死七八回了。
“好了，治疗完毕，付一下医药费吧。”
鳞病的确和龙一样生命力顽强，但唯独惧怕一种力量——死灵气息。
尤其是高浓度的死灵气息。
理论上安娜其实也能给【杂种】治病，但实际操作上来说......更大的概率是安娜把这孩子做成骷髅。
像戈尔戈这样的高阶巫妖，对死灵气息的运用出神入化精妙至极，自然是天然的鳞病治疗大师。
“额，好快，我都没反应过来......确定根治了么？”
“复发的话你来找我，我免费给你再来一遍，行了吧？”戈尔戈没好气道。
“行吧，这可是你说的，凭咱俩这关系我也不朝你要字据了。”安娜心情愉悦地拍了拍巫妖的肩胛骨，“说吧，多少钱 。”
“也不多，仅仅只需要一百零五金狮而已。”
“不多啊，那......夺少？！”死灵法师直接惊得把法杖摔在了地毯上，“你说夺少？”
“你这手指头划拉来划拉去，总共两分钟不到，收我一百零五金狮？”
“嫌贵啊，嫌贵你可以不治的嘛 。”
然而巫妖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摊手道，“你知道的，请巫妖出手帮忙可是很贵的。”
“你便宜一点儿嘛~别开玩笑了我亲爱神圣伟大善良博爱慈祥祥和的戈尔戈伯爵阁下，您就别再跟可怜的安娜小法师开玩笑了嘛~”
“人家求求你了嘛~”
糖豆：......
西奥拉：......
亚维利：......
能让安娜这家伙屈服到这个地步，戈尔戈也算是神人了。
第116章 糖豆老婆见证巫妖的震惊（上）
（感谢兽娘学家友友的评价打赏！）
“给我抹个零头呗，五铜怎么样？”
安娜的指尖在金狮币堆上划出弧线，魔晶灯的光芒在她耳坠的骷髅吊坠上跳跃。少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讨价还价特有的甜腻，试图软化眼前这位显然不好说话的主儿。
“怎么样？你还想怎么样？！滚出我的店铺！”
戈尔戈的法杖重重敲击地面，死灵能量在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墙角的骷髅兵们集体颤抖。糖豆的蝠翼本能地展开，绒毛吸附的荧光苔藓瞬间熄灭，仿佛感受到了巫妖的怒意。
“行吧行吧行吧，我给五金，五金狮行了吧？这也算是市场价了，可别说我苛待你，戈尔戈。”
安娜咬着牙，扭扭捏捏地从那一堆金狮币中划拨出五枚出来，看得出来少女万分的不舍，然而即便她再舍不得，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属于自己的小钱钱重新落回戈尔戈那里。
巫妖的骨掌如鹰爪般攫住金币，指缝间漏下的荧光苔藓落在安娜手背上，像是死灵能量的叹息。
“你还有什么问题？看在金狮的面子和往日的交情上，第二个问题免费。”
戈尔戈轻哼了一声，扭身重新坐回自己的骸骨王座上，语气有所缓和。
“真的？”安娜眼睛一亮，仿佛又看到了省钱的机会，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
“你可以选择相信不是真的。”戈尔戈的魂火闪烁了一下，语气带着骨子里透出的戏谑。
“那可不行，不行不行，”安娜连忙摆手，生怕对方反悔，“下一个问题是关于这家伙的。”
安娜的指尖突然拽住亚维利的兜帽，用力将骷髅法师拽到展台中央。
亚维利的骨架发出惊慌的咔嗒声，兜帽下的魂火剧烈跳动，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
死灵法师少女不由分说，把社恐犯了的亚维利连拖带拽地从小店最阴暗的角落里拉了出来，站到了柜台前那片相对“明亮”的区域。
“她？不就只是一个智慧死灵么？只是四阶的白板骷髅法师，她能有什么困扰你的？”
戈尔戈的法杖指向亚维利，魂火在骷髅法师颅骨上扫过，甭管亚维利如何想要隐藏自己，巫妖一眼却便瞧出了她作为死灵生物的本质，“这就是你今年开学试炼的收获？”
巫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似乎在说这种货色也值得特意跑来问？
“算是吧，毕竟咱一个死灵法师又不会嫌自己控制的骷髅太多。”
安娜耸耸肩膀，她的指尖敲了敲亚维利的胸骨，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这家伙可不只是普通的死灵法师那么简单。”
在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勇者结束掉亚维利的五阶力量体验卡之后，骷髅法师又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四阶等级，而且体验卡中配套的全部技能尽数消除——就像一本被撕掉了关键法术页的魔法书，空有目录，内容却需要重新书写。
如果她重新学习那些法术的话，那么却会非常迅速，事半功倍。
安娜对于曾经身为boss的亚维利的境界倒退却是并不很意外，她甚至还为此松了口气，毕竟控制一个曾经的五阶地下城领主，哪怕是约束力很强的主仆契约，对她这个二年级学生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和潜在危险。
事实上，泰卡斯境内偶尔也会有人设法把地下城boss打服\/收服成为自己的魔宠或使魔 ，这些魔物在失去boss加成之后或多或少都会有境界上的跌落。
亚维利的境界倒退便这样被安娜当成了自然现象，一种收服强大魔物后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但问题是......
“这家伙不畏惧阳光也就算了，她连圣水都不怕！”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戈尔戈原本有些慵懒倚靠在王座上的姿势微微绷直了，眼窝中幽蓝的魂火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但亮度明显增加，显示出她真正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店铺里那些漂浮的、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魔法尘埃似乎都因为这凝滞的气氛而停顿了一瞬。
安娜的话语微微提起了巫妖的兴趣，然后她便当着巫妖的面掏出了一瓶货真价实的十毫升装圣光女神教会标准圣水。
玻璃瓶上的教会纹章在死灵雾气中发出微弱的金光，瓶内的液体如液态阳光般璀璨。
只一瞬间，戈尔戈就产生了发自本能的厌恶，让她百分百确信眼前的这支透明小水瓶的的确确是真货。
“不怕圣水？怎么个不怕......法？！”戈尔戈的声音带着探究，但最后一个“法”字的音调却猛地向上抬了不止一度，变成了尖锐的惊疑！
因为她亲眼看到，安娜用牙齿熟练地咬开了圣水瓶口那象征神圣的软木塞子，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然后，在亚维利毫无防备（或者说根本没想到主人会如此“丧心病狂”）的情况下，少女一把拽下了骷髅法师那视为心理安全屏障的兜帽，露出了后者那光滑、白亮、在磷火下反射着微光的光洁大脑壳！
接着，安娜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犹豫，一股脑地将整瓶淡金色的圣水，对着亚维利那毫无遮蔽的颅顶，径直倒了下去！
“你疯了！圣水对死灵——”
戈尔戈的魂火剧烈跳动，尖啸出声！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骨掌，似乎想要阻止这在她看来等同于谋杀的疯狂行为！
不论浓度，圣水对死灵生物都又有极其强大的腐蚀与伤害作用，像这样十毫升高浓度圣水，就足以直接彻底浇死一只一阶死灵！
即便是四阶死灵，虽然不会死亡，但元气大伤也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淡金色的液体从瓶口倾泻而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目的金线。
液体接触到亚维利光滑的颅骨顶部，瞬间沿着骨骼的弧线四散流淌，迅速覆盖了她的额骨、眉骨，眼看就要灌入那深陷的眼窝，滑向下颌骨连接处！
整个店铺的空气几乎彻底凝固，巫妖的魂火因为预想中那“嗤嗤”作响的腐蚀声和骷髅凄厉的哀嚎而高度紧张。角落里的糖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西奥拉则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
但是——预想中的青烟、腐蚀、惨叫……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为什么要往咱的头上倒水啊，昨天咱已经洗过澡了吧？主人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洁癖啊！”
亚维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被无端打扰的不爽。
她甚至还抬起骨掌，像人类擦掉额头的汗一样，揪起自己湿漉漉的兜帽布料，动作自然地把顺着颅骨弧线下滑到眼窝和下颌的淡金色液体擦拭干净。
被圣水洗礼过的颅骨依旧光洁如新，别说腐蚀的痕迹，连一点水渍都没留下，仿佛倒上去的只是普通的蒸馏水。
“而且这个水的颜色......虽然金灿灿，但总感觉很不太对劲的样子啊。”
亚维利歪了歪脑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眼窝中的灵魂之火充满了嫌弃，她抬起擦过“水”的骨指凑到自己鼻骨（虽然她并没有嗅觉）前嗅了嗅，尽管这个动作毫无意义，“感觉……怪怪的，就像是被某人用嘘嘘浇过似的，虽然闻不见骚味，但是这种心理上......总之果然很微妙啊。”
邪门的骷髅法师竟然还在煞有介事地吐槽。
店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磷火在头骨吊灯里跳跃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不远处西奥拉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的湛蓝光芒，而糖豆则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小嘴微张，满脸写着“哇哦”。
过了好几秒钟，戈尔戈那干涩、仿佛生锈齿轮转动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第117章 糖豆老婆见证巫妖的震惊（下）
“她......她怎么做到的？”
她眼窝中的魂火终于恢复了跳动，但频率快得惊人。
“你问我啊？我哪儿知道啊，我就一二年级死灵法师啊，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来问你啊？”
安娜扯了扯嘴角，一脸的无辜和无奈，她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一开始是想去问问系里的那些老家伙的，但是这两天他们没上班儿，我没找着人，好像是去参加什么‘死灵法师精神健康年度研讨会’了，神神秘秘的，我没找着人。刚好今天跟着西奥拉姐一块儿来商贸区卖货。”
她朝角落里的栗发少女努努嘴，“就想着顺道找你来瞅一眼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死灵法师少女的指尖戳了戳亚维利的肋骨，骷髅法师发出不满的咔嗒声，兜帽重新遮住了大半张脸。
安娜看着戈尔戈那依旧处于巨大认知冲击中的样子，试探着问：“看来你也不知道？”
“......我想是的......但还是先来做一下检测吧。”
尽管戈尔戈的魂火还是有点懵，但是几百年的骨生经历也让她有了很强的自我调节能力，巫妖抄起法杖，“首先来个【侦测邪恶】。”
一道灰蒙蒙、带着浓郁负能量气息的魔法灵光从法杖尖端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骷髅法师亚维利的身上。
光芒笼罩住她全身的骨架，灰光如同水波般在她惨白的骨头上荡漾开来，似乎在深入探查她的本质。
然而，下一秒，令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的景象出现了：那代表邪恶阵营的灰光迅速褪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纯净、甚至带着一丝温暖感的……白光！
光芒在亚维利的骨架上流转，最终稳定下来，清晰地昭示着她的阵营：
【中立善良】。
戈尔戈：.......
安娜：......
代表【中立善良】的柔和白光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幽暗店铺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无比清晰和刺眼。
“额，戈尔戈，你是不是太久不施法了，导致自己的施法精准度倒退了啊？”
安娜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仿佛怀疑自己中了幻术。
她指着亚维利身上那柔和的白光，“一个骷髅？中立善良？这比不怕圣水还离谱好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戈尔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如果她有尾巴的话），她大声反驳着，随后毫不犹豫地将法杖尖端转向自己，又是一记【侦测邪恶】打了出去。
【守序中立】。
“看！没问题啊！”
戈尔戈指着自己身上那代表中立阵营的灰色光芒，语气带着一丝找回场子的笃定。
“那你测测我的。”安娜还是有点不信邪，往前站了一步。
“测测就测测！”
戈尔戈法杖一挥，同样的灰光落在安娜身上。
光芒闪烁片刻，最终稳定为一种带着活跃气息的浅绿色：
【混乱善良】。
“也没问题啊。”安娜看着自己身上的光芒，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就奇怪了。”
她抬起头，视线转向不远处沉默着看戏的栗发少女与亚人姑娘，“西奥拉姐，糖豆，你俩要不要来一发试试？帮戈尔戈校准一下【侦测邪恶】的精度？”
她试图寻找更多的参照物。
西奥拉没怎么犹豫，顺从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光线稍亮的地方。糖豆也好奇地跟在她身边，毛茸茸的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
戈尔戈依言施法，两道侦测灵光分别落在二人身上。
西奥拉身上显现出稳定、界限分明的灰色光芒：【守序中立】。
糖豆身上则显现出温暖、坚定的金色光芒：【守序善良】。
“法术没问题 ，我来试试你的骷髅兵。”不死心的巫妖将法杖指向店铺角落阴影里，那几个被安娜召唤出来充当搬运工、此刻正安静伫立着的普通骷髅兵。
灰光扫过，六个骷髅兵身上立刻亮起了刺目的、带着混乱与毁灭气息的深红色光芒！
【混乱邪恶】*6
“额，有什么问题吗？”亚维利看着自家主人和这位强大的巫妖脸上那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懵逼的神色，自己也不由得变得紧张起来，说话时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
她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问题？当然有问题，你特么的一只亡灵骷髅法师是怎么搞成中立善良的啊？这么邪门的吗？”
“不怕阳光，不怕圣水，现在连阵营都歪到姥姥家了！你这骷髅当得也太不专业了吧！”
安娜绕着亚维利走了两圈，像在观察什么稀世奇珍（或者说奇葩）。
她先前是知道这只骷髅有那么一些特殊，不怕阳光不怕圣水什么的，但这也就罢了。
凭啥这只骷髅法师连骷髅族的族系特征都给规避掉了啊？！
神特么的【中立善良】！
“我记得我自己从诞生到两百岁的时间里都一直是混乱邪恶，”戈尔戈此时也有些不淡定地重新坐回王座，声音里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沧桑，“后来经历了……嗯，一些事情，”
她含糊地带过了那段不太愉快的“钢铁慈父”亚历克斯勇者“爱的教化”岁月，“才慢慢变成了中立邪恶，直到现在这个状态。”
巫妖现在是【守序中立】不错，但那是在经历了堪称“灵魂重塑”的惨痛【教育】之后才达到的。
但这只骷髅呢？
她从一诞生开始就生活在地下城里从来没出去过，那她的阵营属性是怎么变成【中立善良】的？
这完全违背了亡灵生物由负能量主导核心的天然法则！
“啊，你们说这个？”
亚维利似乎此时才明白过来她们在震惊什么，她挠了挠自己那被圣水浇过、依旧光滑锃亮的大脑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随后给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智慧生物（和不死生物）都感到无比憋闷的答案：
“这不是诞生就自带的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老娘天生的，咱也不知道为啥。”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像一记重锤砸在戈尔戈的认知壁垒上。
巫妖的魂火剧烈地摇曳着，仿佛风中残烛，安娜则是一脸“我到底捡了个什么奇葩玩意儿”的复杂表情。
店铺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寂静。
而糖豆却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眸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眼前这场由阵营侦测引发的风暴。
虽然由于她读书不多，有些词汇（比如“混乱邪恶”、“守序中立”）的含义理解得还有些模糊，但是她大概也明白一点——那个叫亚维利的骷髅姐姐，好像是个非常非常特别的“好骨头”？
这种违背常理的“特别”，让亚人姑娘单纯的心灵感受到了强烈的趣味性。她毛茸茸的翅膀尖在身后不自觉地轻轻摆动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
【事情好像变得有趣起来了呢。】
斯普林少女无声地想着，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光芒。
第118章 糖豆老婆处理小【杂种】
“那现在只能暂时搁置了啊，这回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亚维利的问题算是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了，饶是见多识广的戈尔戈都搞不清楚这只骷髅法师的情况，所以安娜只能寄希望于学院里的那些老登教授们能有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了。
离开戈尔戈那充满腐朽与死灵气息的店铺，重新踏入圣埃洛斯堡商贸区正午的喧嚣，仿佛从一个寂静的墓穴回到了鲜活的人间。
正午的阳光有些灼热，洒在铺着青石板的路面上，蒸腾起微微的热气。
空气中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新鲜水果的甜腻、皮革的鞣制气味以及各种魔法材料特有的古怪味道。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穿着各色服饰、来自不同种族的行人在街道上摩肩接踵，形成一道流动的彩色河流。
不过其实这件小插曲其实并不影响糖豆一行今天整个的售货行程。
她们穿过熙攘的人群，回到了她们租用的定点售货摊位。
蒂娜三人正坐在遮阳棚下，一边喝着解暑的薄荷水，一边清点着剩下的少量材料。
摊位前已经冷清了不少，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魔兽皮毛、骨骼、矿石、药草等素材，此刻只剩下零星几件品相稍差或较为常见的货品。
遮阳棚在炽烈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凉，蒂娜额角带着薄汗，但神情轻松，显然今天的销售情况非常不错。
“嘿，你们可算回来了！”希纳斯看到她们，高兴地挥手，“快来看，大丰收！”
她们碰头统合起来算了一算，今天上午一共售出了一千二百金十五银七十铜——其中的大头还是亚维利·boss版时爆出来的地宫城主素材。
那几块蕴含强大死灵魔力的领主核心碎片和特化的骨骼材料，几乎是刚摆出来就被识货的商人和炼金师抢购一空。
按照最开始的分配比例，糖豆此次收获了足足四百金币。
当沉甸甸、塞满了金狮币的小钱袋交到她手中时，那前所未有的分量感让斯普林少女的蝠耳都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翅膀也不自觉地小幅度扑扇着，带起细微的气流。
斯普林少女一跃从赤贫阶层（糖豆不把先生给她的零花钱当自己的钱）变成了小富婆！
“攻略地下城来钱真的好快的啊！”
她忍不住低声感叹，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一种新世界大门敞开的惊奇。
“现在货卖完了，也该处理一下这孩子的问题了。”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目光转向遮阳棚角落里的一个临时铺位。
此时临近中午，那位半兽人【杂种】姑娘也已经从昏迷之中醒来，在摆脱了鳞病的折磨之后，这女孩儿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提高了不少。
女孩蜷缩在一张干净的毯子上，身上盖着糖豆提供的薄外套。
虽然依旧瘦骨嶙峋，皮肤上残留着过去被鞭打、烙印的疤痕以及鳞片脱落后留下的淡粉色印记，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麻木已经从她脸上褪去了大半。
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浑浊发黄的眼白也恢复了一些清亮，此刻正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喧嚣的世界。
半兽人少女没有名字，她的称呼就是【杂种】或【小杂种】，她的父亲这么叫她 ，那些把她买下来的绿皮兽人们也这么叫她。
当蒂娜尝试温和地询问她时，她只是茫然地摇头，眼神里带着对“名字”这个概念的陌生和一丝被长久侮辱后形成的麻木。
而糖豆却给女孩儿起了一个名字，唤为“卡嘉”。
在亚人语的语境之中，“卡嘉”一词代表着平静。
斯普林少女不希望这个孩子再遭受非人的折磨与虐待，能平平淡淡地度过此生，就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糖豆用轻柔的亚人语将这个新名字告诉女孩，女孩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糖豆的身影，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在笨拙地模仿这个发音。
“唔，完全没有头绪。”
然而此时的斯普林少女却陷入了新的苦恼之中。
之前脑子一热就把卡嘉从兽人手上救了下来，那份正义感和对同类的怜悯让她毫不犹豫地出手。但是救下来之后该怎么办，她却是完全没有考虑。
糖豆的蝠耳又耷拉了下来，翅膀也收拢贴在背后。她蹲在卡嘉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和迷茫。
她轻轻握了握卡嘉干瘦的手，感受到对方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回握了一点力度。这微小的回应让糖豆心头一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
毕竟少女自己本身就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乡巴佬，对泰卡斯帝国庞大复杂的行政体系和社会规则了解甚少，压根就不了解帝国对半兽人奴隶解放后的详细安置政策和救济计划。
她只知道，不能把卡嘉丢下不管。
西奥拉看出了她的困扰，稍加思索，冷静地建议道：
“给一个没有身份证明、曾是奴隶的半兽人上户口，在帝国是一件程序相当复杂的事情。如果能有一位拥有足够分量的贵族出面作保，程序上会顺利很多。卡罗琳小姐是公爵之女，她或许能帮忙。”
“而安萨斯公爵府就坐落于......”
......
“所以，你就找上了吾？”
安萨斯公爵府，卡罗琳的书房。
四壁是顶天立地的深色胡桃木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厚重典籍和卷轴，散发着陈旧纸张、墨水和皮革混合的独特气味。
一张巨大的、同样由深色木材打造的雕花书桌占据了房间中央，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具、信笺和一盏散发着柔和黄铜色光芒的魔法台灯。
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阻挡了部分过于强烈的午后阳光，让房间笼罩在一种沉静而略带神秘的气氛中。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和雪松混合的熏香味道。
混血贵族少女合上手头上的书本，动作流畅优雅，角度卡得极为精妙，完全没有让糖豆看到封面上那《如何与母亲搞好关系》的鎏金大字。
卡罗琳抬起那双独特的赤红色眼眸，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斯普林少女。
“额，嗯......”
糖豆支支吾吾地说道，有些不好意思，而且还显得局促。
第119章 卡罗琳小姐想要一点儿血
安萨斯公爵府的装潢比帝国学院的大礼堂还要金碧辉煌，还要奢华尊贵。
脚下厚实的织花地毯柔软得仿佛能陷进去，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笔触细腻的肖像油画，画中人物眼神威严地俯视着下方。
角落里的雕塑、壁炉架上精美的银器、书架上镶嵌着宝石的书脊……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财富。
斯普林少女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动作幅度大了点，就把某个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古董摆件或花瓶碰倒摔个稀巴烂。
她才刚拿到小队分红，口袋里那四百金币的分量，在这里恐怕连一块地砖都赔不起。
“西奥拉学姐说，如果有一位贵族愿意为新解放的奴隶出面做背书的话，给卡嘉上户口的事情就会相对方便一点......”糖豆小声说道，耳尖因为紧张和一丝丝羞赧而泛着可爱的粉红色，身后的蝠翼也紧紧收拢着，不敢有丝毫舒展。
斯普林少女站在书桌前，身体微微绷紧，双手下意识地背在身后，像是课堂上被老师提问的学生。
她的目光不敢四处乱瞟，只敢落在卡罗琳书桌前方一小片地毯上。房间的肃穆和奢华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拘束，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面前的混血少女自然也敏锐的察觉到了糖豆的局促不安，卡罗琳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两下口水，强行把心头那因对方到来而瞬间萌生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母亲”冲动压制下去。
她告诫自己要维持贵族的体面和谈判技巧，不能失态，并且努力绷起一张脸，试图让表情显得高深莫测且富有权威感。
“话虽如此，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呐。”
卡罗琳摇摇头道，身体向后靠进宽大舒适的高背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我当然可以出面背书，公爵府的信誉在圣埃洛斯堡还是有点分量的。”她语气平稳，带着传统贵族特有的矜持。
“但光给那孩子上户口可还不够。她的住处呢？难道让她露宿街头？
她的工作呢？一个没有受过任何教育、可能连兽人语都说不利索的半兽人奴隶，在圣埃洛斯堡能找到什么正经工作？
她的生存技能呢？谁来培养她呢？后续的救济和保障措施呢？以及她是否真的能适应帝国的新生活，而不是陷入更深的困境呢......”
卡罗琳条理清晰地将一个个现实而残酷的问题抛了出来，书房里只有卡罗琳清冷的声音和糖豆轻微的呼吸声。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地毯上投下一条狭长的光带，光带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这些可都是问题，解放奴隶可不光是给她们斩断枷锁这么简单，”卡罗琳总结道，赤红的眼眸凝视着糖豆，“还得给她们找到一条切实可行能走通的活路才行。”
卡罗琳说完，心中却是在暗暗点头。
糖豆不愧是能够成为她母亲的女人（至少在她心里是），这份不计后果也要救助弱者的纯粹良善，正是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属于“母亲”的特质。
“唔......”
斯普林少女的耳朵彻底沮丧地耷拉下来，翅膀也无力地垂着。
卡罗琳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她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也让她深刻地感受到了当时自己贸然决策的鲁莽和考虑不周。
她只想到了救人，却忽略了救人之后更漫长、更艰难的生存问题。
生活生活，生容易，活也容易，但生活却不容易。
然而，如果让她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后不后悔？
那么少女会这般坚定的回答：“她不后悔，并且深切地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快乐。” 救下卡嘉时，看到对方眼中重燃的对生命的微弱渴望，那份满足感是任何金币都无法比拟的。
只是，快乐之后的责任，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当然，吾还没说完。”
卡罗琳似乎欣赏够了糖豆那副既懊恼又坚定的可爱模样（这让她内心的“母亲”滤镜更厚了），幽幽然把话题又转了回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一双深邃的赤瞳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直视着糖豆那双漂亮的、此刻盛满了困惑与期待的琥珀色眼眸。
“我没说我不乐意提供后续的帮助。”她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卡罗琳小姐，您的意思是？”糖豆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小姐和您之类的敬称就免了吧，显得怪生分的。”
红发女孩儿耸耸肩膀，努力维持着表面的轻松，尽管她自己的心跳因为即将提出的条件和与“母亲”近距离接触而微微加速。
她拿起桌上的银质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里面深红色的液体（只是红茶），借此掩饰自己的一丝紧张，装作游刃有余的样子。
“你也知道，吾刚从安萨斯公爵领搬到圣埃洛斯堡来，虽然这座公爵府邸不算特别大，”她环视了一下这间比普通人家整个房子还大的书房，
“但是只靠艾莎一个人打理的话多多少少也有些吃力。偌大的宅邸，日常清洁、维护、膳食准备、接待访客……事务繁杂得很。”
少女的话语顿了顿，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吾最近刚好有想再招一两个女仆侍女给艾莎打打下手，让她培养培养自己的接班人。艾莎年纪也不小了，需要帮手，也需要有人能接替她。”
（某刚刚二十岁出头的瑟琴女仆长：卡罗琳你************！）
糖豆闻言眼前一亮，聪明如她当然听懂了卡罗琳的言外之意，耷拉下来的蝠耳也随之直愣起来，身后的翅膀有节律的抖动着。
希望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糖豆的脸庞——卡罗琳小姐愿意给卡嘉一个佣人的岗位！
这简直是解决了所有关键的问题！
一个安全的住所，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一个可以学习技能的环境，甚至还有一位经验丰富的女仆长（艾莎）来教导她！
这比糖豆能想到的任何方案都要完美！
“但是——”
卡罗琳嘴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那笑容混合着贵族式的狡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猎物”的期待。
这笑容让糖豆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妙，敏锐的直觉让她捕捉到了一丝非恶意的……渴求？她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蝠耳警惕地转向卡罗琳的方向。
“吾也不是没有条件的，毕竟不求回报的做慈善什么的......不太符合吾的风格。”卡罗琳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赤瞳在魔法台灯的光芒下仿佛流淌的熔岩。
她微微歪了歪头，一缕红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安萨斯家族信奉等价交换。”
“所以，糖豆小姐也该有一点儿自己的【表示】才行呐。”
她这般说道，目光却变得无比热切，毫不掩饰地投向糖豆那双虽然布着薄茧、却依然显得白皙小巧的玉手上——尤其是分布在手背处，那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微微起伏着的青蓝色静脉血管。
那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仿佛糖豆的手背是世间最珍贵的艺术品。书房里沉静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灼热的视线而升温。
卡罗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望正在疯狂叫嚣。
【糖豆的血是什么味道的呢？】
区别于艾莎那充满情欲且血糖时常因兴奋而偏高的、过于甜腻的血液，斯普林少女的血……光是想象回忆，就让她喉头发紧。
那是一种清冽舒适的甘甜滋味，如同山涧清泉，香甜之余充满了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温润气息，入口绵长，回味无穷！
更重要的，那种感觉……很像妈妈的味道——虽然卡罗琳从小也没见过几次她那位出身神秘、行踪飘忽的亲妈。
但是她就是有这样一种近乎偏执的直觉，如果她真的想要拥有一位“母亲”的温暖，那感觉，必须得是糖豆血液里蕴含的同款！
“这......我知道了。”
糖豆感受到了卡罗琳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热切眼光，也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那熟悉的、属于血族的渴望光芒。她心中了然，也暗自松了口气——如果只是需要一点血液作为交换，那对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白发女孩儿带着一种近乎慷慨就义的坦荡，翩翩几步迈上前去，在卡罗琳似乎因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而微微走神之际，将自己白皙的手背，平稳地伸到了对方面前。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纤细的手腕悬停在书桌上方，手背的皮肤在半掩着的光线下显得细腻而脆弱，那青蓝色的静脉脉络清晰可见，如同隐秘的河流。
细小的风刃术在她精妙的控制下，如同最灵巧的针尖，在选定的静脉上瞬间开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创口。
这种程度的刺痛，对糖豆这种过去十八年大部分时间都挣扎在生死线上、无数次与伤痛为伴的少女来说，简直不值一提，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香甜的、带着生命暖意的血液，立刻如同涌出泉眼的甘泉，从那微小的创口中涓涓流出，一滴饱满的血珠迅速凝聚成形，散发着对血族而言无与伦比的诱惑气息。
卡罗琳的赤瞳瞬间收缩，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她当即虔诚地伸出自己微凉、同样白皙的双手，如同捧起一件圣物般，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庄重感，将糖豆妈……咳咳，糖豆同学的手背，轻轻拉到了自己面前。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台灯火焰的微响。
卡罗琳微微低下头，红发如瀑般垂落。她探出自己那红润而灵巧的小舌，舌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地、无比珍惜地舔舐上那圣洁的血食。
“只可以一点点哦，太多的话，糖豆会受不了的......”
第120章 糖豆老婆感觉很有趣
“只可以一点点哦，”糖豆感受到手背上温热湿润的触感，以及对方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弄疼她的动作，心头微暖，但还是轻声提醒道，声音柔和，“太多的话，糖豆会受不了的……”
她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示意自己的承受能力。
卡罗琳的动作顿了一下，赤红的眼眸抬起，深深地看了糖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充满了感激、依恋和一种近乎雏鸟般的孺慕之情。
眼神如此深沉，仿佛穿透了糖豆的皮囊，直抵她灵魂深处那份纯粹的温暖，让糖豆心头莫名一悸。
那浓烈的情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少女心湖中荡开涟漪。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那样深刻的情感怎么会出现在这位身份尊贵、总是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公爵小姐眼中？那感觉……就像迷失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
一闪而逝，糖豆只以为是幻觉。
（判定：魅惑大失败）
卡罗琳轻轻点了点头，再次低下头，动作变得更加轻柔、克制，如同品尝着世间最珍贵的琼浆玉露，每一次舔舐都带着无比的虔诚与珍惜。
书房内光线幽暗，厚重的窗帘过滤了午后的强光，卡罗琳的红发如瀑布般垂落，几乎完全遮挡了她的侧脸。
而由于混血血族少女深深的垂首，所以糖豆其实看不到卡罗琳那痴迷爱恋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丝丝缕缕酥麻的舌尖触碰感。
触感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凉，却又奇异地引起皮肤下细微的暖流。
血族在吮吸血液时会释放麻痹毒素，所以糖豆没有感觉到特别疼痛，反而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滋味——一种被珍视、被小心对待的奇异舒适感，混合着轻微的、仿佛电流窜过神经末梢的酥麻。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在村落时，哺乳期的斯普林同胞给幼崽们哺乳的场景，好像那些小宝宝们也是这样趴在母亲身上，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吮吸舔舐着维系生命的甘甜源泉。
一种母性的温柔和责任感，伴随着这奇异的联想，悄然在糖豆心底滋生。
绯红的发丝垂落在两侧，几缕调皮的发丝甚至扫过了糖豆的手腕，带来轻微的痒意。糖豆犹豫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怜惜和好奇。
眼前的卡罗琳小姐，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反而显得有些脆弱和……需要安抚。
然而内心的好奇和对卡罗琳的信任很快战胜了内心的迟疑，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手指带着试探的轻柔，轻轻捋顺卡罗琳因为大幅度动作而略显凌乱的秀发。
丝滑，细腻，宛如上等的丝绸，那触感让糖豆想起了她第一次翻阅那本珍贵的《勇者圣言录》时，指尖划过红皮精装封面的感觉，温润而令人心安。
她小心翼翼地，一下，又一下，动作笨拙却充满善意。
卡罗琳当然察觉到少女手上的动作，甚至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女孩儿此刻由疑惑转向温和的视线，以及她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更加平和舒缓的节奏。
那带着薄茧的、属于劳动少女的手指，带着一种朴实无华的温暖，擦过她的鬓角，向上梳理着她的发丝。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安抚意味的触碰，让感官本就敏锐的血族混血儿险些控制不住地战栗一瞬！
真，真是犯规啊！卡罗琳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舌尖舔舐着那最后一滴无比珍贵的殷红血珠，难以言喻的甘甜在口腔深处彻底绽放。
与此同时，她胸腔里那颗本应沉稳的心脏却在疯狂地扑通跳动，完全超出了平日里的稳定频率，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从她那深深低垂的视角掠去，她可以看到女孩儿站立时微微起伏的、盈实挺翘但并不夸张的胸脯下部轮廓；看到因站姿而顺滑垂落、勾勒出少女纤细腰肢的雪白棉布连衣裙；看到那包裹住一半小腿、勾勒出匀称线条的白色短袜；以及那双白色的、鞋檐溅上了几点泥渍小梅花的可爱小皮靴——那是属于糖豆的、真实的生活印记。
而最让她挪不开目光的，是糖豆身后那双此刻正微微扑动着的、生着雪白纤细绒毛的漂亮蝠翼。
肉膜在温和的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里面细密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在她这位血族混血的眼中，这双翅膀充满了圣洁的生命力与一种原始的、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今日前来公爵府的糖豆确实精心给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
虽然都是些寻常的浅色衣物——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干净的白袜和小皮靴，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但搭配在她身上，却更加衬托出少女天然去雕饰的青春活力与纯真可爱。
阳光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这朴素的衣料上。
而手背上那微小的伤口，在血族唾液自带的微弱愈合能力作用下，很快就不再渗出新的血液。创口处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比针尖还细的小红点。
卡罗琳最后无比留恋地、用舌尖如同羽毛般轻柔地拂过那几乎看不见的伤口，才万分不舍地松开了糖豆的手。
温暖的触感和生命的甜香骤然远离，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感。
“就这样吧，姑且算是满足了。”
混血血族恋恋不舍地松开一直小心攥着的女孩儿玉手，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和过快的心跳。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边缘绣着金线的白色丝绸手帕，动作优雅地擦拭着被她舔舐得干干净净、完全不需要任何清洁的粉红唇瓣——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结束。
“那......卡嘉的事情......”
糖豆将手收回胸前，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刚刚被舔舐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酥麻感。
刚刚的那些亲密接触和血液交换的感受也让少女感到有一些不太好意思，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总感觉自己好像是出卖了点儿什么东西似的，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占了便宜（毕竟对方动作那么轻柔）还是卡罗琳小姐占了便宜（但对方也确实帮了大忙）。
这种微妙的交换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先让我见一见她吧......”卡罗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尽管她赤瞳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虽然已经在魔法镜像中见过面了。”
第121章 糖豆老婆特有面子
她站起身来，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常服，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恢复了公爵小姐应有的仪态。
随后，她打了个响亮的响指，清脆的声音带着特定的魔法频率，穿透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几乎是瞬间，书房那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身段灵活、穿着标志性纯黑女仆装的艾莎侧身走了进来，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而在她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有些局促不安地被引导着，出现在了二楼的走廊上，正犹豫着是否该踏入这间充满威严的书房。
“容我多言，小姐，”艾莎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抱怨，但眼里却充满了对工作的专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成就感，“给这孩子做清洁真不是个轻松的工作。”
她侧身，让身后的半兽人少女完全暴露在书房的光线下。
站在艾莎身后的卡嘉，与糖豆记忆中被锁链束缚、浑身污秽病痛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套崭新的、浆洗得挺恰的白色棉质女仆裙袍，虽然尺寸对她过于瘦小的身材来说还有些宽松，但干净整洁。
枯草般纠结的头发被彻底清洗、梳理过，虽然依旧显得有些干枯毛躁，但被艾莎巧妙地编成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用朴素的蓝色发带系住。
裸露在外的浅绿色皮肤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鞭痕、烙印和鳞片脱落后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但至少没有了污泥和血痂的覆盖，不再流脓，呈现出一种正在缓慢愈合的状态。
她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裙摆的布料，但那双原本浑浊发黄的眼睛，此刻却清亮了许多，怯生生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两位“大人物”。
身着正规黑色女仆装（不是夜晚侍寝时的性感版）的艾莎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骄傲。
“光是【清洁术】都不够，还要驱离她体内顽固的寄生虫和杀死寄居在头发里的跳蚤……那些小东西可真是顽强。不过嘛，这难不倒妾身，妾身可是蝉联三届帝国家政大赛的金牌女仆！”
她挺直了腰板，纯黑的女仆装上连一丝褶皱都看不到，话语里充满了对自己专业能力的绝对自信。
泰卡斯帝国之中，女仆装以白色为基底。技能越多、能力越强的女仆，能够在身上添加的黑色装饰物就越多，象征着她们掌握的家政技艺如同黑夜般深邃。
最高级别的金牌女仆，则被允许穿着纯黑的女仆装，这是无上荣耀的象征！
而艾莎，正是被帝国官方认证的、有资格身着纯黑女仆装的金牌女仆！袖口和领口精致的黑色蕾丝、胸前象征家政大师的镀金徽章，无一不在彰显着她的地位和专业。
黑衣女仆走上前，再次对着卡罗琳和糖豆方向微微屈身，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女仆礼。
而她身边的卡嘉，看到艾莎的动作，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写满了惶恐和“我该怎么做”的茫然。
下一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娴熟也异常用力，对着卡罗琳和糖豆的方向，梆梆梆就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但绝对富含力量的声响！
卡罗琳：......
糖豆：......
艾莎：......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让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艾莎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住了，卡罗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糖豆更是惊得蝠耳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想上前扶起卡嘉。
“艾莎，”卡罗琳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好笑，“你没教这孩子帝国礼节么？帝国可不时兴磕头，尤其是对贵族。”
她顿了顿，故意用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道，“你要是想让吾的风评在‘安萨斯的疯子’的基础上，再添一条‘苛待侍从、需行大礼参拜’的恶名，让吾的名声烂上一个新高度的话，可以直说。”
“那您可就冤枉妾身了我亲爱的大小姐。”艾莎也只能无奈地撇撇嘴角，上前一步，动作轻柔但不容抗拒地把还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卡嘉单手拉起。
“妾身当然设法纠正过，用最标准的动作示范，用最温和的语气解释。”
她叹了口气，“但您要知道，这孩子过去的十几年里，唯一学会的表达‘服从’和‘恐惧’的方式，就是下跪磕头。这是刻进她骨头里的本能反应。要改变这种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可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办到的事情。”
艾莎摊了摊手，“妾身若是真能办到，那妾身应该去圣埃洛斯堡国立外族行为矫正中心当首席教官，而不是在小姐您这里做女仆了。”
“好吧，我也只是开个玩笑。”卡罗琳耸耸肩，她刚才那番话更多是为了缓和一下因卡嘉磕头而带来的尴尬和僵直气氛。
此刻，她才真正汇聚起视线，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被艾莎扶着肩膀、眼中半是慌乱半是迷茫、身体依旧微微颤抖的半兽人少女。
浅绿色的皮肤昭示着她兽人（很可能是绿皮兽人）的血统。
头顶两侧生长着半长、略显弯曲的犄角，尖端还带着稚嫩的弧度。
但她的耳朵形状却并非兽人常见的圆耳或阔耳，而是呈现出一种纤细的、微微向后倾斜的尖耳轮廓——这暗示着她体内可能流淌着极其稀薄的精灵血脉，只是含量存疑，几乎被兽人血统彻底压制。
骨瘦如柴，头发就算是被清洗的干干净净，却也显得非常枯槁，被艾莎用铁梳子梳了又梳还是很蓬乱，好像一坨缺乏营养的杂草，轻轻一掐就能折断。
身形在宽大的女仆袍下显得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而且她身材异常矮小，比本就身材一般的卡罗琳要矮上一头还多，只到糖豆的肩膀位置。
然而，好在一张脸蛋在彻底清洁后还算清秀，五官带着一种未长开的稚气。
只是下颌处一道狰狞的大片伤疤——那瘢痕扭曲增生，颜色深于周围的皮肤，像是被粗糙的绳索或铁链反复摩擦撕裂后又愈合的痕迹。
这大概就是被兽人们拴在马车尾部，在崎岖的草地上拖拽惩处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这道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在少女稚嫩的脸上，稍微破坏了整体的和谐感，无声地诉说着她曾经承受的残酷。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卡罗琳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静无波，“毕竟我招的是女仆，是来做事的，不是来选美的。”
“更不需要另一个艾莎。”
她意有所指地说道，目光扫过身旁风情万种的金牌女仆。
在糖豆注意不到的位置，艾莎立刻回敬了自家大小姐一记风情万种却又暗含威胁的娇媚眼刀。
【小没良心的，敢嫌弃妾身？等着吧，今晚有你好看的，保准让你明天下不来床！】
卡罗琳：我就知道......
“就交给我吧，糖豆小姐，”卡罗琳无视了艾莎的眼刀，转向糖豆，语气变得正式而可靠，“帝国民政司在下午办理民情杂事，上午才办理结婚登记和户口登记，今天时间已经过了，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带她去走程序。”
混血血族说完，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依旧紧张得不敢抬头的卡嘉面前。
她伸出左手，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上位者的温和与威严，轻轻抚在半兽人少女那枯黄头发覆盖的额头上。
那微凉的触感让卡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脖子，却又强忍着没动。
“感谢糖豆...小姐吧，”
卡罗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卡嘉和糖豆的耳中，她的目光落在卡嘉那双充满惶恐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里，“是她坚持救下了你，是她给了你新的名字，是她……”
血族少女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眼神温柔关切的糖豆，“……是她为你争取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实在给了你第二条生命。”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卡嘉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看眼前这位气质高贵、红发赤瞳的贵族小姐，又怯怯地望向旁边那位有着温暖琥珀色眼睛、背后生着洁白翅膀的亚人姐姐。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在她干涸的心田里悄然滋生，有迷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名为“希望”的暖流。
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她嘴唇嗫嚅着，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对着糖豆的方向，深深地、笨拙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艾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没让她再跪下去。
“谢......谢......”
第122章 糖豆老婆找先生的居所
在安萨斯公爵府用过下午茶，糖豆揉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走出那扇雕刻着荆棘与蝙蝠纹饰的沉重黑铁栅栏门。
公爵府邸的阴影被抛在身后，她迎着西斜、已带上一丝橙金色的太阳，慵懒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午后温暖的光线洒在整洁的上城区街道上，给两旁精心修剪的观赏树木镀上了一层金边。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飘来的花草芬芳，与公爵府内沉郁的熏香截然不同。
糖豆伸了个懒腰，洁白的蝠翼在阳光下舒展开来，绒毛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她吃得太饱了，又或者说，艾莎小姐的厨艺的确绝佳——那些精致小巧的点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配上特调的蜂蜜红茶，让她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
如果时间合适的话，糖豆真的很想和艾莎小姐一起探讨一下有关厨艺的内容，学习如何做出那样令人幸福的美味。
但今天实在是不合适再继续叨扰下去了，因为糖豆接下来还有一件重要得多的事情。
“蔷薇区，阿芙洛尔径8号......”少女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那张被她摩挲得有些发皱的城区地图，在阳光下展开。
蔷薇区离着安萨斯公爵府所在的贵族区并不远，大概只有一公里的距离，属于环境优美、住户多为中产阶级或学者艺术家的区域。
而先生约瑟夫在帝都的居所，就在蔷薇区。
这个地址，是他亲口告诉她的。
想到先生，糖豆的心跳就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脸颊也染上淡淡的红晕。
尽管昨天晚上已经甜蜜地碰面了，甚至还腻歪了好一会儿，感受了他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但是仅仅一天没见，糖豆心底那股思念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奇痒难耐。
而且，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那就是她写的信件！那厚达好几寸、密密麻麻写满了思念与日常琐事的罗莎信纸！
糖豆本来是想找哈比驿站或是魔法猫头鹰邮递给先生的，这是最常规的方式。
但是听完哈比驿站高昂的报价之后，她想了想还是算了——她的信纸超过半斤重，要邮寄的话，即便是在帝都内都需要整整两银币！
这对刚刚脱贫致富、深知金钱来之不易的糖豆来说，实在有些肉疼。
魔法猫头鹰们的价钱倒是不高，只需要五十铜，但却需要分批递送，而且丢件的风险极高，万一丢失了哪几页记录着她重要心事的信纸，她会懊恼死的。
思来想去，糖豆寻思着来都来了，反正蔷薇区也不远，干脆亲自去送一波算了！
既省钱又保险，还能……顺道看看先生居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但是勤俭持家的糖豆连这一分钱都不愿意出——更何况她和哈比们一样都长着一对翅膀！
虽然糖豆现在还没去考【帝国高空飞行资格证】，但在近地面飞行和滑行（高度限制在二十米以下），却是不会被处罚的。
打定主意，糖豆收起地图，左右看了看街道。
确认没有巡逻的城卫队注意后，她微微屈膝，洁白的蝠翼猛地展开，用力一振！一股向上的气流托起她轻盈的身体，离地而起。
她控制着高度，维持在大约十多米的位置，既不引人注目，又能清晰地俯瞰身下的城市景观。
“这里......不是.......”她掠过一片整齐划一、带着小花园的联排别墅区。
“那个方向......也不是......”她又飞过一片绿树环绕、环境更为清幽的独立住宅区，对比着地图上的标注和下方房屋的样式、街道布局。
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裙摆，带来丝丝凉意。身下的屋顶、庭院、花园、街道如同精致的模型般铺展开来。
她能闻到下方住户花园里盛开的蔷薇花香，听到孩子们在庭院里嬉戏的笑声。
这种自由飞翔、寻找目标的感觉让她心情雀跃。
找寻了许久，对比着位置，糖豆才试探着降低高度，轻盈地降落在一处独立宅院前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宅院不算特别大，但很精致，然而却不太符合蔷薇区的风格，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一个古朴的黄铜门牌镶嵌在爬藤下的砖墙上。
“蔷薇区，阿芙洛尔径，8号。”斯普林少女踮起脚尖，拂开几朵遮挡的植物绿叶，仔细读出门牌号上的文字，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如同琥珀中注入了阳光，“对上了！就是这里！”
斯普林少女此刻的心情无比愉悦，她想象着先生可能就在里面，或者至少，里面会充满他的气息。
糖豆甚至能想象出他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那般安静，祥和。
糖豆忍不住蹦跳着走上前去，站在那扇漆成墨绿色、带着精致铜环门把手的木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按响了旁边的门铃。
叮咚——叮咚——清脆悦耳的铃声在安静的街道和庭院里回荡。
少女的耳朵瞬间直愣了起来，像两片小雷达，捕捉着门内任何细微的动静。
她屏住呼吸，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门扉，脸上带着期待的微笑，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糖豆的耳朵疑惑地抖动了几下，捕捉到的只有庭院里风吹过蔷薇藤蔓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街道隐约的车马声。
门内……一片寂静。
等待的一分钟变得格外漫长，糖豆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终于，少女的耳朵彻底耷拉了下去……房内没有任何回应。清脆的门铃声仿佛石沉大海，连一丝回音都没有激起。
而且，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她的天赋魔法——对生命气息的敏锐感知，清晰地告诉她，房内的确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
甚至……没有先生那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只有一片空寂，仿佛许久无人踏足。
这是什么情况？！
糖豆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说先生这一个多月来都没有回过这处居所吗？
可是昨天见面时他明明说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还是说……他临时有急事离开了？或者……
一个更让她恐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还是说，先生给她的地址是假的？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冷。
冷汗瞬间从糖豆的额头泌出，沿着她光滑的脸颊滑落。她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琥珀色的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剧烈地震动着，视线甚至有些模糊。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脚下柔软的草坪此刻却像冰冷的沼泽，让她感到不稳。
“这位小姐，您找谁？”
就在少女几乎要被惶恐淹没，身体微微颤抖的时候，一个温和、带着些许疑惑的女声从侧面传来，像一根救命稻草，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了回来。
糖豆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角强勾起一个尴尬而勉强的微笑，转过身面向声音的来源。
“啊，嗯，在找人。”她声音有些发飘，神情恍惚，没注意到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隔着院落的草坪与低矮的白色木栅栏，隔壁邻居家的庭院里，一位身着浅金色、样式简洁但质地精良长裙的少女正站在盛开的薰衣草花丛旁，手里还拿着一把园艺小剪。
她有着柔顺的棕色长发，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昭示着她半精灵的血统。
此刻，她正用那双清澈如林间湖泊的碧绿色眼眸，带着善意和好奇打量着糖豆。
第123章 糖豆老婆进屋了
“您是在找这间房屋的主人么？”半精灵少女的声音温婉动听，如同微风拂过风铃。
恍惚中的糖豆此刻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又擦了擦额角残余的汗珠，急切地点头：
“是的！您知道这间房屋的主人去哪儿了么？就是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先生，我找他。”
斯普林少女礼貌地问道，她甚至害怕眼前的半精灵少女不知道她的找寻对象，干脆把自家先生那拗口又莫名充满力量感的全名又重新清晰地念了一遍。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
半精灵少女——莉莉安·伊芙·尤克特拉希尔——眉头微蹙着，白皙的手指轻轻点着下巴，仔细地回想近期的记忆。
“这个名字……我好像确实听姐姐提起过。”她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灵光，“姐姐前几天整理办公文件时似乎提到过这个名字，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旧识？”
但是具体的内容她却是记不清了。
“很抱歉，姐姐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我没太留意具体的内容。”莉莉安歉意地摇摇头。
“而且房主人的话……”她看向那栋爬满爬墙虎的安静宅院，“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从我记事起，隔壁就一直很安静。”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
“听姐姐说，隔壁的这栋房子，已经空了快十年了。”莉莉安补充道，目光带着一丝同情看向糖豆，一头柔顺的棕色秀发披散在肩上，平白为她增添几分圣洁气息。
“空了十年？”糖豆闻言，身后的翅膀不自觉地剧烈抖动了两下，带动起一阵微风。
这时间……倒是和先生说的话对上了！他的确说过自己十多年没回过帝都了！
糖豆心中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失落感却更重了。
“嗯，十年，至少从我小时候就只见过房屋维护人员定期来对隔壁的宅子进行维护与清洁而已。”
莉莉安肯定地点点头，她嘴角的笑容很温和，带着半精灵特有的宁静气质，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对了，我叫莉莉安，莉莉安·伊芙·尤克特拉希尔。”她优雅地行了一个半精灵的问候礼，“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斯普林人吗？你的翅膀真漂亮！”
她的目光落在糖豆的蝠翼上，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欣赏。
“糖，糖豆，糖豆·万斯普林·柏忒。”
糖豆连忙报上自己的名字，被对方直白的赞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翅膀微微收拢了一些。
“真是个充满活力又可爱的名字！我是莉莉安·伊芙·尤克特拉希尔，幸会！”
莉莉安脸上的微笑更灿烂了一分，如同阳光穿透林荫。
原本她只是想趁着今天下午天气不算热，帮姐姐清理一下院落里最近新长出来的杂草，结果居然能在自家门口偶遇这么一位可爱、充满温和气息，还是稀有的斯普林女孩！
这可是在全泰卡斯都不多见的稀有亚人欸！
饶是莉莉安莉莉安也只是在古老的典籍插图、修道院和教堂的留影石影像中见过这个神秘亚人种族的描述。
亲眼见到，感觉完全不同！
糖豆自然的纯真和独特的美丽让她心生好感。
毕竟，圣洁与良善是互相吸引的。
“如果可以的话，”莉莉安热情地指了指自家那栋同样被花草环绕、充满自然气息的住宅，“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喝杯花草茶？我姐姐在这里住了很久，对街坊邻居的旧事知道得比我多得多。她大概还有一小会儿就要下班，或许能想起更多关于隔壁邻居的事情，你可以稍等一小会儿。”
这个提议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糖豆眼中瞬间闪过明亮的光彩。
此时，任何可能存在的、关于先生的线索，对少女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作为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先生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绝不能容忍自己此行无功而返！
她必须知道先生在哪里，哪怕只有一点蛛丝马迹也好！
“那就先谢谢了！”
糖豆跟在莉莉安身后，踏进了尤克特拉希尔家的门槛。
映入眼帘的玄关便奠定了整个空间的基调——脚下是打磨光滑、纹理自然的深色原木地板，边缘处甚至巧妙地保留了树瘤的天然形态。
一侧的墙壁爬满了真正的翠绿藤蔓，叶片间点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生机勃勃。藤蔓缠绕着一个造型古朴的衣帽架，由未经雕琢的粗壮树枝自然弯曲而成。
然而，这份宁静的自然感很快被另一种强烈的存在打破。
随着莉莉安引着她穿过玄关进入宽敞的客厅，糖豆的琥珀色眼眸瞬间睁大了。
客厅的布置充满了奇妙的矛盾与和谐。
巨大的落地窗敞开着，轻柔的纱帘随风拂动，窗外是精心打理、开满各色野趣花草的庭院，阳光慷慨地洒落，将室内映照得明亮温暖。
靠墙摆放着一张宽大舒适的藤编沙发，上面铺着柔软的、绣着精灵风格藤蔓花纹的浅绿色坐垫和靠枕。
但最吸引糖豆目光的，是客厅的主墙——或者说，那面墙更像是一个无声宣告力量的殿堂！
墙上并非挂着常见的风景画或家族肖像，而是井然有序地陈列着一系列寒光闪闪的武器！
一柄通体银亮、造型修长优雅的长枪斜倚在墙角，枪尖流转着冷冽的光芒，旁边则挂着一面边缘刻有繁复防御符文的厚重圆盾。
下方横置着一把宽刃巨剑，剑身厚重，剑柄包裹着磨损的皮革，透露出无数次战斗的洗礼。
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架子上并排放置的两支造型奇特的金属管状物——那是糖豆只在先生书房的图鉴里见过的、威力强大的炼金火枪！
一长一短，枪管黝黑，扳机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而这一切的视觉中心，是悬挂在武器架正上方的那尊令人震撼的战利品！
那是一颗被硝化处理、栩栩如生的巨龙头颅！
它几乎占据了小半面墙的高度，狰狞的鳞片呈现出深邃如夜空的墨蓝色，每一片都坚硬如铁，在斜射的阳光照射下折射出冰冷的幽光。
空洞的眼窝仿佛还残留着生前的暴戾，张开的巨口里，森白锋利的獠牙如同匕首般交错，其中几颗甚至闪烁着金属般的寒芒。
从断颈处硝化处理得极其精细的肌肉纹理和血管痕迹，可以清晰想象到斩杀者那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这颗头颅无声地镶嵌在那里，散发着远古凶兽的恐怖威压，却又被完美地凝固在死亡的瞬间，成为力量最直观、最野蛮的证明，无声地昭示着其斩杀者无可匹敌的强大实力！
这充满野性与力量的一幕，与房间里随处可见的藤蔓绿植、天然原木家具、以及空气中飘散的淡雅花草茶香，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一边是精灵血脉带来的对自然的亲近与宁静，另一边则是属于人类骑士的粗犷、铁血与征服的勋章。
糖豆站在门口，翅膀都忘了收拢，一时被这矛盾又和谐的氛围震慑住了，只觉得心跳微微加速，对这间屋子的主人充满了强烈的好奇与一丝敬畏。
她下意识地搓了搓衣角，目光在那狰狞的龙首和旁边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点缀着小花的茶杯之间来回游移。
“莉莉安小姐，您姐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她刚想这样询问，却在转头的瞬间在另一面墙上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人的肖像画！
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
第124章 糖豆老婆不可思议
“这是姐姐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之一——一头古蓝龙。”
莉莉安对着糖豆轻声讲解道，温和的语气中不乏有对自家姐姐的自豪感。她站在那颗巨大的、闪烁着幽蓝色泽和金属般冷光的头骨前，身影显得格外娇小。
那蓝龙头骨庞大得令人窒息，尖锐的龙牙如同最锋利的巨剑，即使死后依旧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姐姐说这是她在沙漠行军时遇到的强劲对手，她和这头妨碍军队直行的古蓝龙缠斗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干掉这只可敬的强者。”
半精灵说道，他们之间爆发矛盾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蓝龙想照惯例对途经沙漠的行者收过路费，而希尔将军当时囊中羞涩不说，且她还压根不想给。
“用凯瑟琳姐姐的原话说就是：【老娘带着兄弟们去砍人，哦不，是去讨伐魔族，是为了人族开疆拓土，你一条爬虫也敢收老娘的买路钱？门都没有！】”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小瞧那时候的平胸妹子——毕竟，胸不平何以平天下。
莉莉安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笑意，少年姐姐大人那副梗着脖子、寸土不让的倔强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好厉害，”糖豆由衷地赞叹道，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撼和崇拜，仰望着这象征着绝对力量的遗骸。
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被电流击中，猛地睁大了眼睛，“等等，我差点忘了，你的姐姐是凯瑟琳将军？！”
糖豆的语气比之前高了不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帝国之手，上将元帅，皇家骑士团团长的凯瑟琳将军？”
毕竟在少女的印象里，帝国里能单人屠龙的强者认识的不多，但凯瑟琳将军绝对算一个。
这个名字在帝国如雷贯耳，是无数战士心中的战神，是帝国最锋利的剑与最坚固的盾！糖豆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拜访”到这位传说人物的家！
“嗯呢。”莉莉安看着糖豆震惊的样子，忍不住掩嘴轻笑，眉眼弯弯，显得更加温婉可人，“不过咱是凯瑟琳姐姐收养的啦，和姐姐没有血缘关系。”
半精灵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撩了撩头发，她甜甜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撩了撩垂落在肩头的棕色长发，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介绍，怠慢了客人。
“哎呀，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快请坐，我去泡茶！”
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去冲泡她拿手的、带着清新花草香气的茶饮，并把她上午刚烤好的、散发着诱人黄油和奶香的手指饼干从厨房里端出来。
“原来如此。”
糖豆闻言点点头，她这一点倒是想到了，莉莉安那纤细优雅的半精灵体态和凯瑟琳将军气势逼人的英武靓丽形象确实差距甚大，物种都不一样，显然没有血缘关系。
她坐在一张看起来就很结实、但样式极其简单的木制扶手椅上，环顾着这间属于帝国元帅的客厅。
但她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好像是忘了点儿什么似的？而且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一种模糊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敲击后颈的不自在感在心头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源头。
凯瑟琳：你最好永远都想不起来！忘掉！通通忘掉！
“我还以为......尊贵如凯瑟琳将军...居所会更豪华一点。”她一边说着，一边更仔细地打量四周。
这屋子……只能用“朴素”甚至“简朴”来形容。
整体是普普通通的木制结构，墙壁是未经过多粉饰的原木色，只刷了一层清漆保护。客厅中央是一个用黑色玄武岩块砌成的小壁炉，此刻炉膛里只有些许余烬，显得干净而冷清。
脚下的地毯是深棕色的，编织得不算特别精细，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看上去确实像是帝国商贸区里淘来的便宜货，而非贵族府邸常见的华丽手工毯。
家具也都是木质的，结实耐用，但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或昂贵的镶嵌，线条简洁得近乎硬朗。
窗户敞开着，午后的阳光和微风自由地流淌进来，带来外面青草和树木的气息。
整个空间干净、整洁、充满生活气息，却与凯瑟琳将军那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煊赫地位完全不匹配。
别说赶上安萨斯公爵府那种极尽奢华的宅邸了，顶多就比帝国魔法学院给学生们分配的标间宿舍好上一线，空间更大些，用料更实在些罢了。
“姐姐不喜欢太奢华的环境，”莉莉安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一杯散发着淡淡薰衣草和洋甘菊香气的花草茶和一碟金黄酥脆的手指饼干放在糖豆面前的小木几上。
茶香和饼干的甜香立刻弥漫在简朴的客厅里，增添了几分温馨，“说是向亚历克斯勇者大人学习，勤俭节约嘛。”
她提及勇者时相当恭敬，甚至用了敬称。
尽管她自己被凯瑟琳收养，甚至被允许亲昵地称她为“姐姐”，但是对于那位如同帝国支柱般的亚历克斯勇者，半精灵少女依然保持着发自内心的、近乎虔诚的敬重，丝毫不敢以“妹妹”的身份自居。
这算什么？
我妹妹的妹妹不是我的妹妹？
好像也有点儿道理的样子。
毕竟勇者大人和凯瑟琳将军之间……嗯，关系似乎非常特别。
“墙上的武器都是凯瑟琳将军的武器吗？好强大的样子。”
她忍不住站起身，凑上前去仔细瞧，但丝毫不敢伸手触碰。
这些武器都带着强大而内敛的力量波动，在糖豆开启的魔法视野中，它们如同一个个沉睡的太阳，绽放着璀璨而危险的能量光辉。
仅仅是靠近，就能感受到皮肤传来的微微刺痛感和毛发竖立的静电感。
少女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贸然伸手触碰，绝对会被这些拥有“灵性”或强大附魔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弹飞出去，甚至可能受伤。
“啊，你说这些？”莉莉安顺着糖豆的目光看去，语气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算是吧，姐姐她平时就有收集武器的习惯，各种类型、各种风格的都愿意尝试。”
她轻轻啜了一口花草茶，“不过她只要精通一件之后，掌握了它的特性和战斗方式，就会抛到脑后，去寻找下一件感兴趣的。所以严格来讲，墙上这些武器她都只是用过一段儿时间而已，并非一直使用的‘主武器’。”
莉莉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凯瑟琳当年在勇者军团之中，除了【第二军神】、【疯狼狂兵】这些响当当的名号之外，另外一个最出名的、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号就是【武器大师】。
这并非指她只精通一种武器，而是指她几乎精通所有战场兵器！
“姐姐说这是为了在战争中被对手摸透短兵相接时的攻防套路而采取的办法。每参加一场重要的战役，或者面对一个需要特别重视的魔族战将，姐姐就会刻意更换一件全新的、对方不熟悉的武器。这样就能让那些狡猾的魔族完全摸不清她下一场战役会用什么武器、会出什么招式。”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豪，“既可以打击对面的士气——想象一下，当你费尽心思研究透了对方主将的剑术，结果下一场战斗她突然换了一把两米长的巨斧——也可以极大地提升己方将士的斗志，看到主将如此强大且充满变数，士兵们自然会信心倍增。”
一位诸武精通、能独自单杀古龙，实力强大到爆表且谨慎稳健到极致的【战争疯子】站在魔将面前，在万众瞩目之下，随手将上一场战役中斩敌无数的、还沾着血迹的单手剑“哐当”一声弃于地上，然后慢条斯理地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把杀气腾腾、刃口闪烁着寒光的巨斧时……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光是想象就足以让魔族前锋阵脚大乱！
“不过呢，”莉莉安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姐姐大人私下里承认过，她最趁手、最擅长的其实还是长枪。”
她模仿着凯瑟琳的语气，带着点粗犷和豪迈：“‘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玩玩还行，真要砍瓜切菜，还得是又长又硬又直的大枪！特别是八到十米长的猎龙枪，抡起来那叫一个痛快！一枪捅过去，管他什么龙鳞龙皮，保管捅它个对穿！特别适合用于屠龙！’ 反正姐姐是这么说的。”
莉莉安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糖豆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凯瑟琳将军手持一柄比她人还要高出数倍的超长巨枪，如同神话中的女武神般，在漫天黄沙中与遮天蔽日的蓝色巨龙搏斗的震撼画面。
那柄巨枪划破长空的呼啸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甚至还夹杂着凯瑟琳将军那温和不乏刚毅的声音。
等等，好像不对！
第125章 糖豆老婆见到先生！
“商贸街的大清查从今天中午开始，商人们早上总是起的很早，但中午或多或少都会有午睡的习惯，相比起大早去搜查还要更有效率一些。”
凯瑟琳一边推开自家那扇朴实无华的橡木门，一边扭头对身边高大魁梧、全身覆盖在精良骑士甲胄中的约瑟夫说道。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庭院里的树叶，在门廊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从凯瑟琳甲胄上带来的、混合着金属与皮革的淡淡汗味。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行动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执行完任务的利落。
身着黑甲的女骑士动作麻利地从腰间解下那串沉甸甸、叮当作响的钥匙串，手指灵活地在其中翻找着。三下五除二抖落出自家的房门钥匙，轻车熟路地插入锁孔、扭转。
随着一声轻微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吱呀”声，房门应声而开。
“查到什么东西了么？”约瑟夫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带着金属特有的回响。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方便进门，同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室内环境，随即身形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
凯瑟琳并未立刻察觉兄长的细微停顿，注意力还在案子上。
“嗯，一批从兽人北部边境进入帝国的兽人行商，”她迈步走进玄关，玄关的地面铺着耐磨的深色石板，光洁干净。
“他们控制着许多声称前来帝国寻求【解放】的奴隶——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障眼法，实际上他们是在为【倒逆教团】的人打掩护，顺道还负责那位做案法师的逃离流亡工作。”
声音在略显空旷的玄关里显得清晰。
“伤亡情况呢？”约瑟夫紧跟着走进来，沉重的战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回响。
“我们通过商场监督管理司发布通知提前将商贸区封锁，并召集了绝大多数的商户，所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至少己方是这样。”
凯瑟琳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抬起右手，用指关节在胸甲靠近心脏的位置轻轻一弹。
只听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流畅的机械传动声响起，那身看起来浑然一体的漆黑甲胄如同活物般，瞬间从各个关节连接处裂开、收缩、分离！
肩甲、臂甲、胸甲、裙甲、腿甲……如同黑色的花瓣般迅速从她身上剥落，整齐地悬浮在半空中片刻，然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稳稳地飞向玄关角落特制的铠甲支架，咔哒几声轻响后，完美地组合归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露出了凯瑟琳那身飒爽的黑色内衬劲装，以及劲装下早已告别少女时代贫瘠、变得丰腴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身姿。
“被抓到的那些兽人和邪教徒的反抗比较激烈，”凯瑟琳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肩膀，继续道，“我那些渴望建立功勋的小伙子可不会顾及拳脚，或多或少都有些骨折和内伤。”
她语气平静，显然对这种程度的“反抗”习以为常。
凯瑟琳点点头道，迈步准备走进客厅，“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了一些偷渡入境的魅魔，总数量在二十只左右，她们要怎么处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转向约瑟夫，像是在征询意见。
“查清楚她们和倒逆教团有无关系了么？”约瑟夫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客厅——那里好像有什么人在。
“现在还在查，光审她们的口供倒是没问题，”凯瑟琳终于完全走进了客厅，午后的阳光照亮了她的银发和英气的脸庞，“现在在等那些邪教徒的口供，以及相关的魔法鉴定……”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终于看到了客厅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白色身影——糖豆！正站在沙发旁，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惊讶地看着她和约瑟夫！
坏了！一路上光顾着和兄长交流工作事宜，讨论行动细节，完全没意识到家里进外人了！
更没想到会是糖豆！
寄！
一股凉气瞬间从凯瑟琳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银发根根都要竖起来了！
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飞速运转：怎么办？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兄长”这个词……好像……差点……！
万幸！
就在“哥——”这个音节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凯瑟琳那在战场上锤炼出的惊人反应速度发挥了作用。
她硬生生将后面那个“兄”字吞了回去，舌头强行打了个弯，在极其微小的停顿后，变成了一个略显生硬的——
“……哥们！” 声音甚至因为强行转折而拔高了一点。
她嘴角努力勾起一个笑意，试图掩饰刚才瞬间的僵硬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虽然听起来似乎有些牵强，但是结合自己以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习惯（特别是在亲近的战友面前），却也不是特别突兀。
凯瑟琳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找补：对，哥们！约瑟夫是老子的好哥们！没问题！
“啊？凯瑟琳......将军，您实在抬举我了。”
约瑟夫也愣了一下，刚想说自己挺纳闷（以凯瑟琳的身份和性格，私下里叫他“哥们”确实有点怪），随后眼角的余光也终于清晰地瞥到了客厅中的那一抹白色身影，以及那张写满惊讶的、属于糖豆的俏脸。
约瑟夫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比面对泰坦时还要紧张！
夭寿啦！
糖豆怎么在这里！
我擦，我的马甲……没掉吧？刚才凯瑟琳那声“哥们”……虽然突兀，但好像……糊弄过去了？
万幸万幸，还好没掉！
约瑟夫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瞬间感觉后背的衬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不然真没法解释了！
“先......先生？”
糖豆听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嗓音，那低沉浑厚、带着安全感的声线。
她立刻直起身子，歪着脑袋，急切地朝玄关方向望去。
第126章 糖豆想要个解释
糖豆立刻直起身子，歪着脑袋，急切地朝玄关方向望去。
视线越过卸下盔甲后显得英姿飒爽的凯瑟琳将军，一眼便捕捉到了约瑟夫先生那即使带着一丝错愕、却依然英俊帅气的面庞。
至于房主人凯瑟琳将军那精彩的表情变化和刚才那声奇怪的“哥们”，此刻都被她放在了次要位置。少女的琥珀色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光之海。
“啊，糖豆，你怎么在这儿？”
约瑟夫迅速调整好心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温和的笑意，打着哈哈问道。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非常自然地朝旁边挪开了一小步，与凯瑟琳拉开了大约半个人的距离，动作细微却刻意，仿佛在无声地强调上下级关系。
后者也非常识趣，立刻挺胸抬头，双手背在身后，下颌微扬，瞬间切换回那个威严冷峻、气势迫人的帝国上将模式，好像自家兄长真的只是她一位得力却普通的下属一般。
而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莉莉安站在姐姐对面，好奇地眨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花草茶的香气和手指饼干的甜香依旧在空气中飘荡，阳光依旧温暖，但无形的紧张感仿佛让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糖豆今天有些事情去拜托卡罗琳小姐，”少女的蝠耳因为激动而微微抖动，翅膀也不自觉地小幅度扇动了一下，带起一丝微风。
之前因为没找到先生而产生的小小失落和所有因凯瑟琳将军身份带来的局促感，都在瞧见自家先生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努力克制着扑进先生怀里的冲动，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若非顾及此刻周围还有外人在，她恐怕早就那么做了，只想肆意去嗅闻独属于骑士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结束之后发现和先生的宅邸离着不远，就想着来找先生一趟。”
糖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但是糖豆发现先生不在家，”她指了指隔壁的方向，“隔壁的莉莉安小姐便请我来吃些茶点，顺便等一等她的姐姐……也就是凯瑟琳将军。”
说到这里，她才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位气场强大的银发将军，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染上了一丝面对大人物的瑟缩和敬畏。
斯普林少女刚想要按照记忆中对上位者的礼节弯腰鞠躬行礼，便瞧见那位银发骑士的双手突然像失控的螺旋桨叶片一般，飞快地左右摆动起来！
“别别别，千万别！”凯瑟琳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甚至有点慌乱的急切，“我可不习惯别人对我毕恭毕敬的样子！快起来快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上前，几乎想伸手去扶住糖豆的肩膀阻止她行礼。
银发骑士后脑勺的冷汗都快汇聚成小溪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能接吗？她哥就在她身边儿站着呢！任由自家嫂子给自己行大礼，那她凯瑟琳还是个人吗？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兄长的眼神会杀了她的！绝对会！
“先坐，都坐下！”凯瑟琳赶紧抬手下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试图掌控局面，驱散这尴尬又危险的气氛。
她率先走到客厅中央那张最宽大、看起来也最结实的木制扶手椅旁，一屁股坐了下去，仿佛这样才能找回一点帝国上将的镇定。
“我来解释。”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依旧有些茫然的糖豆和乖巧站在自己身边的莉莉安，最后落在站姿笔挺、如同标枪般侍立在一旁的约瑟夫身上。
莉莉安立刻乖巧地给在座的诸位重新沏上温度适宜的花草凉茶，然后捧着茶杯，紧贴着自家姐姐坐下，甚至微微朝凯瑟琳的胸口靠了靠，仿佛在汲取力量，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客厅里只剩下茶具轻微的碰撞声。
凯瑟琳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糖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且坦诚，开始不动声色地编织起一个合理的谎言：
“约瑟夫，”她指了指旁边站着的骑士，“是我的老相识了。他是我兄长身边的亲卫，跟随我兄长多年，自然再熟悉不过。”
她刻意强调了“亲卫”这个身份，将其与“兄长”紧密绑定。
“当年约瑟夫阁下退休的时候，”凯瑟琳的语气带着一丝对过往岁月的感慨（虽然是现编的），“兄长大人就感念他的忠诚和功绩，特意给几位劳苦功高的老相识分配了彼此之间挨着不远的房子，方便大家退休后走动照应。所以我们两个才住的如此之近。”
她摊了摊手，仿佛在说这完全是兄长的安排，合情合理。
“没错，”约瑟夫立刻心领神会，非常自然地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个符合“退休老兵”身份的、带着点憨厚和怀念的笑容。
“不过我这个人啊，闲不住，更喜欢四处游历，看看帝国的大好河山。所以这宅子自从分下来之后，就没怎么正经住过，哈哈哈。”
他爽朗地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所以糖豆你发现我不在，也是很正常的嘛！我这人，野惯了。”他看向糖豆，眼神温和，带着一丝丈夫对妻子的宠溺和歉意。
糖豆听着这番解释，看看一脸“事实如此”的凯瑟琳将军，又看看笑容温和、眼神坦荡的先生，心中的那一丝疑惑渐渐消散了。
虽然少女直觉上感到一丝丝奇怪，但凯瑟琳将军贵为帝国之手，勇者之妹，如此高贵的人物完全没必要也不可能扯谎欺骗她这么一个小人物。
于是她乖巧地点点头，端起莉莉安重新为她倒的花草茶，小口地啜饮起来，脸上重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客厅里紧绷的气氛，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松弛下来。
只有凯瑟琳和约瑟夫在心底同时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这关，总算有惊无险地糊弄过去了！
“可是先生......”
然而，少女下一刻开口说的话，却叫两人同时紧张起来！
第127章 糖豆老婆杀气腾腾
“可是先生……”
斯普林少女的蝠耳微微抖动，像两片敏感的雷达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信息，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这三旬以来，都没回过宅子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着的探究，“糖豆一点儿都没感知到先生的气息，这段时间先生去哪儿了呢？”
客厅里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地板上拉长了光影。花草茶的香气淡了些许，手指饼干也只剩下零星几块碎屑。
在偷看糖豆在地下城洗澡的香艳场景......咳咳，这是能说的么！
当然不行！
约瑟夫感觉自己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
“咳咳，这就说来话长了。”
约瑟夫用几声略显刻意的咳嗽来掩盖自己的尴尬和那一瞬间的心虚。他端起面前那杯开始变温的花草茶，冰凉的瓷杯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迎着凯瑟琳投来的、带着莫名紧张（还混杂着一丝“哥你加油圆啊”）的眼神，以及糖豆那双充满纯粹疑惑的琥珀色眸子，钢铁的骑士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即兴创作（胡编乱造）。
“糖豆，你也知道，”约瑟夫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最近那些【倒逆教团】的邪教徒在帝国境内的活动很是猖獗，到处煽风点火，制造恐慌。骑士团那边虽然有意大面积搜查，将他们连根拔起，但受限于人手不足和谋略上的欠缺，力量实在捉襟见肘，就像……嗯，就像十个指头按跳蚤，顾此失彼。”
他顿了顿，观察着糖豆的反应，见她认真地点点头，才继续道：“我刚回到帝都，还没等屁股坐热乎，就被几个老战友、老朋友找上了门。”
约瑟夫耸了耸宽阔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带着点怀念的苦笑，仿佛真的有那么几个情深义重的老伙计，在他家门槛都要踏破般百般劝说。
“他们知道我虽然退了休，但脑子还没生锈，就厚着脸皮邀请我，看在往日并肩作战的情分上，再为帝国发挥发挥余热，发发光发发热。”
“可是，先生，”糖豆立刻紧张起来，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你先前不是说自己膝盖中过一箭，已经不能适应前线的战斗了吗？”
她虽然是见习法师，但也绝非对近战一窍不通。
对于近战来说，尤其是先生这样的高阶骑士，在同阶高手生死相搏的对战之中，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破绽，比如膝盖的旧伤带来的瞬间迟滞，那都可能是致命的弱点！
她绝不想看到先生因此陷入险境。
“是，这一点的确没错，”约瑟夫并未因此而感到紧张，反而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咱这身子骨，冲锋陷阵确实不太行了，硬碰硬怕是会拖后腿。”
他坦然地承认了“旧伤”的限制，甚至还象征性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右膝，“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明亮而自信，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脑子，还一如既往的好使！甚至因为不用再整天想着怎么砍人，反而更清醒了。”
“只需要动动脑子，给骑士团的小伙子们出谋划策，分析分析情报，制定点行动计划，”
约瑟夫的语气轻松起来，带着一种“占了大便宜”的狡黠，“就能赚到一份和我退休金比起来都相当可观的酬劳。讲真的，占到便宜的其实反而是我才对。这活儿轻松，不费腿，还不用见血，多好？”
“所以近些日子我一直都吃住在骑士团的指挥部里，”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身不由己”的表情，“有什么紧急情况或者突发任务，我也能第一时间处理，省得来回跑耽误事儿。所以才没回过这边的宅子，让你担心了，糖豆。”
“不过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邪教徒的破坏，哎，看来我的确是老了。”
约瑟夫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逻辑自洽。
糖豆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担忧的神色被理解和一丝心疼取代。
她小声嘟囔：“原来是这样，先生别这么说……先生的确辛苦了。”
“没错，确实是这样，”凯瑟琳立刻抓住机会，颔首附和道，语气郑重其事，努力扮演着一位公正客观的上司。
“约瑟夫阁下虽然远离一线战斗多年，但丰富的经验和战略眼光是无可替代的。上任以来，为骑士团解决了很多棘手的难题，提供了非常关键的情报分析和战术建议。”
虽然她内心还在疯狂吐槽自家兄长膝盖中了哪门子莫须有的箭，但该圆的场子必须得圆上。
“就比如说几天前那起恶劣的勇者圣像袭击事件，我们已经......。”
银发女子刚刚开口提及此事，便敏锐地看到糖豆的眉头瞬间又紧蹙起来，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罕见地笼上了一层阴霾。
“凯瑟琳将军，”糖豆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袭击者……抓到了么？”她的蝠耳微微向后绷紧，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嗯，放心，主犯目前已经抓获归案，正在严密关押审讯。”
凯瑟琳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其余从犯也正在全力追捕之中，预计三天之内，就能将这群无法无天的渣滓一网打尽！”
“那，”斯普林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亮，像淬火的刀锋，“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词，“凌迟？炮决？绞刑？斩首？腰斩？还是……抽出灵魂，用毒火灼烧？”
凯瑟琳：？？？
莉莉安：Σ( ° △ °|||)︴
约瑟夫：(⊙_⊙)？！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仿佛连西斜的阳光都带上了寒意。凯瑟琳和莉莉安姐妹俩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约瑟夫的眼角也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墙上那些静静悬挂的武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杀意，隐隐收敛起锋锐的气息。
不对！这画风不对啊！糖豆这孩子……不应该和莉莉安一样的圣母人设吗？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残？！
凯瑟琳感觉自己的大脑cpU有点过载。
这扑面而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杀伐之气，简直比她当年在战场上还要凌厉几分！
“额……”凯瑟琳的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干笑两声，“这个……具体问题得具体分析啊。糖豆，我只是骑士团的负责人，负责抓人、审问、收集证据。最终的审判工作，那是帝国审判庭的职责范围。”
她试图把烫手山芋丢出去，“不过呢，虽然他们胆大包天炸毁了圣像，性质极其恶劣，但万幸的是，现场并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圣像本身的核心结构也未彻底损毁，危害程度相对……呃，相对有限。所以审判庭那边，大概率会根据帝国法典，判处三十年以上三百年以下的劳改或者拘役。死刑的概率嘛……虽然也有，但按照过往判例来看，并不特别大。”
“这样吗……”糖豆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眸却明显地黯淡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生气，显得非常失落，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
“原来……不会被判处死刑吗？”
第128章 糖豆老婆跃跃欲试
“原来……不会被判处死刑吗？”
“好不甘心......”
她喃喃自语，语气里没有圣母般的宽容与悲悯，只有一种未能亲眼见证仇敌被处以极刑的、纯粹的落寞。
这一刻，凯瑟琳和约瑟夫都清晰地感受到了糖豆平静话语下汹涌澎湃的滔天恨意。
那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那些胆敢亵渎她心中至高信仰的狂徒！这份源自最深沉的信仰被玷污而产生的愤怒，冰冷而纯粹。
“这……”凯瑟琳彻底麻爪了，无助地、几乎是求救般地飞快瞥了一眼自家兄长。
【哥，我该怎么办？！嫂子感觉哄不好了啊！这杀气腾腾的！】
【稳住，自由发挥，靠你了，我的好妹妹！我相信你！】
【啊？不是，啊？！哥你认真的？！】
两人的眼神交流电光火石，但凯瑟琳眼中瞬间爆开的懵逼、惊恐和“臣妾做不到啊”的绝望简直要溢出来。
交给她了？就这么水灵灵的交给她了？
她宁可现在立刻马上抄家伙再去跟一头盛年的红龙干一架，也不愿意面对这种信仰崩塌级别的情绪安抚问题啊！
这难度系数太高了！
“不过好消息是！”靠在凯瑟琳身上的莉莉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姐姐濒临崩溃的边缘和客厅里几乎凝固的气氛。
半精灵少女立刻坐直身体，用她那特有的、如同山涧清泉般温软清亮的声音开口，瞬间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听帝国工程院那些非常有智慧的专家们讲，”她语气轻快，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勇者圣像的修复工作，比之前大家预计的要轻松很多，只需要半年时间呢！”
果然，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吸引了糖豆全部的注意力。
她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真的吗？只需要……半年？！”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嗯嗯！”莉莉安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工程院的首席大法师，就是那位头发特别光亮、胡子特别长的肯特大师亲口说的！他说那些邪教徒的破坏手段看似声势浩大，其实非常外行，虽然造成了圣像的局部断裂和崩毁，但只伤到了圣像的表层结构和一些不太重要的附魔回路，核心的结构主体损伤不大！
而且要相信帝国工程院的判断，那些光头……哦不，是那些充满智慧的光头法师们，是非常非常可靠的专业人士呢！他们说半年，就一定能在半年内让圣像重现荣光！”
“好耶！！！”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冲垮了糖豆心头的阴霾。
她忍不住欢呼出声，整个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身后的蝠翼因为激动而完全张开，欢快地高速抖动着，在客厅里带起一阵小小的旋风，几缕银发也随之飞扬起来。
那张小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之前的失落和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兴奋与期待。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反复念叨着，像只快乐的小鸟。
凯瑟琳看着瞬间阴转晴、甚至开始放光芒的糖豆，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被搬开了。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衣都湿了一片，随后感激地看了一眼半精灵少女，莉莉安则回以一个俏皮的眨眼。
“的确，”凯瑟琳连忙顺着话题，语气也轻松起来，“虽然兄长大人对那座雕像本身其实不怎么在意，总说那是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但能修好，让它重新矗立在广场上，给民众带来慰藉和力量，总归是一件幸事。”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悬挂着的、造型古朴的魔法元素钟，精巧的沙漏显示着时间的流逝。“诶呀，”她故作惊讶地轻呼一声，“时间真是不早了，该准备晚饭了！”
凯瑟琳干脆利落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客厅里投下影子。
糖豆刚想顺势拉着先生的手就此告辞，就被银发骑士一抬手，不容置疑地拦住了。
“就这么走了怎么成？”凯瑟琳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豪爽，脸上露出“你敢走试试”的佯怒表情。
“下午就喝了点茶吃了点饼干，那能叫招待吗？总该留下吃顿正经的好饭才行！不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凯瑟琳不懂待客之道呢！”
“这……这怎么好意思，”糖豆有些局促，耳尖又悄悄泛起了粉色，“糖豆今天下午已经叨扰多时了，再说……”
“没什么再说的！”
凯瑟琳大手一挥，直接截断她的话头，同时巧妙地瞥了一眼自家兄长的表情，见约瑟夫不仅没有反对的意思，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纵容的笑意，她的底气就更足了。
“就这么定了！身为勇者亚历克斯的妹妹，断然没有让客人空着肚子告辞的道理！这要是让我哥知道了，非得说我不懂事不可！”
她直接搬出了亚历克斯勇者这块金字招牌。
“再加上，”凯瑟琳眼珠一转，又补充了一个“正当理由”，指了指约瑟夫，“约瑟夫阁下还有一些关于今天行动后续的工作细节，需要和我交流确认。就这么放你们走了，工作还怎么进行？耽误了正事可不行！”
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那……好吧。”
糖豆看着凯瑟琳将军那不容置疑的架势，又感受到先生温和回握的手传来的支持力量，终于不再坚持。
只是她依旧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约瑟夫温暖宽厚的手掌。
她抬头观察自家先生的反应，后者则冲她安抚性地微微一笑，低声道：
“别紧张，你可以相信凯瑟琳殿下的厨艺。当年在军团里，她可是跟着勇者大人学过不少拿手菜的，虽然风格粗犷了点，但味道绝对有保障。凯瑟琳殿下算是……嗯，继承得还不错。”
“所以……换句话说，”糖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宝藏，她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我们可以尝到……勇者大人的厨艺风格？”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勇者代餐什么的……偶尔吃一吃，也不影响的吧？四舍五入，这不就算是品尝到勇者大人的手艺了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感瞬间涌上心头，彻底压倒了那点小小的局促。
“那……好吧，”糖豆终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身后的蝠翼也跟着愉快地小幅度扇动了一下，“不过糖豆也不能光坐着等吃！糖豆也要帮忙！”
她说着，已经主动松开了约瑟夫的手，跃跃欲试地看向凯瑟琳，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干劲和好奇。
“这孩子，还真闲不下来。”
约瑟夫轻笑道，脸上却尽是宠溺。
第129章 糖豆老婆的信
但是最终，糖豆还是没能挤进厨房......
一方面是凯瑟琳将军的气势实在太高，另一方面是厨房的空间实在不宽裕，仅容得下两人放开手脚。
从客厅瞥过去，能看到里面整齐但堆满食材和炊具的灶台，以及莉莉安纤细忙碌的身影。
而莉莉安已经先糖豆一步，像只乖巧的小鹿般轻巧地溜了进去，熟练地给凯瑟琳将军打下手了。所以糖豆也只能放下前去帮忙的念头，重新回到客厅，与先生共坐一起。
客厅里西斜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金色光斑。
空气中花草茶残留的淡雅香气，正被厨房隐隐飘来的、更加浓郁诱人的食物烹煮香味所覆盖。
壁炉里没有生火，但一种家的暖意，似乎正随着食物的香气和隔壁轻微的锅铲碰撞声、低语声，一点点弥漫开来。
而约瑟夫和糖豆两个，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共处一室了。
没有地下城的凶险，没有旁人的打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厨房里细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
“先生......”
糖豆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缓慢但坚定地朝约瑟夫坐着的扶手椅方向挪了挪，原本隔着一小段距离的两人，靠得更近了。
柔软的沙发坐垫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少女的脸颊不知何时悄悄挂起了红晕，如同染上了天边的晚霞，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尖。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在沉思着的男人闻声转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询问温和地注视她之际，糖豆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将一直攥在手中、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一大叠书信，递给了他。
“这是？”
约瑟夫看着那叠用粗麻绳仔细捆扎起来的、略显厚实的罗莎纸，纸张边缘甚至有些卷曲磨损，显然是经过多次翻阅和携带的痕迹。
“这是糖豆在地下城的时候写给先生的信......”糖豆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脑袋低垂着，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原本是想着一出来就寄给先生的，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给耽搁了。”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几乎是在嗫嚅，“……一直带在身边，没找到……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少女头上的蝠耳随着她的心跳快速搏动着，清晰地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紧张和羞涩。
虽然一直在说话，但声音却压得很低，好像生怕被不远处厨房里忙碌的姐妹俩听到似的。
瞧得出来，糖豆的脸皮一如既往的薄，这样主动地袒露心迹，对她而言需要极大的勇气。
“信？”约瑟夫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叠沉甸甸的心意，“那我可要好好瞧上一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于是约瑟夫解开那根麻绳，最上面一封信的抬头便映入眼帘。
【先生亲启】
【先生，展信安好。】
【糖豆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洞里。外面刮着呜呜的风，听着怪吓人的，像是有怪物在哭。但是糖豆不怕！因为糖豆点了一小堆篝火，火苗一跳一跳的，黄黄的，暖暖的，把影子都照得在石壁上跳舞。】
......
【火光里，糖豆就想起先生了。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坐在暖和的壁炉边看书？还是在院子里练剑？先生的膝盖……还疼吗？】
【糖豆好想好想先生啊。】
......
【今天，我们又往地下城的深处走了一大截。地下城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黑漆漆的洞和各种各样的怪物。有时候走着走着，会踩到滑溜溜的苔藓摔一跤，膝盖磕得好疼。还有一次，糖豆的翅膀被洞顶垂下来的尖石头划破了，流了好多血，西奥拉姐姐帮糖豆包扎了好久，现在还有点疼。糖豆没哭！真的！】
【糖豆就……就咬着嘴唇，想想先生说过，战士流血不流泪。糖豆虽然不是战士，但糖豆是先生的妻子！也不能随便哭鼻子！就是……就是有时候晚上特别安静的时候，听着火堆噼啪响，看着黑乎乎的洞顶，会特别特别想家……想先生的小院子，想先生给糖豆煮的热汤，想先生念故事的声音。】
【先生，糖豆好想回去啊。】
......
【糖豆现在写字是不是比之前好一点点了？这封信糖豆写了三天晚上呢。白天要打怪物，要赶路，只能晚上借着火光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墨汁也弄脏了纸，好多字糖豆不确定写得对不对，怕先生笑话。】
【但糖豆就是想告诉先生这些事，告诉先生糖豆没有偷懒，糖豆在努力变强，努力学着勇敢。先生教给糖豆的东西，糖豆都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练习。】
【糖豆想，等糖豆回去的时候，先生一定会为糖豆骄傲的，对吧？】
.......
【先生，您要好好照顾自己。膝盖不舒服就多歇歇，别老站着练剑。晚上看书别看太晚，对眼睛不好。还有三五天，糖豆……糖豆很快就回去了。到时候，糖豆要跟先生说好多好多地下城的故事，也要听先生说好多好多糖豆不在时发生的事。】
【先生，保重身体。糖豆……糖豆很想您。】
【您的爱妻，糖豆】
【于永寂回响第八层深处，篝火旁】
（字迹歪扭，有几处墨点晕开，像是写信时不小心滴落的泪水或汗水）
（信纸边角处绘着歪斜的蝠翼轮廓，翼尖沾着抹开的水渍）
信纸有明显的褶皱，像是被反复展开又叠起，右下角还有几滴深色斑点，可能是墨水溅到后匆忙擦拭的痕迹。最后几行字的笔压明显加重，仿佛写信人鼓起了全部勇气才写下那个称呼。
约瑟夫起初读信时，嘴角还噙着温暖的笑意，为少女字里行间那份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分享欲和依赖感而心头发软。
他想象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幽暗潮湿的地底，借着微弱的篝火，一笔一划地写下对自己的思念和见闻。
指尖拂过那些略显生涩、用力不均的笔迹，他甚至能感受到写信人当时的专注和那份想把一切倾诉给最重要之人的热切。
他带着欣赏和鼓励的目光，去看待那些远称不上漂亮的文字——毕竟糖豆这孩子接触正式的书面语书写还不足月，其中不可避免地夹杂着一些单词的书写错误与语法错误（糖豆偶尔还会搞不清亚人语和通用语的书写规则，出现混淆），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写错而涂改勾抹，显得有些凌乱。
但这份笨拙本身，就弥足珍贵。
第130章 糖豆老婆感到无比幸福
然而，随着他一页页翻阅下去，那笑意渐渐凝固，最终消失在唇边。
约瑟夫沉默着，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厨房里隐约传来的、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切菜声。
骑士的动作变得有些机械，一张又一张，目光深深地陷入那些棕黄色的罗莎纸与黑色墨水凝固成的世界里。
初到地下城营地的兴奋与茫然，第一次踏入阴森地宫时的恐惧与迷茫，逐渐适应战斗节奏后的那份小小的自信和轻松，午夜梦回时被无边黑暗包裹的无措与刻骨寂寞……
少女的思念、她的成长、她的挣扎、她的坚强，都随着这些或工整或歪扭的字迹，凝固下来，浓缩成这一张张饱含温度和重量的信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约瑟夫面前。
【糖豆……糖豆很想您。】 简单的几个字，总反复出现，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击着他坚硬的心防。
【您的爱妻，糖豆】——当这行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时，约瑟夫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节瞬间泛白。
那晕开的墨点，像一滴无声的泪，灼烫了他的视线。
男人喉头滚动，忽然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声带绷得死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冲上鼻梁，眼眶也瞬间变得滚烫湿润。他竟一时失语，好像下一秒那积蓄已久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就要冲破堤坝，化作滚烫的液体滑落。
他真的老了么？
变得软弱了么？
明明曾经的他，面对尸山血海的战报，面对上万袍泽伤亡的数字，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心中只有冰冷的计算和更冷酷的决心。
可现在呢？
区区只是一个少女在昏暗篝火旁、用稚嫩的笔触和烂成一坨的语法单词拼凑出来的心声，竟能如此轻易地搅乱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而就在这时，约瑟夫微微抬起头，目光从信纸上移开。
金色的夕阳余晖恰好透过窗户，温柔地洒落在身旁少女的身上，为她雪白的发丝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他看到她粉红发烫、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尖，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她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的手指……这一幕，与他手中信纸上那笨拙却滚烫的文字重叠在一起。
他愣了片刻，随即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响！
这哪里只是普通的信件？！
这分明是女孩儿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用尽了她此刻所能掌握的全部语言和笨拙的书写——在倾诉着她对他那份纯净、炽热、毫无保留的爱意！
那一声声“先生”，那一个个“糖豆好想您”，那最终的、带着笔误却更显真情的“您的爱妻”……一切都有了答案。
“糖豆......”
约瑟夫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努力地，在嘴角挤出一抹温柔到极致的笑意，眼中却盛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难以言喻的心疼和……责任。
“写的很好。”
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足有千斤重。
骑士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叠信纸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我……”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这可得找堆相框，把这些信纸好好裱起来才行。这么珍贵的宝贝，可不能弄丢了，得好好保管起来。”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散开的信纸重新整理好，用那根朴素的麻绳仔细地、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仪式般重新捆扎起来。
“啊？嗯......嗯......都听先生的......”
少女声如蚊蝇，细若游丝。
其实糖豆的脑子此刻完全是一团乱麻，如同被小猫玩过的毛线球。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高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尽管少女一早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在地下城那些个不眠之夜、辛辛苦苦写下来的书信递交给先生阅读。
可真到了这一刻，当先生真的在阅读，当时间一分一秒在沉默中流淌，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下来！
那么多显而易见的语法错误！
那么多书写不规范、歪歪扭扭的单词！
那么多涂改和勾抹的痕迹！简直像战场一样混乱！
啊啊啊啊啊！糖豆啊糖豆！你怎么这么笨！
为什么没想起来再工工整整地誊抄一份呢！
先生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不会觉得糖豆很不用心？会不会笑话糖豆是个笨蛋？
特别是……特别是最后那个……那个称谓……天哪！她当时一定是太困了，脑子糊涂了才会写成那样！
先生看到了吗？他会不会觉得糖豆……不知羞耻？
巨大的羞窘和忐忑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张开翅膀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客厅。
她正这样心乱如麻、胡思乱想着，便听到了先生那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珍视的赞赏。
“写的很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带着神奇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只留下一圈圈温暖而幸福的涟漪。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先生那双深邃的、盛满了她看不懂却让她无比安心的复杂情绪的眼眸中。
先生的眼神……没有嘲笑，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她心跳加速的温柔和……肯定？
厨房里传来莉莉安清脆的呼唤：“姐姐，这个要放多少盐？” 紧接着是凯瑟琳将军爽朗的回答：“少放点！约瑟夫那家伙口味淡！”
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仿佛成了他们之间无声交流的背景音。
客厅里，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糖豆望着先生小心翼翼收好信纸的模样，那滚烫的脸颊上，羞涩的红晕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带着甜蜜的安心感所取代。
先生……没有嫌弃她的笨拙。
先生……说要好好保存起来。
这就……足够了。
第131章 糖豆品尝美食
“香葱炒鸡蛋！”
凯瑟琳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率先将一盘热气腾腾、黄绿相间的菜肴放在厚重的橡木餐桌中央。
“小鸡炖蘑菇！”
莉莉安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冒着氤氲热气的褐色宽底陶锅，浓郁的肉香和菌菇特有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凉拌老豆腐！”
又一盘清爽的菜肴被摆上桌，洁白的豆腐块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红亮的辣椒油。
“清炒空心菜！”
翠绿的空心菜叶子油润发亮，带着清新的气息。
“番茄牛肉羹！”
最后是一大碗色泽红亮诱人、汤汁浓稠的羹汤，表面还飘着几缕嫩绿的香菜。
余晖透过客厅敞开的窗户，将最后一片温暖的金红色涂抹在简朴的餐桌上。
餐具是厚实的白瓷，样式统一但看得出有些年头，边缘带着细微的磕碰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家的温馨。
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木质家具和窗外飘来的青草气息，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晚餐图景。
不多时，凯瑟琳和莉莉安便端上来这么一套精致的四菜一汤。
主食是用脱壳大米混在一起蒸煮熟的糙米饭，颗粒分明，散发着谷物特有的朴素香气。
这种搭配在追求精粮细食的时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来自过去的、朴实的亲切感。
“这就是，勇者大人的厨艺传承吗？”
糖豆几乎是匍匐着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一双明亮的琥珀眼眸紧盯着桌上那几盘冒着诱人热气的菜肴，充满了好奇与惊叹。
这些不仅仅是食物，它们是亚历克斯勇者殿下为这个世界留下的、充满智慧与温情的遗产。
暖黄的灯光（来自天花板上悬挂的、造型简单的魔法吊灯）洒在菜肴上，给香葱炒鸡蛋镀上一层油润的光泽，让小鸡炖蘑菇的汤汁显得更加醇厚，也将那碗红艳艳的番茄牛肉羹衬托得更加诱人。
“嗯，差不多，”凯瑟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旁安静坐着的约瑟夫一眼，随后勉强算是自然地坐在了餐桌的主位上（她努力无视兄长在场带来的那点不自在）。
她拍了拍双手，拿起筷子，开口给糖豆这孩子介绍道：
“有些是兄长大人在行军途中，为了改善单调军粮、鼓舞士气而发明创造的，有的则是在战间期闲暇之余，在根据地搞建设时为改善民众伙食而研发推广出来的。”
“就比如说香葱炒鸡蛋这道菜，”凯瑟琳用筷子点了点那盘黄绿分明的菜肴，“所谓香葱，在四五十年前，其实根本就是路边的杂草一条！”
“因为独特的辛辣味道和奇怪的口感，根本没有人会想着去吃它。但是兄长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东西经过热油快炒，辛辣味会转化，拥有去腥增香的奇妙功效，不仅可以用于炖菜，还能和鸡蛋搭配，创造出全新的美味。”
她率先夹了一大块炒鸡蛋，随后轻轻放在糖豆那满饭的瓷碗里。
“多吃些，”凯瑟琳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拒绝的温和，“炒熟的小香葱没有那种奇怪的辛辣味道，反而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清香，仔细品还能尝到一丝回甘。”
她示意糖豆快尝尝。
少女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用勺子舀起那块浸染了蛋香和葱香的炒蛋，连同一些米饭一起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蝠耳也因为愉悦而微微抖动了一下。
“好吃！”
糖豆咽下食物，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和单纯的煎蛋有很大的不同！葱香和蛋香融合得特别好，口感也更软嫩！”
“那看来我的手艺还算没倒退，”凯瑟琳嘴角也噙着笑意，似乎很满意糖豆的反应，投喂嫂子什么的，虽然有点怪，但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尝尝鸡块，炖得很入味，也很好吃。”莉莉安夹来一块裹着深褐色酱汁、看起来就软烂脱骨的鸡块放到糖豆碗里。
“这道菜先生也给糖豆做过，”斯普林少女看着碗里的鸡块，眨巴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带着回忆的神情，“是很出名的菜肴吗？”
她还记得春月里和先生一起在野外抓到那只凶悍的蛇尾鸡之后，先生就用赤棕美味蘑菇做过这道菜。那浓郁的香气和温暖的滋味仿佛还在舌尖萦绕。
而且她还记得当天自己……唔，喝了不少妮娅送的青草酿，醉了整整一下午，好像还特别粘人地抱着先生的胳膊说了好多话……
想到这里，糖豆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赶紧低下头扒拉了一口饭，试图掩饰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羞赧。
唔，好羞耻！
“算是吧，这道菜本来就算是兄长努力推广的家常菜之一。”凯瑟琳点点头，避开了兄长看过来的目光，“我记得这道菜最早起源于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
她看向窗外，陷入了回忆，“兄长大人用根据地能找到的，晒干的菌菇、有限的香料、新酿的黄豆酱，再加上斩好的鸡块，放在大铁锅里炒香后再加水慢炖。就是为了在物资匮乏的时节，也能让戍守在根据地边境、在冰天雪地里站岗放哨的将士们吃上一口热乎的、有滋味的炖菜，暖暖身子，也暖暖心。”
银发女骑转过头看向约瑟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不过我那时候好像正好在南境开拓新的根据地，没赶上那次。约瑟夫，你那时候在兄长身边，应该有印象吧？”
（我实在是没印象了，靠你了老哥！）
“嗯，当然，”约瑟夫接收到妹妹的信号，放下筷子，眼神放空，仿佛真的在回溯那段遥远的岁月，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感慨，“那年冬天，确实冷得邪乎，呵气成冰，站一会儿人都要冻僵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半大的孩子们，都是刚放下锄头拿起长矛的新兵，什么也不求，就眼巴巴地盼着能吃上一顿热乎饭……热乎饭啊，在这种鬼天气里，做什么好呢？”
他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重现当时的困境。
“军长那时候就犯了难——”约瑟夫顿了顿，特意用了当时的称呼，“其实那时候亚历克斯阁下还没被称为‘勇者’，他刚刚成为一支独立作战部队的军长，手下也就不过一万多人，远没有到后世统帅数十万大军、威震大陆的强盛时期。”
“扯远了扯远了，”约瑟夫摆摆手，似乎觉得跑题了，将话题拉回小鸡炖蘑菇，“这道菜是怎么发明的呢？那天也是巧了，外出巡逻狩猎的士兵们运气爆棚，猎到了十几只肥硕的野鸡，可能是天太冷，鸡也冻傻了。”
他笑了笑，“然后呢，营地里刚好还有一口不知道从哪个废弃贵族农庄捡回来的、特别厚实的大铁锅。鸡有了，锅也有了，还有之前存下的干蘑菇和酱料……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这道菜就诞生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蘑菇放进嘴里，“那天晚上，整个营地都飘着这香味，把隔壁营的兵都馋坏了。”
“勇者大人好厉害，不仅会打仗，会治理国家，厨艺居然也这么好。”糖豆惊呼一声，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亚历克斯勇者挽着袖子在军营大灶旁忙碌的身影。
她不禁想起先生教导她时说过的话：
第132章 糖豆老婆想看魅魔
泰卡斯人族在勇者出现之前是个什么状态呢？
咸奶油炖一切、半生不熟还带着血水的煎牛排，又馊又腥让人作呕的灌香肠，咸得发齁能把人齁死的腌肉，硬邦邦能当武器使的黑面包和烤面饼，还有各种寡淡无味、只是把野菜扔进开水里煮一煮的野菜汤和水煮菜……饮食文化贫瘠得可怜。
而勇者大人出现之后呢？
八角、花椒、迷迭香、小葱、大蒜、孜然、洋葱、香菜等香料被赋予了全新的烹饪使命；酱油、香油、橄榄油、茶油、米醋、黄豆酱等调味品被创造或改良推广；各种原本被忽视或认为不可食用的动植物被开发出来，林林总总几乎有上千种……可以说，是勇者重新定义了泰卡斯人族的餐桌。
勇者没出现之前，泰卡斯人简直是在乱吃——糖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对了，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
凯瑟琳像是突然想起来，快速扒拉了几口碗里的饭菜，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咀嚼了几下咽下去后，才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温馨氛围，“骑士团今天在商贸区清查行动中，抓住了二十只偷渡进来的魅魔，她们怎么处理？按惯例驱逐出境？还是送去劳改营劳动改造？”
她看向约瑟夫，询问意见。
约瑟夫闻言夹菜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她们来帝国的目的呢？搞破坏？但现在人族和魔族的关系，不是已经缓和很多年了么？不至于派魅魔来捣乱吧？”
“不是，不是搞破坏。”
银发骑士摇摇头，表情有些古怪，“据她们交代，还有初步审讯的结果看，她们说……是在魔域活不下去了，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冒险偷渡来帝国讨生活。”
“活不下去了？”约瑟夫放下筷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为什么？魔域虽然资源不如帝国丰饶，但魅魔一族占据的领地也不算贫瘠。”
“唉，”凯瑟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问题就出在她们种族的特性上。大陆战争的时候，魔王为了补充兵员，几乎打空了魔族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青壮年雄性人口！现在战争结束还不到八十年，对于寿命悠长的魔族来说，雄性人口恢复极其缓慢。这让以雄性……嗯，‘精力’为食的魅魔一族怎么活？”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她们是真正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甚至可以说是种族生存危机了。”
“......这倒是个现实问题。”约瑟夫沉默了片刻，理解了其中的困境，“她们已经开始作案了吗？受害者有多少人？”
“目前还没有接到相关的报案，”凯瑟琳回答道，“她们走的是海路转陆璐，刚到帝国没几天。听她们的供述，原本是想在帝国‘黑下来’当黑户，慢慢寻找机会的。但可能因为刚来不久，对环境不熟悉，或者……还没物色到合适的‘目标’，又或者顾虑帝国的法律和骑士团的威慑，所以暂时还没有采取行动。”
“原来如此，活不下去了么……”
约瑟夫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真有这么夸张？我记得魅魔们不是也可以靠吸收其他生物的精气，或者吃些富含精气的食物维持生存吗？比如螃蟹、鱼类，或是其他动物的繁殖器官？”
“理论上是这样，”凯瑟琳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但现实是……所以我们抓获她们的时候，她们正窝在商贸区一户凯特人（猫人亚种）开的肉铺后院角落里，嘴里正拿着龙蜥和肉牛的那些……嗯，”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反正就是那些屠宰后通常用作药用的、雄性牲畜的x殖器部分……在生啃！被前去搜查的骑士们抓了个正着！场面一度……非常具有冲击力。”
“额……”约瑟夫的表情也僵住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再看看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顿时觉得有点古怪，“已经饥不择食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男人揉了揉眉心，“算了算了，吃饭时不该说这些，这太奇怪了。”
他赶紧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番茄牛肉羹送进嘴里，试图压下那点不适感，“先吃饭，先吃饭。等吃完饭，我们一起去骑士团的临时收押点看看具体情况再说。”
“魅魔？先生，魅魔是什么啊？”
糖豆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她并没有离开座位，而是微微侧过身，小手轻轻扯了扯坐在旁边约瑟夫的衣角。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似乎对这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魔族物种产生了兴趣。
约瑟夫低头看向扯住自己衣角的小手，又对上糖豆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眼眸。
少女微微仰着脸，蝠耳因为好奇而微微向前倾，像两只认真聆听的小雷达。她身上还残留着晚餐饭菜的淡淡香气，混合着她本身如同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魅魔？让我想想。”
约瑟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耐心地解释道，“嗯…她们是一种不太擅长正面战斗，但极其适合作为渗透者的谍报，杀起来比较棘手……”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用词对糖豆来说可能过于专业和生硬了，于是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额，我讲的太专业了些。其实就是一种全族都只有雌性的独特魔族，”
他比划了一下，“她们以生物的精力与魔力为食，维持自身的生存和力量。通常嘛，”他笑了笑，“长得都很符合人类的审美，或者说，很漂亮。”
糖豆听得十分专注，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但似乎又不仅仅是好奇。
约瑟夫心中了然，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糖豆要是想的话，等会儿我们跟凯瑟琳将军一起去骑士团的临时收押点，吃过饭之后可以带你一起去看一看她们，亲眼瞧瞧。”
“嗯，好！”
少女立刻点头应道，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甜甜的笑意，像是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
那笑容干净纯粹，带着满足，仿佛刚才问起魅魔只是顺口一提。
其实她对那些被关押的魅魔根本不好奇，也完全不在乎她们到底长什么样子，是美还是丑。
糖豆的小心思很简单，无非只是想和先生在一起多待一会儿罢了。
无论是谈论什么话题，还是去什么地方，只要能和先生并肩而行，对她而言就是最快乐的事情。
剩下的，那些关于魅魔的疑问和请求，全都只是她用来靠近先生的、再自然不过的借口。
糖豆啊，可聪明着呢！
第133章 糖豆老婆来地牢（上）
圣埃洛斯堡骑士团总部地下，临时收押区。
这里并非真正的地牢，原本是存放备用军械的库房改造而成。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铁锈、陈年皮革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一排排粗铁栅栏将空间分割成一个个狭小的囚室（每间四人），冰冷的铁条反射着幽光。
“骑士小哥~~~”
一声刻意拉长、魅惑之中又夹杂着几分娇羞的女性声音，如同带着钩子般，轻易地穿透了地牢冰冷的铁栅栏，直抵在外执勤的骑士耳中。那诱惑的嗓音仿佛能挠在人的心尖上。
“又有什么事儿！”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浓疲惫和不耐烦的女声响起，“而且我已经说了！我是女的！女的！女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耳朵聋了吗？”
负责看守的女骑士猛地转过身，没好气地对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吼道。
她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原本英气的脸庞此刻写满了“生无可恋”，瞪着死鱼眼瞅着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牢房里的那群身影。
那些魅魔们都被强制套上了宽大的、能遮蔽身形的黑色长袍，兜帽也被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形状优美的下巴和偶尔闪过的、仿佛会发光的眼眸。
这是骑士团为了防止她们无意识散发的魅惑信息素过度影响看守而采取的措施。
即便如此，那黑袍下若隐若现的窈窕曲线，以及偶尔泄露出的、带着奇异甜腻香气的低语，依然让这阴冷的地牢平添了几分诡异而危险的旖旎。
女骑士看着这群不安分的“麻烦精”，心底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今天是她的轮休日！本该是躺在宿舍柔软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
可天知道她那群在商贸区执法办案的同伴们捅了什么篓子！
——居然捅了魅魔窝！抓回来整整二十只！
二十只魅魔！这是什么概念？
女骑士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这数量，足够在一夜之间把一个中型哥布林聚落彻底榨干灭杀！
放任不管，在圣埃洛斯堡这种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早晚都要闹出震惊帝国的大麻烦！
虽然这些魅魔在被抓捕时表现得异常“温顺”，没有进行任何激烈的反抗（据说是当时正在“进食”，被打扰了也没反抗），但是如何安全有效地关押她们，就成了骑士团一个极其头疼的问题。
首先，男骑士是被绝对pass的！
魅魔，尤其是饥饿状态下的魅魔，她们无时无刻不在本能地释放着那独特而致命的魅惑信息素。
这种信息素对雄性生物有着近乎绝对的控制力，会强烈刺激其原始本能，使其陷入无法控制的狂热发情状态。男骑士一旦中招，那绝对不仅仅是丢脸的问题，而是会有生命危险——被榨干精气直至死亡！
也正因如此，她们这些本该在休假、或者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女骑士们，就被紧急召集了回来，轮班看守这些极度危险的“定时炸弹”。
虽然女性也有可能受到魅惑信息素的影响（比如产生眩晕、烦躁、心跳加速等不适感），但至少没有“受害道具”，不会被榨取精气，危险系数相对较低——至少不会当场暴毙。
“又有什么事情，魅魔们！”女骑士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强硬，试图压过心底那份烦躁和疲惫，“别弯弯绕绕的，有屁快放！”
她冷着脸，尽管隔着栅栏和兜帽的阴影，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些魅魔们此刻正挂起各种惹人怜惜的、楚楚可怜的、泫然欲泣的表情。
但这些“表演”对她毫无作用。
今天休假被打扰而产生的巨大怨念和阴霾情绪，此刻反而成了她抵御魅惑侵蚀最坚实的心理防线——她现在只想睡觉！
对任何搔首弄姿都只有“滚开”两个字！
“就是……”刚才出声的那个魅魔，舌尖极其诱惑地滑过自己饱满的下嘴唇，在惨白的灯光下，那抹津液显得格外透亮，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魅惑力。
她的声音放得更软，更甜腻，仿佛带着蜜糖的钩子：“那个……羊蛋和牛蛋，能……能再给我们多上几份吗？”
她说着，双手合十作祈祷状，身体微微前倾，兜帽下似乎能看到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晶莹的泪珠就要滚落下来。
“我们……我们真的好久好久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如果可以的话，再让我们尝尝味道也好……一点点就好……求求你了，善良的骑士姐姐……”
女骑狱卒：“……”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只剩下魅魔那刻意放大的、带着无限委屈的抽噎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女骑狱卒：......
“没有！”女骑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扭曲，“别问了！你们——”
她指着那些牢房，手指因为愤怒和无语而微微发抖，“你们已经吃光了皇家骑士团食堂整整十天的肉食餐标储备！整整十天！懂吗？！后厨的大师傅差点拎着菜刀来找我们拼命！”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还是忍不住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和深深的无力：
“再说了！你们当牛羊是什么？路边的野草吗？想割就割？不管是一只羊，还是一头牛，都只有那么两个篮子一根肠！你们二十张嘴，个个胃口大得像无底洞！得杀多少才够你们吃？啊？！”
她越说越激动，“更何况帝国早就普及了阉割法，市面上流通的、能提供你们要的那种‘食材’的公种牲畜就更少了！你们以为这是大白菜呢？！”
“真……真的一点儿都没有了么！”另一个牢房里的魅魔也加入了“哭诉”阵营，声音比前一个更加凄婉绝望，仿佛天塌了一般。
她看到女骑士脸上那副“老娘也没办法”的无可奈何又暴躁的表情，似乎终于确认了食物的断绝。
牢狱之中，被黑袍笼罩的魅魔们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呜呜呜！没有了！”第一个魅魔率先放声大哭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没有了！”第二个魅魔立刻跟上，哭得撕心裂肺。
“真的没有了吗！”第三个魅魔捶打着冰冷的铁栅栏，发出哐哐的响声，“我才吃了七分饱！哇啊啊啊——！”
“这是……这是两个月（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喊：“也是半年！）以来，咱吃过的第一次半饱啊！呜呜呜！”
一个魅魔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瞬间，整个临时收押区如同炸开了锅！二十个魅魔的哭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有的嚎啕大哭，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以头抢地（当然，动作很轻，怕疼）。
但那哭声的确充满了发自内心的、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悲伤和饥饿带来的痛苦，完全不似作伪。
黑袍下，隐约还能看到她们耸动的肩膀和擦眼泪的动作。那股奇异的甜腻香气似乎也被这浓重的悲伤情绪冲淡了不少。
“额……”
女骑士彻底傻眼了，手忙脚乱地站在过道中央，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规模浩大的“集体痛哭”，感觉自己一头有两个大，
“至于吗？不就是……不就是点下……下水吗？你们别哭啊！别哭啊！停下！都给我停下！”
女骑试图提高音量压过哭声，但毫无效果。
“祖宗们！求你们别嚎了！声音太大了！会把纠察队招来的！！”
骑士简直要疯了，“到时候他们还以为是我刻意虐待你们呢！我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啊！”她可不想因为这群饿疯了的魅魔而背上处分！
女骑士此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也不是魅魔，当然无法理解她们那种对特定“精气食物”本能的渴望，以及长期饥饿后好不容易尝到不限量的“美味”却又被断绝的痛苦。
但她知道，绝不能让这些家伙再这么哭下去了！这穿透力极强的哭声，绝对能把楼上的纠察队引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这么吵闹？”
冷峻、沉稳，带着无形威严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了混乱的哭声，从女骑士身后的通道入口处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让整个地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魅魔们压抑的抽噎声。
女骑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个激灵转身立正。
在视线触及那抹标志性的、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的银发身影的第一时间，她右拳紧握，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甲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敬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报告团长！”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刚才的慌乱而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最大的音量，“这些魅魔……她们……”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混杂着荒谬、无奈和一丝告状的语气快速说道：
“她们说……羊蛋和牛蛋不够吃！吵着还要！”
第134章 糖豆老婆来地牢（下）
“她们说……羊蛋和牛蛋不够吃！吵着还要！”
此话一出，饶是凯瑟琳在来之前已经听下属们讲述过这些魅魔的“丰功伟绩”和“特殊食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此刻也差点没绷住那张冷峻威严的脸。
她英气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覆盖着黑甲的手指似乎也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凯瑟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过于直白且带着原始冲击力的诉求。
银发将军向前迈了一步，至尊黑甲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属于传奇强者的无形气势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整个空间，让那些匍匐在地上哭泣的魅魔们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哭声都小了许多。
地牢空气变得更加沉重冰冷。
“……不够吃……”银发将军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差多少。”
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一排排铁栅栏后的黑袍身影。传奇威压让空气都粘稠起来，连角落的阴影都几乎凝固。
但那些早已饿到两眼昏花、刚尝到点“荤腥”却又被断绝、正处于极度饥饿和绝望中的魅魔们，此刻颇有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破罐子破摔气势。
短暂的畏惧被更强烈的生理需求压倒：
“半饱！还要！就算是明天上绞刑架，咱也得当个饱死鬼！”
一个身材相对高挑的魅魔猛地扑到铁栅栏前，兜帽滑落少许，露出一张苍白但难掩艳丽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狰狞的饥饿和对食物的渴望，声音嘶哑地喊道。
“七分饱！团长大人！求您了！吃饱之后您让我上火刑架都行！”
另一个牢房里，一个声音带着奇异的狂热，“我听说火刑之后灵魂能下地狱！我想尝尝深渊恶魔（恶魔和魔族不同，恶魔中的魅魔生态位是欲魔）是什么味道！说不定……说不定也能当饭吃！”
这逻辑清奇又带着绝望的疯狂。
“六分饱……真的一点儿都没有了吗？”一个听起来较为年轻、带着哭腔的声音怯生生地哀求，她努力将脸挤出铁栅栏的缝隙，“我什么都可以做的，什么都可以！打扫、缝补、暖床、单人或是多人……求求您了，再给我们来上一点儿吧！一点点就好！”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卑微。
魅魔们七嘴八舌地哭喊着、哀求着、甚至带着点癫狂地陈述着各种“死法”和“交易条件”。
在传奇强者冰冷的注视下，她们彻底收起了那套精心设计的魅惑表演，展露出的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求生欲和对食物的极度渴求。
阴冷的地牢此刻喧嚣得如同清晨最热闹的菜市场，充满了绝望的嘈杂和荒诞的讨价还价。
“好，停。”
凯瑟琳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冰水浇头，传奇的意志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
刚刚还在哭爹喊娘、状若疯癫的魅魔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
整个收押区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她们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水滴落的回响。
正如她们自己喊的那样——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才不要因为不识抬举触怒强者而被轻易碾死。
“羊的，还有牛的，”凯瑟琳的目光扫过那些瞬间变得无比“乖巧”的黑袍身影，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确实没有了。”她微微侧头，视线瞥向站在她身后、一直安静观察的白发斯普林少女糖豆。
银发将军清晰地记得，自己带着糖豆走进骑士团总部时，经过那个临时堆放“战利品”的露天场地。
少女看到那一大堆被堆放在中心空地、明显被“特殊处理”过（噶掉了关键部位）的牛羊尸体时，那张小脸上露出的那种混合着震惊、茫然和“这是什么奇怪操作”的懵逼表情。
她甚至听到糖豆用气声、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小声嘀咕：“骑士团的胃口……都这么好吗？一天要吃这么多的肉……还专吃……那种地方？”
凯瑟琳当时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一时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纯真又致命的问题。
“真的没有了啊……”那个自称只吃了六分饱的年轻魅魔声音微弱地重复着，带着彻底的绝望。
为首的、喊要做饱死鬼的魅魔则深深地叹了口气，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颓然地滑坐回冰冷的地面，蜷缩到了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
“好吧，饿一饿也好……”她的声音带着认命的麻木，“反正我们这些年来……也都这么过来了。”
其他囚室内的魅魔们也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气力，默默地凑到一起，在狭窄的空间里彼此依偎着，身体之间的挤压似乎能带来一点点虚假的暖意，也多多少少能缓解一点那噬骨的饥饿感带来的空虚。
绝望的寂静再次笼罩了地牢。空气中那股奇异的甜腻气息也淡了许多，只剩下潮湿的霉味和冰冷的铁锈味。
提灯的光芒将魅魔们依偎在一起的黑影拉长、扭曲在粗糙的岩壁上，如同沉默的鬼魅。
但无论如何，偷渡到帝国，也比留在魔域那如同死水一潭、充满了慢性饥饿和绝望的魅魔领要更好一些——至少，这里还有过那么一瞬间半饱的希望。
“牛的和羊的，确实是没了，”凯瑟琳收回目光，转向一直紧张侍立在一旁的女骑士薇瑟，精准地叫出她的名字，“薇瑟。”
“在！团长！”薇瑟立刻挺直腰板。
“上去，到后厨冷库，”凯瑟琳的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果断，“把那些处理好的鱼杂下水拿下来，我记得还有一桶前两天剩下的龙蜥的？也一并拿下来。”
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地补充道，“就知道这些家伙得霍霍不少东西。都拿下来吧，至少……不能落下虐待俘虏的名声。”
命令下达的瞬间，死寂被打破！
“天使！”一个魅魔激动地尖叫起来。
“万岁！团长大人万岁！”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欢呼。
“愿魔王……呃！”第三个魅魔喊到一半卡壳了，尴尬地顿了顿，随即机灵地改口，“……好像人族这边不兴魔王，好吧，愿勇者和圣光女神保佑您！”
她虔诚地双手合十，朝着凯瑟琳的方向。
魅魔们瞬间从绝望的深渊被拉回了希望的云端！欢呼声、感激涕零的赞美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们手挽着手，在狭小的囚室里兴奋地跺着脚，跳起了杂乱无章却充满活力的踢踏舞，黑袍翻飞。
若不是顾及着银发将军那依旧冰冷的威严和近在咫尺的铁栅栏，她们恐怕下一秒就要在这阴暗的地牢里，为了庆祝“食物”的到来而开启一场生命大和谐的美好集会了。
“先生，这些就是魅魔吗？”糖豆轻轻拽了拽站在她身旁约瑟夫的衣角，仰起小脸。
在提灯惨白的光线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像两颗纯净的宝石。她并未受到太多魅惑气息的影响，更多的是对这种奇异生物行为模式的不解。
莉莉安并未跟来——在决定是否来看魅魔时，这位温婉的半精灵少女就明确表示，自己是圣光女神的虔诚信徒，教义要求她不能与魔族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
糖豆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也尊重她的信仰，放下了邀请她一道前来的念头。
“嗯，”约瑟夫低下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美丽，且危险……这曾经是她们最贴切的标签。”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因为即将获得“食物”而陷入狂喜、举止甚至有些癫狂的魅魔们，眉头微蹙，“但，为什么……会变成这么……疯狂甚至……卑微的模样了呢？”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狐疑和审视。
在约瑟夫的印象里，魅魔这一群体从来都是优雅、狡诈、难缠的对手，是对人族普通民众心智和生命危害最大的魔族之一。
眼前这种为了动物...篮子而哭嚎、祈求、甚至不惜以死相胁的场面，实在颠覆了他的认知。
“是因为真的没有活路了啊！大人！”
就在约瑟夫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蜷缩在角落、原本已经认命的魅魔首领猛地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虽然苍白憔悴却依然美艳惊人的脸。
她的眼神不再疯狂，而是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悲凉和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她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撕裂般沙哑：
“求求你们了！把我们贬为奴隶也好！送去矿洞挖矿也好！甚至……甚至拿去做什么可怕的实验都好！只求赏我们一口饭吃吧！让我们能活下去！我们什么都会做的！什么都愿意做！”
这声泣血的呐喊仿佛抽干了所有魅魔的气力，狂喜的喧闹戛然而止。
她们全都安静下来，默默地看向首领，又看向牢笼外沉默的强者们，黑袍下，一双双或艳丽或清纯的眼眸里，只剩下最卑微的祈求和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地牢里只剩下那首领压抑的抽泣声，以及鱼杂和龙蜥篮子被搬动时，桶底摩擦石板的沉闷拖拽声，由远及近。
第135章 糖豆老婆听先生讲故事（上）
尽管魅魔们吃的东西有些不堪入目，但是她们的进食过程，如果忽略食物的本质，单看仪态，倒也称得上斯文。
那些被拘禁的魅魔女孩儿们，即使身处囹圄，面对那令人作呕的食物来源，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
她们双手捧着那一坨不可名状之物，如同捧着什么珍贵的点心，小口小口地、极其认真地咀嚼、吞咽，随后喉咙里会发出类似满足猫咪的、细微而舒适的呼噜声。
凯瑟琳和监管女狱卒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她们，履行着职责。
而糖豆与约瑟夫则早早地找地方避开了那令人不适的景象——至少不能污了糖豆那清澈的眼眸和纯洁的心灵。
“战争的伤害不只是生命的逝去，远不只是战场上生命的逝去那么简单。它的恶果，那些深远的、扭曲的副作用，往往在硝烟散尽多年后才会真正凸显出来，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看似恢复的肌体。”
在走廊拐角的木椅上坐下，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约瑟夫依然紧握着糖豆温热的小手，“抱歉，原谅你的爱人实在不懂浪漫。哪怕脑子里想了许多有意思的趣事，想逗你开心……可一到了嘴边，就又不自觉地变成了这些枯燥乏味的说教。”
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微微摇了摇头。
他今晚没有着甲，卸去了那身象征力量与责任的冰冷金属。只是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纯棉短袖，露出结实流畅的手臂线条，以及一条剪裁合身的黑色骑士长裤。
没有了往日的英武逼人和战场杀伐之气，此刻的他显得格外平和内敛，暖黄的灯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竟透出几分柔和的、近乎文艺书生的沉静气息。
那是一种褪去光环后的真实，一种只会在亲近之人面前展露的松弛。
“先生不要这么说，”糖豆立刻反手握紧了约瑟夫的大手，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如同清泉击石。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却无比温柔地摩挲着约瑟夫掌心那些经年累月握剑、执缰留下的坚硬老茧，无声地抚平那些过往的沧桑。
“糖豆很喜欢听先生给糖豆讲知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灿烂而纯粹的笑意，像黑暗中绽放的小花，“真的！就像是听故事一样，先生讲的故事，比吟游诗人唱的还好听。”
那笑容里的真诚和依赖，瞬间融化了约瑟夫心中那点自嘲的阴霾。他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抹释然和暖意。
好吧，既然她想听，那就讲给她听。
只是，这个故事注定沉重。
“好吧，”约瑟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糖豆能靠得更舒服些，“那我便来讲一讲故事。不过，糖豆，这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童话故事，而是发生在这片大陆上，真实而惨烈的历史。”
大陆战争，后世的历史学家们如此称呼这场浩劫。它又被称为第一次大陆战争，或者更直白地称作魔族入侵战争。
约瑟夫的目光穿透厚重的石壁，望向遥远的西北方。
“魔族，”他缓缓道，“与我们不同。他们并不生活在这一片广袤的大陆核心腹地，而是世代栖居在一座位于当今泰卡斯帝国——也就是旧日纷争不休的人族诸国——西北方向的一座巨大的半岛上。那座半岛，是一只伸向冰冷海洋的巨爪，两边仅被一条狭长而险峻的山脉与大陆主体勉强连接着。”
他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冰冷地面上，借着昏暗的光线，简单勾勒出那片土地的轮廓。
“这座半岛被命名为万魔半岛。环境严酷，资源竞争激烈，火山与冻土并存，生存空间极其有限。”
“从上古时代开始，”约瑟夫的声音带着追忆往昔的沧桑，“魔族与大陆上其他种族，尤其是紧邻半岛的精灵族之间的摩擦，就从未停止过，如同潮汐般时涨时落。那些冲突，在漫长的岁月里，形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默契’。”
“在过去的岁月里，应对魔族袭扰的主要力量是精灵——特别是白银精灵，那些居住在古老森林里、寿命悠长、箭术超群的优雅种族。他们的王国就坐落在大陆的西南部分，与魔族的栖息地隔海相望，距离极近，首当其冲。”
“偶尔，当魔族的入侵规模过大，战火蔓延时，生活在平原和丘陵地带的人族王国，以及深居山峦矿脉中的矮人部落也会被波及。那些粗犷的矮人战士挥舞着战锤，人类骑士们集结起长矛方阵，在精灵游侠的箭雨掩护下，艰难地抵挡着从贫瘠半岛上涌出的、凶悍而贪婪的魔族大军。但总的来说，影响终归不算太大，属于大陆整体可以承受的范围。”
“魔族掠夺的目标很明确：女人——为了繁衍；粮食——为了生存；以及金银财宝和各种魔法宝具——为了满足统治阶层的贪婪。但究其根本，”
约瑟夫的声音冷了下来，“主要目的其实是消耗！消耗万魔半岛内部因封闭环境而不断滋生、却因土地贫瘠无法供养的过剩人口。每一次所谓的‘入侵’，本质上都是一次残酷的、由魔族高层主导的‘人口清除计划’。”
“所以，每隔几十年乃至上百年，当万魔半岛的人口压力积累到临界点，这种小规模的、带着血腥味的‘默契战争’就会爆发一次。精灵们也渐渐适应了这种低烈度的、周期性的战役模式。他们像经验丰富的牧羊人，学会了如何诱导和驱使人族与半精灵雇佣兵协同作战，将魔族这股‘祸水’尽可能挡在半岛边缘，或者引向预设的战场加以歼灭，以最小的代价维持着大陆脆弱的平衡。”
约瑟夫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走廊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糖豆听得入了神，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约瑟夫的脸庞，仿佛能从他深邃的眼神里看到那些金戈铁马的画面。
她小小的手依然紧握着约瑟夫的手，那是她理解这段沉重历史的唯一锚点。
“但这一切看似‘稳定’的循环终结于大陆历1170年。那一年，我们的勇者亚历克斯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或许正在某个乡村的田野里无忧无虑地奔跑，对未来即将压在他肩头的重担一无所知。”
“而就在那一年，魔王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通过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杀戮了她的父亲——老王，踩着至亲的尸骨登基，成为了魔族的新王。也就是后来，与我们的勇者亚历克斯打了三十年交道、不死不休的那位宿敌魔王。”
“她彻底、无情地打破了魔族和大陆诸族之间维持了千年的、那脆弱而病态的【默契】。”
“登基伊始，她便向整个万魔半岛，也向整个大陆，发出了最疯狂的战争宣言！她宣布发动全面战争！并且进行了魔族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内部总动员！所有能拿起武器的魔族，无论男女老幼，都被驱赶上了战场！”
他缓缓吐出一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总兵力，在其最高峰时，超过了三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般砸在寂静的走廊里。
三百二十万！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那是三百二十万个被狂热和绝望驱使的、从贫瘠半岛上倾巢而出的战争机器（平均都有三阶实力）！
那意味着遮天蔽日的魔翼，意味着焚烧森林的魔焰，意味着淹没城市的魔潮！
“那几乎已经称不上是军队了，糖豆。”约瑟夫抬手摸着少女的额头。
“而是整个种族具象化的，歇斯底里的无限疯狂。”
第137章 糖豆给魅魔想办法
（实在对不起友友们，帝帝子发章节的时候昏头了，实在抱歉，136章在下一章。）
“但不论如何，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还是我们胜利了，在勇者殿下的正确领导以及全大陆人的团结一致下胜利了。”
“尽管我们牺牲了很多，很多，很多……但结果至少是好的。”
他抬起头，看向糖豆，眼中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庆幸，甚至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意，“不然我们现在应该不是王国贵族的奴隶，就是魔族贵族的奴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能在安静的地牢里讨论这些。”
他甚至有心思和糖豆开些小玩笑，试图用一丝轻松驱散历史的阴霾。
“不过战争的后遗症到现在才显现出来，人族尚且不论，毕竟我们的种族很坚韧，加上帝国鼓励生育和战后重建的政策，短短几十年就恢复到了战前水平，甚至有所超越。”
“矮人稍微差一些，他们的生育率本就偏低，战后恢复也慢一些，但也差不到哪儿去，地底熔炉的锤打声依旧日夜不息。”
“精灵和魔族这两个本就生育率低下的种族在战后倒了血霉，精灵恢复的人口数量，乐观估计，恐怕也不到战前水平的三分之一。漫长的寿命在此刻成了他们种族延续的巨大障碍。”
“而魔族由于魔王最后的放任与疯狂献祭，总人口数量断崖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五！那几乎是一场种族灭绝。到现在，他们也只是堪堪恢复了一点元气——远不及他们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
“所以我们就看到了这群魅魔，”他的眉头紧蹙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被逼到绝境上，为了生存甚至不惜生啃……那些东西的魅魔——这不该是她们的第一选择。”
而且这不光是二十只饥饿魅魔那么简单，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魔族政权在基层治理上的某种……失控。
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无法保障，当统治阶层无力或无意解决内部矛盾，只能任由子民在绝望中自寻生路（哪怕是如此不堪的生路）时，这个政权的稳固性就值得深思了。
约瑟夫的眼神变得深邃，这更像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实在是感谢，伟大的凯瑟琳将军！”
为首的那只魅魔，虽然形容憔悴，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风情，此刻她以最卑微的跪姿坐地，双手合十，朝着银发骑士深深鞠躬，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刻意的谄媚，“您和您的兄长大人一样慈悲善良！”
她的话语在冰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丝夸张的讨好。
“能认得出我，看来你们还没忘了我的‘威慑’？”凯瑟琳眉毛轻挑，银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光，她没想到眼前这几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魅魔居然也有能认出她的。
“银发死神的名号在魔域家喻户晓，可止儿夜啼，”魅魔首领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深深的恐惧，“您的威望超乎您的想象，仅次于您的兄长。”
提到“兄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甚至比提到凯瑟琳本人更甚。
理智彻底回归，魅魔们也意识到了刚刚自己饿昏头发狂语的行为有多么不妥和冒犯，此刻全都乖乖抱团缩在一起，低眉顺眼，像一群等待最终判决的羔羊，卑微地听候着决定她们命运的审判。
“展现你们的价值吧，”凯瑟琳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如同她盔甲的光泽，“别空口无凭的张嘴就要活路。平白给你们活路，你们伤害了我们的子民怎么办？”
她双手环抱的姿态纹丝不动，眼神锐利如刀。对于这些潜在的、曾属于敌对阵营的分子，她的态度从来都是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而且越棘手，就越需要不留情面地予以控制。
仁慈？那是对自己子民才有的东西。
“我们，可以为阁下提供各种各样的……特殊服务。”魅魔首领试探着说，声音带着诱惑，试图发挥种族天赋。
“帝国早在二十年前就全面取缔了青楼妓院，”凯瑟琳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我看你们不是想提供服务，而是在这个过程中‘偷吃’吧？”
她的目光扫过魅魔们，看穿她们的本质。
魅魔首领脸色一白，连忙改口：“我们……我们会各种各样的暗杀技巧！可以成为您手中的一柄利刃，为您清除障碍！”她试图展现另一种价值。
“塞纳德皇帝陛下有一批专门从事‘影子工作’的暗杀部队，”凯瑟琳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像是在听一个拙劣的笑话，“成员最低都是六阶巅峰，精通潜行、毒药、诅咒和暗影魔法。你们那点三脚猫的魅惑和背刺功夫？”
她摇了摇头，银发随之晃动，“还不够人家三分钟杀的，给她们提鞋都不配，别自取其辱了。”
眼前这二十只魅魔，最高也才五阶，伺候普通小王国的贵族或许绰绰有余，但对于庞大的泰卡斯帝国及其精锐力量来说，她们的价值微乎其微，不过是几个稍微棘手一点儿、需要费点力气看管的小毛贼而已。
“这……我们……”魅魔首领彻底语塞，脸上血色尽褪，引以为豪的魅惑和暗杀手段在绝对的力量和体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可是，这已经是她们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这群落魄的异族女子。
“先让她们套上控制项圈，”约瑟夫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僵局。他和糖豆讲完那段沉重的历史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处在“加班”解决眼前问题的阶段。
他走上前，站到凯瑟琳身边，目光扫过地上的魅魔们，骑士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至少要保证这些魅魔不能失控，无法伤害他人，也无法轻易逃脱。这一点，你们应该可以理解，没有异议吧？”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犀利的眼神如同实质般扫向跪在地上的魅魔们。
后者在接触到约瑟夫视线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瑟缩发抖，明明眼前的男人看上去英俊挺拔，与普通的强大雄性似乎并无二致。
但那双深邃眼眸中透出的、洞悉一切又掌控一切的压迫感，却比凯瑟琳纯粹的武力威慑更加令她们感到灵魂深处的恐惧。
于是魅魔们全都用力地、带着恐惧地摇了摇头，表示悉听尊便，绝无异议。
“至于活路，”约瑟夫眉头微蹙，思考着接下来的安排，“不劳动者不得食，这是帝国的立国之本，也是维持社会运转的基石。总不能让你们吃免费的白饭，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们的‘食谱’还格外的奇特和……昂贵。”这显然指的是她们以“精力”为食的本质。
“这种情况，”约瑟夫转头看向凯瑟琳，征询道，“需要移交审判庭走正式流程吗？毕竟涉及偷渡和潜在的治安风险。”
他离开帝都十年，虽然大局了然于胸，但一些具体的司法流程细节，确实需要本地实权派确认。
“不用那么麻烦，”凯瑟琳摆摆手，语气肯定，“她们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危害和恐慌，现场也没有受害者。那位凯特族的肉铺店主事后也证实了，她是自愿、出于同情才暂时收留了这些饿得发昏的魅魔，没有受到胁迫或伤害。所以她们的行为够不上需要审判庭介入的严重罪行。”
“至于偷渡的罪名，”凯瑟琳继续道，语气公事公办，“事实清楚。按帝国《边境管理法》补充条例，每只魔需要补缴两枚银鹰的合法入境费，外加十枚银鹰的行政处罚罚款即可。这笔钱，等她们有工作后慢慢还。”
罚款数额不算高，但也绝不是象征性的。
“嗯，”约瑟夫点点头，认同这个处理方案，“接下来就是要给她们安排工作。总不能一直关着吃白食。先来一年的劳动考察期吧，算是观察期。”
“至于工作环境。”
他看向凯瑟琳，“她们应该在监管严密，应急迅速的环境中受监督地进行工作。这个地点……”
凯瑟琳沉吟着，“骑士团肯定不行。”
两人都心知肚明，骑士团里血气方刚、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太多，对魅魔来说跟进了不限量的自助餐厅没区别，简直是灾难的温床。
“凯瑟琳将军。”一个轻柔却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糖豆。她一直安静地站在约瑟夫身后，琥珀色的大眼睛观察着整个过程。
“嗯？”凯瑟琳闻声转过头，凌厉的眼神在触及糖豆时稍微柔和了一丝，“糖豆有什么想法吗？”
她对这个心思纯净、又是兄长妻子斯普林少女，总有着多一份的耐心。
“是的，”斯普林少女点点头，蝠耳因为提出建议而微微抖动，显得有些紧张，“帝国魔法学院怎么样？”
她指了指窗外学院高塔的方向，“之前听西奥拉学姐和蒂娜学姐闲聊时提到过，学院禁林内围的魔法畜牧场，好像一直缺人手，尤其是负责照料那些脾气暴躁的魔角羚羊和双足飞龙的饲养员，工作辛苦又有点危险，很多人不愿意去。”
糖豆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以魅魔的特性……她们不是能安抚情绪，甚至能和一些智力不高的魔法生物进行浅层的精神沟通吗？而且她们也需要一个相对封闭、管理严格的环境。学院禁林那边有强大的结界，有专门的守卫和巡逻法师，监管绝对严密。应急的话，学院里高阶法师也很多……”
少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让她们在那里工作，接受劳动考察，应该可以吧？既能解决学院的人手问题，又能给她们一条活路，还能确保安全。”
既要监管，又要让她们创造价值，还要避免她们接触“危险源”（精力旺盛的人类男性）。
禁林畜牧场，一个看似边缘却符合所有条件的地方。
“我觉得可行。”
第136章 糖豆老婆听先生讲故事（下）
魔族定期的人口清理并非没有理由。
他们的生育率虽然相对较低，然而成长速度却极快。
“举个例子，一个普通人类（广义人类，包括亚人）想要在没有任何瓶颈的情况下从零阶白板晋升为六阶——这个阶位差不多是非传奇种自然而然的最高天花板，至少需要一百年。”
“而矮人会更慢一些，需要接近两百年。”
矮人的寿命虽长于人类，但那通向力量巅峰的道路，同样铺满了岁月的磨砺。
“精灵则慢到离谱，他们三百岁才算成年，等成为六阶强者时，从出生开始算，最少都过了八百年。”
古树参天的森林里，那些优雅漫长的生命，以近乎静止的速度攀登力量之阶。
时间对精灵宽容，对凡人却残酷如刀。
“但兽人却很快，只需短短八十年，这也是为什么为何北方的鞑子明明缺乏集体统合力，但仍然相当棘手的原因。”
北方荒原上，兽人部落里那些在厮杀与狩猎中飞速成长的年轻战士，他们粗犷、野蛮，却像草原上的野火般难以扑灭。
然而还有比兽人更快的存在——魔族，一只魔族在生存过程中不中途夭折且资源充足，只需短短五十年，就能成为六阶强者，成为一个种族的中坚力量。
这对于其他种族，尤其是精灵来讲，是不可想象的——他们不仅出生率低，成长的还贼慢，就相当离谱。
五十年，对精灵不过是弹指一瞬，对魔族却足以铸造一个强大的战士。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毫无温度的轻笑，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从这个角度上讲，魔族几乎是完美的种族，成长速度快，寿命悠长，力量强大，本应成为整个大陆的主宰。”
“但是魔族内部也存在着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糖豆，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
约瑟夫轻声说道，“统治者掌握着大量的资源与力量，他们需要维护自己的统治，以期望享受更长远的荣华富贵，所以不会允许弱小的魔族同胞成长起来。”
约瑟夫摊开手掌，随后展示无法回避的现实：
“然而，魔族的生育率的确很低，但绝不是零，迟早会有魔族成长壮大，强大到足以挑战旧日统治者地位的程度。而魔族的高层们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就会在下位魔族尚未成长至上位魔族时，将他们裹挟到战场绞肉机之中，让他们与大陆的种族进行绞杀。”
“这样，他们既可以收获侵略掠夺来的资源，又可以消耗内部过剩的人口，一举两得。”
约瑟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蕴含着冰冷的现实。
血腥，残忍，但是非常高效，他微微闭了下眼，随即睁开，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光芒。再睁开时，审视的目光穿透了血腥的表象，直指其背后冷酷的生存逻辑。
无论如何，约瑟夫都要承认，这是一项在有超自然力量的世界中非常“优秀”的治理模式。在这个力量为尊、生存至上的残酷世界里，效率往往凌驾于道德之上。
“可是，先生，”糖豆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为什么他们不去选择攻占大陆的土地呢？”
她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求知的光芒，那光芒纯净，与这地牢的黑暗格格不入。
“他们抢下大陆的土地，甚至占领了整个大陆之后，有了充足的资源之后 ，不就不需要这么一遍又一遍的消耗自我了吗？”
她的逻辑简单且直接，话语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视角，仿佛战争就是攻城略地的棋盘游戏，资源就是解决问题的万能钥匙。
她想象着占领后的和平与富足，却看不到权力背后盘根错节的荆棘。
约瑟夫看着这样的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对啊，没错，他们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约瑟夫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正的笑意，笑意驱散了刚才谈论沉重话题时留下的阴霾，如同阴云缝隙中透下的一缕阳光。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用指关节在糖豆小巧的鼻尖上轻轻勾了一下，带着点长辈的宠溺和一丝微妙的亲昵，像是在调情，又像是在奖励她的思考。
“糖豆很聪明。”
简单的夸奖，带着温度。
那抹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像初绽的蔷薇。她缩脖子的动作带着少女的娇憨，害羞的笑容短暂地驱散了地牢的阴郁。
“但是，”约瑟夫的笑意收敛，重新回到严肃的话题上，他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对于掠夺下来的土地，魔族的高层们要如何保证那边的统治呢？”
他抛出了第一个尖锐的问题，目光如炬，直视糖豆，等待她的思考。
“他们又怎么知道派遣至大陆的魔兵魔将还能百分之百的忠诚于自己呢？”
第二个问题紧随而至，直指信任与控制的本质。
忠诚——在权力的巨大诱惑面前，这是一个多么脆弱的东西。
“奴隶契约只能控制弱于自己的人，灵魂契约也可以设法解除，任何硬性软性的枷锁铁链都有崩毁的可能，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办法。”
他列举着可能的控制手段，又逐一否定。
语气中的斩钉截铁，源于对力量本质和人（魔）性的深刻洞察。
契约的枷锁在绝对的利益或力量面前，终会化为齑粉。
“而且，”约瑟夫向前倾身，目光如炬，地牢的惨白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在侵略魔将彻底掌握大陆地区之后，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拥兵自重，不会带兵反向侵略万魔半岛呢？”
他描绘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野心在远离本土、手握重兵后如野草般疯长。大陆的征服者，随时可能变成故土的掘墓人。
约瑟夫的声音带着洞穿历史的穿透力，“到时候，那些留在本土、习惯了安逸和剥削的魔族贵族又该怎么办？”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既是对本土贵族无能的嘲讽，也是对这种结构性矛盾无法调和的宣告。
魔族贵族的“安逸”和“剥削”，在此刻成了致命的弱点。
男人虽是笑着，但问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难以解决，这些问题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少女心上。
那笑容是冰冷的，是看透一切后的苍凉。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如同沉重的铁锤，反复敲打着糖豆先前那个简单美好的构想。
糖豆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困惑和思索在她脸上交织，之前的跃跃欲试被沉重的现实感取代。
那单薄的想法，在冰冷的政治逻辑面前，像阳光下的露珠般迅速蒸发。
“战争的背后是平衡与妥协——至少在1170年之前的漫长历史中是这样。”
“而勇者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
“这句话精准地揭示了战争与政治那如同硬币两面的血腥联系。政治的目标通过战争的血腥手段来实现，战争的结局又反过来塑造新的政治格局。”
“可战争一旦开始，战争就会有它自己的想法，战争会裹挟政治，并且摧毁政治。”
“战争这头嗜血的巨兽一旦被释放，其破坏力往往远超最初的“政治”目标。它不再仅仅是工具，而成了失控的力量，反过来吞噬那些点燃它的人。”
“魔王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就是一个被魔族这种高压政策彻底逼入疯狂的一位疯王。”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疯狂力量的忌惮，有对悲剧宿命的喟叹，或许还有一丝对“高压政策”制造出怪物的控诉。
“疯王”二字，道尽了一切。
“糖豆，你可能不知道魔王之位的继承方式——旧王在登基之后会广泛的招纳后宫，他们会和各种魔族交合，旧魔王化身播种机器，只为生产出足够多的“王储候选人”。除了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之外的任何一位魔族之王，其本身诞下的血脉都不下百人。”
“然后，这上百人的王族血脉，在未来的十多年时间里一直为【成年礼】这一天做准备。”
“在这一天，他们就要开启残忍且血腥的杀戮仪式，在数百位兄弟姐妹之中杀戮出最后的一位赢家，而最后的胜利者，才会成为魔王唯一的王储，等待魔王年迈之后禅让王座。”
“成年礼”不是庆典，而是屠杀的号角。
十多年的准备，只为那一天的生死搏杀。
糖豆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手足相残，血脉相戮，只为筛选出最强大的怪物！
“但是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显然是个例外，她是历代魔王之中最强大，最有天赋，且最可怕最凶残的存在，她在黑森林厮杀之中就以压倒性的优势撕碎了所有不看好她的兄弟姊妹，并且在成为王储的第一时间便成功刺杀了旧王。”
“用她的话说，魔族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种族，永远在毁灭的间隙不断挣扎，与其让族群在绝望中轮回，反倒不如一同走向毁灭！”
那是一种洞悉了种族宿命后产生的、极端而绝望的虚无主义。
毁灭，反而成了唯一的“救赎”。
少女忽然体会到深沉的悲哀，为魔族，也为说出这话的魔王。
“于是她发动了全民皆兵的总动员，一切忤逆她的抵抗者都被她毫不犹豫的处死，她的力量与威严，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达到了魔族历史的顶峰。”
“在蒂莫斯卡掀起的毁灭狂潮中，无论顺从还是反抗，普通魔族都难逃毁灭的命运。在绝对的魔王之力面前，众生皆为蝼蚁，连挣扎都显得徒劳可笑。”
“毁灭一切，仅此而已。”
第138章 糖豆老婆震惊队友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正门。
糖豆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穿着宽大黑色罩袍、戴着兜帽的身影，她们低着头，步履安静，只有偶尔从兜帽下露出的银色眼眸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所以，”安娜那双总是带着点神经质兴奋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视线在糖豆身后那群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上来回扫视，“你今天一下午出去不仅救了一位半兽人姑娘，还顺带手捞了一批魅魔？哈？”
死灵法师眨巴着眼睛，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似乎想透过那厚重的罩袍看清里面的魅魔本体。
“啧啧啧，”她发出惊叹的声音，绕着这群安静的“灰色蘑菇”走了半圈，“西奥拉姐，这可不得了啊！这是新生的能耐？有点儿吓人了吧？”
她惊讶地转头看向身边那位气质沉静的栗发少女。
身边的西奥拉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深褐色眼眸中也充满了明显的疑惑和审视。
栗发少女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扫过每一个罩袍下的轮廓，最后落在糖豆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糖豆，”西奥拉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你是说，这些魅魔要暂时安置在禁林里，让她们充当魔兽饲养员，顺道闲暇之余还要听【畜牧养殖与产后护理】的课程？”
她特意强调了“产后护理”几个字，似乎在确认这个安排的真实性。
这安排听上去有点儿邪门儿，但在骑士团的双剑公章面前，西奥拉也没法多说什么。
“嗯。”斯普林少女点点头，身后的翅膀扑扇了两下。
她身后那些穿戴好闪烁着微弱蓝光的控制项圈、将全身肌肤都隐藏在灰色罩袍之下的魅魔们显得非常老实，如同被驯服的绵羊，只有一双双在兜帽阴影下若隐若现的银色眼眸暴露在外，昭示着她们异族的身份。
“凯瑟琳将军委托我代办此事，我去骑士团办事的时候被将军认出来了，”糖豆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正式一些，朝西奥拉学姐转述道，“皇家骑士团已经批准了这项临时安置和工作决议，后续会补办一些程序上的文件。”
她复述着凯瑟琳将军的原话，试图增加说服力。
至于为什么要跟西奥拉学姐说这件事儿？
喂喂喂，亲爱的读者大人，你是不是忘记了这位身上带着点儿小秘密的法师少女的另一层身份了？
她可是学院二年级的学生首席！而且是手上握有相当一部分实权的学生首席！这个位置，相当于学生会长和常务副院长的联合体，在学院日常管理事务中举足轻重。
帝国魔法学院内部结构复杂，分为基础院（一至三年级）和进阶院（四至六年级）两院，每院三个年级。每个年级都会由学生推选和教授团共同任命一位学生首席，统共六位。
这六位学生首席，再汇同学院其他十三位由各系教授推选出的代表，共同构成学院的最高常务议事会，有权处理学院绝大多数的普通行政、教学辅助和后勤事务。
只有涉及重大人事变动、巨额预算审批或对外战略合作等特殊事务，才需要报送尤利西斯学院长亲自批准。
而西奥拉所担任的二年级学生首席职务，其分管领域，恰好就包括了学院后勤保障工作的重要一环。
禁林，为学院提供大量魔法实验材料、魔药原料以及——最重要的——肉食供应的区域，正是后勤工作的重中之重。
毕竟，学院里几千张嘴，对魔物肉、魔兽奶、魔禽蛋等高能量食材的消耗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光靠向外采购，花多少钱都不够，而且品质和供应稳定性难以保证。
自力更生，在禁林内外建立大型魔法畜牧场，实现部分自给自足，是学院长期坚持的策略。因此，禁林畜牧场的人手问题，一直是西奥拉案头需要解决的难题之一。
“魅魔……”西奥拉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她微微垂首，额前几缕栗色的发丝滑落。她陷入了短暂的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边缘轻轻敲击着。
片刻之后，她的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如同拨云见日般的锐利光芒！
禁林畜牧场里那些脾气暴躁、动辄顶撞饲养员的魔法角羊，那些一到发情期就互相喷火打架、导致珍贵龙皮受损的喷火亚龙，还有那些因为环境压力而拒绝交配、导致种群数量难以提升的稀有月光鹿……它们在繁衍方面的问题一直是畜牧场负责人头疼的顽疾。
强行灌催情魔法药剂？
不仅成本高昂，操作危险，还会伤及魔物本体健康，更别提药物残留的副作用对后续产品（肉、奶、蛋）品质的影响了。
他们迫切需要一种更自然、更温和、副作用更小的……催情和安抚方法。
而魅魔……西奥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不就是专业对口吗？！
魅魔天生具备强大的精神安抚和情绪引导能力，她们无形的魅惑气场对于智力相对低下的魔法生物来说，简直是最完美的、无副作用的生物调节剂！
既能平息暴躁，又能促进……嗯，种群繁衍。
这简直是为畜牧场量身定做的解决方案！天才的想法！
“我明白了，”西奥拉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断，目光扫过糖豆和她身后那群“黑色蘑菇”，“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禁林畜牧场的管理处。”
她说着，利落地转身，准备引路。
“请稍等一下！”一个带着急切的、有些怯生生的声音从魅魔群中响起，打断了西奥拉的动作。
众人疑惑地循声望去，只见为首的那位魅魔微微掀开兜帽，露出半张苍白但难掩秀美的脸，银色的眼眸中带着恳求。就在大家不明所以之际——
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个身影正沿着帝国大道的石板路狂奔而来！
月光下，一对毛茸茸的、因剧烈奔跑而不断摇曳抖动的猫耳格外显眼，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更是因为跑姿而剧烈地左右乱颤，像一根失去平衡的毛掸子。
“等一下！请，请等一下！”那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第139章 魅魔震惊糖豆老婆
“等一下！请，请等一下！”那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猫娘少女终于冲到近前，双手猛地扶住膝盖，腰弯得像只虾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显然是跑岔气了。
安娜、蒂娜和西奥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看热闹”三个字。她们默契地停下脚步，连同糖豆一起，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您……您是？”
糖豆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凯特族（猫娘）少女，有些迟疑地开口询问。
对方穿着朴素的亚麻布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沾着些许油渍的皮质围裙，看起来像是刚从工作场所赶来。
“我……我是安卡！”
猫娘少女好不容易喘匀了一点气，手还紧紧按着岔气疼痛的侧腰，声音依旧卡卡顿顿，“之前……之前收留这些魅魔的……肉铺老板！”
她急切地表明身份，目光越过糖豆和西奥拉，焦急地投向那群罩袍身影。
安卡今天简直跑断了腿！
从得知魅魔们被骑士团带走的消息后，她就一刻没停。
先是跑到帝国监狱，被告知没有接收；又跑到帝国审判庭，在审判大厅绕得晕头转向；最后跑到圣埃洛斯堡市政厅，排了会儿队才从一个好心的书记官那里打听到，这批魅魔最后的去向是皇家骑士团的地牢。
可当她心急火燎地赶到骑士团驻地时，门口的守卫骑士却告诉她，人刚刚被转移走，目的地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
那一刻，安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害怕今天是她这些年里最后能见到这些姑娘们的机会。
她根本顾不上休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一路狂奔，才堪堪赶上了糖豆她们的交接队伍。
“安卡！你怎么来了！”
“安卡姐姐！我好想你！”
“安卡！你来做什么！快走啊！跟我们扯上关系对你没有好处！”
罩袍下的魅魔们瞬间炸开了锅！年幼的几个激动得想掀开兜帽扑过来，却被年长的同伴死死拉住。
年长的魅魔们则努力摆出生人莫近的冰冷姿态，急切地想要驱赶这位善良的猫娘，生怕连累到她。
“我只是来……来看看你们，”安卡终于缓过气来，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着额头上大粒大粒滚落的汗珠。
她只是个普通的二阶凯特族姑娘，这一路狂奔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我担心你们出事……”她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担忧，“虽然骑士们说你们没犯大事儿，不会受到特别严重的处罚，可……可我就是不安心。刚才在骑士团门口听说你们是要去学院接受改造，我就赶紧赶过来了……”
说到最后，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起，扯出一个带着疲惫却无比温暖的笑容。
她与这群魅魔的相遇，不过是上一旬（十天）的事情。
那天傍晚，她结束肉铺的工作，拎着一大桶准备丢弃的、没什么商业价值的牲畜内脏边角料，走向后巷的垃圾处理点。
就在那条昏暗潮湿的小巷深处，她看到了这群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她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虚弱得连施展种族天赋去魅惑男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绝望地等待死亡或者更糟的命运。
出于最朴素的人道主义，安卡无法视而不见。
她收留了这群被世界遗弃的异族饥民，偷偷将她们安置在自己肉铺的后院小仓库里，每天省下些边角料甚至自掏腰包购买那些脏器器官接济她们。
虽然生活拮据了不少，但至少给了她们一个喘息之地。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魅魔们特殊的气息和偶尔的动静，最终还是引来了巡查的骑士。
“你们在学院里面一定要好好接受劳动改造，知道吗？”
安卡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她无视年长魅魔刻意的疏离，走到她们面前，挨个轻轻摸了摸她们兜帽下若隐若现的额角（那里通常是魅魔小角的位置）。
“我跟骑士团的骑士们确认过了，只要你们好好表现，经过这一年的考察期之后，你们就能拿到帝国的长期居留证了！”
“拿到长居证之后，”安卡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母亲般的絮叨和憧憬，“再过三年，只要不犯错误的话，就可以申请永久居留证了！到时候，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明明相处的时间那么短暂，可她已经把这些无家可归的异族女孩，当成了需要她保护和牵挂的朋友、妹妹甚至孩子。
“所以，一定要加油啊！”
“安卡好啰嗦……”
“就是就是，跟老妈子一样……”
“跑这么远就为了说这些，安卡是大笨蛋……”
年幼的魅魔们小声嘟囔着，带着撒娇般的抱怨，兜帽下的银色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泪花。
然而，为首的魅魔首领沉默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掀开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带着深深愧疚的苍白脸庞。
“安卡，”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其实……我们骗了你。”
她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我们……我们对你也用了【轻微魅惑】……所以你才会这么……这么的关心我们，收留我们……”
她低下头，不敢看安卡的眼睛，其他魅魔也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尴尬的气氛。
“没关系哦。”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安卡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反而更加温柔和包容。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魅魔首领僵硬的肩膀。
“我从头到尾都知道的。”
“什……什么？”魅魔首领猛地抬起头，银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因为，”安卡看着她们，眼神清澈而真诚，“那时候的你们，饿得连站都站不稳，连天赋魔法都快施展不出来了，那点微弱的魅惑波动，对我来说就像……像小猫蹭腿一样轻微。”
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头顶的猫耳也跟着动了动。
“面对一群饿得快死掉、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女孩子，无论有没有那点魅惑，我都不能放着不管，对吧？”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安卡……”魅魔首领的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巨大的愧疚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名为“被无条件接纳”的暖流冲击着她的心房。所有的魅魔都沉默了，兜帽下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不知是哪一只年幼的魅魔先起的头。她突然掀开兜帽，露出带着泪痕的小脸，猛地扑进安卡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紧接着，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信号，一个，两个，三个……所有的魅魔，无论年长年幼，都默默地掀开了兜帽，露出她们苍白但美丽的容颜，银色的眼眸里噙着泪水。
她们依次走上前，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和告别，轻轻地、深深地吻上了安卡的额头、脸颊、脖颈，甚至嘴唇。
唇舌深入缠绵，不是瑟琴的纵欲，而更像是充满感激、告别与祝福的亲吻仪式，带着魅魔一族特有的、能传递情绪的微妙魔力，丝丝缕缕的温暖和依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魅魔们用自己种族最亲密、最纯粹的方式，向这位在最黑暗时刻给予她们光明和温暖的恩人，表达着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感激和眷恋。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力的群体拥吻画面，直接看呆了一旁的学生们！
安娜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手指颤抖地指着眼前这“香艳”又感人的一幕，激动得语无伦次：“哇……哇哦！这……这也太……”
西奥拉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推眼镜的动作僵在半空，深褐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罕见的愕然和一丝……微妙的兴味？
糖豆则完全懵了，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身后的蝠翼无意识地完全张开，小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震惊和茫然。
“快跑啊！还愣着干嘛！一会儿该被当聚众银乱给抓了！”
第140章 西奥拉的关注点
作别被那群情绪激动的魅魔们吻得晕晕乎乎、脸颊绯红、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的猫娘安卡，西奥拉领着这群同样心绪起伏的魅魔们，踏入了帝国魔法学院禁林区域。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明亮的月光在这里显得格外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腐殖质的味道以及各种魔法植物散发的奇异芬芳。
脚下是松软的、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小径，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魔法生物的悠长低鸣。
沿着蜿蜒的林间路走了约莫一刻钟，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边缘，几栋崭新的、但样式极其朴素的尖顶木屋静静矗立着，木材的清香尚未完全散去，显然刚建成不久。
“这就是你们的宿舍了，今年扩建刚刚盖起来的，还很新，只是目前魔导化管线还没铺到这里，打水生火什么的还得你们亲力亲为。”
她示意了一下木屋旁边不远处的一口盖着木盖的水井，以及堆放在屋檐下的、尚未劈开的原木柴火堆。
“按照骑士团发下来的章程，你们的待遇只比战俘高一点点，高的有限。”
栗发少女扶了扶眼镜，她虽然也是第一次见到魅魔实物，但是西奥拉依然绷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暴露任何破绽。
对面的魅魔们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兜帽的阴影几乎完全遮住了她们的脸庞，只能看到她们紧紧抓着罩袍边缘、指节发白的手。
她们早已知道此行的凶多吉少，能获得一个安身之所，不用被驱逐或投入监狱，甚至能有“比战俘高一点点”的待遇，在这群饱尝流离失所之苦的异族女子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们只能每四个人住一间房，”西奥拉开始逐条宣读细则，声音平稳，语速不快，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每天要工作八小时，一周只能休息两天，帝国法定节假日放假，但礼拜日要做工。”
她身边的蒂娜立刻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拿着羽毛笔准备记录人员分配和后续安排。
“每天的工资为四十铜，也就是差不多四分之一枚银鹰。”
“礼拜日做工工资双倍，也就是八十铜，半银鹰。”
这个数字在帝国平民中的中位数，但对这群长期挣扎在生存线上的魅魔来说，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收入。
“住房和水井免费，柴火需要你们自己去林子里捡拾枯枝或者自己劈砍，也可以向管理处少量购买，价格会在公示栏张贴。”
西奥拉继续道，“普通食物——就是学院提供给所有非教职员工的伙食——免费供应，一日三餐去指定的食堂窗口领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兜帽下的银色眼眸。
“你们的特殊食物——就是维持你们种族特性所需的‘精力’——要自费。如何获取、购买渠道和价格，后续管理处会给你们一份详细的说明，但严禁任何违规、强制或伤害他人的获取方式，违者严惩。”
“被褥和基本的生活日用品，”西奥拉指了指木屋，“已经放在你们各自的床铺上了，费用会直接从你们第一个月的工资里扣除。所以，严格来说，你们现在是负资产。”
魅魔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气氛更加沉重了一些。
“同时注意要保持房屋清洁干净，每天起床后要进行一次基本扫除，每五天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包括清理屋顶落叶和排水沟。宿舍区会有专人检查卫生，不合格会影响你们的信用评分和后续的居住权。”
“每十天进行一次集体学习，”西奥拉翻过一页文件，“主要学习内容为《泰卡斯帝国宪法》和《勇者圣言录》节选。”提到《勇者圣言录》，她的语气似乎微微郑重了一丝。
“每次学习完要写一公尺长的书面报告……”魅魔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对了，差点忘了说了，”西奥拉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书面报告要求必须用帝国通用语言文字书写，不能用魔族文或者任何其他文字替代。”
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对于可能连通用语都不太熟练的魅魔来说，写报告简直是酷刑。
西奥拉转头看向身边认真记录的蒂娜：“蒂娜，登记一下，明天一早给她们向学院通识教育部申请一下夜校扫盲班名额。指望这群魅魔现在就能写通用文报告，不太现实。”
文静少女立刻在登记簿上刷刷地写下备注。
“咳咳，”西奥拉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工作，“话说回来，你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照看禁林畜牧场里的一些珍稀魔物。当然，”
她看着魅魔们紧张的样子，难得地解释了一句，“不会让你们一开始就上手照顾那些价值连城、脾气暴躁的高阶魔物，会先从性情相对温和、数量较多的基础品种开始饲养，比如卷毛羊之类的。”
“后天，”西奥拉看了一眼手中的日程安排，“刚好是学院为二年级开设的特殊选修课程【畜牧养殖与产后护理】的开课日。上课时间是下午两点到五点。上午你们做工结束之后，记得去学院第七教学楼，阶梯大教室上课。课程表会贴在宿舍区的公告栏上。”
“上课日的课程时间，算在你们的八小时劳动时间之内。嗯，”她想起了集体学习，“集体学习的时间也算在劳动时间里，工钱一样照发。”
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学院的结款日是每月的第三个星期一，上午是结算教授和研究员的工资，下午是结算普通职工、临时工和像你们这样的劳务派遣人员的工资。”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方向。
“地点是学院主办公楼二楼，上楼左拐第三个办公室，门口挂着【工资结算处】的牌子。”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记得按时去领！不领的话，需要来我这里开具情况说明和延迟领取审批条，流程虽然不复杂，但是那个办公室只在星期一办理业务！错过了，”
栗发少女环视一周，“就得再等一个星期，期间生活费自理，明白了么？”
魅魔们忙不迭地点头。
“至于在学院里的注意事项，”西奥拉合上文件夹，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一下，你们听一下，之后会打印出来贴在你们宿舍外墙的公告板上。”
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魅魔，“通用文、亚人文和魔族文三语对照都有，别说你们看不懂！看不懂就学！敢耍心机钻空子，或者明知故犯——扣工资！情节严重者，直接移交骑士团！”
随后，她开始逐条宣读禁令：
“第一条：绝对禁止对学院任何学生施展魅惑魔法或进行任何形式的肢体诱惑。”
“第二条：绝对禁止对学院任何教授、讲师、研究员施展魅惑魔法或进行任何形式的肢体诱惑。”
“第三条：绝对禁止对学院任何员工（包括但不限于食堂大妈、清洁工、守卫）施展魅惑魔法或进行任何形式的肢体诱惑。”
“第四条：绝对禁止对任何进入学院范围的非学院人员（访客、送货员、考察员等）施展魅惑魔法或进行任何形式的肢体诱惑。”
“第五条：”西奥拉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刚才学院门口那二十个魅魔轮流拥吻猫娘安卡的、让门卫骑士都目瞪口呆的震撼场面。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特别加重了语气：“绝对禁止与学院学生、教授、员工与任何非学院人员进行任何形式的男女非正常交往！包括但不限于恋爱、同居、不正当关系！——女女交往也不行！任何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亲密接触都绝对禁止！”
她几乎是咬着牙补充了最后一句。
这群魅魔的“性取向”似乎有点……不走寻常路？
这让她不得不防。
第141章 魅魔的关注点
“第六条：无学院后勤管理处或安保处出具的正式审批条，不得擅自离开禁林宿舍区范围。上课日和集体学习日凭学员证或听课证通行除外。”
“第七条：无学院最高管理层（尤利西斯院长或常务议事会）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严禁以任何理由离开帝国魔法学院结界范围！擅自出入会触发学院自主防御魔法阵！”
“至于威力……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被几十个七阶塑能系法术同时锁定的感觉。威力控制得很好，不会致命，但绝对会让你们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掂量吧。”
“最关键的一点，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不可以和任何数量的人、动物、植物、元素生物、亡灵生物、魔物、以及其他不可定义或暂时难以定义的生命体或非生命体！发生任何有关生命和谐的事情！”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确保每个词都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对方脑海中。
“尤其是禁止群体性的生命大和谐！这是底线！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触碰！听懂了没有？！”
栗发少女逐条解读完毕，站直身体，静静等待着预料中的哀嚎和抱怨。
在她看来，这些禁令，尤其是最后那条关于“生命和谐”的绝对禁令，对于天性就与情欲紧密相连、以“精力”为食的魅魔来说，简直是釜底抽薪，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总之书本上是这样讲的，少女甚至做好了应对骚动或求情的准备。
然而，预料中的哀鸿遍野并没有出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林间空地上，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魅魔们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她们的表情，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
就在西奥拉以为她们是悲伤绝望到失语时——
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惊喜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从兜帽下小心翼翼地响起：
“我们……我们竟然能分到四人间？！”
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被点燃，更多的惊呼声，充满了纯粹的、巨大的惊喜，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完全盖过了之前的压抑：
“每天只需要工作八小时？！”
“每天可以领四十铜工资？！天啊！”
“礼拜日还能有双倍工资？！八十铜？！”
“每周居然可以休息两天？！整整两天不用干活？！”
“学院……居然能提供魅魔的食物？！虽然要花钱……但……但真的有地方可以买吗？！”
魅魔们猛地抬起头，纷纷掀开兜帽，露出她们苍白却因极度激动而泛起红晕的脸庞，一双双银色的眼眸瞪得滚圆，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甚至有些魅魔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们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在颤抖。
对于这群长期在魔域底层挣扎、食不果腹、朝不保夕、连最基本生存权都岌岌可危的异族女子来说，西奥拉口中那“只比战俘好一点点”的待遇，在她们听来，简直如同天堂般的美好！
稳定的住所（虽然是四人一间，但遮风挡雨）、固定的工作（八小时在她们看来简直太短了！）、能养活自己的工资（四十铜！她们过去可能一个月都攒不下这么多钱！）、休息日（奢侈！）、甚至还有解决“口粮”的合法渠道（自费也认了！）
……这些在帝国平民看来只是基础保障的东西，对她们而言，却是从未敢奢望过的救赎！
西奥拉：“......”
蒂娜：“......”
安娜：“......”
糖豆：“......”
四位学院学子看着眼前这群因“每周休息两天”和“四十铜日薪”而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魅魔，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世界的参差。
西奥拉原本准备好的、应对抱怨的说辞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们......以前过得是什么苦日子啊？”
蒂娜手中的登记簿都忘了合上，目光复杂地扫过那些苍白脸上滚落的泪珠。
“天知道是什么情况，这待遇……说实话，已经是十年前的战俘标准了。我记得前不久军务部刚修订了新的《战俘及异族劳务人员待遇保障条例》，大幅提高了基本保障线。”
“新的条例得明年春月才能正式实施，”蒂娜接口道，语气带着无奈，“现在施行的还是旧的……但瞧她们这反应……魔域那边，魅魔的生存环境到底恶劣到什么程度了啊？”
栗发少女无声地叹了口气，远处禁林深处传来几声悠远而略显凄凉的魔兽嚎叫。
她定了定神，用力拍了拍手掌，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魅魔的注意力。
“好了！”
西奥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掌控力，“激动够了就收收心。现在，你们可以脱下这身罩袍了。但注意！在学院范围内，非必要不得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地点暴露你们的魔族特征，尤其是上课期间，必须穿好罩袍戴好兜帽，这是硬性规定！行了，现在解下来吧。”
话音刚落，围拢在一起的魅魔那边立刻传来一阵急切而欢快的、细细簌簌的摩擦声。厚重的墨色罩袍被她们迫不及待地褪下、解开、甩落在地。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清晰地映照出罩袍下隐藏的身形。
露出的是一具具瘦弱但肌肤异常洁白的身体，虽然骨架纤细，锁骨突出，手臂和小腿上仍能看到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但比起最初被发现时的形销骨立，这段时间的温饱显然已经让她们恢复了些许生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眼睛——不再是罩袍阴影下警惕不安的银光，而是完全展露出来的、如同液态月华般的银白色眸子，清澈却又带着一丝魔性的魅惑。
背后小巧的漆黑蝠翼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异样的优雅，轻轻地、试探性地扇动着，带起细微的气流。一根末端呈精巧心形的尾巴从尾椎骨延伸出来，此刻正因主人的兴奋而微微摆动。
额头上，一对小巧的、如同初生小羊犊般的黑色犄角弯曲着，给她们苍白纯净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野性的美感。
视线下移，从大腿中部开始，她们的双腿形态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膝盖以下呈现优雅的反曲结构，末端不再是人类的脚掌，而是覆盖着细密、柔软白色绒毛的羊蹄。
那些羊毛显然经过精心（或者说，被迫）的修剪，有些魅魔的蹄部羊毛被修剪得极短，紧贴着皮肤，甚至有些地方几乎被剃光，露出下面浅粉色的皮肤。
西奥拉和蒂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被剃得光秃秃的羊蹄吸引。
后来，在她们不动声色的询问下才知道，魅魔蹄部的特殊体毛，是可以用于炼制中低阶魅惑药剂的珍贵素材。
在她们一路艰辛偷渡、躲避追捕的路上，这群走投无路的魅魔，正是靠着沿途偷偷剪下、甚至忍痛剃光自己蹄部的毛发，拿去黑市或炼金小店倒卖，才勉强凑够了支撑她们来到帝国边境的那一点点可怜路费。
第142章 糖豆老婆的关注点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在地面铺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是破碎的梦境。
“学姐，魅魔，也懂得什么叫爱吗？”
在离开禁林的路上，沉默许久的糖豆忽然停下脚步，仰望着天空那轮清冷的银月，轻声问道。
显然，自从在学院大门处亲眼目睹了那群魅魔对安卡小姐那场堪称惊世骇俗的集体拥吻之后，糖豆就一直被那画面深深地震撼着，心神不宁，直到现在都没能完全缓过劲儿来。
那热烈、缠绵、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场景，给糖豆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当然，其他位面的生物尚且不论，至少主物质界的智慧生灵们，无论是何种族，大多都拥有复杂的情感，懂得什么是真情实感，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西奥拉顿了顿，目光扫过糖豆月光下显得格外纯净的侧脸，随后用肯定的语气补充道，“即便是魅魔。”
她回忆着课堂上的知识，《大陆魔族图鉴》新编第三版中提到，魅魔这种魔族确实是依靠雄性魔族（或其他雄性生物）的精气生存的特殊魔族，她们在漫长的历史中常常需要依附强者，靠出卖自己的美貌、技巧乃至身体劳动来换取庇护。
她们的确以精气为食，但这并不代表这是她们生命的全部意义。
人吃饭是为了活着，但人活着不是为了吃饭——魅魔也是一样。
“魅魔只会对挚爱者亲吻，”西奥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路上清晰流淌，“在魅魔的价值观之中，亲吻，尤其是深吻，其蕴含的情感重量和象征意义，要远远高于她们日常的捕食行为。”
“一只魅魔想和你发生点亲密关系，通常是因为她们饿了，需要补充精气维持生存，或者只是左右无事，觉得有趣，想找点乐子解解闷。这种行为对她们而言，可能和人类吃顿饭、看场戏差不多寻常。”
西奥拉解释道，语气客观，“但是，如果一只魅魔想要亲吻你，那么基本上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出于对你的尊敬和崇拜。这种敬意会驱使魅魔亲吻你的脸颊、额头、手背或者其他表示亲昵但不涉及情欲的位置，以表现自身的臣服和仰慕。这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表达高度认可的方式。”
西奥拉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至于另一种，那就是深沉缠绵的舌吻，多发生于魅魔和其真正爱慕的对象之间。这种吻，炽热、投入、交换的不仅仅是唾液，更蕴含她们真挚情感和灵魂悸动，表现的是她们内心深沉的爱意。”
“所以，魅魔，我们可以说她们生性热情奔放，甚至在某些阶段显得放浪形骸，喜爱纵欲享乐，但那通常是魅魔在没有确定爱慕对象之前的表现。这一阶段的魅魔，确实和大众刻板印象中的形象相差无几，她们可能会无差别地寻找目标，吸食精气，以满足生存和享乐的需求。”
“但一旦魅魔真正确定了自己的追求对象，献出了代表爱意的‘爱慕之吻’，”
少女的语气带着一丝学术探讨的意味，“那么她们的行为模式就会发生巨大的转变。她们会放弃传统的、效率更高的‘直接进食’方式，转而采用啃食动物雄性x殖器官这种……嗯，效率较低且观感不佳的方法来获取必要的精气补充。”
“虽然在人类看来颇为怪异，但在魅魔自身的社会认知中，这是她们表现自己忠贞、避免与爱慕对象之外的人发生亲密接触的重要体现，是一种近乎‘守贞’的仪式。”
西奥拉讲解着，脚步并未停歇，“这些内容是一年级的《魔族与魔物》选修课里的基础知识点，主讲人是法师学院专攻异种族社会学的维拉妮卡教授，这门课每年都开，深入浅出，非常受欢迎。等正式上课两周之后开放选修课程之后，糖豆你可以考虑去听一听，对基础知识不太扎实的新生来说会很有帮助。”
月光下，糖豆听得十分专注，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清辉，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禁林的阴影被她们渐渐抛在身后，前方学院建筑群温暖的灯火依稀可见。
“话说回来，”西奥拉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点复杂的感慨。
“我们在学院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安卡小姐被二十只魅魔集体深吻的场景，其实就是魅魔群体进行‘爱慕标记’的一种仪式。虽然不知道那位安卡小姐本人，在那一刻是否完全清楚这背后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栗发少女微微摇头，“但我敢肯定，她以后的生活……恐怕会相当精彩，或者说，不太好受。”
不管怎么讲，那可是整整二十只认定了她的魅魔！
西奥拉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和……一点点微妙的看热闹心态。
一个人再怎么精力充沛、意志坚韧，面对二十个以爱之名、热情似火且需求明确的魅魔，恐怕也不敢轻言“优势在我”。
这局面，怎么看都更像是“又是宰我”的节奏。
“亲吻……唔。”
少女勉强自己保持着正常的步伐和表情，但耳朵尖却不由自主地、完全不受控制地变成了娇嫩的粉红色，像初绽的桃花瓣。
幸好此时是夜间，禁林边缘的光线本就相对暗淡，只有清冷的月光和远处稀疏的路灯光芒，加上身边学姐们的注意力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里，才没有察觉到糖豆这突如其来的羞涩异样。
糖豆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约瑟夫先生。
她好像……从来都没和先生做过这样的行为。
别说那种魅魔式的、深入缠绵的舌吻了，就连最简单的、只是唇瓣相贴的接触，都……没有过。
最过激、最大胆的一次，还是在那个充满圣水气味的医院病房里，她鼓起毕生勇气，绷紧了全身的劲儿，飞快地在他高挺的鼻尖上轻轻啄了一口，然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
唔……先生……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爱他？
明明……明明都已经结婚一个多月了（虽然是契约婚姻，也没举办婚礼，但在糖豆心里分量极重），却连真正意义上的亲吻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想到亲吻，想到要像那些魅魔对安卡小姐那样，还要伸舌头……糖豆感觉脸颊像火烧一样。她下意识地抬起冰凉的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好害羞啊……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糖豆用力地摇了摇脑袋，仿佛要把那些让她面红耳赤的画面甩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学姐，”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柔了些，“表达爱意的方式……就只有亲吻吗？”
斯普林少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还有没有……别的方式？”
“别的方式？”
西奥拉侧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落在糖豆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脸上，“当然有，有很多种。不同种族、不同文化、甚至不同个体之间，表达爱意的方式都千差万别。”
她肯定了糖豆的问题，但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不过，糖豆——”她的声音微微拖长，“你为什么要突然问这个呢？”
西奥拉微妙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表达爱意的方式？！嘶嘶嘶——！” 一直竖着耳朵旁听的安娜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后面窜到糖豆面前，宽大的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那双总是带着点神经质兴奋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闪烁着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几乎要贴上糖豆的脸，“不得了啊糖豆！难不成……你在学院这才几天，就有喜欢的人了吗？！这么快！不可能吧？！”
她双手抓住糖豆的肩膀，激动地摇晃着（当然力道很轻）：“快告诉学姐！是谁？！跟咱说说！是哪个系的？帅不帅？实力怎么样？家世如何？是不是……”
安娜连珠炮似的问题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我靠！蒂娜你干嘛！” 安娜发出一声痛呼和不满的尖叫。
只见一直跟在后面的蒂娜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动作迅捷如风，一把精准地揪住了自家双胞胎姐姐的后衣领，用力将她从糖豆身边狠狠拽开，拖向更远一点的路边阴影里。
安娜像个被拎住后颈皮的黑猫，手舞足蹈地挣扎着，宽大的黑袍被扯得变了形，露出里面同样不怎么整洁的学院内衬。
随后，糖豆便隐约听到蒂娜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无奈和训斥意味的话语飘过来：
“笨蛋老姐！你给我适可而止！……糖豆你别在意她的话，她脑子缺根筋……不用理她……她就是蠢蛋一个……”
喵了个咪的！安娜一边徒劳地试图掰开妹妹铁钳般的手，一边悲愤地呐喊：
“她只是关心学妹的感情生活而已！这也有错吗？！蒂娜你个暴力狂！”
“啊——”
可惜，她的抗议在蒂娜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只能化作几声不甘心的呜咽，消散在学院宁静的夜色里。
糖豆看着被拖走的安娜学姐，又看看身边一脸“果然如此”表情的西奥拉学姐，再想想自己刚才那个“愚蠢”的问题，脸颊刚刚褪去的红晕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地上被月光照亮的鹅卵石花纹，只是那微微抖动的蝠耳尖，依旧残留着未散尽的粉色。
少女心中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这鹅卵石可太鹅卵石了啊......”
第143章 糖豆老婆的上课日
生活中的插曲转瞬即逝，糖豆也迎来了正式的上课日。
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学院高耸的塔尖刺破灰蒙的天幕，悠长而穿透力极强的魔法钟声回荡在宿舍区，惊起一群栖息在塔楼檐角的渡鸦，也粗暴地将一个个沉浸在睡梦中的新生拽回现实。
这一周里，糖豆就理解到了什么叫学院的沉重生活。
斯普林少女猛地从床上坐起，雪白的银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惺忪，但紧接着就要开始一天的学习生活。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一小时晨练打磨体质，半小时研习魔法，随后留半小时的吃饭时间。八点正式上课，必修课每节三小时，选修课每节两小时，中午两小时吃饭加休息时间，下午继续，一节必修一节选修，七点下课，半小时吃饭，然后是通识夜校......日日如此，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帝国魔法学院走出来的全是精英了。”
劳累一整天的洛蒂丝颓废在餐桌椅子上，身旁的糖豆也好，拉洛希亚也罢，全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现在她们才丢掉一点儿属于新生的青涩，身上蒸腾起和老生们一般无二的“死气”。
放眼望去，巨大的学生餐厅里，无论是穿着各色院袍的新生还是高年级生，脸上都或多或少挂着相似的疲惫。
眼神空洞者有之，呆滞进食者有之，甚至有人直接趴在餐盘旁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一种无形的、名为“课业重压”的低气压笼罩着整个空间。
“啊，九九成，稀罕物！没想到在堂堂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都能汲取到这么浓郁新鲜的怨念，这简直是我亡灵一族的天堂啊！”
骷髅法师亚维利在餐厅中走来走去，左闻闻右嗅嗅，将学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吸收到自己体内。
空洞的眼窝里跳跃着两簇幽蓝的魂火，兴奋得上下颌骨咔哒作响。
它伸出白骨手掌，掌心向上，一缕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灰暗色泽的“气”正从那些疲惫不堪的学生头顶溢出，打着旋儿被吸入它的骨掌之中。
变态骷髅经过洛蒂丝身边时，特意停留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洛蒂丝头顶逸散出的灰色怨念比其他人都要浓郁几分。
亚维利满足地晃晃头骨，发出“咔咔”的怪笑：“嗯~这位小姐的怨念，醇厚！提神醒脑！”
“离我远点儿亚维利，否则我就让安娜学姐在你脑袋上画王八。”
“！！！”
“这就滚，咱这就滚！”骷髅法师光速开溜。
其实不光是安娜的骷髅，来到餐厅的其他死灵法师都把自己控制的死灵放了出来，毕竟这是免费的负能量自助餐，不吃白不吃。
餐厅角落和过道上，漂浮着几个半透明的幽灵，它们发出低沉的呜咽，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弥漫的负面情绪；一只只剩骨架、眼眶里冒着蓝火的小猫骨架轻盈地跳上餐桌，在一盘没动过的熏鱼旁徘徊；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破烂盔甲的僵尸，僵硬地挪动着，所过之处，学生们纷纷皱眉避让。
死灵法师本来就穷得叮当响，所以更该精打细算。
操控僵尸的法师坐在角落，面前只有一小碗清水、一碟鱼干和一块干面包，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僵尸避开人群，一边低声嘟囔：
“多吃点，老伙计，吃饱了才有力气帮我搬实验材料……学院的材料费也太贵了……”
他的袍子打了好几个补丁，黑袍洗得发灰。
“洛蒂丝，还是少说两句吧，我们至少还能稍微休息一下，糖豆才是真的实惨。”
拉洛希亚伸出手臂，轻轻揽住糖豆瘦削的肩膀，抱着可怜的斯普林少女低声说道，“糖豆还有夜校通识要上呢，一直得上到九点，唔，好辛苦。”
是的，因为糖豆的基础比较薄弱，所以好心的西奥拉学姐在给那群魅魔申报夜校通识课程的时候顺带把糖豆的名字也加了进去。
洛蒂丝从臂弯里抬起头，嘴角抽搐了一下：“‘顺带’……西奥拉学姐的字典里就没有‘顺带’这个词，她绝对是故意的。”
所以这孩子属于是真·全满课的状态，而且已经坚持了七天的时间。
七天！
洛蒂丝痛苦地呻吟一声，再次把脸砸回桌面，闷闷的声音传来：“七天……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被《元素几何导论》和《古代精灵符文精析》抽干了……糖豆，你还好吗？”
她记得自己当魔王的时候也不用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人族为什么会这么离谱呢？
难倒是不难，可也不是瞧一眼就能精通的程度，必须得花时间去深入学习。
“其实糖豆感觉还好啦，学习新鲜的知识其实很开心的呢！”
少女将意面肉丸送进口中，轻声笑道，她反而没有觉得有多么疲惫，“而且如果觉得疲惫的话，星期八、星期九和礼拜日都是休息日呀，到时候可以舒舒服服的休息一下呢！”
糖豆这般说道，“洛蒂丝和拉洛希亚准备去做些什么呢？”
她好奇地看着两位室友。
洛蒂丝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彻底躺平”的手势，声音含混不清，“在宿舍睡一大觉，睡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哥特少女燃尽道，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要狠狠背刺尤利西斯的这件事。
“我准备回家一趟，毕竟仔细算下来的话，有四旬都没有回过家了呢。”拉洛希亚坐直了一些，拢了拢鬓角有些散落的金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糖豆有什么规划吗？”拉洛希亚重新看向糖豆，问道。
“我吗？糖豆想去图书馆看一看，最近夜校课程里学到了微积分和空间学基础，糖豆学起来有一点吃力，想去图书馆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学习资料。”
（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这真的是夜校通识课的内容吗？！”
“是呀，一年级夜校的教授说糖豆在数学上很有天赋，学的很快，他没有能教我的了，所以就让我去高年级的夜校听一些稍微超前一点儿的知识。对了，今天要去三年级的凯特尔教授讲数学。”
超前？一点儿？三年级？啊？
拉洛希亚还记得糖豆第一天上完夜校回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的还是三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
短短七天过去，这都学到微积分了？
这不是《空间魔法基础》（虽说是基础，但一点儿都不基础）的前置课程吗？！
周围几桌似乎也传来几声被呛到的咳嗽和压抑的低呼。
糖豆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室友们的震惊，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
她微微歪着头，雪白的发丝滑落肩头，“而且听说学院的图书馆里收藏了很多勇者的论着，糖豆也很想去拜读一下呢！”
提到“勇者”时，少女的声音都变得轻快了几分，翅膀也下意识地想要张开，但被椅背限制住了，只是轻轻扑扇了一下。
少女也是最近才知道，其实亚历克斯勇者的着作不止《勇者圣言录》一本，事实上，圣言录甚至是勇者最不重要的一本语录汇编。
“嗯，先学好眼前的！等休息日，图书馆，勇者大人的书……都在等着我呢！”
第144章 糖豆老婆的数学学习
夜校通识课的魔法钟声终于敲响了第九下，宣告着漫长一天的终结。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椅子摩擦地面的嘈杂声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学生们像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羊群，迅速收拾起摊开的厚重书本和写满密密麻麻公式的羊皮纸，迫不及待地涌向门口，只想尽快逃离这知识的“牢笼”，奔向宿舍温暖的床铺或是食堂所剩无几的夜宵。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解脱的躁动。
糖豆却坐在原地没动。
她纤细的手指还紧紧按在摊开的《高等空间数学初步（夜校版）》上，泛黄的纸页上布满了娟秀却有些凌乱的笔记和用红笔圈出的巨大问号。
夜校那略显昏暗的魔法灯光下，她瓷白的脸颊显得更加没有血色，眼睑下是淡淡的青影，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盯着羊皮纸上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符号时，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求知火焰。
微积分……基础拓扑……那些扭曲的积分符号∫和如同天书般的拓扑图形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她咬着下唇，小小的翅膀在椅背后面不安地小幅度翕动着，仿佛也想帮主人梳理这混乱的思绪。
讲台上，凯特尔教授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她那纤尘不染的精灵长袍。
这位以严厉和一丝不苟着称的精灵族教授有着月光般的银色长发和一双冰蓝色的眼眸，脸上常年笼罩着一层霜雪般的淡漠。
凯特尔是学院中唯一的八环空间魔法大师，在空间魔法上有很深的造诣，但由于空间魔法天赋的人实在太少（即使在帝国皇家魔法学院之中），为了保住自己在学院里的岗位和维持她深入研究的巨额经费，她也只好抽出一部分时间来带夜校的基础课程。
嗯，基础课程，《空间魔法之基础数学》（）
空间魔法这一类高深的魔法，所需要投入的时间与精力无比巨大，也只有寿命漫长精灵、巨龙、泰坦等种族有资格叩问这扇真理大门。
但即便是在精灵之中，不愿仅停留在应用表面，有能力且有兴趣探究空间与时间本质的法师，亦是凤毛麟角。
——而凯特尔便是其中之一。
精灵女士的指尖拂过讲桌光滑的表面，连一丝粉笔灰都不允许留下。
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动作特别磨蹭的，她也只是用那双冷冽的蓝眸淡淡一扫，无形的压力就让那几个学生加快了脚步。
就在凯特尔教授拿起她那本厚得能当盾牌的《空间拓扑精要》，准备离开讲台时，一个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教室最后的嘈杂：
“凯特尔教授！”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其中的急切和恳求却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清晰地荡开。
凯特尔教授的脚步顿住了。她微微侧身，冰蓝色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几乎要被宽大袍子淹没的身影上。
精灵看到那个罕见的斯普林白化种女孩正快步向讲台走来，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破旧的二手教材和几卷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雪白的头发有些散乱地贴在额角。
“我记得你是...糖豆，课上讲的内容有没听明白的么？”
精灵教授难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对于天才和渴求知识的求学者，她的耐心一直很充足。
糖豆几乎是跑到了讲台前，仰起头，急切地说道：
“教授！非常抱歉打扰您……但是……但是关于您刚才讲的那道曲面积分求旋转体侧面积的题目……”
她有些慌乱地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就是例3.7.5！您推导最后一步用到的那个换元，还有对dxdy的理解……糖豆……糖豆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那样换元就能简化计算？糖豆自己尝试推导了一下，但好像总是绕不过去……”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计算过程和结果，然后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像等待审判一样看着教授，眸子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又夹杂着怕出错的忐忑。
“教授……糖豆这样算……算得对吗？这个思路有没有问题？还有最后那个计算……”
糖豆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我知道可能错了但我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可怜巴巴。
教室里已经彻底空了，只剩下她们两人。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宿舍的灯火星星点点。讲台魔法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在糖豆雪白的头发和凯特尔教授银色的发丝上勾勒出柔和的光边。
空气里只剩下糖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羊皮纸细微的摩擦声。
几秒钟的沉寂，长得让糖豆几乎以为教授要拂袖而去。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翅膀也紧张地收拢贴在了背上。
“计算过程，正确。”
这简短的四个字，如同天籁！
糖豆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释然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的小翅膀忍不住微微张开了一下，又赶紧克制住。但凯特尔教授的话还没完。
“但是……”
教授的手指向上移动，精准地点在了草稿纸中间的一个地方，那里画着一个简单的双曲抛物面z=xy的示意图。
“思路，有瑕疵。”凯特尔教授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忽略了曲面方程z=xy本身的特点。”
她拿起讲台上的一支白色粉笔——虽然下课了，但这支粉笔依旧被她摆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转身在身后巨大的黑板上，开始快速而精准地画图、书写。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个标准的马鞍面（双曲抛物面）示意图迅速成形，坐标轴清晰无比。
“你的计算，在数学推导上无懈可击，但它计算的是‘曲面片’在xy平面投影区域d上，按照公式所定义的那个‘抽象曲面’的面积。而z=xy这个马鞍面，在单位圆盘d上，并非一个单值的函数图像。你在计算中，无意间将投影区域d分成了两部分，而每一部分都映射到了曲面上同一片区域的不同‘叶’上，导致你的积分结果实际上是计算了两倍的曲面面积。”
“两倍？！”
糖豆失声惊呼，她立刻看向自己草稿纸上的结果，再看向黑板上那两个点，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充满了挫败感。
“所以……所以糖豆算出来的结果……是实际面积的两倍？因为……因为同一个z高度，在投影区域里被两个点代表了？”
“正是如此。”
凯特尔教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几乎不存在的粉笔灰，动作依旧优雅利落。
“虽然计算结果错误，但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我听恩斯教授说，你前天才刚接触微积分。”
她的目光落在糖豆那张布满涂改却充满尝试痕迹的草稿纸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温和的微光，但转瞬即逝，又被惯常的清冷覆盖。
“算是很有天赋和上进心了。”
第145章 糖豆老婆被老师表扬
“空间魔法。”
凯特尔教授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埋于岁月积累下的疲惫与惋惜。
“它是奥术王冠上最璀璨也最难以琢磨的明珠。它要求施法者不仅拥有强大的精神力，更需要对空间本身的结构、扭曲、折叠与连通拥有最深刻、最精确的直觉与解析能力。”
“数学是空间魔法的入门课，但绝大多数人连门把手都没摸到。”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厚重的《空间拓扑精要》封皮上划过，这本浓缩着她毕生研究与力量的典籍，窗外深沉的夜色映照着她话语中的深邃。
“然而，”她微微摇头，银色的发丝在魔法灯下泛着冷光，“太多所谓的天才，倒在了通向这座殿堂的阶梯前。他们能轻易点燃元素之火，召唤雷霆风暴，甚至扭曲时间的涓流，却难以深刻理解一个简单的莫比乌斯环如何连通它的两面，无法想象克莱因瓶如何‘容纳’自身，更无法用数学的语言去描述一个空间泡在维度间的连续变形。”
“即便是一些所谓的空间魔法大师，也只是在肆无忌惮的挥霍他们的天赋而已，他们只是凭着本能天赋来扭曲空间、施展魔法，而对空间的本质一窍不通，处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
凯特尔教授的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事实的平静，以及深藏其下的、对珍贵天赋被浪费的痛惜。
那是一种站在智慧高崖上，俯视山下芸芸众生在迷雾中蹉跎天赋的、近乎悲悯的遗憾。
“他们畏惧微积分的符号如同畏惧深渊，视拓扑学的图形为天书鬼画符。于是，空间感知的灵光在他们懵懂无知中被掐灭，在追求力量的途中，他们永远失去了触摸空间本质的资格。”
凯特尔教授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糖豆身上，那冰蓝色的视线变得锐利，仿佛要穿透少女纤瘦的躯壳，看到她思维深处跳跃的火花。
“而你，斯普林的女孩儿，”精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确的、不容错辨的肯定，“你拥有一种……稀缺的特质。”
“你在面对这些令无数人望而却步的符号迷宫时，没有选择逃避，没有满足于死记硬背公式。你在尝试理解，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构建逻辑链条，哪怕它充满了错误和笨拙的涂改。但这种主动的、寻求本质理解的求知欲和思维韧性，却是空间魔法师最核心的禀赋之一。”
她看着糖豆因她的话而微微睁大的琥珀色眼眸，那里面最初的挫败感已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受宠若惊的光芒取代。少女苍白的脸颊上，因激动而泛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如同初雪映朝霞般的淡粉色。
“糖豆，你在空间几何与数学分析上展现出的潜质，远比你目前掌握的知识点重要得多。这份潜质，指向了一个方向——空间魔法。”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我见过无数拥有元素亲和力或精神力超群的学生，但具备你这种在数学迷宫中寻路直觉的，寥寥无几。”
“不要因为一时的困难或错误而沮丧。错误，是理解道路上最有效的路标。”
“所以，”凯特尔教授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但话语中的分量却丝毫未减，“坚持下去。不要仅仅满足于通过夜校的考试。深挖下去，理解每一个符号背后的空间意义。如果你对空间的结构、对维度的奥秘真正抱有好奇……”
她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糖豆，“那么，在打牢基础之后，在空间魔法的领域，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很期待，未来在空间魔法的高阶法师集会上，能看到你的身影。”
说完这分量极重的一段话，凯特尔教授没有再停留。
她拿起自己的典籍，转身走向教室门口，月光般的银发和纤尘不染的精灵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清冷的轨迹。
“时间不早，回去休息吧。记住，空间从不拒绝求知者，它只考验理解者的深度。”
“明天见。”
糖豆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教室里，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巨大的喜悦、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凯特尔教授……那位以严厉和难以接近着称的八环空间大法师……竟然说她……有空间魔法的天赋？
还说她的错误是珍贵的路标？期待她在高阶法师集会上出现？
“嗯...嗯！谢谢老师！明天见！”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
“先生！糖豆被凯特尔教授表扬了呢！” 她像一只归巢的雏鸟，迫不及待地扑进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将脸埋在约瑟夫带着淡淡咖啡和皮革气息的胸膛前。
男人宽厚的手掌自然地落在她纤瘦的背脊上，轻轻拍抚着，感受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翅膀。
学院的熄灯时间是晚上十点，照理说糖豆和先生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的相处时间。
远处，学院主体建筑的灯火正一片片熄灭，如同沉睡的巨兽闭上了眼睛。只有零星几处实验室或图书馆的窗口还亮着微光，像点缀在夜幕上的星辰。
但今天是星期七，之后的三天都是休息日，帝国学院不强制住校，所以糖豆这几天可以和约瑟夫先生住在一起！
想到这一点，糖豆埋在约瑟夫怀里的脸颊上，笑容更加灿烂。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帝都街道两旁魔法路灯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纯粹的快乐光芒。
她今天也跟室友们打了招呼，这几天大概都不会回宿舍了。
少女要和先生过二人世界！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小团温暖的、蓬松的，甜丝丝的。
嘿嘿嘿！
她忍不住在约瑟夫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如同小猫般的咕哝声。
“凯特尔教授啊，那的确是极高的赞誉。”
约瑟夫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愣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满是期待和分享欲的少女。他深知那位活了两千多年的精灵（或者说老怪物？）的眼光有多么挑剔，性格有多么孤高冷僻。
能得到她如此明确的肯定和期许，其分量之重，远超寻常的嘉奖。甚至说，这是那位精灵法师对糖豆抛出的橄榄枝。
随后，他才由衷地笑呵呵起来，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带着怜爱和骄傲，轻轻揉了揉糖豆光洁的额头，指腹拂过她雪白柔软的额发。
凯特尔那家伙是活了近两千年的精灵，老牌史诗强者，虽然因为某些特殊的情况使她长期卡在史诗晋升传奇的边缘，但其恐怖的空间魔法造诣让寻常传奇都不敢去招惹这位精灵大佬。
两千年的时间，九阶传奇强者都陨落了不止一茬，而岁月的沉淀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砺，让她在空间魔法上的造诣近乎通神。
就连尤利西斯这位千年难遇的全能魔法天才，在凯特尔的空间魔法造诣面前，都要甘拜下风。
或许真实存在的神只都要暂避那位空间魔法大师的锋芒——圣光女神尚且不论，磋磨一下海洋之神（异类信仰）应该不算难事。
“我家糖豆出息了呢，以后就要成大法师咯。”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故意用夸张的、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眼神里满是宠溺和自豪。
男人调侃道，随后胸口就挨了少女的一记小拳头。
“话，话说的太早了啦！”
糖豆果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瞬间红了脸，握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约瑟夫结实的胸膛上，发出闷闷的“噗”声。
“凯特尔教授只是说糖豆在空间魔法方面有一定的天赋而已，又没说糖豆一定会成为大法师，先生说这话太早了啦！”
她鼓着白皙的脸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嗔怪和一丝羞赧，像极了炸毛的小鸟。
“那糖豆要吃什么夜宵吗，我请客哦，就当是糖豆被老师表扬的奖励。”约瑟夫朗声大笑，胸腔的震动传递到紧贴着他的糖豆身上。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大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糖豆想吃冰激淋！”
“没问题——如果糖果店现在还没下班的话，哈哈。”
第146章 约瑟夫在打长途通讯
“喂，尤利西斯，什么事儿？”
午夜时分的静谧被一道微弱的魔法通讯音打破。
约瑟夫刚为熟睡的糖豆掖好被角，斯普林少女蜷缩在柔软的被褥中，呼吸均匀而绵长，瓷白的小脸在床头魔法壁灯柔和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恬静。
她雪白的羽翼放松地垂落在身侧，像两片收拢的云朵，一天的疲惫终于在这份安宁中得到了释放。
男人正欲掀开另一侧的被子躺下，手腕上不起眼的秘银手环便微微震动，投射出代表紧急联络的淡蓝色符文光晕。
他动作一顿，眉头微蹙，随即悄无声息地起身，指尖轻点手环激活通讯，一道半透明的魔力光幕在身前无声展开。光幕微微闪烁，勾勒出通讯另一端模糊的景象背景。
斯普林少女此刻早已熟睡，虽然糖豆自己并未感觉学院的课程有多么的压迫，但少女的身体却做不了假，吃完冰激淋之后洗漱完毕，糖豆几乎只是刚刚沾到枕头，即刻便进入了梦乡。
约瑟夫的目光温柔地扫过床上那毫无防备的睡颜，确认她没有被惊动，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投向通讯光幕。
窗外，帝都的夜空深邃如墨，几颗寂寥的星辰点缀其上，远处钟楼的剪影沉默地矗立。
“还能有什么事儿，跟你报个平安呗，让你知道我这头老龙还没死。”
尤利西斯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又隐含疲惫的嗓音清晰地传来，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和某种沙粒摩擦的细微簌簌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尤利西斯那欠扁的嗓音传来，约瑟夫嘴角却是勾起一丝笑意，“没死啊，那这可太遗憾了，帝都这边可是不少人都盼着你死呢。”
“这倒是，别说帝都的人了，恐怕学院里都有盼着我早点噶的学生。”光幕那头，尤利西斯似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风声里显得有些寂寥，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自嘲。
“我听说帝都那边的事儿了，”他的语气陡然转沉，“那帮人胆子还真不小，这回敢炸你的雕像，下次是不是敢炸我的了呢？”
“我看未必，毕竟你的心眼比我小得多，他们再疯狂也得掂量掂量【贤者】的报复。”约瑟夫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窗外帝都沉睡的轮廓，语气带着一丝冷冽的笃定。
“嘿你个亚历克斯，拐弯抹角骂我是吧！”
尤利西斯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带着佯怒，但熟悉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亲近和习惯性的拌嘴。
“别叫我这个名字，老龙。”他扭头看了一眼床榻上安睡的斯普林少女，“我媳妇睡觉呢，万一没睡熟听到了怎么办？”
他回头又确认了一眼床上的糖豆，少女依旧沉浸在梦乡，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你就不会离远点儿？或者开个屏蔽法阵？你还没蠢到老年痴呆的程度吧？”
“谁知道你的通讯打来的这么急，我刚准备掀被子睡觉，还有屏蔽阵法，我是剑圣，剑圣，不是法师，我中位魔法都学不明白呢。”
约瑟夫无奈地摊了摊手，轻手轻脚地推开连接卧室的阳台门，走了出去。夏夜的凉风瞬间包裹了他，带着庭院里夜来香的清幽气息。
他倚在冰凉的雕花石栏上，头顶是浩瀚的星河。
“行吧，”半龙人咂摸着嘴，“也没别的大事儿，就跟你说一声，我们现在到死亡大沙漠腹地了，再走两天就快到老路易的老家了，等送走了老路易，我就该返程了，到时候别忘了给我摆酒席，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老路易现在状态怎么样，还好吗？”约瑟夫的声音也低沉下来，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
“状态怎么样？能怎么样，传奇的暮年不都一样吗，机体衰退，力量衰减，他走路都费劲了，还得我搀扶着才能走两步。”
“他说看到他的故乡了，”尤利西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沙漠之国埃沙瑟斯，被侏儒亲手毁灭的国度。”
“埃沙瑟斯......”约瑟夫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带着古老尘埃的气息，“这是大陆历之前存在的国度吧？老路易......好像也不是特别意外的感觉，他长得的确很像沙漠侏儒。”
“是的，埃沙瑟斯存在的时候还是精灵历流行的年代，我在古籍上看到过，鼎盛时期的埃沙瑟斯很强大，统合了现今死亡沙漠绝大多数的绿洲和部落。”
“但是我记得它在大陆历两百年前左右毁灭了，原因你了解吗？”约瑟夫走出卧室，在别墅阳台上和尤利西斯打魔法通讯，望着夜空中璀璨的夏日群星，骑士轻声问道。
“乱砍乱伐，就这么简单。”
尤利西斯说道，语气中不乏有一些荒诞和不可思议，“没有战争，没有宫廷政变，没有夺权，只是因为历代埃沙瑟斯王都很喜欢大修宫殿和陵墓，沙漠绿洲的林木被砍伐殆尽，庞大的王国也就此崩解。”
这个毁灭的原因在寂静的午夜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讽刺意味。一个强大的沙漠王国，最终亡于对自身生存根基的盲目索取。
半龙人顿了顿，“老路易现在昏睡过去了，他真的没几天了，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就是在逃难的路上和父母失联，随后便被人族的捕奴队捉了去，被当成了宫廷弄臣加以调教......真不敢想一位老传奇还有这样的经历，更不敢想他居然真的会把这些事情跟我说出来。”
“或许他也是想留下点儿什么吧，留下些自己存在过的故事，两千多年的岁月，在古代不重视历史记录的年代，属于他的故事，恐怕只有他一只侏儒还记得了。”
“是啊，不过我们这一路还发现了一件怪事儿。”
“怪事儿？什么怪事儿？”约瑟夫好奇起来。
“死亡沙漠里有人为植树种草的痕迹。”
“这不是很正常么？沙漠边缘的部族为了抵御沙漠的侵蚀，在边缘处都会采用这样的方式守护自己的故土。”
约瑟夫理所当然地回应，这几乎是沙漠边缘生存的常识。
“我说的不是边缘，而是腹地。”尤利西斯一字一顿地强调。
“什么？死亡沙漠根本不适合智慧生物生存，只适合蓝龙和他们的眷族生存，但蓝龙根本就不可能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们更喜欢沙漠的干燥环境。”
死亡沙漠腹地？那是连最坚韧的沙蜥都难以长期生存的绝境！
“所以这才是怪事儿，老路易对此也挺好奇的，他决定先去找找源头，然后再稍微晚点儿死。”
传奇的暮年，好奇心竟成了支撑他短暂停留人世的最后动力。
“晚点儿死......他跟深渊里的老伙计打过招呼了么，准备转生成什么种族？”
约瑟夫顺着这略带黑色幽默的话题问道，语气复杂。
“没，他说下辈子还做一只侏儒，老路易选择自然转生，到时候从哪儿诞生就说不准了，看命吧，或许这真的是老路易的最后一程了。”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道，“而且就算打过招呼，那群恶魔也未必会配合——这是他的原话，他打心眼儿里不相信那群下界蛮子。”
“好吧，这的确是他的风格，替我为老路易问声好吧，他的接班人我会照看，至于他的小店，我正在物色合适的托管人选。”
约瑟夫耸耸肩膀，语气恢复了平静。生离死别，对于他们这些经历过太多的人来说，早已学会坦然接受，并将承诺看得比山还重。
老友的离去固然值得悲伤，但这也是人不可避免的一环，无论如何伤感，最终也得坦然接受。
“你那边还有什么事儿吗，没事儿的话我就先挂了，维持这么远的长途通讯对我魔力的消耗也不小。”
“还真有点儿，不过你恐怕是不愿意听。”
约瑟夫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带着点炫耀意味的弧度，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卧室里那个熟睡的身影。
“什么事儿？什么事儿还是我不愿意听的？你说说看。”尤利西斯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催促道。
“我老婆被凯特尔表扬了，说她有空间魔法的天赋。”
人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但那份得意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
“......糙，我就知道你个混蛋三分钟离不了你媳妇，等等，凯特尔？空间系那个凯特尔？直接放逐掉万魔半岛陆路通道的那个凯特尔？”
尤利西斯震惊了一瞬，那家伙空间魔法的造诣恐怕是此世巅峰，仅凭她一人之力，就在维度上“放逐”了那条狭长通道的空间，导致魔族想要抵达大陆只能走海路。
在他的认知里，凯特尔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空间魔法的绝对权威与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种放逐不是简单粗暴的撕裂，而是极为精巧的“折叠”，她直接把那一整片空间折叠进了世界的参差之中，但对现实世界却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只是那片狭长的陆上山脉永远的成为了真实的“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即，堪称施展了神明的权柄，是将空间法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神迹！
能得她一句“有天赋”的评价，其分量之重，足以震动整个魔法学界！
“除了她还能是谁，你个老龙不至于忘性这么大吧？”
约瑟夫的语气带着点嫌弃，但那份得意更明显了。
“我只是在惊讶，你没胡扯吧，真是凯特尔？”
“千真万确。”
第147章 糖豆老婆的特别之处
“这我倒是理解，有翼种的空间感要比苦哈哈的地面系强很多，因为要适应空中的飞行，所以有对空间构型的本能。半龙人也好巨龙也罢，都有这样的天赋，你媳妇有这样的天赋我也不是很意外。”
通讯光幕那头，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学者式的口吻，背景是死亡沙漠亘古不变的呼啸风声。
他在沙丘上坐了下来，光幕边缘能看到他深色旅行斗篷的一角和沾满沙尘的靴子。远处，一轮冷月悬在漆黑的天幕上，将沙丘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凝固的巨浪。
“空间魔法的相性很好理解，但是联系起来你之前说的那离谱的魔法天赋，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斯普林人里真的有像她这样的家伙吗？”
他的语气陡然转沉，困惑与不解如同实质般透过通讯传来，甚至盖过了风沙的呜咽。隔着魔法光幕，约瑟夫都能听出半龙法师话语里的疑惑。
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雕花石栏，发出轻微的哒哒声，眉头紧锁。
卧室里，糖豆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雪白的翅膀在薄毯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止，可不止如此，我前不久又发现了她的另一项天赋，一种类似于兽人狂暴术的奇异狂化。”
约瑟夫表情严肃道，他下意识地回头确认糖豆没有被惊醒，少女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随后才将他的发现一五一十的转述给尤利西斯。
相较于他这个擅长政治军事斗争和工农业生产建设的新时代剑圣，尤利西斯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万法精通。
“狂化，体能素质和魔法威力提升数倍不止，而且不损耗生命，魔力上限和灵魂，只会陷入短暂的疲惫期，休息一会儿就能元气满满......这么邪门的吗？”
尤利西斯听完，沉默了足有十几秒，才带着浓重的难以置信开口，“这简直……违背了力量守恒的基本法则！任何形式的爆发都需要代价，要么是生命能量（兽人），要么是灵魂本源（某些禁术），要么是透支未来潜力（一些邪法）。像她这样……简直像……”
半龙法师一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少女的奇异。
“所以我也拿不准情况，这不就来跟你说了么，最近我也查了关于斯普林人的一些资料，但是这个种族居住的实在偏远，古籍中记载的也多是他们的习性和外貌，没有太多详细的信息，想要找同族人询问的话，恐怕得到沼泽地才能寻到原住民 。”
老剑圣无奈地说道，他最近翻遍了帝国皇家图书馆的亚人卷宗和冒险者笔记，关于斯普林人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停留在“有翼、群居、擅长歌舞、部分有鳞”等表面特征。
那些古老的沼泽地聚居区，环境恶劣且与外界交流极少，想要深入探寻糖豆身上的秘密，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同于凯特族、道格族、米诺斯族、拉米亚族等人数众多达数十万的亚人种族，帝国境内的斯普林人可能加起来也只维持在两三万人上下的水平，而且分布的极为偏远分散，跟泰卡斯帝国广袤的疆域比起来，简直是沧海一粟。
糖豆身上的谜团宛如藤蔓般缠绕，空间魔法天赋、超规格的魔法亲和、再加上这匪夷所思的“无代价狂化”……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斯普林少女该有的特质。
“呵呵，这么低的概率也能被你碰上，该说不愧是勇者吗，拯救了好几次世界之后终于给你发福利了是吧。”
尤利西斯吐槽到，随后便听到对面臭不要脸的说，【欸就是就是，你怎么知道，没准你的也发了只是还没到而已。】
约瑟夫立刻顺杆往上爬，故意用得意洋洋、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回应，效果立竿见影！
尤利西斯那边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和一声压抑的低吼清晰可辨，伴随着鳞片摩擦衣物的“沙沙”声，可以想象他脖颈和脸颊边缘那些细密的、带有魔抗属性的龙鳞，此刻正如烧红的烙铁般迅速充血变红，散发出滚烫的热气。
“喵了个咪的亚历克斯，还发老婆，发个锤子的老婆，要是真有世界意志这玩意儿，我至于单身这么久？”
尤利西斯的声音彻底炸毛，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和单身数百年的悲愤，几乎是咆哮出来，震得通讯光幕都一阵剧烈波动。
“娘希匹！”
这句从亚历克斯那里学来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粗口被他吼得字正腔圆，“嘟——”的一声轻响，光幕瞬间熄灭，化作几点细碎的魔力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被那头暴怒的半龙人法师强行掐断了联系。
阳台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夜风拂过藤蔓的沙沙声和庭院里夏虫的低鸣。
约瑟夫看着手腕上恢复平静的秘银手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计划通”的坏笑。他知道，老友虽然气急败坏，但关于糖豆的信息，他一定会放在心上。
“等着吧亚历克斯，等我回去不让你出大糗我就不叫尤利西斯！”
死亡大沙漠深处，尤利西斯站在一座高耸的沙丘之巅，对着冰冷死寂的夜空和浩瀚星河发出了咬牙切齿的誓言。寒风卷起他深色的斗篷，猎猎作响。
他脖颈处的鳞片依旧残留着滚烫的余温，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暗红光泽。
那双熔金般的龙瞳里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火焰，脑子里飞速掠过无数个能让亚历克斯当众社死的“绝妙”计划——从在帝国议会上给他来个全身变粉的“惊喜”魔法，到在他最宝贝的糖豆面前揭露他四五十年前的糗事……他越想越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约瑟夫那张英俊的脸瞬间垮掉的精彩表情。
半龙法师重重地哼了一声，裹紧斗篷，转身朝着沙丘下临时营地那点微弱的篝火光芒大步走去。
老路易的事情很重要，但给亚历克斯准备一份“厚礼”的优先级，现在绝对要排到前三！
第148章 凯瑟琳的沐浴时间
悠扬的钟声刚刚敲过十响，回荡在静谧的蔷薇区上空。
镶嵌着黄铜门环的深色橡木大门应声而开，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正是来自蔷薇区阿芙洛尔径7号的两层小别墅。
玄关处暖黄的壁灯柔和地洒下光芒，凯瑟琳卸下她的黑色重甲，沉重的部件落在特制的支架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她将黄铜钥匙准确无误地挂回刻有蔷薇花纹的挂钩上，随即抬起手，用指腹用力按压着后颈紧绷的肌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疲惫并非来自单一的战斗或奔波，而是如同细沙般在精神与意志的底层不断沉积，来自永无止境的公文批阅、勾心斗角的会议斡旋、追捕穷凶极恶之徒时绷紧的神经，以及守护这座城市万千灯火所背负的沉重责任。
即使是她这样屹立于力量巅峰的强者，也无法完全豁免这种心灵的磨损。
她轻轻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目光投向客厅。那里，一盏造型优雅的落地水晶灯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光线柔和地铺满了沙发和地毯，驱散了门厅的冷清。
这光亮如同一个无声的守候，让凯瑟琳冷峻的唇角不自觉地软化了一丝弧度——是莉莉安，即使自己早已入睡，也记得为晚归的姐姐留下一盏灯。
“哈，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她由衷地感慨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卸下重担后的轻快，在空旷的门厅里轻轻回响。这难得的喘息机会，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片刻。
骑士脑海里快速掠过这几日的“战果”：
魅魔们被妥善安置在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禁林之中，开始了新的生活；安德烈和山德鲁两大家族那富丽堂皇却藏污纳垢的府邸被彻底查封，金银财宝、罪证文书堆积如山；那些如同阴沟老鼠般的【倒逆教团】从犯，也在她亲自部署的雷霆行动中被一网打尽，尽数投入了审判所的地牢。
这一切，都赶在了宝贵的休息日之前尘埃落定。
轻松愉悦的情绪在骑士胸中荡漾，几乎要化作不成调的小曲冲出喉咙。
然而，凯瑟琳立刻想起楼上那个已然安睡的纤细身影，强行将这份雀跃压了下去。她放轻脚步，踏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目标明确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浴室。
清洁术只能解决肉体上的污渍，只有沐浴才能缓解精神上的疲劳，浴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暖湿水汽。
凯瑟琳指尖微动，一道温和的魔力流光注入巨大的白瓷浴缸，平静的水面下瞬间泛起细密的气泡，水温迅速攀升至最熨帖的温热。
她熟练地解开束发的银环，褪下沾着些许尘土的内衬衣物，露出线条流畅、覆盖着薄薄肌肉却难掩疲惫的身躯，将自己缓缓沉入那片温柔的水域之中。
浴缸中还残留着莉莉安沐浴时的玫瑰香气，凯瑟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浴缸边缘摆放的一个小巧藤篮，里面还放着几片莉莉安忘记收起的、深红色的玫瑰花瓣。
别墅的庭院里，四季中有三季都盛开着由莉莉安亲手照料的各种玫瑰，而每次沐浴，她总喜欢撒上一些新鲜的花瓣或精油。
花朵的芬芳令凯瑟琳沉醉，被理智深锁、刻意忽略的情感，如同水中的藤蔓，悄然从意识深处滋生、蔓延。
疲惫的壁垒被这温柔的香气瓦解，露出了内里隐秘的渴望。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理智的边界。
凯瑟琳闭上眼，温热的水流抚过肌肤，却无法平息心湖深处翻涌的波澜。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悸动所代表的危险——莉莉安，那个她一手带大、视若珍宝的半精灵女孩，她们之间横亘着监护人的责任、年龄的差距、身份的鸿沟，还有世俗不容的禁忌。
然而，心底那份炽热而隐秘的眷恋，却如同顽强的藤蔓，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玫瑰香轻轻推开，时光倒流回那个冰冷刺骨的雨夜。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厚重的斗篷和冰冷的铠甲上。边境哨所的火把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光线昏黄破碎。
马蹄踏在泥泞的道路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噗嗤声。凯瑟琳亲自带队巡逻，敏锐的直觉和斥候的情报，让他们截获了一支伪装成商队的奴隶贩子队伍。
肮脏的交易在帝国法律的重压下转入地下，却从未真正断绝。那些被贪婪蒙蔽双眼的渣滓，总是幻想着能在黑暗的缝隙中攫取暴利。
在贩子车队最隐蔽、最肮脏的一辆马车里，凯瑟琳发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由粗黑铁条焊接而成的狭小牢笼，如同野兽的囚笼。里面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半精灵女孩，湿透的、布满破洞的亚麻布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勾勒出令人心痛的轮廓。
少女的棕色短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小脸上，身体因寒冷和恐惧剧烈地颤抖着，同时爆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微弱、绝望。
审讯的结果令人愤怒又可笑——这群胆大包天却又愚蠢透顶的贩子，竟然直接从精灵森国边缘的半精灵村落下手，为了缩短路程、降低成本，选择了横穿泰卡斯帝国腹地的“捷径”！
他们低估了帝国骑士团对边境和内地的监控力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在确凿的证据和帝国铁律面前，这些践踏生命的渣滓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不久后，边境哨所外临时竖起的绞刑架上，便多了一排在风雨中晃荡的、罪恶的躯体。
然而正义的审判之后，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如同惊弓之鸟的半精灵们，该何去何从？他们大多来自精灵森国边境模糊地带的无名村落，身份模糊，没有明确的归属。
凯瑟琳派出的信使带回了冰冷的回绝。
高傲的精灵王国以“血脉不纯”为由，拒绝承认这些半精灵是他们的子民，更否认其边境发生过此类“有损国体”的事件。
而那些半精灵自治社区的小执政官们，则出于对人口流失责任和潜在社会问题的担忧，也纷纷选择了沉默和否认。
原本拥有模糊归属的受害者，在官僚的推诿和现实的冷漠中，瞬间变成了无根的浮萍，成为了双方都不愿认领的“麻烦”。
如今连唯一的“货物”身份也被剥夺，成了漂浮在帝国法律夹缝中的、无根的浮萍。
崇尚万族共荣的泰卡斯帝国无法坐视这些无辜者在自己的土地上再次流离失所。
最终，一道命令从帝都传来：由帝国暂时接收安置这些半精灵，而作为直接解救者的帝国骑士团，则承担起管理和引导他们融入帝国社会的责任。
在临时安置点里，那个在铁笼中咳嗽、有着一双受惊小鹿般眼睛的棕发女孩，吸引了凯瑟琳的注意。
或许是那晚雨太大，或许是女孩咳得太可怜，又或许是骑士团长需要做出一个姿态。
总之，伟大的帝国之手殿下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选择更正式的监护关系，而是以“姐姐”的身份，将这个沉默寡言、带着一身伤痕和惊惧的半精灵少女莉莉安，带回了自己位于蔷薇区的家。
从此，冷清的骑士别墅里，便多了一抹带着玫瑰香气的、脆弱又坚韧的身影。
第149章 姐姐，我要尽妹妹的责任
“哥哥说的没错，或许我们家的祖坟的确出了问题。”
凯瑟琳·希尔将自己完全浸入宽大的白瓷浴缸中，滚烫的热水瞬间包裹了疲惫的肢体，蒸腾的雾气弥漫在奢华却简洁的浴室里，模糊了镶嵌金边的镜面和光滑的大理石墙面。
银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颈侧和肩头，几缕发丝漂浮在水面上。
一声带着水汽的悠长叹息从她唇间逸出，在氤氲的雾气中消散，水珠沿着她线条优美的锁骨缓缓滑落。
“我记得老妈年轻的时候，也是属于娇小的类型......难不成这是一种希尔家的传承吗？”
她微微仰头，靠在浴缸边缘微凉的弧度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留下的、已经有些泛黄的旧画像。
画像上那个笑容温婉、身形确实比普通女性要小巧玲珑几分的女子，与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草药和面包香气的温柔身影重叠。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水中的涟漪，一圈圈扩大开来。
想到兄长亚历克斯——那位曾经以“人族命运”为由拒绝无数联姻、孤高得如同雪山之巅的传奇剑圣，如今却心甘情愿地守护在一个同样娇小的斯普林少女身边，凯瑟琳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点点……嗯，同病相怜的幽怨弧度。
一个人可以说是偶然，但两个人在没有沟通的前提下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那这就不能说是个人审美的问题了。
雾气在浴室顶灯柔和的光线下缓缓流动，光影在她英气而此刻略显慵懒的眉眼间跳跃。银发女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漂浮的白色泡沫。
问题怕是真出在祖坟和血脉上。
“突然想起来好久都没回去看望过他们老两口了，找个时间和哥哥说一声吧，也该回去看一眼了。”
思绪从“娇小偏好”跳开，转向了更深处。凯瑟琳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朦胧的水汽，也沉淀着一丝深沉的怀念。
叹息声比之前更加悠长，带着一种时光流逝、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淡淡感伤。
老希尔只是普通的二阶骑士，母亲也只是一位普通人，一位平平无奇的圣光女神信徒。
记忆里，父亲那身洗得发白的骑士训练服，母亲在厨房忙碌时哼唱圣歌的温柔侧影，如同褪色的画卷在雾气中缓缓展开。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没有煊赫的权势，只有相濡以沫的平凡温暖。就像两棵依偎着生长、最后也一同安然凋零的普通树木。
希尔夫妇的离世平静自然，没有传奇陨落的悲壮，却给兄妹俩留下了一份关于生命终点的、近乎完美的答卷。
希尔这个姓氏也并非世家大族，在这个世界上，凯瑟琳也只有亚历克斯兄长这位唯一的直系血亲了。
“还好有哥哥在，至少希尔的血脉不会就此断绝了。”
想到兄长身边那个纯真又坚韧的斯普林少女，凯瑟琳心底那点关于家族传承的隐忧终于散去，化作一丝欣慰。
在过去，兄长大人对男女情爱之事从不关心，每次问及，便拿出天下兴旺的责任搪塞过去，说人族的命运还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自己怎能顾及这些个人琐事。
凯瑟琳几乎能模拟出兄长当时那副正气凛然、不容置疑的表情，配上他那张英俊得过分却写满“生人勿近”的脸，让多少名门淑女铩羽而归。
作为妹妹，她甚至一度考虑过是否要承担起延续家族的责任。
本想自己找个不错的男性嫁了算了，却不曾想她和兄长大人一样，一单身就足足单了六十三年，纯纯母胎单身。
她环顾自身——八阶史诗，身负屠龙之力，帝国骑士团总团长，帝国上将，帝国之手，更顶着“勇者亚历克斯之妹”这个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光环……普通男性在她面前，连仰视她都需要勇气。
别说找一个灵魂伴侣了，除了塞纳德皇帝、亚历克斯兄长、尤利西斯殿下、凯撒贤侄（塞纳德与兄长以兄弟相称，凯撒自然要比他们晚一辈）等熟人老战友之外，其他的男士看到她就跟看到兄长大人没有区别。
那些或敬畏、或狂热、或纯粹将她视为高不可攀的偶像的目光，早已隔绝了任何发展私人情感的可能。
她清晰地回忆起在授勋仪式、凯旋游行上，那些年轻骑士或平民少年眼中燃烧的、纯粹的崇拜火焰，那火焰里没有一丝属于男女之情的温度。
凯瑟琳倒也能理解这样的心理，毕竟兄长大人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后选择了避世退隐逍遥自在，属于勇者的偶像光辉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她这位“勇者之妹”身上。
渐渐的，银发骑士就这样对男生失去了兴趣。
这并非生理上的排斥，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倦怠和……无感。
仿佛情感的那根弦，在长久的孤独和过度的仰望中，悄然松弛了。
但是！
这也不代表她对女生感兴趣！
更不代表她对半精灵感兴趣！
凯瑟琳下意识地在心里强调，仿佛要驱散某个模糊的影子。
水汽似乎更浓了，让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完全只是因为她喜欢的人恰好是女性，而且恰好又是半精灵罢了！
不过凯瑟琳的确是喜欢娇小可爱的，这点做不得假......
思绪又绕了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浸泡在清澈热水中的、比例匀称却绝对算不上娇小的身体，再次无奈地确认了那个“希尔家祖坟可能有问题”的结论。
“哈，难办啊，兄长也就算了，我这边该怎......”
她自嘲地低笑一声，后半句带着深深的困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姐姐大人，您回来了吗？”
“咚、咚”，极其轻微的、带着克制的敲门声随之响起，仿佛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凯瑟琳如同受惊的天鹅，身体瞬间在水中绷紧，琥珀色的眼眸倏然睁大，所有关于家族、血脉、未来的纷乱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清空！
“咳咳，莉莉安？你还没睡？我在，刚回来，现在在沐浴，一会儿就去休息。”
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带着惯常的沉稳，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撞击着胸腔。
她稍微慌乱了一瞬，随后又冷静正经起来，装作心平气和道，“还没去休息吗，明天是休息日，去教堂祷告的人应该会很多吧？不休息的话能坚持下来吗？”
莉莉安作为这一届的圣光教会圣女，虽然只是吉祥物，但还是要履行好作为吉祥物的责任的。
诸如施展神术缓解信徒的疾病和痛苦，倾听信徒的苦恼，以及站在教堂门口发一发鸡蛋、面包和葡萄酒之类的事情，都是她需要做的工作。
不过和凯瑟琳这样休息日休息不保证，工作日保证不休息的繁忙不同，圣女只在星期八星期九以及礼拜日上班，除了礼拜日要带头做弥撒之外，工作强度很低。
相比之下，莉莉安的生活确实规律而清闲，是适合莉莉安这样娇弱可爱者的清闲工作。
“emmm，”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磨砂玻璃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裹挟着门外稍凉的空气，轻盈地溜了进来。
水汽被搅动，视野瞬间清晰了一瞬——半精灵少女莉莉安穿着柔软贴身的丝质睡裙，赤着雪白小巧的双足站在浴室门口。
女孩儿尖尖的耳朵因为室内的温热和某种情绪而染上淡淡的粉红，碧绿的眼眸如同浸润在泉水中的翡翠，此刻正带着一丝羞涩和坚定，直直地望向浴缸中的凯瑟琳。
“你，你进来干什么？而且还这么突然，一点儿招呼都不打。”
“我......莉莉安想服侍姐姐沐浴。”半精灵少女耳朵微微颤抖，“姐姐最近都很辛苦，很晚才回家，一直在为工作忙碌，一定很辛苦吧？”
她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丝质睡裙的下摆轻轻摇曳，露出纤细精致的脚踝。
“莉莉安，莉莉安也想尽一些妹妹的职责。”
第150章 让姐姐舒服起来
“你，你进来干什么？而且还这么突然，一点儿招呼都不打。”
凯瑟琳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往水中沉得更深，只露出肩膀以上，水下的手臂下意识地环抱在胸前。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失态的惊愕，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被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取代。
“我......莉莉安只是想服侍姐姐沐浴。姐姐最近都很辛苦，很晚才回家，一直在为工作忙碌，一定很辛苦吧？”
她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丝质睡裙的下摆轻轻摇曳，露出纤细精致的脚踝。
“莉莉安，莉莉安也想尽一些妹妹的职责。”
少女微微低下头，尖耳上的绯红蔓延到了脸颊，像初绽的蔷薇，双手有些紧张地绞着睡裙的衣角，却又固执地站在原地，等待回应。
凯瑟琳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在看到莉莉安眼中那份纯粹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时，又咽了回去。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算是默许。
“...随你吧。”
莉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轻盈地走到浴缸边，拿起旁边木架上柔软的海绵和一瓶散发着淡淡薰衣草清香的沐浴精露。
她小心地挽起睡裙的袖子，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跪坐在浴缸旁铺着的厚厚吸水魔毯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与她温热的膝盖接触，带来一丝微凉的刺激，但她毫不在意。
温暖的水流被撩起，轻轻浇在凯瑟琳线条流畅、因常年训练而覆着一层匀称肌肉的背上。莉莉安的动作很轻，很柔，沾取了适量沐浴露的海绵带着细腻的泡沫，开始在那紧实的肌肤上缓缓打圈。
薰衣草的香气在热气的蒸腾下愈发浓郁，凯瑟琳紧绷的身体在这样温柔的触碰下，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适喟叹。
“姐姐的背……好结实呢。”
莉莉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天真的赞叹，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几处颜色稍深的旧疤痕。
从肩胛到脊椎的凹陷，再到腰侧的曲线，每一寸肌肤都被温柔地清洁、按摩。浴室里只剩下水流声、海绵摩擦肌肤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交织的、有些微促的呼吸。
“莉莉安……”凯瑟琳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水汽，“不用这样……我其实……”
“没关系的姐姐，”莉莉安打断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追忆的恍惚，“莉莉安……以前很不懂事，给姐姐添了很多很多麻烦吧？”
少女的的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凯瑟琳肩胛骨下方一道浅浅的、几乎已经看不出的旧疤上。
凯瑟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水流顺着她光滑的脊背蜿蜒而下。
“那时候……莉莉安什么都不知道。”
莉莉安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一种事隔经年的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酸涩。
“不知道姐姐的身份，不知道姐姐有多忙，更不知道……姐姐为了照顾莉莉安，付出了多少。”
海绵在背上移动的轨迹慢了下来，莉莉安的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看到了那个曾经蜷缩在阴暗角落、满身是伤、眼神空洞又充满敌意的自己。
“莉莉安还记得……莉莉安离家出走过好多次。”她继续说，指尖微微用力。
“因为觉得……觉得没有人真的在意莉莉安，觉得这个世界冰冷又可怕。莉莉安跑到废弃的教堂里，躲进肮脏的下水道，甚至……甚至故意弄伤自己，好像那样……就能证明莉莉安的痛苦是真的存在的。”
女孩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段黑暗的岁月，是她最不愿触及的过往，也是凯瑟琳心中最深的痛处之一。
“莉莉安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
半精灵少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愧疚，“不吃东西，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姐姐送来的食物和玩具，都被我……被我摔到了门外……”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尖锐的、带着自我毁灭倾向的行为，如今想来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羞愧。
她甚至能回忆起凯瑟琳站在门外，一遍遍耐心地、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担忧呼唤她的声音。
“那时候……姐姐一定很伤心，很失望，也很……很累吧？”
莉莉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额头轻轻抵在凯瑟琳湿漉漉的、散发着热气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温热的液体，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泪水，濡湿了凯瑟琳的肌肤。凯瑟琳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和那份沉甸甸的懊悔。
凯瑟琳沉默着，那些记忆同样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每一次的寻找都伴随着焦灼和恐惧，每一次看到莉莉安自我伤害后的样子，都让她心如刀绞，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自责。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却满脑子都是那个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一切温暖的半精灵少女。
凯瑟琳缓缓转过身。
水波荡漾，露出了她线条优美的颈项和锁骨，一只手有些笨拙却无比轻柔地覆上莉莉安靠在她背上的脑袋。
“都过去了，莉莉安。”
凯瑟琳的声音温和细腻，带着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那些都不是你的错。那时候的你……只是生病了。”
“而且，”凯瑟琳顿了顿，翡翠金色的眼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深邃温柔，“能看到你现在这样……健康、温暖，愿意去帮助别人，愿意……这样靠近我，就是我最大的欣慰了。”
她抬起莉莉安的下巴，用指腹轻轻擦去少女眼角溢出的晶莹。
“你做得很好，莉莉安。真的很好。”
“所以，不要哭，好吗？”
莉莉安抬起头，碧绿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但不再是过去的绝望和空洞，而是被水洗过的清澈和深深的依赖与感激。
她看着凯瑟琳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带着英气和威严的脸庞，此刻在水汽的氤氲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是姐姐……是姐姐一直没有放弃莉莉安。”
莉莉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力量，“是姐姐一次次把莉莉安从黑暗里拉出来，是姐姐的怀抱……让莉莉安知道，这个世界还有温暖……还有人在乎我……”
她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隔着浴缸的边缘，紧紧抱住了凯瑟琳湿漉漉的肩膀，将脸埋进她带着水汽和薰衣草清香的颈窝里，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放声哭泣起来。
所有的愧疚、感激、后怕和失而复得的依恋，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凯瑟琳没有推开她，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这个娇小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拥在怀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有姐姐在……”
第151章 莉莉安，你你要做什么！
凯瑟琳开始回忆最近有什么事物刺激到了莉莉安。
她的表现太反常了，反常到让凯瑟琳有些不可思议。
主动要求侍浴，紧紧拥抱......这些举动在莉莉安逐渐独立、特别是担任圣女后变得沉稳的这几年里，已经很少见了。
今晚的亲密无间，带着一种强烈的、近乎回溯时光的依恋感，让凯瑟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十岁以前的莉莉安的确非常难以管教，因为幼时被诱拐的经历，她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连精灵语都说不明白，让她理解通用语就更是难上加难。
很多时候，凯瑟琳得一边开着【意识共享】外加手舞足蹈的比划，才能和莉莉安做到最基础的沟通。
那时候书房里堆满了物种心智学和沟通技巧的书籍，羊皮纸散落一地，羽毛笔的墨迹常常沾染她的指尖。
那时候莉莉安年幼得紧，又怕生，既害怕凯瑟琳离得太近，又怕凯瑟琳真的彻底不管她，更不敢轻易透露自己的心事。
那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矛盾。
每当凯瑟琳试图靠近，莉莉安会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壳里，眼神充满戒备；可一旦凯瑟琳因公务不得不离开视线稍久，那双碧绿的眼眸又会迅速蒙上被遗弃的恐惧水雾，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满是人类的环境里，作为一只在半精灵社会成长的幼童，莉莉安听不懂周围大部分人的语言。
人类城市的气息、声音、节奏对她而言都是陌生而充满压迫感的。
她无法理解凯瑟琳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深夜亮着的魔法灯、以及匆匆回来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
凯瑟琳强撑的笑容，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敷衍和面具。
幼小的心灵被早年的恐惧和创伤扭曲了认知。
凯瑟琳的精心照料、昂贵药物、特意寻来的精灵玩具和书籍……这些付出，在当时的莉莉安眼中，可能都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性。
或许和那些奴隶贩子一样，凯瑟琳姐姐也只是想把自己养大之后，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而已——莉莉安很早熟，也理解那些肮脏污秽的欲望。
不信任，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大石墙，坚硬、冰冷、布满尖刺。
要凿穿它，需要何等的耐心、恒心，以及近乎固执的、不求回报的爱？
是每次莉莉安离家出走之后的倾心找寻？
是每次少女封闭内心的悉心陪伴？
还是每次自我伤害后的小心包扎？
亦或是说，都包含在一起呢？
是无数个日夜的坚持，是无数次的失望后依旧不灭的希望，是用行动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水滴石穿般的证明。
没有哪一次是决定性的，但正是这无数次的“微不足道”，最终汇聚成了冲破坚冰的暖流。
凯瑟琳望着那幼小的半精灵少女，她仿佛看到了童年那个同样倔强、不服管教、让父母头疼不已的自己。
幼时的凯瑟琳，曾因为不满父亲安排的剑术训练而偷偷溜出去玩耍，也曾因为母亲限制甜食而赌气不吃饭，想起那些顶撞和争执……直到在残酷的战场上，亲身经历了生死，才幡然醒悟，那些被自己视为“束缚”的管教里，包裹着怎样深沉的爱和保护。
【教育具有滞后性。】
兄长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充满洞见。
彼时凯瑟琳未能完全理解，如今却感同身受。
教育者（无论是父母还是她）播下的种子，往往需要漫长的时间，经历风雨，甚至跨越生死，才能在受教育者心中真正生根发芽，结出理解的果实。
沐浴完毕，凯瑟琳换上整洁的轻纱睡衣，带着一身薰衣草的余香和水汽的微凉，女子动作轻柔地掀开丝滑的鹅绒被，躺了进去。
柔软的床垫承托着疲惫的身体，带来一阵舒适的放松感。壁灯被调至最暗，只留下朦胧的光晕。
她闭上眼睛，准备将那些沉甸甸的回忆暂时封存。
但很快，不等凯瑟琳闭上眼睛安寝，她身边便传来异样之感。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带着熟悉体温的柔软触感贴了过来，还有一缕淡淡的、属于莉莉安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
凯瑟琳的神经瞬间绷紧，睡意全无。
“莉莉安，你？”
她惊讶地睁开眼，侧过头，正对上莉莉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碧绿眼眸。少女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整个身体都依偎过来，手臂甚至试探性地环住了她的腰。
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自从莉莉安十三岁那年，鼓起勇气提出要独自睡在隔壁房间后，这种同床共枕的亲昵就成为了过去式。
凯瑟琳尊重她的成长和独立，也欣慰于她的勇敢。
此刻的“回归”，带着强烈的反常信号。
可今天......所以果然有什么事情刺激到莉莉安了吗？
凯瑟琳的心猛地一沉。
种种异常——过分的依恋、主动的侍浴、提及往事的哭泣、此刻的共眠——透露出相同的诡异反常感。
“莉莉安，”凯瑟琳表情凝重，“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她担心是最近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了少女的心智 ，让莉莉安产生了某种强烈的依恋感。
这种依恋感不同于普通的撒娇，带着一种退行性的、寻求绝对安全庇护的意味。就像受到惊吓的动物会本能地逃回最信任的巢穴。
凯瑟琳担心莉莉安遇到了什么她尚未知晓的、足以撼动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的冲击。
这种事情过去也曾发生过几次，比如莉莉安第一次目睹骑士团处理恶性事件后的血腥场面……类似的事件都曾短暂地引发过莉莉安的情绪退潮和过度依赖。
凯瑟琳对此并不陌生，她需要找到那个“扳机点”，才能对症下药，帮助莉莉安重新稳固心防。
“姐姐很想和莉莉安做那种事情的，对吧？”
但是下一秒，半精灵少女用平淡的语气吐露出劲爆的讯息。
！！！
第152章 莉莉安，你是这样想的？
“啊？啊？什么事？哪种事？你在说什么啊？”
凯瑟琳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完全听不懂莉莉安在讲什么东西的样子，试图用困惑的表情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喉咙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即使身为史诗强者，在面对怀中少女如此直白的诘问和亲密姿态时，那些暴露真实情绪的生理本能也难以完全控制。
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略显僵硬的侧脸线条，银色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颤动的阴影。只剩下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莉莉安紧贴着凯瑟琳的身体，半精灵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下那颗骤然加速的心脏，咚咚的搏动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凯瑟琳细微的吞咽动作和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在她眼中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醒目。
“真的吗，姐姐？你真的没听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甜腻的怀疑，双手猛地撑起身体，轻盈地转换了位置，由上而下地俯视着被困在身下的银发女子。
翠绿色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狡黠而锐利的光芒，像盯紧了猎物的森林精灵，同时带着些许狐疑。
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凯瑟琳甚至能感受到莉莉安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少女散落的发丝有几缕垂下来，搔刮着凯瑟琳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打心眼里，莉莉安就是不信的。
这份笃定并非空穴来风。
多年的朝夕相处，足以让心思细腻的莉莉安捕捉到无数个被凯瑟琳精心掩饰却终究流露的瞬间。
从六年前开始，女孩儿就能察觉到姐姐眼中无意之中流露出的那种略带情欲的眼神，那些在帮她梳理长发时指尖的微微停顿，那些在她生病昏睡时落在额头上过于长久的凝视，那些在她穿着新裙子转圈时一闪而过的、绝非纯粹的欣赏目光……
这些细小的碎片，如同散落的珍珠，早已被莉莉安悄悄拾起，串成了她心中笃定的证据链。
“没......没听懂，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能听懂？”
凯瑟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缩，逃离这过于灼热和直接的审视。
银发女子下意识地向后撤离，却被少女一把抓住想要逃走的手臂，纤细的手指像铁箍般牢牢扣住凯瑟琳的手腕，将它们固定在柔软的枕头两侧。
凯瑟琳被迫完全暴露在莉莉安的视线之下，避无可避。
“姐姐，你在撒谎。”
她微微眯起那双翠绿的眸子，如同审视着一件无法辩驳的证物。
随着时间的流逝，凯瑟琳的视线开始游移，从莉莉安的眼睛滑落到她小巧的下巴，又飘向床头柜上的壁灯，就是不与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绿眸对视。
银发骑士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
“姐姐~你看我一眼嘛~”
莉莉安压低声音魅惑道，声音忽然变得像浸了蜜糖的丝线，缠绕着凯瑟琳的听觉神经，混合了委屈、渴求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在寂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硬的不成，她就来软的，来偷袭，来骗，来色诱！
这是莉莉安此刻返璞归真的策略，她深知凯瑟琳的软肋——无法抗拒她的脆弱与祈求。
“别这样，莉莉安，真的，别这样。”
凯瑟琳想要继续退缩，语气中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翡翠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挣扎。
她不敢用力挣脱，怕伤到莉莉安脆弱的手腕和心灵，只能徒劳地试图用言语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是不是我最近忙工作的时间太多了，没空陪你，你才这样的？对吗？最近的工作确实不少，治安、反邪教、清查抄家，忙得连我都有点找不着北，的确有些忽视了你。”
她列举着近期繁重的工作，希望能转移焦点，试图将莉莉安反常的行为归结到一个更“合理”的原因上。
沉默，片刻之后。
半精灵紧握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些，但那双翠绿的眼眸中，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凯瑟琳胸前的睡衣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不光是这些！不光是这些！”
莉莉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尖锐的指控，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凯瑟琳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大声哭泣道，紧绷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决堤，“姐姐！姐姐！那个女人！那个叫糖豆的女人！姐姐你为什么那么偏爱她！为什么！”
女孩儿俯下身，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凯瑟琳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银发将军的肌肤。哭喊声中携带着积攒多日的委屈、嫉妒和深深的不安。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姐姐却显得那么熟练！”
“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姐姐为什么那么殷勤！”
她想起凯瑟琳在饭桌上看向糖豆时那温柔专注的眼神，想起她为对方布菜时自然流畅的动作，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明明，明明......明明我才是妹妹！”
莉莉安哭泣道，一连几天，她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食不知味的餐点，脑海中反复播放的、凯瑟琳对另一个少女展露笑颜的画面，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那姑娘确实既可爱又漂亮，雪白的头发，清纯的眼眸，比自己更有料更饱满的胸脯，协调自然的四肢和加分项的兽耳与翅膀。
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对方的“威胁性”，自惭形秽的酸楚混合着嫉妒，让莉莉安更加痛苦。
明明她当时只是出于朴素的善意邀请对方进入房间小坐一会儿，可姐姐居然会留糖豆那个女人在家吃饭！
这完全是导火索！
那顿晚饭的每一帧画面都成了反复折磨莉莉安的酷刑！可偏偏她还要强颜欢笑！还要装作和善！
就算是塞纳德皇帝陛下和尤利西斯殿下都没获得过如此殊荣！（指凯瑟琳亲自下厨。）
这个对比像重锤一样砸在莉莉安心上，让她觉得自己的“特殊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不是偏爱是什么！
这不是移情别恋是什么！
又是局促的解释忙碌的缘由，又是恭敬地对待那孩子的监护人（莉莉安显然没把约瑟夫往恋人那方面想），甚至还给糖豆布菜、介绍菜品！
吃完饭之后还一起约着散步逛动物园（尽管只是去骑士团地牢看魅魔）！
即使是这个明显带着工作性质的“散步”，在她被嫉妒蒙蔽的解读里，也成了亲密相处的证明。
这还是姐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那样格外优待另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
“第一次”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锁，锁死了莉莉安的恐惧。
况且莉莉安早就知道凯瑟琳有喜爱娇小类型的癖好——那问题来了。
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这不是移情别恋是什么！
“明明姐姐已经有莉莉安了，为什么还要找其他的人！在外偷吃就那么开心吗！当着莉莉安的面亲昵就那么愉悦吗！”
病娇少女炽热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一颗颗砸落在凯瑟琳白皙的脸颊和颈项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咸涩的味道。
但此刻的银发骑士是彻底懵逼的状态。
凯瑟琳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被一道突如其来的九环心灵震爆击中。莉莉安控诉的每一个字都像天外陨石砸进她的认知里，砸得她晕头转向，无法理解。
不是？
啊？
这对吗？
“等等，莉莉安，啊？”凯瑟琳语无伦次，“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凯瑟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句子，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说着异世界语言的莉莉安。
她试图理解，但莉莉安构建的“背叛”逻辑对她而言如同天方夜谭。
啊？
你，我，这，哥哥，嫂子，妹妹......啊？
第153章 哥！你解释一下啊！
“所以......”
约瑟夫抬手掐了掐眉间，“你大晚上把我摇过来，就是为了澄清一下这件事？凯瑟琳？”
高大的身影斜倚在凯瑟琳家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旁，窗外是帝都沉睡的轮廓，只有零星的魔法路灯如同守夜人的眼睛般亮着。
本来马上就要躺上床的老剑圣表情复杂，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他那边刚挂了尤利西斯那跨越半个大陆的通讯，第二次刚刚掀起被角，正准备搂着自家那睡得正香的小妻子舒舒服服地进入梦乡。
被窝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指尖，糖豆均匀的呼吸声仿佛还在耳边。
然后，凯瑟琳这边又传来了紧急通讯请求。代表最高优先级联络的信号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约瑟夫还以为帝都里又出什么大事儿了，差点就要拔剑冲出去，准备和邪教徒或是别的什么天大的麻烦大战一场。
然后告诉他，让他出面调解一下家庭纠纷？
凯瑟琳那带着罕见慌乱和无措的声音，在通讯里结结巴巴地讲述完“莉莉安误会她对糖豆有非分之想”这件事时，约瑟夫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彻底的呆滞，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混合着荒谬和极度无语的叹息。
这算大......好吧，对于凯瑟琳来说，这确实是天大的事儿。
看着光幕里妹妹那副愁云惨淡、仿佛天都要塌下来的样子，约瑟夫只能把满腹的牢骚和睡意强行压下。
他认命地套上外袍，踏着帝都凌晨冰冷寂静的街道，从自家别墅拐了个弯，来到了凯瑟琳灯火通明的家门前。
“哥哥，其实我也不想的。”
银发女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脸上带着罕见的、几乎可以用“窘迫”来形容的尴尬红晕，“但是光是我说的话，莉莉安她……她不信啊。”
凯瑟琳站在客厅中央，平日里的英姿飒爽荡然无存，像个做错事被家长抓包的孩子，眼神躲闪，手指不安地绞着睡袍的腰带。
“好吧，好吧，我理解，”约瑟夫无奈地摆摆手，目光扫过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半精灵少女，“不过你掩盖欲望的演技有那么差么？还是说莉莉安这孩子……太过敏锐了？”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和调侃，此刻莉莉安脸上的尴尬，简直和凯瑟琳如出一辙。
约瑟夫其实很想板起脸更严肃一点，毕竟深更半夜被叨扰，但刚刚听完自家老妹那荒诞又带着点委屈的叙述，他实在有点绷不住想笑。
脑海里回响着凯瑟琳描述的“移情别恋”指控，再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约瑟夫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无可奈何的轻笑。
“糖豆？”
莉莉安的耳朵瑟缩一下，尖耳上的粉红迅速蔓延加深。
“凯瑟琳？”
半精灵少女的眼神开始疯狂飘忽，死死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移情别恋？”
约瑟夫终于念出了那个让凯瑟琳无比头痛的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少女惭愧地、深深地垂下首去，从纤细的脖颈到小巧的耳尖，再到瓷白的脸颊，升腾起一片连成晚霞般的、滚烫的粉红。
她恨不得立刻施展一个隐形术或是闪现术什么的直接消失掉。
“你这孩子的思维发散与联想能力倒是不错。”约瑟夫摇摇头，他甚至有心情跟莉莉安开开小玩笑。
他此刻的身份是凯瑟琳的兄长亚历克斯，既然这个身份已经表明，那么那个尘封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勇者身份也就随之揭晓。
此刻的男人，是以“勇者亚历克斯”的身份在与这位半精灵少女对话，话语自然不能说得太重，也无需说得太重——毕竟，这只是一场因过度依恋和敏感而生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小误会。
约瑟夫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即使穿着居家的睡袍，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和仿佛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依然在无形中弥漫开来。
“尊贵伟大神圣善良慈爱的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勇者大人！还请原谅小女子的无知与妄言！”
莉莉安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指令触发，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就从沙发上滑跪在地毯上，整个人匍匐下去，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板。
少女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敬畏，更夹杂着因触怒传说中至高存在而产生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惶恐。那些冗长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真名被她用颤抖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念出。
身体在微微发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我就知道最后会闹成这副景象，所以才不愿意暴露身份。”约瑟夫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发出一声低叹，“起来吧，快些起来。”
他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还是说，你要我亲自扶你起身？”
约瑟夫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微妙而促狭的笑意，目光扫向旁边一脸紧张的凯瑟琳，“你就不怕……凯瑟琳因此吃醋么？”
这句话，显然是对莉莉安先前那番无端妒恨和“移情别恋”指控的一点小小的、带着善意的“回击”。
话音未落——
半精灵少女本就粉嘟嘟的耳尖，瞬间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似的，慌乱得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整理因跪拜而变得凌乱的睡裙衣摆和散落的发丝。
莉莉安低着头，双手无措地交叠在身前，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眼神更是羞窘得无处安放。
“哥哥！有你这么埋汰人的吗？”凯瑟琳立刻出声抗议，脸颊也有些发烫，不满地瞪了自家兄长一眼。她快步走到莉莉安身边，下意识地想伸手护住她。
“哦？有我这么埋汰人的吗——”约瑟夫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指向凯瑟琳家客厅的元素机械钟，“那你不如看看现在几点钟。”
“再过五分钟，就是凌晨十二点了。严格来说，已经是‘明天’了。凯瑟琳·希尔团长，骑士团的驴子也经不住你这么使唤啊。”
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耽误我宝贵睡眠时间”的控诉。
刚刚还在叫嚣的凯瑟琳立马像被戳破的气球，气势瞬间蔫了下去，讪讪地闭上了嘴。她心虚地瞥了一眼钟表，确认了兄长所言非虚。
“叨扰了我的休息你还有理了？”约瑟夫扯了扯嘴角，走到客厅的矮几旁，自顾自地拿起一个干净的水晶杯，从旁边冷水壶里倒了一杯清水。
清凉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你总不能因为我现在住你隔壁，就随时用特殊通讯装置摇我过来处理……嗯，‘情感咨询’吧？”
凯瑟琳的柜子里可没有他习惯的咖啡，只有成排的高度烈酒和散发着甜香的可可粉罐子。
“那不是...那不是情况紧急嘛......”凯瑟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她小声辩解着，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能让凯瑟琳露出此副姿态的，当下这个时代恐怕也只有勇者亚历克斯了。
“我家跟你家直线距离超不过二十米，你走路拐个弯的功夫就能到我门口摁个门铃。”
“现在，”他重新看向凯瑟琳，青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带着一丝不容糊弄的审视，“你该说什么？”
“我错了，哥。”凯瑟琳老老实实地认错，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妹妹的乖巧。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兄长的生活重心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往老哥单身的时候，无论早晚昼夜，摇他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堪称随叫随到。
可现在......他的身边，多了一个需要他陪伴、也会在深夜等他归家的温暖存在。
“对，你想的没错。”约瑟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了然和淡淡的调侃，“这孩子（他示意了一下依旧脸红得像苹果的莉莉安）想陪在你身边，这情有可原。”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女孩，最后落在凯瑟琳脸上，嘴角勾起一个“你懂的”弧度，“那我呢？我就该一个人可怜巴巴地缩在那张冰冷的大床上，自己抱着枕头睡？”
一大一小的两位女孩，脸上的愧疚之色顿时更深了，几乎要凝成实质。
窗外的夜，似乎也更沉了。
第154章 瞧你干的好事，莉莉安！
“哥哥慢走哈，祝你和嫂子好梦~”
凯瑟琳站在别墅雕花的橡木大门前，脸上堆着混合着歉意和解脱的讪笑，朝着隔壁那栋亮起柔和灯光的房子用力挥了挥手。晚风带着庭院里夜来香的凉意，拂动了她银色的长发。
直到看见约瑟夫高大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隔壁门内，她才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轻轻关上了厚重的门扉，将深夜的静谧与微凉隔绝在外。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娇小身影上。莉莉安依旧垂着头，棕褐色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颈。
“现在你相信了吧？糖豆小姐是我嫂子的这件事？”
凯瑟琳的声音放得极轻，慢慢走近，脚下的软底拖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嗯......”
莉莉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回应，像受伤小兽的呜咽。今晚这场由她引发的、惊动了传说中勇者大人的闹剧，让她无地自容。
“还不听我解释，非要我拿出证据来，”凯瑟琳走到莉莉安面前，微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低垂着头的少女齐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又包容的嗔怪，“这下好了，证据来了，你又不高兴了。”
她伸出手，温热的手指带着怜惜，轻轻拂开莉莉安颊边散落的发丝。
银发骑士耸耸肩膀，微微叹了口气道，嘴角勾起释然的微笑，抬手在半精灵少女额头上摸了摸，“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是那种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人么？”
“不是，”莉莉安终于鼓起勇气，抬起那双蓄着水汽、如同蒙尘翡翠般的碧绿眼眸，小声却清晰地反驳道，“但是姐姐的确喜欢小的......”
这句精准的“普攻”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凯瑟琳强装的淡定！
她夸张地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仿佛真的被无形的箭矢击中，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表情。
“咳咳咳！”凯瑟琳剧烈地咳嗽起来，试图掩饰那份被精准点破的“特殊偏好”。
萝莉控什么的，咳咳，怎么能把她当成萝莉控呢！
凯瑟琳内心疯狂咆哮，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身为骑士团副团长的“正直”表情，只是那泛红的耳根彻底出卖了她。
“莉莉安一天天长大，莉莉安害怕……”莉莉安的声音带着深埋于心底的恐惧，她再也无法忍受距离，猛地向前一扑，整个身体都撞进了凯瑟琳的怀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那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柔软睡袍里，闷闷的声音带着哽咽传出，“姐姐的目光最终不会再投射到莉莉安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炽热的依恋让凯瑟琳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后倾才稳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少女身体的细微颤抖，那是一种源于对未来失去这份唯一依靠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凯瑟琳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收紧了手臂，将这个微微颤抖的、像寻求庇护港湾的小船般的身体稳稳地拥住。
“安心好啦，糖豆那孩子真是我嫂嫂，亲嫂嫂，跟哥哥领过证的那种。”
“我要是敢动那种心思，”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半真半假的严肃，“别说你不放过我了，我哥第一时间就得大义灭亲，你信不信？”
这句话绝非危言耸听。凯瑟琳太了解她那位兄长了。他对待敌人，是真正的铁血无情，毫无怜悯可言。
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谁能像亚历克斯那样对待敌人不择手段且毫无怜悯之心了。
当年和王国贵族打自由之战（民族解放战争）时，彻底濒临战败边缘的奴隶主贵族们不惜让自己的女儿们赤身裸体诱惑高尚的亚历克斯，组建了名为“魅惑玫瑰”的宫廷晚会，想要以交出大半领土、权力以及众多国色天香的美女为代价换取兄长的妥协。
记忆里，那金碧辉煌却弥漫着腐朽气息的大厅，摇曳的烛光映照着那些被迫献祭的贵族少女们苍白而绝望的脸庞。她们如同待价而沽的羔羊，身上只披着象征性的、薄如蝉翼的轻纱，甚至赤裸着，眼神空洞，带着屈辱的泪痕。
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陈年美酒的醇香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那么兄长是怎么做的呢？
亚历克斯的身影，如同劈开这糜烂黑暗的利剑，出现在宴会厅门口。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军装，肩章上的徽记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张英俊得如同神只雕塑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艳、动摇，甚至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有冰封万里的冷漠。
他无视了那些或哀婉、或妖娆、或楚楚可怜的泪眼，无视了贵族们谄媚讨好的嘴脸，冰冷的声音如同审判之锤，砸碎了所有幻想：“按既定程序，公审。”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瞬间冻结了奢靡的空气。
凯瑟琳站在兄长身侧，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团永不熄灭的、对剥削者刻骨铭心的憎恨之火。对他而言，这些用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罪恶。
行刑日，阴沉的天空下。
凯瑟琳站在观刑台上，看着那些曾经在宴会上如同精致玩偶般的少女，此刻穿着粗糙的囚服，面色灰败地被押上断头台。
其中确实有几位姿容绝艳，身材丰腴动人，在死亡的阴影下更添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她们空洞的眼神望向高台，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生的渴望。
但是兄长勒令把她们公审处死（多数被处死，部分被劳改）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任何犹豫，在面对死刑判决时也没有丝毫动摇。
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公审法官宣读判决书，念到那些年轻的名字和“死刑”后，他的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如同钢铁铸就。
其实他稍微开口，甚至是一个眼神，就可以把那些漂亮的姑娘们保下来，以当时兄长的权威，不会有任何人有反对意见，那些花朵般的生命就能得到赦免，哪怕只是沦为奴仆。
沉重的断头铡刀落下，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响。一具具失去生命的躯体被拖走，留下刺目的血迹。
当一切尘埃落定，喧嚣的人群散去，亚历克斯才缓缓走下观刑台，走到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散发着浓重铁锈味的土地上。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行刑台残留的暗红色污渍，良久，才发出几声极低、极沉，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凯瑟琳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那些瞬间凋零的美丽而心绪难平。
兄长沉默了一瞬，目光没有看向那些被拖走的尸体，而是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更远处那些破败、却终于迎来一丝曙光的贫民窟轮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时空的沉重和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了凯瑟琳的心里：
“这是必要的牺牲。”
第155章 姐姐，吻我，爱我
“现在懂了吧，”凯瑟琳微微后仰，靠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理解的光芒，“以我老哥那性格，面对贵族小姐那一大群环肥燕瘦都能保持克制，坚定初心，你大概就能反向理解到糖豆那孩子在我哥心底里的地位有多重、多不可撼动了。”
客厅里暖黄的壁灯光芒温柔地流淌，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米色的墙壁上，如同剪影戏中的主角。
银发骑士轻松地笑道，兄长大人是非常纯情的人，希尔家也没有出轨的传承，认准了一个人就要跟到底的节奏。
她如果真的生出什么想法，不等她付诸行动，老哥那逆天敏锐的直觉估计就已经把她送进大牢了，最不济也得是流放千里。
——这还是看在是同一血脉的面子上，留她一条小命。
“我错了，姐姐，真的。”
莉莉安的声音闷闷地从凯瑟琳怀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彻底的服软。
少女纤细的手臂如藤蔓缠绕，棕褐色发丝扫过凯瑟琳锁骨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战栗。
两人单薄的丝绸睡袍在厮磨间滑落肩头，月光在莉莉安光洁的后颈流淌，蜿蜒没入精巧的脊椎凹陷。
凯瑟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呼吸也微微一滞。一股细微的电流从那被蹭到的肌肤蔓延开，让她耳根再次发烫。
“知道错了就赶快去睡觉，”凯瑟琳努力压下那丝异样的悸动，声音刻意放得严肃了些，伸出手指，带着些许惩戒的意味，在半精灵少女光洁饱满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你还得带着信众做弥撒呢，莉莉安十一世阁下。”
她特别强调了莉莉安那正式而尊贵的头衔，试图用“责任”来拉回两人之间有些失控的距离。
“姐姐~”
莉莉安的声音百转千回，带着撒娇的尾音，碧绿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狡黠而依恋的光芒。
凯瑟琳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严肃姐姐”形象，在这声呼唤下又开始摇摇欲坠。
“所以，”莉莉安忽然抬起眼帘，那双翠绿的眸子如同最纯净的祖母绿，此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她微微歪着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姐姐的确想和莉莉安做那种事情，对吧？”
少女轻声诱惑道，姐姐大人否决了她喜欢糖豆，但是却没反驳自己对莉莉安的那种想法呢。
“你......哼！”
凯瑟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瞪圆，脸颊飞起红霞，语气带着强撑的傲娇和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兄长大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一样也能做到！”
不就是坐怀不乱吗！
不就是恪守道德吗！
兄长亚历克斯能，她凯瑟琳一样也能！
都是姓希尔的，谁比谁高贵啊！这份血脉里的骄傲不容置疑！
“真的吗，姐姐~”
莉莉安的声音带着一种甜腻的、近乎挑衅的怀疑。她不再满足于依偎，双手如同柔韧的藤蔓，攀上了凯瑟琳的肩膀，微微用力，迫使对方与自己面对面。
一双翠绿的眼睛与凯瑟琳逐渐升腾起慌乱的眸子对视，欲念与纯情在其中交织翻涌。
凯瑟琳下意识地想逃离这过于灼热的视线，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仰，却愕然地发现，自己的腰肢和手臂似乎违背了意志，正不由自主地、极其细微地朝莉莉安温暖的身体靠近。
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吸引力在拉扯着她，与理智的堤坝激烈碰撞。
好像不对！
凯瑟琳心中警铃大作！坐怀不乱这事儿……似乎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纸上谈兵和亲临战场完全是两码事！
尤其是当“乱”的对象，是自己守护了多年、早已融入骨血般珍视、此刻又主动靠近的少女时！
但此刻已经迟了，莉莉安捕捉到了凯瑟琳眼中那丝动摇和迷离，她微微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下，带着献祭般的虔诚和决绝。
她踮起脚尖，仰起那张精致得如同精灵艺术品的小脸，一双色泽晶莹粉嫩的唇瓣，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如同初绽的花蕾，迎着凯瑟琳挣扎动摇又迷离的眼神，轻轻地、试探性地向她靠拢。
银发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那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唇角，如同羽毛扫过心弦。理智在尖叫着推开，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莉莉安柔软的唇瓣终于印上她微凉的唇角，那细微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
起初是微弱的触感，柔软细腻，紧接着，是口中津液自然的交融带来的润滑感，混合着莉莉安齿间那如同雨后森林般的、属于半精灵的独特清香。
这陌生的亲密感让凯瑟琳浑身战栗。
舌尖如同胆怯又好奇的精灵，小心翼翼地探索着。
凯瑟琳紧绷的防线在这温柔却执着的攻势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瓦解。她无意识地回应着，唇舌交缠间，掠夺与给予，沉沦与挣扎，构成一曲无声而令人窒息的乐章。
所有的克制、宣言，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凯瑟琳想入非非了那么多年，最终主动的那个反而是自己的幻想对象，不得不说，她能坚持克制这么久还是有点说法的。
然而此刻，所有的“说法”都在这个吻面前土崩瓦解。
“姐姐，你真的能做到么？”
许久，唇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莉莉安终于微微喘息着退开些许。两人的唇间，拉出一道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旖旎的、细细的银线。
银线在夜晚灯光的映照下显得诱惑沉醉，无声地诉说方才的亲昵。
凯瑟琳的脸颊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浓重的、如同晚霞般的红晕，胸膛剧烈起伏，那颗曾经历经无数战场、沉稳有力的心脏，此刻正以远超屠龙时的疯狂速度在胸腔内擂动。
她的琥珀色眼眸中，迷离、震惊、未退的情欲与一丝懊恼交织，呼吸急促而灼热。
“姐姐——唔。”
莉莉安似乎还想乘胜追击，碧绿的眸子里闪烁着混合着得意、羞涩和更深沉爱意的光芒，红唇微启，还想说出挑逗的话语。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凯瑟琳眼中那最后一丝挣扎已被汹涌的浪潮彻底淹没。
银发骑士如同被触动了逆鳞的猛兽，又像是终于挣脱了枷锁的囚徒，带着一往无前且不容置疑的气势，猛地俯身，狠狠地攫取了那两片刚刚离开的、诱人的粉嫩唇瓣！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试探和缠绵，而是充满了骑士般的侵略性和占有欲，带着要将对方彻底融入骨血的狂热。
凯瑟琳的手臂紧紧箍住莉莉安纤细的腰肢，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莉莉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被这汹涌的浪潮彻底淹没，意识在缺氧和强烈的感官冲击下变得一片空白。
最终，半精灵无力的瘫软在银发骑士的怀里，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布偶，只顾急促地喘息，小巧的胸脯剧烈起伏。
少女碧绿的眼眸中，最初的惊愕尚未完全褪去，便被更深的迷离水雾所覆盖。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惊喜和汹涌的爱意，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在她被吻得发麻的心底轰然爆发，将她彻底淹没。
“看来，”凯瑟琳的嗓音异常沙哑，如同粗糙的砂纸摩擦，带着情欲未退的灼热和一丝终于掌控局面的强势。
她低头看着怀中如同溺水般喘息、眼神迷蒙的少女，欲念与理智在她眼中疯狂博弈，但此刻，显然那名为“克制”的理智，已在刚才那个反客为主的深吻中彻底落了下风。
骑士收紧环抱着莉莉安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丝质睡裙下细腻的肌肤，感受着那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温热身体。
“看来我得重新教导一下你了，莉莉安。”
女人的唇贴近莉莉安泛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敏感的耳尖，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在这个家里，我才是老大。”
“姐姐......姐姐......”
寂静的夜里，传来某位少女低哑的求饶声......
第156章 糖豆老婆睡了个好觉
清晨熹微的晨光，如同最细腻的金沙，透过高档窗帘的缝隙，温柔地洒落在宽敞卧室的一角。
空气中弥漫着属于休息日的慵懒宁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点缀着这片安详。
糖豆今晚睡得的很舒服。
但也不是很很舒服。
少女纤细的身体在柔软蓬松的羽绒被下微微动了动。虽然糖豆没有认床的毛病，但前半夜确实睡得不太安稳。
她天生体温偏高，即使在炎热的夏季也只觉得温凉，昨夜家中恒温的清凉法阵运转，反而让她在睡梦中感到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仿佛在冰冷的溪水中漂浮。
她在被子里蜷缩着，无意识地寻找着热源，秀气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起。
但到了后半夜，梦中在冷水里打转儿的少女不知怎得寻到了一颗温暖的太阳，太阳炽热伟岸，但并不暴躁，温和光芒笼罩着她，令人安心的暖意驱散了梦中的冰冷，将她包裹在一个舒适、安全的茧中。
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瓷白的小脸上甚至浮现出恬淡的笑意。
直到清晨，糖豆长而卷翘的白色睫毛颤了颤，琥珀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
视野聚焦，近在咫尺的，是约瑟夫沉静的睡颜。
英挺的鼻梁线条流畅，下颌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呼吸均匀悠长。昨夜那“温暖太阳”的来源，此刻清晰无比。
怪不得昨夜睡得那般安稳，原来是被先生搂在了怀里。
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瞬间溢满了心田。
“先生......”
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痴迷，她此刻动了点儿小小的歪心思。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约瑟夫近在咫尺的、线条分明的唇上。那抹健康的红润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要不趁着先生没睡醒的时候，偷偷亲一下先生？她还没试过嘴对嘴的感觉。
这个大胆的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一股热流涌上脸颊，心脏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糖豆的脑海里存在了一秒，就被少女赶忙抛弃。
偷亲什么的......那不是非礼吗？
她暗暗唾弃自己：糖豆啊糖豆，你怎么能有这种趁人之危的想法！
而且，谁知道现在的先生到底醒没醒？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约瑟夫的脸庞。他的眼睑闭合着，神情放松，似乎真的还在沉睡。
先生平日里苏醒的可一直都比她要早的。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忐忑。万一……
万一先生只是在装睡，就等着她乖乖送上门呢？
这个可能性让她瞬间羞窘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那她不是赚到了吗？】
心底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带着隐秘的期待和雀跃。
啊！！！糖豆！你怎么能这么想！怎么能想着占先生便宜呢！
她在心里大声尖叫，对自己这种“不知餍足”的想法感到无比羞愧。
现在占得便宜还不够吗，都已经被先生搂在怀里了......就不要奢求太多了啊。
她努力说服自己，试图压下那份悸动，目光却依旧流连在那近在咫尺的唇瓣上。
记忆回溯到新婚之初，那张宽大的床上，两人规规矩矩地各自占据一边，中间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那时的她，既渴望靠近，又羞怯得不敢越雷池一步。
是她在某个微凉的夜晚，终于鼓足了勇气，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一点点挪过去，最终把脸埋进了先生温暖的颈窝。
而先生，只是身体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住了她，从此便成了习惯。
（约瑟夫：其实我爽死了）
少女拍了拍红彤彤的脸颊，试图用微凉的掌心给滚烫的脸颊降温。她控制不住胸腔里那颗如同擂鼓般急促跳动的心脏，却又无比担心这过于响亮的心跳声会把沉睡中的丈夫惊醒。
左右为难之间，她决定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厨房为先生准备一顿美味的早餐。
糖豆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扰先生的情况下，从那个令人眷恋的温暖怀抱中抽离。
可她刚想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子，腰肢上便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那双熟悉而有力的手臂，如同早已预知她的动向般，瞬间收紧了环抱，将她重新拉回那片温暖的港湾。
“时间还早，”带着浓重睡意、低沉而磁性的慵懒声线贴着糖豆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再休息一会儿吧。”
果然！她的直觉是对的！先生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没睁开眼而已。
一股庆幸和后怕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脸颊更烫了。
“先生早就醒了吗？”糖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羞赧，小声问道。她不敢回头，只是僵直地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没，也是刚醒，”约瑟夫的声音依旧带着晨起的沙哑，轻且平淡，仿佛昨夜风平浪静，根本不曾处理过帝国之手与教会圣女的冲突，更不曾与远在千里之外的传奇贤者进行过一场跨越大陆的“友好交流”，“昨天晚上稍微有些事情，睡得晚了些。”
他轻描淡写地将那些足以震动帝国高层的事务一笔带过，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些寻常公文。
“糖豆今天有安排吗？”约瑟夫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下巴轻轻蹭了蹭少女柔软的发顶。
“啊？没，没有。”少女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柔软的发丝蹭过约瑟夫的下颌，“本来就想今天一天专门陪先生的，先生今天有安排吗？”
糖豆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依恋和期待。
“和糖豆一样，也没有，”约瑟夫的嘴角在糖豆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他依旧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慵懒时光，“所以再懒一会儿吧，休息日睡睡懒觉对心情好。”
他闭眼说道，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手臂又收紧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把怀中的少女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让她能更舒服地依偎着。
糖豆的脸颊瞬间又染上了一层绯红，像初绽的蔷薇。她感受着腰间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那点小小的挣扎彻底消散了。
这孩子体质特殊，即使在盛夏也偏爱温暖，尤其喜欢黏在他这个天然“暖炉”身边。约瑟夫对此心知肚明，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或许是因为幼年在斯普林聚居区那寒冷森林里的经历，让她对温暖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和执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寒冷记忆，让她格外珍惜和依赖此刻的暖意。
“嗯...好......”糖豆的声音轻如蚊蚋，带着浓浓的羞涩和顺从。她先是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手，轻轻搭在了先生结实紧窄的腰侧。
见先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她心底那点小小的勇气瞬间膨胀。便更不要脸些，整个人钻进了先生的怀里。
她像一只终于找到最舒适巢穴的小鸟，调整着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宽阔、温暖、散发着令人安心气息的怀抱里。脸颊紧贴着先生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嗯！真的很暖和！
糖豆点赞！
第157章 糖豆老婆吃早点
糖豆又一次没摸到下厨的机会。
就在约瑟夫用温柔似水的眼神和“快去洗漱吧，今天水龙头的水温特别舒服”这样的话语哄骗着少女走进盥洗室的间隙，男人早已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宽敞明亮的厨房。
当糖豆带着洗漱后的清新水汽，兴冲冲地跑向厨房时，迎接她的却是系着围裙、正熟练操作锅铲的约瑟夫，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诱人食物香气。
“先生！” 糖豆站在厨房门口，翅膀上的细小绒毛瞬间像炸毛的猫咪般根根竖起，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欺骗”的控诉。
果然！先生说得一点都没错！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连先生自己都不能免俗！
她气鼓鼓地想着，刚才在床上温存时，明明先生亲口答应今天由她下厨的！结果呢？脚一沾地就变卦！先生简直坏死了！
她对着走廊里光可鉴人的装饰镜呲了呲牙，八颗洁白整齐、带着点可爱小尖的牙齿在晨光下闪闪发亮，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给那个说话不算话的剑圣大人狠狠来上一口。
管他上面还是下面，咬就对了，总之得让他知道厉害！
然而，此刻厨房里的“罪魁祸首”约瑟夫，对门外少女的怨念浑然不觉，或者说，是故意无视。他正美滋滋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带着点乡村小调风味的曲子，动作行云流水地在料理台前忙碌着。
平底锅在炉灶上滋滋作响，散发出令人愉悦的烟火气。
只见他取过一只宽口瓷碗，手腕轻抖，一勺金黄的小麦粉、一勺深褐的豆粉、一勺浅棕的荞麦粉，如同精确的魔法配比般落入碗中。
清澈的净水注入，筷子灵巧地搅拌，很快调和成均匀细腻、带着谷物醇香的粘稠面糊。
特制的、带长柄的平底木推子蘸了点油，在烧热的平底锅上熟练地一抹一转，面糊便听话地延展成一个完美的圆形薄饼。
高温下，水分迅速蒸腾，带起袅袅的白雾，谷物被烘烤的独特焦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唤醒沉睡的味蕾。
“咔”的一声轻响，一枚新鲜的鸡蛋在锅边磕开，金黄的蛋液流淌在即将凝固的薄饼上。锅铲翻飞，薄饼带着蛋液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下。
棕褐色的秘制酱料散发着咸香微甜的复合气息，被均匀地涂抹开。翠绿欲滴、切得细碎的小香葱随之洒落，最后，一根油润红亮、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圣埃洛斯细香肠被精准地置于中央。
锅铲轻巧地折叠、压实，一个方方正正、热气腾腾的“异界版煎饼果子”便宣告完成。
如法炮制，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煎饼很快也在锅中成型。不过这份明显更厚实一些——约瑟夫特意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老婆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候，又面临着繁重的学业压力，营养必须跟上！缺什么都不能缺了营养！
同时，旁边的小奶锅里，洁白的牛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谷物香气。燕麦片被倒入精致的瓷碗中，只待热牛奶的浇灌。
——原谅约瑟夫没煮小米粥，他俩今早起床的时候都七点半了，也只能吃点儿简单且健康的。
“糖豆，开饭了~”
约瑟夫解下围裙，扬声呼唤。他走到餐厅，看着还鼓着脸颊、翅膀尖的绒毛依旧倔强竖起的糖豆，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你最近在学院学习那么辛苦，我怎么舍得再让你大清早起来忙碌呢？”
这记直球般的关心精准地击中了糖豆的心房。原本那点小小的怨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瞬间消散了大半。
直球猛攻面对糖豆时总是最好的选择，原本还生闷气的糖豆瞬间败下阵来，“先生你总是这样，”她小声嘟囔着，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向了餐桌，“就算如此，又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少女嘟嘴，但还是乖乖坐到了餐桌前——虽然这里的格局不同于林中小屋那温馨的木质氛围，但只要先生在身边，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便无处不在。
“我若是不耍点小手段，”约瑟夫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份煎饼，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糖豆你会乖乖放弃脑海里的想法么？怕不是又得变出一大桌子菜来，把咱俩都吃撑了。”
“糖豆哪有这样过~” 少女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被戳穿的娇嗔，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别处。
“就在春月节假期的那个早上呐，”约瑟夫慢悠悠地咬了一口煎饼，享受地眯起眼，“我起来一看，嚯！小餐桌上林林总总摆了十多个碟子，煎蛋、培根、烤蘑菇、蔬菜沙拉、水果拼盘、还有好几种小点心……满满当当，都快放不下了。糖豆难道忘了？”
“啊？......哪有嘛~是先生记错了~”
糖豆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连忙低下头，装作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那份加了双蛋的豪华煎饼，声音细若蚊蚋。
那些食材……那些食材自己跑到她手里的，能怪她吗？不做成美味佳肴，岂不是辜负了它们存在的意义！她才不是故意想做那么多呢！
“好吧好吧，是咱错了，”约瑟夫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自嘲，“咱老咯，年纪大咯，记性不好咯。”
他顿了顿，青灰色的眼眸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认真看向糖豆，“可咱这老胳膊老腿的，还没到需要妻子贴身照顾、连顿早饭都做不了的程度。就让咱这老东西，再发发光，发发热，为咱家的小太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好不好呢？”
他几乎是带着点央求的语气，真诚和坚持让糖豆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只能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乖乖承受下先生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好吃！” 糖豆终于咬下了第一口煎饼。
外层薄饼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脆，内里裹着滑嫩的鸡蛋、咸香油润的腊肠和清爽的香葱，秘制酱料的复合滋味在舌尖完美融合、绽放。
这口感！这味道！层次丰富，火候精准，简直是味蕾的盛宴！
光是这一手看似简单却蕴含了无数巧思和功力的厨艺，就已经是此世巅峰的存在！连宫廷御厨恐怕都要甘拜下风！
“先生，这是什么？好好吃！比学院餐厅里所有早餐加起来都好吃！”
“圣埃洛斯煎饼，正宗些的应该夹油条，不过在家吃就没那么多讲究了，简单清淡一些也好。”
“原来如此。”
早餐在温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约瑟夫放下杯子，看着对面小口喝着牛奶燕麦的妻子，阳光正好洒在她雪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糖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随后便听到丈夫朝她发出了逛街邀请。
“逛街还是博物馆？”
“博物馆！”
“必须是博物馆！” 少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但更深层的原因——上次先生带她去商业街那“壕无人性”的购物场景还历历在目！
整整十三个半金狮鹫币！眼睛都不眨地买下了一套精美的精灵银饰！
更别提几乎把整条美食街的特色小吃都打包了一遍，最后两人差点没提回来！那场景简直像搬家，而不是逛街！
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先生有重蹈覆辙的机会了！
博物馆好！博物馆只看不买！安全！省钱！
糖豆为自己的机智选择默默点赞，小脸上露出一副“我可真是太聪明了”的得意表情，低头美美地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牛奶燕麦。
约瑟夫看着妻子那副小财迷般精打细算、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小心思呢？
不过，博物馆就博物馆吧，只要陪在她身边，去哪里都是好时光。
窗外的阳光更加灿烂，预示着这将是一个美好的休息日。
第158章 糖豆老婆逛国博（上）
十枚铜子落入公共马车的投币箱中叮当作响，阳光透过车窗，在黄铜色的钱币上跳跃出细碎的光点。车厢轻微摇晃着驶离站台，留下淡淡的马匹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约瑟夫牵着少女的小手走下车厢，来到一座具有典型泰卡斯人族建筑风格的宏伟建筑面前。
脚下是平整坚实的青石板路面，眼前的建筑巍峨耸立，巨大的花岗岩基座厚重沉稳，高耸的拱券门窗镶嵌着繁复的石雕，述说着往昔的辉煌与庄重。
岁月在浅黄色的石墙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如同老者脸上的皱纹。
泰卡斯帝国国立博物馆。
巨大的青金石牌匾悬挂在拱形主入口的上方，用遒劲有力的金色通用语铭刻着这几个大字。阳光照射下，金字熠熠生辉，与古老石墙的沧桑形成鲜明对比。
其位于帝国大道与胜利大街的十字交叉处，过去是人族旧王国安沙王国的皇宫，曾是王权与奢华的象征，如今却敞开了知识的大门。宽阔的石阶通往高大的红木门扉，门扉上繁复的青铜浮雕虽已磨去了棱角，却依然能窥见昔日王室的威严。
“好大，好壮观 ，这里就是博物馆吗？”
糖豆微微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叹，小巧的蝠耳因兴奋而轻轻颤动。她努力地想要将这座宏伟建筑的顶端收入眼底，阳光有些刺眼，让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少女之前在地宫试炼结束、徒步行军返回帝都的过程中其实远远地瞧见过这座建筑，只是当时疲惫不堪，又隔着距离，未曾细看。
此刻站在它的脚下，才真切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与空间压迫。
“嗯，安沙王国的王宫城堡旧址，”约瑟夫握紧了糖豆柔软的手，带着她缓步踏上宽阔的石阶，“隔壁不远的地方，大约东北方三公里，就是现在的泰卡斯帝国皇宫，二者离得相当近。”
“这是为什么？”糖豆好奇地问，脚步随着约瑟夫，一级级向上。
“原因很简单，”约瑟夫边走边聊，语气带着一种洞察历史的淡然，“安沙王国在第一次大陆战争胜利之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迫切地想要展现王国无可匹敌的力量，同时也是为了满足王室日益膨胀的虚荣心。他们嫌弃旧宫不够气派，就在旧王宫不远的位置，圈下了大片土地，计划筹建一座更加宏伟奢华的新宫殿，大兴土木。”
他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帝国皇宫方向，那里是另一个新时代的象征。
对于一个亲历者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对那段风云变幻岁月的记忆，“等勇者军攻入安沙王城——也就是后来的圣埃洛斯堡时，安沙新宫的地基都打好了，甚至石料和上好的木材都储备了足有三分之一。后来，勇者大人和塞纳德皇帝陛下看着这堆烂摊子……呃，是看着这堆现成的基业，寻思也不能浪费民脂民膏，干脆就在安沙新宫那打好的地基和储备的材料基础上，重新规划建设了新的泰卡斯皇宫。”
他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对历史偶然的感慨。
“旧宫自然也不能拆除，虽然是旧政权的象征，但安沙王国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确实长期代表着大陆人族文明的正统，承载着无数的历史记忆。它本身，就是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经过商议，就把它保留下来进行改造，最终改建成了这座帝国博物馆。”
两人此时已走到博物馆高大的橡木门前，门内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空旷的回响。
“顺道，也是为那些在战场上负伤、需要一份安稳工作的帝国老兵，提供必要的工作岗位。知识与守护，都需要传承。”
上午九点，博物馆已经开始营业。
门厅宽敞明亮，高大的穹顶绘着模糊的宗教壁画，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门卫和穿着整洁制服、佩戴着勋表的讲解员，无一例外都是神情坚毅、身姿挺拔的帝国退役老兵。
而售票处玻璃窗后的售票员，更是一位引人注目的存在——他双臂齐肩缺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灵活无比、泛着金属冷光的章鱼般的魔物触手义肢。
一枚擦得锃亮的金质勇气勋章，端端正正地别在他胸前的制服上，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眼神依旧如鹰隼般犀利，扫视着排队的人群，但当他看向那些好奇的孩童时，脸上又会自然地流露出慈祥温和的笑容。
今天是休息日，博物馆里相当热闹。不少家长都牵着孩子的手前来，孩子们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一些胆子大的孩子，甚至被那奇特的触手义肢吸引，趁着父母不注意，伸出小手想去摸摸那看似狰狞实则温顺的触手尖端。
“排队排队，请有序排队！”
老军士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军旅生涯留下的烙印，他用一条触手灵巧地指了指旁边的告示牌，“每人四铜币！一米六以下儿童免票，一米六以上儿童半价！”
四铜币的价格确实非常亲民，即使是街上卖报的报童，勤快点卖上十几份报纸，也能轻松攒够参观这座知识殿堂的全价门票钱。
他这样吆喝着，熟练地用触手接过递来的铜币，放入钱箱，再用另一条触手撕下相应的门票递出，动作流畅得如同常人。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很快，约瑟夫牵着糖豆走到售票窗前。
“同志你好。”
约瑟夫松开糖豆的手，身体挺直，抬手向窗内的老兵行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军礼。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本保存完好的证件——一本是深蓝色封皮、印着交叉剑盾徽记的勇者军团退役证，另一本则是红色的结婚证——递到售票员面前。
“老兄怎么称呼？您这义体可真够帅气的，灵活得很！”
窗内的老兵，也就是约翰，显然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同样称呼他为“同志”、并且向他敬礼的访客。他用一条触手稳稳地接过递来的证件，另一条触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牌，上面刻着“约翰·霍普”的名字。
“约翰，叫我老约翰就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触手翻看证件，那金属触尖翻动纸页的动作竟比手指还要灵巧几分。
“帝国军医医院给装的，全套走的军队伤残医疗，确实好用，跟真手似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豁达和对帝国医疗技术的自豪。
当他的目光落在退役证的“所属部队”一栏时，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透出惊讶和更深的敬意。
“哟！还是勇者军团近卫军团的老同志！这可真是……失敬失敬！您这可是真厉害！” 他抬头看向约瑟夫，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嗨，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约瑟夫摆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带着点怀念和释然，“现在还不是闲汉一个？每天溜溜弯，照顾照顾家里，哈哈。”
他指了指身边的糖豆，“这是我妻子。退役军士及家属免票的政策，现在应该还有效吧？”
“有！当然有！政策一直没变，怎么会没有！” 约翰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用触手在柜台下的抽屉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两枚硬币大小的、泛着温润黄铜光泽的圆形小牌子。
“对了，这个给你们。”
他将两枚小铜牌递出来。牌子设计简洁大方，一面是泰卡斯帝国的狮鹫徽记浮雕，另一面则刻着“国立博物馆·纪念”的字样。
“博物馆特制的纪念币，只发给来参观的退役现役军士和直系家属。”
“拿好了可别丢了。进去之后，凭这个可以在休息区的茶水吧免费换杯热茶或者咖啡喝喝。或者留着也行，当个小纪念品，挺有意义的。”
“行，太感谢了，老兄。” 约瑟夫接过纪念币，将其中一枚递给好奇打量着的糖豆，“那我们就先进去了，日安！”
“日安，同志，愿勇者的荣光指引你我前路！”
老约翰再次挺直了腰板，神情庄重，用他那独特的触手方式回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充满诚意的军礼。
两位素未谋面、却因共同的信念和经历而瞬间拉近距离的帝国老兵，在博物馆的门厅完成了这场短暂而充满温度的交流。
约瑟夫将证件小心收好，牵着糖豆的手，凭着退役老兵的身份，免去了八铜币的门票钱。
穿过检票口，走进博物馆宏伟的主厅，约瑟夫低头看向身旁紧紧攥着那枚小铜币、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糖豆，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糖豆这回不说咱乱花钱了吧，哈哈。”
第159章 糖豆老婆逛国博（下）
宏伟的博物馆内部空间被巧妙地划分，高耸的拱券穹顶下，不同展区以不同色调和风格的装饰区分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抛光木器和石头的特殊气味，混合着人群低语的回声。
泰卡斯帝国国立博物馆共分为四个主要馆区，按照东南西北的方位顺序分别为：古代展区，近代展区，亚人文化展区，以及占地规模最大、史料最齐全、保存物件最为丰富的勇者展区。
甚至勇者展区还被进一步细分为了四个独立馆区：童年勇者时期，青年勇者时期，壮年勇者时期，帝国执政时期。这种离谱的细分程度，让勇者展区本身就宛如一座小型博物馆。
是的没错，丧心病狂的塞纳德在建设博物馆时指名道姓的要把亚历克斯的馆区建成最大最好的，一度让勇者本人都非常无语。
据说当年亚历克斯本人得知这个规划时，曾摸着下巴无奈地表示：“塞纳德，你这是要把我从小到大的糗事都公之于众吗？”
当然，皇帝的意志不容置疑。
“各位参观者，请看这里。”
一位穿着深蓝色博物馆制服、声音温婉清亮的女讲解员站在一个精致的玻璃展柜前，吸引了周围一小群游客的注意。展柜内柔和的射灯照亮了一件小巧的黄铜机械装置。
“这是勇者大人十二岁时在家乡打造的蒸汽原型机。如各位所见，这台原型机体积不大，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整体以黄铜为主要材质。”
“据可靠记载，这些黄铜的来源，是亚历克斯勇者熔掉了希尔勋爵——也就是他父亲——珍藏的私房钱铜币。至于勇者大人事后有没有因此挨揍……这或许就只有勇者大人自己才知道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声。
“这台原型机的意义重大，”讲解员的声音恢复了专业的洪亮与清晰，“它向我们揭示了一种在当时极具前瞻性的思路：把魔能直接转化为机械能。勇者大人的设计非常精妙，请看这微缩锅炉内部，它装备了一块小小的触发式魔晶。当燃料通过这个进料口进入后，魔晶就会被触发点火，引燃燃料产生蒸汽，蒸汽压力进而推动这个小巧的轴承转动。”
她的指尖隔着玻璃，精准地点出原型机的关键构造部位。
“然而，这件原型机并不成熟。由于当时的勇者大人受限于种种限制，始终无法解决锅炉材料的耐压性和整体气密性问题，这项天才的设想被长期搁置。”
“直到多年以后，勇者大人出任帝国宰相，在他主导推行的《泰卡斯帝国第一个十年魔导规划》中，魔导蒸汽工程才被正式立项。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在魔导蒸汽列车上广泛列装的高效蒸汽装置，其最初的灵感火花，正是源自于各位眼前这件不起眼的小小模型！”
温婉的女讲解员声音洪亮，将这段历史娓娓道来。
在她身边不远处，牵着糖豆手掌的约瑟夫（亚历克斯）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耳根，脚趾在靴子里尴尬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只能勉强绷着一副“哦，原来是这样”的平静表情。
蒸汽机？原型？
嘶……虽然这东西确实是他当年造的，但本质上……那真的只是他为了理解锅炉原理、一时兴起用老爹的“宝贝”铜币熔了做出来的小玩具啊！
而且被老爹发现私房钱不翼而飞、最终锁定“真凶”之后，他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揍——那顿混合着心疼私房钱和担忧儿子玩火风险的“竹笋炒肉”，滋味至今难忘。
更戏剧性的是，随后老爹藏匿私房钱的行为也被老妈发现，结果老爹也未能幸免……堪称完美的家庭食物链闭环。
而场馆里陈列的远不止这一件“黑历史”。
展柜沿着墙壁和中央展台延伸，灯光聚焦下，一件件承载着童年印记的物品安静陈列：他三岁时玩过的、边角被磨得圆润的木质积木；四岁时尝试自己用小刀削出来的、歪歪扭扭勉强能转的木制陀螺；五岁时写在粗糙草纸上、字迹稚嫩歪斜的日记（内容大概是一些成年人都难以理解的诗歌与散文）；六岁时在集市上软磨硬泡买来的、未开刃的装饰小宝剑……诸如此类。
有些东西，连约瑟夫自己都早已遗忘在记忆的角落，此刻却被精准地挖掘出来，摆放在这庄重的殿堂里供人瞻仰。
更离谱的是，一些确实已经遗失在岁月中的物件，这里竟然还摆放着精心制作的仿制品！力求还原每一个细节，其用心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就很邪门！
约瑟夫眉头微蹙，努力回忆着。
他记得自己退休隐退之前，这个勇者展区虽然重要，但展品也多是他青年时期成名后的武器、铠甲、重要文书和一些象征性物品。
怎么短短这些年过去，藏品就丰富（或者说“可怕”）到连他穿开裆裤时的玩具都不放过的程度了？
这情报搜集能力，帝国情报部看了都得流泪。
“各位参观者，勇者童年展馆的导览便到此结束了。” 讲解员清亮的声音将约瑟夫从尴尬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微微鞠躬，脸上带着职业而温和的笑容，补充道：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此展区的大部分珍贵展品，都是由凯瑟琳·希尔上将出于对历史传承的重视以及对帝国教育的支持，无偿捐赠给帝国博物馆的。正是凯瑟琳将军的无私奉献，才让我们有机会得以窥见勇者大人鲜为人知、充满童趣的成长足迹。让我们在此，向凯瑟琳将军致以诚挚的感谢！”
约瑟夫：好嘛，可算是知道是谁背刺了他。
他亲爱的妹妹，凯瑟琳！难怪连他都不记得的“黑历史”都能被翻出来！
“勇者大人的童年好精彩啊，” 糖豆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丈夫内心的波澜壮阔。
她正踮着脚尖，整张小脸几乎要贴在厚厚的附魔玻璃展柜上，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近乎痴迷的光芒，紧紧盯着展柜里那些承载着童年印记的小物件。
那些积木、陀螺、小木剑……在她眼中都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魔力，每一件都让她渴望能亲手触摸，能抱在怀里细细感受那份属于“勇者童年”的温度，绝对、绝对不会放手的那种。
“可惜，” 她的小嘴微微撅起，带着浓浓的遗憾，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能这样看一看，不能摸……”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身侧响起：“其实是可以‘摸’的哦，小妹妹。”
糖豆惊讶地转过头，发现刚才那位温婉的女讲解员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身边。讲解员姐姐脸上带着善解人意的微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展馆出口附近一个明亮而热闹的角落。
“只不过需要换一种方式。”讲解员俏皮地眨了眨眼。
糖豆满心狐疑，顺着讲解员手指的方向，充满期待地望去。
只见那里立着一个色彩鲜艳、充满童趣的招牌：
【勇者童年周边玩具专卖店】
明亮的灯光下，玻璃柜台和货架上琳琅满目：复刻版的黄铜小蒸汽机模型（带安全无害的魔法驱动演示）、缩小版的勇者童年同款积木套装、精致打磨光滑的木制陀螺、仿真度极高的未开刃小宝剑复制品、甚至还有印着稚嫩“勇者日记”摘抄的笔记本套装……所有在展馆里只能隔窗欣赏的“梦想”，在这里都以触手可及的商品形式陈列着，在聚光灯下散发着诱人的光彩。
“咕咚……” 一声清晰无比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糖豆的喉咙里发出来。她琥珀色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像发现了宝藏的巨龙，翅膀尖几不可察地兴奋颤动了一下。
不行了！她这回是真的、真的、真的想要！每一件！
统统都想要！
第160章 糖豆老婆买周边
斯普林少女原本紧紧挽着约瑟夫的手臂，心中默念着“只看不买”的准则。她今天打定主意不准备多花钱的，能省就省，主打就是一个陪伴。
但是少女看到眼前【勇者童年周边玩具专卖店】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小玩具时，真是一点儿都挪不开脚步了。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仿佛那些不是玩具，而是失落的神器。
而像她这样有这般表现的不止一个，不少牵着父母手的小孩儿、甚至一些独自前来的成年男女都在店铺前驻足观赏，眼神热切地打量着玻璃柜台和货架上的商品，犹豫着，精打细算地想要从这铺子里淘来一两件趁手可把玩的小玩意儿。
店铺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明亮，暖黄的灯光打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上，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人群的低语声、包装纸的窸窣声和孩子们兴奋的请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购物欲的氛围。
这种小玩具丢人吗？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玩具，那可以说很丢人，作为成年人却沉迷于“儿童玩具”似乎确实不太成熟。
但是！
如果说这是勇者大人曾经玩过的同款呢，这还丢人吗！
这可是具备无上精神价值和收藏价值的圣物！
想象一下，将勇者大人童年同款的积木摆在自己书桌上……那感觉！那滋味！
摆在家里都能增长牌面和辟邪的那种！
爽飞！
糖豆恍然大悟，原来博物馆的“陷阱”在这里等着呢！高昂的收费项目在内部“埋伏”着！
“先生……”
糖豆终于忍不住了，她轻轻扯了扯约瑟夫结实手臂上的衣料，脸颊飞上两朵明显的红云，声音带着扭捏的甜腻。
她那副欲言又止、眼巴巴望着玩具店的样子，简直把“我想要”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想要？”
约瑟夫低头，看着妻子这副难得主动索要东西的可爱模样，青灰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柔的笑意。
“嗯……”
糖豆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把头埋进约瑟夫的臂弯里，耳尖红得滴血。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向先生开口索要东西，强烈的羞耻感和渴望交织在一起。
“要多少？”
约瑟夫继续问道，语气带着纵容的引导。
“一件就好……”
她鼓起勇气，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强调着“一件”，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只要一件的话，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吧？
“好。”
约瑟夫颔首，没有任何犹豫，松开糖豆的手，阔步走到店铺柜台前。
“老板，”约瑟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所有的，”他抬手指了指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全部打包一份。”
“好嘞！”
拉米亚店主猛地抬起头，细长的蛇瞳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得细长的信子差点卷到自己的尖牙，“全套是吧？！哎呀，这位先生您可真有眼光！咱们店里正好有‘黄金贵宾套餐’，一次性包含所有童年期复刻玩具，一共只需要二十一金狮鹫币！比您单件一件件买齐了还足足便宜四金狮呢！”
她语速飞快，带着强烈的推销热情，尾巴尖兴奋地拍打着柜台下方的柜门：
“您放心，咱这货都是博物馆官方监制出品，每一件都带博物馆的防伪魔法公章，绝绝对对的正版！不管是送人还是摆在家里当装饰，那都是倍儿有面儿，彰显品味！”
糖豆：“？？？”
她原本羞红的脸瞬间被震惊取代，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
她急忙上前一步，拉住约瑟夫的胳膊：“先生！我说只要一件就好！” 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强调。
“对啊，”约瑟夫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完全没理解糖豆的“一件”是什么意思，“一件啊，每个种类一件啊，”
他指了指那一堆玩具，“没问题呀。”
“先生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糖豆气鼓鼓地跺了跺脚，翅膀上的细小绒毛都微微炸开。
她百分之百确定，先生绝对是故意曲解她的意思的！太狡猾了！
“啊，那个，先生，小姐，”拉米亚店主看着这对“争执”起来的夫妻（在她看来像是小情侣闹别扭），小心翼翼地插话，试图缓和气氛，“你们是……情侣吗？”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不是情侣，”糖豆立刻纠正，虽然还在为先生“偷换概念”生气，但在外人面前还是维护着丈夫的身份，“是夫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只是说完后，她立刻又用那双充满幽怨和控诉的琥珀色眼眸瞪向约瑟夫，小虎牙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等会儿再跟你算账！现在人多，不好咬你而已！
拉米亚店主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在这博物馆开店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她瞬间就看清了形势——这位高大的男人虽然看着像一家之主，但真正的“拍板人”明显是这位漂亮又带着点倔强的白发斯普林小姑娘！
“原来如此，是夫妻呀，真般配！”
店主立刻笑着恭维，随即话锋一转，祭出了杀手锏，“是这样的，尊贵的夫人，”她特意将重心转向糖豆，“如果二位决定购买我们的‘黄金贵宾套餐’全套的话呢，我们小店还额外附赠一份特别珍贵的赠品——勇者虚影立绘金箔纪念小卡！”
她一边说，一边用尾巴尖灵巧地从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卷”出一张卡片。
这张小卡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卡片大约巴掌大小，主体是耀眼的银质镀金材质，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魔纹。
卡面中央，运用了极其复杂的阴雕和浮雕工艺，栩栩如生地呈现出一个模糊却英挺的勇者侧面虚影，仿佛由光凝聚而成。
整张金属卡片被完美地封存在一块纯净的水晶之中，水晶表面还流动着淡淡的、肉眼可见的魔力辉光，彰显着其非凡的工艺和不菲的价值。
店主的声音带着诱惑，尾巴尖轻轻晃动着那张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小卡，目光却牢牢锁定在糖豆脸上：
“这可是限量版，一共只制作了一百张，铭刻了二阶防御魔法【法师护甲】。不瞒您说，现在就剩下最后这几张了，错过可就真的没了…甚至好多人都是冲着这张魔法道具来买全套玩具的…尊贵的夫人，您看……？”
“这……”
糖豆倒吸一口凉气，琥珀色的瞳孔因为那张小卡的美丽和“限量一百张”的诱惑而猛地收缩。
刚才还能勉强压制的购买全套玩具的欲望，在这张绝美限量小卡的冲击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意志力构筑的堤坝正在疯狂动摇！
她的目光完全被那张在店主尾巴尖上微微晃动、流光溢彩的小卡吸引了过去，小嘴微张，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想要……真的好想要啊！
可是……二十一金狮！这可不是小数目！
理智和渴望在她脑中激烈交战，让她的小脸上露出了无比纠结痛苦的表情，眉头紧紧蹙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唔……”
她发出了一个极其苦恼、犹豫不决的单音节。
好纠结好纠结好纠结好纠结好纠结……
第161章 糖豆老婆被先生宠着
“糖豆在纠结么？”
约瑟夫低沉温和的声音在糖豆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妻子那张写满了挣扎的小脸。
“嗯......太贵了，先生，要不算了吧，我们不要买了吧？”
少女女挣扎着，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那流光溢彩的勇者金卡上移开，仿佛那卡片带着灼人的温度。她心中默念起《勇者圣言录》中的教诲：
“消费购物当以满足生活所需为度，切勿为虚荣所惑，堕入奢靡陷阱。”
一遍又一遍，糖豆试图用圣言的力量压制住内心汹涌的渴望。她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强迫自己远离那诱人的柜台。
“啊哦，糖豆，”约瑟夫却挑了挑他那英挺的眉毛，语气带着点促狭的遗憾，“好像有些晚了呢。”
在糖豆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时，他已经动作迅捷地完成了交易。
他晃了晃手中那个沉甸甸、包装精美的“黄金贵宾套餐”大礼盒，以及那个单独用绒布小袋装着的、散发着柔和魔力辉光的勇者金卡小盒。
“很可惜，已经付款了，”他脸上带着一种“木已成舟”的坦然笑意，“不过嘛，相信我，这笔钱花得绝对物超所值！”
说着，他轻轻打开那个装着金卡的小盒，取出那张在灯光下美轮美奂的卡片，递到糖豆的眼前。卡片上那个模糊却英挺的勇者虚影，在魔法封印中仿佛流淌着生命的光辉。
约瑟夫其实认出了这个影像的出处——虽然模糊，但那姿态、那轮廓，分明是他在第一次大陆战争时期一次战役后的背影，拍照者是小队里那位喜欢叽里呱啦又特别傻不拉几的精灵弓箭手。
精灵悠长的寿命让他们格外珍视用影像凝固的瞬间，小队成员几乎都被她的镜头捕捉过无数珍贵的画面。
不得不说，精灵这种寿命悠长的种族真的特别喜欢记录生活中的点滴日常。
“物超所值……糖豆倒是不觉得……” 少女低垂着小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塞到手中的冰冷水晶卡面，声音闷闷的。
巨大的负罪感（花了先生那么多钱）和得到心爱之物的巨大喜悦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的心情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复杂难言。
“不，”约瑟夫轻笑一声，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他动作自然地将那个装满玩具的大礼盒收进了糖豆手指上那枚不起眼的储物戒指中，空间魔法微光一闪即逝。
随后，他温暖的大手包裹住糖豆那只拿着金卡的小手，引导着她，将那张蕴含着魔力波动的卡片，珍而重之地揣进了她左胸处、最靠近心脏的衣袋里。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卡片的形状和温度。
“这就相当于勇者在庇护你了呀，不是吗？”
他微笑着，又习惯性地抬手，用指腹揉了揉糖豆柔软雪白的发顶，动作充满宠溺。
“可是……这份勇者的庇护……也太贵了啊……”糖豆扭捏着小声抗议，脸颊依旧泛着红晕，“足足二十一金狮呢……”
她当然非常非常喜欢勇者大人，这份崇拜近乎信仰。
但是，如果要付出的代价是消耗先生辛苦积攒的“小钱钱”，那她宁愿不要！
在少女心中，此刻的天平已经悄然倾斜——那个存在于传说和圣典中、光辉万丈却遥不可及的勇者大人，终究比不上眼前这个会给她买玩具、会温柔揉她头发、会让她心疼钱包的、活生生的先生。
毕竟，勇者是属于全天下人的英雄，而先生，却是只属于她糖豆一个人的依靠。
这个念头如同暖流滑过心田，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先生唯一的妻子，他生命中最特别的存在。
脸颊上的热度瞬间飙升，先生手掌残留的温暖仿佛还停留在额前，此刻又因这个认知而让她心底甜丝丝、美滋滋地冒起了幸福的泡泡。
“先生，”糖豆的声音软糯下来，带着一丝娇憨和认真。她双手向上，轻轻拉下约瑟夫还放在自己头顶的大手，将它温柔地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细腻温热的肌肤紧贴着约瑟夫略带薄茧的掌心，传递着她无需言说的炽热情愫和依赖。
“以后……真的不要这么乱花钱了。”
她仰起小脸，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而真诚地凝视着丈夫，“糖豆不是那种见了喜欢的东西就走不动道、非要不可的小姑娘。先生挣钱也不容易，糖豆知道的。”
约瑟夫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细腻触感和惊人热度，听着妻子这番体贴又带着点小小倔强的“训导”，眼底闪过感动与欣慰。
“可这是必要的牺牲。”
他突然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严肃，语气斩钉截铁。
“啊？”糖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和熟悉的话语弄得一愣，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什么必要的牺牲？牺牲什么？她么？
就在糖豆疑惑不解之际，约瑟夫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一个粲然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取代：
“不付出些什么，又怎么能收获糖豆这么可爱的反应呢？哈哈哈！”
他爽朗的笑声在博物馆略显空旷的周边店区域回荡开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开心和满足，引得周围几个游客好奇地侧目。
“先生！……”糖豆又羞又窘，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般的丈夫，那股小小的气恼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和纵容。
“好吧……先生开心就好。”
她瞥了约瑟夫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无奈、纵容、甜蜜，还有一丝“真拿你没办法”的嗔怪。
她清晰地感受到，先生为她花钱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满足，远超过任何物品的价值本身。
而不是单纯的只是为哄她自己开心。
“不过，”约瑟夫收住笑声，但眼角的笑意依旧浓得化不开。
他顺势反握住糖豆贴在他掌心的手，十指相扣，牵着她转身，目光投向博物馆深处那幽深而充满历史气息的廊道。
“我们可得抓紧时间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跃跃欲试的活力，“这座博物馆的面积可远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现在我们才仅仅揭开了它童年展区的一角而已。”
他牵着糖豆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她迈开脚步，重新汇入参观的人流。
“后面的精彩还多着呢，得继续加油探索了，我的小探险家！可爱的糖豆小姐！”
第162章 勇者生平·亚历克斯编年史（上）
帝国国立博物馆那穹顶高耸、光线柔和的近代史长廊尽头，一面由整块黑色玄武岩打磨而成的巨墙静静矗立。
墙上，用永不褪色的秘银铭刻着简洁而有力的文字，记录着一位人族传奇的足迹——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当世尊称的“勇者”。
斯普林少女驻足于此，屏息凝神，指尖划过冰冷的铭文，仿佛能触摸到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余温。
《勇者编年传记·大陆战争时代》
【大陆历1158年，一个平凡而微寒的初春，勇者诞生于人类诸国泰卡斯王国境内一个名为法兰克福郡西西迪斯镇纳布卡村的小村庄。炊烟从朴素的骑士宅邸中升起，融化的雪水浸润着黑土地，新生命的啼哭并未引起太多波澜，谁也无法预见，这个婴孩将撼动整个大陆的格局。】
【1171年，13岁，魔族的阴影如瘟疫般蔓延，吞噬着边境的村庄。少年亚历克斯毅然着甲，拿起比他身高还长的矛与剑，加入了抵抗魔王军的人类联军。破败不堪的新兵营里，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被老兵呼来喝去的普通士兵。】
【1172年，14岁，凭借过人的胆识和与生俱来的骑术天赋，他被选入骑兵预备队。训练场上尘土飞扬，少年紧握缰绳，在一次次从马背上摔落的疼痛中，磨砺着驾驭战马的技巧，眼神里褪去了稚嫩，多了份坚韧。】
【1174年，16岁，汗水与血水浇灌出果实。他通过了严苛的考核，成为一名合格的骑兵，并被任命为人类联军安沙王国西顿男爵麾下骑兵小队队长。第一次带领小队巡逻边境线时，他望着远方被魔气侵染的山峦，肩上的责任沉甸甸的。】
【1176年，18岁，阿斯森林战役的浓雾与喊杀声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他已晋升为黄金级战士，并在那场惨烈的遭遇战中，以超凡的战术眼光和勇气，指挥麾下三个骑兵小队，硬生生活捉了数量十倍于己的精锐魔族军队。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成为阿斯森林战役成败的关键，挽救了濒临崩溃的联军左翼。】
【同年秋月，战功赫赫的他受封正式骑士，【勇骑】之名开始在军中流传。】
【1177年，夏月，19岁，【勇者骑士团】的旗帜在柯思亚平原猎猎作响。作为这支新锐力量的先锋与指挥官，亚历克斯指挥了一场教科书般的运动战。马蹄踏破晨曦的薄雾，迂回穿插，分割包围，最终以极小的代价歼灭三千魔族军，【勇骑】之名响彻联军。】
【1178年，秋月，20岁，实力与威望同步攀升，他晋升至赤金级。一场场胜利累积，【勇者】——这个更响亮、更具象征意义的称号，开始在士兵和平民口中传颂，如同黑暗中点燃的希望火炬。】
【1179年，冬月，21岁，寒风凛冽的卡塞斯郡城头，年轻的亚历克斯作为战役最高指挥官，面对魔族大军的狂攻。他沉着调度，激励士气，硬是以一比五的优势伤亡比，重创了来犯之敌，守住了这座战略要地。】
勇者亚历克斯的声望，如同城头屹立不倒的战旗，进一步传播开去。
【1180年，春月，22岁，【勇者骑士团】的规模已无法满足需求，改组为【勇者军团】，兵力达三万人。然而，荣耀伴随着挫折。】
【同年夏月，在涅卡希思郡战役中，由于同盟军指挥官的严重失误，勇者军团陷入重围，浴血奋战后被迫转移阵地，折损精锐一万余人。尸横遍野的战场，成为他心中一道深刻的伤疤。】
【1181年，秋月，23岁，阴云笼罩着宽阔汹涌的咯泰河。亚历克斯再次肩负重任，指挥【强渡咯泰河】战役。战鼓擂动，万箭齐发，士兵们在冰冷的河水中搏杀。最终，【勇者军团】成功收复了战略要地【咯太石桥】与【咯太斯姆郡】。这是大陆战争爆发以来，大陆联军第一次从魔族手中夺回失地！】
捷报传来，被奴役的人们眼中燃起了久违的光。
【1182年，春月，24岁，希望如同种子在黑暗中发芽。一万五千余名饱受魔族压迫的亚人，听闻【勇者】之名，毅然穿越封锁线前来投奔。亚历克斯力排众议，在军团内专门设立了【亚人兵团】，给予他们同等的尊严与战斗的机会。】
【1183年，夏月，25岁，【勇者军团】的营地中，操练声日夜不息。亚历克斯深知旧有战术的局限，实施了【第二次军队改革】。他革新战法，强调步骑协同与机动灵活，严苛训练，大大提升了军队的整体战力，为未来的反攻积蓄力量。同时确立了勇者指挥军队的战争方略，为后续战役的正确指挥奠定了制度基础。】
【1184年，春月，26岁，帕尔森高原上寒风刺骨。亚历克斯指挥军团挫败了魔族精心策划的【帕尔森高原攻坚战】，再次俘虏两万魔族士兵。这场胜利不仅重挫敌军士气，更为他赢得了巨大的政治声望。】
【同年，他以军力为后盾，与励精图治的泰卡斯国王塞纳德一世达成历史性协议。王国宣布颁布《奴隶解放条约》与《亚人平等条约》，成为人类诸国中第一个正式废除奴隶制与亚人歧视制度的国家！】
曙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照亮了大陆的角落。
【1185年，秋月，27岁，【勇者】之名在广袤的亚人聚居地如同春风般传颂。同时，一直持观望态度的教廷军，也终于放下身段，与勇者军进行深层次的接触和联合。】
【至此，【勇者军团】下辖【亚人兵团】【勇者兵团（原人类主力）】与【教廷骑士兵团】，总兵力达到六万之众（勇者2.8万，亚人2.2万，教廷1万），成为大陆联军的中流砥柱。】
【1186年，夏月，28岁，古思顿平原，风卷残云。决定大陆命运的【五王大战】在此爆发！魔王亲率主力，对阵精灵王、妖精王、兽人王以及人类方的代表——【勇者】亚历克斯。】
喊杀声震天动地，魔法与刀剑的光芒撕裂苍穹。
【这场史诗级会战最终以联军惨胜告终，魔王军元气大伤，大陆战争自此进入漫长的相持阶段。同年冬月，亚历克斯发布【大陆种族团结宣言】，振聋发聩地呼吁所有种族停止内耗，一致对外驱逐魔族。】
【1187年，春月，29岁，在【勇者】【精灵王】【妖精王】【兽人王】四王的共同努力下，一个前所未有的联合体诞生——【大陆联合体】宣告成立，并组建了最高议事机构【大陆议会】。】
象征着团结的旗帜于废墟之上冉冉升起！
【1189年，夏月，31岁，在勇者十年如一日的政策支持和军事庇护下，泰卡斯王国国力蒸蒸日上。秋月，王国正式宣告升级为联合王国，整合了周边大量人类城邦和领地。人类种绵延数百年的【诸国时代】落幕，进入更为团结的【邦联时代】。】
【1190年，春月，32岁，鲁姆斯山关隘的寒风依旧刺骨。大陆联军泰卡斯军团一部在此与试图偷袭的魔族精锐部队突发遭遇战。阴差阳错间，这支偏师浴血奋战，竟成功挫败了魔族的阴谋，为后方赢得了宝贵的预警时间。】
【同年秋月，33岁的亚历克斯在激战中临阵突破，晋升至象征凡俗巅峰的【精金级】（原精钢级）！并在万军瞩目下，与凶名赫赫的魔族第四魔将展开单挑对决，最终斩其首级，极大地鼓舞了联军士气！】
胜利，不再是梦幻泡影！
（未完待续）
第163章 勇者生平·亚历克斯编年史（下）
【1191年，春月，34岁，僵持的冰面终于被打破！亚历克斯率领焕然一新的勇者军团，主动向魔族占领区发起进攻。】
【相持阶段】正式转为【局部进攻】，铁蹄踏碎冻土，剑锋所指，魔族节节败退。
【同年冬月，莫斯卡斯郡在围城数月后宣告光复，残余二十万被奴役的人类和亚人重获自由！】
哭声与欢呼声在破败的街道上交织。
【1192年，35岁，反攻的浪潮席卷大地。从春意盎然的蒙卡丘陵，到矿藏丰富的斯泰恩矿山，再到沃野千里的马赛平原，【勇者军团】的铁流所向披靡。】
【更令人振奋的是，他们在解放这些地区的战斗中，解救了数十只被魔族奴役的比蒙巨兽，三位尚在少年期的泰坦巨人，三只少年黄铜龙与五头桀骜的白龙！】
这些强大的生灵挣脱枷锁，目光复杂地望向人类统帅，俯身臣服。
【1193年，36岁，被解救的金属龙族认可了亚历克斯的信念与力量，正式宣布加入大陆联军阵营。三位少年泰坦也感念其恩，自愿加入【勇者军团】。大陆联军与魔族军队之间那微妙的实力平衡，终于开始向有利于联军的方向显着倾斜！】
龙翼遮天，泰坦的脚步声撼动大地。
【1194年，37岁，战局突变！魔族军队利用联军主力被牵制在大陆东部的时机，狡猾地绕道卡莫海峡，发动了对精灵王国本土的闪击战。】
【精灵王国腹背受敌，在魔族绝对优势兵力的猛攻下，核心领土迅速陷落。精灵王悲愤交加，带领残部组建流亡政府，并打破传统，开始大量招纳半精灵进入精灵军团，以保存血脉与力量。】
【1195年，38岁，为了彻底解决兵员和复国问题，精灵王做出了一个艰难而重大的决定：宣布整个精灵军团加入【勇者军团】！】
至此，【勇者军团】的编制下，增添了强大的【精灵兵团】，精灵族最后的精锐力量与人类的希望紧密相连！
【1196年，39岁，复仇的怒火与解放的意志化作反攻的利剑。在亚历克斯的统一指挥下，联军发动了旨在收复精灵王国失地的战役。】
战斗异常惨烈，古老的森林在战火中燃烧！
【最终，精灵王国的故土重回怀抱。为了表彰亚历克斯的功绩和对精灵族的无私援助，精灵王不仅授予他【精灵与妖精之友】的至高称号，更引导他接受世界树本源力量的赐福。沐浴在磅礴而充满生机的自然伟力中，亚历克斯成功突破凡俗桎梏，晋升为【史诗级】！】
勇者的生命层次发生了质的飞跃。
【1197年，冬月，40岁，史诗级的力量让亚历克斯的战略眼光更加深远。他力主发动了一次大胆的跨海作战，指挥联军精锐成功跳跃卡莫海峡，登陆并一举收复了战略意义重大的【斯科特海岸】，同时解放了受魔族奴役的海洋亚人部落。】
胜利的号角在咸涩的海风中回荡！
【1198年，春月，41岁，感念解放之恩，被拯救的海洋亚人抵抗军首领率众宣誓效忠，正式加入【勇者军团】，成为其麾下独特的【海洋亚人集团军】，兵力约两万人。】
他们的加入，极大地增强了联军在沿海和两栖作战的能力。
【同年秋月，大陆魔法圣地【魔法议会】内部发生剧变。议会中坚持抵抗魔族的武装派法师，因不满保守派议长的绥靖政策，在传奇法师尤利西斯（上届议长）的带领下集体出走，投奔【勇者军团】。亚历克斯以此为基础，组建了【勇者军施法者独立团】，极大地弥补了军团在高端魔法力量上的短板。】
【1199年，秋月，42岁，力量的增长伴随着责任的加重。亚历克斯无法容忍【魔法议会】残余的反对派（已实质倒向魔王军）继续为祸。他亲率施法者独立团和精锐部队，突袭了魔法议会总部所在地。】
一场惊天动地的法师之战爆发！
【最终，六位顽固投敌的原议员被斩杀，另有六位见势不妙仓惶逃往魔族控制区。亚历克斯以铁腕手段改组了【魔法议会】，清除毒瘤，将其重新纳入正道，并推动改组后的【施法者议会】正式加入【大陆联合】组织。】
大陆的魔法力量终于被整合到抗魔统一战线中。
【1200年，43岁，新世纪元年，象征着重生与希望。大陆联军泰卡斯军团在亚历克斯的指挥下，深入险地，夺取了被魔族盘踞多年的修瑟斯大森林。这场胜利不仅打通了战略通道，更解放了世代居住于此、饱受摧残的阿拉克涅族（蛛娘）与拉米亚族（蛇人）。】
泰卡斯王国的国力与威望在持续胜利中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历史高点！
【同年冬月，在泰卡斯王国的旧王宫广场上，万民瞩目之下，泰卡斯王国国王塞纳德一世宣布，王国正式升级为【泰卡斯帝国】！加冕仪式上，亚历克斯·希尔，这位帝国的缔造者与守护神，亲手为塞纳德一世戴上了象征至高权力的帝国皇冠。】
人类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帝国时代】降临！
【1201年，春月。44岁，功勋盖世的亚历克斯身兼数职。他既是【大陆联合体】的副议长（议长为精灵王），统筹协调各族抗魔力量；又是【泰卡斯帝国】的副相，辅佐皇帝处理庞大帝国的军政要务；同时还是改组后【施法者议会】的荣誉议员（拥有实质投票权）。重担在肩，他毫无懈怠。同年，在他的主导和协调下，大陆联军发动了规模空前的联合军事行动。】
大陆战争的最终章——【战略反攻】阶段，正式拉开序幕！战争的机器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
【1202年，45岁，史诗的终章在万魔半岛的魔王王宫前奏响。亚历克斯·希尔，这位从纳布卡村走出的骑士之子，历经三十载血火淬炼，终于率领着汇聚了大陆各族最精锐力量的大军，踏上了魔族的最后巢穴。】
魔王宫内，魔焰滔天，最终的对决撼天动地。
【当亚历克斯的剑锋刺穿魔王心脏，将其头颅斩下的那一刻，肆虐大陆三十年的黑暗时代，终于宣告终结！魔族残部被彻底驱逐回贫瘠的万魔半岛，并受到凯特尔大师的永久空间封锁。这场席卷整个大陆、持续了整整三十年的浩劫——史称【大陆战争】或【三十年战争】——以大陆联军的最终胜利而落下帷幕。】
硝烟散尽，阳光第一次如此毫无阻碍地洒满疮痍的大地，幸存者们相拥而泣，一个崭新的纪元在勇者的剑下诞生！
（编年体写起来好累啊，希望友友们能喜欢这个风格。）
第164章 糖豆老婆心起波澜
【魔族人和大陆人，我一定向着大陆人，因为大陆人人多，我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泰卡斯帝国和其他国家，我一定向着泰卡斯帝国，因为我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百姓和贵族，我一定向着百姓，因为百姓人多，我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禁咒射程之内！】
......
——节选自《勇者圣言录·第四卷·心之所向》
用蝇头小字刻录在玄武岩墙面末尾的这几句话，如同历史的终章句点，沉重决绝，象征着勇者军队生涯的结束。
展馆内柔和的光线从高处洒落，在这段石刻文字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斯普林少女糖豆静静地站在石壁前，纤细的蝠耳因内心的巨大波澜而不自觉地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些带着血与火温度的字迹。
周围参观者的低语仿佛被隔绝开，一种肃穆而略带悲怆的气氛笼罩着她。约瑟夫温暖的大手轻轻落在她雪白的发顶，带着安抚的力量。
“勇者领导大陆战争的历史篇章在这里正式宣告终结了。那是一段被无数史诗传唱、波澜壮阔的历史，但同样，也是一段浸透了无数牺牲与残酷血腥的历史。”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糖豆略显苍白的侧脸，“我记得，你的祖父，就是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牺牲的吧？”
“嗯，”糖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石壁上的英灵，“他留下了一枚银质奖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颈间衣物下那枚从不离身的护身符，“那是一枚……代表二等功勋的烈士奖章。”
少女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清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枚冰冷的奖章，是祖父用生命换来的荣光，也是她得以在“不祥”污名中幸存下来的护身符。
这份沉重的恩情，让她此刻站在这象征终结的石壁前，感受格外复杂。
“先生。” 糖豆抬起头，目光从冰冷的石壁转向约瑟夫温暖的脸庞，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困惑和探寻。
“怎么了糖豆？”约瑟夫迎上她的目光，温声问道。
站在过去的他面前，约瑟夫也放轻了声音。
“勇者……也会害怕吗？”
糖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指向石壁上记载着勇者十三岁便投身军旅的简短文字，“勇者大人，为什么在只有十三岁的时候，就敢……就敢参加军队去抗击凶残的魔族呢？那时候，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吧？而且，按照记载，那时的他，还是一个缺乏超凡力量的、普通的孩子吧？”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面用不足万字便浓缩了一个传奇极不平凡一生的玄武岩编年史诗。
那句出自《勇者圣言录》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记载历史最可靠的方式，就是把字刻在石头上。
可这冰冷的石头，又如何能承载那份属于一个十三岁少年的恐惧与勇气？
“当然会怕，”约瑟夫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坦诚，“他不仅怕，而且怕得要死。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足以让任何未经世事的少年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而无奈：“可是，怕又有什么用呢？当时的魔族大军如同遮天蔽日的蝗群，步步紧逼，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如果再不站出来做些什么，魔军冰冷的铁蹄就会毫不留情地踏入他生长的故土，践踏他熟悉的山河，屠戮他认识的乡邻，包括……他的父母。”
“他别无选择——那时候，少年的身后就是法兰克福。”
“而且，十三岁……”约瑟夫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复杂追忆的微笑，“其实那时的他，长得已经相当结实了。男孩子到了那个年纪，正是抽条长个儿的时候，骨架撑开了，看着就不那么单薄。他第一次偷偷混进部队时，谎称自己十六岁，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劲儿和略显老成的模样，竟然真没引起怀疑。”
“直到后来，他在战场上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天生的指挥才能，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当上了小队长，旁人才惊觉：‘咦？这小子怎么看着比刚来时还显小？’ 这才露了馅儿。”
“糖豆，你要记住，超凡力量从来都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唯一因素，更不是衡量勇气的标尺。”
“在绝对残酷、绞肉机般的战争面前，我曾亲眼目睹无数掌握着强大魔法、能呼风唤雨的六环、七环法师，因承受不住那无边的恐惧和绝望而精神崩溃，丢下袍泽夺路而逃；我也曾见过无数个只有十五六岁、瘦骨嶙峋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因家乡被焚毁、亲人被屠戮，胸中燃烧着滔天的愤恨，便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颤抖的双手举起沉重的长矛，冲向狰狞的敌人。”
“力量，”他轻轻拍了拍糖豆的肩膀，将这个信念传递给她，“它或许能决定一个人战斗的下限，让他不至于瞬间被碾碎。但一个人能走多远，能在黑暗中坚持多久，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怎样的光芒——那上限，永远取决于他内心深处的勇气、坚韧不拔的毅力，以及那份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信念！”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或许正是因为勇者拥有这样的品质，历史才最终选择了他，让他成为了那个被世人铭记的‘勇者’。”
“先生说得对……”
糖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随即，一丝迷茫和不确定浮现在她清澈的眼眸中。
她仰望着石壁上那令人高山仰止的功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和更多的忐忑，“先生觉得……糖豆能做到吗？像……像勇者大人那样？”
“糖豆为什么要成为‘勇者’呢？糖豆只需要做‘糖豆’自己，就足够了呀。”
约瑟夫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温暖的大手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充满了肯定与宠溺。
“可是，”糖豆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不甘和焦虑，“如果不能成为像勇者大人那样伟大的人的话……”
“那又能怎样呢？”
约瑟夫打断了她，他指了指石壁上另一个角落，那里悬挂着一幅凯瑟琳·希尔年轻时的戎装画像，“你看，即便是凯瑟琳将军，她和亚历克斯勇者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但他们的性格、天赋、经历的道路，又何尝没有巨大的参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象征着勇者军队生涯终结的玄武岩文字上，嘴角扯起一个带着无尽苦涩与理解的弧度：
“而且，糖豆，你知道吗？或许勇者一开始，也从未想过要被人称为‘勇者’。这个称号太沉重了。只可惜……当时的他，根本没得选。”
“我曾无数次亲眼目睹，勇者殿下在深夜的指挥部里，孤灯只影，通宵达旦直至东方泛白。案头堆积着如山般的军报、民生疾苦的诉状、资源匮乏的清单……他枯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只为在茫茫黑暗中，为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为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为那些绝望中的人民，寻找到哪怕一丝微弱的光明方向。”
“我也曾无数次陪伴在他身边，跟随他深入被战火摧残的乡村城镇，去考察那触目惊心的废墟，去体恤那流离失所的民情。”
“他用沙哑的嗓子安抚着哭泣的孤儿寡母，用坚定的承诺试图缝合人们破碎的希望。他奔走呼号，竭尽全力地将万民的斗志从绝望的泥潭中重新点燃，将那份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希望与期许，义无反顾地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可是啊，糖豆，那份负担……实在是太沉重了。沉重到有时候，连我这个最亲近的旁观者，都忍不住深深地怀疑，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脊梁，是否真的能够承受得住？是否会在下一刻就无声无息地断裂？”
约瑟夫的目光穿透了博物馆的穹顶，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无人处疲惫不堪的身影，声音轻得像耳语。
“没有人能比我更清楚，亚历克斯·希尔，那个被称作‘勇者’的人，他本质上，也只是一个会疲惫、会恐惧、会迷茫的……普通人。”
“糖豆，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只。”
“更何况，即便是真正的神明，要背负起如此沉重的命运和亿兆黎民的期望，恐怕……也会感到力不从心吧？”
第165章 姐姐，就送到这里吧
“姐姐，就送到这里吧。”
圣埃洛斯堡圣光大教堂洁白如雪、仿佛直通天际的巨大台阶前。清晨柔和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教堂哥特式的尖顶和彩绘玻璃窗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安息日特有的宁静与神圣感，远处隐约传来唱诗班纯净悠扬的赞美诗旋律。莉莉安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轻轻握住凯瑟琳的手。
莉莉安微笑着谢绝了凯瑟琳将她护送到殿堂之中的请求。
“真的没事吗？”
凯瑟琳银色的眉毛微蹙，翡翠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莉莉安那格外红润、如同初绽玫瑰花瓣般的唇瓣上。
虽然昨夜在情难自禁之际，她始终保持着最后的克制，并未突破那层界限，但相较于过去那近乎刻意的“秋毫无犯”，两人之间的亲密程度无疑已跨越了巨大的鸿沟。
即便事后她已用温和的治疗术抚慰过，那娇嫩的唇色在晨光下依然显得晶莹饱满，散发着无声的诱惑，让人忍不住想要再次采撷。
“没关系的，姐姐，”莉莉安感受到凯瑟琳的担忧，心中泛起甜蜜的暖流，她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带着半精灵特有的空灵和一丝撒娇的软糯，“这点距离也不远，我自己进去就好。莉莉安又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的。”
“好吧……那一定要注意别太劳累。释放神术要懂得节制，感觉精神力消耗大了就及时补充点糖分。” 她顿了顿，想起莉莉安嗜甜的性子，“中午的时候，我给你送奶茶过来。想要什么口味的？”
两次席卷大陆的浩劫（魔族入侵战争和人族解放战争）落下帷幕之后，亚历克斯·希尔（约瑟夫）得以从繁重的军务中暂时抽身。
在参与人族重建工作的同时，这位来自异界的灵魂也为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带来了许多新奇而令人愉悦的慰藉——就比如那清凉解暑、奶香浓郁的冰镇奶茶，以及色彩缤纷、入口即化的圣代冰激淋。
“莉莉安想吃冰淇淋~” 莉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星，充满期待地看着凯瑟琳。
“奶茶已经是极限了！”凯瑟琳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关切，“你这孩子，忘了自己体质虚弱了么？冰激淋太凉了，不行。”
她看着莉莉安瞬间垮下的小脸，心又软了几分，“我给你订半份……嗯，最多半份圣代，外加一杯你最喜欢的珍珠奶茶。一定要适量，听见没？”
“知道了，姐姐~”莉莉安立刻多云转晴，笑容灿烂，“还是姐姐最关心我！” 她说着，趁凯瑟琳不备，飞快地踮起脚尖，在那白皙光滑、带着英气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柔软的触感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凯瑟琳完全没料到这一下，身体微微一僵，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愣在了原地。
得逞的莉莉安像只灵巧的小鹿，咯咯笑着转身，提起圣堂金白相间、裙摆轻盈的连衣裙，小步跑上了那洁白神圣的台阶。
她跑到台阶中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玲珑的身姿，浅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拂，碧绿的眼眸如同浸润了晨露的翡翠，带着俏皮和浓浓的情意，回望着台阶下那个还在愣神的银发将军。
这一回眸，如同惊鸿一瞥，美得惊心动魄，让凯瑟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
“姐姐，”莉莉安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期盼，“今天傍晚的时候，可以不可以……来接我？”
“啊？哦……嗯！可以！当然可以！”
凯瑟琳终于从那一吻和回眸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应下，朝着台阶上的身影用力挥了挥手。
看着莉莉安带着满足的笑容转身消失在教堂高大的门廊阴影中，凯瑟琳才缓缓放下手。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刚才被亲吻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柔软温热的触感。
混杂着甜蜜、慌乱和巨大不真实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不行不行不行！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之后，她反而更加手足无措了。
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莉莉安呢？
亲密的妹妹？
收养的女儿？
热恋的爱人？
好纠结。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凯瑟琳脸上那属于恋人的温柔和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国上将应有的冷峻与威严。
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嘶鸣响起，伴随着空间的轻微扭曲，一匹高大健硕、四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梦魇战马凭空出现在她身边。
凯瑟琳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驾！”
梦魇战马四蹄腾空，幽蓝的火焰在石板路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载着它的主人风驰电掣的朝着帝国权力中心——泰卡斯皇宫的方向奔去。
尽管今天是休息日，骑士团的日常事务可以稍作搁置，但她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帝国上将。
虽然在这个相对和平的年代，这个军衔更多是一种至高的荣誉象征，但当皇帝陛下需要咨询军事国策时，她依然责无旁贷，必须立刻进宫觐见。
泰卡斯皇宫矗立在帝都的核心，与圣光大教堂的圣洁白色形成鲜明对比。它整体以沉稳厚重的深红为主基调，辅以肃穆庄严的黑色作为点缀。
不同于旧王国时代那些追求繁复奢华、恨不得将金银珠宝堆满每个角落的王宫风格，泰卡斯帝国的新皇宫摒弃了浮夸，建筑线条简洁有力，造型方正宏大，充满了庄严肃穆的力量感和实用主义精神，无声地彰显着新生帝国的威严与气度。
戍守宫门的皇家骑士身披精钢重甲，腰佩长剑，如同雕塑般屹立。
远远看到那标志性的银发和梦魇战马的幽蓝火焰疾驰而来，骑士们立刻挺直腰背，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左胸，行以最标准的帝国军礼，铠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传奇女将军的崇敬。
凯瑟琳在宫门前勒住战马，动作流畅利落。她向守卫们颔首致意，随即出示了自己的上将徽章和特殊通行证件。守卫们确认无误后，厚重的宫门缓缓向内开启。
作为帝国仅有的几位享有“剑履入殿、入朝不趋、骑马进宫”殊荣的功勋元老之一，凯瑟琳本可策马直入议政厅前。
但出于对帝国律法和皇帝陛下的尊重，她还是在进入宫门后不久，便轻抚梦魇战马的鬃毛，低声念诵咒语，将这匹来自异界的忠诚伙伴送回了它原本的位面。
凯瑟琳整理了一下笔挺的深蓝色将军制服，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确保那枚象征无上荣耀的帝国狮鹫金质肩章熠熠生辉。然后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穿过守卫森严的回廊，走向那扇通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镶嵌着巨大狮鹫浮雕的橡木大门。
门口的皇家侍卫无声地推开大门。
“哟，好久不见了，凯瑟琳。”
议政厅内光线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皇家园林。
塞纳德皇帝此刻并未端坐在那高高在上的王座，而是随意地靠在一张铺着军事地图的巨大橡木长桌旁，手中把玩着一枚代表军团调动的棋子。
看到凯瑟琳进来，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脸庞上露出一个真诚而略带调侃的笑容，语气熟稔，完全是在招呼一位老朋友。
“陛下日安。”
凯瑟琳走到长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身体挺直如标枪，右手握拳捶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晰有力。
作为亚历克斯·希尔的妹妹，以及帝国最高级别的军事统帅之一，她被特许免行单膝跪礼。
“陛下所问何事？”
第166章 凯瑟琳的谋略
“这是你兄长前些日子提出的一些针对兽人那边的军事谋划，”塞纳德皇帝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捋着修剪整齐的银灰色长须。
厚重的橡木桌上堆满了卷宗和地图。
他从右手边那摞堆积如山的文件顶端精准地抽出一份用棕色牛皮纸档案袋封装的文件，档案袋的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绝密”火漆印。
“我已经让参谋部那边按照他的纲要，起草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皇帝将档案袋平稳地推过光滑的桌面，“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今天本来是想让亚历克斯来的，”塞纳德缓缓踱着步子，语气里难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但是他说今天得陪他爱人，所以只好委托你来瞧一瞧这份计划了。”
他转过身，看向凯瑟琳，金棕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哥哥也真是的，有了妻子就忘了弟兄。这甩手掌柜当得是越发熟练了。”
“兄长大人对家人一向极为看重，这的确是哥哥的风格。” 凯瑟琳一边拆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装订整齐、墨迹尚新的计划书，一边平静地回应。
“不过我认为这更多的也是兄长对参谋部那些新锐军官们的信任。作为帝国军事学院培养出来的第一批专业战略人才，他们正是需要这样的机会来打磨锋芒，将书本知识转化为实战谋略。”
“这倒是。”
凯瑟琳开始快速专注地浏览手中的文件，锐利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和附带的战略草图。
书房内一时陷入寂静，塞纳德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巨大泰卡斯帝国疆域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片刻后，凯瑟琳抬起头，合上计划书。
“计划本身并不复杂，核心是利用非官方身份组建商队，深入兽人部落进行贸易活动。在这个过程中，重点扶持半兽人势力，尤其是……”
她停顿了一下，回忆着地图上的标记，“我记得帝国北方边境、兽人王国南境地带，就活跃着一支半兽人游击队？”
“嗯，情报准确。”
塞纳德点点头，踱步到巨大的战略沙盘旁，沙盘上清晰地模拟着帝国北部与兽人王国的交界地带。他拿起一根代表游击队的蓝色小旗，精准地插在一片崎岖的山地模型上。
“不错，是有一支，代号‘北风’。但他们规模有限，满打满算也只有几百人的规模。虽然也在我们计划援助的范围之内，但终究体量太小，难以撼动大局，不能当主力来培养。”
“计划书内容上其实没有大的原则性漏洞，战略意图清晰，风险与收益评估也相对客观。具体成效如何，关键还在于实际执行层面的落实。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
他微微蹙起眉头，深邃的眼眸中透出思虑：“是商队的人选。”
“这支商队绝不能是帝国的官方商队，至少明面上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痕迹。否则，一旦被兽人王庭抓住把柄，很可能成为他们撕毁协议、大举出兵的口实。但是也绝不能真的交给纯粹的外人、纯粹的商人！这不保证忠诚度，而且风险极高——他们极有可能被兽人收买，甚至被那些潜伏的境外邪教组织策反，反过来成为刺向我们的匕首。”
塞纳德走到窗边，望着花园中修剪整齐的灌木，背影显得有些凝重，“更何况，我们刚刚以雷霆手段清算了安德烈和山德鲁家族。这两家，几乎算是兽人王庭在帝国内部培植的最大的‘亲善’势力和代言人。如今被我们连根拔起，兽人那边必然风声鹤唳，警惕性提到了最高点。在这种敏感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嗯，陛下的顾虑非常周全。”凯瑟琳将计划书放回桌面，也踱步到巨大的战略沙盘前。
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部落栩栩如生，微缩的旗帜代表着各方势力。
“的确有斟酌的必要。不过，臣下认为，对此计划也无需投入过多的精力。毕竟——”
她拿起一枚代表帝国力量的红色小旗，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敲，“这本质上是一项针对兽人边境的长期骚扰和牵制战术，投入资源有限，并非关乎国运的重大作战计划。而且，兽人内部的执行力和效率，远不能与帝国相提并论。”
她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兽人王国核心区域的广袤草原模型上。
“龙牙一世（现任兽人大酋长）的集权和改革太过激进，虽然依靠强力暂时压制了反对声音，其直接控制的部落范围看似已经逼近兽人聚居区的二分之一，但他的反对派势力依然根深蒂固，且积压的怒火正在持续堆积，如同一座等待喷发的火山。”
银发骑士迈开步子，沿着沙盘的边缘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帝国北部与兽人王国西南边境的交界处。
她拿起一枚代表蓝皮兽人部落的靛蓝色小旗，稳稳地插在一片靠近帝国边境的草原上。
“这里是蓝皮兽人的主要聚居区，与帝国疆域毗邻。蓝皮兽人在整个兽人国度中人口相对较少，龙牙一世推行的强力征兵、资源征调等改革措施，对他们的传统生存方式和酋长权力构成了巨大冲击。如果他们的酋长想要在龙牙的高压下继续保持住自己的部族权力和独立性，那么向外寻求强有力的援助，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她又拿起代表“北风”游击队的蓝色小旗，插在靠近蓝皮兽人区域的山区。
“结合那一支‘北风’半兽人游击队，我们可以两头下注，分散风险，同时搅动两池水。”
“一方面通过隐秘渠道向龙牙一世的反对派（尤其是蓝皮兽人酋长）提供有限度的支持助长其反抗力量；另一方面，加大对‘北风’这类受压迫半兽人群体的援助力度，提供必要的物资和军事顾问。目的只有一个：让兽人的内部矛盾尽可能地被激化、放大，让他们自顾不暇，闹得越乱越好！”
塞纳德表情严肃，听完凯瑟琳的方案之后嘴角显出笑意，“不错，的确可行，但是商队的人选......凯瑟琳有可靠的人选么？”
银发骑士摇摇头道：“陛下，臣下只负责骑士团的日常训练、作战任务以及与帝国军其他部门的协调工作。商业领域的问题，尤其是涉及秘密商贸网络构建，这属于帝国商贸部的专业范畴，或者……帝国情报部门的‘特殊渠道’。”
“不过，从实用性和隐蔽性的角度考虑，这支商队最好由帝国西北部的本土势力出面组建。西北部与兽人王国接壤线长，民间商贸往来本就频繁，地理上具有天然优势。更重要的是，西北本土商队深入兽人地界进行贸易，相对而言更不容易引起兽人王庭和龙牙一世的过度警觉，符合‘非官方’的要求。”
“西北部……那是安萨斯的领地。”
塞纳德的眉头再次蹙起，手指习惯性地捋着胡须，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安萨斯公爵这些年来一直表现得非常恭顺老实，是帝国西北的重要屏障。但是……”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最近【影】递上来的情报却显示，这位公爵大人最近似乎有点……老糊涂的倾向。虽然身为六阶战士，身体理应强健，年龄也才五十四岁……不过他家里的确有一本难念的经，后院起火，心力交瘁，难免影响判断。”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所以，直接交给安萨斯公爵的人是不行的。他手底下盘踞着一大群旧贵族遗老，思想顽固，利益盘根错节，对帝国新政多有抵触。把如此重要的秘密任务下放给他们，无异于自投罗网，风险不可控。”
书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凯瑟琳的目光在沙盘上西北区域游移，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皇帝，试探性地问道：
“那么……卡罗琳小姐呢？”
“卡罗琳？” 塞纳德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说……安萨斯公爵那位‘质子’？”
第167章 上位者的考量
“卡罗琳小姐的童年不算美好，对安萨斯领的传统保守势力多有抵触叛逆的情绪，而且安萨斯公爵把她送来帝都作为质子，怕也是动了那方面的心思——既是一种安抚帝国的姿态，恐怕也是想借帝都的‘深水’，试探或消耗掉这个可能威胁到他正统继承人的‘不稳定因素’。”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虽然自谦政治眼光不及兄长，但多年在亚历克斯身边耳濡目染，那份对权力格局的洞察力早已融入骨髓。
塞纳德皇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像安萨斯公国这样的老牌保守势力，”凯瑟琳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审视着沙盘上那些无形的利益链条，
“尤其它前身还是割据一方的独立王国，其内部在帝国统一过程中并未受到系统性的清洗，旧有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如同老树的虬根深埋地下。
如今主政的，仍然是那些根深蒂固的保守派贵族。其权力结构，本质上仍是传统的分封框架。”
“老封主（安萨斯公爵）的封臣们多半并不希望迎来一位励精图治、锐意改革、试图统合所有权力于一身的新封主。那会动摇他们世袭的根基和特权。
比起卡罗琳这位血统复杂（血族混血）、行事风格难以预测且前途充满变数的‘不可控因素’，安萨斯领的保守派们，无疑更愿意扶植她那位资质平庸的兄长——安萨斯公爵的嫡长子，萨卡斯·安萨斯。一个更容易被他们影响和掌控的‘摆设’。”
因此，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此刻在帝都看似风光，但这风光仅仅只是镜花水月，脆弱不堪。
如果她不去主动争取一些强有力的外部助力，一旦她的兄长萨卡斯最终继承公爵之位，那么等待她的，很可能是被彻底边缘化，甚至无声无息的消失，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和权力都得不到。
“反过来说，卡罗琳在安萨斯公国内部那些天然敌视保守旧贵族的支持者，既是帝国可以拉拢、用以分化公国内部的对象，同时，支持她，本身就是在打击那些对帝国新政阳奉阴违的旧贵族势力。
而且，以卡罗琳的处境和智慧，她多半也不会拒绝这份来自帝国的支持。毕竟任何能增强她与兄长萨卡斯竞争筹码的外部助力，对她而言都是雪中送炭，而非烫手山芋。”
凯瑟琳结束了自己的分析，目光转向书桌后的皇帝，“陛下睿智，这些关节想必也早已洞悉。只是，敢问陛下心中所虑，犹豫不决之处，究竟在哪方面？”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室内的安静。
塞纳德皇帝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缓缓敲击着，金棕色的眼眸深邃如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思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凝重：“......血脉，血统。”
他抬起头，直视凯瑟琳：“她身上流淌的，终究有一半是黑暗种族的血液。虽然她的确拥有安萨斯家族纯正的人族血脉，是安萨斯公爵的亲生女儿，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
皇帝的眉头紧锁，权衡着极其微妙的砝码，“她是否对血族，对那个隐匿于黑暗中的族群，存有隐秘的认同感呢？换句话说，她有没有可能……暗中支持血族？或者更危险的是，她是否已经接受了来自血族内部的支持？这就像一枚埋在我们身边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魔法炸弹。”
“这……恕臣下直言，这一点，恐怕谁也无法精准预测。或许那些能窥探命运长河的先知法师们，能够捕捉到未来的一丝虚影，但那也只是命运的些许涟漪，在观测到的那一瞬间，未来便可能已被改写。她的血脉……这黑暗的印记，确实是最大的阻碍，一个无法忽视的巨大风险。”
之后，塞纳德皇帝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抬手做了一个隐秘的手势，书房角落的阴影微微波动了一下。
很快，几位如同融入环境本身的【影】成员无声地出现，呈上了一份份关于其他潜在人选的详细卷宗。
皇帝和凯瑟琳逐一审阅，名单上有西北颇具实力的中立商人、与兽人有旧怨的佣兵团首领、甚至是某些伪装成商旅的情报部外围人员……
但浏览了数十位人选名单，却总感觉都差些什么，不是明面上太偏向帝国（容易被兽人识破），就是忠诚度存疑、背叛的风险偏高，综合权衡下来，竟然都比不上卡罗琳所具备的独特优势。
这位混血血族小姐，拥有安萨斯的合法继承权（虽然是第二顺位）、有强烈的动机去争取权力（自保和对抗保守派）、在西北地下世界已建立起不容小觑的势力网络、并且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勇气和魄力（这一点从她敢在凯瑟琳·希尔这样的帝国上将面前“发癫”就可见一斑）。
扶植她，不仅能完成对兽人的战略目标，还能顺带敲打安萨斯内部那些尾大不掉的旧贵族，达到一石二鸟的效果——尤其是这后一点战略价值，是其他任何人选都无法比拟的。
塞纳德皇帝将最后一份卷宗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仿佛做出了某种妥协。
“罢了，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先叫她过来谈一谈吧，”他看向凯瑟琳，“左右也是迟早要面对她的事情，无非就是把接触的时间……提前了一些。”
他再次向阴影处做了一个手势。一位【影】成员如同烟雾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显然是去探查卡罗琳此刻的行踪。
“嗯？”
仅仅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那片阴影再次轻微波动，【影】成员无声地回归，向皇帝传递了信息。
塞纳德皇帝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甚至带着点喜感的笑容，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凯瑟琳：“看来……我们似乎不用再费工夫派人去‘邀请’这位不安分的公爵之女了。”
“她此刻就在前往皇宫的路上，让我们耐心等待一下吧。”
第168章 卡罗琳在路上
与此同时，皇宫外围宽阔笔直的国王大道上，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两侧巍峨的宫殿围墙和巡逻卫兵锃亮的盔甲。
阳光有些刺眼，卡罗琳·安萨斯微微眯起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抬手用蕾丝折扇遮了遮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很不想来这充满束缚和算计的地方，”她对着身边落后半步、如同影子般忠诚的女仆长艾莎低声抱怨，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但似乎还是到了非来不可的地步。啧，比预想中要早得多。”
“我还以为这项工作能更晚一些。”
“小姐，恕我直言，”艾莎的声音平稳而恭敬，如同最精准的钟表，她保持着完美的仪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项工作已经拖延得够久了。您其实应该在抵达圣埃洛斯堡的第一时间，就按照礼制前来向皇帝陛下请安。现在，只是弥补这项被您有意无意‘忽略’掉的必要程序。”
“我知道，我知道，”卡罗琳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扇子，扇面上精致的血蔷薇刺绣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艾莎，不用你时刻提醒我该做什么。但是……”
她顿了顿，红瞳中闪过一丝复杂，“毕竟跟咱们亲爱的皇帝陛下——我的‘叔公’大人，实在是不熟啊。”
帝国建立初期，塞纳德皇帝与前代安萨斯国君歃血为盟，约为兄弟，论辈分，塞纳德确实是卡罗琳父亲的叔叔辈，也就是她的叔公。
“但是，小姐，”艾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同时，一层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魔法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将两人的交谈声完全隔绝在方寸之间，这是高阶隔音法阵的效果。
“帝都是您未来能否获得安萨斯公国继承权的重要助力来源地。您必须主动争取，至少……绝不能让这份助力落入您兄长萨卡斯的手中。”
卡罗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疲惫和更深的自嘲。
“艾莎，你错了。其实根本不用我刻意去‘争取’，”她的声音里带着洞悉世事的清醒，“我本来就是皇帝陛下唯一的选择——如果他还没有昏庸到我父亲那种程度的话。”
她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金碧辉煌的宫门，守卫的皇家骑士如同雕塑般肃立。
“支持萨卡斯？”卡罗琳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那无异于养虎为患——虽然他更像一只纸糊的老虎。他性格懦弱，缺乏主见，资质平庸得令人绝望，完全就是个标准的‘摆设’玩意儿。他若上位，权力只会立刻被那些老奸巨猾的旧臣们瓜分殆尽，安萨斯公国将彻底沦为保守派对抗帝国新政的桥头堡。皇帝陛下不会看不到这点。”
“万一……万一萨卡斯少爷他……是在韬光养晦呢？我们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小姐。”
“韬光养晦？”
“好吧，艾莎，就算真有这种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也只能证明一件事：他比我更适合治理安萨斯领。在他手上，公国或许真能摆脱积弊，走向兴旺强盛。”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如果真是那样，那权力在我手上，还是在他手上，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又要那冰冷沉重的权力，有何用呢？”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自立？艾莎，当我们被卷入权力漩涡的中心，很多时候，我们根本无法决定自己的航向，只能像无根的浮萍，在那些真正大人物的权谋博弈掀起的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竭尽全力只为在倾覆的边缘保全自己一丝残存的生机。”
“权力的斗争，从来就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贵族小姐们在花园里开的优雅下午茶沙龙——它……可血腥残酷得很，每一步都踏在荆棘和尸骨之上。”
“我装了那么多年疯，卖了那么多年傻，在安萨斯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只知享乐、人畜无害的‘疯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觊觎目光，躲到权力漩涡最不起眼的角落，图个清净自由么？”
她攥紧了手中的扇骨，指节微微发白，“奈何……萨卡斯是真他娘的不争气啊！连个一环【轻微治疗】术都学不会！他的脑子……他的脑子到底干什么吃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
但凡她的兄长萨卡斯能展现出那么一丁点儿的政治智慧、手腕或者哪怕只是像样的魔法天赋，卡罗琳都乐得继续扮演她的“逍遥公主”，远离权力的腥风血雨，都不至于被领地内的新势力拥护起来，成为夺嫡的一份子。
当个逍遥的花花公主不好么？
可惜，她特殊的血脉，她显赫却又尴尬的身份。无形的枷锁，早已将她牢牢锁定在命运的棋盘上，不容许她真正过上轻松自在的生活。
“对了，”卡罗琳似乎想到了什么，重新迈开脚步，语气转为刻意的轻松和探究，“听说皇帝陛下和我那糊涂老爹一样，也是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凯撒大主教的名号如雷贯耳，圣光教廷的明日之星。可那位公主殿下……似乎和我年纪相仿，养在深宫人未识，除了一个封号，外界几乎听不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知名度低得可怜。”
“小姐，您的意思是……？” 艾莎敏锐地捕捉到了卡罗琳话中的深意。
“这位暂时不受公众关注、被皇帝陛下刻意‘雪藏’的公主殿下，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关注和……拉拢的对象。”
“她，很可能才是塞纳德陛下心中真正的皇储人选！一个被精心保护、等待时机成熟的……隐形继承人！”
就在主仆二人低声交谈，即将走到皇宫侧门入口时，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装饰异常朴素的四轮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宫门前不远处的指定区域。
车门打开，一位身姿窈窕、气质高雅的少女动作轻盈地踏下马车。
她有着一头如同熔炼黄金般耀眼纯粹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简单的学院式长裙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
卡罗琳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她停下脚步，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试探性地唤道：“拉洛希亚小姐？”
那位金发少女——拉洛希亚，正转过身，向驾驶马车的御者和随行护卫的宫廷骑士们颔首致谢。闻声，她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湛蓝如晴空般的眼眸看向声音来源。
当看清是那位在地宫试炼里有过一面之缘、印象深刻的红发混血少女时，她秀美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卡，卡罗琳小姐？”
卡罗琳挑了挑她那如火焰般的眉毛，目光扫过拉洛希亚身上那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考究的学院长裙，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虽无徽记、细节处却透着皇家专属匠人工艺的马车，以及那些恭敬侍立、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护卫的宫廷骑士。
她的红瞳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玩味的探究：
“你这是在……？”
拉洛希亚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晕，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裙角，声音带着点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和迟疑：
“额......回......回家......”
第169章 拉洛希亚的祈求
回家？回哪个家？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卡罗琳看着眼前这位金发“同学”，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命运，有时候真是充满了戏剧性的巧合。
“卡罗琳小姐......能不能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糖豆和洛蒂丝她们？”
一金一红行走在皇宫石板路上，作为女仆和贴身护卫的艾莎被拦在宫门处的会客厅，作为外人及高阶职业者，她不允许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进入皇宫。
“您的事情？您是说哪件事？殿下？”
她故意拖长了“殿下”的尾音，舌尖轻巧地拨弄着这个尊贵的称谓，像在逗弄一只紧张的小猫。
“还请卡罗琳小姐别这样，这样一点儿都不好笑！”
拉洛希亚叹了口气道，作为皇女，她又怎会不知这些小套路呢？
靴跟清脆的叩击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拉洛希亚软鞋底摩擦石板的细微沙沙声。
卡罗琳侧过身，正对着拉洛希亚。
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轻浮笑意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
“好吧，好吧，公主殿下，还请原谅臣下开的小玩笑，毕竟殿下娇羞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呢。”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却毫无谦卑之意的礼。
“保守秘密嘛，倒也不是不行。”她慢悠悠地说，“这毕竟是个不小的‘把柄’，对吧，殿下？用它来换取一些……嗯，更实质性的东西，似乎才符合等价交换的原则。”
拉洛希亚的心骤然沉了下去，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失望，她挺直了背脊，属于皇女的疏离感重新笼罩周身，淡蓝的眼眸里温度骤降，像初春尚未解冻的湖面。
她看着卡罗琳，心中迅速盘算着对方可能开出的价码——也许是某个家族的利益倾斜，也许是未来政治上的某种支持，或者更直接的，某种特权。
卡罗琳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拉洛希亚，红宝石般的眼眸在跳跃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恶作剧意味。
“别紧张，殿下。”
“我对那些硬邦邦的权利、土地或者金币暂时没兴趣。那些东西太无趣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拉洛希亚微微睁大的眼睛上，清晰地吐出自己的条件，“我的要求很简单——和我做朋友吧，拉洛希亚殿下。”
“你要......啊？”
拉洛希亚完全愣住了。
朋友？
这个词从卡罗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违和感。
皇宫的庄严背景，权力交织的潜台词，所有的一切，在这个简单到极点的词面前，都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最近流行的戏弄吗？
是更深的试探？
还是……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属于卡罗琳·安萨斯的奇特逻辑？
“你……”拉洛希亚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像被搅乱的线团，理不出头绪。
“怎么？觉得我不够格做你的朋友？”卡罗琳挑眉，语气轻松，“还是觉得我这样的‘坏家伙’，不配和纯洁善良的糖豆站在一起？”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自嘲，坦然接受外界对自己的评价。
“嗯，是有一些。”
金发少女直言不讳，反倒让卡罗琳险些被一口唾沫呛死。
拉洛希亚的直球回应像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卡罗琳精心维持的游刃有余的姿态上。她猛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狼狈地用手背掩住嘴。
“咳咳......咳咳，放心，我不会对糖豆小姐做什么。只是觉得……”
她尽力保持自己的自然与优雅，试图挽回局面，“我只是想，在泰卡斯，多一个能偶尔说说话的人，大概……也不错？尤其是在某些无聊得要命的宫廷晚宴上。”
沉默在光影里弥漫，拉洛希亚看着卡罗琳。
“......好吧。”
“但是在糖豆身边时，优先搭话权属于我，你没问题吧？”
淡蓝的眼眸直视卡罗琳，带着不容亵渎的坚持，仿佛是一头雏龙在扞卫自己最重要的珍宝。
“......行，没问题。”
卡罗琳的表情瞬间微微僵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拉洛希亚会如此精准地提出一个让她倍感“肉痛”的条件。
这“朋友交易”的成本，似乎有点超乎预期。
“那么，作为朋友的第一份诚意，”她朝拉洛希亚伸出手，“拉洛希亚，很高兴认识你。”
金发少女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阳光在那只白皙纤长的手上跳跃，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健康的光泽——修剪得很圆润，没有留寻常淑女的长指甲。
“容我冒犯，卡罗琳和艾莎小姐是不是那种关系？”
卡罗琳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警惕和玩味。
“哦，公主殿下还有关注他人隐私的爱好么？”
“只是好奇，可以告诉我么？”
“但代价呢，拉洛希亚小姐，就算是朋友之间，也有彼此的秘密。”卡罗琳收回手，环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
“好吧，不说就算了。”
拉洛希亚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纠缠。
一丝了然的笑意在她眼底掠过，卡罗琳和艾莎之间那种超越主仆的默契和亲昵，她并非没有察觉。红发少女此刻的反应，不过是变相的确认。
“那么，”拉洛希亚收回手，“作为朋友……我能问问，你今天特意来找父皇，是为了什么？总不会真的只是‘觐见请安’吧？”
“一半一半吧。觐见请安是例行公事，省得我家艾莎那家伙念叨我不懂规矩。另一半嘛……”
她转过头，冲拉洛希亚眨眨眼，“是来走后门的。”
“走后门？”
拉洛希亚跟上她的步伐，两人前方是更显庄重的议政厅区域。
“嗯哼，”卡罗琳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了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卡嘉。”
“卡嘉？那个半兽人？”
“对，就是那个，被糖豆救下来的那个。”
“糖豆真的把她托付给了你？”
拉洛希亚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卡嘉会被送去专门的收容机构。
“嗯，跟着艾莎，我打算把她培养成我的女仆。”
“艾莎挺喜欢她，把她当妹妹养着，教她认字，教她用勺子，教她怎么整理被褥和冲泡红茶……小家伙学得很快，就是胆子太小，夜里一点动静就能把她吓醒。”
“所以……是户口问题？”
“聪明！”
卡罗琳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想直接把卡嘉登记在艾莎家的户籍上。艾莎的父亲，老约翰·艾萨斯，你大概听说过？刚被陛下擢升为子爵，安萨斯领的新贵，忠诚可靠，家风也正派。卡嘉挂在他家名下，身份上就说得过去，以后上学、工作、嫁人……都不会被人戳脊梁骨，说她是个来历不明的‘兽崽子’。”
拉洛希亚了然，她完全理解卡罗琳的意图。
帝国法律森严，尤其是对黑户，上不了户口的话，就只能先挂靠在帝国民政部下两个月，两个月内入不了帝国户籍，就有可能被驱逐出境。
“但民政部那边卡住了？”
“对，那群死板的官僚！”
卡罗琳撇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烦躁和不耐，如同被烦人的蚊蝇纠缠，“说什么艾莎只是老约翰的私生女，并非嫡系血脉，而且年纪尚轻，自己都未成家，名下挂个‘养女’不符合常规程序，风险太大云云……我估计就是有人嫌麻烦，或者想趁机捞点好处。”
“但这确实不符合帝国办事流程。”
拉洛希亚反驳道，一个刚刚被解放的半兽人奴隶，转眼就能入子爵家族的户籍，就算是在种族政策宽松的帝国境内也太离谱了一些——哪个帝国公职人员敢审批通过这种单子？
脑袋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是吧？
“我懒得跟他们扯皮浪费时间了，干脆直接来找陛下开张特批的证明文件。陛下的金印盖下去，我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啰嗦！”
好，不错，这的确有卡罗琳的风格。
第170章 糖豆老婆被人关注
“对了，凯瑟琳，你见过亚历克斯的妻子了么？那是个怎样的姑娘？”
“回陛下，有过几面之缘。”
凯瑟琳表情严肃道，浑然看不出她是那个给糖豆劈过手刀的存在，更瞧不出来她家的小姑娘还因为糖豆跟自己闹出过“些许”误会。
“具体形容的话，应该是一个很朴素善良的姑娘。很少见的斯普林白化种，不可思议兄长大人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嫂嫂。”
“呵呵，亚历克斯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虽然听起来很扯，不过那家伙却不是说假话的性子，恐怕是真的。”
塞纳德皇帝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议政厅里回荡出轻微的回音。他的目光穿透时光，回到了那段烽火连天、并肩作战的岁月。
以前战争时代的时候，面对再黑暗绝望的局势亚历克斯都能保持乐观，还说什么【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分明是运气差的人根本笑不出来才对。
他在心底默默补上了后半句。
“朴素，善良......”
塞纳德摩挲着下颌，修剪整齐的短须带来些许沙沙声，他的眼神变得饶有兴味，带着长者对晚辈婚恋的天然好奇。
“嗯，说来倒也符合他的性子，他向来瞧不上帝都那些眼里只盯着金币和爵位的庸脂俗粉，更不耐烦贵族小姐们繁复矫情的做派。不过……”
“他真的很喜欢‘年幼’的么？按辈分算他是人家长辈都没问题了吧？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年都七十六了？那孩子好像还……嗯……非常年轻。”
“咳咳，”
凯瑟琳被这直白甚至略带调侃的问题问得气息一岔，努力维持的严肃表情几乎绷不住，一丝尴尬的笑意差点从眼底溜出来，她迅速低下头掩饰，肩膀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
“陛下言重了 ，请慎言。”
她正色道，语气带着维护兄长的意味——同时也是在维护自己。
“兄长大人身为踏入传奇阶位多年的顶尖强者，虽血脉以人族为主（经受过世界树洗礼），其真实寿命无法与精灵或龙族中的顶尖存在相比，但若无意外，安享数千年光阴绝非虚言。与陛下您一样，正值当打之年。”
“正值壮年，精力、体魄、心境皆处于剑圣的巅峰时期，远非常规人族概念中的‘老人’可比。”
“好吧，这倒也是这么一会儿事儿。”
塞纳德挥了挥手，算是接受了凯瑟琳这个无可反驳的解释。对于超凡世界的规则，他自然心知肚明。
但话题立刻像被磁石吸引般又精准地转回了亚历克斯那让他耿耿于怀的“偷偷摸摸”结婚上。
“不过啊，”他拉长了语调，语气变得幽幽然，带着点孩子气的埋怨，“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结婚了……登记了才发个消息来报个喜？果然还是好气啊！结婚这种天大的事儿，人生几大喜之一啊！也不提前跟老兄弟说一声，也不等我回去喝杯喜酒……”
他顿了一下，浓眉微蹙，装模作样地叹气，“他该不会……是没把我当真朋友吧？”
这话语虽带着戏谑，但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失落却无比真实。
塞纳德一世心中暗叹，虽然此刻的他已是掌控泰卡斯帝国命脉、权倾天下的皇帝陛下，被万民尊崇为塞纳德大帝。
但将时光倒流回四五十年前，他还不过是个在王位继承权边缘摇摆、碌碌无为、甚至有些看透宫廷倾轧而心灰意冷的皇子。
权力的王冠沉重异常，但某些时刻，他仍旧怀念着那个不需要时刻戴着面具、只需要信任和并肩的年代。
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下，是一个怀念着纯粹兄弟情谊的灵魂。
他与亚历克斯的相识、相知、相惜，可算是他漫长人生中难以磨灭的高光时刻，是命运赐予的一份厚礼。
皇帝？或者说国王？
纵观布伦托尔大陆浩瀚的历史长卷，这样的角色比比皆是，多如牛毛，而真正能青史留名、被后世长久传颂的，却是凤毛麟角。
能在他这样一个才能不算惊才绝艳，顶多算不特别平庸的皇帝生涯中，却能有幸与【勇者】亚历克斯这样的存在缔结深厚的友谊，并共同谱写了那足以流传千古的不朽史诗——从绝境反击、击溃魔族大军，到协助他平定王国内乱、登基称帝、一统人族……
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杀功臣？
塞纳德的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冷笑，这念头一闪而过都显得无比荒谬。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空旷大殿那些象征着权力的徽记与装饰。
他疯了么？
或者脑子让兽人的巨锤敲了？
才会去思考对勇者亚历克斯动手这种事！
且不说他俩之间那份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远超君臣的生死情谊有多深厚——那是真正能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信任；且不说亚历克斯本人那深藏不露、洞悉人心的高深政治智慧，足以将任何针对他的阴谋消弭于无形；单说亚历克斯本身那如同神迹化身般的无上威望——在无数将士和民众心中，他就是希望的象征，活着的传奇！
对这样的存在动歪心思？
恐怕命令下达的诏书是一个小时前传到军队的，象征皇帝权威的宝剑就是一个小时后直接架在他塞纳德自己脖子上的——而且还是由他自己忠心耿耿的近卫军执行。
亚历克斯的存在本身就是泰卡斯帝国最强大的稳定之锚和威慑力量之一，针对他的任何愚蠢试探和挑衅，都无异于自掘坟墓。
恐怕这个【一小时】的预言速度，被泰卡斯那些淳朴的民众们知道了，也得摇着头说一句“太慢了，哪用得着一个小时，半刻钟就够了”。
“陛下，安萨斯领，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安萨斯公爵之女，已在殿外恭敬等候您的召见。”
身着深色精致宫廷礼服、态度恭谨近乎无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御座台阶之下，其动作流畅得没有引起一丝空气的波动。
侍者微微躬身，用清晰、恭敬但恰到好处的音量禀报道，精准地打断了皇帝那略带感伤的思绪氛围。
“准。”
塞纳德几乎在听到禀报的第一个音节响起时就瞬间收敛了脸上的所有私人情绪，从追忆往昔的老友，变回了那个执掌帝国权柄、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帝王。
恢复的威严和沉稳如同不可撼动的山岳。
“另外，陛下，”侍者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头并未抬起，声音沉稳地补充，“公主殿下拉洛希亚也随行在侧，陪伴于卡罗琳殿下身边，恳请一同觐见陛下。”
这则消息显然是计划之外的变数。
“拉洛希亚也来了？”
塞纳德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化为平静的思索。他略作沉吟，几乎只隔了一两秒便做出了决断，“嗯……一同入殿吧。那孩子在旁安静听一听，也好。”
让未来的皇位继承人早点接触帝国核心圈层的事务，尤其是涉及到安萨斯领这种历史悠久、地位特殊且内部暗流汹涌的老牌封臣的外交周旋与制衡策略，开阔眼界，长长见识，也不算是坏事。
他沉稳地朝侍者挥了挥手，示意立即放行。厚重庄严的殿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更宽的缝隙。
身着帝国贵族常服、红发如火焰般醒目却又带着几分内敛气息的身影踏入宽敞而充满压迫感的议政殿，她的姿态端正而恭敬，先是向着高踞于宝座之上、代表着帝国无上权柄的皇帝陛下深深弯腰行礼。
礼毕，才微微侧身，对侍立于御座之侧、地位超然的帝国之手凯瑟琳同样致意。
“陛下贵安。”卡罗琳的声音清晰稳定，不失礼节。随即转向凯瑟琳，“凯瑟琳将军日安。前些日子的行为莽撞冲动，实在是不成体统，让您见笑了。”
卡罗琳的道歉同样带着不卑不亢的力度，红瞳之中神色坦然，“还请将军原谅在下当日的失礼。”
她特意避开了具体事件，但双方心知肚明那所谓的“冲动与失礼”指的是什么。
紧随卡罗琳之后进来的拉洛希亚穿着适合少女的精致裙装，金色的发髻上点缀着不起眼却精致的雀羽小饰物，脸上带着混合了紧张与兴奋的红晕。
“父皇身体贵安！”
她清脆地喊道，欢快地行了一个更活泼些的宫廷礼。当目光触及凯瑟琳时，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更甚，“凯瑟琳姐姐居然也在！姐姐日安！”
拉洛希亚原以为入殿之后只会看到深陷于如山政务文书堆里的父皇，此刻发现凯瑟琳也在，眼睛瞬间亮得像星辰。
“日安，拉洛希亚殿下。”
凯瑟琳先是对金发少女颔首致意，那份长姐般的温和虽然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
随后，她才将目光投向此刻看上去一切正常、没有丝毫“发癫”痕迹的卡罗琳。
银发骑士平静地回应卡罗琳的道歉，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
“卡罗琳殿下客气了。”
“您的彪悍，前几日确实让在下开了眼界，吾深有体会。”
“而您此刻的礼节……也无可挑剔。”
第171章 糖豆老婆喝咖啡
且不说泰卡斯皇宫议政厅中的勾心斗角，视角转回帝国博物馆，游荡了一上午的糖豆终于感受到一丝疲惫，此刻正挽着约瑟夫的手臂，在博物馆内置的咖啡厅里等待咖啡。
博物馆的咖啡厅位于一个采光极好的玻璃穹顶下，绿意盎然的藤蔓植物沿着金属支架攀爬，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斑洒在白色圆桌和藤编座椅上。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浓郁香气和新鲜糕点的甜香，与博物馆内古老文物的沉静气息形成奇妙的交融。
背景是轻柔的古典乐和人们低低的交谈声，氛围温馨而闲适。
“先生，勇者大人真的好辛苦啊。”
糖豆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运动完的慵懒和由衷的感慨，她几乎整个人都依偎在约瑟夫身侧，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约瑟夫放松地坐着，手臂自然地环过糖豆纤细的肩背，让她能更舒适地靠着自己。英俊的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和，看向糖豆的目光充满了包容。
经过近半年的相处，他对妻子这种毫不掩饰的亲昵早已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习以为常的甜蜜负担。
“从十三岁，到六十六岁，五十多年，勇者退隐之前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那么多的政务文件，那么多的工作和会议......勇者大人和神没什么区别了吧？”
糖豆仰起小脸，雪白的蝠耳因为她的情绪而微微颤动，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勇者——亚历克斯——的惊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约瑟夫衬衫的袖口。
那对雪白的蝠翼如同有生命般，自然地收拢、反曲，带着倒钩的翼尖小心翼翼地搭在约瑟夫宽阔的肩膀上，形成一种既依赖又保护的姿态。
在旁人看来，约瑟夫仿佛被一层流动的月光轻柔地包裹。
“和神明还是有些差距的，至少他还没弄懂怎么赐予他的信徒以神力施展神术，哈哈。”
约瑟夫被她天真的比喻逗笑了，低沉的笑声在胸腔里震动，带着暖意。他抬手，动作自然地揉了揉糖豆靠在他颈窝的脑袋。
约瑟夫开玩笑道，“无论怎么讲，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阶位再高，勇者大人也始终是人民的一份子，成为高高在上的神明什么的，这不是他想要的。”
随后，他看着怀里那双清澈的琥珀眸，巧妙地引开了这个可能涉及复杂历史的话题，“糖豆刚才点了什么喝的呢？”
“卡布奇诺，多加糖~”
糖豆立刻被拉回了眼前的甜蜜期待，声音瞬间变得雀跃起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还不自觉的在约瑟夫怀里蹭了蹭，“糖豆喜欢甜甜的东西，咖啡太苦了，多加糖才好喝呢！”
“先生点了什么？”
她好奇地仰起脸，长长的银色睫毛扑闪着。
“纯黑咖啡，少冰不加糖。”约瑟夫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勇敢】，糖豆受不了黑咖啡，那太苦了，先生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味道呢？”
糖豆皱起了精致的小鼻子，仿佛光是想象那个味道就让她觉得难以忍受，看向约瑟夫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崇拜式的调侃，将那苦涩的饮品与“勇敢”划上了等号。
“战争时代养成的习惯啦，苦涩，但又有回味的酸，刺激性很强，有很好的提神功效，配合上一些魔药，对中高阶职业者也有作用，可以保持长时间的精力充沛。”
约瑟夫嘴角勾起笑意，“一开始只是为了工作，后来渐渐习惯了这个味道，也就不想着舍弃了——更何况糖吃多了可会变胖的，糖豆最近长肉肉了没？”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促狭，目光落在糖豆身上，那是显而易见的宠爱和一点点逗弄。
“唔......感觉有一些。”
糖豆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羞涩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她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蝠翼，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少女娇羞，随后仰起头看向丈夫温和的眼神，迎着男人柔和的目光，她抬手在脸蛋上抻了抻，“糖豆感觉脸蛋圆了一圈儿，唔......大腿也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委屈和不确定。
然后，少女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自己白嫩的脸颊，又低下头，隔着裙子略显苦恼地揉了揉自己圆润了些的大腿。
那曾经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如今在约瑟夫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终于绽放出属于少女的、健康而富有生机的丰腴。
肌肤有了光泽，线条变得圆润流畅，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只可惜，个头是一点儿没长。这个事实让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小小的怨念和无奈。
而且经过先生这么一问，她现在真的有点担心自己以后会不会胖得飞不起来了！
“先生不会嫌弃......不会嫌弃糖豆长胖了吧？”
她重新抬起头，琥珀的眼眸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蝠耳紧张地贴服在银发上，翼尖也微微绷紧。
柔软的、带着绒毛质感的蝠耳尖端如同羽毛般扫过约瑟夫的下颌，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约瑟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糖豆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只小手大胆地探出，隔着薄薄的衬衫，抚上他紧实有力的腰腹线条，感受着那蕴藏着强大力量的肌理。
“咳咳，不会。”
约瑟夫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那丝被撩拨起的异样感觉，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先生要不要来摸一摸呢？”
糖豆得寸进尺，仰着小脸，眼神纯真又带着一丝诱惑，仿佛在邀请他验证自己“长肉”的成果。
她甚至微微挺了挺胸，那副全然信任又充满暗示的模样，让约瑟夫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啊？咳咳咳，还是不了，看，咖啡到了，我们还是先喝咖啡吧！”
男人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咳嗽起来，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他略显慌乱地别开视线，正好看到侍者端着托盘朝他们走来，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指着那边转移话题。
侍者训练有素地将两杯咖啡和配套的精致小碟轻轻放在桌上，礼貌地说了声“请慢用”，便悄然退下，浑然不知自己无意中化解了一场让勇者都招架不住的“甜蜜危机”。
“居然还有搭配的甜点！”
糖豆的注意力瞬间被托盘上那两碟小巧精致的点心完全俘获。她的眼睛像被点亮的星辰，熠熠生辉，刚才那点旖旎心思立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美食的纯粹渴望。
她完全忽略了约瑟夫向侍者投去的、带着感激的微微颔首。
“一点儿额外的赠品，涵盖在老兵福利之中，我看看都送了些什么......可颂和慕斯蛋糕，嗯，都是糖豆喜欢吃的呢！”
约瑟夫拿起小碟旁的卡片看了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满意。他温和地笑着，将两碟甜点都推到了糖豆面前。
他笑了笑，暗暗点头，这个贴心的细节让他心中对帝国现行的军人福利政策又多了几分认可。
“先生不吃吗？”
糖豆拿起精致的小银叉，看着诱人的慕斯蛋糕，又看了看约瑟夫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疑惑地问。她虽然很想立刻大快朵颐，但还是习惯性地想和心爱的人分享。
“如果糖豆喂我的话，倒也可以尝一点儿。”
约瑟夫身体微微后靠，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糖豆，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和毫不掩饰的期待。
这个要求提得极其自然，而且天经地义。
好嘛你个亚历克斯，你特喵的还学会提要求了是吧！
看着眼前这位堂堂传奇勇者、帝国守护神，此刻像个讨糖吃的大男孩一样，带着点狡黠和宠溺地看着他的小妻子，等着被投喂，这副景象若是让议政厅里那些敬畏他的人看到，恐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勇者，分明就是个沉溺温柔乡的普通男人！
第172章 糖豆老婆的思绪
新鲜出炉的可颂带着诱人的焦糖色，层次分明，轻轻一掰，酥脆的外皮便簌簌落下，露出内部柔软如云朵般的组织。
入口是纯粹的小麦香和恰到好处的黄油甜味，朴素却温暖人心。
虽然受限于这个时代相对落后的生产力和不算特别丰富的调味，但甜点师傅依然发挥了他的全部才能，尽可能把面包做的可口好吃。
慕斯蛋糕也是一样，这道传说源自勇者大人为哄妹妹开心而诞生的蛋糕类甜点在脱离原本配方之后被广泛魔改，帝国博物馆采用的是用料朴素但依旧美味的草莓慕斯——夏季是浆果的季节，粉嫩的草莓慕斯装在小小的白瓷碟里，细腻柔滑的质地如同凝固的云霞。
糖豆用银勺挖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冰凉的口感瞬间化开，草莓的微酸与奶油香醇的甜蜜完美融合，坚果碎增添了香脆的口感，简单却令人满足。
看着糖豆像只快乐的小松鼠般一点点把甜点消灭干净，腮帮子微微鼓起，约瑟夫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他象征性地尝了尝妻子递到唇边的两口，便微笑着摇头，将剩下的美味全数让给了她。
“还继续逛么？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在干净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咖啡厅里的人流依旧稀疏，背景音乐舒缓流淌。约瑟夫看了看怀表，时间确实尚早。
男人摸了摸少女的小脑袋，他们刚刚将饮完的咖啡杯和陶土托盘送到咖啡厅的前台，此刻他准备倾听一下糖豆的意见。
“emm......”斯普林少女歪头思索一瞬，似乎在脑海中快速回顾着上午的所见所闻，最后选择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好东西，要留到后面慢慢欣赏嘛！”
她微笑着说道，他们今天逛完了勇者亚历克斯的童年区和少年区，对于勇者的壮年时代只是浅尝辄止，后面的帝国执政时期更是一丁点儿都没看。
上午的旅程充满了惊叹与触动，那些承载着勇者早年印记的物品和故事，已经足够填满她此刻的心房。
“期待是最宝贵的礼物，这可是先生教给我的！”
“永远热烈，永远保持期待，永远乐观向上，所以就把勇者大人的时光放在这里吧——反正也不会逃走对不对？”
“下次到访，我们一定会更加开心！”
她踮起脚尖 ，像只依恋主人的小兽，用最亲昵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满足和快乐。柔软的银发和温热的额头蹭过约瑟夫的皮肤，带来一阵暖意和痒意。
“......嗯！”
约瑟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温柔的回应。他微微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糖豆的头顶，感受着她那份纯粹的快乐。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捏了捏糖豆柔软滑腻的脸颊，那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带着无限感慨的亲昵触碰。
“先生，松手啦！很痛的呀！”
糖豆立刻皱起小脸抗议，但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恼怒，更像是在撒娇。
“抱歉，只是想到了什么，感觉糖豆很像可爱的松鼠，而且居然能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来，看来上学的确是个好选择，不会浪费糖豆才华呢！”
约瑟夫松开手，指尖似乎还留恋着那份细腻的触感。他笑着解释，语气里充满了对妻子成长的惊喜和欣慰。
眼前这个能说出如此话语、阳光明媚的少女，与半年前那个瑟缩茫然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哼哼，糖豆可不笨，糖豆可聪明着呢！”
糖豆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快夸我”的可爱神情。
和最初来到大城市的怯生模样相比，此刻的女孩儿阳光了许多，那份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和活力，让她本就出众的容颜更添光彩。
咖啡厅里零星几位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她，带着欣赏和善意。
真好啊，她成长得真的很快呢。
看着她一点点褪去不安，绽放光彩，这比赢得任何一场战役都更让他感到满足。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澎湃的情感压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当下的旅程，“那糖豆接下来想去哪儿逛一逛呢？这附近是圣埃洛斯堡的老城区，名胜古迹很多，是不错的旅游景点。”
“那就......教堂怎么样？”
“圣埃洛斯堡......圣光大教堂。”
她清晰地念出那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存在于心中的目的地。
......
离开博物馆，步入圣埃洛斯堡的老城区。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狭窄的鹅卵石街道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古老建筑，石墙上爬满了深绿的常青藤。
阳光斜斜地穿过高耸建筑的缝隙，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约瑟夫牵着糖豆的手，漫步在古老的街巷中，一边走，一边用平和的语调，向她讲述着这片大陆上关于信仰的常识。
这个世界存在着被尊称为“神”的强大存在与依托其权柄显现的“神术”，但神明却并非信徒们所想象的那般全知全能、无所不能。
祂们只是在自己所诞生、所依存的特定概念领域内，才拥有着凡人难以企及的权柄，如同掌管着不同国度的君王。
当今在这片广袤的大陆上，经过漫长岁月洗礼沉淀下来的主流神明，依据其信仰族群的分布，包括但不限于：
圣光女神（主要信仰族群：人族，核心权柄：光明、神圣、净化、希望、婚恋、生育、治疗），
战争之神（人族，核心权柄：勇气、胜利、战略、阴谋），
丰收女神（人族、精灵族广泛信仰，核心权柄：土地丰饶、谷物生长、牲畜繁衍），
智慧之神（法师群体高度依赖，核心权柄：知识、奥秘、逻辑），
海洋之神（娜迦、鱼人、人鱼等海洋族群的至高主宰，核心权柄：波涛、深海、风暴），
森林之神\/世界树（精灵族的根源信仰，核心权柄：自然生长、生态平衡、古老智慧），
月光女神（精灵族分支如暗夜精灵的核心信仰，核心权柄：隐秘、梦境、月相之力），
蛮荒之神（兽人各部落的精神图腾，核心权柄：狂暴、力量、生存本能）等。
以及躲藏在深渊位面，力量毗邻神明，但算不得真神的深渊伪神们。
这些零零总总的神，构成了这片大陆的信仰世界。
第173章 糖豆老婆想去教会
神只无疑拥有着移山填海、近乎不朽的伟力，但祂们也并非真正的永生不死。
祂们因智慧族群对其代表领域的强烈“信仰”而诞生、凝聚、显化，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其存在根基在于众生的心念；反之，当信仰崩塌、信徒离散，祂们的力量亦会衰退，最终可能归于沉寂，消散于概念的洪流之中，这便是所谓的‘神陨’。
信众的数量与虔诚度，如同滋养神明的甘泉，信众越多，信仰越坚定，祂们的力量也就越发强大稳固，反之亦然，形成一种共生般的循环。
就拿与人类文明息息相关的圣光女神举例，这位神只可追溯的信仰嬗变历程就极其漫长而复杂，形态与权柄范围并非一成不变。
其源头或许可以追溯到远古先民对温暖与毁灭并存的“火焰”的崇拜（古火神形态），后来逐渐演变为对带来光明与生机的“太阳”的崇拜（古太阳神形态），再之后是对一切“光明”本身的崇拜（古光明神形态）……每一次形态的转变，都伴随着人类文明认知的变迁和社会结构的重组。
直到近代，经历了无数次信仰的整合、教义的修订和神迹的“再诠释”，才最终嬗变、定形为如今以“圣光”为核心意象、以女性形象显圣的“圣光女神”形态。
祂的权柄也从最初的单一“火焰”，不断扩展、吸纳，增加至如今涵盖“光明”、“神圣”、“治疗”、“希望”、“秩序”等众多与人类精神需求和社会稳定息息相关的领域。
自古以来，祂便是人族聚居地区最主流、最具影响力的信仰之一，其教堂遍布大小城镇，钟声曾是人类社会最熟悉的背景音。
泰卡斯帝国在塞纳德一世手中建立之后，汲取历史教训，奉行开明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
帝国法令明文规定，任何信仰只要不煽动叛乱、不违背基本人伦，皆受保护。圣光教会作为传统大教，其地位和财产并未受到新生王权的刻意针对和打压，教堂的钟声依旧按时敲响。
但一个颇为微妙的现象是，教会的信众人数并未随着帝国疆域的迅猛扩张、人口的显着增长而获得与之匹配的显着增长。
毕竟，比起那个天知道具体在哪片高维空间、形象模糊、回应渺茫且稀少的圣光女神，现实世界里，有一个真实存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确确实实把人族从魔族铁蹄下的灭亡边缘拯救回来的“无冕之神”——勇者亚历克斯。
信勇者大人的话，学习勇者大人的精神，不比去背诵那些拗口古老、有时还自相矛盾的圣光教义更实在、更“靠谱”吗？
这是许多帝国平民，尤其是经历过战争年代或听着勇者传说长大的年轻人的普遍心态。
但是，圣光教会的基层神父们显然深谙人性与现实需求。
他们每周礼拜日结束后固定发放免费的新鲜鸡蛋（圣光赐福蛋），每隔两周还会分发由教会面包房烘烤的、掺了蜂蜜的白面包和一小瓶兑了水的圣礼红酒（象征救赎之血）……
这一手实在的福利，让许多原本对信仰不甚热衷的平民，尤其是精打细算的主妇和老人，立刻转变了态度。
这下就“不得不信”了——至少，为了领东西，每周去教堂坐一会儿，跟着念念祷词，总归是不亏的买卖。
可以想象，每逢发放日，这庄严的教堂门前定会排起领取物资的长龙，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更何况，出于民众根深蒂固的朴素认知和传统习俗，圣光女神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承担起了一项看似无足轻重但实际上在人生中极为重要的工作——祝福婚姻。
在人族的文化里，成亲结婚时，除了在帝国民政部登记领取具有法律效力的结婚证之外，绝大多数新人（无论是否虔诚信徒）还是会选择到装点一新的圣光教堂，在圣坛前、在神父的主持下、在亲友的见证中，交换誓言与戒指，请圣光女神作为“公证”，赐福于这段神圣的婚姻结合。
圣坛上装饰着象征纯洁的百合与代表爱意的玫瑰，新人身着盛装，在亲友的簇拥下，沐浴在透过彩绘玻璃洒下的神圣光辉中，交换着永恒的誓言。
彩绘玻璃滤过的斑斓光影，管风琴奏响的庄严乐章，以及神父那充满仪式感的祝福话语，共同构成了泰卡斯人心中关于“婚礼”的经典画面，其分量丝毫不亚于那纸法律文书。
对许多普通家庭而言，没有在圣光教堂接受过祝福的婚姻，总是少几分圆满和体面。
先生是无信者，糖豆对这一点是心知肚明的。
她感受到约瑟夫掌心传来的、一如既往的稳定温度，那是属于他的、坚实可靠的世界观。
但是，少女作为一位普通（其实没那么普通）的亚人少女，对神明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敬畏之心的。身为斯普林人，她本能地对那些无形的、宏大的存在保持着一种天然的敬畏。
尤其是面对这位权柄之中掌握着婚姻祝福的神只。
想到自己和约瑟夫的婚姻，一股混合着幸福与渴望被认可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多么希望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能得到世间所有力量的祝福和守护。
“先生，” 糖豆轻轻扯了扯约瑟夫的衣角，声音细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和期盼，“我们进去求一求女神的保佑吧？”
她微微侧过身，仰起小脸，目光恳切地望着约瑟夫，蝠翼无意识地收拢又张开。
“保佑我们的婚姻和和美美，幸福久长......好不好？”
她仰望着丈夫，一对漂亮的眸子里闪过期许，这样温柔朴实的姑娘，约瑟夫又怎忍心拒绝呢？
他握紧了她的手，回以一个温柔而包容的微笑，低声道：“好。” 随即牵着她，迈上了那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洁白大理石台阶，正式踏入了光辉笼罩的殿堂。
圣埃洛斯堡大教堂，并非圣光教会规模最大的教堂，但的确是圣光教会历史最悠久的教堂，可追溯至古光明神向圣光女神嬗变的过渡时代，相传这座教堂就在那一时期由虔诚的圣徒建立。
脚下的石砖带着岁月的痕迹，被无数信徒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高耸的肋拱穹顶。巨大的石柱支撑起整个空间，柱身上雕刻着历代圣徒和天使的形象，古朴而庄严。
空气中乳香的气息更加浓郁，混合着石料本身的清冷味道。
阳光透过高墙上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倾泻而入，被染成了瑰丽的红、蓝、金、绿，如同流动的宝石光带，斜斜地投射在光洁的地面和深色的橡木长椅上。长椅上只有寥寥几位信徒，或低头默祷，或凝望着圣坛，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肃穆而静谧的氛围中，只有烛火摇曳的微光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午后的阳光角度更低，将彩窗投射的光影拉得更长，教堂深处显得更加幽深宁静。上午人声鼎沸的喧嚣早已散去，只留下这份洗涤心灵的安宁。
糖豆挽着约瑟夫的手臂，好奇地打量着教堂内部的一切，目光掠过圣坛两侧的壁画和雕塑。
她不经意间将视线投向圣坛正前方、女神像基座旁的阴影处，一个身着素雅白色圣职长袍、身姿挺拔如修竹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身影背对着他们，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圣坛上的烛台和经书。
那是一个半精灵少女。
那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清丽脱俗的侧脸——尖尖的耳朵从柔顺的棕色发丝中探出，肤色白皙，眉眼间带着精灵特有的精致，又融合了人类的柔和线条。
正是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莉莉安！
“莉莉安......是莉莉安小姐吗？”
糖豆惊讶地睁大了眼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位身着圣洁长袍、神情肃穆专注的半精灵少女，与她记忆中那个在凯瑟琳将军家中里会因将军的严厉而悄悄吐舌头、带着点活泼和狡黠的莉莉安小姐，气质简直判若两人！
第174章 糖豆老婆想要祈福
“啊，是糖豆小姐，还有......还有约瑟夫先生。”
莉莉安的声音在空旷而略显幽暗的圣坛旁响起，带着一丝极力维持的平稳。
她迅速放下手中整理到一半的经文卷轴，转过身来，脸上瞬间切换成无可挑剔的、带着悲悯与圣洁的“圣女式”微笑，如同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
只有那微微蜷缩在宽大袖袍里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圣坛上长明烛火的光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跳跃，却照不进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莉莉安紧张么？
她慌的一批！
【夭寿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尖叫。
昨天她才出了那么大的糗——以为糖豆这孩子是凯瑟琳姐姐找的第二春，却不曾想是亚历克斯勇者的初恋！
还惊动了勇者本人大半夜来凯瑟琳家里调解家庭矛盾！
这事儿要是被民众知道了，别说当圣女了，要是没有帝国法律保护，她下一秒都得上绞刑架！
她甚至能想象出教宗铁青着脸把她开除教籍的画面！
“莉莉安小姐，你是这里的神职人员吗？”
糖豆的声音带着纯然的好奇，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她头上的蝠耳微微向前探出，轻轻抖动，琥珀色的眼眸在教堂的幽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显然对在这里遇见莉莉安感到非常意外。
她打量着莉莉安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绣着淡金色圣徽的白色圣职长袍，心想这位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半精灵妹妹，竟然已经是能在这样庄严的地方工作的“大人”了。
“额......”莉莉安的视线不动声色的瞥向少女身边的高大男人，见后者没什么反应，只是带着一种了然又似乎有些玩味的平静目光看着自己，她才厚着脸皮的继续说道，“算是吧，休息日的时候会来这里兼职。”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周末零工。
莉莉安心中暗暗点头，嗯，兼职圣女也是兼职，反正也就是个吉祥物。只要不捅大篓子，当个安静的花瓶就好。
“原来如此，那莉莉安小姐也很厉害啦，这么年轻就能成为神职人员！”糖豆由衷地赞叹道，眼中闪烁着钦佩的光芒。在她看来，能在圣光大教堂工作，本身就是一件非常神圣和了不起的事情。
随后她有些羞赧，脸颊微红，“那莉莉安小姐，你可以帮助我们完成赐福仪式么？”少女双手有些紧张地绞在一起，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女孩儿特有的羞涩。
“赐福？你们二位想要哪方面的赐福呢？”
莉莉安维持着专业的仪态，明知故问。她的目光在糖豆依赖地挽着约瑟夫手臂的姿态上扫过，心中了然。
“就是......婚姻方面的，普通的祝福就好......如果可以的话。”少女勾了勾脸颊，面对熟人，她显得有些害羞，白皙的脸颊上红晕更甚，像是熟透的蜜桃。
“啊！原来你们是......”
莉莉安装作此刻才恍然大悟的样子，眼眸瞬间睁大，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仿佛昨晚勇者大人的谆谆教诲从未发生过。
她甚至还微微掩口，将一个初次得知喜讯的“局外人”演绎得惟妙惟肖。
“当然没问题，请稍等片刻。”
莉莉安迅速收敛了“惊讶”，神情重新变得庄重而温和，朝着圣坛后方微微躬身示意。
于是糖豆回到约瑟夫身边，等待莉莉安准备仪式需要的圣水，圣油和圣膏。
难得的，斯普林少女紧张起来，她从来没有接受过圣光教会的洗礼仪式，也算不上神明的信徒——虽然圣光女神的赐福并不局限在自己的信徒身上，但女神是否真的会赐福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亚人，她内心存在着深深的怀疑。
糖豆紧紧攥着约瑟夫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圣坛上摇曳的烛光，空气中弥漫的乳香，以及莉莉安手中那些闪烁着神圣微光的器物，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悸动。
少女偷偷抬眼望向那高耸的圣光女神像，女神慈悲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有些紧张么？”
约瑟夫的手掌抚在糖豆的肩膀上，沉稳的声音令人安心。
“嗯，有一些，不过先生在的话，”糖豆扯起一抹微笑，尽管那笑容带着点勉强的痕迹，“就不紧张了呢。”
莉莉安捧着圣物，重新回到圣坛前方。她示意糖豆和约瑟夫上前几步，站到圣坛前铺着深红色绒毯的位置。
半精灵的神情在此刻变得无比专注而虔诚，褪去了所有属于“莉莉安”的个人色彩，只剩下纯粹的“圣职者”的庄严。
“请二位面向圣像，彼此执手。”
糖豆依言转过身，面向那巨大的女神像，同时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了约瑟夫宽厚的手掌。
约瑟夫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也抬头，平静地望向圣像。
莉莉安首先拿起银质圣水瓶，用一支纤细的、顶端镶嵌着细小圣晶石的银枝，蘸取了瓶中闪烁着微光的圣水。
“愿圣光之露，涤净凡尘，庇护此心。”
她轻声吟诵着古老的祷词，手腕轻扬，将晶莹的水珠轻柔地洒向两人相握的手。
冰凉而纯净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清爽感，糖豆感觉心中的忐忑被冲淡了些许。
“愿神圣之油，涂抹盟约，坚固联结。”
她将指尖沾着的圣油，轻轻点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那金色的油膏带着温热的触感，如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记。
糖豆感到一股暖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某种无形的纽带变得更加清晰。
最后，莉莉安打开水晶圣膏盒。里面是洁白如玉、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膏体。
她用另一支干净的银枝，挑取了一点圣膏。
“愿纯洁之膏，弥合裂隙，滋养情谊。”
她将银枝上那一点圣洁的膏体，极其轻柔地点在糖豆和约瑟夫的额心。
糖豆感到额头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伴随着那奇异的清香，仿佛连头脑都变得清明宁静。
莉莉安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交叠，形成一个圣光的三角印记。半精灵闭上双眼，声音陡然拔高，变得空灵而充满力量，不再是之前的轻柔低语，而是如同在呼唤某种宏大的存在：
“至高的圣光女神，仁慈与希望的化身！请您垂听信徒的祈求！”
“在此圣所，在您神圣的注视之下，有二人，约瑟夫与糖豆，愿以生命缔结神圣的婚姻盟约！”
“他们彼此交付信任，承诺忠诚，渴望在您的见证与祝福下，携手共度此生！”
“愿您的圣光如帷幕，遮蔽他们免受风雨侵袭！”
“愿您的仁慈如甘泉，滋润他们心田永不枯竭！”
“愿您的希望如明灯，指引他们前路永不迷茫！”
“愿您的神圣力量，化作永恒的祝福，降临于此二人身上，守护他们的婚姻如磐石般坚固，如星辰般恒久，如圣光般温暖纯净！”
莉莉安的祷词如同咏叹调般在教堂穹顶下回荡，每个音节都充满虔诚的神圣之力。
随着她最后一句祷词落下，教堂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第175章 糖豆老婆的赐福有点猛
就在这绝对的静默之中——
由莉莉安虔诚祷词所引发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屏息凝神的寂静，沉重地笼罩着整个圣坛区域。烛火凝固，尘埃悬停，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嗡！
一声并非源自物质世界、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嗡鸣骤然响起，仿佛亿万光之精灵同时拨动了无形的琴弦！
圣坛后方，那巨大的圣光女神像，骤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璀璨光芒！
那辉光并非爆炸般猛烈，而是如同旭日初升，自神像内部的核心处沛然涌出！
无数道纯净的光线交织、融合，瞬间将神像化作了一轮人间的圣洁烈阳！
它如同液态的晨曦，带着抚平一切创伤、驱散一切阴霾的力量，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浩瀚得能包容整个宇宙的悲欢。
没有灼烧感，只有一种浸透骨髓、安抚灵魂的温暖。
光潮无声地漫过，淹没了每一寸空间。
巨大的石柱在光辉中化作了支撑天穹的光之柱廊；彩绘玻璃上的图案被彻底点燃，圣徒的面容、天使的羽翼、神兽的鳞爪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出！
斑斓的光影如同有生命的河流，在古老的石壁和光洁的地面上奔涌流淌，描绘出瞬息万变的神圣图景——绽放的百合、盘旋的鸽群、燃烧的荆棘、乃至隐约可见的天国门扉……整个教堂内部化作了一个流动的光影圣殿。
圣坛上、烛台上、壁龛里，所有的烛火瞬间暴涨，焰心呈现出纯粹的金色，稳定地向上燃烧，如同无数指向苍穹的金色利剑。
浓郁的乳香不再仅仅是气味，它凝结成了无数细小的、闪耀着微光的金色颗粒，如圣光中的精灵在浩瀚的光潮中轻盈地悬浮、旋转、飘舞。
糖豆完全忘记了呼吸，小小的身躯被这超越想象的神迹彻底震慑。
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光之海洋在翻涌，倒映着神像的璀璨、彩窗的斑斓、烛火的金芒……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凝固的震撼。
圣洁的光辉如同有生命般，温柔地渗透她的皮肤，涌入少女的四肢百骸。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充盈全身，驱散了所有潜藏的阴霾和微小的不安，只留下一种被彻底净化、被全然接纳、被深深祝福的、近乎极乐的平静与安宁。
光芒尤其眷顾着他们紧紧相扣的双手，在那里汇聚成一道温暖而坚韧的光环，仿佛无形的神之手，将他们的誓言、他们的联结，温柔而牢固地铭刻在了这永恒的光之帷幕上。
莉莉安也完全愣住了，她保持着双手交叠祈祷的姿态，身体却如同石化般僵硬。眼眸瞪得溜圆，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茫然，以及一丝面对过于宏大存在而产生的本能敬畏。
这景象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和任何教典的描述！
作为见习圣女，她参与过最盛大的圣临日庆典，感受过教宗主持下汇聚万千信众信念的圣光洪流。
但眼前这自神像本源爆发、纯粹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光之海洋，其强度、其纯粹度、其浩瀚感，都远非任何人力引导的仪式所能比拟！
她下意识地看向约瑟夫和糖豆，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难道女神真的如此眷顾这对新人？
尤其是……她看向糖豆那对在圣光中显得更加晶莹剔透的蝠耳。
还是说，看在勇者的面子上？
多半是后者吧。
璀璨的圣光持续了足足三十秒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最终归于平静。
浩瀚的光之海洋开始向内坍缩，光芒的强度逐渐减弱，彩窗上的光影河流平息，烛火的金焰回落至正常高度，飘荡的光尘也渐渐消散于无形。
空气被圣光彻底洗涤过，带着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澄澈与宁静。
这绝非普通的赐福回应，这分明是……
莉莉安强迫自己从极度的震惊中回神，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指尖。
当她再次抬起眼帘时，脸上已是一片发自内心的、带着敬畏的庄重。
那笑容不再需要伪装，而是被刚才的神迹所深深烙印。
半精灵少女朝着糖豆和约瑟夫深深一礼：“圣光女神已降下她的祝福。愿圣光永远指引并守护你们的婚姻之路，约瑟夫先生，糖豆夫人。”
“而且幸运的是，您两位刚好是本教堂今年第九百九十九位接受婚姻洗礼的夫妇，教会将为您二位赠与一份特别的礼物。”
一道莉莉安从未听过的、如同清泉流淌过光滑卵石般纯净而空灵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她身后响起。嗓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接抚慰着灵魂。
莉莉安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就在她身后不足三步之遥，圣坛的阴影边缘，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着一位身姿曼妙的女性。
那人穿着一袭样式古朴、却流淌着淡淡光晕的纯白长袍，长袍的边缘绣着用纯粹光线勾勒出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神圣符文。面容被一层薄如蝉翼、仿佛由月光织就的轻纱所遮掩，只能隐约看到其下完美轮廓的惊鸿一瞥。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并非威压，而是一种浩瀚、宁静、包容万物的存在感，仿佛她就是这片空间法则的化身！
莉莉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认知都在尖叫！
这绝非普通神职人员！
那身袍服……那气息……那无声无息出现的方式……
难道说！
她不敢想下去了。
时间在此刻静止了，这并非形容，而是陈述。
万物陷入绝对的静止，唯有圣坛前的三人——莉莉安、约瑟夫、以及那位神秘的白衣女士——依旧存在于流动的时间之中。
“女神，我的到访值得你如此关注么？”
约瑟夫的声音打破了凝固时空的寂静。他的语调平淡依旧，没有丝毫面对神只的惶恐，反而带着一丝老朋友般的熟稔，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男人微微侧身，将依旧保持着震惊表情、凝固在时光中的糖豆轻轻护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位面纱后的存在。
“当然，人之子，勇者亚历克斯，您的到访是吾的荣幸。”
迎着莉莉安震惊的目光，白衣女士——圣光女神的圣者化身——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天籁，直接响彻在两人的意识深处。她微微欠身，向着约瑟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古老神代礼仪韵味的礼。
“言重了，女神，您言重了。”
亚历克斯（约瑟夫）同样郑重地回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倨傲。他并没有否认身份，只是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追求平淡生活的普通人，仅此而已，不曾想惊动了女神殿下，还请恕罪。”
“人子，您又何尝不是在为吾出难题呢？”神只圣者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神性特有的悠远与无奈。
她目露慈祥肃穆之色，透过面纱凝视着亚历克斯，“吾何德何能为人之子赐福？”
神只的目光穿透了亚历克斯的躯壳，看到他那灵魂深处凝聚的、足以撼动星河的磅礴伟力。
那力量已非凡人范畴，而是触及了规则本身，离点燃神火、高举神座仅差一步之遥。
亚历克斯现在还是人，仅仅只是因为他还活着，还是人的形态，他现在离封神只有一步之遥——就是当场暴毙。
他拥有着近乎神明的力量，却依旧选择以凡人之躯行走世间。
为他“赐福”？
这就像请一位学徒去祝福他的导师，显得无比荒谬。
“那就为她，这个孩子，我的爱人，赠予神的祝福吧。”
亚历克斯的目光温柔地转向身旁被时间凝固的糖豆。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凝固的表情可爱得让人心颤。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她额前的一缕银发。
“如此，你将获得，人之子的友谊。”
简单的几个字，在一位半神级别的传奇勇者口中说出，其分量足以让任何神只动容。
第176章 糖豆老婆收到礼物
“先生。”
走出教堂，此刻还觉得晕乎乎的少女开口，声音有些纠结，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恍惚。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q版女神抱枕，柔软的布料蹭着她的下巴。
夕阳的余晖将圣埃洛斯堡老城区的石板路染成温暖的金橙色，空气中飘散着炊烟和晚餐的香气。教堂巨大的阴影在他们身后拉长，与街道的明亮形成鲜明对比。
糖豆的脚步还有些飘忽，刚才那场过于震撼的赐福仪式耗尽了她的力气，又或者怀里这个“神赐”的礼物让她不知所措。
“怎么了糖豆？”
约瑟夫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影沐浴在夕阳的金光里，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他低头看着妻子，青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更深了几分，显然心情极好。
丈夫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妻子柔软蓬松的雪发，动作充满了宠溺。
“圣光教会......真的会送女神的......贴身抱枕么？”
糖豆仰起小脸，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丝不安。
她费力地把那个巨大、蓬松、用上等丝绸和天鹅绒填充、造型圆润可爱到犯规的q版圣光女神玩偶举高了一点，展示给约瑟夫看。
女神标志性的悲悯表情被简化成了两颗闪亮的大爱心眼睛和一个小小的微笑，怀里还抱着一束象征光明的灯火麦穗。
少女皱着小鼻子，蝠耳不安地抖动着。
这和她想象中的神圣赐福纪念品——比如一枚圣徽、一本祷告书或者一小瓶圣水——相差实在太远了！
这玩偶做工极其精致，雪白的袍子纤尘不染，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清香，像是阳光晒过的棉絮混合了某种清雅的花香，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很好闻。
虽然说是好运和祝福的象征，甚至还有助眠安神的效果，但是......送她这个不怎么虔诚的亚人一个圣光女神的q版人偶，真的没问题么？
把女神画成q版，还做成玩偶.......而且还是抱枕。
这玩意儿真的不算是渎神？糖豆有点儿不信。
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脸颊微微泛红，就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
“糖豆的考虑确实是周到，不过女神本神都没意见，没说不同意，那不就算是默许了么？”
约瑟夫揉了揉少女的秀发，为她的想法感到有趣，他想象着糖豆得知那位“神职人员”真实身份后，可能会气鼓鼓地扑上来在他手臂上留下几个浅浅牙印的场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那点小痛楚，比起此刻她懵懂可爱的模样，实在不值一提。
——而且，到那时候，咬了就咬了吧，反正糖豆也舍不得真下力气咬他。
他对此很有信心。
“好吧......先生说的有道理......”
糖豆犹豫地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一点，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但是这么白的玩偶，弄脏了的话会很不好洗的吧？得好好保护着，找个地方供起来才行。”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玩偶雪白蓬松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但也让她立刻联想到灰尘和污渍。
勤俭持家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对“渎神”的担忧。
她再次确认，这绝对是高级货。
那丝滑的面料，饱满的填充，精致的刺绣，还有这奇特的清香，都彰显着其不菲的价值。
并且居然相当于白送欸！
他们俩的赐福仪式总共就花了四十铜币——一人买了一张赐福券。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有点晕乎乎的，简直像天上掉馅饼。
四十铜币，也就够买几个新鲜的黄油白面包，或者三十多个黑面包而已！
想起那位气质非凡、笑容温暖得不像话的“神职人员”热情推荐的那些金光闪闪的圣像画、据说能带来好运的圣晶石手链、以及印着女神箴言的精美手帕……糖豆都坚定地摇头拒绝了。
不过当对方笑眯眯地递过来两枚用草纸小心包好的、还带着温热的“圣光赐福蛋”时，她倒是没客气，开心地收下了。
先生说的话就很对，【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儿】呀。
她想起约瑟夫之前随口说过的调侃，觉得特别有道理，小脸上露出了然又有点狡黠的笑容。
大不了鸡蛋一停，信仰归零嘛！
“神只可不在乎这些，”约瑟夫一边轻松地夹着那个巨大的q版女神抱枕，一边牵着糖豆的手继续漫步在夕阳下的老城街道上。
“古代时的神只高高在上，是因为祂们依靠宗教神秘主义和仪轨神迹来维持信众的信仰虔诚，从而延续自身的存续，增加自己的力量。”
“但是现在这个时代，除了拥有神性亲和的圣职者之外，许多人族对神只的态度正逐渐走向袪媚——神只的存在依托于信仰，所以起决定作用的并非神只而是信徒。凡人与神的关系正走向微妙的十字路口。”
谈及此处，约瑟夫也勾起一丝笑意。
他指了指远处一家生意兴隆的面包店，又指了指教堂尖顶的方向，示意着世俗生活与精神信仰的并存与微妙张力。
“圣光女神，她比所有神都要早的，迈出了转型的一步。”
“或许，这就是【长者】的智慧吧。”
他这样轻声诉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作为曾历经数次转型嬗变的神只，女神信仰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不仅没有消亡于历史长河里，反而兴旺发达延续至今，除却圣光教义本身的优越性之外，圣光女神本神的智慧也不容小觑。
男人最后的话语消散在傍晚的微风里。
视角转回教堂内，时间回溯至圣者英姿消散前一刻：
“冕下——”
莉莉安刚刚从时空冻结的惊骇中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敬畏和一丝惶恐开口，便被圣者形态的女神抬手打断。
“莫要声张，莫要说吾曾来过，”女神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带上了一丝即将回归神国的缥缈感，“吾不过只是来见一位值得尊敬的勇者，以及他的妻子，仅此而已。”
她轻轻摇头，面纱下的轮廓似乎模糊了一瞬。
维持这种程度的详实具体的化身降临人界，对她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
“这一届的教宗是怎么回事，怎么找了一位信仰这么淡薄的姑娘当圣女呢？”
女神的目光透过轻纱落在莉莉安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调侃不成器的后辈。
神只轻挑眉毛（虽然面纱遮掩下看不清动作，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和略带玩味的语气清晰地传递了这个信息），似乎要把莉莉安看到尘埃里去。
祂的话语让莉莉安瞬间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女神竟然连她这个“关系户”的底细都一清二楚！
“好啦好啦，吾知道你的身份还有登上这个位置的缘故，吾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莉莉安：她只求这样的大人物能少开一点儿玩笑，呜呜呜，她这个小卡拉米是真的扛不住啊。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瑟瑟发抖。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要哭出来，只能在心中疯狂祈祷这位冕下赶紧离开。
“时间也快到了，别的话吾也不说了，只留予你一句忠告。”
女神圣者周身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风中烛火般明灭闪烁，祂的身影也显得更加虚幻。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快晕过去的半精灵小姑娘，面纱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圣者笑了笑，虽然这位半精灵对她谈不上什么信仰，但其身上的神圣亲和却是做不得假。这份与圣光本质的天然契合，或许才是她能被选中的根本原因。
“冕下......莉莉安洗耳恭听。”
莉莉安强压着颤抖，深深低下头，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神只的忠告！这分量太重了！
“一定要抱紧凯瑟琳的大腿，必要的时候可以逆推她，一定要吻她后颈，那孩子受不了这个的。”
“冕下的智慧实在.......啊？”
啊？
不儿？
啊？
在她呆滞的目光中，圣光女神的圣者化身化作无数细碎的、闪耀着柔和金芒的光点，如同星屑般向上飘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教堂穹顶的暮色之中，只留下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令人心安的清香，以及一个彻底石化、灵魂出窍的半精灵见习圣女。
“记得要保密哦~”
第177章 莉莉安的忧郁
“真是的，这算哪门子的忠告啊。”
空寂的圣坛前，莉莉安维持着跪坐的姿态良久，直到确认那浩瀚的神性气息彻底消散无踪，连空气中最后一丝奇异的清香也融入教堂惯有的乳香之中，她才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吹动了地面上细微的尘埃，在夕阳最后一道斜射入窗的光束中翻滚。
她扶着冰冷的圣坛边缘，借力站起，纤细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跪坐而有些发麻。少女拍了拍圣职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无力感。
想到女神那石破天惊的“忠告”，莉莉安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云，淡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羞恼和无奈。
那些“手段”本就是她和凯瑟琳姐姐之间心照不宣的小情趣，哪里需要堂堂神只来指点！
抱大腿吻后颈什么的，就算是女神不说，她也是要做的啊。
真的是，这种弱点什么的她早就知道了，就不能说点儿她不知道的么？
她有些挫败地鼓了鼓脸颊，像个没得到满意糖果的孩子，难道就不能透露点关于凯瑟琳姐姐不为人知的小癖好，或者未来命运的惊天大秘闻吗？
比如……凯瑟琳姐姐最喜欢她穿什么款式的睡衣之类的？
莉莉安摇摇头，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大逆不道又让人脸红心跳的念头甩出去，发丝拂过尖尖的耳朵。
她确实不是圣光女神的虔诚信徒，只能勉强算是泛信徒，听上去好像是不怎么合格的样子。
实际上也确实很不合格。
半精灵少女环顾着这庄严神圣却让她感觉有些疏离的殿堂，内心坦然地承认。自己对女神怀有敬畏，但远谈不上狂热的信仰。
这份工作对她而言，意义更多在于能离凯瑟琳姐姐守护的帝国核心更近一些。
半精灵漫长的生命给了她一种近乎奢侈的从容。十年任期，在人类看来或许漫长，对她而言，不过是生命长卷中不算起眼的一章。
更何况她是走后门进来的——受凯瑟琳姐姐的推荐。
半精灵群体虽然不受精灵们的接纳，但是泰卡斯帝国还是很馋这一批几十万人的劳动......咳咳，高素质人才的。
她撇撇嘴，心里清楚得很。帝国看重半精灵的敏捷、长寿和对魔法元素的亲和力，尤其是在工匠、斥候和某些需要精细操作的魔法阵绘制领域。
而为了凸显帝国对半精灵的亲善，那就得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出面代表帝国的形象。
身份要高，要是半精灵，最好还有点儿悲惨的经历，要有官方背书，但也根子也不能太正，跟宗教沾边更优。
年纪小点儿的话还能收获更多的同情和怜悯，加速帝国内部人族和半精灵的融合与认同。
盘完了这一堆条件，凯瑟琳便举荐了自家的小崽子——她的人生履历完美契合了所有需求点，简直像是为这个“形象大使”职位量身定做的。
想到凯瑟琳姐姐当时力排众议地将她推上这个位置的样子，莉莉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无论背后有多少算计，姐姐给她的庇护和机会是真实的。
再加上圣光教会的前代圣女踏上了“逐光之旅”，圣女职位还空着，圣光教宗也就顺水推舟的任命了莉莉安当圣光教会的这一届圣女。
圣女不掌握权力，她是单纯且无害的偶像，是女神在人间的形象代表，实现了权力与名望的分离，避免了高度政教合一的问题，算是对神权的二分。
莉莉安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花瓶，一个精致、有象征意义、但不会碍事的花瓶。这反而让她觉得轻松。
不过当女神真的降世在莉莉安面前的时候，她该懵逼的还是得懵逼。
回想起刚才那颠覆认知的神降和对话，莉莉安依旧心有余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圣者目光穿透灵魂的触感。
但是，圣光女神跟她想象的比起来......不仅不够神圣，而且还有点儿抽象。那接地气的、甚至带着点八卦和恶趣味的“忠告”，彻底粉碎了她心目中神只应有的高冷、悲悯、不食人间烟火的刻板印象。
尤其是那句神只的忠告，莉莉安差点儿就没绷住，她当时真的想开口问一句。
【这对吗？】
这不对吧？这真的是你一个女神该说的话？
太离谱了点儿吧？
她对着空气无声地吐槽，表情丰富地皱起了小鼻子。这简直比最离谱的街头小报编造的神谕还要离奇！
但现实却不再给予半精灵少女懵逼的时间，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大门处有哒哒的脚步声，骑士长靴踏过教堂光洁的石板地面，发出清脆、稳重而富有节奏的回响，由远及近。
脚步声独一无二，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和力量感，每一步都踏在莉莉安的心弦上。
她旋即便挂上幸福的微笑，收敛起一小时前到现在的所有震惊、吐槽和抽象感，瞬间切换成甜美温顺的模式。
少女挺直腰背，理了理圣职长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姿态瞬间变得婀娜优雅，如同精心准备迎接主人的雀鸟，静静地等待着那位骑士的靠近。
就好像刚才经历神降、世界观崩塌又重建的人根本不是她。
“姐姐~”
她撒娇地喊了一声，此刻教堂内已经没多少信徒的影子，神职人员们也已经去食堂享用今天的晚餐，在莉莉安面前的，就只有嘴角噙着笑意的凯瑟琳。
“我来接你了，莉莉安。”
凯瑟琳晃了晃手中提着的小盒子，里面是她从甜品店预定的珍珠奶茶和可可圣代，话音未落，莉莉安已经像一道白色的旋风，轻盈地扑进了凯瑟琳的怀里。
她双手紧紧环住凯瑟琳劲瘦的腰身，小脸埋在那带着阳光和淡淡皮革气息的胸膛前，像只满足的小猫般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舒服的、撒娇意味十足的呼噜声。
好可爱！
凯瑟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
她一手稳稳地提着装有甜品的小礼盒，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无限温柔地环住了扑进怀里的妹妹。
感受着怀里柔软的身躯和依赖的蹭动，听着那小猫似的呼噜声，凯瑟琳那颗在军务和铁血中淬炼得冷硬的心，瞬间化作了最柔软的春水。
冷峻的眉眼彻底舒展开，只剩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和满足。
她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莉莉安柔软的银灰色发顶，无声地收紧了手臂，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
“你这孩——”不等她说完，银发骑士脸上瞬间腾起赤红。
莉莉安的小舌在舔她的后颈！
第178章 凯瑟琳的一天
凯瑟琳今天的工作还算顺利。
上午，她与塞纳德皇帝陛下在巨大的帝国疆域沙盘前，就未来可能的冲突点推演战术谋划，沙盘上山川河流的微缩模型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临近中午时，又在偏厅与来访的卡罗琳·安萨斯小姐进行了一场简短却重要的会晤——这位安萨斯家的女儿思维敏锐，眼神锐利如鹰隼，只略作沉吟，便姿态优雅地接下了皇帝抛出的橄榄枝，承诺将全力支持帝国的战略部署，其干脆利落让凯瑟琳暗自赞许。
然后中午时久违的和皇帝一家共进午餐。长条形的皇室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菜肴精致但不过分奢华，以时令食材为主。
席间气氛轻松，塞纳德皇帝难得放下政务，询问着拉洛希亚的学业，赛琳娜皇后则温和地与凯瑟琳聊着帝都近来的趣闻。
随后，凯瑟琳在专为她准备的休息室里小憩了半个小时，房间布置简洁，一张舒适的软榻，一盆绿意盎然的蕨类植物，窗外是修剪整齐的皇家花园。便又精神奕奕地投入到下午繁杂的事务中。
她的办公室位于皇宫侧翼，凯瑟琳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堆叠着来自帝国各处的报告卷宗，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尽管动荡的战争时代距离帝国已经有了二三十年的光景，但近期大陆上又有暗流涌动、不太平的趋势。
精灵王国的半精灵矛盾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凯瑟琳的手指划过一份来自精灵王国边境观察哨的密报。
数十万被驱使承担大量劳务、甚至分担国防压力的半精灵们，剑尖已无法忍受纯血精灵们那深入骨髓的傲慢态度和空口无凭的大饼，隔三岔五便掀起事端，冲突的烈度正悄然升级。
兽人酋长国由龙牙一世掀起的改革浪潮，在广袤的草原上卷起风暴。
另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兽皮卷轴摊开，上面绘制着复杂的酋长势力分布图。
境内的许多酋长或是被迫或是出于自保而交出权力，但萨满神权和新兴兽人王权的矛盾却因此加剧，如同紧绷的弓弦。
蛮荒之神的神启越发频繁地降临在各大萨满祭坛，报告旁还附着一份晦涩难懂的萨满预言译文，但具体指向却暧昧不明，仿佛笼罩在血雾之中，平添了几分不祥。
万魔半岛的魔族崩溃趋势在最近五年似乎有被遏制的迹象，来自帝国军情局、标记着最高机密的卷宗被凯瑟琳反复审阅，施法者议会近期传来的关于“魔王意识复苏”的模糊情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帝国决策层的心脏。
那位魔王再怎么昏庸疯狂，她的实力却是有目共睹的，凯瑟琳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衡量着那曾经笼罩大陆的阴影。
如果真的被她蜗居在破碎的魔土深处，恢复至巅峰时期的力量，那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大陆秩序来说，将是毁灭性的威胁。
至于东方诸国，虽然各自体量不大、不成气候，但国家分散、四分五裂，没有统一的政权就意味着地区管理混乱，基层失控，如同滋生腐肉的温床，是邪教势力与各种极端组织最容易扎根渗透的大本营。
同时，这里也是帝国境外最大的反对势力——【倒逆教团】——的老巢，其标志性的逆十字徽记如同毒藤般在暗处蔓延。
关于该教团近期异常活动的简报被凯瑟琳用红笔重重圈点，泰卡斯帝国的反邪教工作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挑战依旧严峻。
她这个帝国之手，说好听点是帝国之手，执掌权柄，位高权重；说不好听点儿，就是帝国的万金油，帝国建设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凯瑟琳揉了揉眉心，端起早已凉透的提神草药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反正是闲不下来的，沉重的责任如同无形的枷锁，却也让她感到一种被需要的充实。
之前的这个位置是由自家兄长在坐，自从兄长大人功成身退、潇洒退休之后，这副沉甸甸的担子就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凯瑟琳的肩上。
她继承了兄长的位置，也继承了他守护帝国的意志。
夕阳的金辉为圣光大教堂高耸的尖顶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管风琴最后的余音在空旷的殿堂内消散，晚祷结束的信徒们三三两两离去。
“我们回家吧，莉莉安。”
凯瑟琳的声音在教堂略显寂静的回廊里响起，带着工作结束后的放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简单回顾了一下今天白天的工作，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薄茧，却异常轻柔地抚摸着莉莉安正在品尝可可圣代的脸颊，感受着那年轻肌肤特有的、如同上好丝绒般的软弹手感。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让她恨不得下一秒就将这可爱的人儿拥入怀中，亲上去细细缠绵，品尝她唇齿间可可的甜香与圣代冰凉的触感。
然而，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正在整理烛台的老神父，以及门外偶尔走过的零星信徒身影。
但是现在嘛......不太合适，场合不太合适。
凯瑟琳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悸动。
“以后别搞突然袭击知道吗！”
凯瑟琳微微倾身，靠近莉莉安的耳边，银发垂落，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羞恼和宠溺交织的复杂情绪，“尤其是那种地方！”
她指的是刚才莉莉安趁她不备，从背后扑上来亲吻她后颈的举动。
扑上来亲吻后颈什么的，太让人害羞了！
她那里是最敏感的地方，如同被触碰了逆鳞。凯瑟琳现在回想起来，身体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温软唇瓣贴上后颈肌肤时带来的、如同电流窜过般的战栗。
要不是及时嗅到那熟悉的、混合着圣堂乳香和少女体香的独特气息，辨认出是莉莉安，凯瑟琳险些条件反射地一个过肩摔把她给摔地上！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嘿嘿，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莉莉安抬起小脸，嘴角还沾着一点可可粉，眼眸弯成了月牙，美滋滋地品尝着杯中冰凉甜美的圣代，一副得逞后心满意足的小模样。
心底却是默念：这可是女神冕下的神启！我这也算是奉旨行事了！
她感觉自己充满了理直气壮的勇气。
“你这孩子......”凯瑟琳看着她那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嘴角的可可渍，动作自然亲昵。
“算了，还好附近没人，不然我这老脸该往哪儿搁啊。”
银发骑士低声嘟囔着，耳根处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红晕。
她再怎么保养得宜、年轻靓丽，本质上也是位六十三岁的史诗阶强者、帝国的柱石，威严的帝国之手！
这种在神圣教堂里被自家小圣女“偷袭”的香艳轶事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第179章 糖豆老婆的厨艺时间
夕阳熔金，将蔷薇区的老宅子染上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推开那扇带着松木清香的厚重屋门，糖豆几乎是雀跃着跳进了熟悉的空间。
她第一时间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个巨大的、印着q版圣光女神灿烂笑脸的抱枕安置在壁炉旁那张宽大藤椅的角落，让女神“坐”在了一个既能感受到壁炉余温，又能看到整个客厅的位置——仿佛一个温暖又带着点滑稽的守护神。
“先生，欢迎回家！”
她转过身，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声音清脆得像林间晨露滴落。
不等约瑟夫回话，糖豆的身影已经如同穿花蝴蝶般轻盈地掠过了他身边。
目标明确——厨房门旁挂着的、那条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整洁的蓝色格子围裙！
纤细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围裙系带，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小风。
在约瑟夫带着一丝笑意、刚想说“我来吧”的时候，那条围裙已经如同变魔术般，妥帖地系在了糖豆纤细的腰肢上，后面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今晚的晚餐，请务必交给糖豆！”
早餐的权利已经被先生抢了去，晚饭可不能了。
少女挺起胸膛，银灰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满满的自信，像一只准备扞卫自己领地的小兽，“糖豆最近的手艺进步很大哦！”
约瑟夫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温顺小妻子切换到“厨房主宰者”模式的糖豆，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走到厨房门口，斜倚着门框，看着那个已经在灶台前忙碌起来的娇小身影。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洗菜，切肉，或者……烧火什么的？”
闻言，少女猛地回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坚决：
“不要！先生请去客厅休息！今天的厨房，是糖豆的战场！”
少女挥舞了一下手里刚拿到的小铲子，仿佛那是她指挥作战的权杖。
“先生只要……嗯……等着品尝就好！”
说完又立刻转回身，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只留给约瑟夫一个系着围裙、显得格外认真的背影。
看着那抹忙碌的白色身影，听着厨房里开始响起的、熟悉又令人心安的锅碗瓢盆交响曲，约瑟夫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他依言退回到客厅，却没有坐下休息，而是拿起一块未完成的木雕和刻刀，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一边借着炉火的微光进行着精细的雕刻工作，一边目光不时温柔地投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很快成了糖豆施展魔法的舞台。
亚龙炖肉是今晚的主打硬菜。
这不是普通的兽肉，而是来自一种低阶地行亚龙（一种性情相对温顺、允许有限狩猎的魔兽）身上最精华的肋排肉。
糖豆早在昨天就用秘制的香料和少量果酒进行了腌制。她先将切成大块的、带着漂亮雪花纹路的亚龙肉块在滚热的油锅中快速煎至表面金黄焦香，锁住内部的鲜美肉汁。
锅中加入备好的姜片、葱段、几颗拍碎的草果和一小把干辣椒，煸炒出浓郁的香气。山泉水注入锅中没过肉块，小心地撇去浮沫后加入灵魂调料——几勺她自己用森林浆果和苹果蜂蜜熬制的果酱，以及一小块来自南方矮人商队带来的、风味独特的黑糖块。
最后盖上沉重的锅盖，让魔法火焰维持着咕嘟咕嘟的微沸状态。
接下来，就是时间这位魔法师的表演了。
诱人的肉香混合着果香和香料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精灵开始顽强地穿透锅盖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霸道地充盈了整个宅子。
约瑟夫雕刻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鼻翼微动，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清炒时珍则是清爽的搭配。
糖豆处理起这些来自屋后小菜园和市场购置的新鲜时蔬，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脆嫩的蕨菜尖、新鲜的蘑菇片、碧绿的豌豆……在她翻飞的指尖下被迅速择净、切配得大小均匀。
一口薄铁锅在炉火上烧得滚烫，淋入清亮的山茶籽油，瞬间腾起淡淡的青烟。
几粒蒜瓣拍碎入锅，“滋啦”一声，蒜香炸裂！各种时蔬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被糖豆一股脑儿倒入锅中。
铁铲翻飞，快如疾风，最大限度地保留着蔬菜的鲜脆口感和碧绿本色。只加入少许盐和一点点提鲜的菌菇粉，最后沿着锅边淋入一小勺清澈的米酒，火焰“腾”地窜起又落下，锅气十足！
一道色彩缤纷、散发着山野清香的炒时蔬便出锅装盘，翠绿欲滴，仿佛把盛夏都装在了盘子里。
而当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被端上那张宽大的松木餐桌时，小小的餐桌已然被摆得满满当当。
深棕色的亚龙炖肉在粗陶盆里散发着浓郁醇厚的肉香，碧绿清亮的炒时蔬盛在白瓷盘里宛如翡翠，而那盘晶莹红亮裹满酱汁的糖醋排骨则像是最耀眼的宝石，稳稳占据着视觉和嗅觉的中心。
空气中交织着肉香、果香、醋香、蔬菜清香和米饭的甜香，构成一曲令人垂涎欲滴的味觉交响乐。
糖豆解下围裙，脸颊因为炉火的烘烤和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银灰色的发丝调皮地黏在光洁的额角。
她站在桌边，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身前，那双巨大的、金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望向约瑟夫，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等待老师批阅试卷的小学生。
“先生……晚餐做好了。”
斯普林少女的声音带着点轻微的喘息，但更多的是完成一项重大使命后的满足感。
约瑟夫此刻放下了手中的刻刀和木块。
他走到餐桌旁，目光缓缓扫过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浓郁的亚龙肉香、清爽的蔬菜气息、霸道的酸甜排骨味，无不在强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的馨香都吸入肺腑。
“真的很棒，学到了我的几分真传。”
“嘿嘿嘿，赶不上先生啦，嘿嘿。”
得到了期待中的肯定和赞赏，糖豆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春日暖阳般灿烂地绽放开来！
所有的疲惫和紧张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幸福感和成就感，几乎要从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眸里溢出来。她的脸颊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喜悦之情冲击着她。
糖豆看着约瑟夫带着真诚赞许的脸庞，看着他因为美食而变得柔和放松的眉眼，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亲吻他！
亲吻这个爱她、收留她、保护她、给她一个家、此刻又如此真诚地赞美她劳动成果的男人。
少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约瑟夫那线条清晰、带着笑意的嘴唇上。
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得几乎要冒烟。
然而，少女的羞涩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
她最终只是飞快地踮起脚尖，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将自己的唇瓣如同羽毛般，带着温热的、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地、快速地印在了约瑟夫靠近下颌线的脸颊上。
那触感柔软而温暖，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了约瑟夫的神经末梢。男人能感受到她唇瓣上细微的、因紧张而起的湿润。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谢…谢谢先生夸奖！”
糖豆做完这一切，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弹开，飞快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银灰色的发顶几乎要冒出烟来，连那对尖尖的耳朵都红透了。
她根本不敢再看约瑟夫的眼睛，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羞赧。
短暂而轻柔的触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约瑟夫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约瑟夫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刚才被亲吻的地方，瞧着眼前这个害羞得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妻子，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而柔和，里面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宠溺和暖意。
“先吃饭吧，饭后碗我来刷。”
“这怎么......好吧，都听先生的......”
第180章 魔王在干什么？
“啧，舌头被养叼了，普通的餐饭都快吃不下去了。”
帝国魔法学院的公共食堂灯火通明，喧嚣的人声和餐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洛蒂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餐盘里的烤肉排和蔬菜浓汤还冒着热气，她却没什么胃口，用叉子百无聊赖地戳着那块烤得恰到好处、汁水丰盈的肉排。
精致的眉头微蹙，墨色的发丝有几缕滑落颊边，映衬着略带不满的侧脸。食堂的饭菜其实相当不错，大厨的手艺在帝都都排得上号，用料也新鲜讲究。
可是糖豆的厨艺是真的说不出的绝顶，品尝斯普林少女烹饪的早餐之后一整天都会格外有精神。
魔王少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清晨的画面：233宿舍弥漫着温暖的香气，糖豆围着围裙在小小的公用厨房忙碌，端上来的煎蛋金黄流心，培根焦香酥脆，配着新鲜烘烤的松软面包和特调果酱。
仅仅是回忆，就让味蕾开始怀念那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美味。
但离开那白发少女一天，仅仅只是一天，洛蒂丝就觉得万分难熬。
洛蒂丝叹了口气，将那块被戳得“伤痕累累”的肉排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道是好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一幅色彩鲜艳的画，却少了点睛的灵魂。
环顾四周，其他学生都吃得津津有味，谈笑风生。只有她，像个被惯坏的孩子，对眼前的美食挑三拣四。这感觉让她有点烦躁。
学院食堂的餐厅饭菜很好吃，绝不是难吃的程度，和外界的高档餐厅也能较量较量，但是跟糖豆的那一手厨艺比起来，却有些相形见绌了。
甚至是，完全没可比性。
最后下了结论，她放下叉子，餐盘里还剩下一小半食物。心中祈祷糖豆早点回归寝室，给233宿舍带来久违（尽管只是一天）的温暖香气和活力。
学院的第一个休息日，糖豆回家了，拉洛希亚也回家了，空荡荡的寝室里只剩下了洛蒂丝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魔？
还是说半个魔？
她自嘲地撇了撇嘴，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这个问题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这副人类少女的躯壳里，禁锢着一个曾经搅动大陆风云的魔王灵魂。
窝在宿舍里无所事事不是洛蒂丝的风格，少女虽然这段时间过得很安逸，但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报复大业。
——她要给那只该死的半龙法师，那个名为尤利西斯的狡诈混蛋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他品尝魔王报复的滋味！
尤利西斯那张看似优雅实则阴险的脸庞在脑海中闪过，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由此，知识与力量，对于洛蒂丝来说，就是不可或缺的。
虽然她嘴上抱怨的很多（比如食堂，比如课时），但实际上却是整个宿舍三人里最内卷的那个。
练习魔法时不清空蓝条决不罢休，修炼体术和打磨肉身时也贯彻百分之二百的意志，深夜的公共练习场常常能看到她独自挥汗如雨的身影，直到管理员催促关门。
再加上魔法学院科学化的知识灌输，短短一周，洛蒂丝便觉得自己有了明显的蜕变。
这具身体的力量、敏捷度以及对魔力的亲和与掌控，都提升了一个台阶。
人族勇者推行的教育模式的确很有效率，对比古代和近代人族的学徒制，这样以大课堂大教学为主，以自主学习为辅的方式，可以充分的利用职业者教师与典籍资源，在更短的时间内培养出更多的职业者人才。
她不得不承认，亚历克斯那家伙在治国理政和人才培养上，确实有一套。
系统化、规模化的教育，是魔族那种弱肉强食、各自为战的传承方式远远无法比拟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教育模式，泰卡斯帝国才在短短几十年中从百废待兴成长为当下如日中天的超级帝国。
站在学院开阔的广场上，望着四周灯火通明、充满活力的教学楼和往来穿梭、朝气蓬勃（死气沉沉）的学生们，洛蒂丝心中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欣欣向荣的景象，正是建立在击败她的废墟之上。
用过晚餐，洛蒂丝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因高强度训练而有些酸痛的筋骨。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今天上午新学、或者说重新温习了二十多个魔法，下午一整天都泡在战士学院的训练场里，和那群精力旺盛、下手没轻没重的糙汉子开展拳拳到肉的自由搏击，现在身上好几处地方还隐隐作痛。
现在，也该增加一下学识了。
力量需要智慧来驾驭，尤其是面对尤利西斯那种老奸巨猾的对手。
于是，此刻，她站在了帝国魔法学院图书馆的门口。
眼前是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建筑。
主体由深灰色的坚硬岩石砌成，表面镌刻着无数玄奥的魔法符文，在暮色中流淌着幽蓝色的微光。巨大的拱形门廊高耸入云，由整块合成魔法水晶雕琢而成，折射着学院内外的灯火，流光溢彩。
这是帝国境内规模最大，魔法典籍最丰富，现存文献最多的图书馆，和泰卡斯帝国公民图书馆并称为“帝国双星”。
和公民图书馆一样，帝国魔法学院的图书馆也对外开放， 它这座建筑兼顾了学院南大门的职责，从图书馆的外侧入口进入，就可以直接进入帝国学院内部。
洛蒂丝可以看到，在图书馆主体建筑的两侧，延伸出两道巨大的、带有严密岗哨和魔法屏障的拱廊，连接着学院内部的道路。
门口穿着深蓝色制式法袍、气息沉稳的守卫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入者。洛蒂丝出示了自己的学生徽章，守卫点点头，水晶大门在她面前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刚一进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整墙熟悉又厌恶的故人的名字！
门厅异常高大空旷，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头顶由无数悬浮魔法光球构成的、如同星穹般的璀璨穹顶。正对着入口的，是一面高达数十米的巨大弧形墙壁。
墙壁并非实体，而是由某种半透明的魔法水晶构成，上面密密麻麻地、如同活物般流动闪烁着金色的文字——那是帝国魔法学院引以为傲的“荣誉着者墙”，用于展示对学院和帝国知识体系有卓越贡献的学者及其代表作。
而此刻，在那流光溢彩的墙壁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名字如同太阳般熠熠生辉，其光芒甚至压过了其他所有名字的总和！
那个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洛蒂丝的视野，让她瞬间瞳孔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今日伟人：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勇者】
政论类：
《勇者圣言录·全卷》亚历克斯着
《论国家的建设》亚历克斯着
《民族自觉和民族自认》亚历克斯着
《帝国的职能》亚历克斯着
《国际政治设想汇编》亚历克斯着
......林林总总有个几十本。
金色的书名如同瀑布般流淌下来，每一个都厚重得能砸死人。
然后是魔导类：
《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发展帝国魔法事业》亚历克斯、尤利西斯合着
《魔法，魔导，与工业化建设》亚历克斯、尤利西斯合着
《旧魔法和新魔法：创设新时代的魔法体系》亚历克斯着
《博采众长，建设具有人族特色的魔法谱系》亚历克斯着
......林林总总有个十多本。
看到尤利西斯的名字和亚历克斯并列出现，洛蒂丝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那条该死的半龙！
除此之外，还有《游击战、运动战与持久战》亚历克斯、《阵地战和阵地建设》亚历克斯、《军队改革策略汇编》亚历克斯等军事着作，以及文学、医学、农学，甚至是天文学，这位“老朋友”都有所涉猎。
《人族常见疾病防治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高产作物的选育与推广》、《星图观测与航海定位导论》……洛蒂丝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领域跨度极大、数量惊人的书名，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这面墙几乎成了亚历克斯的个人成就展！
从治国方略到魔法研究，从军事理论到农业生产，从医疗卫生到天文探索……他简直无所不包！
这真的是一个“勇者”能干出来的事？
这比最博学的巨龙长老还要夸张！
“好吧，当年输给他确实是有原因的。”
洛蒂丝站在原地，足足呆滞了十几秒钟。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被打败后的、混杂着苦涩和一丝奇异敬佩的复杂情绪。
这家伙跟特么的怪物一样，谁特么的能赢呢？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刺眼的名字，转身汇入图书馆内部如涓涓细流般安静移动的人潮中，去寻找她需要的、不那么“亚历克斯”的知识。
而此刻的亚历克斯在做什么呢？
第181章 糖豆老婆想要接吻
“唔，还是不行。”
昏黄的壁灯光芒柔和地笼罩着卧室，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依偎的剪影。
空气里弥漫着糖豆身上特有的、如同初绽白花般的淡淡甜香，混合着约瑟夫常用的皂角味。
糖豆脸颊飞红，如同熟透的蜜桃，琥珀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第四次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挪开了直视着约瑟夫的视线。
这也意味着她第四次的接吻攻势以失败告终。
每一次鼓起勇气靠近，那近在咫尺的、带着温和笑意的唇，都像带着无形的磁力，让糖豆心跳如雷，勇气瞬间溃散，只能狼狈地别开脸。
失败的沮丧和被自己羞怯打败的懊恼交织在一起。
少女太害羞了，对她而言，跨越那最后几厘米的距离，比飞跃深渊还要艰难，连亲吻脸颊都要连续不断做好几次思想工作的她想直接跑步进入接吻阶段，实在是异想天开。
“实在不行的话，就先暂时缓一缓吧，糖豆，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抚着少女纤细柔软的腰肢，隔着轻薄的丝质睡衣，能清晰感受到她肌肤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
那炽热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烧灼，直抵约瑟夫自己的心房，让那颗沉寂多年的心也抑制不住地、笨拙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的耳根同样在阴影中悄悄泛红。
男人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游刃有余。
糖豆老婆害羞不假，难不成他约瑟夫，他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就不害羞了么？
他也是个处男啊，也是头一遭啊，也没什么经验啊。
前世的岛国爱情动作片里的剧情他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半点儿理论知识都没有，指导个锤子的现实世界啊！
此刻的他内心同样兵荒马乱。
“不，不行，糖豆还想再尝试一下。”
床榻柔软的凹陷中，两人以近乎虔诚的跪姿相对。糖豆坚定且缓慢地摇了摇头，雪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琥珀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如果就这样半途而废的话，那等到下一次再鼓起勇气尝试，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勇者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种事情必须得一步到位！
但是，但是，但是......她就是不敢啊！
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控制着少女似的，每当她鼓起勇气，想要一亲像先生的芳泽时，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和亵渎感就涌上心头，混合害羞的情愫，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原本想好的战术也忘得一干二净，被抛到九霄云外。
糖豆自己也描述不明白，只知道自己如果这么做的话，好像亵渎了什么神圣的存在似的。
就像在圣像前点燃凡俗的欲念，那份源自内心深处的禁忌感，成为了比羞涩更顽固的壁垒。
“好吧，无论尝试多少次都可以，我都在这里静静等待着你。”
“害羞是正常的，不要太过在意，”约瑟夫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就连我......我自己都在害羞啊。”
少女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瞧着自家先生，她不曾想先生会这样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此刻的心境。
属于传奇强者的从容外壳下，竟也有着与她同步的紧张与悸动？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瞬间驱散了些许笼罩心头的厚重阴霾。
“先生，过去没有谈过恋爱么？”
糖豆的声音带着好奇和探寻的意味，身体不自觉地又靠近了一点点，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额发。
“如果有的话，怕是也遇不到糖豆吧？”
约瑟夫反问道，深邃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小妻子，眼神带着宿命般的温柔，却叫糖豆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那先生以前就没有过喜欢的人吗？哪怕一个呢？和糖豆不一样的一个呢？”
糖豆鼓起勇气追问，头上的蝠耳微微耷拉下来，泄露着内心的忐忑。
她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询问先生的感情问题。那巨大的年龄差——十八岁VS七十六岁——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眼前。
在先生那波澜壮阔、横跨半个多世纪的人生画卷中，有过惊鸿一瞥念念不忘的红颜知己才是正常的吧？
少女这样想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悄悄爬上心头，默默将那份苦涩的悲伤咽进肚子里。为什么她就不能早一点儿、在先生风华正茂的时光里与他相遇呢？
“那糖豆想先听实话还是想先听假话？”
“......假话吧。”
糖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认命般的沮丧，仿佛已经预见了那个令她心碎的答案。
“假话的话，那就是曾经看到过几个颜值漂亮，身姿婀娜，倾国倾城的女子，牵动过我的心弦。”约瑟夫一本正经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原来如此......原来......等等，假话？”
糖豆失落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眼见着眼眶里即将蓄上盈盈水光，才猛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先生先说的是——假话？！
如果说假话是“有过”的话，那么真话就是——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琥珀色的眼眸重新亮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期待紧紧锁住约瑟夫。
“真话是——从未有过，我可爱的爱妻，如果真的会有女人能看上在军队时不修边幅的我的话。”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糖豆柔软的脸颊。
“我那时候留着大胡子，留着披散着的、能打结的头发，一两年都未必有正经收拾自己的时间，”
约瑟夫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意，“顶多在工作闲暇时请部队里的法师给自己拍一两个清洁咒——这已经是极限了，你知道的，理发和修剪胡须是很费时间的工作，还不如留着，反正在重要盟会之前也是要收拾体面的，所以我干脆直接拖到那个时候在一起处理。”
约瑟夫扯了扯嘴角，他说的可是实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留胡子的风潮就渐渐风靡了整个军队——浓密的胡须可以在御寒条件恶劣的情况下保护面部避免冻伤，同时高阶职业者的胡须经过魔力淬炼，某种程度上还能充当简易的面甲——勇者的以身作则加之确实有用，战士胡便在勇者军团里流行了起来。
渐渐的，甚至影响到了泰卡斯人的审美。
米诺斯人以大角为荣，哈比族以羽翼为荣，拉米亚、蜥蜴人、半龙人以鳞片为荣......而那时候的普通人族男性，则以一把茂密油亮的胡须为荣。
不过随着时代的推移，加之勇者推行的《人身健康倡议》，理发和剪指甲逐渐成为了人族生活的一部分，胡须的审美也渐渐从茂密的战士胡向更整洁的绅士胡转变。
约瑟夫目光灼灼地看着糖豆，带着点促狭：
“所以，你想想，又有哪位淑女能瞧上这样一个邋里邋遢、只知道打仗和工作的糙汉子呢？不存在的。就像糖豆你一样，在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不也是因为我的大胡子而感到害怕么？”
他笑呵呵的提及往事，少女则娇羞的扑到男人的怀里，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是，那是人之常情啦，不是糖豆的错！”
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无限的娇嗔和释然后的轻松。
糖豆娇羞道，她的心扑扑直跳，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先生没有说假话，先生是真的没有过其他的感情经历。
她是第一个！
第一个！！
第一个！！！
强烈的独占欲和幸福感如同烟花般在心底炸开。
既然她是第一个的话......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迷恋和心机。
那她必须、一定、绝对要把先生染上属于她的味道！属于她的气息！属于她的滋味！
让先生，即使自己离去（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紧），也无法忘怀！
先生，永远是她的先生！
于是，在男人依旧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温柔笑意，放松了警惕的间隙——
少女眼中迷离的雾气瞬间被决绝的星光取代！
所有的羞涩、迟疑、负罪感在这一刻被汹涌的爱意和占有欲彻底冲垮！
她不再犹豫，不再等待！
她迤逦而上，身体像最柔软的藤蔓贴近他，纤细却带着力量，顺势捧住了丈夫棱角分明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女孩儿指尖微颤，却更加坚定了决心。
糖豆紧闭眼睛，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满心的虔诚爱恋，将自己的唇瓣，坚定地、毫无保留地印了上去！
壁灯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交叠的身影，空气中只剩下彼此骤然紊乱的呼吸声和如擂鼓般清晰的心跳。
生涩却无比勇敢的触碰如同初春的第一滴雨露，落在了干涸已久的心田上，瞬间激起了无法言喻的惊涛骇浪。
如此，水到渠成。
（只是亲吻，什么都没做。）
第182章 糖豆老婆亲晕过去了
然后，糖豆就水灵灵的晕了过去。
气血上涌，加之约瑟夫那如海洋潮汐一般的力量从唇瓣接触处传来，少女直接宕机，下一秒就两眼一翻，昏睡了过去。
约瑟夫心脏猛地一沉，赶忙俯身检查了一番。指尖搭上她纤细的手腕，又轻轻探了探她均匀而深长的鼻息，这才确认糖豆只是普通的晕了过去，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果然还是在勉强自己。”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他无奈地笑了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最易碎的珍宝，将自己的爱妻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柔软宽大的床榻上，为她掖好天鹅绒被子的边角，确保每一寸温暖都被妥帖包裹。
凝视了片刻妻子安宁的睡颜，他俯身，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然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卧室的静谧与客厅的微光。
你以为约瑟夫会趁人之危？
肤浅，实在是肤浅！
作为曾经整个大陆上最有权势与威望的男人，那时候别说趁人之危了，只要他随便招招手，甚至无需言语，仅仅一个眼神，就有大把大把来自各族、身份显赫或容颜绝世的男男女女想爬上他的床榻，献上自己，渴望着与他发生一次鱼水之欢，以此攀附权贵或满足私欲。
但约瑟夫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的骄傲与信念构筑了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是坚定的纯爱战士，灵魂深处镌刻着古老骑士的忠诚信条。出于纯粹欲望和本能的兽欲，那种原始而廉价的冲动，他不屑一顾，视之如敝履。
然而目光落回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他坚硬如磐石的心防，确确实实被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在这孩子——糖豆·万斯普林·柏忒——身上，他承认，他的确有一丝动摇。纯净如初雪的眼神、不谙世事的莽撞，以及那份对他毫无保留的信赖，像温暖的泉水，一点点溶解着他冰封的情感外壳。
不然以他过往的自制力，他也不会选择在妻子昏睡时走出房间，独自静一静。
客厅里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如同春日森林般的清新气息，这比任何诱惑都更让他心旌摇曳，需要冰冷的空气来冷却那不合时宜的燥热。
约瑟夫重新走到客厅中央，脚步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几近无声。
他凝望了壁炉旁那个笑容可掬的女神玩偶一眼，造型夸张却充满童趣，此刻在火光映照下，笑容带着一丝调侃。
随后，他拿起搁在矮几上的刻刀和那块已初具人形的椴木，坐回那张宽大舒适、扶手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皮椅里，继续雕刻自己先前已经完成大半的木雕。
刻刀在他修长有力的指间拥有了生命，每次落下都精准流畅。
细小的木屑如同金色的雪片，随着他手腕沉稳的转动簌簌飘落，在壁炉暖黄的光线下飞舞，最终堆积在深色的地毯上，形成一小片微型的“雪原”。
木雕的轮廓很鲜明，即使面部的细节尚未精细打磨，但那流畅的线条已然勾勒出独一无二的神韵。
修长如瀑的秀发，微微张开的、带着精灵般轻盈感的蝠翼，以及那对小巧玲珑、仿佛随时会俏皮蜷缩一下的可爱小脚丫，都在昭示着它的身份。
糖豆，糖豆·万斯普林·柏忒，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的妻子。他漫长而跌宕的生命中，最终也是最珍贵的锚点。
约瑟夫的木雕手艺很有一手，或者说，在他没有选择为大陆连绵的战火与政治漩涡献身之前，曾经的那个在乡间工坊里埋头鼓捣、满手木屑油污的男孩儿，梦想就是成为一位西幻世界的大发明家。
他痴迷于机械的精密与木头的温润质感。不然他也不会在童年时在自家谷仓改造的简陋工作室里尝试制造蒸汽机、差分机模型和其他奇奇怪怪、功能成谜的小玩意儿。
那些图纸堆满了他的小书桌，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结构。
只可惜命运无常，曾经的男孩儿被时代的洪流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勇者，而且还是一个不走寻常路、以权谋和斡旋代替利剑与魔法的“政之勇者”。
他手中的武器是条约、联盟和洞察人心的智慧，战场是谈判桌和宫廷的暗流。
在退休之后卸下千斤重担，远离权力中心，他才渐渐重新拾起自己当年的小爱好，在四处旅行的过程中完全是一个虔诚的学徒，汲取着各地不同流派的雕塑经验，从矮人粗犷有力的石雕，到精灵纤细繁复的镂空木刻，一点点补全着童年那个被搁置的愿望。
想到那些散落在记忆角落、如今已成为博物馆展品的“童年杰作”，男人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他自我打趣道：“呵，谁能想到，挥斥方遒的‘政之勇者’，退休后的‘杰作’是给老婆刻雕像呢？这感觉可真太棒了。”
手上的雕刻却是不停，刀尖在木纹间游走，每次切削都带着专注的爱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角的落地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与刻刀的沙沙声交织成宁静的夜曲。
木雕的轮廓在他的指下越来越清晰，五官逐渐明朗，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小迷糊又充满活力的神态开始跃然“木”上。
他拿起来，迎着壁炉和悬挂水晶灯交织的灯火仔细端详，光线穿透木质的肌理，映照出每一处微妙的起伏。后又细细雕琢打磨，换用更细的砂纸和锉刀，让表面光滑如婴儿的肌肤，最后取来一小罐特制的亚麻籽油，用柔软的棉布蘸取，轻轻抛光上油。
油脂浸润了木材，瞬间焕发出温润内敛的光泽，赋予了它生命的气息。
一件完成度极高的斯普林少女雕塑就这般成型于他的手中。
“嗯，总算没白费功夫，这也算是我的巅峰之作了。”
约瑟夫满意地点头，露出愉悦地微笑，他想象着糖豆醒来时，看到床头这个“迷你版”自己时，会是怎样惊喜地瞪大眼睛，发出怎样可爱的惊呼。
这小小的恶作剧般的期待感，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勇者，心底涌起一股少年般的雀跃。
“叮咚~”
但就在这时，大门处却传来访客的门铃声，约瑟夫眉头微蹙，但旋即又放松释然，他感知到了访客的身份。
他放下手中尚带余温的木雕，起身走向门厅。
拉开房门，夜晚微热的空气夹杂着庭院里植物的清新气息涌了进来，不等门外那位身姿挺拔、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骑士言说什么，约瑟夫便抢先一步，用一种混合着调侃和了然的语气吐槽过去：
“凯瑟琳，我的帝国之手大人，今夜来访不是又跟你家那位闹别扭，跑来让我调解家庭矛盾的吧？”
这句话精准地把银发骑士刚到嘴边儿的正事儿给噎了回去。她英气的眉毛高高挑起，翡翠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戳中的窘迫，随即化为无奈的抗议。
“咳咳，老哥，你放过我吧，我真知道错了，今晚是有正事来找你。”她赶紧强调，“非常严肃的正事！”
“正事？好吧，那稍后我再跟你算总账。先进来，别杵在门口喝风。”
凯瑟琳如蒙大赦般赶紧闪身进屋，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门扉。
“总账？什么总账？”她眨巴眨巴眼睛，怎么听不懂兄长大人在说什么呢？
“那些玩具，我童年的玩具，你‘慷慨’捐到帝国皇家博物馆的那些，现在正躺在玻璃柜里供全大陆人民瞻仰我的‘童年艺术造诣’呢！有印象了没有？”
约瑟夫回到沙发上，没好气地说道，“你是收获了锦旗和荣誉，我的黑历史可全暴露了出去。”
“额......这个......”
凯瑟琳的眼神开始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皮质护腕的边缘，“老哥，那个……如果我说是塞纳德皇帝陛下他老人家一时兴起逼我干的你信吗？”
她试图祸水东引，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你说呢我的好妹妹，你从小到大，撒谎的时候总是磕磕绊绊眼神乱瞟，”他毫不留情地戳穿，“这点可一点都没变。”
“好吧，是我自作主张，毕竟老哥你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又细碎又繁杂的，丢我家里我也怕丢了，干脆直接扔博物馆当破烂捐了，心想他们肯定束之高阁妥善保管……天知道他们那帮没眼力劲儿的！真把那些东西给摆出来展览了呢！”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委屈和事与愿违的懊恼。
约瑟夫：......
“好吧，你这歪理邪说，”他无奈地摆摆手，“这的确是个逻辑上暂时无懈可击的理由，虽然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顿了顿，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让他社会性死亡的话题，“算了，往事不堪回首，还是聊正事吧。我的好妹妹，帝国最繁忙的剑。”
约瑟夫重新坐直身体，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洞悉，“今天又有什么棘手的、非得深更半夜扰人清梦的事情来寻求我的建议呢？帝国之手。”
第183章 约瑟夫的思考
“塞纳德现在就想展开对兽人的行动？嗯，虽然时间比我预想的要稍微早了一些，但问题不大，提早谋划准备也不是坏事。”
凯瑟琳端坐在他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军人的仪态，耐心等待兄长的分析。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更衬得室内一片肃静。
约瑟夫听完凯瑟琳的讲述，思索片刻之后，微微颔首道，北方兽人问题对于泰卡斯帝国来说是仅次于魔族问题的一大隐患。
王国时代，兽人们在秋冬季节常常会大举南下，对人族区域进行烧杀掳掠，抢夺女人和口粮，从而维系游牧活动的存续，那是种野蛮的生存法则，是刻在骨子里的掠夺本能。
直到现在，帝国成立之后，在边境上，帝国人和兽人也时常会有摩擦。边境报告里，从未真正停歇过小规模的冲突和流血事件。
“龙牙一世是一位雄主，但是兽人的雄主，对我们来说就是隐患。”
凯瑟琳摇摇头道，正所谓敌之英雄，我之贼寇。“在帝国的立场上，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兽人政权，其威胁远胜于一百个互相征伐的部落酋长国。”
抛开身份立场不谈，龙牙一世的确有帝王之姿，但正因他有帝王之姿，有统一北方兽人的可能，他们才要想方设法的阻挠。
“在他羽翼未丰、根基不稳时将其扼杀，是最符合帝国利益的选择。”
“弱小的，分散的兽人酋长国才是好国度，死了的兽人才是好兽人。虽然这句俗语有点极端，但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男人拿起水壶，清澈的水流注入两个玻璃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给凯瑟琳和他各倒了一杯清水。
“喝点水，深夜议事，容易口干。”
“不过商队的事情交给卡罗琳那孩子去做......这是你的主意？”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落在凯瑟琳脸上。
“兄长敏锐，的确是我举荐。”凯瑟琳点点头道，语气中不乏敬畏，兄长还是那个兄长，智慧高深莫测。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成大事需要的某种特质，以及……她急需的救赎机会。”
“这也好猜，塞纳德对安萨斯家有所提防，即便是卡罗琳是诸多人选之中最合适的，他出于最朴素的不信任也不会把她列为首要人选，那是刻在皇帝骨子里的谨慎，尤其对一个曾经深度与血族绑定的家族。除非有身份足够重要的人在一旁推荐。一个能让他放下部分疑虑、足以承担举荐责任的重磅砝码。
这样结合来看，也只有你会有推荐卡罗琳的心思。也只有你的举荐，能让塞纳德愿意冒这个风险，给安萨斯家一个证明忠诚的机会。”
“的确，她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安萨斯，我们很担心他们正在经受血族的二次渗透。”
“阴影从未真正离开那片土地，”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血族在安萨斯盘踞数百年，根系之深，难以想象。”
凯瑟琳提到的“我们”，指的就是骑士团的谍报人员和直隶于皇帝陛下的【影】们，这是帝国两大最强大的情报机构。他们编织的无形网络覆盖着帝国的每一寸疆土，尤其是那些曾与异族纠缠不清的区域。
“没有二次渗透才是不现实的事情，这很好猜，安萨斯好歹也是血族经营近千年的大本营之一，那里的一砖一瓦，可能都浸透过血族的魔法。就这么灰溜溜的跑路，血族的傲慢会让他们怀恨在心，并且伺机报复。他们会像跗骨之蛆，寻找一切缝隙钻回来，试图重新点燃那将熄的余烬。但是，呵呵，成不了气候。”
约瑟夫笑道，但笑意不达眼底，青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冰封的寒潭：“没有始祖的血族，那就是一群猪狗，一盘散沙，一群失去头狼的鬣狗，一群只会吸血的蝙......畜生而已，漫长的安逸生涯都快让他们的长老也忘记该怎么和成建制的人族军队打交道了。”
他话锋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了喉咙，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蔑称硬生生卡在了唇边。目光下意识地、极其迅速地朝卧室紧闭的门扉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懊恼和柔软的顾忌，迅速而略显生硬地转换了措辞。
约瑟夫原本是想说蝙蝠的，但是想到自家妻子也算是蝙蝠属的斯普林亚人，就又强行咽了下去。那份对爱妻的珍视，瞬间压倒了所有刻薄的形容。
“他们沉溺在过去的荣光和贵族游戏里太久了，久到忘记了铁与血的真正滋味。对付他们，帝国铁骑的冲锋号角与圣水银剑，就是最好的清醒剂。”
“嗯，而且卡罗琳在这些年里也积累了一些忠实的亲信，她并非表面上显现的那般毫无根基，”凯瑟琳适时地接上话题，打破了兄长那瞬间的沉默带来的微妙气氛，“我们做了背调，基本可以信任。这些人在安萨斯家族内部风暴中选择了她，经受住了初步的考验。”
“嗯，基于你的判断和调查，那就这么做吧，”约瑟夫颔首，做出了决断。
“让卡罗琳的商队去和蓝皮兽人，霜狼、裂蹄那些部落去打交道，支持他们武装起来，用我们的物资去喂饱他们对武器的渴望，让他们成为龙牙一世统一路上的绊脚石。但是要切记，尺度是关键，”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可以卖给他们铁质武器、盐茶、粮食等物资，这些是他们生存和战斗的基础，足以让他们强大到搅乱局势，却又不会失控。但魔导武器和全身甲等防具必须进行管制，这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否则就是养虎为患。一旦让兽人战士穿上精良的附魔板甲，挥舞起能撕裂魔法护盾的符文武器，届时尾大不掉，麻烦就大了。”
“那将不再是驱狼吞虎，而是亲手锻造出一头足以反噬主人的凶兽。”
男人这般说道，他的思绪已经看到了北方草原上可能掀起的腥风血雨。
兽人所聚居的地区多为草原，物资相对匮乏，其魔法武器多为骨质或皮质，产量很低。一把精铁打造的弯刀，在兽人部落里可能都是酋长才能拥有的传家宝。
这导致了兽人虽然发育快、个体力量强悍，但是多半没有趁手的武器，空有一身蛮力，面对装备精良的敌人时往往只能以血肉之躯硬撼。
同阶兽人和同阶武装齐全的人族士兵，可以打得有来有回。帝国士兵的纪律、阵型和精良装备，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单体力量的差距。
但是如果兽人被武装起来了，获得了与他们天生神力相匹配的钢铁武装，那问题就大了。
想象一下，成千上万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兽人战士，在龙牙一世这样的雄主指挥下发起冲锋……那将是任何军队的噩梦。
“这个我们会重点关注，兄长请放心。商队里的‘账房先生’和‘护卫头领’会由我们的人担任，每一笔交易，尤其是涉及金属制品和特殊物资的，都会受到严密监控。”凯瑟琳郑重地点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
她的神情变得比之前更加凝重，身体也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嗯？”
约瑟夫挑眉，敏锐地察觉到妹妹语气中的变化。能让帝国之手在深夜亲自上门，并放在兽人问题之后才提起的，绝非小事。
“凯撒那孩子今天转告陛下，称他感知到了女神的神域与蛮荒之神的神域产生了些许摩擦。”
“波动虽然细微，但性质……很特殊。”
“这两位神只，今天发生了一些【交流】。”
第184章 神只间的对话（上）
神域，或者说是神国，顾名思义，是神明的领域，神明的国度，同时也是神明的居所。
它并非位于凡俗物质界的任何一处，而是高悬于一个凡人无法理解、唯有灵魂与信仰方可触及的维度，如同星辰镶嵌在深邃的夜幕，彼此间相隔亿万里的虚空。
神域大致呈现出与泡状半位面类似的结构，如同漂浮在无尽虚空之海中的巨大、透明且边界模糊的气泡，其内里并非寻常的土地或建筑，而是由纯粹的概念、浩瀚的信仰原力以及神明意志共同构筑的奇观。
其内部充满了尚未转化为神力的、如同星云般流转的信仰原力，这些原力如同呼吸般脉动，是神国运转的基石，也是神明力量的源泉。
强大的神国之内还会有被神只接引至神国之中的圣徒，他们沐浴在神恩的光辉下，灵魂凝实如生，或于永恒的圣殿中祈祷，或在流淌着蜜与奶的乐园里漫步，或在知识的圣树下沉思。
他们生前在凡间为神只贡献力量，死后升上天堂，在神国中享受极乐世界。
这是信仰最终的归宿，亦是凡俗生命所能企及的至高荣耀。
但是，在神域所在的维度之中，神与神之间的距离格外遥远，其遥远程度远非物质世界的尺度可以衡量，那是概念与法则层面的鸿沟。
神国处在动态运动之中，遵循着某种玄奥莫测的轨迹，在虚空中缓慢漂移，如同遵循着各自轨道的星辰。
彼此之间很少会因为运行发生的意外而产生碰撞——除非神只本身有意为之。
那种刻意的接近，往往意味着宣战、结盟，或是极其重要的交流，足以在神界掀起波澜。
这种神国之间的碰撞，可以理解为神与神之间的串门拜访。虽然这“串门”带来的动静，对于凡界而言可能意味着天象剧变或信仰潮汐。
蛮荒之神萨缪尔的神域，是一片广袤无垠、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景象。
苍茫的冻土平原延伸至视野尽头，点缀着巨大的兽骨图腾和永不熄灭的篝火堆；高耸入云的雪山如同巨神的脊梁，山巅萦绕着不散的雷霆风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冰雪、松脂和野兽皮毛混合的粗粝气息。
此刻，这片神国的中心，蛮荒神殿那由整块冻石和巨兽骸骨垒砌的殿堂前，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圣光女士，您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洪亮如滚雷、带着原始野性力量的声音响起。蛮荒之神萨缪尔的身影从中浮现。
祂的身躯魁梧如山，皮肤呈现出斑斓的部落图腾色彩，肌肉虬结如同盘绕的古藤，兽皮披风在无形的神威下猎猎作响。双眼如同燃烧的熔岩，此刻正紧盯着那闯入祂神国的不速之客，言语里保持着警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这位圣光邻居可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
“没有什么事情就不能来串串门了么，蛮荒阁下，”一团纯粹的、带着柔和女性轮廓的、静静燃烧着冷色调纯净光辉的存在——圣光女神的本体姿态——悬停在神殿前的虚空之中。
她的声音空灵平静，是亿万信徒祈祷声的聚合，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您与我的国度距离可不算遥远。”
那光辉稳定地散发着温暖与秩序的气息，与萨缪尔神域中原始的野性力量形成鲜明对比，如同冰与火的交界。
“不算遥远，那也有些距离，圣光女士，”萨缪尔向前踏出一步，冻土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还是说，您这是在和人之子达成对话之后，向我炫耀来了呢？”
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和难以抑制的好奇，熔岩般的眼眸紧盯着那团光辉。
萨缪尔喘着粗气，祂的喘息并非疲惫，而是神国力量因外神降临而自然产生的共鸣与激荡。
神与神的距离的确很远，但是彼此之间的感知却很简单。
凡间一隅的异动，尤其是涉及另一位强大存在时，其信息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会迅速扩散至整个神界感知层面。
今天，这位数十年也不动弹一下的圣光宅女难得走出她的神国，在没有任何大型庆典和仪式的情况下降临人间，已经招引了许多神只的注视。
一道道或好奇、或警惕、或充满算计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扫过凡界那片区域。
萨缪尔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从天穹向下俯视，然后便看到了让神只们震惊的一幕——人族的那位无冕之神，人之子，破天荒的走到了圣光女神的教堂之中，接受圣光女神的祝福！
这特么的是什么情况！神念的交流频道里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意念交织着惊疑、困惑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当时包括萨缪尔在内的诸神全特么懵逼了。
祂们见过无数风云变幻，但这一幕的震撼程度，绝不亚于一场神战的开端。
这位人之子，从六十多年前发迹开始，就从未向任何一位神只祈祷过，从未走入过任何神只的教堂，即便是在战争年代，同属人族阵营的圣光教会和丰收教会圣职者，想和人之子商议事务，也要走出神殿，来到公开的议事厅对话。
他的无信，是刻在骨子里的原则，是对神权干涉凡俗事务的无声抗拒。
那是这个世界上坚定的无信者，甚至有可能是最坚定的无信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神权在人间至高地位的一道醒目裂痕。
但就是这样一位无信的人之子，却在今天走进了圣光女神的圣所，并且面对女神进行了祷告仪式！
哪怕那仪式可能只是象征性的，其意义也足以撼动诸神对凡间格局的认知。
难道说，人之子选择皈依了圣光么？这是当时所有目睹此幕的神只心中最大的疑问和不安。
“你们的消息还真是灵通，萨缪尔，”圣光女神的光辉微微摇曳，如同风中烛火，却带着亘古不变的稳定核心。
“不过我今天来寻你并不是为了这个。”她的声音依旧空灵，直接否定了蛮荒之神的猜测。
圣光女士摇摇头道，尽管她并无实质的头颅，但那团光辉传达出的否定意味清晰无误。
“我可以告诉你，人之子并未选择皈依，他依然是坚定的无信者，并且依旧坚定地选择不成为神只。”
她的话语如同定音锤，驱散了萨缪尔心中的疑云，也确认了那足以令诸神动容的意志。
“不成为神只......”
萨缪尔庞大的身躯明显震动了一下，图腾色彩的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流。
祂喃喃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神性深处的、对纯粹勇气的震撼与敬畏。
“强大的人之子，感谢您的善意，女士。”
祂微微低头，向圣光女神致意，这并非臣服，而是对一位强大同行者传递重要信息的礼节性感谢。
蛮荒的权柄里掌握着力量和勇气，那是兽人战士在绝境中咆哮的力量，是面对猛犸巨兽亦敢冲锋的勇气。
但是在人之子面前，他隐隐觉得自己略逊一筹。
或者说好几筹，人之子不成神对他来说，至少是值得庆祝的一件好事。
第185章 神只间的对话（下）
人之子那种拒绝唾手可得的神位、甘愿以凡人之躯承担起一个时代重量的气魄，已经超越了祂所理解的“力量”与“勇气”的范畴，触及了某种更本源、更难以企及的存在境界。
萨缪尔内心迅速盘算着，熔岩般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庆幸。
如果人之子真的点火登神，以其“勇者”之名所承载的浩瀚信仰，以其终结黑暗时代、重塑大陆格局的伟业，恐怕很快，萨缪尔自己的一系列权柄（如“战士之力”、“不屈勇气”、“征伐胜利”）都会被人之子“勇者”的头衔轻松掠夺去，被新的、更符合人族英雄形象的神职概念所覆盖、吸收。
自己多半只会剩下关于兽人的权柄，成为一位高不成低不就的种族神。
神格位阶大幅跌落，影响力被局限在北方苦寒之地，这是萨缪尔绝不愿看到的未来。
和凡间信仰之间的打生打死不同，祂们这些高位存在，彼此之间的关系甚至称得上和谐，在漫长的时光尺度下，除非核心信仰发生根本冲突，否则神只之间更倾向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与观察。
除了在信仰之争尖锐到不可调和之际时会爆发神战之外，神只们彼此还是会有一些交流的。这种交流往往关乎更高层面的信息与潜在的威胁，比如现在圣光女神主动的拜访。
“我来为你送上忠告，萨缪尔，蛮荒之神，北境的风雪，看在你我同处大陆中北部的缘份上。”
“你现在必须要做出决断了，绥靖，或是抗争，这将关乎你的存续。”
她的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带着一种预言般的沉重，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敲打在萨缪尔的心头。
“......女士，这是过来神的经验么？”
萨缪尔沉默了片刻，熔岩般的眼眸剧烈闪烁，图腾皮肤下的力量奔流加速。祂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寻求确认的试探。
——祂想到了圣光女神那古老而复杂的嬗变历史。
“算是，但也不全是，因为我也不知道，龙牙一世，那位拥有帝王之姿的兽人领袖，他的意志和行动将怎样深刻影响兽人一族对‘蛮荒’的理解。你有可能换身衣服，神职内涵可能被赋予新的、更符合统一帝国意识形态的解读，比如从原始的‘蛮荒之力’转变为‘帝国之怒’或‘征服之勇’，而核心仍是你。”
“但也有可能【脱胎换骨】。”
圣光的火焰轻声说道，所谓的脱胎换骨，那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脱胎换骨——一位新神将从旧神的躯壳中诞生，并逐渐取代祂。
那意味着萨缪尔的神格、意志甚至存在本身，都将被一个全新的、由龙牙一世及其建立的兽人帝国所塑造的神明概念所覆盖、湮灭。
这是一种信仰层面的死亡与新生，对旧神而言，即是彻底的消亡。
圣光是诸神之中的老资历了，从上古时代延续至今，尽管也经过嬗变（神职内涵随时代变迁而调整），但是和近千年才诞生的新神（如萨缪尔）比起来，那绝对称得上古老。
祂见证过无数神只的兴起与陨落，深知信仰洪流的力量足以重塑神只本身。
“您为何会向我发出忠告呢？”
萨缪尔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熔岩眼眸中充满了不解。虽然得知人之子不成神让祂松了口气，但圣光女神此刻的警示又带来了新的沉重压力。
虽然在权柄上，祂们之间并无冲突，圣光代表秩序、净化、治愈，蛮荒代表力量、野性、生存，领域不同。
但是在凡间信仰上，兽人和人族几乎不可调和，兽人劫掠人族，人族讨伐兽人，双方的仇恨根深蒂固。
两位神只本该呈现剑拔弩张的局势。
萨缪尔的神力增长，往往伴随着人族对兽人恐惧的加深，这理论上会削弱人族对圣光的纯粹信仰。
最开始时，刚刚诞生的萨缪尔也对女神保持敌意，将这位强大的邻居视为潜在的威胁和竞争者。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祂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位老前辈在思考些什么。祂的行动似乎并不完全遵循简单的信仰得失逻辑。
“你不光是兽人之神，萨缪尔，我的邻居。”
圣光女神的光辉似乎柔和了一些，空灵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
“你的格局应该打开一些。”
“不光是兽人之神......”
蛮荒之神萨缪尔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庞大的身躯僵立在原地，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深意。
熔岩般的眼眸中，原始的野性光芒开始剧烈地变幻、闪烁，仿佛有无数古老的图腾在破碎、重组。
祂的权柄——“蛮荒”——难道仅仅局限于兽人？
那冰原上的巨熊，雪峰之巅的孤鹰，冻土下顽强生存的苔藓，乃至北境那摧枯拉朽的暴风雪……
这些难道不也是“蛮荒”的一部分？难道不是北境这片土地本身孕育的、超越种族的原始力量与生命韧性？
祂的格局，是否一直将自己束缚在了“兽人种族神”的狭小躯壳里？
神只踌躇思索，神国的时间凝滞，唯有萨缪尔神念中掀起的风暴在呼啸。
许久之后，祂眼中那变幻的光芒骤然定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极光般灿烂而深邃的光彩！
那光彩中，有顿悟，有狂喜，更有一种挣脱枷锁的豁然开朗！
祂刚想开口，巨大的手掌抬起，图腾光辉流转，要向这位带来启示的邻居表达感激与新的明悟。
却发现那位心善的神只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如同她来时一般突兀，那团纯净的光焰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融入神域虚空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温暖秩序的气息，证明着刚才并非幻梦。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萨缪尔缓缓放下抬起的手，熔岩眼眸中燃烧着全新的、更加磅礴的火焰。
神只声音低沉，震荡着整个蛮荒神域。风雪更加狂野，篝火更加炽烈，兽骨图腾上流转起前所未有的神性光辉。
关乎祂未来存续，也关乎北境格局的决断，已然在祂心中成形。
第186章 卡罗琳的小心机
信徒有信徒的想法，教会有教会的想法，神只也有神只自己的想法。
而信仰是什么呢？
是一种虔诚的信念？还是说某种相信的力量？
卡罗琳·安萨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红发如火焰般垂落肩头。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手中那本深蓝色硬皮封面书籍的烫金标题——《神权与教权》。
“勇者亚历克斯殿下在这本书中详细分析过神只的本质和宗教对神只的影响，神只的出现远早于最原始的教会，也就是说，神只的存在是与信仰直接挂钩，而非教会，在三者之中，教会才是最晚诞生的那个。”
“神只的力量源于信仰，但神只的权柄却并非单纯的信仰。勇者殿下指出了神只的本质——共识。”
“神只的诞生与存在源于凡人的共识，当绝大多数凡人认为一个人存在并且理应继续存在的时候，这个神只就不会消失，同时，当凡人认为一个神只不该掌握某个权柄或应当掌握某个权柄的时候，这个神只的权柄就会相应的减少和增加。”
“信仰和共识，乍一听像是一样的东西，但实际上，它们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安萨斯公爵府邸，卡罗琳的书房，面对着昏昏欲睡的女仆艾莎，红发少女照本宣科地阅读着手上的书籍。
书桌对面，她的贴身女仆艾莎斜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扶手椅里。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女仆装，姿态却带着点慵懒的放肆，仿佛随时能融化在椅子里。
艾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本书，甚至和小姐一同拜读过。这本颠覆性的书籍曾在战争年代被除却圣光教会之外的全部宗教势力列入禁书名录，直到现在，部分小众神只的教会仍然对这本书的内容向自己的信众进行封锁和限制。
它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剥开了笼罩在神权之上的神秘面纱，揭示其运行的核心逻辑。
“所以，我的小姐，您大晚上的翻阅这本你早就读过好几遍的书籍想做什么呢？”艾莎轻叹一口气，“有感而发？”
“我的意思是说，神只本身，也是有私心的。祂们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卡罗琳合上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越过艾莎，投向了星穹深处。
圣光女神拜访蛮荒之神的神国这件事在今夜的星象中有所体现，卡罗琳通过自己的情报网自然也得知了此事。
异常的神力波动和星象师的解读报告，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书桌抽屉里。
“这种事情，嗯，跟我这位普通女仆说也没什么用吧？”
艾莎歪头道，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她那清纯女仆装扮截然不同的、充满侵略性和诱惑力的弧度，那笑容邪魅而危险，仿佛下一秒她就不再是人类，而是会化身一条缠绕而上的巨蟒，将眼前高贵的红发猎物彻底吞噬。
“毕竟，我只是负责暖床的小女仆呢~”
“你能不能不要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现在还没到时间呢。”
卡罗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红晕。她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铜质书镇压了压并不存在的书页褶皱，掩饰那一瞬间的羞恼。
艾莎这种随时随地都能发散思维的能力，简直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她平时没喂饱么，每天晚上都很卖力好吧？
作为公爵之女，虽然特权跟王国时代比缩水了不止一圈儿，但是走读不住校这种小事儿，还是能办得到的。这也使得艾莎能够每晚都在她身边，履行着远超普通女仆的“职责”。
“好吧好吧，我的小姐，我当然知道您的意思，无非您从今天的会谈以及天上两位神只的反应看出来了些许端倪，我说得不错吧？”
她的洞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
不等卡罗琳开口，艾莎便摇摇头，姿态优雅地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刚才那个慵懒妖媚的形象只是幻觉。
“您的小女仆不关注这些，女仆只是女仆，负责扫洒厅堂，烹饪菜肴、夜晚暖床以及为主人排遣那些过多的欲望，其他的，漠不关心呢。”
“多关注新闻也是好事，多读书多看报，视野打开一些总是好的。”卡罗琳咋舌道，她家这位小女仆，可不是简单的小女仆。
这份“漠不关心”更像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或者说，是只对她卡罗琳本人负责的专注。
“那么，容我洗耳恭听吧，小姐，”艾莎微微前倾身体，琥珀色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真正的专注，那份玩世不恭褪去，显露出内里的深沉。“您看出来神只们的想法了么？”
“圣光女神倒向了人族，并且试图通过蛮荒之神去干扰龙牙一世的改革。”
红发女子眼神犀利，艾莎闻言也正色起来，端正了放肆的坐姿。
“.....小姐，这个观点经过您的深思熟虑么？”
“不然呢，今天我答应陛下配合工作，可不光是为帝国服务啊。”卡罗琳幽幽道，作为一位贵族，尤其是是一位识时务懂进退的贵族，她又何尝嗅不出这平淡日常下的惊涛骇浪呢。
帝国的意志、兽人的野心、神只的博弈，如同巨大的齿轮在看不见的层面缓缓咬合。
她身处其中，既是棋子，也渴望成为棋手。
“当然，女神是否成功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有神只做表率，也更增加了我的底气，跟着帝国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和兽人贸易我们同样能赚取超额利润。”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草原的特产清单和预估价值：“草原上昂贵的草药与皮革，以及价值连城的宝石和菌菇......这是暴利的产业。”
“但是，我们这样做了，就意味着我们暂时无法回归安萨斯领了吧。”
艾莎眼中显露忧色，这就相当于和安萨斯的老牌贵族明抢挣钱的商路，完全是撕破脸的节奏。那些盘踞在领地内、与血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旧势力，绝不会坐视卡罗琳借助帝国力量开辟新的财源。
“那就不回去，艾莎，真当安萨斯是什么好地方么？”卡罗琳眼神锐利，透过书房的窗子，看向更加遥远深邃的星空。
“那里是一个潜藏着的火药桶，静静沉睡着，等待着点燃的火药桶。”
旧贵族势力、新贵族势力、帝国势力、血族渗透势力......多方的交汇，再加上她老爹老安萨斯公爵沉浸在丧妻之痛和对旧梦爱情的怀念中，对领地的暗流汹涌视而不见，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父亲还怀念着母亲，他期待血族的回归，更期待母亲的归来。”
“但我可不一样！”
提到“母亲”这个词时，卡罗琳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冰冷恨意。
红发少女双拳握紧，对那个抛弃自己的女人咬牙切齿，那个女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年幼女儿和丈夫的“母亲”！。
极致的爱，在时间的毒药淬炼下，会转变成极致的恨。
她要报复，她要反击！
她要将那个女人的“期待”彻底粉碎！
血族？回归？等她回来？
卡罗琳偏偏要把血族回归的大门彻底关闭！让那群该死的蝙蝠游荡在荒野上！
最好把那个女人亲手囚禁！
她要证明，没有血族，她卡罗琳·安萨斯能活得更好，站得更高！
她要让那个女人知道，抛弃她去回归氏族是多么愚蠢的错误！
她，卡罗琳，可是【安萨斯的疯子】！
更何况，她现在，有一位更加称职的......可爱的母亲。
想到那个身影，卡罗琳眼中翻腾的恨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暖和依赖所取代。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像冰冷的刀刃被投入温暖的泉水。
那如月光般倾泻的银发，那澄澈如秋日斜阳的琥珀眼眸，那总是带着点迷糊却无比真诚的笑容，还有那带着阳光味道的、笨拙却温暖的拥抱。
那姑娘用最纯粹的光，照亮了她内心最深的角落。
第187章 糖豆老婆的小傲娇
“哇，先生，这是你做好的木雕吗？”
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却又瞬间拔高、充满惊喜的娇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早起睁开眼，原本还迷迷糊糊的糖豆便看到了床头摆放的那件可爱的木雕摆件，她甚至可爱的愣神了一会儿，粉嫩的嘴唇微张，琥珀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惺忪，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揉了揉眼睛，少女才意识到她不是在做梦，面前确实是有一件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木雕。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那是等比例缩小的可爱姑娘，每处细节都精致得令人惊叹：
头上的蝠耳小巧挺立，连耳廓的细微弧度都捕捉到，背后的两翼薄如蝉翼，纹理清晰，护在身前的双手姿态自然，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以及两只裸露着的圆润可爱、脚趾头都清晰可见的脚丫。
光滑的表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打磨和上油。整个木雕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过来开口说话似的。
糖豆像只快乐的小鸟，抱着自己，确切的说是木制版的自己，赤着的小脚丫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快声响。
她快步奔下楼梯，朝厨房里忙活着的先生确认道。
“先生！先生！”她清脆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她今天倒是没有较真一定要做早餐，因为少女今早睁开眼看到太阳晒到她屁股上的时候，那明亮的光线让她瞬间清醒，女孩儿就知道今天一定起晚了。
厨房里飘来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伴随着滋滋的油声。
“当然，糖豆喜欢么？”约瑟夫系着围裙，正将煎得金黄的鸡蛋盛入盘中。
听到脚步声和呼唤，他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温和的声音传来。
“嗯，喜欢，糖豆喜欢先生的礼物！”她用力点头，将木雕举到眼前，眸子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钻。她珍惜地用脸颊蹭了蹭光滑的木雕，笑容灿烂得如同窗外的朝阳。
糖豆自己也很喜欢木雕，只可惜她现在只学会了雕刻勇者的塑像，那些略显粗糙的“亚历克斯”小木雕占据了书架的一角。等以后有时间了，一定要雕一个和先生一模一样的。
而且要像他雕自己这样，雕得那么好看！
这样，就可以和自己的小雕像凑成一对了！她美滋滋地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精致的小木雕肩并肩站在一起的可爱模样。
少女心里的小泡泡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糖豆！”约瑟夫的目光从她灿烂的笑脸下移，落在她光洁踩在地板上的小脚时，眉头立刻微蹙起来，语气也有些严厉，“怎么又没有穿拖鞋呢，地板凉，小心感冒。”
他的小娇妻还没有跨越非人的范畴，虽然体质和普通人比要强很多，但也没到百病不生的地步。斯普林亚人的恢复力强，可感冒发烧带来的不适感并不会因此减少。
不生病是不生病，一生病就是生重病。
更何况糖豆本来的体温就偏高，冰凉的地板在她的感知中只会更显冰冷。温差刺激对脚底并不好。
“唔......糖豆不喜欢穿鞋嘛，很不舒服的。”
糖豆抱着木雕，嘟起粉嫩的嘴唇，小巧的脚趾还无意识地蜷了蜷，踩了踩地板，像是在感受那微凉的触感。
少女嘟嘴道，她又不出门，光着脚丫多好啊，走路啪啪啪的响，那声音让她觉得自由自在，这样零距离接触大自然的方式让她感到很舒适。
在家里，在安全的环境下，她总是本能地抗拒任何束缚。
这大概源自于她早年的接近原始的生活经历，作为西南一带斯普林聚居区的一个“小野人儿”，别说穿鞋了，从小她都没见过鞋这种东西。
在那片与世隔绝的丛林和山地里，飞翔和光脚奔跑才是常态。
部落的人通行都是靠飞的，附近的蜥蜴人聚落更是找不到一双鞋——他们的脚底本来就有厚厚的鳞片，根本不需要鞋子这种东西。
“那也不行，万一走路的时候磕到脚趾怎么办？到时候怕是得痛的掉眼泪。”约瑟夫放下锅铲，走近一步，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持，像在耐心教导一个任性的孩子。
他讲着道理，目光扫过她圆润可爱的脚趾，那白皙小巧的脚丫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视觉冲击力格外强烈。男人丝毫不提少女裸露着的，光洁白皙的脚丫对自己有多么致命的吸引力。
那完美的足弓，粉嫩的脚趾，无一不挑战着他的自制力。
约瑟夫不是足控。
真不是足控。
但是老婆的小脚的确可爱，他同样无法否认这一点。
这大概属于……对美好事物的纯粹欣赏？他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
“唔......好吧，糖豆马上回去穿。”
少女看着先生认真又带着关切的眼神，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心里的那点小抗拒便消散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生说的确实有道理。磕到脚趾真的很痛！
不过在做这件事之前，她得先干另一件事才行。
糖豆抱着木雕，狡黠地眨了眨眼。
“啵~”轻微细小的、如同花瓣触碰水面的声音响起。
糖豆像一道白色的轻风窜到约瑟夫的身前，蹦起来在男人的脸颊上啵了一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阵香风和一个温软的触感。
“嘿嘿，先生，这是今天的早安吻！”她落地站稳，仰着小脸，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眼眸里满是得意和甜蜜。
说完，她俏皮一笑，蝠翼“唰”地展开，轻轻一振，扇动着翅膀直奔二楼。白色的裙摆和发丝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留下清脆的笑声。
经过昨夜的特训，突破了接吻的这一大关，糖豆对约瑟夫能更加放开一点儿了。那份羞怯虽然仍在，但被亲昵的渴望和一点点小勇气压了下去。
——虽说伸舌头啥的现在还是遥不可及的幻梦，但是两人的距离的的确确在一点一滴中缓缓靠近，如涓涓细流，潺潺流淌。
感情的种子破土而出，正迎着阳光努力生长。
“......你这孩子。”
约瑟夫微怔，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
一丝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从他眼底深处漾开，迅速扩散到嘴角。
这感觉还不赖，约瑟夫看着楼梯口消失的白色身影，听着楼上传来翻找拖鞋的窸窣声，心里默默想着。
他申请多来点儿。
嗯，最好是每天，外加利息。
第188章 糖豆老婆被先生操练
用过早餐，清晨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庭院里枝叶的缝隙，在翠绿的草坪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夫妻二人穿戴整齐，面对面站在宅子后院的草坪上，表情严肃。
糖豆穿着一身合体的浅褐色皮质训练甲，护住了胸腹和关节，显得既利落又带着几分稚气的英气。约瑟夫则是一身简便的深色训练服，腰间随意地别着一柄练习用的木剑。
少女的假期还有两天，但是她不准备把这两天全都用在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上，她深知机会难得，先生这样的高手亲自指导更是可遇不可求。帝国学院的课业压力很大，下下周周末就要进行第一次周考了，糖豆可不能懈怠。
考试内容分三个部分，法师理论储备、法师远程和法师近战。
是的没错，泰卡斯帝国的法师职业教育里包括近战课程。这规定曾让无数体质孱弱的法师学徒叫苦不迭，却实实在在地在战场上挽救了无数法师的生命。
“近战不及格的学徒没有资格成为法师，这是贤者尤利西斯立下——的规矩。”
约瑟夫轻声讲解着，一边给糖豆检查穿戴的装备是否整齐结实，手掌沉稳有力，动作却十分轻柔，掠过肩甲、胸扣、腰间的束带，确保每一处都贴合舒适，不会在剧烈动作中造成阻碍或摩擦。
法师的防具相较于正儿八经的战士显得很轻便，主要是皮甲、布甲和锁子甲，同时辅助一些魔导器防具。目的并非硬扛重击，而是提供一定的防护，争取关键的施法或闪避时间。
“可是，尤利西斯大人是半龙人吧，半龙人的近战技巧本来就很强大？”
糖豆微微仰起头，带着一丝困惑和“这不公平”的小小抗议。她迟疑道，安静地接受约瑟夫的手掌在身上游走，能感受到先生指尖的温度和那份专注的认真，这让她心里暖暖的。
同时糖豆的眼光随着移动，观察丈夫的打结技巧和整理顺序，可是宝贵的实战经验！先生是高阶职业者，还曾经是勇者麾下的重装骑士，战场经验非常丰富。
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值得学习。
“称呼尤利西斯没必要加大人之类的尊称，他不喜欢别人太过敬重的称呼他，这会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约瑟夫挑了挑眉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却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条傻龙平常最在意的就是外人的礼仪——当然，面对老友时他就不怎么讲究了，怎么粗俗就怎么来。
比如直接叫他“老蜥蜴”或者“鳞片疙瘩”。
“是这样么，原来如此，不愧是勇者殿下的好朋友！”糖豆狐疑地歪头，但很快少女就说服了自己，先生又没必要在这种小事儿上忽悠她，那大概率就是真的。
联想到勇者殿下也是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的亲善姿态，少女很容易地就代入了过去。
能和勇者做朋友的，肯定都是不拘小节的大人物！
“先生，勇者的朋友们性格都和勇者大人差不多吗？”她有些好奇，一边活动着手腕脚踝，为即将开始的训练热身。
“嗯......这得看从什么角度说，”约瑟夫直起身，双手叉腰，做出一副思考状。“毕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性格对友谊的影响的确很深远，就比如糖豆和我，性格不就是很契合的么？”
“嗯！”
糖豆立刻像被顺毛的小猫，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绽放出甜甜的笑容，心底那点小小的紧张瞬间被甜蜜取代。
但约瑟夫显然不打算让她一直沉浸在甜蜜泡泡里。
“勇者小队的成员嘛，反正挺杂的，半龙人，巨龙，精灵，矮人，人族......性格各异吧，有的火爆，有的沉默，有的精得像鬼，有的憨得像石头，不过都是些好人。”
他选择性带过了那群抽象派的本质......
约瑟夫给糖豆系上绑腿，整理了少女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闲聊就到此为止吧，”脸上的温和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者特有的严肃和专注。
“现在，拿起武器，我们切磋一下。”
他向后撤步拉开距离，动作流畅自然，瞬间就从温柔的丈夫切换为经验丰富的战士。随后拔出别在腰间的木剑，剑尖斜指地面，稳如磐石，严阵以待道。
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如同一柄收入鞘中却锋芒隐现的利剑。
“别担心用真兵器伤到我，你这孩子先破我护体罡气再说。”他刻意用上了轻松甚至略带调侃的语气，眼神却锐利地锁定了糖豆。
“哼，先生你敢瞧不起糖豆！糖豆要给先生点儿颜色瞧瞧！”
少女闻言挑了挑眉，果然被激起了好胜心，粉腮微鼓，眸中燃起斗志的小火苗。她知道这是丈夫怕自己太紧张故意说的挑衅话，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先生真好！
随后眼神迅速犀利起来，一双青金石短刀“锵”的一声交叉于胸前，摆出了糖豆特有的灵巧起手式，蝠翼微微张开，调整着重心。
“看招！”
旋即，她足下发力，弹射起步，娇小的身影化作一道迅捷的白影，带着破风声直扑约瑟夫！
与约瑟夫战作一团......一团。
木剑与短刀瞬间交击，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糖豆的动作快灵巧，短刀翻飞，试图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切入。
约瑟夫则如同磐石，脚步移动极小，仅凭手腕和身法的微调，木剑总能恰到好处地格挡或牵引开糖豆的攻击，显得游刃有余。
大概......仅仅几个呼吸之后。
“第一回合，将军。”
约瑟夫的声音平静无波。只见他的木剑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突破了糖豆双刀的防御圈，稳稳地、轻轻地横在了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那冰冷的触感（虽然是木头）让糖豆瞬间僵住。
“这回合是糖豆大意了，再来！”
这一次更快。糖豆的突刺被约瑟夫一个侧身轻易闪过，同时他的木剑如同毒蛇吐信，在糖豆招式用老、重心略有不稳的刹那，精准而迅捷地向前一点。
“第二回合，将军。”约瑟夫的剑尖刺到了糖豆的小腹。
虽然力道控制得极轻，只带来一点微痛，但那个位置若是在实战中，足以致命。
“运气问题，糖豆之后会小心的！”
糖豆的小脸绷紧了，她意识到自己和先生的差距比想象中更大。少女深吸一口气，蝠翼辅助着做了一个灵巧的变向滑步，试图绕到约瑟夫侧面。
“第三回合，将军。”
约瑟夫精准地预判了她的动作，只是简单地向后撤了半步，同时手腕一翻，木剑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再次点在糖豆因变向而暴露出的肋侧。
“啪！”
“啪！”
“啪！”
一连数局，糖豆接连败北。
无论她如何进攻，是正面强攻、侧面迂回还是利用蝠翼尝试低空突袭，约瑟夫总能以最简洁、最省力的方式化解，并在她露出破绽的瞬间，用木剑精准地“击杀”她身体的要害部位——脖颈、心口、小腹、后心…… 草坪上，糖豆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到后来的气喘吁吁，再到此刻微微垂着头。
“唔，先生好强，太硬了，唔......”
第189章 糖豆老婆和兵不厌诈
“亚人们的确有自己的战斗天赋，这种力量从古老的蛮荒时代传承至今，并在当下这个时代依然发挥作用。”
约瑟夫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他站在微微喘息的糖豆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是，战斗，尤其是和强者战斗，就越不能完全依赖本能，战士不只是战士，在战斗当中也应该保持理智，保持意识的清醒，冷静分析局势，下一剑刺向哪里，下一刻在哪儿回防，都是战士所需要思考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糖豆的状态，评估她吸收了多少。
“不过，虽说是思考，但在现实的战场上根本就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所以你只能通过肌肉记忆记录下该如何战斗，通过潜意识铭记各种突防与防御技巧，如此才能在战斗之中处在不败之地。”
草坪上，青翠的草叶被刚才激烈的“战斗”压出了一小片凌乱的痕迹。
少女不顾形象的瘫坐在地上，双腿微微分开，双臂撑在身后，气喘吁吁，胸脯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着。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额头泌出的细小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辉光，有几缕银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旁。
约瑟夫一本正经地教导着，一边蹲下身子，极其自然地掏出手帕为糖豆擦汗。
动作轻柔，带着怜惜。
“仅仅......仅仅只是处在不败之地，就需要这样辛劳的锤炼，那如果要达到百战百胜的程度，需要锻炼到何种地步呢？”
糖豆一边享受着先生难得的温柔服侍，一边努力平复着呼吸，眼眸里虽然带着疲惫，却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她仰望着蹲在面前的先生，感觉此刻的他既是严厉的导师，又是最可靠的港湾。
和自家丈夫对练的这三十分钟，比她在学院里傻乎乎的打那些靶子强出十倍不止——那些靶子不会变招，不会反击，更不会像先生这样，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实战的压迫感和精妙的算计。
她这可是占了先生的便宜的，糖豆心里美滋滋地想。像先生这样的高阶职业者，想要聘请来当陪练，别说指导了，就是单纯当个沙包挨打，一个钟头至少五金狮！
这还只是起步价而已！她暗自咂舌。
“不存在百战百胜这种情况，糖豆，任谁也不可能永远赢下去，包括勇者，他也曾输给过不少人。”约瑟夫擦完汗，将手帕收回口袋，看着少女亮晶晶的充满向往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但如果糖豆真的很想赢的话，其实只需要记住一句话就好。”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像只准备逗弄猎物的大猫。
“一句话？是什么话？”
糖豆的好奇心瞬间被高高吊起，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蝠耳也竖得笔直，捕捉着先生的每一个音节。像只等待投喂的小鸟。
“很想知道？”约瑟夫故意逗她，嘴角的弧度加深。
“嗯嗯！”糖豆用力点头，银白的发丝随之晃动。
“想到什么程度 ？”他继续追问，欣赏着妻子急切又可爱的模样。
“非常非常非常想的程度，”糖豆急切地强调着，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身下的一小撮草叶，“心脏很痒痒。”
女孩儿捂着心口，形容得既生动又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她蝠耳颤抖，又有谁不会对可以百战不败的“武林秘籍”感兴趣呢？
“那你凑过来一点儿，我悄悄告诉你。”约瑟夫正了正神色，仿佛真的要吐露什么惊天秘密。他环顾四周，做出一副警惕的样子。
“这可是绝世机密，是勇者大人偷偷传给我的话，可不能让外人偷听了去。”
糖豆闻言，心脏怦怦直跳，居然不只是先生的战斗总结，而且还是勇者大人的亲传！这太重要了！
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通往强者之路的金钥匙。于是不疑有他，脸蛋朝着约瑟夫的方向靠拢。
“再近些。”约瑟夫的声音低沉，带着诱哄。
糖豆又凑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先生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蝠耳尖。
“再近一点儿。”
糖豆听话地再次挪动，小巧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约瑟夫的下颌。
“好，就在这里，不要动。”
糖豆认真听着约瑟夫的指示，靠到了离男人足够近的位置。她屏住呼吸，眼眸里满是期待和紧张，等待着那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吗？
然而，不等她开口，“啵”的一声，一个轻柔、短暂却无比清晰的亲吻声响起。
唇瓣上传来柔软的触感，紧随其后的是先生身上的咖啡芬芳，混合着他本身清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等斯普林少女回味过来的时候，约瑟夫已经溜到了五米开外的位置，动作快得只留下一个残影。
男人嘴角勾着阴谋得逞的得意笑容，笑容灿烂得晃眼，带着十足的恶作剧成功的愉悦。
“这句话就是——兵不厌诈，哈哈。”他朗声宣布，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和开心。
说完，男人又得意得笑了两声。笑声在夏日的庭院里回荡。
“兵不厌诈？兵不......厌诈？”
糖豆呆愣在原地，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刚刚被偷袭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温度。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眸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像在努力消化这个词的含义和刚才那个吻之间的联系。
糖豆呢喃着，仔细咂摸着这句话的深意，“兵不厌诈”...打仗不排斥用诈术...所以...刚才那个吻...就是...“诈”？！
大约过了三四秒，她才彻底反应过来，一股滚烫的热流“腾”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脸颊上带着羞愤的、如同火烧云般的红润，瞬间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先生！”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羞恼和一丝被戏弄的委屈。
“你居然欺负糖豆！”
“糖豆和你拼了！哇哇哇！”
她跺了跺脚，光洁的脚丫踩在草地上。
羞愤彻底转化为“愤怒”，她像一只被彻底惹毛了的小猫，也顾不得什么战斗技巧和思考了，抄起掉落在草地上的青金石短刀（当然是刀柄朝前），展开蝠翼，带着一阵香风和“哇哇”的羞愤叫声，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那个笑得一脸得意的“坏蛋”先生猛扑过去！
草坪上，只留下少女气急败坏的娇叱和男人爽朗又带着点“快跑”意味的大笑声在回荡。
第190章 糖豆老婆的反击，效果拔群！
“好啦好啦，老婆我错了，我不该逗你玩儿的。”
约瑟夫一手捂着脖颈处被糖豆咬出来的浅浅的牙印儿——那里连皮都没破，只是留下了一圈微红的齿痕，一手做出投降状，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讪讪笑意。
暖阳下，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
少女自然是知道自家丈夫皮糙肉厚的，作为曾经的战场重装骑士，他的防御力堪比人形堡垒。所以下嘴的时候一点儿都没留手，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想给他一点儿颜色瞧瞧。
那力道，足以咬断一根硬木棍。
但是吧......俩人的阶位差摆在这里，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法师学徒，一个是身经百战的剑圣。
就算是糖豆用上吃奶的力气，她也没办法破约瑟夫的防。
那感觉就像小奶猫用尽全力啃咬精钢柱子似的，徒留牙酸。
而且，糖豆是个孤儿，从小就没吃过奶......地狱笑话了属于是。
（这个念头在上层叙事者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赶紧掐灭，罪过罪过。）
“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
糖豆咬完还不解气，小拳头如同雨点般砸在约瑟夫结实如铁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力道对约瑟夫来说如同按摩，但他还是配合地做出“痛”的表情，龇牙咧嘴。做丈夫的能有什么办法，自己闯的祸哭着也得受着。
只能苦笑着全盘接受这份甜蜜的“报复”。
少女发泄够了，胸脯微微起伏，脸颊因为用力而更加红润。双手叉腰，摆出一副“糖豆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架势，“先生，蹲下！”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蝠耳竖得笔直。
她这般强硬道，语气很是严厉，知道自己理亏的约瑟夫也不敢忤逆此刻的老婆，于是乖乖的蹲下了身子。高大的身躯瞬间矮了一截，视线与站着的糖豆齐平。
“老婆，你就原谅——”约瑟夫放软了声音，试图用甜言蜜语蒙混过关。
他正这样说着，却不经意的发现糖豆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狡黠和羞涩，就这么一愣神，他心中警铃微作，但身体反应慢了一拍。
少女的胸甲“咔哒”一声轻响，卡扣被灵巧的手指解开，骤然脱落，轻便的皮质护具掉落在地。两只手掌却绕到了自己脑后，旋即猛地用力！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
“唔！”
猝不及防，英俊的脸庞瞬间被一片温软馥郁的“云朵”淹没！
约瑟夫的脸颊红了。
那触感难以言喻的柔软、温暖，带着少女特有的、如同初绽花朵混合阳光的清甜体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乳香。
糖豆的脸颊也红了。
滚烫的热度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柔软如云的触感，浅淡但迷人的乳香和体香，一对刚刚好的丰腴，稳稳接住了属于她的钢铁。
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亲密接触，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约瑟夫所有的防御和思考能力。
紧随其后是一对雪白的蝠翼，如同巨大的、温暖的帷幕，“唰”地一声完全展开，然后猛地向前合拢！
把蹲踞着的男人结结实实的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两人的、与外界隔绝的、私密而温暖的小小空间，不让任何可能的外人看到这里面的光景。
庭院里的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翅膀内侧细腻的纹理和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草叶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独特的芬芳，充满了约瑟夫的鼻腔。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蝠翼如同绽放的白色花瓣，缓缓舒展开来，重新让阳光洒落。
晕晕乎乎的约瑟夫无意识地瘫倒在了草坪上，眼神还有些发直，脸颊通红，嘴唇微张，仿佛刚从一场震撼灵魂的梦境中醒来，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同样被羞涩炸懵了的糖豆也随之扑到了男人的身上，她也是手脚发软，刚才那大胆的举动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气，此刻像只脱力的小猫，软软地趴在约瑟夫宽阔坚实的胸膛上。
耳畔是丈夫那急如奔雷的心跳，强健而有力，震得她耳膜发麻。
全身滚烫着的糖豆鼓起脸颊，磨磨蹭蹭的挪到男人面前，一边对结实的腹肌（那壁垒分明的触感让她指尖发烫）上下其手，带着点报复性的小动作，一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约瑟夫。
银白的发丝垂落，扫过约瑟夫的脸颊，琥珀的眼眸里闪烁着狡黠胜利的光芒，如同一位骄傲的女王审视着她的俘虏。
“先生说过，兵不厌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胜利者的姿态，“看来，先生这‘兵’，也没学到家嘛。”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得意又羞涩的弧度。
她微微吐着浊气，脸上满是胜利的愉悦感，虽然脸颊依旧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洁白衬衫上满是奇奇怪怪的褶皱，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
看得出来某个年上系剑圣曾经想要挣扎——证据就是衬衫被拉扯出的凌乱痕迹，但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放弃。
或许是沉溺于那极致的温柔乡？
或者不是选择了放弃，而仅仅只是他的意识被如此亲近又如此突然的举动冲击到宕机了而已。
大脑直接过载，cpU干烧了。
昨晚的接触，糖豆知道了先生也会害羞，而且和她一样纯情，甚至比她还要纯情一些。
这个发现简直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只要她稍微直接，稍微主动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少女就能轻松撼动丈夫的心弦，让他手足无措。
这种掌控感……有点美妙。
如此一来......哼哼......
糖豆嘴角的笑意更浓郁了几分，像只偷到了美味蜂蜜的小熊。
【她上辈子是拯救世界了么】
少女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慨，居然能遇到这么可爱，这么善良，这么温柔的先生。
像他这样实力强大又英俊的男人，本该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却偏偏有着如此纯情可爱的一面，而且……只对她展现。
想到这里，少女眼中闪过痴迷和幸福，那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微微侧过头，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约瑟夫依旧起伏剧烈的胸膛上，聆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冰冷的风声仿佛又在耳边呼啸。
那天，从苍天坠落的那天。
苍穹是那么湛蓝，蓝得刺眼、空洞。
大地是那么辽阔，广袤得令人绝望。
可浩瀚的天地啊，却无她立足之处。
她是被部落驱逐的“异类”，是被天空抛弃的“灾厄”。
腹部的扭曲感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着下坠，失重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或许，就这么一头扎下去，撞个头破血流，撞个脑浆铺地，撞个魂飞魄散。
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痛苦会结束。
反正，她也只是孤身一人。没有牵挂，没有归处。
反正，她也只是灾厄不祥。活着，对谁都是负担。
糖豆的思绪就这样翻飞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然而，已经捉弄她一生的命运终于眷顾了她，让她遇到了先生，遇到了这个温柔的男人。
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后来才明白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人生啊，该如何定义呢？
又或者，她过去十八年的一切不幸，那些孤独、恐惧、被排斥的痛苦，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日子，是否都是为了抵消这一刻的幸运呢？
为了让她在遇到先生时，能体会到如此极致、如此纯粹的幸福？
女孩儿沉思着，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无所谓了。
过去的痛苦是否值得，已经不再重要。
至少此刻，先生是属于她的。
女孩儿的脸颊在约瑟夫温暖的胸膛上眷恋地蹭了蹭，感受着他逐渐平复却依旧有力的心跳，听着他因为刚才的“突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胸膛的起伏，还有他此刻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傻气的茫然表情，都如此真实地属于她。
这份温暖和归属感，足以抚平过往所有的伤痕，照亮未来所有的路途。
她收紧环抱着他腰身的手臂，仿佛要将他牢牢锁在自己身边，永不分离。
阳光重新洒满庭院，草叶的清香萦绕鼻尖，怀抱着她的整个世界，糖豆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第191章 糖豆老婆回归学院
“呜呜呜，糖豆，我好想你！”
一声带着夸张哭腔、如同被遗弃小狗般的哀鸣骤然响起。
在白发少女恋恋不舍地在学院门口作别自家丈夫，一步三回头地挥着小手，直到约瑟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才带着满心甜蜜又一丝丝离愁，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法师公寓233宿舍，踏上熟悉的螺旋石阶，推开那扇刻着数字“233”的橡木门。
在打开房门的下一秒，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的金箭，带着一阵香风，径直地扑到了她的怀里。巨大的冲力让糖豆踉跄了一下，蝠翼下意识地张开才稳住身形。
“拉洛希亚？你这是在做什么？”
糖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有些懵，眼眸里满是茫然和一点点的惊吓。她试图推开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金发少女，却感觉对方抱得更紧了，脸颊还在她颈窝处蹭来蹭去。
她求助似地朝书桌前阅读魔法书的洛蒂丝投以求助的目光，却只收获到了后者爱莫能助的表情。
“谁知道呢，”洛蒂丝的声音清冷，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和习以为常的嫌弃。“这家伙今天一回来就是这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一点儿过去的淑女样都看不见了。”
厚重的魔法书被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哥特萝莉叹了口气道，目光扫过赖在糖豆身上的金色“树懒”，眼见着入学都四十多天了，拉洛希亚这家伙的真实面目也逐渐暴露在了她们的眼前。
宿舍这个私密空间，就是她卸下完美面具的场所。
她在外的表现是无可挑剔的温柔淑女，举止优雅，谈吐得体，金发碧眼，笑容甜美，面对任何人时都会保持微笑，极少有动怒生气的时候，几乎是一年级学生里完美的代名词。
导师眼中的模范生，男生心中的小女神。
但是吧，回到了寝室里，这家伙的“变态”劲儿就会表现出来，如同封印解除，判若两人。尤其特别喜欢抱着某种东西，仿佛患上了皮肤饥渴症。
干物妹·拉洛希亚。
有时候是洛蒂丝，结果往往是收获一个嫌弃的白眼或者一记不轻不重的肘击。有时候是糖豆，糖豆的时候会更多一点儿——因为糖豆脾气好，最多只会红着脸挣扎一下，不像洛蒂丝那么“凶残”。
而且洛蒂丝抱久了是真会抬起拳头揍她一顿。
嗯，“物理冷静法”效果拔群。
“呜呜呜，糖豆，洛蒂丝不让我抱她，她坏，糖豆快批评她！”
拉洛希亚抬起泪眼汪汪（疑似是硬挤出来的）的碧蓝眼眸，控诉般地看向糖豆，她的小鼻子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不久，配合着委屈巴巴的表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喂！金毛！你能不能不要上来就血口喷人啊，”洛蒂丝“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怒气，“我刚刚正在读书吧，你从背后袭、胸是什么意思？！”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最后几个字，白皙的小脸因为羞愤涨得通红。
墨发萝莉此刻也是不忍了，她抱着手臂，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这家伙一声不吭的，刚才也确实只是悄咪咪地靠过来，她还以为只是像平常一样普普通通的抱一抱而已，就没太在意。
但就是这么一大意，特喵的自己居然被偷袭了！
而且是精准的“要害”部位！这能忍？！
洛蒂丝这个小心眼儿能受得了这气？
答案显然是不能。
糖豆再不来，她保准得把拉洛希亚打成ZIp压缩包格式。
而斯普林少女一听这家伙刚刚有此般劣迹，眼眸瞬间瞪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立马“唰”地一声扑扇翅膀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从金毛怀里跳了出去，轻盈地落在几步开外的安全距离，离远了些保持距离。
双手还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一脸警惕地看着拉洛希亚。
“额......我这不是，不是想检查一下洛蒂丝这段时间有没有发育嘛，”拉洛希亚被两人警惕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讪讪地松开还保持着拥抱姿势的手臂，试图辩解，脸上努力挤出无辜的笑容。
“我的初心是好的嘛，真没有恶意！相信我！”
金发女孩儿高声解释着，但是面对着糖豆双手环抱，一脸“你看我信吗？”的狐疑表情，这解释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甚至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拉洛希亚，”糖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觉得洛蒂丝是在理的。而且，最近我们之间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吧，我怕......步了洛洛的后尘。”
她的那地方只有先生可以摸，就算是室友也不能碰。
糖豆下意识地吞咽口水，小声补充道，眼神里带着后怕，似乎觉得这样的威胁还不够牢靠，便又加上了一条补充条款：
“如果拉洛希亚对我也做那样的事情的话......未来一个月的早餐就只会有两人份了。”
没有了谁的，拉洛希亚肯定会很清楚。
糖豆亲手制作的美味早餐，可是她每天早起的重要动力之一！
“不！”拉洛希亚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碧蓝的眼眸里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她挣扎了不到一秒，肩膀就垮了下来。
“......好吧，我接受，”她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像只斗败了的金毛犬，“不过糖豆真的好容易害羞啊。”
拉洛希亚小声嘟囔着，带着点委屈和惋惜，接受了这丧权辱国的和平条款。
然后，就在她放松警惕，沉浸在失去早餐特权的悲痛中时，她的菊花一紧，一股尖锐、冰冷、带着强烈恶作剧性质的微妙的痛感直冲大脑！
“吃我千年杀！让你偷偷袭我胸。”
洛蒂丝冰冷而带着报复快感的声音响起。她站在原地，甚至都没挪动脚步，只是优雅地抬着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魔力光辉。
显然，刚才那精准而“致命”的一击，正是由她操控的【法师之手】完成的。
拉洛希亚“嗷——！！！”地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抱着屁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跳脚，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眼泪真的在眼眶里打转着直喊痛之际，洛蒂丝悠哉游哉地解除了她的魔法。
脸上露出了大仇得报的、极其舒爽的笑容。
你以为她会用自己的手？
洛蒂丝轻蔑地瞥了一眼还在跳脚的拉洛希亚，拜托，她是法师欸，法师，就要有法师自己的手段！
用法师之手完成精准打击，既报了仇，又保持了优雅和距离，完美。
“洛蒂丝！你太过分了！”
拉洛希亚捂着遭受重创的部位，碧蓝的眼睛里噙着生理性的泪水，又羞又怒地控诉道。
这可比被揍一拳难受多了！
“彼此彼此，礼尚往来。”
洛蒂丝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她的魔法书，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嘲讽和胜利者的余裕，她轻轻翻过一页书页，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你要是还不服，咱俩待会儿到训练场上比划比划，保准让你飞起来！”
第192章 糖豆老婆第一次知道“社团”
“额，那还是算了，你那魔法炸死我算了。”
拉洛希亚揉着隐隐作痛的部位，想到洛蒂丝层出不穷的阴损魔法，瞬间就怂了，小声嘀咕着。
碧蓝的眼眸里带着后怕，暂时偃旗息鼓。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诶诶，听起来，你不知道今天晚上训练场上有活动啊？”
“活动？训练场上能有什么活动？打擂台赛？还没到时候吧？”
洛蒂丝从魔法书中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怀疑。她对“活动”这个词天然带着警惕，通常意味着无效社交和浪费时间。
哥特萝莉挑了挑眉疑惑道，她从来不关注这些同增长实力无关的事情，在她看来，有那功夫不如多解析一个符文回路。转头看向一旁正在施法收拾床铺的少女，“糖豆，你知道训练场上有什么活动吗？”
洛蒂丝问道，语气里并不抱太大希望。
“啊，这个，不知道。”
糖豆停下手中的魔法，蝠耳困惑地抖动了两下，努力回忆学院公告栏上的信息随后摇了摇头道，“抱歉，这两天我都不在学校，所以不太清楚。”
她休息日的美好时光都留给了先生，学院动态自然没怎么关注。
“嗨呀嗨呀，你俩就别在这里瞎猜了，我告诉你们！”
拉洛希亚看着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室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用力拍了拍手，试图吸引全部注意力。
金毛少女战术清桑，随后端起在外人面前那副无可挑剔的淑女架子，腰背挺直，下巴微扬，一脸郑重，“今天可是社团纳新的日子！正式上课后的第一个星期十！所有的普通社团都会在训练场上纳新招人！”
看着面前两人（洛蒂丝依旧面无表情，糖豆则是一脸“哦，原来是这样”的懵懂）还是一脸不懂或者不甚感兴趣的样子，拉洛希亚忽然感觉自己像在瞎子面前跳宫廷舞，像对着聋子弹奏名曲，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随后肩膀一垮，叹了口气，向洛蒂丝和糖豆阐述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你们啊，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可是学院一年一度的大热闹！所有新生老生都会去凑热闹的！训练场今晚会变成超大的集市，各种各样的社团都会摆出摊位，展示他们的绝活，招揽新人……”
“原来如此。”
听完金毛绘声绘色的描述，洛蒂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随后就失去了兴趣。那光芒转瞬即逝，迅速被惯有的漠然取代。
“没意思，有什么好去的，纯属浪费时间。”
她冷冷地下了结论，重新将目光投向厚重的魔法书，仿佛那才是世界的中心。
拉洛希亚：？？？
金发少女的表情瞬间凝固，碧蓝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亵渎神灵的言论。她指着洛蒂丝，手指都在颤抖。
“不是，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社团活动也是学院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好吧，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呢？”
“那不是浪费时间是什么？一群无聊的社团，搞搞吹拉弹唱之类的，跟那群传统老贵族的劳什子的破传统有什么区别，琴弹得再好，能比多练习一个魔法有用吗？能让你在面对敌人时多一分胜算吗？”
洛蒂丝驳斥道，复仇大业尚未完成，她现在是极端的功利主义导向，凡是不能增长力量的，都对她毫无意义。凡是不能转化为复仇利刃的东西，都是粪土。
“肤浅！简直是肤浅！太肤浅了！”
拉洛希亚眉头紧蹙，说话掷地有声，“你以为社团都是那些什么音乐社啊，绘画社啊，舞蹈社之类这些普普通通的社团吗？是，学院鼓励学生百花齐放，自然允许有这样或那样的爱好，但是其他的社团也是一堆人啊。”
“就比如战士学院的剑道部据说有剑圣退役教官指导实战技巧！弓道部能接触到军用级的附魔长弓！骑士学院的马术部拥有帝国最好的战马和骑术训练场！枪术部精通各种长柄武器的破甲与冲锋，策论部研究战争谋略和战术推演，对指挥官方向至关重要！还有法师学院的魔导与机械化部，研究前沿魔导器与战争构装体！符文部深入研究古代与现代符文体系，提升魔法威力和构建速度、还有其他好多好多社团。”
糖豆：是不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魔导器还能理解，机械化？
听起来像是矮人或者地精的领域？
“那些都无所谓，学院的课业压力都已经这么重了，每天的理论课、冥想课、法术练习课排得满满的，哪里还能留得出时间参与社团活动，反正我没兴趣。”
洛蒂丝还是摇头，她的拒绝斩钉截铁。
她她大抵也是听出来了，拉洛希亚今天晚上是想去凑凑热闹的，但是又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的去，所以才在这里卖力气忽悠她俩，想拉她们当垫背（划掉）……同伴。
看透这点小心思，作为当过几十年魔王的洛蒂丝来说，完全就是小意......
“而且，”拉洛希亚眼看常规路线走不通，深吸一口气，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每个社团都会有相应的教授导师担任社团顾问——尤利西斯院长刚好就是魔导与机械化部的顾问，每次社团活动都会准时参加，从未缺席过，只能说不愧是贤者！”
她适时地拍了个马屁，但重点显然在前半句。
“那看来这就非去不可了！”
洛蒂丝的反应快得惊人！上一秒还像块拒绝融化的坚冰，下一秒瞬间“融化”并“沸腾”！
她“唰”地站起身，瞳孔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如同盯上猎物的猛禽，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小小的身体里有股强大的能量在涌动。
社团，顾问，活动？
这三个词在洛蒂丝脑海中飞速组合、旋转，最终指向一个清晰的目标——接近尤利西斯！
这不是靠近那条老龙的最好时机么？
一个能光明正大、频繁接触目标的机会！比在课堂上提问或者图书馆偶遇强一百倍！
是个机会！
一个打入内部，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找到破绽或弱点的绝佳机会！
墨发的萝莉魔王，此刻内心阴暗地想着。
她看向拉洛希亚，眼神变得“和善”了许多：“那么，关于这个‘魔导与机械化部’，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活动时间？准入要求？”
复仇的齿轮，在这一刻找到了新的咬合点。
第193章 糖豆老婆凑热闹
“嘿嘿，我就知道，洛蒂丝这家伙跟我一样的，只要把贤者大人搬出来就走不动道了，这不，去得比谁都积极。”
拉洛希亚挽着糖豆的胳膊，脚步轻快，金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她看着走在稍前、步伐明显带着目的性的洛蒂丝，脸上露出狡黠又得意的笑容，凑近糖豆耳边小声嘀咕着。
洛蒂丝在一旁跟着，听着拉洛希亚说的话，平淡的翻了个白眼。
她跟她一样？
可别瞎说了，哪有什么志同道合，她接近尤利西斯是为了寻找弱点，伺机复仇；拉洛希亚则是纯粹的崇拜。目的截然相反！
只不过是殊途同归而已。
“拉洛希亚也很喜欢贤者大人吗？”
糖豆感受到拉洛希亚手臂传来的兴奋，好奇地侧头问道。宿舍里有和她一样喜欢勇者小队成员的朋友真的是帮大忙了，这让她感觉不那么孤单。
“嗯呐，尤利西斯殿下强大又有趣，完全是最合适的偶像啊。勇者小队核心成员里，除了勇者亚历克斯之外，还有【贤者】尤利西斯·加隆（半龙人）、【射手】伊琳娜·克里斯蒂娜·塔尔那·莉莎（精灵）、【工匠】穆特·巴多姆（矮人）、【牧师】凯撒（人族）以及【龙王】奥萝拉莉丝·芙蕾雅娜·雅莉丝黛（红龙）。”
“伊琳娜大人在大陆战争结束之后就选择了游历大陆，据说去了最遥远的东方群岛，杳无音信；穆特大人回归地底，在轰鸣的熔炉和闪烁的宝石矿脉中沉迷开采矿物；
凯撒...大人如今已是圣座大主教，专心侍神，在圣光的殿堂里祈祷，极少关注外事；龙王奥萝拉莉丝大人也不知到哪儿沉睡，勇者大人在十年前选择了退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现在，还常常在世人面前活跃，在魔法前沿探索，在学院里教书育人，甚至偶尔还会出现在帝都的魔法道具店里淘换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的，就只剩下【贤者】尤利西斯大人了。”
拉洛希亚的语气带着一种“活在传奇身边”的兴奋感。大抵是因为耳濡目染，宫廷档案和茶余饭后的谈资都充斥着这些传奇的名字，她对勇者小队的历史非常熟悉。
尽管她自己出身皇族，但说实话，除了和勇者之妹凯瑟琳殿下（关系不错）以及自家凯撒老哥（偶尔能见上一面）接触比较多之外，拉洛希亚真的没怎么见过勇者小队里的其他核心成员。
那些名字更多是书本上的符号和父辈口中的传说。
父皇常常说勇者大人小时候曾经抱过她，但那是她刚出生不久时的事情啊，连记忆的碎片都未曾留下，她自己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只能从父皇追忆的神情里想象那个场景。
所以在拉洛希亚这样帝都年轻人的印象里，七八岁之前听勇者的消息很多，那是战争余温未散的年代，勇者是整个帝国的精神支柱。
但七八岁之后听贤者的消息很多，随着内战平息和平降临，那位半龙贤者在魔法创新、教育改革、甚至偶尔出手解决一些棘手的魔法灾害中，逐渐成为了新的、活跃的传奇象征。
“原来如此，尤利西斯阁下的确值得尊敬。”
糖豆颔首，若有所思道，她的记忆不经意间转移到了刚入学时的院长演讲上，那时候半龙法师离她极近，虽然好像只是无意之间传送到了她的身前，但不知为何，糖豆总觉得其中有些深意。
那似乎并非巧合。
而且，尤利西斯殿下那时候的微妙眼神曾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复杂，且蕴藏着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敌意。像冰冷的针尖，一闪即逝，却让她脊背莫名发凉。
她为什么会收获一位传奇的敌意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斯普林少女，一个刚入学的法师学徒……
这是糖豆所困惑着的。疑问如同小小的阴影，藏在心底。
“尤利西斯，他的确很强，强的可怕，但是也绝非不可战胜。”洛蒂丝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打断了糖豆的思绪。“虽然他被世人吹嘘万法精通，但实际上也只是精通八大传统魔法体系而已。
元素魔法（地水火风光暗等）、塑能魔法、防护魔法、预言魔法、惑控魔法、幻术魔法、死灵魔法、变化魔法……这些他确实登峰造极。
但是，一些新兴魔法——比如奥术几何重构、心灵共鸣场、甚至某些禁忌的混沌魔法领域和空间魔法——尤其是涉及深层虚空定位和跨位面稳定锚定的高精尖领域，他可比不上专精于此道的传奇法师。”
“啊，洛蒂丝，你不是崇拜尤利西斯殿下的吗？”
糖豆惊讶地转头看向她，蝠耳因为惊讶而微微竖起。这和她刚才主动要去参加社团的态度可不一样！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崇拜他......我只是崇拜强者而已，力量本身才值得追求。他很强，所以值得我的敬重，这是对力量的承认。但如果只因敬重就看不到他身上的缺点的话，那是无脑的傻子，我才不是那种脑残粉。”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拉洛希亚，意有所指。
“我只是以尤利西斯为目标，终有一天，我将战胜他，战胜贤者，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法师！”
洛蒂丝补充道，免得暴露自己。
如此，才能不负【魔王】之名！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吧，”拉洛希亚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打断洛蒂丝那中二感爆棚的宣言。
“还超越贤者，贤者可是活过接近三百岁的强大传奇，三百年的知识积累和魔力沉淀！照传奇的生命线，半龙人传奇的黄金期可能长达两三千年！这会儿连传奇的最强巅峰时期都算不上，真以为传奇强者就不进步了啊，等你战胜贤者之后指不定到什么时候呢。”
她耸耸肩，一副“现实点吧孩子”的表情。
“与其想着战胜贤者，”拉洛希亚碧蓝的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突然浮现出促狭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凑近洛蒂丝，用只有三人能听清的声音，带着点恶作剧的调调说道，“洛蒂丝还不如想一想如何色诱贤者，色诱的成功率都比硬刚的成功率高。”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洛蒂丝精致可爱却明显未长开的萝莉体型，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然后，不出意外的，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拉洛希亚“嗷呜！”的痛呼。
金毛的腰腹瞬间遭受重创！
又挨了墨发萝莉的一记快如闪电、势大力沉的头槌！
洛蒂丝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被冒犯的极致愤怒，小小的脑袋此刻仿佛化为了攻城锤。
“哦，糖豆，你看她，洛蒂丝又欺负我！”
拉洛希亚捂着被撞得生疼的肚子，疼得弯下腰，眼泪汪汪（这次是真的生理泪水）地看向糖豆，控诉声带着委屈的哭腔，在越来越近的训练场喧闹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可怜。
糖豆：......为什么她觉得这家伙挨打单纯只是因为嘴臭加活该呢？每次都精准踩雷，可能……多少带了点自找的成分？
嗯，可能是她贱吧。
第194章 糖豆老婆逛社团纳新
训练场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白日里肃杀的演练场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宛如一个巨大的魔法集市。
各色社团的摊位沿着宽阔的场地边缘排开，魔法灯、炼金提灯、甚至漂浮的照明水晶球将这里映照得亮如白昼。空
气中弥漫着兴奋的喧嚣、魔力的波动、食物的香气以及……魔导机油的味道？
拉洛希亚一进来就仿佛鱼儿入了水，拉着糖豆和一脸“我是被逼的”表情的洛蒂丝在人群中穿梭。
“看那边！”
拉洛希亚兴奋地指向一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区域。那里正是魔导与机械化部的摊位！
几台造型各异、闪烁着金属冷光和人造魔晶辉光的魔导机械造物正被部员们小心翼翼地调试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台接近两人高的试作型魔导机甲雏形。
它拥有粗壮的金属下肢，覆盖着厚重装甲板的上身，以及两条结构复杂、末端疑似可以安装不同武器模块的机械臂。虽然此刻它的一条腿关节处正迸发出不稳定的蓝色电弧，发出“滋滋”的刺耳噪音，引得旁边的部员手忙脚乱地拿着绝缘工具上前处理；另一条机械臂也时不时地抽搐一下，仿佛得了帕金森。
但从那狰狞的轮廓、厚重的装甲以及关节处隐约可见的强大魔力传导回路来看，所有人都能直观地感受到这钢铁巨兽一旦调试成功所蕴含的恐怖威力。
围观的学生们发出阵阵惊叹和议论。
“哇，那个好酷！”
糖豆也忍不住小声赞叹，琥珀的眼眸里倒映着机甲闪烁的光芒。
“哼，华而不实，故障率高得离谱，实战就是活靶子。”
洛蒂丝冷冷点评，但瞳孔却紧盯着机甲关节处的魔力传导结构，似乎在分析着什么。
离开机甲区，她们又来到了符文部的摊位。这里气氛相对温和许多。
穿着整洁法师袍的部员们正热情地向路过的同学分发着一些巴掌大小的、闪烁着微光的金属薄片——那是他们新开发的符文贴纸。
“同学，试试看吗？只需要贴在皮肤或者衣物表面，注入一点点魔力激活，”
一位笑容甜美的学姐递给糖豆一张印着火焰纹路的贴纸，“就能获得一个临时的微型火球术法阵哦！持续时间大概五分钟，威力嘛……点个蜡烛或者吓唬吓唬小动物没问题，算我们的小礼物！”
糖豆好奇地接过，按照指示贴在手腕内侧，小心翼翼地注入一丝魔力。
“噗”的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温暖但不烫手的橘红色火苗在她手腕上方几厘米处凭空出现，稳定地燃烧着。
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可以！好神奇！”
洛蒂丝也被塞了一张冰霜纹路的，她面无表情地激活，看着指尖冒出的一缕寒气，撇了撇嘴：“能量利用率太低。”但还是随手揣进了口袋。
训练场的中央区域更是热闹非凡。
马术部的骑士们身着锃亮的礼仪铠甲，骑着同样披挂华丽的高大战马，在临时圈出的马场上进行着队列展示和障碍跨越，马蹄踏地的轰鸣和金属甲片的铿锵碰撞声交织，威风凛凛，引得阵阵喝彩。
不远处，枪术部和剑道部的摊位干脆连在了一起，中间空地上，两部的部员们正在进行着友好（但激烈）的切磋。
绚烂的各色斗气——金色的锐利枪芒、青色的疾风剑气、赤色的爆炎斩击——在场中纵横交错，发出“锵锵”的金铁交鸣和能量碰撞的爆响，如同上演着一场小型的武斗盛宴，牢牢吸引着大量热血沸腾的新生驻足围观。
“好厉害！”
糖豆看得目不转睛，她虽然主修法师，但对这种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的碰撞也感到心潮澎湃。
拉洛希亚更是兴奋地拍手叫好。洛蒂丝则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每一个人的动作和斗气运转方式，似乎在评估其效率和破绽。
亡灵社的摊位上摆着几个看起来无害的、会跳舞的骷髅模型（据说材料是魔法合成骨），一个部员正努力向感兴趣的同学解释“亡灵魔法在考古、建筑修复和危险环境作业中的实用性”，但效果似乎一般；
魔宠社则被各种毛茸茸或奇形怪状的小家伙们占领，从喷着火星的微型火蜥蜴到能变色的史莱姆，引得女生们尖叫连连，而且萨尔瓦多那家伙也在，还有他肩上的“老婆”；
冥想社的摊位异常安静，几个蒲团摆在地上，部员们闭目养神，是闹市中的一片净土，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甚至还有厨艺社，几个系着围裙的学员正现场制作飘香四溢的魔法点心，用火焰魔法精准控温烤饼干，用冰霜魔法瞬间冷却布丁，生意异常火爆……
拉洛希亚拉着她们几乎逛遍了外围所有显眼的、热闹的摊位，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就在她们准备向魔导部核心区域进发时，糖豆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训练场一个最偏僻、灯光也相对昏暗的角落。
那里几乎被喧嚣遗忘，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折叠小桌，一把椅子，和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是凯特尔教授！
那位气质清冷、总是带着一丝疏离感的精灵法师。
她今天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蓝色法师袍，银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腿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封面古旧的书籍。
她的面前，那张小桌上，只摆放着一个用硬纸板手写的、极其简陋的小牌子，上面用娟秀但略显孤单的字体写着：
【空间魔法同好会】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炫目的展示，没有热情的招揽，甚至连一个宣传单页都没有。
摊位前空空荡荡，与周围热火朝天的景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偶尔有学生匆匆路过，目光也只是在那简陋的牌子上停留一瞬，便带着疑惑或“空间魔法？太高端了吧？”的表情快步离开，投入其他社团的怀抱。
凯特尔教授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书本世界里，对周围的喧嚣和冷落毫不在意。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瘦而专注的侧影，那份遗世独立的孤寂感，让那个小小的角落显得格外冷清，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
第195章 糖豆老婆挂名空间魔法同好会
“凯特尔教授？”
糖豆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试探和犹豫，在这片被喧嚣遗忘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站在那张简陋的小桌前几步远的地方，拉洛希亚和洛蒂丝此刻跑去了魔导与机械化部进行入社报名，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附近闲逛。
训练场中央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这里只有清冷的灯光和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或许是因为出于她的同情——尽管凯特尔教授这个层次的强者根本就不需要她的同情，作为帝国空间魔法的顶尖权威，她本身就代表着力量和知识的巅峰。
但她看着那形单影只的身影和简陋的招牌，心头涌起一丝不忍，出于礼貌还是轻声问了一句。
“啊，是你，糖豆，那个斯普林人。你也来参加社团纳新了么？”
凯特尔教授闻声，目光才缓缓从摊在膝盖上那本布满复杂空间几何图的手稿上移开。
她银色的睫毛抬起，露出一双仿佛蕴藏着星空碎屑、深邃而平静的眼眸。看向糖豆，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被打断思考的微讶，随即化为认出对方的了然。
精灵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清冽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是的，凯特尔教授，”糖豆走近了两步，好奇地看向那张简陋的硬纸板招牌。“您这是在为您的社团纳新么？”
她指了指桌上的牌子。
“如你所见，是的，但是，效果显而易见，并不那么好。”
银发精灵平淡地说道，微微摇头，银色的发丝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喜欢研究空间问题的学生总是少得可怜。”
“请问教授，您的社团有多少人了呢？”
“一个。”凯特尔回答得理直气壮，干脆利落。
“只有一个学生吗？”
糖豆疑惑道，闪亮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其实逛了一圈儿才知道，学院内的社团对人数有要求，只有五人以上的才算是正儿八经的社团，五人以下则不被承认，只能算是【同好会】。
但眼前这位可是约等于传奇法师级别的教授啊！
这么寒酸的吗？
“不，”银发精灵继续摇头，眼眸平静地看着糖豆，“只有我一个。”
她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糖豆：......
空气凝固了几秒。训练场远处的喧嚣声浪涌来，更衬得这个角落寂静得有些尴尬。
“听起来好可怜的样子......”
半晌，少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蝠耳也彻底耷拉了下来，像两片被霜打蔫的叶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的同情。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位强大的教授，身影都显得有点孤单了。
“其实也已经习惯了而已，要不是尤利西斯那家伙说指导一个学生社团每年可以额外拨五千金狮研究经费的话，我也没必要在这里闲坐着。”
凯特尔语气平淡，提到经费，她的眼神似乎亮了一瞬，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过其实也能听出这位精灵女士心态上的轻松，她并不为招不到社员而感到悲伤。
“空间魔法的前沿阵地往往是孤独的，哪怕这仅仅只是个爱好，这一点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对她而言，真理的探索本身已足够丰盈，同伴只是锦上添花，而非必需品。
“那，一个社员都没有的话，对教授您的研究工作没有影响吗？”
糖豆忍不住追问，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毕竟，一个学生都没有的同好会，那还能叫同好会吗？
她心里嘀咕着。
“尤利西斯给我宽限了一些时间，只要我能在二十年内招到一个社员，研究项目的经费就能照批，所以我并不担心。而且就算实在招不到也无所谓，大不了我去学生自己成立的社团当指导教授。”
“比如去魔导部挂个名？反正空间魔法和魔导机械结合也是前沿方向。我早就想好了退路。”
凯特尔倒是看得很开，作为一只寿命悠长的精灵，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原来如此，”糖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二十年的期限对她这个刚成年的斯普林少女来说简直漫长到不可思议。
“那加入您的同好会，有什么要求吗？”
她纯粹是出于好奇才问的。
“要求还是有的，首先就是对空间魔法和数学有天赋，其次......算了，没必要有其次，空间魔法需要强大的空间想象力和逻辑思维能力，数学更是基础中的基础，光是这两样就能让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学生望而却步。”
银发精灵自我吐槽道，“入社之后的活动也不多，每个月学会一个空间魔法就可以，哪怕只是三环的【闪烁术】，其余附加条件一概没有。”
不用参加无聊的团建，不用搞宣传，简直是最自由的社团了。
反正她也是学院里的骨干，她要是走了，泰卡斯帝国在空间魔法上的研究进度瞬间掉一大截，尤利西斯也好，皇帝也好，肯定得想方设法的留下她。
“你要不要来加入我的社团？平常只需要上我的夜校课，算进社团活动里，也不影响你参加其他社团。”
“这......”糖豆有些犹豫，面露纠结之色。蝠耳不安地抖动着，小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凯特尔教授将她脸上的挣扎尽收眼底。看来光靠“空间魔法”的名头和自由活动还不足以打动这个经济上可能并不宽裕的斯普林小姑娘。
“社团活动方面的学分给你加满（这意味着糖豆可以轻松完成一部分课外实践学分要求。），另外学院每月划拨的社团活动经费，也就是一百金狮，完全交给你支配，给你的福利。”
一百金狮！对普通学生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零花钱，足够买很多学习材料，甚至……改善不少生活。
“请务必允许我加入！”
糖豆的蝠耳如同装了弹簧般“唰”地一下笔直竖起！琥珀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所有的犹豫、纠结在“一百金狮”的强光下烟消云散！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向前一步，双手“啪”地一声按在小桌上，身体前倾，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那速度之快，态度转变之剧烈，让一向淡定的凯特尔教授都微微挑了下眉。
至于空间魔法的难度和数学的挑战？在每月一百金狮的“福利”面前，那都不是事儿！大不了……努努力嘛！
为了金狮，不，为了探索空间的奥秘！
糖豆在心里握紧了小拳头。
凯特尔看着眼前瞬间斗志昂扬的新社员，平静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嗯，看来经费，果然是最好的“空间”粘合剂。
第196章 糖豆老婆被“偷袭”
在填写完凯特尔教授的社团申请表之后，那张印有学院徽记的罗莎纸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精灵教授面无表情的在那张纸上签上了自己的真名，这意味着入社申请正式生效，之后只需要再报送学院学生会即可。
糖豆正式成为了【空间魔法同好会】有史以来的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位学生社员。
随后，少女微微躬身行礼，告别了这位习惯了孤单的凯特尔教授，毕竟后者相较于开口说话，更喜欢一个人独处。
而且精灵教授招募到糖豆这一位，且是自学院建校以来唯一一位的空间系社员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影连同她身周的空间，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般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有任何魔法的波动，也没有空间的涟漪，仿佛她和她周围那片区域，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那个角落。
现场连一粒灰尘都没剩下，原本摆放着的小桌、写有【空间魔法同好会】的木牌以及教授刚刚坐着的小椅子，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除，原地只留下训练场原本的草皮——看来那里从未有过任何摊位。
就这一手随意跃迁，就已经是空间法师中登峰造极的存在了。
糖豆倒是没看到这些，因为就在她准备跟拉洛希亚她们汇合的时候，少女突然感到小腿一沉。
一种冰冷、坚硬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触感从脚踝处传来。
这种感觉，不只是熟悉，而且是相当熟悉——几乎已经成了她在学院里某种奇特的“遭遇”标志。
“亚维利女士？”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甚至没有低头，只是用一种“又来了”的语气开口唤道。
糖豆一边开口一边向下观望，果不其然，看到了只身披黑袍的骷髅法师。那空洞的眼眶正“虔诚”地“仰视”着她——准确地说，是仰视着她的靴子。
亚维利正以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地上，两只白骨手掌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靴跟。
“啊，伟大神圣慈祥可爱人间圣母悲天悯人的糖豆小姐！”
亚维利听到呼唤，颅骨猛地抬起，下颌骨开合，发出带着金属摩擦感且夸张谄媚的声音，眼眶里似乎能喷出无形的“崇敬”之光。
“您忠实的骷髅法师，谦卑的亚维利正在为您擦拭您沾染了凡尘俗世尘埃的靴子，请您不要剧烈活动，尤其不要将臣这颗卑微但忠诚的脑袋踢下来。”
骷髅法师一顿炮语连珠，然后黑袍的袖口如同哆啦A梦的口袋般，掏出不知在哪儿装着的鞋油、抹布和小鞋刷，在少女愣神的间隙疯狂工作。
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精准。
“糖豆小姐今天穿的是黑色牛皮低跟小靴，适合二号深邃乌木鞋油，抹布要选丝麻材质，吸水性好且不伤皮面，而且得是软毛鞋刷，这样不仅力道均匀还不留下划痕……”
她低沉而陶醉的呢喃自语，只听得细微而规律的“唰唰”声响起，混合着鞋油特有的气味。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糖豆那双因为长时间徒步而沾染些许灰尘的靴子就被擦拭的光洁如新，在训练场的光线下甚至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堪称艺术。
“亚维利女士......您的技艺有所精进。”
她嘴角挂着尴尬而无奈的笑意，努力想表达一点肯定。
没办法，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只骷髅法师在各种角落向她偷袭并且专注于她的双脚的事实。
这癖好虽然诡异，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但是——
一个更重要的关联在糖豆脑海中点亮。
“既然亚维利女士在这里的话......”她话锋一转，眼眸警惕地扫向四周。
“那安娜学姐——”
不等少女把话说完，
“咻——锵！”
一道闪烁着惨绿色幽光、由纯粹负能量构成的【死灵之锁】便从人群边缘的阴影处弹射而来，精准地钳住骷髅法师亚维利的胫骨关节！
“嗷！我的腿！哪个杀千刀的……”
亚维利的尖叫还未完全出口，锁链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拖拽力，把她像拖一袋垃圾般“哗啦哗啦”地往外拖拽！
随后传来的便是安娜那大大咧咧又气急败坏的声音，由远及近：
“好你个死骨头，一会儿盯不住你又出去吓人，不知道我们死灵法师的风评还没扭转过来吗！你给我回来！看我不把你......”
她开口就准备爆点儿关于亚维利父母及祖宗十八代的小小问候语，抬眼便瞧见一只银发飘飘、蝠耳微颤、金眼圆睁的白化兽耳蝠翼亚人娘站在不远处，正眨巴着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这出闹剧。
“诶呀！是糖豆！”
安娜脸上的怒气瞬间如同冰雪消融，换上惊喜灿烂的笑容，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她完全无视了还在地上挣扎的亚维利，张开双臂就想来个热情的熊抱，直扑进斯普林少女怀里。
却不曾想——
被拖行中的亚维利眼中（如果那算眼睛的话）幽火暴涨！
“休想亵渎糖豆小姐！”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骨啸！
只见亚维利黑袍抖擞，猛地站起身，利用【死灵之锁】的拉力，拽着身上的锁链就是一个教科书般的【大风车回旋】！
“呜——啪！”
那根原本束缚她的惨绿色锁链，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灵巧地绕过亚维利的身体反戈一击，精准无比地缠上了安娜刚刚迈开、准备扑向糖豆的双腿脚踝！
“啊啊啊——！”
安娜猝不及防，只感觉脚下一紧，巨大的离心力传来，惊呼声中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脸朝下狠狠地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就凭你这等凡俗之辈，也想接近伟大神圣慈祥可爱人间圣母悲天悯人的糖豆小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亚维利黑袍抖擞，她特意走到摔倒在地、正“哎哟哎哟”揉着鼻子的安娜面前，居高临下（物理意义上的）地宣告，然后还出于发泄的心理，在安娜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两脚。
“咚！咚！”
“你******的亚维利，你等着，我回去不把你拆成零件塞马桶里我就不叫安娜！”
死灵法师少女气得小脸通红，连死灵法师的优雅（如果有的话）都顾不上了。
“你塞就塞，塞进去我就不出来，我看你到最后怎么把我抠出来！”
亚维利也是硬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反正她是骨头，不怕水泡！
他们俩的关系相当奇葩，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共轭主仆。
表面上安娜是主人，亚维利是契约物，但实际上，在争夺糖豆的这件事上，亚维利有着超乎想象的“主观能动性”，经常反过来给安娜添堵。
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谁看对方都是那个当奴才的。
“你！哼！”
安娜被亚维利这无赖逻辑噎得一时语塞，气得直哼哼。
不过她此刻也回过神来，主动解除了【死灵之锁】，站起身来给自己拍了一个【清洁咒】，然后才满脸堆笑地朝糖豆说道：
“糖豆，要不要来组一辈子乐队啊？”
安娜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第197章 糖豆老婆接触乐队
“乐队？那是什么？”
糖豆歪着头，眼眸里满是纯然的困惑。
她从小在斯普林部落（其实是附近的野林子里）长大，接触的都是自然之声和简单的歌谣，“乐队”这个词对她而言完全是陌生的领域。
“欸！安娜姐你等等啊！”
但她的疑问还没得到解答，手臂就被安娜一把抓住！飞快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和炫目的魔法灯光，安娜像一艘动力全开的冲锋舟，拽着她一路“披荆斩棘”。
随后也就看到了在一处装潢优良、明显比其他社团摊位更正式、挂着【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学生会】醒目徽记和横幅的社团处坐着的西奥拉和蒂娜。
那摊位布置得整洁有序，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旁边的立牌清晰地写着“学生会纳新处”，与远处那些色彩缤纷、卖力吆喝的社团摊位形成鲜明对比。
后者看到了糖豆，以及拽着糖豆朝这边赶的、一脸“我立大功了”表情的安娜，她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挥手打了个招呼。
西奥拉则从一份文件上抬起头，看到这组合，英气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抿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虽然近一个星期因为课业繁忙没怎么接触，但是过命的情谊到底还是在的。糖豆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向两位学姐点头致意。
“西奥拉姐，我把想加乐队的新人带过来了！你看，糖豆！”
安娜像献宝一样把还有些懵的糖豆推到摊位前，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得意洋洋地宣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功劳”里，仿佛已经听到了西奥拉姐的表扬和蒂娜崇拜的眼神。
这家伙完全没发现西奥拉和蒂娜两人脸上浮现出的那一抹混合着无奈、好笑和“果然如此”的一言难尽的表情......
“安娜。”
西奥拉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体微微后靠，捏了捏眉心。
“额，怎么了，西奥拉姐？”
此时察觉情况好像不是特别对的安娜声音也低了下来，底气不足道。
她心里开始打鼓：难道……难不成西奥拉姐觉得糖豆不合适？
今天是纳新没错啊，她带新人来了也没错啊，为什么西奥拉姐的表情不对呢？她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试图找出逻辑漏洞，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出在最根本的地方。
“今天是纳新，你知道吧？”
西奥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眸却带着审视。
“嗯嗯，当然知道啊，所以我不是带新人来了吗？”
安娜还用手轻轻拍了拍糖豆的肩膀，一副“看我多能干”的样子。
“那你知道今天是我们学生会纳新，不是乐队纳新吗——你真的，连我们头上挂的牌子都不带看一眼的吗？”西奥拉一字一顿地强调，同时抬手指了指摊位上方那醒目的“学生会纳新处”横幅。
栗发少女眼中闪过无奈之色，那是一种“我又一次高估了安娜的常识储备”的无力感。转头看向一旁的蒂娜，后者和她一样露出同款无奈表情。
随后的蒂娜甚至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抖动，从指缝里都能看出她在憋笑。
“西奥拉姐，你该习惯的，我姐就这样，我姐的脑回路，间歇性接轨现实，持续性天马行空，没救的。真的，没救的。”
蒂娜耸耸肩膀，扯了扯嘴角，叹气道。
“......哈，的确，本来就不该抱什么希望的。”
学生首席摇了摇头，她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安娜的脱线属性彻底认命。随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此刻已经额头冒汗、眼神躲闪、恨不得用黑袍把自己裹起来的死灵法师少女，“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知道了......我把纳新流程搞错了。”
安娜垂头丧气道，她前几天才从西奥拉和蒂娜交谈的只言片语之中听到纳新这两个词，然后理所当然的就当成了乐队纳新，根本就没加任何核实。
结果是学生会纳新，她给弄错了。不仅闹了个天大的乌龙，还把无辜的糖豆卷了进来。
“哈，本来瞒着你就是怕你闹出什么岔子，结果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
西奥拉平淡道，虽然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期，但是吧......多多少少还是挺无助的。尤其是看着安娜那副“我明明很努力了”的委屈表情，让人气都气不起来。
“还好你拉来的是糖豆，而不是什么别的外人。一般学生可不太乐意加入学生会。”
学生会意味着责任、琐事和大量的时间投入，对于追求轻松学院生活或者专注学业\/力量提升的学生来说，吸引力确实不大。
要是安娜真拉来个不明就里又心高气傲的新生，场面只会更尴尬。
这里的学生不是非富即贵就是天赋异禀，就算西奥拉现在是学生首席，但她到底只是个小贵族家庭出身，还是不太想扯上大麻烦的。
说教了一顿安娜，西奥拉的视线重新投向站在一旁的白发端庄少女，“抱歉了，糖豆同学，安娜就这德行，你肯定也是被硬拉过来的吧，我代表安娜和学生会向你表示忠实的歉意。”
“啊，别这样西奥拉学姐，我也.......也不算是完全被硬拉过来的......我其实稍微对【乐队】有一点点的兴趣。”
糖豆慌忙摆手，小脸微红，被学姐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蝠耳也因为坦诚心声而微微泛红，无意识地轻轻抖动着。
她不习惯被人这么正式地道歉，尤其对方还是帮过她的学姐。
“嗯？这样啊，那确实也不算是坏事儿。”
西奥拉眉头微微一挑，感到一丝意外，糖豆这位学妹，看上去是个挺内向腼腆的孩子，居然也会对抛头露面的乐队感兴趣么？
“我们乐队的确缺人，”西奥拉顺势接过了话题，既然糖豆表达了兴趣，而且人也来了，不如就介绍一下。她的语气也变得热情了一些，带着点招揽人才的意味。
“上一届的主唱，阿黛尔学姐考取了进修院，去跟着导师研究半位面生态去了，对，她是学半位面自然环境与动植物生态的，一出差就是大半年，风餐露宿，追踪那些只在能量乱流里出现的奇异生物，根本没办法照顾到乐队，所以我们‘回声之巢’乐队刚好缺一个主唱。”
栗发少女解释道，“糖豆对唱歌感兴趣么？或者说……喜欢唱歌吗？”
第198章 糖豆老婆听乐队历史
【同志们！今天邀集大家来开会，目的是要和大家交换意见，讨论一下文艺和一般斗争工作的关系，求得斗争文艺的正确发展，求得斗争文艺对其他革命工作的更好的协助，借以打倒我们人族的敌人，完成人族解放的任务。】
【在我们为人族谋求解放的斗争中，有各种的战线，其实也可以说有文武两个战线，这就是文化战线和军事战线。我们要战胜敌人，首先要依靠手里拿剑的军队。但是仅仅有这种军队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有文化的军队，这是团结自己、战胜敌人必不可少的一支军队。】
【军事的军队是军队，文艺的军队也是军队，我们要把斗争工作向前推进，就要使这两支军队完全结合起来。】
......
【奴隶主有奴隶主的文艺，就像那些高大辉煌的斗兽场，其中的奴隶与野兽甚至魔兽搏斗，血肉横飞，惨嚎震天，而高台上的奴隶主则在美酒佳肴间欣赏这血腥的‘艺术’，发出残忍的欢笑。】
【这是奴隶主的文艺，建立在压迫与死亡之上！】
【宫廷贵族有宫廷贵族的文艺，就像那些王室豢养的侏儒和畸形儿，被当作玩物，披着可笑的华服，在奢靡的宴会上被驱赶着表演滑稽动作，供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们讥笑挖苦，满足他们病态的优越感。】
【这是宫廷贵族的文艺，充斥着腐朽与麻木！】
【流氓职业者（无道德无廉耻心理变态）有流氓职业者的文艺，就像那些遍布阴暗角落的青楼妓院！其中被迫沦落的悲惨女性不仅要强颜欢笑、吹拉弹唱，还要出卖身体，饱受欺凌！她们时不时就要被施虐、遭毒打，如此才能取悦那些禽兽，如此才能在这地狱里勉强且辛苦地苟活！】
【这是流氓职业者的文艺，是人性之耻，是社会的脓疮！】
【文艺为什么人的问题，是我们要思考的根本问题。我们的文艺工作，是服务于奴隶主贵族呢，还是服务于诸多王国的王室权贵呢，又或者是那些脱离群众，高高在上的流氓职业者呢？】
【我想都不是，我们的文艺工作，是要服务于人民的！是要服务于那些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的农夫，在炉火旁锻造希望的工匠，在战场上扞卫正义的先进骑士，在书斋中探索真理的开明法师，以及千千万万拥护我们、支持我们、并将持续与我们并肩战斗、渴望解放的普罗大众的！】
......
【因此，我们不仅要做文艺工作，发展文艺事业，而且要做好文艺工作，发展好文艺事业。要将那些落后的，残忍的，带着血泪的文艺从根源上取缔掉，我们的文艺工作，是是要为泰卡斯人民重塑世界观，重塑人生观，重塑价值观的工作！这是关乎我们斗争成败、关乎人族未来的根基！是必须推进且必须落实到底的工作！】
......
——选自《勇者圣言录·第七卷·军队改革与文艺工作》
“乐队文化它的起源，深深植根于亚历克斯勇者大人亲自指导的第二次军队改革浪潮之中。其创立之初，便肩负着两大核心使命：一是为了解决军队内部娱乐文化极度匮乏、精神生活一片荒芜的状况。二是为了彻底纠正当时军团文艺工作中存在的严重错误方向。”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开始一本正经的讲述勇者带来的乐队文化。
“根据史料记载，当时有一批深受旧贵族审美影响的音乐家，被派遣到前线，给那些基本上没受过教育、终日与刀剑泥土为伍的普通兵士们演奏所谓‘高雅’的交响乐和复杂深奥的协奏乐曲，甚至表演充斥着宫廷隐喻、晦涩难懂的贵族歌剧——”
她微微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兵士们对那些‘阳春白雪’般的高雅艺术根本不买账。与其正襟危坐、云里雾里地听音乐家们演奏‘高山流水’，他们更喜欢围坐在篝火旁，听走街串巷的吟游诗人弹唱那些通俗易懂、充满生活气息和英雄故事的‘下里巴人’！”
的确，巨大的审美落差和文化隔阂，让那些‘高雅’演出成了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随后，睿智的勇者大人便洞察了症结所在，他摒弃了照搬旧贵族模式的做法，创造性地提出了【乐队】这一全新的概念。”
“【乐队】早期指的是勇者军团中的随军乐团，指的就是勇者军团中规模较小、机动灵活的随军乐团。它们承担着双重职能：在平时，是丰富军队文化生活、提振士气的文艺兵；在战时，则需吹奏激昂的号角、擂动震撼的战鼓，用音乐直接鼓舞冲锋陷阵的战士。”
“但是随着军队规模如同滚雪球般急剧扩张，兵士数量动辄以万计，战线也拉得越来越长。随军乐团的文艺兵数量却难以得到有效补充，人手严重不足。一个几十人的军乐团，其演奏的乐曲所能覆盖的兵士范围极其有限，往往只能服务一小部分驻扎集中的部队，很难做到对庞大军队的全覆盖。”
“然而，困难从来难不倒勇者大人。他想出了绝妙的办法：创制并推广了一批结构相对简单、易于学习掌握的特殊乐器！”
“这些乐器只需要很少的人就可以演奏出结构完整、感染力强的音乐。随后，他果断地将原本庞大的军乐团打散重组，以四人或五人为一个基本单位进行分组训练——这，便是泰卡斯帝国历史上最早诞生的【乐队】雏形。”
“乐队的乐器主要为吉他、贝斯、架子鼓，当然，其他乐器如键盘、管乐、甚至民族乐器也可以根据需要灵活组合进来，总之主打一个灵活、亲民、多元。
在乐队这种形式迅速普及到军团各级单位之后，勇者军团中很快便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风潮：学习演奏乐器的风潮以及热火朝天的乐队竞赛风潮。
从大队到小队，各种自发组织的乐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在战事不紧张的休整期，在繁重工作训练后的闲暇之余，无论是聆听身边战友乐队的即兴演奏，还是亲自拿起乐器参与其中，都成为了兵士们最重要的精神寄托和娱乐生活。
音乐真正融入了军队的血脉，成为了凝聚士气、抒发情感的强大纽带。”
栗发少女细致地解释着，“随着战争结束与和平降临，乐队文化并未消亡，它强大的生命力和广泛的群众基础使其迅速从军营走向了广阔的民间社会。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随风播撒。”
“【乐队文化】吸收了包括吟游诗人、落魄宫廷乐师、街头艺人等各路音乐职业人才加入，并很快在帝国境内各大城镇形成了席卷性的风潮，各种风格、流派的乐队层出不穷，从酒馆茶肆到贵族沙龙，从城市广场到乡间庆典，乐队的音乐无处不在。至今仍在流行，深深地影响着帝国的文化生活。”
“学院作为思想与文化的先锋，自然也不例外，校园里也有不少热爱音乐、玩乐队的同学。而我们‘回声之巢’乐队，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要来试试加入我们吗？”
西奥拉身体微微前倾，向糖豆伸出了手。
第199章 糖豆老婆松了口气
“但是，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唱过像样的歌曲啊？”
糖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退缩和不安，像受惊的小动物。她下意识地瑟缩着后退了半步，原本因听故事而竖起的蝠耳也沮丧地耷拉下来，紧贴着银白的发丝。
虽然倾听历史很令人沉醉——勇者大人创造的乐队文化听起来既热血又温暖。但是回归现实世界，她只是个从来没有放声歌唱过的小姑娘而已。
在众人面前表演？
不行不行，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小时候，别说唱歌了，在部落边缘挣扎求生的日子里，就算是因为饥饿而哭泣，她也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呜咽吞回肚子里，也不敢放声大哭，生怕族人嫌她吵闹而向她丢石子。
——她又不是没有被丢过石头，而且还被砸的头破血流的。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混合着委屈和恐惧的泪水，那种冰冷的痛楚和孤立无援的感觉，至今仍是她心底最深的阴影之一。
“不要紧，反正我们的乐队......其实也只是个草台班子而已。”西奥拉看出了糖豆的退缩和隐藏的不安，她立刻放柔了语气，试图驱散那份沉重。
栗发少女耸了耸肩膀平静道：
“我们只是一个普通的混日子乐队，‘回声之巢’可没想着要成为什么帝国巨星。组建乐队的目的说白了就是为了混【社会文艺活动】这方面的学分，只要维持最基础的演出频次——比如学期初的新生欢迎会，学期末的庆典，再偶尔参与一两次社区活动，每学期就可以稳稳拿到0.5个学分——相较于一些需要拼命完成、风险又高的实践任务或者学术竞赛来说，这已经算是非常轻松、性价比极高的选择了。”
“对啊对啊，但关键问题就是阿黛尔学姐毕业走了嘛，一个乐队至少得有一个主唱，咱现在是三缺一的状态了。没有主唱，我们连混学分的基础演出都搞不定！而且唱歌其实没那么复杂了，糖豆说话这么好听，轻轻柔柔的，唱歌肯定也不在话下。说不定天赋异禀呢？”
安娜在一旁附和道，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仿佛只要糖豆点头，今天所有的乌龙都能一笔勾销，今天应该不会被西奥拉姐惩罚了。
“而且说实话，我们今天的主要工作重心，确实是招揽学生会新成员。”蒂娜摇摇头，难得开口：
“乐队主唱选拔在下周的这个时间举行，那是学院官方指定的‘文艺社团联合纳新日’。那时候是全学院所有正规文艺团体的纳新时间，糖豆你还有整整一周充分的思考时间。不用现在就做决定，可以先了解一下，甚至去听听别的乐队，都没问题。”
斯普林少女闻言，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总算是松了口气，她确实对音乐有点感兴趣，但是现在就让她加入乐队、站在台上唱歌什么的，她恐怕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等回去之后，先自己偷偷练习一下怎么唱歌？或许跟先生商量商量？先生见多识广，一定能给她好的建议。
先生以前是在军队里服役的，对乐队这种东西应该也算熟悉吧？会不会也曾经是某个“五人小组”的一员，在篝火旁弹着吉他？
糖豆思考着，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蝠耳无意识地轻微晃动。随后一张设计简洁、印着学院徽记和学生会口号的传单就送到了她的面前。
是西奥拉递过来的。
“虽然我们今天乐队是不纳新，但是学生会还是要招人的，糖豆有兴趣了解一下吗？”她的态度很随意，完全没有强迫的意思。
“学生会？”糖豆接过传单，好奇地低头看着上面的文字和职位介绍。
“嗯，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自治组织，正式名称是【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学生自治委员会】，是学院官方认可的学生自治组织。【我们】负责协助学院管理日常学生事务，比如协调宿舍矛盾、组织大型活动、反馈学生意见、管理部分学生社团经费等，解决学生遇到的实际问题。
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维护学生权益，同时也承担一部分：比如新生引导、图书馆秩序维护、协助教授管理低年级基础课等其他职务。”
她顿了顿，看向糖豆，眼神认真，“是个很能锻炼人沟通、协调、组织、领导能力的地方。当然，也需要付出不少时间和精力。”
西奥拉说道，随即又放松了语气，不想给糖豆压力，“这个传单看看就好，参不参加都无所谓，完全看个人意愿和兴趣。我们的人手缺口不大，现在已经有几位报名的了，基本框架已经搭起来了，足够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清单，“拉洛希亚，我记得这孩子和你是同一个宿舍的吧？”
“嗯，拉洛希亚也报名了吗？”
糖豆有些惊讶，没想到那拉洛希亚居然会选择同时报两个学生组织。
“不错，她的第一志愿是新年级学生首席的职位，第二志愿是新年级学生首席秘书的职位，一个首席，一个首席秘书，目标倒是很明确。看来她对自己的实力和手段都很有信心。”
蒂娜温和地补充，“不过那孩子的气质和谈吐的确不错，行动力也强，很有西奥拉当年竞选时的风范。”
她笑呵呵的，眯着的眼睛带着促狭，瞥向身边的栗发少女。
“跟我那时候一样？”
西奥拉闭眼一瞬，似乎在快速回忆自己初入学院时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回忆了片刻过往，随后平淡说道，带着过来人的淡然，“看那孩子能走多远吧。首席这个位置，光有野心和表面功夫可不够。”
但不等她继续和糖豆搭话，一股带着淡淡玫瑰香氛、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白皙修长的玉手便伸了过来，带着霸道的气势，将一张填写完毕、字迹娟秀有力的学生会申请表，“啪”的一声，精准地拍到了西奥拉面前的桌子上。
纸张的边缘甚至压住了西奥拉刚才在看的那份名单。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期望职务：新年级学生首席。”
清冷中带着一丝疯癫磁性的声音响起。
红发少女卡罗琳·安萨斯缓缓收回手掌，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红色骑士长裙，衬得肌肤胜雪，红发如火。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神情轻慢而自信。
“又见面了，西奥拉·茉莉塔，学姐。”
她微微颔首，那声“学姐”叫得字正腔圆，却听不出半分尊敬。
“嗯，又见面了，卡罗琳学妹。”
西奥拉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一如既往。
第200章 糖豆老婆再会卡嘉
“卡罗琳小姐？”
糖豆看到这一抹熟悉耀眼的红发身影，原本因纠结而微微摇曳的蝠耳立刻警觉地笔直竖起，像雷达般捕捉着来人的气息。
一抹淡淡的粉色迅速爬上她白皙的脸颊，如同初绽的桃花。
大抵是想到了之前在安萨斯公爵府书房里的那一幕吧，那个隐秘而......莫名亲昵的午后，混血血族虔诚地握着她的玉手，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一点一点的吮吸从手背上涓涓流出的殷红血液。
那份带着禁忌感的亲密接触所带来的悸动，此刻仿佛又涌上心头。
“安好，糖豆小姐。”
卡罗琳停下脚步，面向糖豆，收敛了面对西奥拉时的锋芒，展现出无可挑剔的贵族仪态。
她右手抚胸，身体微微前倾，一个标准的贵族礼赠予此刻有些惊讶的斯普林少女，动作流畅优雅，带着古老家族的沉淀。嘴角的邪魅微笑也变得正经了一些，赤红的眼眸里漾起一丝真切的暖意。
这一变化映入西奥拉的眼帘，栗发少女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起来，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忧虑。
似乎她最担心的情况——卡罗琳对糖豆这份过于特殊且可能带有目的性的关注——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发生着。
“谢谢，卡罗琳小......卡罗琳。”
糖豆下意识地想用敬称回应这份礼节，但话刚出口，抬眼就看到了红发女子那瞬间紧蹙起来的眉头，卡罗琳的眼神带着无声的提醒和一丝不悦。才想起来那日书房里的约定——她们之间无需那些生分的称谓，才硬生生将小姐二字咽进了肚子。
“哼哼，这还差不多。”
卡罗琳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她似乎很享受糖豆对她的这份特殊称呼权。随后快步上前，围绕着有些局促的糖豆转了小半圈，鼻尖微微翕动，血族对气味的敏锐感知力被她发挥到了极致。
“你身上的味道为什么这么杂乱......淑女的味道，骨头的味道，还有死灵法师的气息？”
她停下脚步，眉头再次皱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和不爽。她每说一种气味，眼神就锐利一分，最终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混血血族立马扭头盯住正努力把自己藏在蒂娜身后、极力试图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死灵法师，“安娜小姐，我想你今年十七岁了，也应该是一个合格的大人了吧，天天在这位可爱的亚人小姐身上蹭来蹭去，你不觉得是一件应当感到羞辱的事情么？”
虽然话语上这么说，充满了贵族式的刻薄和教训意味，可是卡罗琳心底里却满是幽怨和酸涩的泡泡。
她费尽心思才争取到和糖豆相处的机会，小心翼翼不敢越界，结果安娜这个死灵法师却能肆无忌惮地搂搂抱抱？
凭什么！
之前和西奥拉做了约定也就罢了，前不久又和拉洛希亚公主殿下达成了协议，再加上她自己的敏感身份，本来和糖豆妈妈接触的时间就不多，现在又缩水了不少。
而且她自己都只敢碰碰小手捏捏手臂什么的，连吸血的请求都要斟酌再三，生怕唐突了对方。
哪敢像安娜这样肆无忌惮啊！那种亲昵的姿态，简直是在挑战她的忍耐极限！
退一步讲，卡罗琳收拾不了西奥拉，收拾不了拉洛希亚，还收拾不了你个安娜和亚维利么？
一股无名火在她胸中燃烧，急需一个发泄口。
“不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安娜一听这话，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从蒂娜身后跳出来，双手叉腰，声音拔高，“糖豆可是我的至爱亲朋，同生共死过的姐妹！抱一抱怎么啦，又没吃你家干饭，管的这么宽，你家住海边儿啊？”
安娜一听这话就来气了，被她踹地上的骷髅法师也是满脑门子火（真·满脑门子火），摩拳擦掌的，“咔咔”地活动着指骨关节，摩拳擦掌的：
“主人说得对！不行咱几个去隔壁的空地上比划比划，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红毛丫头知道知道什么是学姐的威严！”
卡罗琳闻言眼眸里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刚想说正合她意，她早就想教训这个不知分寸的死灵法师了。
最近恰逢事端多发，家族、帝国、血族渗透的阴影……她也是各种发愁满肚子火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这不，沙包自己找上门来了。
但是不等她应下战书，
“等等！”
她的袖口就被一只温软的小手轻轻拽住。
卡罗琳回眸，当即撞进糖豆那双如同春日森林般清澈、此刻盛满了关切和恳求的琥珀瞳里，眼神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瞬间浇熄了她胸中的怒火。
“别这样，卡罗琳，大家都是好孩子呀。”
【别这样，卡罗琳，大家都是好孩子呀。】
【别这样，卡罗琳，大家都是好孩子呀。】
【别这样，卡罗琳，大家都是好孩子呀。】
......
这句话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在卡罗琳的脑海中反复回荡、放大，纯粹的善意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温暖的泉水，瞬间冲垮了她竖起的尖刺。
她愣在原地，赤红的瞳孔微微失焦，仿佛灵魂出窍。
血族少女愣了七八秒才回过神来，她猛地眨了下眼，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微红，随后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正得意洋洋朝她做鬼脸的安娜，用眼神传递着“算你走运”的讯息，这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和下来。
那份汹涌的戾气，在糖豆的目光下奇迹般地消散了。
“算了，今天我来只是来报名学生会而已，不是跟你斗气来了。”
卡罗琳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带着点意兴阑珊，虽然她确实很喜欢挑软柿子捏，但到底是糖豆的意志，她还是得照顾到少女的面子的。
红发少女瞥了安娜一眼，算是揭过这一页。在糖豆面前，她愿意收敛起所有的锋芒。
“糖豆，你看谁来了。”
红发女子邪魅一笑，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位置，训练场边缘靠近树林阴影的地方。白发少女顺着卡罗琳纤细手指的方向，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和炫目的灯光。
“卡，卡嘉？！”
糖豆失声惊呼。
第201章 糖豆老婆很羞愧
半兽人少女卡嘉怯生生的站在黑白配色、剪裁精致的女仆装女仆艾莎的脚边，小小的身体微微蜷缩着，拽着艾莎的衣角。
两只圆圆的翠绿眸子左瞧右看，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警惕。
训练场震耳欲聋的喧嚣、炫目的魔法灯光和涌动的人潮，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恐惧。
周围嘈杂的环境让她有些应激反应，细长的、带着棕色绒毛的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尾巴也僵直地垂着。
但是卡嘉那双带着怯懦的眸子看见那抹熟悉的银白色身影之后，眼中突然有了光彩。
她想迈步跑过去，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但是在起步之前，长久以来的驯服和恐惧让她本能地抬头仰视身边的女仆姐姐，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依赖。
“去吧，卡嘉，你也应该学着轻松一些，用不着做什么都向我们请示，在帝国，在公爵府，或是在任何地方，你都是自由的，和他人一样都是平等的，勇者的辉光不分贵贱的照耀着我们。”
艾莎感受到衣角的拉扯，低头看到那双充满渴望却又怯生生的眼睛，心头一软。
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卡嘉瘦小的肩膀，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已经一起住了几天，她也教了卡嘉一些基本的礼仪和规矩，告诉她在这里是安全的。
但是半兽人姑娘的胆怯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烙印，源自过去不堪回首的遭遇，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扭转过来。
艾莎和卡罗琳能做的，只有给予许可和鼓励。
得到许可，卡嘉才如蒙大赦般慢慢点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
随后才一点点试探着，像一只初次离巢的小鹿，朝已经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温暖笑容奔跑过来的糖豆走去。
“卡嘉！”
糖豆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怜惜，她几乎是飞扑过来，在卡嘉面前半跪下来，平视着她。
“糖豆......姐姐......”卡嘉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口音和生涩感。
半兽人少女的帝国通用语很不熟练，她已经错过了幼年语言学习的黄金期，但大脑又没发育到可以直接承受知识灌输魔法的程度，强行灌输只会损伤她的精神。所以学习进度非常缓慢。
【糖豆】一词，是除却少女名字之外的，她学会的第一个通用语词汇。
卡嘉的拥抱带着颤抖，小小的身体扑进糖豆怀里，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小鼻子一抖一抖的，压抑着哽咽。
她尽力仰着头，努力不让脸完全埋进去，不敢让泪水和鼻涕沾染到糖豆姐姐的身上。这个卑微的小动作，看得人心头发酸。
而斯普林少女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心中的怜悯更深了。她嘴角勾起温柔到极致的笑意，双臂更加用力地回抱住怀中颤抖的小身体，
“没事没事，乖孩子，卡嘉是乖孩子。想哭就哭吧，不用忍耐，姐姐之前说过的，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卡嘉了，姐姐会保护你。”
随后，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眼眸越过卡嘉的头顶，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担忧，双手抱住卡嘉，扭头看向身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她们缓缓走来的混血少女。
卡罗琳扶额叹息，“我说，糖豆，你的眼神是认真的吗？我真的没有欺负女仆的爱好啊。”
血族少女一眼就察觉了糖豆意思，开口解释道，语气带着点自嘲。
恰恰相反，有时候她自己才是那个被女仆欺负的。
艾莎在某些方面可强势得很。
“你是不知道，我为了这小家伙的户口问题特意找了一趟皇帝陛下，动用了安萨斯家那点可怜的情面，陛下特批的圣旨才给这孩子办好了户籍问题，入在了艾莎的家族里，现在在法统上是艾莎的妹妹。”
她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神情平静的艾莎。
卡罗琳似乎是害怕自己空口无凭糖豆不信自己的话，还从戒指里取出盖着泰卡斯帝国皇帝，塞纳德一世醒目玉玺的文稿原件，明黄色的绢帛在灯光下泛着尊贵的光泽，扬了扬展示给糖豆看。
“看，货真价实的官方文件！”
“我不光是给她入了帝国户籍，让她不再是黑户，还解决了出身问题，她现在是安萨斯领下属艾萨斯家系的正式成员，原则上讲，还是能有遗产继承权的那种。”
“哎——，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呐。”
卡罗琳装模做样地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瞬间显得“萎靡不振”，看上去心灰意冷，那可怜如丧家之犬的样子表演得惟妙惟肖，瞬间让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糖豆感到无比的羞愧。
仿佛糖豆自己是个忘恩负义、错怪好人的混蛋。
是啊，她怎么能带着恶意来揣测自己的朋友呢......卡罗琳小姐不管怎么说，都算是自己的朋友呀。
自己刚才那怀疑的眼神，简直太伤人了！
“对不起......卡罗琳。”
糖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脸颊上迅速爬满了羞惭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也不知该如何弥补，看着卡罗琳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更是难受。只好暂时松开怀中已经稍微平静下来的卡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待在艾莎身边。
少女过身来面对着“悲伤中”的卡罗琳，带着笨拙的真诚，张开了手臂。
那是一个毫无保留、充满歉意的拥抱姿势。
“你......要不要也来抱一下呀？”
糖豆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点不确定和羞涩，眼眸清澈见底，盛满了歉意和想要安慰对方的急切。
之后，她又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微微低下头，蝠耳不安地抖动着，生怕自己的补偿太过廉价而被拒绝。
“我现在好像......能给的只有这个...如果不嫌弃的话。”
这个拥抱，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真诚的表达方式。
第202章 卡罗琳的史诗级过肺
拥抱，是人类乃至许多智慧种族表达情感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之一。
它超越了语言的界限，传递着言语难以尽述的温暖、慰藉与联结。其多表示亲爱，在泰卡斯大陆，不同种族和文化对拥抱的界限虽有差异，但人们通常只会与恋人、配偶、父母、兄弟姐妹、子女、朋友拥抱，其意义深远而多元。
情侣间的拥抱是幸福甜蜜的；夫妻间的拥抱是宽容理解的；朋友间的拥抱是贴心信任的；吵架后的拥抱，代表妥协与原谅；相逢后的拥抱，代表思念与激动；离别前的拥抱，代表不舍与期待。
一个简单的动作，承载着千钧的情感重量。
拥抱可以消除沮丧，能为倦怠的躯体注入新能量，使人变得更年轻，更有活力。在家庭中，每天的拥抱将能加强成员之间的关系，并且大大减少摩擦。它是心灵的良药，关系的润滑剂。
人族心理学研究表明，那些经常被触摸和被拥抱的孩子的心理素质要比缺乏这些行动的孩子健康得多。
成人更是如此，它会让人重拾童年的安全感、温暖感。一个坚实的拥抱，足以融化成人世界筑起的冰冷高墙。
卡罗琳看着糖豆那副带着愧疚、羞怯又无比真诚地张开双臂的模样，心头那点装出来的“委屈”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无奈，是悸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
“......哈，真是拿你没办法。”
卡罗琳嘴上这么说着，自己却可耻的喉头滚动，咽了一下口水，压制某种翻涌的渴望。细微的吞咽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几乎能被糖豆听见。
稍远处的艾莎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洞察的眼眸微眯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她很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家小姐的异样反应。
不过，她也只是无声地笑了笑，带着点纵容和看好戏的意味，并没有选择去做什么，这是小姐难得的“情感体验”，她可不想打扰。
女仆只是静静的待在她该在的位置看戏，一手轻轻搭在卡嘉的肩膀上安抚她，仅此而已。
红发少女为了掩饰内心的波澜，挠挠头，动作略显僵硬，下意识的低头整理自己本已一丝不苟的衣衫，“不管怎么说，要拥抱的话，至少要保持不失礼数。”
像是在对自己强调，又像是在对糖豆解释，声音带着点故作镇定的微颤。她就这样自己给自己找补着，用这种方式缓解自己内心的紧张。
随后，卡罗琳微微深吸一口气，迎着糖豆张开的双臂，慢慢靠了上去。动作带着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又有一丝飞蛾扑火般的决然。
斯普林少女的身高和她相差无几，两人面对面站着，视线几乎平齐。
但是糖豆今天穿的是柔软的平底小牛皮靴，卡罗琳着的却是精致优雅的绯红低高跟，这微妙的几厘米的落差，让卡罗琳感觉糖豆更显娇小，骨架纤细，更瘦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破碎的精致瓷器，激起了她心底强烈的保护欲和……更深的渴望。
糖豆妈妈......糖豆同学，是需要她保护的。
当身体轻轻相触，卡罗琳的血族感官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披散在糖豆身后的雪发丝滑柔软，如同最上等的银缎，没有分叉，发丝间散发出淡淡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清新香气，手感极佳。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柔顺的发梢，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脖颈白皙修长，在训练场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釉光，可以轻松看到肌肤下藏匿着的、流淌着甜美生命的淡青色血管。
那景象对血族而言，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糖豆似乎也有些紧张，一双原本清澈的琥珀眸里此刻带着点慌乱，下意识地躲闪着卡罗琳的注视，双唇紧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似乎是因为敏感和羞愧，耳尖因充血而呈现着通红的色泽，如同熟透的石榴籽，在银发间格外显眼。
糖豆很温柔，她的拥抱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满满的安抚意味。
一双玉手在绕过卡罗琳的胸口之后，犹豫了许久，试探着后者似乎并不抵触她的接触，才慢慢抚上女孩儿的后背，动作轻柔，甚至还下意识地、带着哄慰意味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不开心的小孩儿。
而当她真的意识到这一点后，两眼瞬间睁大，以为卡罗琳会很抗拒这种近乎对待孩子的安抚方式。
但令少女意外的是，红发的贵族小姐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反而像是被那两下轻拍卸去了所有力气，紧绷的后背微微放松，甚至将下颌轻轻搁在了糖豆的肩窝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随后才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用尽了所有意志力般率先松开了双臂，结束了拥抱的状态。
像是怕再多一秒就会失控。
不是像，真再晚一会儿的话，她真的担心自己会不会做出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卡罗琳，真的，有点扛不住。
再抱下去的话，她害怕自己压抑的本能会彻底冲破理智的牢笼——她害怕自己的鼻血都喷出来，更害怕那对隐藏在优雅外表下的尖锐獠牙会不受控制地刺破眼前这温软香甜的肌肤，去汲取那令她灵魂都在颤抖的芬芳。
那样近的距离，女孩儿的体香——那独特的、如同阳光烘焙过的青草混合着清甜果香的气息，混合着洗发剂的清香味，如同最醇美的毒药，直冲她的鼻尖，攻城略地，瞬间淹没了她的所有感官。
太甜了，实在是太甜了。
这味道对她而言，是极致的诱惑，是灵魂深处的渴望被彻底点燃的引信。
糖豆在她眼里，真的就像一块刚刚出炉、香香软软、可口美味、还淋着诱人蜂蜜的小蛋糕似的，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让她只想不顾一切地咬下去。
而且卡罗琳可以肯定，以她对糖豆的了解，就算她此刻真的张开唇瓣，露出獠牙，提出要吮吸少女甘甜美味的血液，糖豆也只会惊恐地睁大眼睛，呜咽的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会挂着那副惹人怜惜的、如同迷途羔羊般的表情，颤抖着选择同意。
这份毫无防备的信任和近乎献祭般的温柔，才是最让她无法招架的地方。
太犯规了太犯规了太犯规了！
卡罗琳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发丝和体温的触感，鼻端萦绕的甜香挥之不去，让她心旌摇曳，头晕目眩。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可爱啊！而且还这么温柔，善良，不懂得拒绝！
简直就是专门为了摧毁她卡罗琳·安萨斯的心理防线而存在的！
完全是卡罗琳内心里对母亲这一角色的完美想象！
在她冰冷而充满算计的童年里，从未体会过如此纯粹、不带任何条件的温暖与包容。
卡罗琳真的，有点儿离不开了！
而且，非常上瘾。
第203章 决一死战吧，卡罗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亵渎！”
“赤裸裸的亵渎！”
尖啸声浪未平，更加歇斯底里的控诉紧随其后。
“不！！！”
“连我都没有这样和神圣可爱端庄集世间美好于一身的糖豆小姐这么拥抱过啊！这是亵渎，是亵渎啊！”
远处，目睹这一切的骷髅法师发出极端痛苦的哀嚎。
亚维利此刻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彻底炸了！
她空洞的眼眶里幽蓝色的魂火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燃烧、喷涌，几乎要冲出颅骨！黑色的法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裹挟着浓烈的负能量波动。
她的圣母，她的救主，她的人间神，她的支柱，居然就这样被一只混血小血族，一只心眼儿坏的混血混蛋给抱了啊！
给抱了啊！
而且抱得那么近，那么久！
这是亵渎啊！是赤裸裸的亵渎啊！
因为她是死灵，对生者气息的感知敏锐到极致，所以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这两位生者在拥抱时的状态。那并非她的视觉所见，而是灵魂层面的“嗅探”和“触感”。
搏动的心跳，如同战鼓般在她死寂的灵魂中擂响；升高的皮肤温度，如同灼热的烙铁烫在她冰冷的骨头上；以及最让她崩溃的，卡罗琳的过肺。
那令人沉醉的，流连忘返的，仿佛要将糖豆小姐灵魂气息都吸入肺腑的史诗级过肺。
贪婪而满足的气息波动，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刺痛了亚维利那颗（如果她有的话）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其实从来就没跳动过）。
于是，此刻，死灵生物对生者的嫉妒与对那份温暖触感的渴望、以及信仰被“玷污”的狂怒瞬间压过了一切理智。魂火如同泼了油的烈焰，猛烈升腾！
“决一死战吧卡罗琳，赌上你我的性命啊！”
魂火猛烈燃烧，法袍猎猎作响的亚维利“锵啷”一声，她竟从黑袍下抽出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骨剑，以及不知何时掏出来的、顶端镶嵌着惨绿色宝石的法杖。
左持剑，右持杖，打定主意要跟卡罗琳拼命！
“亵渎？哼，就凭你这堆枯骨也配谈亵渎？我剑也未尝不利！”
“想死？我成全你！”
红发少女从沉醉中回过神来，闻言嗤之以鼻道，转瞬便掏出剑杖，目标直指刚刚在叫嚣的骷髅法师。
“偷腥野猫！”
亚维利下颌骨开合，喷出恶毒的咒骂。
“变态骷髅！”
卡罗琳毫不示弱，反唇相讥，声音冷得像北境草原的寒风。
双方朝对方喷着垃圾话，怒气冲冲的，强大的魔力波动和死灵气息针锋相对，看上去像是动了真火，下一秒就要血溅五步（或者骨渣四溅）。
“卧槽，你丫冷静一下啊亚维利，你是这家伙的对手吗你就上？”安娜急忙喊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地下城boss了啊，你冷静一点儿啊，她近战打你不跟虐菜一样？”
她看着亚维利那副“玉碎”的架势，头皮发麻。
现在的卡罗琳又不是地下城里受过垂死重伤、状态欠佳的状态。她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巅峰，魔力充盈，反应敏锐。
而且身上的一身礼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实际上却是用秘银丝和魔抗蛛丝编织、内嵌多重防护法阵的，可以防六阶法术的高级防具！
站着让你打都未必破防！
亚维利拿什么打？头吗？
那不得被当球踢啊！
安娜已经在脑补亚维利的头骨在训练场上骨碌碌滚动的画面了。
“尔竖子也，不足与谋！”
谁料亚维利充耳不闻，下颌骨开合，竟开始飙起晦涩拗口的泰卡斯古语，声音带着悲壮的咏叹调：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然后，更离谱的一幕发生了——
“圣光啊，眼前的异端值得一战！”
亚维利猛地将法杖指向天空，颅骨高昂，魂火熊熊燃烧，她喊得声嘶力竭，气势十足，好像真能引来圣光裁决似的。
“你药剂吧干嘛亚维利！你脑子被圣水泡过吗？！那特么的是你该喊的台词吗！你以为你是热血漫画主角啊！”
此刻的安娜心态都有点儿炸了，圣光都特喵的喊出来了，那是该你喊的词儿吗？
你丫是具骷髅啊！
“而且！你喊也就算了，过个嘴瘾得了！你掏我的家底儿干什么！那是我的骷髅，你给我回来！”
平时跳跳脱脱不着调的死灵法师也有点急眼了，因为亚维利不光是她一只骨在对峙。
她惊恐地发现，亚维利这混蛋不光自己上了，还通过她们之间的灵魂契约，悄无声息的开了其他六具骷髅战士的权限，一并去当自己的兵力了！
场面瞬间从单挑变成了群殴（虽然质量堪忧）。
亚维利：顺产哪有顺手快啊！反正主人召唤物一家亲，她的就是我的！
此刻的糖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又激烈的冲突吓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给了卡罗琳一个拥抱，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都怪我……”
少女开口劝架，但是双方此刻都在气头上，剑拔弩张，魔力与死灵气息激烈碰撞，根本没时间理会她。
“西奥拉学姐，这......怎么办啊？她们要打起来了！”
糖豆急得快要哭出来，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无助地看向身边唯一看起来镇定的人。实在无助，她把西奥拉当成了求助的对象。
毕竟，总不能真放着她们在这儿打一架吧？
那场面绝对无法收拾！
“没事，不要紧，”
西奥拉依旧保持着那副处变不惊的淡然，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栗发少女瞥了一眼白发少女此刻焦急的表情，心底虽有同情，但更多的还是感觉好玩，她不动声色的在女孩儿头上摸了一把，随后抬手指向远处那个如同分海而来的摩西，自带气场隔绝带款款走来的金发身影。
嗯，手感的确不错。
“你看，这不就来了么。”
“你们，是想当众闹事么？”
金发的拉洛希亚迈开步子，语气凛冽。
第204章 调停者·拉洛希亚
凛冽如北境寒风的女性嗓音破空而来，既无魔力潮汐的涌动，也无斗气光芒的迸发，但那语调中蕴含的无形压迫感，却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让正欲扑向对方的亚维利和卡罗琳如同被冻结般同时钉在了原地。
“拉洛希亚小姐。”
卡罗琳反应极快，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和未散的魔力余波，动作流畅而标准地躬身行礼。
那身剪裁合体的礼服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表情迅速恢复成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并非是她。
“拉，拉洛希亚阁下。”
骷髅法师动作一滞，她想到了在地下城时这位金发女士毫不犹豫地烧掉她所有收藏的恐怖经历，双持的法杖和细剑也讪讪的放下，骨节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打呀，接着打呀，让外人看看，让皇家学院的学子们看看，看看安萨斯家的【彪悍】，看看亡灵的疯狂，怎么不继续了？”
“刚才那股你死我活的劲头呢？”
拉洛希亚眉头紧蹙，仪表端庄稳重但话语带着无限的锋芒，犀利而直接的朝两人攻去。
事实是，在冲突爆发的第一时间，外围就已经悄然环绕了不少闻风而来、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学生和侍从。
他们或躲在廊柱后，或挤在拱门边，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好奇。
可金发少女仅仅只是一个冷冽如刀锋的眼神扫过去——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不容置疑的威仪——顿感巨大压力的学生们瞬间心头一紧，刚刚升起的猎奇心思瞬间被冻结，如同受惊的鸟雀般，慌乱地、争先恐后地逃离了现场。
和稀泥？当个和事佬？
拉洛希亚才不会做这么低端、这么浪费时间的调停工作。
她上来就直接各打五十大板，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力量碾压过去，将一切混乱的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这才是她的风格！
作为皇储，未来的统治者，难道需要像那些根基不稳、朝堂暗流汹涌的君主一样，玩弄所谓的平衡之术？
拉一派，打一派，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危险的跷跷板？
那是弱者的无奈，是权力不够稳固时的妥协。
是弱者的玩法！
强者，尤其是拥有绝对力量、足以俯瞰众生的强者，她的意志便是律法，她的存在便是秩序。
只需要用绝对的实力，就可以像巨轮碾过小舟般，轻松、彻底、不留余地地镇压一切反对的意见，碾碎一切不合时宜的噪音。
拉洛希亚从小在权力的巅峰长大，亲眼目睹过父皇如何以雷霆手段平息叛乱，如何以无上威严统御群臣，自然是深谙此道的。
她的力量不仅仅是源自血脉传承的强大魔力，更是源于她身份所赋予的、刻入骨髓的权威与自信。
所以她放完狠话，斗殴的双方都极其“明智”地保持了克制。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亚维利魂火轻微燃烧的“噼啪”声。
在场只有卡罗琳知道拉洛希亚的真实身份，西奥拉不好说，但多多少少可能也猜到了一点，亚维利则单纯是因为心底的阴影——这姑娘可不像她表面上表现得那般温文尔雅。
说不准骨子里还是个暴力狂的血脉。
“真是反了天了，”拉洛希亚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愠怒，目光越过僵立的卡罗琳和亚维利，精准地锁定了冲突的中心，那个小小的、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身影。
“连糖豆的话都敢不在意了！”
拉洛希亚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快步上前，金色的发丝在她身后划出一道耀眼的光弧。
在糖豆那小小的脑瓜还处于一片茫然、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发懵的时候，拉洛希亚已经一把将少女娇小的身躯揽进了自己怀里，形成绝对保护的姿态。
同时，也是在表现糖豆受她的拥戴。
随后，她便感受到了身旁投来的数道幽怨的眼神，如同实质般落在她和糖豆身上。
亚维利：......
卡罗琳：......
安娜：......
卡嘉——这个没有，她不敢，所以在低着脑袋。
“你们两个，赶紧给糖豆道歉！”拉洛希亚严肃道，“糖豆原谅你们，这事儿才算结束。”
“抱歉，糖豆，是我太容易激动了。”卡罗琳的反应堪称神速。她立刻调整了姿态，原本平淡的脸上瞬间如同变魔术般浮现出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的卡罗琳两眼挤出两滴泪花，“实在惭愧，临近月圆之夜，身上另一半黑暗血脉折磨着我，令我也夜不能寐，精神也欠佳，最近也变得暴躁易怒起来......”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拭去那并不存在的泪痕，“我为自身的莽撞与野蛮向糖豆致以诚恳的歉意。”
说完，卡罗琳再次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这一招以退为进，示弱博取同情，果然精准地击中了糖豆那颗柔软的心。但正当卡罗琳想要借着这股势头更进一步时，身边却传来铿锵的声音。
“铿！”一声清脆的金属与骨骼撞击地面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卡罗琳的意图，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亚维利舍弃法杖与长剑，单膝跪地，膝盖骨撞击在铺着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幽蓝的魂火静静燃烧，明明只是一具骷髅，却让所有人都看出了其中的“虔诚”之色。
“吾之救主，”亚维利抬起头，下颌骨开合，发出低沉而奇异的摩擦声，带着古老的冰冷回响和独特的韵律。
灵魂之火炽烈地聚焦在糖豆小小的身影上，仿佛那是她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至高无上的光明幼芽，生命之泉的甘霖。”
“卑微的仆从，骸骨之河的漂泊者，亚维利，在此向您献上最深沉的忏悔。”
“吾之愚行，如亵渎圣所的污迹，蒙蔽了感知恩赐的双眸；吾之狂怒，如席卷墓园的阴风，惊扰了您纯净安宁的领域。”
“吾竟遗忘了，是您伸出的援手，将吾从永恒沉沦的泥沼中托起；是您指尖的微光，驱散了缠绕吾魂的亘古寒夜。”
“让无谓的争执玷污了您的视听，让暴戾的阴影遮蔽了您的光辉，此乃吾万死难赎之重罪。”
“恳请您，仁慈的晨曦（dawn of mercy），宽恕这迷失于旧日阴影的愚钝骸骨。吾之忠诚，吾之存在，吾之每一缕魂焰，皆为您所有，直至时光之沙流尽，直至吾之骸骨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冗长、古老、充满忏悔与绝对效忠意味的告解结束后，亚维利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最虔诚的骑士在等待神明的最终裁决。
幽蓝的魂火在低垂的颅骨上方安静地燃烧，散发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微光。
第205章 亚维利也得吃
沉浸在自我忏悔与崇高情感表达中的骷髅法师，完全忽略了一个最基本、也最关键的障碍。
那就是糖豆其实压根听不懂古通用语......
所以，当骷髅法师单膝跪地，用她那带着金属摩擦质感、抑扬顿挫的古语腔调叽里呱啦说上一大堆的时候，糖豆只能茫然地睁着她那双清澈如林间溪水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她努力地试图去理解那充满韵律却完全陌生的音节——小脑袋微微歪着，粉嫩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又合上，仿佛想从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片段。
然而这显然是徒劳的，毕竟她的夜校通用语课程距离解读这种古老贵族的告解式语言，差了十万八千里。
显而易见的困惑和轻微的不安，爬上了她小巧的脸庞。
就在糖豆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茫然几乎要溢出来的时候——
心细如发、且对怀中少女情绪变化极为敏锐的拉洛希亚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怀中糖豆的不自然，开口为亚维利进行同声传译，斯普林少女那紧蹙的小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眼中的迷雾散去，终于能够理解这位骷髅法师所要表达的、沉甸甸的心意。
不得不承认，古通用语虽然很拗口，句式冗长，词汇古奥，但是在情感表达上，确实要比简洁直白的现代通用语高出一个层次。
那种层层递进的悔恨，深入骨髓的虔诚，以及对救赎的无限渴望，在古语的承载下，显得尤为厚重和震撼。
所以心软的糖豆很快就被亚维利那掏心掏肺的真情实感所打动了。小小的鼻尖甚至微微泛红，大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感动的薄雾。
亚维利：你以为我缩在地下城只看瑟瑟小说了？开什么玩笑，咱也是涉猎甚广的好吧。
那些尘封典籍里的祷词、英雄史诗里的宣言、甚至某些古老仪式的祝文，可都是她漫长亡灵生涯中，除了瑟瑟小说之外，打发无尽时光的重要读物！
这份“博学”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而为了一碗水端平——毕竟这位骷髅朋友刚才的忏悔确实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再加上亚维利平时确实经常突如其来的抱住糖豆的腿给她擦靴子，虽然方式有点吓人，但那份殷勤和忠诚是实打实的。
也算是在这方面给亚维利一点点精神上的补偿，糖豆在拉洛希亚的怀里轻轻扭动了一下，示意自己站稳。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安抚朋友的温柔，面带红晕地向单膝跪地的骷髅法师张开了她那小小的、却充满善意的怀抱。
糖豆并不抗拒拥抱他人，尤其是拥抱朋友，对她而言，拥抱是传递温暖和信任最直接的方式。
而且她所敬仰的亚历克斯勇者也曾经说过，以善意对待身边的朋友，是维系友谊的关键。
虽然勇者本人对待友人时通常夹带着刀枪和棍棒......以及口头的毒舌吐槽。
但是话说回来，少女糖豆的朋友很少，所以对每一个都很珍惜。
再加上同为女孩子——亚维利虽然是骷髅，但是母骷髅，这就让糖豆更没负担了。
拥抱一具女性骨架，总比拥抱一个陌生男性亡灵要自然得多。
“但是，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抱我啊。”
糖豆在轻轻环抱住亚维利那冰冷坚硬的肋骨时，背后蝠翼下意识地收紧，贴服在背上像收拢的小伞，脸上露出既困惑又娇羞的神色。
小脸微微泛红，如同初熟的桃子。
安娜，卡嘉，卡罗琳，亚维利，拉洛希亚......她的小脑袋瓜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面孔。
除了洛蒂丝、西奥拉姐和蒂娜姐之外，好像她的朋友们都很喜欢抱着自己，仿佛她是什么人形抱枕或者治愈玩偶。
就连有段时间没见的妮娅，在一起玩耍时，也喜欢把自己捧到手心里，或者扛在肩上。
想到这里，一丝小小的、甜蜜的烦恼悄然爬上心头。
为什么先生就不能像她的朋友那样，多多主动的抱一抱她呢？
每次都需要她像只归巢的小鸟般扑过去，相拥如此，需要她鼓起勇气踮起脚尖；亲吻亦如此，需要她主动扬起小脸。
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多多主动一点呢？
像妮娅捧起她那样自然，像拉洛希亚将她揽入怀中那样理所当然？
糖豆这样想着，带着这份无人知晓的心事，收敛起思绪，为虔诚肃穆的亚维利施以她的“拥抱仪式”。
“西奥拉姐？”
站在稍远处，全程围观了这场从冲突到和解再到深情拥抱大戏的死灵法师安娜，此刻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难以置信的咋舌道。
她看着自己的契约死灵像最忠实的骑士一样跪在糖豆面前，接受那个温暖的拥抱，心里感觉怪怪的。
“怎么了安娜？”
正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不由自主地挂上了一抹慈祥又带点戏谑的姨母笑的西奥拉转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了然，看向身边一脸纠结的舍友。
“亚维利是我的契约死灵吧，怎么感觉糖豆更像是她的主人呢？”
安娜若有所思道，左手在头顶挠动着，莫名的感觉脑袋上绿油油的，像是顶着一片青青草原似的。
这感觉太诡异了！
这真不是NtR的剧情吗？
真的不是我这个正主还在旁边站着，就眼睁睁看着自家死灵去跪舔别人、还被人抱在怀里的妇目前犯的剧本吗？
安娜内心的小剧场正在上演一出荒诞的伦理剧。
“那你觉得自己和糖豆有可比性吗？”
西奥拉白了安娜一眼说道。
“论可爱程度？论亲和力？论让人想抱一抱的吸引力？”
“额......好像，似乎，大概，没有......”
完全是云泥之别！
“那，”西奥拉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促狭，循循善诱地说道：“给你一个抱糖豆的机会你抱不抱？”
“我必然是要抱的啊，而且还要抱到天荒地老！这么可爱的糖豆，不抱简直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糖豆香香软软的，抱起来多舒服啊...啊.......我好像懂了。”
死灵法师少女语气迟缓，她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一脸“你终于开窍了”表情的西奥拉，又看了看远处紧紧抱着糖豆（虽然姿势因为骨架僵硬而有点别扭）的亚维利。
经过西奥拉姐的一通简单粗暴却又直指核心的点拨，她好像理解为什么亚维利常常往糖豆身边靠了。
合着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划掉划掉）。
合着是连自家死灵都嫌弃我这个主人不够香软可爱，看不上她这个当主人的啊！
安娜瞬间有种被自己召唤物“精神背叛”的悲愤感，虽然这种“背叛”似乎情有可原……
极远处，目睹这边发生的一切的洛蒂丝抚了抚散落在鬓角的碎发，哥特风格的繁复黑色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如同夜色本身。
眼神似乎死寂平淡，如同冻结的深潭，不起一丝波澜，但嘴角上扬的那一个像素点弧度还是出卖了她。
“哼，无趣。”
一声轻哼从她小巧的鼻子里逸出，带着惯有的、拒人千里的冷淡。
魔王转世·哥特萝莉·洛蒂丝维持着她那标志性的傲娇姿态，低声自语道，仿佛在说服自己眼前这一幕根本不值得在意。
然而，她扶着栏杆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面，泄露了那并非完全无动于衷的心绪。
那微不可察的唇角弧度，如同昙花一现，却已足够证明，这位看似冷漠的魔王大人，心底也藏着对那抹小小阳光的柔软关注。
第206章 糖豆老婆的选课之旅
最终，糖豆老婆在这次的纳新活动中加入了两个组织——凯特尔教授主持的【空间魔法同好会】以及学姐们的【回声之巢】乐队。
这个结果让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雀跃和期待。
当然，乐队这个是暂定的，下周末才会进行正式的纳新，糖豆也准备这一周里尝试着练习一下歌唱。
虽然有点害羞，但她想努力抓住这个机会，体验一下和朋友们一起创造音乐的快乐。
不过现在，随着新一周的晨钟敲响，新的一周里，糖豆开始面对新的事务——选修课。教学楼前人来人往，充满了新学期前期特有的活力与喧闹。
“我问过学姐们了，他们说选修课的老师一般都很友好，只要课业可以达标的话都不太会为难学生，学分也是照给的——只要不是频繁的翘课或是期末考试不及格。”
站在宏伟的教学楼拱形大门前，面对着大厅中央那面流淌着魔力符文与课程信息的巨大魔法光幕，糖豆认真地听着身旁拉洛希亚的讲解。
拉洛希亚一边说，一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向光幕上几个标注着“推荐”字样的课程名称，光幕如同水面般荡漾开涟漪。
但是，目光扫过光幕上那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的课程列表时，糖豆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小手下意识地捏住了自己挎包的带子，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
光幕上的课程名字五花八门，从《魔药学基础实践》到《星象占卜入门》，从《古代符文解析》到《基础炼金术》，看得人目不暇接。
“如果是分奴的话，学姐建议选那些课程相对简单，课程考核单一的选修课，比如《大陆史》或者《精灵史》这种偏向历史文科方向的选修，虽然这样的课程一门课最多也就一两学分，但是胜在可以刷课，课业压力小，主要靠记忆和理解，只要精神力扛得住，一学期可以报五六门，是学霸的首选。”
她顿了顿，看向糖豆，“不过这对你来说可能太吃力了点？”
金毛也是知道糖豆的基础不是特别好的。
“而若是更希望自己得到实践能力的成长，锻炼实战技巧或者生存本领，就可以选《法师近战搏击》，《地下城荒野生存》这类课程，听学姐们说，教授会直接把学生丢到学院下辖的人造地下城里锻炼，效果非常好，据说能让人脱胎换骨，而且很受欢迎。”
光幕上，这两门课的报名人数已经接近满额，数字还在跳动增加。
拉洛希亚讲解道，这或许是因为那位传奇勇者亚历克斯的存在，深刻塑造了浴火重生的泰卡斯人族文明的精神内核，整个社会风气非常尚武。
因此，能够体验战斗的实践课程就非常受欢迎，而像一些历史、文学、政治方面的选修课，除了以培养未来执政官、帝国公职人员和骑士团骑士为己任的骑士学院的学子会出于职责要求选修之外，魔法学院和战士学院的学生们则很少主动问津。
顺带一提，所谓的骑士学院，其培养目标远非字面意义上的“骑兵”。它并不单单是把学生向打仗的骑兵培养的，那只是其训练内容的一小部分。
见习骑士们需要学习极其广泛的知识体系：书法、文学、政治、策论、战略、历史、经贸、骑术、战技等多维度知识，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是朝着全能型的综合政治人才和领导者培养的教学模式。
他们的肩头，未来承载的可能是治理一方的重任。
至于法师学院，则更偏向理论研究、法术创新科研与应用；而隔壁的战士学院才是培养纯粹的战士和武者的机构，专注于打磨体魄、精进战技。但即便如此，为了确保毕业生不是只会挥剑的莽夫，他们在文化课上也是有不容忽视的要求的，至少需要通过基础的历史和战术理论考核。
“《大陆史》、《精灵史》......感觉可能会很枯燥的样子。而且文字好多，看起来好累哦。”
糖豆自言自语道，她现在只选定了一门选修课吗，即凯特尔教授的《低阶空间魔法的基础应用入门》，目前已经有十五个人报名。
这门课和她加入的【空间魔法同好会】相得益彰，让她很期待。
按照少女对自己的课业规划——这孩子白天要上主课，晚上还要去夜校补习通用语和基础文化知识，课业压力已经不小了，她可不想把自己累垮，到时候先生还得为自己操心。所以只打算再选一门课程。
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先生早就教过她。
“拉洛希亚，你选了哪些课呢？”
糖豆从光幕上收回视线，看向左边的金发少女，大眼睛里带着询问和参考的意思。
“啊，我选的是《精灵史》——毕竟精灵族的历史和文化也是帝国新贵族们需要了解的必修课，还有《战争剑术进阶》，但也还差一门课要选。”她露出一点小烦恼的表情。
“洛蒂丝，你呢？”
糖豆又转向右边那位仿佛自带降温效果的墨发少女。
“《大军团作战理论基础》《禁咒魔法历史沿革》《大陆史》，现在也还差一门。”
她的选课清单透着一股冰冷的、目的性极强的实用主义气息。
正所谓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她作为魔王已经输了一次，败在了人族勇者亚历克斯的剑下，败在了人族看似松散实则蕴含巨大韧性的文明力量面前。
这一次要想立于不败之地，洗刷前耻，就必须放下魔王的傲慢，吸收人族文明的先进文化成果，深刻理解其运作机制与力量源泉。
师夷长技以制夷。
“都还差一门啊，”糖豆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我们要不要选一样的课程呢？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去上课，路上也有个伴！”
她的小脸上满是期待，蝠翼也跟着心情愉快地轻轻扇动了一下。
“可以啊糖豆！”拉洛希亚立刻响应，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刚好可以一起上下课。”说着，她亲昵地挽住糖豆的胳膊撒娇道，“选一样的课最方便了！”
“我无所谓，看你。”
洛蒂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是糖豆和这家伙已经相处了很长时间，知道这是洛蒂丝表示同意的意思。
——这已经是哥特萝莉能表达出的最大热情了。
“那——”糖豆得到两人的支持，心情放松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魔法光幕，在那些尚未报满的课程中搜寻着。
“我想想......《勇者史》怎么样？”
她最终指向光幕上一个闪烁着柔和金光的课程名称，这个话题对她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第207章 解释一下，尤利西斯！
“嘭！”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裹挟着纯粹的物理力量和无处发泄的怒火，骤然在尤利西斯院长室那宽大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炸开！
一只筋肉虬结、骨节分明的大手愤怒地拍在桌面上，力量之大，让整张由铁橡木打造、坚固异常的桌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放在桌角的精致白瓷茶杯“叮当”乱跳，里面温热的茶水剧烈地泛起涟漪，险些泼洒出来。
“解释一下，尤利西斯！”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沉吼声响起。
人类剑圣怒气冲冲，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扭曲，原本坚毅英挺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暴起了青筋。
愤怒与震惊交织着，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钉在办公桌后面那个身影上，似乎是眼前的半龙人法师干了些对不起他的事情。
“不是，我解释什么啊你个混蛋，我都还没回去呢，你对着我这可怜的分身撒气干什么？”
半龙法师一脸无辜，手指挠着脸颊上的鳞片，“我没招你没惹你吧，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招惹你这位大忙人？你闯进去我办公室是几个意思？连门都不敲！不知道最近学院工作很忙的吗？”
“我刚把老路易送走，现在刚踏上返程的路，这周能不能回到泰卡斯还两说呢，你不关心一下我的状态也就算了，同为并肩作战的老友，一点体贴都没有！你还来兴师问罪？亚历克斯，你太让我失望了！”
尤利西斯的控诉声情并茂，一浪高过一浪，语气里满满都是被辜负、被误解的委屈，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是啊，他一个传奇法师，不辞辛劳护送另一位传奇踏上告别的旅程，自己的挚友不仅不关心关心他旅途是否顺利、心情是否低落，反而这般咄咄逼人地闯进来质问，这像话吗？
要是被那些习惯断章取义、唯恐天下不乱、专搞对立博眼球的二三流帝国媒体人知道了这一幕，再配上几张剑圣怒气拍桌、贤者（分身）一脸“委屈”的照片，指不定会编造出怎样惊悚离奇、吸引眼球的大新闻标题。
《震惊！勇者和贤者不得不说的两三事——办公室内激烈争吵！》
《惊天大事！勇者动怒贤者离席，勇者小队分崩离析在即？》
《不得不看！昔日战友反目成仇，院长室内大打出手为哪般？》
大概会写出这样类似的、充满噱头的震惊体新闻来。
“呵呵，”约瑟夫·亚历克斯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冷笑，笑声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冰层下燃烧。
“你无辜是吧！装！继续给我装无辜！那我问你！”
“啪”地一声，他将一纸课程清单狠狠拍在了尤利西斯的分身面前的桌面上，带着十足的力道。
“这是什么？”
“课程表啊，”分身拿起纸张，抖了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有什么问题吗？学院每个学期都有成百上千张这样的课程表在流通。”
“哪门课的课程表？”约瑟夫咬牙切齿。
“《勇者史》的啊，怎么了啊，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是顺应帝国荣誉教育指导方案建设，学院特别推出的一系列文史教育课程啊，旨在弘扬英雄事迹，传承勇者精神，培养学员的爱国情操和荣誉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分身眨了眨那双爬行动物般的竖瞳，显得格外“纯良”。
喵喵的，丫的这尤利西斯就是死鸭子嘴硬！隔着分身都能感受到那股欠揍的狡黠！
约瑟夫气得脸都红了，胸膛剧烈起伏。他几乎是咆哮着对半龙法师说话；
“那你告诉我！这门课的主讲人是谁！谁！”
他的手指如同审判的利矛，狠狠地戳向那张课程清单最上方，那用魔法印刻上去的、清晰无比的讲师信息栏——特别是那张占据了显着位置的、半龙人法师的免冠标准照！
剑圣愤怒着，手指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在微微颤抖。
“这......这是尤利西斯·加隆教授啊，照片下面不是写着名字吗？学院的优秀教师，卓越教授，知名学者，履历光辉，曾经获得多份荣誉，所指导的魔导与机械化社团多次荣获学院优秀社团称号......”
但这回约瑟夫再也等不了尤利西斯（分身）把话念完了！那副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彻底点燃了他最后的耐心！
他猛地探身，隔着宽大的办公桌，直接揪住了分身那件考究法师袍的衣领，把法师的这具由魔力构成的、略显虚幻的分身硬生生从舒适的院长椅上提了起来！
“你直接说这门课的讲师是你不就得了么，”约瑟夫的脸几乎要贴到分身那张虚幻的脸上，灼热的呼吸仿佛能喷到对方鳞片上，一字一顿地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被戏耍的暴怒，“尤利西斯，你这头该下地狱的贱龙！”
“哈！”
被揪着领子的分身不怒反笑，脸上那点无辜和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谋得逞的、极度欠扁的得意。
“我要下地狱，那你是要上天堂吗亚历克斯！是你先招惹的我！”
眼见彻底戳破了阴谋，再装下去也无趣。尤利西斯（分身）索性也不装了，嘴角夸张地向两边咧开，露出恶作剧成功的喜悦笑容，
“怎么样，我亲爱的、尊敬的老朋友，喜不喜欢老朋友给你准备的这份惊喜？”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惊喜个蛋，你赶紧给我取消这门课程！立刻！马上！我用我的膝盖骨想，都知道你要在课堂上讲些什么故事！”
那些糗事、那些年少轻狂的荒唐、那些只有他们几个老伙计才知道的、绝对不想被公之于众的“黑历史”！
人族剑圣气呼呼地，他今天原本心情不错，特意来学校，准备为自己的《常见魔物烹饪》课程提前备备课什么的，顺便看看糖豆的选修情况。
这才不经意间在选课大厅那巨大的魔法光幕上，一眼就看到了这门如同晴天霹雳般存在的课程名字！
课程：《勇者史》
主讲人：尤利西斯·加隆
除了这条混蛋、记仇、小心眼、唯恐天下不乱的半龙之外，还能有谁！这简直是把“我要搞事情”写在明面上了！
“那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你以为我是临时起意吗？选题论证、教学大纲审核、院长签字、教务处备案、魔力光幕录入……全套流程，一个不落，已经通过学院论证审批通过了，白纸黑字，魔力印记俱全，板上钉钉！”
“连院长——也就是我本体——都没有权力中途终止一门已经公示并开始接受报名的选修课，这违反学院基本法！只能在下一轮选修课程申报审批的时候进行拦截。所以，放弃吧，亚历克斯。”
尽管尤利西斯的分身被约瑟夫提在半空，但他丝毫不慌。
毕竟，这也只是一具分身而已。
“你！”
约瑟夫一时语滞，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点发黑。他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打自家老朋友肚子上。
“现在，攻守异形了，亚历克斯。”
“选吧，你该如何取悦我，或者满足我一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愿望，让我在课堂上，大发慈悲地不去讲你的那些……嗯哼……精彩纷呈、引人入胜的‘糗事’？”
半龙法师（通过分身）愉悦地欣赏着老友这副气急败坏、却又拿自己毫无办法的精彩表情，这简直比他收藏的最稀有的魔法宝石还要赏心悦目。
老友的窘迫，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快乐源泉！
第208章 约瑟夫含泪败北
“嘎嘎嘎嘎嘎！好你个亚历克斯，你也有今天，嘎嘎嘎嘎嘎！”
一阵极其嚣张、极其欠揍、如同被掐住脖子的老鸭般的狂笑声，肆无忌惮地在院长室内回荡，几乎要掀翻屋顶。
尤利西斯（分身）笑得前仰后合，虚幻的身体都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明灭不定，笑声充满了扬眉吐气、大仇得报的快感。
在漫长的沉默与内心的天人交战之后，最终，悲愤中的约瑟夫终于还是选择了妥协，决定以分担这条混蛋龙一半工作量为代价，换取了尤利西斯在课堂上对某些“特定内容”的缄默。
四个字——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把他堂堂剑圣当廉价劳动力使唤！
当然，约瑟夫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勇者，深知谈判桌上不能毫无底牌。他也不是没有任何后手地完全被尤利西斯捏着鼻子走的。
如果尤利西斯胆敢在课堂上泄露出任何约瑟夫认为的尴尬糗事的话，那帝都所有的娱乐小报、八卦周刊、三流杂志机构，甚至是某些地下印刷作坊都会在同一天，收到一封匿名的、内容详实的投稿。
里面是某位尊贵的半龙人传奇法师阁下，在某次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后，抱着酒瓶对着月亮和满桌狼藉的杯盘，失态地高喊着想要找个对象结婚过安稳日子，甚至还详细描述了他对未来伴侣鳞片光泽度和犄角形状的‘审美偏好’……那感人肺腑、真情流露的珍贵影像。
虽然可能有些媒体机构顾及贤者的赫赫威望不敢报道，但是总会有那么几个为了销量和眼球、敢于铤而走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不要命的媒体人敢顶风作案。
想想吧，《贤者大人酒后吐真言，千年铁树欲开花！》这样的标题，够不够劲爆？
这样，他们各自都捏着对方的把柄，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互相钳制的恐怖平衡，构成了战略黑料威慑。
这就是所谓的【威慑纪元】（大雾）。
一场由黑历史构成的核冬天，笼罩在两个老友之间。
毋庸置疑，至少在协议达成、并且暂时没有触发核按钮之前，尤利西斯的心情是空前的愉悦，他终于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成功捉弄了这位仿佛永远站在道德和力量制高点的勇者一次！
这成就感，比破解一个古代禁咒还爽！
报复这个混蛋——先他一步结婚、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润日子也就算了，这本身就够让人嫉妒了，最可恨的是这家伙居然还时常以此为由，肆无忌惮地嘲讽他是活了几百年的单身狗！
此仇不报，非半龙！
至于约瑟夫，在丢下一句“学院积压的文件等我回来处理”并黑着脸摔门离开院长室后，他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最迫在眉睫的危机似乎解除了。
他真的担心自己的那些糗事吗？那些年少轻狂的荒唐、战斗中的小失误、偶尔的犯蠢？
其实并不，亚历克斯行事光明磊落，史学家早就把他研究得透透的了，并且现在仍然在孜孜不倦地继续研究，恨不得把他每天吃几碗饭都考证出来。
很多经历都是可以从那些追随他征战的老兵口中得知的，有些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其中很大一部分内容，甚至已经被官方权威地收录在了厚重无比的《泰卡斯帝国编年史·勇者卷》里，只是因为这部鸿篇巨着实在过于大部头，动辄几十卷，堆起来能当城墙用，很少人能耐得住性子去真正阅读、消化而已。
真正能记住细节的，除了专业学者就是狂热的勇者崇拜者。
那么，约瑟夫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呢？
他主要担心的是，那条嘴上没把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蠢龙，在课堂上一时兴起，或者纯粹为了找乐子，道出些不该说的东西，一些过于私密的、只存在于极核心小圈子内的、或者带着特定视角的、容易引人误解的细节……让糖豆这孩子产生疑惑。
是的，选课魔法光幕不仅能够看到选课总人数，还能清晰地看到具体报名的学员人名！
剑圣一开始看到这门课的时候其实还是不太在意的，心想：尤利西斯要折腾就折腾去吧，反正虱子多了不痒。
就算是尤利西斯在课堂上大放厥词——作为跟在他身边最久、知道他最多底细的贤者，他的确有大放厥词的资格和素材。
但是放就放呗，亚历克斯的黑历史？
他就算是说亚历克斯七八岁还在尿裤裆，十岁偷看邻村大妈洗澡，十三岁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腿软……那跟他约瑟夫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学院客座教授，反正学院里除了尤利西斯也没人认识或者确切知道他就是亚历克斯本人。
大家只会把尤利西斯讲的故事当个有趣的野史段子听。
然而出于某种鬼使神差的好奇心，或者是对尤利西斯下限的不信任，当他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点开《勇者史》课程那具体的选课人名单的时候——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第一个、也是最最刺眼地映入他眼帘的名字，就是他最最熟悉、也最最不想在此刻看到的名字——糖豆·万斯普林·柏忒。
他媳妇儿！
这不炸了？
平时在家过日子的时候，尤其是在温馨的林间小木屋时，窗外是虫鸣鸟叫，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约瑟夫心血来潮的时候没少把糖豆搂在怀里，给她讲“勇者亚历克斯”的故事。
那些故事，是他漫长生涯的片段，是他想与最爱之人分享的过去。
其实讲故事就讲故事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糖豆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大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但问题是，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约瑟夫讲的故事里，有不少是理应只有勇者本人或者极其亲密的核心战友才会知道的事情！而非自己捏造的“勇者禁卫军重装骑士”这个虚假身份能够有资格、有渠道了解到的核心内容！
一旦……一旦糖豆坐在《勇者史》的课堂上，从尤利西斯那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讲述中捕捉到一丝丝与她听过的“骑士版”故事存在微妙出入、或者过于细节惊人的地方，对她亲爱的“约瑟夫先生”产生了怀疑，甚至……结合种种蛛丝马迹，真的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那才是真的天塌了！对他精心维持的“普通人”生活而言！
额，其实说实话，冷静下来想想，也不算塌。
毕竟都老夫老妻了，同床共枕这么久，还能因为这点儿事儿闹矛盾不成？糖豆的善良和爱意，他从不怀疑。
身份暴露的后果，最坏可能也就是被娇嗔地锤几下胸口，然后被要求做一大桌子好吃的作为“欺骗”的补偿？
只是……约瑟夫靠在冰冷的学院走廊墙壁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向糖豆解释这一切。
解释他为什么一开始要隐瞒？
解释勇者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解释那些沉重的过去和可能带来的麻烦？
拖着拖着，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到现在居然几乎要成为一个棘手的历史遗留问题了。
但是，他绝对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在嘈杂的课堂上，在尤利西斯那戏谑调侃、充满恶趣味的讲述里，在众多陌生同学的注视下，让糖豆以一种如此随意、甚至可能带着“笑料”色彩的方式，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这太low了！太掉价了！太不浪漫了！太不符合他心中那个庄重、坦诚、充满爱意的坦白场景了！
约瑟夫心里，已经在策划着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地点，以一个合适的心态去向妻子敞开心扉，讲述一切。
从最初的相遇，到刻意的隐瞒，到深沉的爱意，再到勇者的责任与无奈。
现在，还不是时候，远远不是时候。
时机未到，准备不足，尤利西斯这个搅屎棍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他，人之子，政之勇者，掌控帝国命运、引导文明航向的存在，绝不允许任何事情——尤其是关乎他个人幸福和家庭和谐的事情——脱离他的精密掌控！
尤利西斯的《勇者史》课堂？
必须在他的战略威慑下，偃旗息鼓！
糖豆的身份认知？
必须由他，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亲自、完美地盛大揭开！
第209章 记一位传奇的陨落
院长室内，尤利西斯（分身）正沉浸在刚刚“战胜”老友亚历克斯的愉悦余韵中，惬意地翘着二郎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膝盖，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古老龙语小曲。
在亚历克斯走后不久，尤利西斯的院长室大门再次被人轻轻叩响。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室内残留的欢快气氛。
被打断思绪的半龙法师微微一怔，他感知到门外是谁，随即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得意，换上了一副符合院长身份的沉稳表情。
他端坐起身，无形的魔力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般轻轻一点，大门无声地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外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
随后，一个极其娇小的身影，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缓缓挪进了半龙人宽阔的院长室。
淡黄色的发辫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无力地垂在肩头，那双总是闪烁着好奇与活力的大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里面盛满了破碎的星光和无助的迷茫。
正是希纳斯·路易。
“希纳斯·路易小姐。”
看到这位陷入悲伤之中的侏儒少女，原本心情愉悦的尤利西斯心也沉了几分，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希纳斯面前投下长长的影子，但他刻意收敛了传奇强者的无形威压。
挥动宽大的法师袍袖，动作轻柔地邀请少女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最后走到一旁的红木矮柜前，亲自用魔力温控着茶壶，给女孩儿倒满一杯散发着袅袅热气和淡淡清香的安神花茶，
“抚慰心神，孩子，喝些吧。”
他的声音中带着长辈的关怀。
“虽然由我这个外人开口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毕竟事已至此。我们都需要面对它。”
面对着面露祈求之色的希纳斯，尤利西斯怜悯地摇摇头道。
“还请节哀，希纳斯小姐，他走的很安祥，如同秋叶飘落，无声无息，没有痛苦。他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故土，属于自己的国度，终于不再流浪，不再于这个世界上孤独的流浪，灵魂归于宁静的永恒之乡。”
半龙法师慢步坐到侏儒少女的一侧，一双黄金瞳望着少女的眼神从希冀到难以置信，最后变为死寂与悲伤，眼中的同情之色更为深邃。
光芒熄灭的过程，令人心碎。
“爷爷他，真的走了么？”
希纳斯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啜泣着，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像寒风中瑟缩的雏鸟。赶不上尤利西斯爪子四分之一大小的小手抹着脸上的泪水，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擦也擦不干。
她哽咽着，语句说的磕磕绊绊，极度悲伤。
“他……他说过……要看着我……毕业的……呜……”
“是的，从常规意义上讲，老路易，我们敬爱的、脾气火爆的路易前辈，已经走完了属于他传奇的一生，跨越了凡俗的界限，回归了死亡的怀抱，这是所有生命最终的归宿。并且即将、或者正在经过新生的庇护，遵循着世界古老的法则，开启他的下一次轮回。”
“孩子，死亡并非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前辈他，在踏上归途之前，特意托我向你表达不告而别的歉意。你知道的，老路易平时脾气很暴躁，但他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内心比最纯净的秘银还要柔软。如果他真看见你哭成这个样子的话，看见他视若珍宝的小孙女如此伤心，或许……就真舍不得、也走不动了。”
“他宁愿自己承受离别的痛苦，也不愿让你亲眼目睹他的消逝。”
尤利西斯轻叹一声，叹息声在安静的院长室里显得格外悠长，带着对生命、对离别的无奈。
想着老侏儒临走时那一步三回头的姿态，“在他的漫长岁月长河中，你在他的时光中只占零星片段，宛如浩瀚星河中的一颗微星，但却是他晚年生活中一道最温暖、最明亮的光彩。这道光，照亮了他漂泊的归途。或许正是因为他害怕这一抹光彩沾染上离别的尘埃，害怕你的笑容被泪水取代，所以才选择了这样……沉默的方式告别。”
“他想留给你一个充满希望的背影，孩子，而不是悲伤的诀别。”
希纳斯再也无法抑制，压抑的啜泣瞬间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
她泣不成声，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沙发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不舍和悲伤都宣泄出来。
“爷爷……爷爷……”
在两周之前，地下城试炼刚刚结束，侏儒少女兴高采烈地，带着属于第一名的奖杯冲进【老路易学生用品专卖店】，准备向收养自己的路易爷爷分享这一喜悦。
清脆的喊声在空荡的店铺里回荡。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预想中爷爷那标志性的、带着点不耐烦却又暗藏骄傲的“哼，还算没给我丢脸”并未响起。
她翻遍了店铺的每一个角落，从堆满齿轮和扳手的工作台，到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架后面，甚至包括她偶然发现的老路易偷藏私房钱的、极其隐秘的靠墙第三个货架第二层暗格后的机关室，都空空如也。都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店铺里熟悉的气味——松木屑、机油和爷爷特制烟草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只剩下冰冷的空旷。
她所找到的，只有一封放在店铺柜台上的，用暗红色的火漆牢牢封死，用传奇气息做标记的告别书。
那封信，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说是告别书，但其实，那就是一封遗书。
写给希纳斯·路易的一封遗书。一封承载着两千年岁月沉淀、饱含着无尽牵挂与叮嘱的写给希纳斯·路易的遗书。
书信里，老路易简单概述了自己曾经一生的经历，颠沛流离，足迹踏遍大陆与地下；又跌宕起伏，经历过辉煌与失落，背叛与忠诚。
在岁月和命运的双重拷打下，如同被锻炉反复捶打的精金，最终也迎来了传奇的尽头，选择回归生命最初的宁静。
他告诫她勤奋，切不可懈怠。
他告诫她节俭，切不可铺张。
他告诫她警觉，切不可大意。
他告诫......他在信里写了很多，很长，羊皮纸足足卷了好几层；却也很少，很短，短得根本无法详尽记录他那波澜壮阔、长达两千年的传奇人生。
轻如鸿毛，又重如千钧。
【老路易学生用品专卖店】，就这样，因为一位传奇的离去，暂时地、沉重地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我......我早就知道的，爷爷的身体……魔力在衰退……他看图纸的时间越来越长……只是，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突然……连……连最后一面……”
她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
希纳斯眼眶大颗大颗的往外倾泻泪水，尤利西斯不忍，黄金瞳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也无可奈何。
生老病死，传奇亦不能免俗。
凡人如此，长生种亦有终点。
逝者已逝，节哀顺变。
我们能做的，唯有接受与怀念。时间会抚平伤痛，记忆会化作永恒。
“节哀吧，至少最近这三五十年，你是再见不到他现在的模样了——灵魂的沉淀与新生需要时间。再转世后，新的生命至少得到史诗位阶才会觉醒前世记忆，那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所以，等待吧，孩子。”
“等待时间发芽，岁月开花。”
第210章 我真得控制你了，安娜！
“最近没看到希纳斯那家伙啊。”
夜幕低垂，西奥拉略显疲惫地推开房门，伴随着门轴轻微的“吱呀”声。
她动作娴熟地将一身沾染了夜晚微凉露气的深蓝色法师袍脱下，挂在门口处那造型简约却刻有微风符文的魔法晾衣架上。衣架无声地启动，散发出温和的热流和净化气息。
随后，她一边活动着因长时间伏案而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边环视着凉爽的寝室。
此刻已经是晚上九点。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已是结束一天学业、准备休息或进行私人研习的时间。
作为二年级的法师学霸，栗发少女当然不用上夜校这种补充基础知识的课程，她的夜晚，有着更“崇高”的使命。每天六点之后到九点钟的时间，都无保留地贡献给了学院学生会那堆积如山的工作。
那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学生首席，这个看似风光、实则劳心劳力的职位，是相当繁忙的。
用她私下的话说，除了周一到周七的加班之外，周八到周十还要偶尔到学生会那间永远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坐班，处理那些无法在常规工作日内解决的棘手学生事务。
如果她的志愿仅仅是成为一名强大的法师或者埋首故纸堆的研究学者，追求魔法的极致奥秘，那么她如此投入学生会工作，耗费大量本可用于冥想、实验或钻研高深法术的时间，绝对会被导师和同学视为一种极大的时间浪费。
简直是本末倒置。
但是，西奥拉从来没把成为一名法师强者当成自己的人生目标。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了法师塔的尖顶。
这家伙的野心，是朝着帝国权力中枢的政客方向发展的。
学生会，不过是她锻炼手腕、积累人脉、实践管理能力的第一个舞台罢了。
“西奥拉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这都快九点半了。”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些许抱怨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某死灵法师少女已经褪去了那一身标志性的、散发着淡淡负能量气息的乌漆嘛黑死灵法袍，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印着可爱骷髅头暗纹的青灰色修身睡衣。
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手里还捧着一本封面阴森的《骸骨活化术进阶理论》。
她的同胞妹妹蒂娜也是一样的姿势，蜷缩在对面的下铺，只是睡衣颜色不同，是干净清爽的米白色，手里捧着的则是相对温和的《中阶生命魔法大全》。
两人看起来已经在床上等她很长时间了。
“回来的路上在想一些事情，关于这学期几个大型活动的预算分配，还有几个社团的场地冲突问题，步行的速度就慢了一些。”
西奥拉一边解释，一边弯腰脱去沾了些许尘土的长筒皮靴，换上一双舒适的毛绒拖鞋。
随后，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件件地摘下内衬衣物，无形的魔力波动环绕周身，如同被一阵清爽的微风吹拂而过，给自己释放了一个便捷高效的中阶清洁咒。
瞬间，肌肤清爽，发丝柔顺，连指甲缝里的墨水痕迹都消失无踪。
这就算是洗过澡了。
对于追求效率的法师而言，尤其是忙碌的学生首席，法师，就是这么方便。省时省力，环保节能。
“今天的工作不少，你们两个也不想着帮衬我一些，自己完成工作就偷偷跑路了。”她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床上那两只“米虫”，语气带着一丝“被抛弃”的怨念。
她翻了个白眼，表示控诉。
安娜蒂娜和她一样是学生会的一员，只是分属不同部门，这俩人跑的倒是挺快，看这样子，已经在床上等她很长时间了。
“西奥拉姐你这说话就不地道了啊！那些预算表、活动预案、场地申请单，哪一份不需要你这位首席大人的印章和亲笔签名？这工作我们能代替你吗，我们签字能生效吗？还不是得你自己盖章签字啊，这怎么能怪我们呢。”
安娜立刻从瘫软状态支棱起来，盘腿坐起，据理力争。
她双手一摊，表情无辜又理直气壮，“这怎么能怪我们跑得快呢？我们留下来也帮不上忙，还浪费灯油钱（指魔法灯消耗的魔晶）！”
“哼，油嘴滑舌。”
西奥拉哼了一声，但不得不承认，死灵法师少女说的的确是实话。
今天是选课系统关闭后的统计日，所有选修人数达标的选修课名单和最终确认表都需要她这位学生首席签字批准，确认无误后，随后才能报送学院长办公室等待尤利西斯院长（或他的分身）的最终签字生效。
光是核对名单、确认学分上限、处理冲突选课，就是一项繁琐至极的工作。
所以，毫不夸张地说，今天晚上光是机械性地签名，手腕都快写断了的西奥拉就耗费了很长时间。那感觉，比连续释放十个大火球术还累。
“那你就不知道过来帮我揉揉肩捶捶背什么的？慰劳一下你可怜的、为学生会鞠躬尽瘁的西奥拉姐？就知道撒腿就跑？”
西奥拉眉头微蹙，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着手腕，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朝着在床上四仰八叉的少女逼近道。
“西奥拉姐，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哦，我可是不怕你的哦！”
躺在床上的安娜先是愣了一会儿，看着对方脸上那熟悉的、准备“施暴”的表情，随后才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快速蠕动到墙角的位置蜷缩着，用被子当盾牌挡在身前。
嘴上放着毫无底气的狠话：“你……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哦！我……我可是不怕你的哦！我警告你，我可是会召唤骷髅兵的！”
然而，她那瑟瑟发抖的身体和躲闪的眼神，却无比诚实地暴露了她的心虚和恐惧。
“啊！！！！西奥拉姐你又玩阴的！”
“哈哈哈哈哈哈！别……别挠了，别挠了啊西奥拉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啊——！”
下一秒，杀猪般的哀嚎和情难自已的爆笑瞬间充斥了整个寝室！只见西奥拉如同敏捷的猎豹，一个箭步就跨上了安娜的床铺，精准地将试图负隅顽抗的安娜死死抵在冰冷的墙角！
接着，一双看似纤弱实则异常灵活的玉手，如同施展了“无影手”般，闪电般探入安娜睡衣下防御薄弱的侧腰和腋窝，精准地摁住了她全身最敏感的痒痒肉，开始了毫不留情的疾风骤雨般的猛挠攻势！
“蒂娜！蒂娜！我的好妹妹！你……你救我一下啊！哈哈哈哈哈……快……快阻止这个女流氓啊！”安娜在“酷刑”中艰难地扭动着身体，涕泪横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向对面床铺投去绝望的求救目光。
“才不要。”
蒂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依旧停留在手中的书本上，果断地拒绝了老姐的求助申请。
“姐姐你也该受点惩罚了，每次都把麻烦事丢给西奥拉姐，自己溜之大吉。西奥拉姐难得腾出手收拾你，这个机会可不多得，你就……嗯，慢慢承受着吧。”
她这样说着，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噙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极其微妙的愉悦笑意。
“你！咱俩是亲生好姐妹吗？！血浓于水啊！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唯一的姐姐被‘凌迟’？！”
“不好意思，血缘关系？表的，不熟。不认识。”
说完，她还极其“无辜”地耸了耸肩，重新把目光埋回书页里。
安娜：？？？
这家伙用她那三十六度五的、温热的嘴唇，是怎么吐出如此冰冷刺骨、灭绝人性的话语的？！
第211章 糖豆老婆练习唱歌
夜晚，繁星点点，如同碎钻般洒落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夜幕上。
法师女生公寓那宽阔平坦的天台上，晚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拂过。一位白发的亚人少女正悄摸着东张西望，银色的发丝在星光下泛着微光，小巧的蝠翼因为紧张而微微收拢贴在背上。
糖豆像只警惕的小蝙蝠，竖起耳朵，努力捕捉着任何不属于风声的细微响动。
“这里，应该没有人吧？”
糖豆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她使用了自己的天赋魔法，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去，仔细探查着天台每一个角落。
反馈回来的信息是空旷与寂静，只有远处宿舍楼传来的模糊生活噪音，以及楼下花园里夏虫的鸣叫。
并没有感知到附近有陌生的、带有情绪波动的气息，于是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你说这孩子大晚上不睡觉来干嘛？
那当然是唱歌的啊。
为了即将到来的【回声之巢】乐队的“试用期”考核，也为了……心底那份小小的、想要变得更自信的愿望。
白天，学院里到处都是人影，走廊、教室、花园，喧闹得几乎没有片刻宁静，再加上紧凑的课程安排，所以糖豆根本就没时间、也没胆量找个安静的地方练习。
她害怕唱得不好被人听见，更怕打扰到别人。
直到现在，夜校的课程结束，距离强制归寝的钟声敲响还有一个小时左右，这宝贵的自由时光显得格外珍贵。糖豆便像一阵轻盈的风，跑到了这片被星光笼罩的天台上。
这里是宿舍楼的最高点，视野开阔，夜风习习。
这是经过她多方考察之后的，最合适的地点。远离喧闹的公共区域，又足够空旷能让声音散开。
最关键的是——所有的学生宿舍内部都装设有持续运行的、效果强大的隔音阵法，专门用来隔绝冥想时的干扰和各种实验的噪音。
所以，在这里唱歌，只要不是刻意吼叫，声音传到楼下时早已被魔法削弱得微不可闻，根本不担心会打扰到楼下的同学们休息或学习。
糖豆再次谨慎地检查完四周，甚至走到天台边缘的矮墙边探头向下望了望，确认连花园小径上都没有人影，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走到天台中央，背靠着冰凉的、刻有防护法阵的石栏，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
然后，才从随身的小挎包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罗莎纸——那是她用来练习的谱子和歌词。
上面用略显稚嫩却工整的字迹，誊写着她自己反复推敲、又偷偷请教了拉洛希亚修改过的词句。
少女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夜风撩起糖豆额前的碎发，星光温柔地洒落，为她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女孩闭上眼睛，感受着旋律在心底流淌，然后，带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勇敢，张开了口：
“星光落进你眼底的湖泊，
漾开了沉默，温柔的漩涡。
夜风偷走了未诉说的承诺，
散落在角落，无声地漂泊。
指尖触碰不到你的温度，
余烬般炽热，却灼伤孤独。
晨光会消融夜露的踌躇，
而我该停在，哪一步守护？
像候鸟眷恋着遥远的南方，
像潮汐追逐着月光的凝望。
触不可及啊，是心动的方向，
思念是无声的乐章，在心底回响……
如果相遇是命运的馈赠，
为何离别总在，剧本的下一页启程？
若时光能慢些，再慢些奔涌，
我是否来得及，将心意完整……
就让这未完成的歌谣，
随风飘摇，飘向你知晓的远方……
带着我所有，未命名的渴望，
于无人之地，寂静地燃烧……”
她的声音起初带着一丝颤抖，像初试啼声的夜莺，带着青涩的试探。
但渐渐地，糖豆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旋律和词句中。温柔的倾诉，细腻的比喻，以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对无法触及之爱的淡淡惆怅与凄婉，赋予了歌声魔力。
少女忘记了身处何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最初的紧张。蝠翼随着情绪的起伏不自觉地轻轻扇动，银发在星辉下流淌着月光。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如同叹息般消散在夜风里，她依旧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还沉浸在歌曲营造的那份带着甜蜜与忧伤的氛围之中。
这是她尝试着，写给先生的一首歌。
青涩，直白，但是充满了爱意。
但就在这余韵未消、万籁俱寂的时刻——
一声极其细微、压抑着的啜泣，如同被风吹断的蛛丝，突兀地钻进了糖豆的耳朵！
“呜……”
糖豆瞬间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猛地绷紧到极限！
那声音……就在附近！
很近很近！
可她明明感知过，这里没有别人！
怨灵？！
这个恐怖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学院古老的建筑下，谁知道埋藏着什么！她听安娜讲过许多关于负能量生物和徘徊怨灵的故事！
“谁？！谁在那里？！”
糖豆猛地睁开眼睛，惊慌失措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石栏，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拔高、发颤。
她那双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的眼睛（作为斯普林亚人的天赋）如同探照灯般，紧张而锐利地扫视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天台入口处那片被高大魔导集成装置投下的、最浓重的阴影角落。
“出来！我看到你了！快出来！不然……不然我要喊人了！”她色厉内荏地喊道，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下意识的，她抄起了法杖。
少女的确是能打，但是面对未知的事物，她该害怕的还是会害怕。
糖豆在某些事情上，其实还是挺胆小的。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钟。
就在糖豆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几乎要忍不住尖叫出声的时候——
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角落，无声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极其娇小的身影，几乎是从阴影本身中“生长”出来一般，带着浓重的悲伤气息，慢慢地、怯生生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暴露在清冷的星光之下。
金色的发辫有些散乱，红肿的眼睛里还噙着未干的泪水，小巧的鼻尖也是红红的。
“对……对不起……糖豆……是……是我……我……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正是希纳斯·路易。
第212章 糖豆的心儿都碎了
在院长室里哭泣了许久，希纳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可能会打扰到尤利西斯院长的办公。
她抬起红肿得像桃子般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连在一起，艰难地吸了吸鼻子。想要开口向这位耐心陪伴她的传奇法师道别，好自己找个无人打扰的、熟悉的阴暗角落再去自闭一会儿。
那里或许能让她感觉离爷爷近一点。
“你不是孤身一人，希纳斯同学，永远不是。”
尤利西斯（分身）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开口前便温和地打断。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柔和的魔法灯光下，黄金竖瞳中闪烁着郑重的光芒。
“我，亚历克斯，还有勇者小队的其他人，那些你可能见过或未曾谋面的叔叔阿姨，以及许多在帝国境内和远在他方的传奇与史诗们，只要听闻老路易的名号，都是你的后盾。这是我们对一位伟大战友的承诺，也是对你这位他唯一牵挂之人的责任。”
“老路易同志是两次大陆战争期间，我方阵营不可或缺的重要情报人员，同时也是卓越的、无可替代的物资供应者。他的名字或许不会镌刻在纪念碑的最顶端，但他的贡献早已融入帝国血脉。他为大陆战争的胜利和泰卡斯帝国的建立，付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份功绩，帝国不会遗忘，我们这些亲身经历者更不会遗忘。我们不可能，也绝不会，放着你这孩子不管。”
做人，要讲良心，尤其是他们这些受过老路易恩惠的人。
老路易在第一次大陆战争爆发之后，在人类诸王国在魔灾面前或观望或自保的情况下，为当时物资极度匮乏、举步维艰的勇者军团在错综复杂的王国势力中艰难斡旋，凭借其惊人的口才、深厚的人脉以及对人性深刻的洞察，设法游说了数个关键王国对勇者军团提供了宝贵的物资支持。
粮食、药品、箭矢、战马……这些维系着反抗火种的必需品得以源源不断。同时，他自己也倾尽所有，动用了千年来在地下世界、在冒险生涯中积蓄下来的惊人财富，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石、古老的魔法物品、稀有的矿藏……被他毫不犹豫地换成更实际的物资，并通过隐秘渠道，为亚历克斯的军团募集了海量的粮食、救命的药品、珍贵的魔法素材与坚固的武器甲胄。
他的商铺，曾是军团最隐秘也最可靠的补给站。
而在第二次大陆战争中，当人类阵营因理念分歧而分裂，帝国势力与王国势力展开惨烈的内战角逐，老路易更是展现了其传奇间谍的惊人胆识。
他凭借深厚的伪装和精湛的演技，甚至动用了某些侏儒秘传的易容技艺，成功潜伏在敌对的传奇核心圈层之中。他像一颗深埋的钉子，一边巧妙地误导高层的决策，让对手的战略部署总是棋差一着，一边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渠道，利用信鸽、魔法密文、甚至伪装成垃圾的魔法容器，暗中向勇者军团传递出价值连城的绝密情报。
正是这些情报，使得亚历克斯总能料敌先机，在敌人合围之前找到薄弱点，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精妙的指挥调度和战略转移，不断积蓄力量、积小胜为大胜。
无数次绝境逢生，背后都有老路易那双在阴影中洞察一切的眼睛。
那位侏儒，那位曾经在旧时代的宫廷里，被贵族们当成取乐的弄臣培养，被当成奇异的畸形儿观赏戏弄，承受着无尽屈辱与折磨，却最终凭借坚韧的意志和卓绝的智慧成为一代传奇的侏儒，是勇者军团最坚定、最隐秘的支持者，是新生帝国最忠诚的扞卫者，以及一位功勋卓着、却注定无法公开表彰的顶级谍报工作人员。
甚至帝国建立之后，他还参与了帝国最神秘的两大情报机构——【影】（负责对外渗透与暗杀）与【帝国皇家骑士情报特科】（负责对内反谍与要员保护）的早期建设工作，为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架构和运作模式。
是帝国阴影中的奠基人之一。
以他的功绩与能力，如果老路易追求世俗的荣华富贵，那么在帝国朝廷之中，混一个手握实权的部长做一做，甚至位列参政院，都是简简单单、顺理成章的事情。
封爵赐地，也非绝无可能。
但是他并没有，他对权力和虚名毫无兴趣。只是在帝国学院这充满活力的地方附近，盘下了一个不起眼的铺面，开起了一个最初售卖各种稀奇古怪魔导物品的小店，后来为了照顾学生们，又渐渐变成了【老路易学生用品专卖店】。
他满足于当个脾气古怪、精打细算的杂货店老板，看着年轻的学生们进进出出，听着他们谈论学业和梦想。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抠门又暴躁的小老头，在两百年以前的时光之中是做什么的。
甚至尤利西斯这样亲密的老友，也只是在侏儒临终前陪伴的路上，听他意识模糊时呢喃过几句零碎的片段，这才能为这位传奇勉强拼凑起几块重要的人生拼图。
他的前半生，依旧笼罩在神秘的面纱之下。身份成谜，仿佛从历史的阴影中走来。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毋庸置疑：他支持变革，支持打破旧时代的枷锁；他支持勇者，支持亚历克斯那看似不可能的理想。
他并未正式加入勇者军团，也不曾受封骑士爵位，他游离于体系之外，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他以无派别的、自由人的身份支持那场决定大陆命运的战争，他的支持不是口号，而是真金白银和血肉情报。
他是所有变革者的恩人，是那场伟大胜利幕后的无名英雄之一。
“遇到困难的时候永远不要害怕，你的背后是我们这些叔叔婶婶。”尤利西斯微笑着说道。
“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诚然，听着尤利西斯院长讲述爷爷那波澜壮阔却又默默无闻的一生，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承诺与关怀，希纳斯是非常感动的，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刺骨的寒冷。
但是，这一点感动根本无法撼动侏儒少女那源自灵魂深处、撕心裂肺的悲伤。
失去唯一亲人的巨大空洞，不是几句安慰和承诺就能填补的。
她是被爷爷收养的。
那段记忆的开端模糊、寒冷。
很小的时候，可能只有三四岁，那时她甚至还不太记事，早年在街头流浪的记忆也早已被饥饿和恐惧侵蚀得格外模糊。只记得刺骨的寒风和路人冷漠的眼神。
但是，有一个场景，如烙印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清晰得毫发毕现：
在那一刻，当她蜷缩在肮脏的巷角，以为自己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老路易那标志性的、沙哑的公鸭嗓响起，一边儿骂骂咧咧地喊着“哪儿来的小贱货，真是糟心的玩意儿！脏死了！晦气！”，一边动作却无比温柔地用他那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大手，将她抱了起来，带她去吃热腾腾的饱饭，给她梳理打结的金发，仔细地除掉她头发里恼人的虱子，最后用温暖的水给她洗澡，换上虽然旧但干净柔软的衣服。
粗糙的毛巾擦过皮肤的感觉，那热汤的香气，还有爷爷身上混合着烟草的特殊味道……这些感官记忆构成了她生命最初的温暖底色。
她这一生也无法遗忘。
那是她新生的起点，是爷爷给予她的第一次救赎。
......
天台上，夜风依旧清凉。星光无言地注视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原来，是这样，路易爷爷，已经走了么......”
糖豆与希纳斯并肩席地而坐，听着身边人断断续续的哽咽和讲述，斯普林感到一股莫名的悲伤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鼻子发酸。
原来，传奇也无法避免死亡么？那些移山填海、叱咤风云的存在，最终也要归于尘土？
那……先生……先生他……未来某一天，是否也会踏上这条令人心碎的、通往逝去的道路么？
念头如冰冷的毒刺，瞬间扎进糖豆最柔软的心底，带来尖锐的疼痛和恐慌。
先生......她不敢想下去。
随后，啜泣着的希纳斯便敏锐地听到，身边传来了另一种哭泣声——细小、微弱，如同迷路幼兽发出的无助呜咽。声音里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悲伤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
“你……”希纳斯顶着红肿的眼眶，泪眼婆娑地转过头，一脸不解地看向糖豆，“你怎么也哭了？”
该哭的不是自己这个刚失去至亲的人吗？
我......我听到你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忍不住想哭。我......我......
糖豆也开始哽咽，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落下，话也说不清楚，她尝试着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这股突如其来的悲伤压下去，发现完全忍不住。
悲伤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坝。
于是，在希纳斯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糖豆彻底放弃了抵抗，自暴自弃地张开小嘴，爆发出比希纳斯刚才还要响亮、还要委屈的哭声：
“哇哇哇！！！！！”
“欸欸欸？！”
希纳斯吓得连自己的悲伤都忘了大半，手忙脚乱地想去捂糖豆的嘴，又觉得不合适，只能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小手，“你……你别哭啊！这……这算怎么回事啊！该伤心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她感觉自己混乱极了。
原本还沉浸在逝者世界、被悲伤淹没的希纳斯，此刻也完全沉浸不下去了！
她懵逼地看着身边哭得惊天动地、比她这个正主还要投入、还要伤心的白发少女，那委屈巴巴的小脸，那不断滚落的泪珠，那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蝠翼……
脑袋里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缓缓浮现的三个、巨大的、闪烁着金光的符号：
？？？
第213章 希纳斯不伤心了
希纳斯不伤心了，一点儿都不伤心了。
因为她现在根本就来不及伤心！
确切地说，她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悲伤，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错愕与无奈”的情绪所取代，暂时搁浅了。
现在， 希纳斯眼前有更“紧急”的状况需要处理——糖豆哭得比她还要惨烈！
这个故事向我们阐述了一个带着点黑色幽默的真实的道理，那就是在现实生活中，如果你的朋友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痛哭流涕时，作为友人的我们最有效的且最正确的安慰方式并不是按部就班地轻声劝告她\/他看开一些，勇敢面对生活。
而是......出其不意地，自己哭得比对面更大声，更悲伤，更凄惨！用更加夸张的情绪洪流，去“淹没”对方的悲伤。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悲伤哭泣中的朋友就会反过来哄自己。
“别哭了别哭了……”就会成为对方的口头禅。
这就达到了我们安慰友人的目的。转移了注意力，打断了悲伤的循环。
什么？你说这算安慰吗？
那你别管，方法有效就行！反正她\/他现在不哭了就对了。
结果导向，实用至上！
简单粗暴，真实有效。
希纳斯此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抱歉......，我太激动了，想到了一些伤心的事情。”
糖豆抽噎着，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银色的发丝被泪水黏在红扑扑的脸颊上。
好不容易，糖豆终于在希纳斯的安慰下缓了过来，眼眶红得像是抹了最鲜艳的胭脂，似乎是后者的同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侏儒少女这才松了口气，感觉比组装一台精密差分机还累，擦了擦额上泌出来的薄汗。
太不容易了，这家伙，糖豆这孩子比她还敏感，简直是情绪放大器。
总不能是糖豆的亲人也去世了吧？不然怎么会哭得这么撕心裂肺？跟我这个刚失去爷爷的人有得一拼……
这种事情能问吗？
希纳斯立刻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好像不行的吧？
太冒昧，太残忍了！
希纳斯把这些有点沾地狱的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儿，随后赶紧丢了出去，恨不得扔进熔炉里彻底销毁。
“没事没事，我懂的，能理解，能理解。”
希纳斯赶紧摆摆手，脸上挤出尽可能温和的笑容，试图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悲伤因子。
为了彻底终结这“比惨大会”的氛围，也为了糖豆不再纠结于（可能是）莫须有的悲伤，希纳斯赶紧转移话题，语气轻快地问道：
“对了，你是为什么要来这里的呀，我之前听到你唱歌了。真的非常很好听！”
婉转动人，如同林间清泉般的歌声便幽幽传来，声音柔美空灵，缠绵的情愫如同无形的丝线，钻进躲进阴影中独自悲伤的希纳斯耳中。
歌词里诉说着无法触及的爱恋，无法倾诉的思念，那意境和她此刻境况是多么的契合，瞬间戳中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于是，希纳斯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悲伤再次决堤，落泪哭泣，啜泣声暴露了她的位置，被循声找来的糖豆发现，这才有了后续这啼笑皆非的故事。
“唱歌？这是因为......”提到这个，糖豆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了。她吸了吸红彤彤的小鼻子，情绪平复了许多。
少女掏出绣着可爱纹路的手帕，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鼻涕，随后一五一十地向希纳斯解释自己加入了【回声之巢】乐队的事情，从学姐的邀请，到自己的忐忑，再到刚刚的练习。
“回声之巢？西奥拉她们组织的那个？”
希纳斯眼睛一亮，作为学院里的“包打听”兼小商人，她对各种社团活动多少有些耳闻。
“我想想，倒是有所耳闻，是法师学院那边挺有名的一个学生乐队，去年还参加【帝国好声音】歌唱比赛来着，在学院选拔赛里可是出尽了风头，全国大赛的三十二强，算是很好的成绩了。”
希纳斯由衷地赞叹道，她虽然不玩音乐，但也知道这个比赛的分量和竞争的激烈程度。
“可以啊糖豆，这是好事儿啊，玩乐队挺好的。我之前也有过这方面的念头，但是我更对做小生意感兴趣，喜欢捣鼓零件、算账、和人打交道，所以就没往这方面发展。不过！我很看好你啊糖豆！”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虽然希纳斯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五音不全，也听不出糖豆的唱功有多好。
但是之前那惊鸿一瞥（或者说一闻）的歌声中所蕴藏的那种毫无保留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真情实感，她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的。
情感，或者说，歌曲的感染力，对于一个歌手来说，反而是比单纯的、炫技式的唱功更重要的影响因素。
就像一件精密的机械，光有完美的零件（技巧）还不够，还需要注入灵魂（情感）才能运转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只有唱功，只有技艺的音乐，就像一件冰冷华丽的铠甲，或许能够包揽许多技术性的大奖，但是很难真正去打动听众的心弦——因为缺乏那种能引起灵魂深处共鸣的能力。
它无法让人欢笑，无法让人落泪，无法让人铭记。
“真的吗？我……其实没什么信心的，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着放声歌唱......在别人面前。”
糖豆听到如此高的评价，脸颊泛起羞涩又欣喜的红晕，不好意思地说道。
“第一次？那更好了啊，第一次就能唱得这么有感觉？！说明你有很好的天赋啊！圣光女神追着喂饭吃的那种！是不是斯普林人在音乐方面更有天赋啊？就算不提唱歌，我觉得你平时讲话时就已经很好听了！”
“这个，或许吧？”糖豆歪着头认真思索了一下，背后的蝠翼也随着思考轻轻扇动。
“我们斯普林人好像……发声结构有点特别？能发出很多普通人以及亚人很难发出的声音。比如一些很高很高的音调，或者很低很低的震动，还有一些很奇妙的泛音。”
她轻声示范了一下，一个清澈得如同水晶碰撞的超高音阶和一个浑厚如大地低鸣的超低音阶在空气中交替，听得希纳斯目瞪口呆。
她的音域极大，上下跨越的幅度惊人，既可以发出穿透云霄的超高音，也可以发出撼动大地的超低音，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刻进血脉里的、与生俱来的本能。
“那就更完美了，还等什么！去参加《帝国好声音》吧，这可是帝国最受欢迎的音乐赛事！让整个帝国都听听你的声音！”
“这可是帝国最受欢迎的音乐赛事！”
“糖豆，你有机会成为大明星的！”
在希纳斯那双能看到他人财气命运的眼眸里，雪白的女孩，被赤金闪亮的辉光团团包围着。
金色传说！
第214章 糖豆老婆的关注点，以及【邀请】
糖豆听到希纳斯说的这话，关于成为帝国大明星的憧憬，嘴角只是上扬了些，温柔的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清澈的眼底有光，但更多的是对朋友热情鼓励的感激，而非对那遥远星光的渴望。
毕竟她们之间是朋友，朋友看待朋友时，总会不自觉地带上厚厚的、名为“偏爱”的滤镜，这一点心思细腻的少女还是明白的。
恭维的话可以听一听，如同品尝甜美的糖果，带来片刻的愉悦，但是不能为此就飘飘然，迷失在虚幻的赞美里。
不然当现实的风暴袭来，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那痛楚会格外清晰，格外惨烈。
脚踏实地，才是糖豆的生存之道。
和希纳斯又交谈了一会儿，聊了聊乐队，也聊了希纳斯店铺未来的打算，悲伤的氛围渐渐被朋友间的暖意驱散。
随后糖豆鼓足勇气又练习了两次，她感觉比之前放松了一些，虽然高音部分仍有些许颤抖，但情感的流淌似乎更加自然。
于是她也就结束了今天的练习，与希纳斯挥手道别，回到宿舍，洗漱完毕，钻进柔软的被窝，很快便进入柔和的梦乡。
帝国的大明星啊。
糖豆并未奢望这遥远的成就，欢呼声、万众瞩目……这些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喧嚣。
她的关注点始终在一件事上。
什么时候，她可以大大方方的，自由随意的，在先生面前演唱动听的一曲呢？
不是在练习时，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或许是炉火旁，或许是月光下，让他听到她心底最纯粹的声音。
让先生为她流下感动的泪水，或者只是扬起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仅仅想象那个画面，心尖就泛起甜丝丝的暖意。
这该是一件多么快乐幸福的事情啊？
少女这样想着，思维逐渐涣散，沉入寂静的意识之海。
无边的、温柔的黑暗包裹了她，在深潜的海洋里遨游。
现实的边界模糊，时间的流速停滞，只剩下纯粹的存在感。
随后，在意识的深海之中，她好像碰到了某种奇异的屏障，它光滑如最上等的丝绸，柔软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弹性，充满了令人心安的温暖。
屏障并非阻碍，更像是一层温柔的界膜。
这里是非现实的维度，是只有纯粹思维能抵达的永恒之地——意识的彼岸，神思的居所。
按理来说，以糖豆目前的精神力强度和力量境界，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仰望巍峨山巅，远没有到达可以主动叩问、甚至感知到这扇宏伟意识大门的程度。
但是，规则并非绝对。
在【海】的这一侧，在那凡人不可及的维度，若有力量主动为她敞开大门的话，那么即便是最平凡的【生灵】，也有了造访这神圣之地的资格。
邀请，超越了位阶的藩篱。
斯普林少女无意识地被那股温暖的力量牵引着，抵近那看似薄弱实则蕴含无穷伟力的【思维】空泡上。
空泡被女孩儿无形的意识挤压变形，泛起柔和的涟漪。在似乎不堪重负的临界点之下，并非破裂，而是如同张开怀抱般，一瞬间，空泡将女孩儿的意识温柔地吸纳了进去。
如同水滴融入海洋。
“欢迎你，人之子的妻子。”
一个声音响起。
空灵、清澈，直接在糖豆的意识核心中回荡，没有经过耳膜的传递，却无比清晰。
少女懵懂的意识顺从本能左顾右盼，周遭是无垠且流淌着柔和光晕的空间，置身于晨曦初露的云海之上。
最终，她的“视线”被吸引，在自己的正前方，在那高高矗立的、散发着神圣光辉的水晶般剔透的神座上，看到一位身披流光溢彩锦袍的女子正缓缓起身。
她头戴镶嵌着星辰宝石的冠冕，手持由凝固圣光铸就的权杖，仪态万方地款款而下。
明明是极其遥远的距离，那神座立于世界的尽头，但那女士来到糖豆的身前，脚下似有光阶自动延伸，缩地成寸，也只迈了四五步而已。
空间在她面前失去了意义。
“您......是......”
少女的意识体发出微弱的波动，开口，由潜意识操控的“形体”此刻剧烈震颤，如同风中烛火，瞳孔（如果意识体有瞳孔的话）剧烈震颤，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浩瀚无垠、纯粹至高的威严和神圣。
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如潮水般涌来，变得不安起来，整个意识都在瑟瑟发抖。
在这存在面前，她渺小得如同尘埃。
“无需恐惧，糖豆小姐。”
那散发着圣洁光辉的女士停下了脚步，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微微低下头，噙着温和而包容的笑意说道，笑容驱散一切阴霾，带着抚慰灵魂的力量。
“我不过是你丈夫的一位老朋友，仅此而已。”
“很抱歉以这样的形式邀你到神国一叙——”
祂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这并非你主动所求，也非你此刻境界所能理解。因此，你不会在【醒来后】的记忆里留下任何关于这场对话的内容，它将被封印在你意识的至深处，直到你得知一切的真相，封印才会自然解开。”
“但是，就算如此，我也必须把握这短暂的交会，我要向你，不，”祂的语气变得更加庄重，甚至用上了敬语，“向您道一声感谢。”
“您”字，重若千钧。
“感......谢......？”
斯普林少女的意识体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蝠耳（意识体的拟态）缓慢且僵硬地抖动。
即便是在这无意识的深层沉睡之中，糖豆的语气也充满了纯粹的不解与深切的疑惑。
感谢？一个伟大的存在，感谢渺小的我？
感谢什么？
她做了什么？
为什么感谢？
她值得吗？
感谢她么？
这怎么可能……
她做了什么而值得如此存在感谢呢？
困惑如同迷雾，笼罩着她的意识。
”我代表我个神，圣光之辉的执掌者，以及那些依托文明而诞生的存在，”
圣光女神郑重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向糖豆的意识体弯腰行礼，冠冕上的星辰随之流转，权杖的光芒微微收敛，神情肃穆庄严。
这礼仪，是对一位凡俗女子的最高致意。
“感谢您，糖豆·万斯普林·柏忒，人之子的爱人，您稳定了人之子的【锚点】。”
“令我等神只，得以继续存在于此世之间。”
第215章 勇者爱世人
神爱世人，勇者亦爱世人，他的爱如熔炉烈火，炽热而澎湃，甚至勇者之爱较于神之爱更甚。
那是扎根于泥土、源于血脉相连、饱含牺牲与奋斗的凡人之爱，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切实的重量。
但勇者不只爱具体的人，他的确会为某个街角哭泣的孩童长久驻足，也一样会为某个垂暮老人的困境倾尽所有。但他更关心的是以民族，以阶级为划分的、宏大的【“世人”】概念。他的目光穿越个体，聚焦于群体的苦难与解放。
他既热爱广大受压迫的人族与亚人，视他们为挣脱枷锁的火种；也同情处于屈辱地位的半兽人与半精灵。
在勇者眼中，一切善的，淳朴的，良心尚未泯灭的凡人，无论种族与出身，都可以平等地获得他那博大的、如同大地般承载万物的爱。
但勇者的爱，是平等的爱，是原则性的爱，而非偏爱。如同精确的天平，容不得丝毫的倾斜。
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亲疏远近，皆以同样的标准衡量，同样的热忱相助。
而这一特点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希尔夫妇病逝之后，表现得尤其明显。
父母的离去，抽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允许情感倾斜的基石。
即使他的胞妹，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这位与他血脉相连、理应最亲近的人，也只是能够偶尔收获来自兄长的关心。
那关心如同寒夜中遥远的星火，仅仅是出于血脉的认同，一种近乎责任感的维系，稀薄的可怜。
凯瑟琳得到的，是“希尔”这个姓氏应得的关怀，极少能够获得“凯瑟琳”这个妹妹渴望的、独一无二的宠爱。
勇者，为世人奔走，足迹踏遍大陆的烽烟与疮痍；为世人奋战，剑锋所指，皆为黎明的曙光。
他是英雄，一位深刻塑造大陆格局、扭转了无数种族命运的传奇英雄。
他的名字，是战歌，是旗帜，是绝望中的灯塔。
他的史诗流传着，并将继续流传下去。
他的信仰存在着，并将继续存在下去。
在这洪流的冲刷下，诸多神只的教会，许多圣职者动摇了，他们感受到一种更贴近大地、更呼应心灵的力量。
他们抛弃原有的信仰，放弃对神只的传统膜拜，而踏上“逐光之旅”，追随心中那道最璀璨的光芒，走上寻找勇者，追随勇者的道路。
他们渴望靠近那团燃烧的、真实的火焰，而非高悬于冰冷神座上的符号。
那是一条区别于一切神只权柄的，全新的、以凡人之躯承载凡人之愿的【救赎】道路。
它不依赖神恩，而依靠人自身的信念与行动。
信仰，如同磁石，具有排他性。
当一种信仰的光芒足以掩盖群星，其引力将扭曲其他所有的轨道。
当一个个体的权威可以覆盖、甚至凌驾于全体神只的信仰之上时，那么，结果会是什么呢？
这不再是简单的挑战，而是信仰根基的彻底颠覆。
“他会在登临神座之后，被那纯粹而庞大的信仰原力推动着，逐渐成为神上之神，超越我们每一个个体。”
圣光女神由纯粹光晕构成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祂轻声说道，温和的语气之中第一次带上源自神格深处的恐惧。
“成为融合我们一切的，吞噬我们神性、抹去我们存在的，【唯一神】。”
是啊，对神只而言，那是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彻底的死亡。不仅是存在的消亡，更是概念的湮灭。
祂经历过数次信仰的嬗变，见证过神系的更迭，感受过信徒的流失，所以更清楚这种死亡对神只而言将是多么的彻底，多么的……令神恐惧。
一种被彻底遗忘、被完全取代、连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的终极虚无。
但偏偏，在这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面前，神只是做不了什么的——祂们被自己制定的规则和信徒的意志所束缚。
祂们如果降下神谕，要求对勇者动刀，哪怕只是暗示或默许，那么整个刚刚凝聚起强大力量、勉强被勇者的伟大功绩和个人魅力而暂时压制住内部纷争的庞大人族就会彻底震怒。
积攒了数十年的敬仰与感恩，将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怒火。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掀起一场针对所有“异端神只”的、席卷全世界的伟大圣战。
那将是信仰的战争，比任何种族冲突都更加惨烈和彻底。
以泰卡斯人为首的人族，在短短三十年间，从被奴役的羔羊变成顶天立地的巨人，从积贫积弱到富国强兵，锻造出钢铁的意志与锋利的刀剑；从百废待兴到兴旺发达，建立起繁荣的城市与强大的帝国。
泰卡斯帝国的广大民众都亲身经历、看在眼里。他们的崛起，每一步都深深烙印着勇者的身影。
勇者，以及勇者所代表的自强不息、抗争命运、团结共荣的正确道路，已烙印在了他们的心底。
这种信念坚如磐石。即使勇者主动退隐，淡出视野，他们也绝不会产生动摇的心态。
因为道路已指明，精神已传承。
千千万万人如此坚定、如此纯粹的信仰，汇聚而成的力量，足以扭曲现实，重塑规则。
勇者登神的结局，在神只眼中几乎是历史的必然，一个无法逃避的宿命终点。
亚历克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由亿万信仰之丝编织而成，闪烁着令神心悸的寒光，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带来终结的审判。
然而，就在所有神只屏息以待、准备迎接那“必然”的结局时，勇者本人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神只都感到诧异、甚至加剧了祂们恐惧的决定——他不选择成神，拒绝那唾手可得的神座与永恒！
并且坚定的、以凡人的意志，与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推上神坛的登神趋势做最顽强的对抗。
这简直是逆流而上，对抗天命！
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观出现了：
他顶着这般庞大到足以让任何半神瞬间升华的信仰之力，一方面殚精竭虑地想方设法削弱信徒对他本人的崇拜，引导他们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未来与集体的力量；一方面尽可能地淡化自己在人族日常生活中的影响，像一个真正的隐士般，努力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迹。
他试图斩断那源源不断涌向自己的信仰之河，让它们回归大地，滋养众生。
勇者尽了全力，倾尽了一个凡人所能做到的一切智慧与坚持，但是效果如同试图用手掌阻挡海啸，并不太好。
信仰的惯性是巨大的，民众对英雄的思念与尊崇，如同野草，越是压抑，反而在某些角落滋长得越是顽强。
信仰的想法，那亿万人共同塑造的、渴望拥立一位属于自己神只的集体意志，和勇者本人坚持作为凡人、拒绝神化的想法，是如此的截然对立。
一方是浩瀚的海洋，一方是孤独的礁石。
“他这些年过得很累，孩子，非常的累。他也渐渐的懈怠了，那对抗的意志，如同久经磨损的堤坝，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终于到了不得不休息的地步。凡人的精神，终究有其极限。”
圣光女神轻声说道，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
“一开始，当信仰的潮汐初现端倪，你的丈夫，在发觉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如常参与、甚至引导人族的具体事务时，他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忧虑。那时的他还可以相对轻松地背起行囊，像一个真正的旅人游历世界，试图在广袤的山川、陌生的面孔、凡尘的烟火气中，靠着自身积累的属于“亚历克斯·希尔”这个人的人性去对抗那日渐强大、如同跗骨之蛆般侵蚀着他本质的神性。他以为，远离人群，就能远离信仰的源头。”
“但是，”圣光女神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他不曾想到，或者说，实在低估了人心的力量。勇者的离去，这种主动的疏远与消失不仅没有让人族忘却他这位英雄，反而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让更多的人产生了对他更加强烈、更加理想化的怀念。
‘勇者在何方？’、‘他是否在暗中守护我们？’这样的疑问与传说，反而让他的形象更加神秘和崇高。距离产生了更美的幻象，也汇聚了更庞大的思念。”
“信仰的力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巍峨沉重。没有神国的保护与疏导，没有神格作为容器去承载和转化，庞大到恐怖的信仰原力只能如同失控的洪流，直接浓缩在他那依旧属于凡人的躯体和灵魂之上。孩子，他这些年，不是在行走，而是在扛着整个人族的爱意在前行。每一份思念，都是一块压在他肩头的巨石；每一次祈祷，都在他灵魂上刻下一道神圣的印记。”
“只是，这份人对神的敬爱，这份渴望将英雄推上神坛的磅礴愿力，对他一名凡人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凡人的血肉之躯，凡人的精神意志，如何能长久承载这近乎神明的负荷？”
“终于，日积月累，水滴石穿，他的人性——那些属于亚历克斯·希尔的喜怒哀乐、平凡的欲望与小小的缺点——磨损到了岌岌可危、不得不彻底休息、寻求庇护的程度。”
光晕中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叹息。
“于是他选择定居下来，在一处宁静的小村落隐居，试图切断与外界信仰洪流的连接。在自然与风的世界里，在春耕秋收的简单循环中，度过最平淡、最不引人注目的生活。他渴望回归为一个真正的农夫，一个邻居眼中的‘约瑟夫’。”
“再然后，他遇见了你，孩子，你成为了他的爱人，唯一的爱人。”
“唯一的【偏爱之人】。”
第216章 勇者的抉择
回溯历史，在某个被历史尘埃掩埋的时间节点，在凡人难以企及的维度——
——勇者，亚历克斯，这位人族的救主，身披着磨损却依旧挺拔的旧式战袍，周身并无耀眼光环，只有历经沧桑的沉稳与洞悉世事的睿智。
他曾和人族的庇护者，圣光女神，发生过一次简短却足以撼动神凡格局的对话。
这次对话，坚定了圣光女神和泰卡斯帝国势力始终站在一起的决心，直至永恒。
“女士，我是不可能成神的，过去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选择成神。”
“我知道，你们，居住在神国之中的神只在担心些什么。你们担心那汇聚的信仰洪流终将我推上神座，担心那神座将成为吞噬你们存在的黑洞。
但是我可以保证，在我的意志——这属于凡人的意志——濒临极限之前，在我的身躯——这承载着凡人之爱的血肉之躯——被彻底压垮之前，你们所担心的最恐怖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世人是期待我成神的，并且视我为此界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救主，这一点我心知肚明。期待如无形的枷锁，那敬仰似沉重的冠冕。”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维度的阻隔，看到了无数张充满热切期盼的脸庞。
“所以，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成神。”
这是一种近乎悖论的清醒。
“成为神只，后果远非你们所担心的‘唯一神’那么简单，不光你们会被由我诞生的、纯粹由人族信仰塑造的、失去我凡人人格约束的‘真神’所吞噬、同化，神格与存在彻底消融，而且更可怕的后果在于人间——凡人的思想会被我的信仰所深深锁死。”
勇者沉重的说道，无奈地摇摇头。
他对这个世界的干涉太多了，也太深了，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的剑锋划定了疆域，他的思想点燃了革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量。
按照他基于文明兴衰的历史周期律推演得出的轨迹，大陆的文明至少还要在封建格局的王国城邦时代停滞数千年，才能自然而然的根据历史发展的趋势，缓慢地、痛苦地从奴隶制时代过渡到封建集权时代。
最终再经历数千年的时光，伴随着无数次战争、瘟疫与思想的碰撞，慢慢走向民族自认和民族觉醒，建立统一的民族国家。
这将是一个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自然进程。
但是，历史的车轮被他强行扭转了方向。
由于他的多维干涉——从军事征服到政治改革，从思想启蒙到技术传播，人族这一历史进程被按下了疯狂的加速键，数千年的演变被压缩到了令人窒息的五十年之内！
这如同将漫长的地质演变压缩进一瞬！
人们的思想观念、社会结构、文化习俗以及个人信仰，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深刻变化。
旧有的枷锁被砸碎，新的框架在阵痛中建立，无数灵魂在时代的洪流中沉浮。
甚至他还不止影响到了人族本身。他的光芒太过耀眼，辐射了整个大陆。
在人族北境的广袤草原上，兽人们，那些比人类更加落后、停滞在原始部落联盟时代的兽人邦国，出现了一位受到人族强盛刺激的雄主。
龙牙一世咆哮着，试图整合松散的兽人部落，成立统一的大一统国家。兽人的历史，也因亚历克斯的崛起而剧烈震荡。
魔族被彻底击溃，主力尽丧，魔王陨落，一蹶不振，在未来数百年的时光之中都无法再积蓄力量对大陆格局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魔族的阴影，暂时退却。
避世已久的精灵王国，永恒的宁静被打破，开始焦灼地思考自身的存续问题。
面对人族的强势崛起，原本因长生种特有的停滞而搁置的内部矛盾——守旧派与革新派的分歧——呈现爆发趋势，并随着越来越多接触外界、受到新思想冲击的半精灵的参与而变得日渐激烈。
精灵的古老之树，根基开始动摇。
群山之中的矮人王国，那曾经因贸易路线、矿脉归属而与人族王国摩擦不断的矛盾，在人族整合为强大帝国后、共同利益远大于分歧的格局下逐渐消弭，与泰卡斯帝国的融合倾向更加明显。
矮人的熔炉开始为帝国生产源源不断的机械部件。或许在可预见的未来里，矮人王国会成为泰卡斯的加盟王国，或者加盟共和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矮人的荣耀。
人族的力量将因此进一步团结、壮大。
此刻，站在亚历克斯推动的历史潮头回望，人族的历史前途似乎空前光明。
旭日东升，光芒万丈。
法师们驾驭着奥术的飞舟，探索无尽的半位面，将珍稀的资源带回帝国，为帝国的魔导工业化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与技术支持。
知识就是力量，在此刻化为现实。
战士们披坚执锐，横刀立马，守护帝国边疆，浴血抗击从深渊位面撕裂空间裂隙抵达主物质界的深渊恶魔，用血肉之躯保护民众的安宁。
边境的烽火，映照着战士的忠诚。
骑士们和神只的信徒们被勇者的牺牲精神与崇高理念深刻影响，褪去了部分旧时代的傲慢与狭隘，为帝国的内部治理、民生福祉贡献着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神殿的钟声，正与市井烟火共鸣。
尽管以泰卡斯帝国为首的人族共同体此刻还面临着诸多内外矛盾——新领土的整合、快速魔导工业化带来的社会撕裂、不同种族的磨合……但是那光辉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任谁都能清晰洞见。
希望，如同最强烈的兴奋剂，激励着整个种族。
然而，亚历克斯的目光并未被这表面的辉煌所迷惑。
在这光辉之后，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繁荣之下，埋藏着一颗威力足以毁灭这一切的定时炸弹。
而这颗炸弹的引信，恰恰是他自己——或者说，是民众对他那近乎狂热的信仰。
“女士，您知道的，这句古老的箴言在您所目睹的无数文明的废墟上得到验证：绝对的权力，滋生绝对的腐败。那么，绝对的信仰，必将滋生绝对的疯狂！”
“在我成神之后，帝国人的对我的信仰将达到极点，我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将被奉为金科玉律，他们会将我的言论当成指导实践的唯一纲领，将我的思想奉为不容挑战的圭臬。质疑的声音将被视为亵渎，创新的火花将被信仰的冰水浇灭。”
他的描述勾勒出一个思想高度统一却死气沉沉的社会图景。
“的确，在当下这个时代，我的很多智慧对于指引人族走出黑暗、建立秩序是正确的。它们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但是，它迟早会变得不正确——没有一种僵化的思想能永远适应不断变化的世界。”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社会关系的变革，新的事物、新的矛盾、新的需求会不断涌现，我的思想会逐渐与世界脱轨，从指路的明灯变成束缚的枷锁。而那时，已经成为神只的‘我’，因我过去的思想所汇聚的信仰而存在，我的神格将建立在对过去思想的绝对忠诚之上，便无法对我的错误进行修正，甚至无法承认那是错误。”
“神格即桎梏。”
“因此，基于对历史规律的认知和对信仰本质的洞察，我做出如下判断：一旦我成神，泰卡斯人族将在利用统一信仰快速整合力量、消除内外矛盾之后，进入一段空前快速的发展膨胀期，如同烟花般绚烂绽放。
但是，随之而来的，当世界需要新的思想来应对新的挑战时，将是一段漫长而绝望的停滞。辉煌过后，便是漫长的冰河纪。”
“对勇者的绝对信仰会使大多数人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沦为思想的奴隶。
而那些能够敏锐察觉时代变化、做出正确决策的人，那些潜在的改革者，将无法走到高位进行变革，他们会被信仰的卫道士所阻挠；或者即便他们进行变革，也会被勇者的狂信徒打着维护‘正统’的旗号所推翻。”
“任何偏离‘圣训’的尝试，都将被扼杀在摇篮。”
“未来的人族将会在神权的绝对统治和世俗发展需求的矛盾之中痛苦地徘徊停滞，空耗岁月，直至被后来者超越，甚至毁灭。”
“那时候作为神明的【我】，将完成对一个文明的绝对神权独裁！”
“女士，这是对人族是不负责任的。我引领他们挣脱了外族的枷锁，绝不能再用信仰的枷锁将他们禁锢在一个注定落后的思想牢笼里！”
“所以，我，勇者，亚历克斯，以凡人之名在此立誓——永不成神！”
第217章 勇者对神的认识
最初的神，并非诞生于荣光，而是根植于最深沉的黑暗——祂们诞生自凡人的恐惧。
在天地初开、文明蒙昧的蛮荒纪元，弱小的凡人种族匍匐于大地，不掌握强大的力量，如同风中残烛。
在面对席卷一切的天灾——狂暴的洪水、撕裂大地的震颤、焚尽森林的野火——与横行无忌、视凡人为蝼蚁的龙祸时，凡人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瑟缩于洞穴或简陋的棚屋中，聆听死亡的脚步声。
在出于“渴望被保护”的情绪之下，原始的求生欲催生了最初的信仰。
凡人的族群在最初的指引者——祭祀和萨满的带领下开始虔诚地、充满绝望地祈祷，向他们心中想象的、可以保护他们的那个强大、仁慈、能够对抗灾难的存在祈祷。
他们将恐惧与希望，化作低沉的吟唱与献祭的烟火。
【相信】的力量在虚空汇聚，早期的神格由此诞生。祂们是集体恐惧与期盼的结晶，是凡人心灵投射出的守护者。
神只感知信仰呼唤，回应祈祷，降下神迹，驱散灾厄，或赋予勇气，提供保护；凡人献上纯粹信念与虔诚仪式，贡献信仰，接受庇佑。
原始的契约在神与人之间建立。
最早的宗教信仰由此逐渐成型。
简陋的石堆成为祭坛，自然的奇观被视为神迹。
由于主物质界的这一独特特点，上古时代的神只多如繁星，如同夏夜银河，璀璨却纷乱。
神只的诞生与消亡此起彼伏，弱小者因信仰断绝而如流星般陨落，强大者则如恒星般闪耀，呈现出多元发展的态势。
这是一个神系野蛮生长、群雄并起的混沌年代：
供奉自然而诞生的自然神——森林之主、河流之母、山脉之灵；诞生于特定种族血脉与认同的种族神——兽人的战神、精灵的月神、矮人的炉火之神；以及曾为族群做出杰出贡献、死后被奉若神明、最终依靠海量信仰点燃神火凝结神格的信仰神——英雄、圣王、贤者；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神只的形态与权柄，映射着创造祂们的凡俗世界。
深渊之中，那片充斥着混乱与恶意的位面，也有由黑暗种族的集体意识——扭曲的欲望、毁灭的冲动、无尽的痛苦——汇聚凝结的诸多邪神，祂们象征着纯粹的恶与混乱，不计其数。
光与暗，秩序与混沌，在信仰的维度也展开了永恒的拉锯。
而后，随着奥术的奥秘被逐渐揭开，魔法的逐渐应用，凡人种族内部出现了掌握超凡力量的“职业者”——战士、法师、游侠……他们相较于凡人，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却也带来了新的威胁——对凡人具有了更大的伤害。
恃强凌弱、掠夺资源、甚至进行邪恶仪式者，层出不穷。
于是，为了寻求更强的庇佑、对抗这些来自同类的威胁，凡人更加紧密地团结在诸神教会之下，接受由神只点化、赐予神术的“圣职者”的保护。
教会的高墙与圣徽的光芒，成为乱世中平民的避风港。
在帝国尚未成立之前、城邦林立、战乱频仍的黑暗年代，教会势力是对抗为非作歹的流氓职业者（如玩弄亡灵的死灵法师、亵渎生命的血肉术士、侍奉邪神的邪神信徒）、肆虐的巨龙、行走的山峦泰坦与残暴的奴隶主王权的重要力量，同时也是抵御魔族入侵、深渊恶魔入侵的先锋。
信仰的旗帜，在血与火的战场上飘扬。
诸神因凡人对特定概念（如光明、战争、丰收）的共识而诞生，因源源不断的虔诚信仰而强大，因凡人族群与观念的不同、地域的区隔、文化的差异而成为不同的神只。
不同的教义、不同的仪式、不同的圣地。
祂们偶尔也会因信仰领地的争夺、教义的冲突而发生矛盾，甚至爆发惨烈的圣战。
但总体而言，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神只势力呈现出动态的相互制衡态势，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彼此牵引。力量相对均等，没有哪一位神只能长久地凌驾于众神之上。
纵横捭阖频繁，神系之间或抱团取暖以对抗强敌，或一家独大却也难以持久。
神权的天平，在千万年间微微摇摆，却从未彻底倾覆。
总之，步入中古时代，神只与神只虽有矛盾但谁也奈何不了谁——神只的本体高踞神国，难以直接干涉。
除非把对面的信徒尽数屠灭，彻底断绝其信仰根基，否则神只本身因其信仰不灭的特性而极难被真正杀死。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博弈。
但是，勇者的出现，打破了过去的均势局面。旧有的神权格局，在他面前摇摇欲坠。
一开始，感受到威胁的诸多神只及其教会，将这位挑战旧秩序、质疑神权绝对权威的勇者冠以“渎神者”的称号，大肆宣扬其“罪状”，希望能够削弱他的影响力，减少其对神权本身根基的伤害。
污名化，是打压异端的惯用伎俩。
但是，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亲身经历了压迫，也看到了勇者的行动。
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位顶着“渎神”称号的勇者是真正的勇者，是人民的斗士，始终奋战在驱逐魔族、解放压迫的第一线，与士兵同食共寝，与平民休戚与共并矢志不渝。
他的剑为弱者而挥，他的誓言为自由而立。
“渎神者”的污名，在民众心中迅速转化为“救世主”的赞歌。
神只的抑制策略彻底失效了。亚历克斯的威望不降反升，汇聚于他身上的信仰洪流愈发汹涌澎湃。
祂们必须面对一个冷酷的现实：一位拥有登临唯一神座潜力、其存在本身就对多元神系构成致命威胁的强大存在已然崛起。
风暴的中心，已然形成。
但是，出于对文明长远未来的综合考量，亚历克斯却决定不登神，并且设法阻止民众对他个人的盲目崇拜与信仰积累。
一是，他清醒地认识到，正教神只的存在不完全是坏事。祂们是历史形成的秩序维护者。
正教神只与教会在保护凡人和抗击各种天灾人祸与异位面入侵方面做出了诸多不可磨灭的贡献。圣光治愈伤痛，战神鼓舞士气，丰饶之神赐予丰收。诸神各司其职。
虽然过去因理念或利益偶有摩擦，教会也曾有过腐化与压迫，但绝非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矛盾。存在合作与共治的空间。
二是，他深刻洞察到，正教神只及其衍生的圣职者体系是现阶段的一种特殊形式的“先进生产力”。
圣光可以净化瘟疫、治愈重伤，远胜凡俗医术；神术可以加固城墙、祝福作物，促进生产。圣职者的力量可以为凡人种族的生产建设、民生福祉提供切实的帮助。
而且，更重要的是，多元信仰代表着多元文化，不同的神明催生不同的艺术、哲学、节日与生活方式。
多元化的文化发展有利于凡人种族的百花齐放，激发创造力，而非千篇一律。
思想与思想的碰撞、信仰与信仰的对话（甚至争论），就像铁锤与铁砧，有助于锤炼、增强凡人种族的民族内生力量与韧性。
这种多元并存、相互砥砺的格局，比他一人成神，以绝对信仰统一思想、镇压一世、最终导致文明思想僵化的未来，更加光明，更有活力，也更能适应未来无穷的变数。
他守护的不仅是人族的现在，更是其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您的丈夫，是真正的无私者。他的胸怀，比承载万物的天空还要广阔。他将爱——那博大、炽热、不求回报的爱——无偿奉献给了普世的世人。他的剑为众生而挥，他的血为万民而流。”
“现在，”女神的声音转向温柔的祝福语调，“他终于拥有一位值得他放下那普世之爱的重担，去倾注那份独一无二、只属于‘个人’的偏爱的凡人。”
这份偏爱，是亚历克斯在漫长奉献生涯后，应得的甜蜜休憩。
第218章 神的祈求和传教
“我祈求您理解您的丈夫，理解那位出于深沉的爱与保护欲、考量不愿道出全部真相的男人，让他的爱意——那被身份和责任长久压抑的、炽热如岩浆般的情感——得以尽数、毫无保留地向您表现。”
“我祈求您善待您的丈夫，善待那位已在漫长岁月与信仰重压下遍体鳞伤且不堪重负的男人，让他的生活——这来之不易的、属于约瑟夫先生的平凡生活——得以舒适安心，成为他疲惫灵魂的港湾。”
“我祈求您忠于您的丈夫，忠于那位已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于全世界的男人，让他的婚姻——这可能是他漫长生命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争取的幸福——得以纯粹、恒久地幸福与快乐。”
三个“祈求”，层层递进，道尽了女神对那位勇者最深切的关怀与对眼前少女最郑重的托付。
女神深知，以人性对抗神性是一场漫长且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需要时时刻刻与信徒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呢喃做对抗。
这消耗的不是体力，而是构成他存在的本源——人性。
三年前，约瑟夫的人性就已经濒临了极限，如同被拉至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否则他也不会停下那试图在旅途中寻找人性锚点的脚步，选择暂时隐居一方，寻求片刻喘息。
但是，命运这位最伟大的剧作家，就是这般巧合，或者说仁慈，让他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与自我放逐之中，遇到了意外的、从天而降的宝物，照亮他灰暗世界的纯白光芒——一位从天而降的少女。
糖豆·万斯普林·柏忒，一只纯洁如初雪的白化斯普林，就这样在最不可思议的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约瑟夫，不，那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更伟大的存在——亚历克斯的妻子。
命运的红线，将救世的英雄与懵懂的亚人少女紧紧相连。
英雄的结局不是孤独终老于冰冷的王座或寂寥的山巅，而是拥有一个温暖的家阖家团圆，享受凡尘俗世最朴实的幸福，这真是世界对这位奉献一切者赠予的最大祝福。
是对牺牲者迟来的、却无比珍贵的补偿。
圣光女神的祈求，是发自内心的。
祂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只小家伙潜意识里对那个男人深沉如海、纯粹无暇的爱意，爱意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悄然缠绕着勇者濒临枯竭的人性之树，为其注入新的生机。
但是同样，作为洞察人心的神明，她也担心两人之间那建立在“约瑟夫”这个平凡身份上的幸福，可能会因为某些被刻意隐瞒的事情而产生情感上的裂痕。
毕竟，真相是一柄双刃剑。
然而，这是祂绝不允许存在的事情！
女神的光晕骤然变得明亮而坚定，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作为苟了上万年的老牌神明，圣光女神对于存活有着属于祂近乎本能的执念。
祂见证过太多神只的陨落与信仰的变迁。祂的神职之一就是生育，其概念本质则为生命的延续。
维系自身存在，即是维系生命循环的神圣法则。
因此，女神会不择手段的维系自身的存续，这是铭刻在神格最深处的指令。
而现在，透过糖豆这扇小小的窗口，祂看到了一线前所未有的希望之光！这希望，系于那位勇者的人性复苏，更系于眼前这位少女的存在。
过往之时，亚历克斯就像是一块永不弯折，永不生锈的钢铁，意志坚定如亘古磐石，刀枪不入，软硬不吃，他的无私与坚定，让神只也感到无从下手。比天上的神只更像一位冰冷完美的神只。
他以凡人之身行救世之举，却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坚不可摧密不透风的铁桶，隔绝了所有可能动摇其意志的“弱点”——尤其是属于凡人的、具体的情感。
结果，令所有神只都大跌眼镜（如果祂们有眼镜的话）的是，祂现在居然发现，这只铁桶里居然装进去了一个小人儿！
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牵动他心弦的小人儿！
一个独立于宏大的“人族”和抽象的“世人”概念之外的，一具体的、独一无二的个体！
一个名为糖豆·万斯普林·柏忒的斯普林少女！
这简直不可思议！这打破了女神对亚历克斯的所有认知！
这意味着亚历克斯逐渐损耗、节节败退的人性正在因为某种强大而纯粹的原因而重新生长起来，如同枯木逢春，甚至在发展壮大！
那源自糖豆的爱意，如同最甘甜的泉水，滋养着他干涸的心田。原本在信仰洪流冲击下节节败退的人性与神性的对抗，此刻竟然变成了势均力敌！
天平重新获得了平衡！
这代表勇者登神的期限得到了宝贵的延后！那柄悬在众神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暂时被移开了！
如果这份人性之光能够持续壮大，操作得当的话，勇者或许真的会遵守他的承诺，不登神，不吞噬！
众神将得以延续！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此刻站在祂面前有些懵懂却无比关键的斯普林少女——她是撬动命运杠杆的那个支点。
“嗯......先生......喜欢......爱......”
在圣光女神的神性引导下，处于潜意识深层的糖豆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即便是潜意识在操纵，但是少女依旧道出了最纯粹的心声，也是圣光女神最喜欢听的话语！
简单的话语在女神耳中如同最美妙的圣歌！
如果说要把嗑亚糖cp（亚历克斯x糖豆）的人排个序的话，那位给亚历克斯送老婆的好心尼特村长顶多排第二——他只是机缘巧合的引路人。
第一绝对是祂圣光女神！而且是头号铁粉兼最强助攻！
毕竟，祂可是在神国里拿着“亚糖”应援灯牌（神力凝聚版）、时刻关注进展的真爱粉！
祂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对cp锁死！
“感谢您愿意继续深爱您的丈夫，”圣光女神的声音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光晕欢快地跃动着，如同阳光下飞舞的金粉，“我愿为您降下圣光的祝福。”
这既是感谢，也是投资——为了众神的未来，必须确保糖豆健康快乐、长长久久地陪伴在亚历克斯身边！
女神庄重地顿了顿手上的那柄由纯粹光能凝聚而成的权杖，杖顶那颗如同微型太阳般的宝石顿时发出璀璨夺目的辉光。
神圣的光芒充满了整个空间，温暖而不刺眼，将糖豆小小的身影温柔地包裹其中。
“以【治愈】之名，我祝福你，亚人的少女，愿圣光涤荡你体内一切污秽，百病不生，百毒不侵。疾病与毒素将远离你的身躯。”
一道温暖如春日阳光的金色光流注入糖豆体内。
“以【生命】之名，我祝福你，亚人的少女，愿时光的刻刀在你身上失去锋芒，青春永驻，寿元悠长。你的容颜将如绽放的百合，永不凋零；你的生命将如流淌的清泉，源远流长。”
第二道光流带着生命勃发的翠绿之意融入。
“以【圣光】之名，我祝福你，亚人的少女，愿我的光辉常伴你左右，圣光护身，生机不绝。危难之时，圣光将化作你的盾牌；疲惫之际，生机将充盈你的身心。”
第三道炽白而充满守护意志的光芒笼罩糖豆。
“以【爱育】之名，我祝福你，亚人的少女，”女神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嗯……属于“生育之神”特有的、充满期待的慈祥（或者说八卦？），“愿爱神的金箭永驻你们心间，爱欲永继，多子多福。愿你们的情感历久弥新，如美酒般愈陈愈香；愿你们爱情的结晶如同星辰般繁多而闪耀！”
第四道粉金色、带着勃勃生机与欢愉气息的光流温柔地融入糖豆的身体。
四个祝福，对应三个祈求，这多出来的、免费赠送的第四个祝福，可谓是女神作为“生育”神职的职业本能和cp头子的终极心愿！
赐福完毕，光芒渐渐收敛。女神满意地看着被祝福之光浸润得仿佛在发光的糖豆，挥一挥由光织就的衣袖，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起少女。
糖豆便沉浸在美梦中，意识依旧徜徉在潜意识的海洋里，身体却渐渐朝着来时的方向——那连接着现实世界的通道——轻盈地折返。
而就在糖豆的身影即将完全融入归途的光晕时，少女的耳畔似乎响起女神那突然从庄严神圣切换成了……街头小贩般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诱哄的，不太寻常的话语：
“诶，小姑娘，等等！”
神圣庄严的语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的推销腔，
“要不要考虑皈依咱圣光教会啊？咱家可是老字号，信誉保障！不收入会费的哈！免费！免费入会！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儿呀？信圣光，不吃亏！”
光晕似乎还模拟出了搓手手的期待动作。
“礼拜日来教堂做礼拜就送新鲜土鸡蛋和松软白面包！管够！祷告就送！诚心祷告就有！真的，童叟无欺！祷告就送！”
“记得常来看看啊，皈依送鸡蛋！”
emm......，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第219章 约瑟夫打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学院预算报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的约瑟夫狠狠打了三个喷嚏，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晃了三晃，羽毛笔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嘶……”约瑟夫揉了揉发痒发红的鼻子，一脸狐疑地抬起头，“怎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呢？”他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有人在背后蛐蛐我？”
随即，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主座位置——那里坐着尤利西斯那具由淡蓝色魔力构成的、正优哉游哉翻看一本厚重魔法典籍的分身。
“喂！尤利西斯！”约瑟夫没好气地质问道，“是不是你本体在背后偷偷骂我？！这喷嚏打得邪门！”
“本体？偷偷骂你？胡扯。”
由魔力构成的分身嗤之以鼻道，“我骂你用得着背后偷偷？你也太看得起自己的待遇了！能当面早当面了好吧！指着你鼻子骂才痛快！骂你不是顺嘴的事儿吗？”
“啧，该死的尤利西斯，嘴巴还是这么毒！还真特么的是这么回事儿。”
他低声叫骂一句，但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对，这条贱龙骂人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随后便把这件小事抛到了脑后，“行了，少扯皮。你现在本体回到哪儿了？快到帝国没？”
“快到了快到了，刚收到本体的传讯，再有三十分就能抵达东境‘铁壁’检查站了。等我去填个入境登记表，就可以直接转帝国的传送阵法回来了。”
分身的语气轻松了些，但随即又带上了浓重的抱怨，“这一路的飞行，可给我累够呛！横跨大半个死亡大沙漠再折返，你以为好玩呢？我翅膀都感觉要飞得抽筋了！”
他的本体此时刚刚飞越东方诸国，正在朝着帝国方向加速抵近——从帝国首都到死亡大沙漠深处，再护送老路易抵达归寂之地，最后独自返程，这一顿往返，差不多花了四十天的时间，其中大半耗在环境极端恶劣的死亡沙漠里。
这还是尤利西斯这位传奇法师，在保持基本战斗力、足以应对沙漠中突发危险的情况下，全程马力全开、几乎不间断飞行的结果。
可想而知那片大沙漠是多么的浩瀚广袤，连传奇都要如此奔波。
“你是不知道，夏天的死亡沙漠，那真不是龙待的地方！简直是烤炉加蒸笼的混合体！纯粹的绝地！太阳毒得能晒脱三层鳞！大太阳底下，我爪子踩在沙子上，嗤啦一声！都觉得滚烫！感觉下一秒就能闻到烤龙爪的香味了！一连好几天，我跟老路易俩人做午饭连火都不用烧！省老鼻子魔力了！”
“掏出锅来，哐当往滚烫的沙地上一放，放太阳底下晒个一两分钟，锅底滋滋作响，就能直接炒菜了！那热度，绝了！橄榄油倒进去，滋啦——！都能热得直冒烟！简直了！沙漠牌纯天然太阳能灶，你值得拥有！”
分身模仿着油锅冒烟的景象，虚幻的烟雾在空气中扭曲。
“当然，说是生命绝境嘛，但某些绿洲和地下水源附近，还是生存着一些极其顽强、适应了极端环境的种族部落的。比如沙蜥人、岩穴矮人什么的，都是些狠角色。”
“到了晚上却是冷得吓人，水都能直接结冰——虽然沙漠里没水，但是我专门凝结了点儿试验了一下。有一说一，在沙漠里凝结水元素和正常环境的消耗相差巨大，至少是普通环境中的五倍！但是土元素、火元素、风元素魔法倒是不要钱一样，魔素充沛的很。”
“哦？听起来你过得还挺难受咯？”
约瑟夫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但眼底也有一丝对老友遭遇的理解。
“也是，虽然你老家在北境高原那片冻土沙漠，但你毕竟是北境高原沙漠上长大的半龙，习惯了干冷。对于死亡大沙漠那种的极端环境不适应也正常。”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你查明了之前的事情的原因了吗？”
“原因？事情？什么原因？什么事儿？”
分身处理信息慢了一拍，或者说本体长途飞行导致的精神疲惫影响了分身的反应，虚幻的脸上露出短暂的茫然，随后才恍然大悟，“嗷嗷！你说那件事儿啊！沙漠里那些像补丁一样的绿化痕迹？ 查到了查到了！”
“是什么？”
“哥布林，一群在沙漠里吭哧吭哧种梭梭树和蓬蓬草的沙漠哥布林。你没听错，就是那群脑子里除了抢掠和繁殖大概只剩浆糊的绿皮小矮子！”
半龙法师说道，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其实我也没想到，亲眼看到的时候差点从天上掉下来！哥布林这种四舍五入跟畜生一样、只懂得破坏和掠夺的东西，居然会……会特么的种树？！还种得挺整齐？！”
“哥布林？你确认你没看错？”此刻这位见多识广的剑圣脸上也写满了震惊和怀疑，“不是地精？不是某种沙漠侏儒？真是哥布林？！”
此刻约瑟夫也有些震惊了，哥布林是大陆臭名昭着、人人喊打的黑暗种族之一，其恶劣程度和危害性仅次于名声极度败坏的深渊恶魔和魔族。其根源就是他们那蟑螂般的恐怖生命力和无处发泄、只用于破坏和繁殖的原始精力。
“千真万确，还是沙漠品种的，我百分百确定。”
哥布林，这一族群在生物谱系上被视为地精（胆小贪婪）与精灵（优雅长寿）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种族的某种远古、扭曲的远方亲戚。
她们早在蒙昧的上古时代就停止了血脉演化，成为了进化路上的活化石。其全员均为雌性，没有雄性个体存在。每个成熟的哥布林个体每月都有发情期，每次都能在体内自主生成八到十枚富含生命力的卵。
但是，关键而令人不齿的机制在于哥布林自身没有孵化这些卵的能力。
她们需要借助一个……‘工具’——或者说，一个活体的‘孵化器’。所以她们会使用一种特殊的、带有注射功能的器官，将受精卵强行“注射”到异族（包括人类、兽人、精灵甚至其他类人或非类人生物）或同族那不可描述的地方，利用宿主的生命能量和温床环境来完成种族的传承。
其过程极其野蛮痛苦，精神伤害极大。
而且，哥布林的寄生行为不分男女，只要是有体温、有血肉的生物，也不分老幼，一视同仁。其残忍和破坏性，令人发指。
正因如此，曾经因为生命力顽强而分布广泛的哥布林部落，在泰卡斯帝国建立以来，被列为最高级别的清除目标。
帝国对境内哥布林聚落进行了数次战争级的、地毯式的消杀行动，犁庭扫穴。
目前帝国境内，除了一些会周期性从异位面或地下深处刷新哥布林的地下城【副本】之外，只有在极为边远的、帝国力量难以企及的蛮荒之地，还有较大的哥布林聚落存在。
“哥布林……种树？”
约瑟夫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他脸上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探究和浓厚兴趣的复杂神情。
这太反常了，反常到足以颠覆所有关于哥布林的认知！
“这可就有意思了……非常，非常的有意思。”
第220章 尤利西斯的见闻
“我和老路易路过那片‘死亡沙海’的中心地带，撞见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哥布林聚落。沙丘之间，居然被他们开辟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绿洲，简直离谱。”
“它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分身强调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仅没有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反而……怎么说呢，和寻常那些脏兮兮、眼神狡诈凶残的哥布林比起来，看上去更顺眼一点儿。虽然皮肤还是那种灰绿色，但似乎干净些，眼神也更……平和？”
“我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而且时间也很赶，就略了过去。”
约瑟夫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顺眼？哥布林？”
“没错，至少比普通的那些满脸癞子的同族们更眉清目秀一点——别笑话我用这个词！我想不到别的了！”
尤利西斯（分身）点头，“而且它们只是在……种树。对，你没听错，就是在黄沙里挖坑，小心翼翼地栽种一种极其耐旱的沙棘幼苗，我看到了他们的成果，而且还笨手笨脚地提着破水桶去很远的地底水源处取水浇灌。场面有点滑稽，但也……莫名地让人生不起恶感。”
“出于职业习惯，我和老路易顺手就朝那个聚落中心投下去了一个强效【侦测邪恶】。”
“结果反馈回来的灵光是【混乱中立】的淡颜色，虽然谈不上秩序善良的金光闪闪，但至少不是代表嗜血掠夺的深红或者象征纯粹邪恶的漆黑。”
尤利西斯（分身）摊了摊手：“结论就是，至少不是纯坏人。它们似乎真的只是想在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弄点绿色出来，给自己弄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看在她们这份执着于‘绿化沙漠’的傻劲儿份上，我和老路易商量了一下，就给她们留了一些不那么紧要的物资。一些耐储存的压缩干粮、几套备用的基础工具、还有几件可以自充能制造干净的饮用水的魔导器。”
“尤其是老路易，”
提到这位故去的战友，尤利西斯（分身）的语气低沉了些许，黄金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时日无多了，更能理解生命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那份不易，所以出手很是阔绰。
那个倔老头把身上携带的近半数的金银财宝——那些沉甸甸、足以让一个国王眼红的金币、宝石和一些零碎的古董小玩意儿，全都留给了那群目瞪口呆的哥布林们。”
“不仅如此，他还留了几件自己捣鼓出来的功能有趣但威力确实无伤大雅的魔导器。比如一个能自动吹出凉风的小风扇，一个能把沙子凝结成简易砖块的震荡器，还有一个……嗯，会发出滑稽音乐声的八音盒？说是给它们改善下生活，或者解解闷。反正是留了好几件，具体我也没看有多少。”
交谈的气氛因提及老路易而显得有些沉郁。
片刻的沉默后，两人默契地结束了关于哥布林和老路易的话题。尤利西斯（分身）表示本体还在路上，需要集中精力维持高速飞行。
约瑟夫也转过头去，准备继续去处理那堆因“卖身”而得到的学院文件。
画面切换，时间流逝。
泰卡斯帝国东部，与东境诸国接壤的“铁壁”检查站，这里是帝国的边境口岸之一。巨大的、刻满防御符文的合金闸门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尤利西斯的本体，裹挟着高速穿梭后残留的风元素波动，如同流星般从天而降，双足稳稳地落在口岸前空旷的检查广场上，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尘埃。
风尘仆仆，但仪态依旧带着传奇法师的从容。
他整理了一下在高速飞行中略显凌乱的法师袍，随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口岸那戒备森严的入境检查站。
“您好，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及入境许可。”
一位身着锃亮板甲、头盔下目光锐利的守边骑士上前一步，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右手平伸，语气严肃而不失礼节。
尤利西斯微微颔首，动作流畅地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本镶嵌着秘银边、封面印有皇家魔法学院徽记和传奇法师认证标识的深蓝色证件，以及一份盖着帝国外交部与学院联合印章的、散发着魔法波动的通关文书。
他将其递给骑士，同时左手看似随意地抬起，掌心向上，一根造型极其独特且充满了力量感的法杖凭空出现！
它通体由精金秘银合金打造，杖身布满玄奥的符文，顶端并非传统的宝石，而是一个结构精巧、可以高速旋转的奥术核心，核心周围悬浮着三颗缓缓自转的微型魔法星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底部——那里并非光滑的杖尾，而是延伸出一截寒光闪闪、带着放血槽的三棱刺刀！刺刀根部甚至还有一个敦实的、可以用来砸碎敌人颅骨的金属锤头！
这根本不像法杖，更像一件凶悍的近战魔导兵器！
赫然便是代表【贤者】身份的至尊信物！
守边骑士瞳孔骤然收缩！
他显然认出了这根独一无二、象征着帝国最高魔法权威与战场功勋的至尊大法杖（带刺刀、血槽和锤头）！
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双手接过证件和文书，动作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随后迅速而仔细地核对起来，手指划过证件上的魔法防伪印记，感受着那真实的魔力反馈。
片刻后，骑士将证件和文书恭敬地双手递回，“啪”地一声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靴跟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确认无误！欢迎归来，尤利西斯贤者阁下！愿帝国人民的荣光与您同在！”他的声音洪亮充满敬意，看向尤利西斯的目光充满了对传奇的崇拜。
“今天真是幸运日！能在此地同时迎来帝国双璧！算上阁下，今天已经有两位尊贵的勇者小队成员通过我们这座‘铁壁’口岸了！这是口岸建立以来的首次！”
尤利西斯正准备接过证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黄金竖瞳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那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瞬间被强烈的好奇和一丝玩味所取代。
“哦？”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另一位？是谁？……难道是……？”
第221章 伊琳娜·克里斯蒂娜·塔尔那·莉莎
“报告贤者阁下！是伊琳娜·克里斯蒂娜·塔尔那·莉莎阁下！精灵族的传奇游侠，箭无虚发的‘风语者’！她在三个标准时前由此入境，此刻应该正在口岸的贵宾接待所稍作休息，等待十二标准时后前往帝都的长途传送阵开启。”
尤利西斯闻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真正愉悦的笑容。
“伊琳娜？哈！她怎么想起来回帝国了？稀客，真是稀客！”
“谢了，骑士。”
半龙法师心情大好地拍了拍守边骑士的肩膀，那力道让坚固的板甲都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我这就去‘拜访’一下我们尊贵的精灵女士！”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在守边骑士崇敬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边境口岸内部那栋专供重要人物使用的【磐石之息】贵宾接待所疾驰而去，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奥术能量余韵。
老友的意外相逢，瞬间冲淡了旅途的疲惫和失去路易的伤感。
三分钟后，橡木房门被尤利西斯用一丝魔力礼貌地叩响。片刻，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门后那抹修长挺拔的身影。
伊琳娜·克里斯蒂娜·塔尔那·莉莎，传奇的精灵游侠，那双翠绿如深潭的眼眸沉淀着旅途的劳累。
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华流泻，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尖俏的耳朵。
她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墨绿色精灵旅行皮甲，勾勒出矫健的身姿，背后那张闻名大陆的翠绿长弓“林海低语”静静倚在墙边，散发着自然的魔力波动。
精灵正将一件轻薄的斗篷挂起，显然准备在此短暂休憩。
“尤利西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你这头不安分的龙不在你的法师塔里捣鼓那些危险的玩意儿，或者去捉弄亚历克斯，怎么跑边境来了？被帝国学院流放了？”
精灵的毒舌依旧犀利，却带老友重逢的熟稔。
尤利西斯毫不客气地挤进门，反手关上，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欠揍笑容。
“流放？哈！能流放我尤利西斯的地方还没造出来呢！倒是你，伊琳娜，” 他夸张地上下打量着精灵，“你什么时候开始走高冷风了？而且还像模像样的？”
“管得着么你。”
精灵轻哼一声，“旅行，四处游历，自然要尝试着换换风格，乖乖女的装扮太不适合我了。”
“你？乖乖女？姐们，你是不是对乖乖女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啊，还是说精灵语和通用语之间有什么语法上难以转译的问题呢？”
尤利西斯嗤笑道，这姐们之前在勇者小队的时候却是最不着调的那个，明明岁数是他们几个里最大的，但心性却是他们几个里最幼稚的。
阔别二十年，再次见到伊琳娜，却是一副冰山美人的样子，这跟他印象里的那个沙雕笨蛋可不太能对得上号。
“都去哪儿看了看？我本来也想走的，但是他娘的你们一个个跑得都比我快，就我一个人留下被当苦力了。”
尤利西斯骂骂咧咧的，随后便听到精灵少女如数家珍地报她游历过的地方。
“我走过了精灵王国重建后的每一片新叶林地，潜入了幽暗深邃的娜迦王国海沟宫殿，拜访了珊瑚丛生的人鱼王国珍珠城，攀登了熔炉轰鸣的矮人王国铁砧山脉，也踏足了风情各异的东境诸国……”
“这次原本是准备深入探索那传说中吞噬一切的死亡大沙漠的……”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带上了一丝无奈。
“死亡沙漠？这不巧了么，我刚从那边儿回来。既然你回来了这里，那就是有什么变故咯？”
“嗯。”
“就在前往死亡大沙漠的路上，” 伊琳娜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光滑的杯壁，“我被精灵族的特殊魔法通讯强行呼唤。精灵王庭内有要事，需要我立刻回去主持大局。”
尤利西斯闻言立马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走到伊琳娜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心中念头飞转，关于精灵王国他其实掌握了一些信息，思索了一阵，面色不由自主地凝重了起来，眉宇间笼罩上一层阴云。
“尤利西斯，”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收起你那套犹豫的把戏。你知道了什么？关于王庭急召我回去的原因？”
然而，伊琳娜是何等敏锐的存在！
身为传奇游侠，她对气息和情绪的捕捉能力早已登峰造极，几乎是瞬间便感知到了尤利西斯那细微的情绪变化。
“告诉我。就现在。”
“行吧行吧行吧，瞧你这暴脾气，这一身清冷时装在你身上穿着实在是白瞎了。”
“鬼扯，我花二十金狮在卡沙王国买的，用他们的特色丝绸制作的高档服饰，裁缝都说我穿上了好看！”
“这......你开心就好。”
尤利西斯瞥了一眼布料，随后果断选择了闭嘴。
这样的丝绸，交给帝国的魔导纺织机，成品造价最多十银鹰。算上阿拉克涅的纺织手艺，也超不过一金狮。
有一说一，伊琳娜在某种意义上讲，确实是个冤大头。
被逼无奈，面对精灵的灼灼目光，尤利西斯知道无法再隐瞒。
“好吧，既然你执意要知道。” 他摊了摊手，“根据我收到的一些不太乐观的风声和情报碎片分析，精灵王国这次如此急切地召你回去，很可能是因为……王庭，或者说某些高层，在对待半精灵的问题上，政策过于严苛甚至可以说是愚蠢，惹了半精灵族群的众怒。”
“现在，矛盾似乎已经激化到了积怨爆发的地步。整个永歌森林，暗流涌动，甚至有爆发大规模流血冲突的风险。”
“所以才需要你，伊琳娜·克里斯蒂娜·塔尔那·莉莎，立刻回去坐镇、调停、甚至……镇压。主持这个烂摊子般的大局。”
“毕竟，在你们精灵的观念里，或许此刻，只有你有这个资格。能镇得住那些桀骜的精灵领主和激愤的半精灵领袖。”
这并非虚言。
伊琳娜参加过惨烈的第一次大陆战争，还在亚历克斯的勇者军团中曾担任过精灵复国军的军长！
她拥有无与伦比的个人武力，箭术通神，可以说，正是她在精灵王国被魔族铁蹄残酷灭国、族人流离失所之后，和精灵王一起带领着残余的精灵力量配合勇者军团在焦土之上继续浴血奋战，才得以让精灵王国再度建立！
“风语者·伊琳娜”是复国的元勋，是除却精灵王之外的，无数精灵心中的精神支柱和不败象征，自然拥有无可争议的威望去主持大局。
尤其是在这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机关头，她的回归，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第222章 亚历克斯的痛骂
但是，尤利西斯出于对好友的深切关心和某种不祥的预感，在沉默片刻后，还是决定开口劝告。
“伊琳娜，”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黄金竖瞳中带着罕见的忧虑，“听我一句劝，关于这次回去，最近最好还是不要……或者至少谨慎地掺和王庭与半精灵自治社区之间这趟浑水。”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表达其中的凶险。
可伊琳娜闻言，那双翠绿的眼眸却瞬间睁大了！
“什么？”
“尤利西斯，你什么意思？王庭需要我！半精灵和纯血精灵的矛盾已经激化到需要我回去‘主持大局’的地步了！你让我袖手旁观？”
她向来是傲娇脾气，自尊心极高，此刻被老友“劝阻”，感觉是被质疑了能力和责任。
这个神经大条的蠢蛋家伙只懂得最直接的忠诚和责任：王庭召唤，危难当头，她就该回去！
看着伊琳娜那副义愤填膺、完全没抓住重点的样子，尤利西斯感到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覆盖着鳞片的额角。
他不太好直说，那些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关于精灵王庭内部权力倾轧和元老院野心的情报，太过复杂也太过敏感。
尤利西斯自己虽然能明白现在精灵王国的内政是一团糟的状态——一盘被恶意搅乱的棋局，但是没办法跟伊琳娜这个政治绝缘体解释清楚。
而且必须承认的是，这混蛋对除了射术与旅行之外的事情堪称一窍不通，政治权谋、利益平衡、派系倾轧……这些东西对她而言如同天书，是个十足的政治笨蛋。
这傻蛋的思维太直线条了，告诉她真相，她要么不信，要么可能冲动行事，反而更糟。
情急之下，尤利西斯想到了唯一可能说服（或者说骂醒）这个木头疙瘩的人。
“啧，跟你这政治白痴说不明白！” 他烦躁地低语了一句，随即不再犹豫。
半龙法师迅速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枚闪烁着奥术微光的菱形通讯水晶，通过强大的魔力激活了远程魔法通讯，水晶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和稳定的魔力波动。
“你自己听听亚历克斯怎么说吧！” 他几乎是“甩锅”般地把水晶推到了伊琳娜面前。
水晶的光芒稳定下来，很快，一个清晰而暴躁的男性声音如同炸雷般从中传出，甚至震得水晶本身都嗡嗡作响——
“伊琳娜·克里斯蒂娜·塔尔那·莉莎！
你这个脑子里塞满了箭羽和风沙的蠢货！
四百多岁了还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长脑子才会信了通讯者那套鬼话！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是永歌森林里刚断奶的小鹿吗？！”
刚一打通，亚历克斯（约瑟夫）充满火药味的咆哮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根本不给伊琳娜任何反应的时间。
“用你那精灵的尖耳朵给我听清楚了！和你通讯的，百分之百、绝对、肯定！是精灵元老院那帮老狐狸的人！打着王庭的幌子罢了！而不是精灵王族的人！王族找你，不会用‘十万火急’这种低级的恐吓手段！”
“你个笨蛋，你是不是又跟之前一样没确认对方的身份！”
亚历克斯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愤怒（同时也有看透一切的无奈）：
“而且，他们是不是把事态说得极其严重，什么‘族群分裂在即’、‘内战一触即发’、‘非你不可’？到了十万火急、仿佛晚回去一刻王国就要灰飞烟灭的地步？是不是这样？！”
伊琳娜被这暴风骤雨的痛骂彻底骂懵了，握着通讯水晶的手都僵住了。
亚历克斯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完全正确！
“你……你怎么知道……”
她下意识地喃喃道，声音带着被无缘无故骂一顿的茫然。
随即，伊琳娜那份固执的责任感又涌了上来，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反问：“难道……难道现实情况不危急吗？那些家伙说的……听起来真的很严重啊！”
随后，通讯水晶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无奈扶额叹息声。
“唉——！”
亚历克斯的声音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
“是是是，怪我，忘了你这家伙才四百来岁，”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尤利西斯吐槽，“在精灵那漫长到令人发指的生命概念里，四百岁？哈！还属于刚脱了开裆裤没多久的青少年阶段！心智发育不全！”
“所以笨一点儿，被那些老油条忽悠得团团转也很正常。毕竟你的人生经验全都塔玛点在怎么把箭射进两千码外魔物的眼睛里了。”
他对友人的毒舌吐槽一如既往，精准地打击着伊琳娜的年龄短板和政治智商。
伊琳娜听着亚历克斯毫不留情的评价，再看着旁边尤利西斯那副“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一言难尽表情，她就算再迟钝，再是政治笨蛋，此刻也一点点意识到了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我……我是不是……被骗了？”
这个认知对她而言，比被魔族围攻还要难受。
被信任的同胞（至少她以为是）欺骗利用？
亚历克斯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说骗也算骗，因为他们夸大了危机，刻意引导了你；说事实也是事实，精灵王国此刻的内部矛盾确实存在。”
“这就是那帮老狐狸的高明之处，九分真里掺了一分假，那‘一分假’就是把‘有矛盾’渲染成了‘要亡国’，把你塑造成了唯一的救世主。”
“手法老套，但也的确很唬人，尤其能唬住你这种只懂打仗不懂人心的‘青少年’。”
“我说亚历克斯，你能不能别提我青少年这回事儿啊，这都过去快三十年了......”
“你但凡能有点长进也不至于现在一点长进也没有，旅游光吃喝玩乐了，一点人情世故都没长是吧？”
“额......也可以这么说......大概。”
伊琳娜眼神躲闪，明明那位人族剑圣没在身边，但她就是下意识的眼神躲闪，甚至沾点儿本能反应。
毕竟在打仗那会儿，亚历克斯要是这么骂她的话，下一秒他的蒲扇大的巴掌就该招呼到自己的大脑门子上了。
“精灵王国此刻的内政的确有很大问题，半精灵的诉求、纯血精灵的傲慢、资源的分配、权力的平衡……矛盾也很尖锐，积怨已久。”
“但是！”
他加重语气，“实际上，远！不到需要你这位‘风语者’、精灵复国军军长回去‘主持大局’的地步！王族还没死绝呢！元老院那帮人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就想把你推出去当挡箭牌、当刀子使？”
“你绝对是被精灵元老院的那批老奸巨猾的家伙给忽悠了！他们想利用你的威望、你的责任心和你对政治的不敏感！”
“毕竟，你应该也清楚一点，精灵王族和精灵元老院的关系，自古以来本来就很微妙，充满了权力的拉扯和制衡。
这次，显然是元老院想借你的势，去压王族，或者去解决他们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顺便给你和王族之间制造点不愉快！”
“那帮瘪犊子，都亡国过一次了，还这么不长记性！”
第223章 亚历克斯的无奈
“王庭，和元老院的关系很不好吗？”
当剑圣和法王听到一这段话的时候，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了。
仿佛大脑皮层的褶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抚平了、拉展了，思维陷入了一片绝对平坦、毫无起伏的空白。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放松感席卷了他们，就像在激烈的战斗后突然被抛进了一池温水中。
那感觉奇异得如同漫步在北境静谧的雪松林深处，只闻松涛与落雪；又似遨游在西境无垠的蔚蓝大海之上，只有海风与浪涌相伴；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一只全然无忧的灵蝶，轻盈地吮吸着雨后凝结在花瓣上的第一滴纯净甘露；又仿佛携着几条温顺的大狗，悠闲地坐在广袤无垠的翠绿草原上，什么都不想，只是遥眺着遥远的地平线。
整个人犹如化成一滩深不见底的幽静潭水，缓缓流逝，慢慢归于一种彻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贵宾室内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精灵女子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说出的智障言论让尤利西斯和亚历克斯同时感到一种极其离谱的荒谬感。
这家伙……他妈的……是怎么在内斗激烈到能绞杀成年巨龙的精灵权贵核心圈儿里活下来的？！那些老狐狸的毒牙和暗箭呢？还特么的能长这么大？！这简直是生命奇迹！不，是神迹！
以自然女神的名义发誓！
此刻在神国之中的自然女神狠狠打了一个喷嚏：谢谢，有被吓到。
“不是，亚历克斯，还有尤利西斯，你们俩别沉默啊！”
伊琳娜焦急道，“我知道我有时候是挺傻不啦叽的，跟不上你们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但是……但是还不至于傻到能让你们……沉默的程度吧？”
精灵表情尴尬，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我说的话……真的很离谱吗？”
“......伊琳娜，如果你认为元老院和王庭王族之间围绕权力争夺都快要把狗脑子打出来的情况的不算糟糕的话，那他们两方的关系，确实可以称得上……呃，‘和睦’。”
亚历克斯无奈地打趣，他的大脑就差再重启一回了。
“这跟狗脑子有什么关系？”
伊琳娜不假思索地反问道，“王庭同胞们都很优雅啊，元老们也是德高望重，他们怎么会……像野狗一样打架？你这比喻太奇怪了！”
通讯宝石另一端，亚历克斯那边传来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文件？）重重砸在桌子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仿佛喉咙被扼住的窒息声。
好吧，现在是真的要强制重启一回了。亚历克斯感觉自己的cpU（如果他有的话）彻底过载冒烟了。
“停吧，停吧，伊琳娜，停吧。咱们先略过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我怕尤利西斯的分身会因为算力过载而直接崩溃，而我这边宝贵的古董办公桌也要遭殃。现在，你把宝石交给尤利西斯，我们两个得说点儿悄悄话。”
笨蛋精灵挠了挠脑袋，有些不知所谓，但还是乖乖把通讯宝石交给了身边的半龙法师。
这是战争时代养成的习惯，亚历克斯依靠军棍和蒲扇巴掌训练出的条件发射——让当时的尤利西斯一度以为亚历克斯这家伙是在用训狗的方式训伊琳娜。
如果半龙法师知道当时的亚历克斯在想些什么的话，恐怕他会得到一个更招笑的事实——亚历克斯觉得训狗可比训伊琳娜简单多了。
训狗？呵，训狗可比训伊琳娜理解复杂命令轻松一万倍！
狗至少能分清骨头和石头！
“喂，亚历克斯，”尤利西斯（本体）接过宝石，清了清嗓子，“你跟我说啥？我分身不是在院长室——”他试图提醒对方分身就在眼前，完全没必要打长途。
然而不等尤利西斯把话说完，人族剑圣那如同炸雷般的咆哮声瞬间通过通讯宝石，炸响在边境接待所的半龙人法师耳畔！连带着旁边无辜的伊琳娜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把她带回来你这个蠢蛋！你闲得没事儿干跟伊琳娜说这些精灵王庭的破事儿做什么！你不知道她满脑子里装的是精灵圣树的树脂吗？！不知道她是个世界级的蠢货啊！她连‘狗脑子打出来’这种比喻都理解不了！你听到她说这些东西的第一时间就该用个传奇昏睡术放倒她！然后把她拐回帝都来哪儿都不去！让她远离一切政治词汇污染源！”
尤利西斯（本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把宝石拿远了一些，脸上满是“我招谁惹谁了”的无辜和愕然。
“现在！立刻！马上！......算了，明天吧，明天，把伊琳娜送到帝都，然后让礼部那帮人以最高规格礼遇，搞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什么的！花车游行、宫廷宴会、授勋典礼……怎么隆重怎么来！先让她在帝国好吃好喝好玩地住上半年！等精灵王庭那边打出个结果，或者等她把王庭那点破事彻底忘干净再说！”
亚历克斯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喷，气得远在院长室的尤利西斯（分身）“哐当”一拳！把面前坚硬的实木办公桌拍得啪啪作响！
“你什么意思！臭耍剑的！我分身在这儿你跟我打什么长途！浪费魔力！浪费感情！骂本体很爽是吧？！”
“废话！骂你本体不比骂你分身来得爽？”
人族剑圣回怼道，他今天是真有点儿被气够呛。
一方面是因为伊琳娜那突破天际的“政治白痴”属性，让他深感教育失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尤利西斯这条管不住嘴的蠢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看你小子也是窝学院里太久了，脑子被文件糊住了！有关权谋、政治、勾心斗角这些破事儿都敢跟伊琳娜说了？你是嫌她不够傻，还是嫌精灵王庭不够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对老友“作死”行为的绝望。
“伊琳娜那蠢蛋就算是知道了王庭和元老院势同水火又能如何？她除了问一句‘关系不好吗’还能干嘛？她完全没这方面的敏锐性，比刚出生的独角兽幼崽还单纯！说她有魔王一半的政治水平都算昧着良心抬举她！魔王至少知道要招兵买马、合纵连横！”
亚历克斯的毒舌火力全开。
“那家伙在政治斗争上就是个最低级的、只会蠕动、连颜色都不会变的史莱姆的水平！不，史莱姆遇到危险还知道变形逃跑！她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而就在亚历克斯激情澎湃地“鞭尸”伊琳娜的政治智商时——
“额……亚历克斯，”一个微弱、带着浓浓尴尬和小心翼翼的声音，怯生生地从尤利西斯（本体）手中的通讯宝石里插了进来。
“我这边……好像还是可以听见的……”
正是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当事人——精灵女子伊琳娜。
她尴尬地挠了挠自己光滑细腻的脸蛋，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被当面数落的窘迫和一丝委屈，吞吞吐吐地说话道。
亚历克斯那边沉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加理直气壮的咆哮： “就是让你听见的！骂的就是你！”
他毫不掩饰，甚至变本加厉。
“一个通讯就被精灵王庭那帮老狐狸摇回去当枪使？你还真是刷新了我对你认知的下限！你的智商是凡娜斯海沟吗？！”
“现在，听我的，回去！回帝都去！老老实实待在帝都！多跟凯瑟琳练两年心眼儿！让她好好给你补补脑子！她收养的那个半精灵孩子，今年才十六岁那个小豆丁，脑瓜子都比你好使！这是事实！”
第224章 亚历克斯真是服气
通讯宝石的光芒彻底熄灭，院长室内重新被柔和的魔法灯光填满。
结束远程通讯，约瑟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脱力了似的重重地瘫坐在宽大的院长椅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皮革椅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面对伊琳娜那种级别的“纯粹”，再高的武力、再深的智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着房间，半晌，约瑟夫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洞察世事的眼眸中，此刻却充满了对某个种族本质的深深困惑。
“尤利西斯啊，有时候我真的在思考一个问题，你说精灵这玩意是谁研究的呢？”
“有些聪明狡诈的跟深渊里的魅魔一样，心思九曲十八弯，挖个坑能埋一座城。你知道凯瑟琳家的那个半精灵崽子吧？就那个叫莉莉安的小混蛋，今年刚十六岁，毛都没长齐呢就能把我老妹儿拐跑咯。把凯瑟琳钓得跟咬钩的翘嘴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有些蠢蛋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瞬间沉痛，“蠢得像是史莱姆似的！还是最低级、最原始、只会凭本能蠕动的那种！就比如伊琳娜……傻不啦叽的。被人卖了还兴高采烈地帮人数钱，数完了还问‘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借点’！
尤利西斯（分身）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也许……是为了平衡？极致的狡诈需要极致的愚蠢来中和？”
——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很扯。
约瑟夫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椅子里，“现在精灵和半精灵之间的冲突到什么程度了？尤利西斯，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但不多，具体的你问我做什么，我只是个搞魔导技术和教学工作的法师，又不是情报头子。你该去问塞纳德，咱们的皇帝陛下。御前会议和情报部门可不是吃干饭的。”
看到约瑟夫一副“我就想先听听你知道的”表情，尤利西斯（分身）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自步入夏月以来，精灵和半精灵之间在表面上的矛盾日渐缓和了——这倒不是因为半精灵大发慈悲或者被说服妥协了，而是因为他们要进行夏季的农作。抢收抢种，时节不等人。麦子收获之后还要紧锣密鼓地种植玉米还有其他作物，田间地头忙得脚不沾地。”
他摊了摊手，“所以实在顾不上和精灵们持续地搞游行、罢工、静坐抗议下去。生存的压力暂时压倒了争取权益的诉求。”
半精灵虽然也拥有一半的精灵血脉，继承了部分对自然的亲和力，但是并未拥有精灵那样纯靠食用水果、浆果、花蜜等森林丰饶产物就能完美生存的能力。
他们的消化系统更偏向人族，需要摄入和人类一样的主粮如麦子、玉米才能维持充沛体力，尤其是在高强度劳作时；同时也要补充一定的肉类，不能像大多数传统派精灵那样清心寡欲、完全不沾荤腥。
这是生理结构决定的差异。
“但是半精灵也已经在春末夏初的抗议高潮期明确宣布了，将拒绝继续为精灵族提供任何形式的劳务服务。他们全面撤出了在王庭核心区域及精灵贵族领地上的那些被视为低人一等的‘合同工’岗位，从照顾魔法植物、驯养森林动物，到庄园杂役、甚至是某些作坊的低级工匠。”
“除了那些早已宣誓效忠、军籍在册的在精灵护卫军中的士兵。这部分人牵扯到军队体系和忠诚誓言，暂时没有大规模脱离。也就是说，现在精灵们需要自己撸起袖子，放下高贵的架子，去照顾那些娇贵的魔法植物、去伺候那些脾气古怪的动物‘朋友’了。这可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
约瑟夫闻言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挑了挑眉毛，
“长生种最大的弊病，在这个时候就赤裸裸地显现了出来。悠长的生命并非全是恩赐。过低的生育率导致了他们的人口结构如同凝固的琥珀，根本没有足够的新生代人手来从事基础的、繁重的社会生产。年轻人太少，而‘老人’太多。”
“几十年里，他们早就适应了依赖半精灵来做那些他们眼中‘肮脏’、‘低贱’的累活，”约瑟夫分析道，“现在这种依赖一夜之间被抽走，整个精灵森国的日常运转必然陷入半瘫痪，肯定得不适应很长很长时间。习惯，尤其是享受特权的习惯，是最难改的。”
“是的，你没说错。”尤利西斯（分身）点头认同，表情变得严肃了些，“现在精灵森国内部的矛盾分歧很大，甚至可以说乱成了一锅粥。”
“相对年轻的精灵，那些在相对和平、半精灵服务普及的环境下长大的，习惯了周围总有半精灵默默服侍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这一夜之间的骤变感到极其不便，很是不满。他们抱怨连连，甚至开始质疑长老会的决策。”
“但你也知道的，”分身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他们里面还有数量庞大、思想顽固的保守派元老和长老，这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古董。他们对半精灵的排斥是根深蒂固的，视混血为玷污血脉的污点。而且……”
他冷笑一声，“在年轻精灵对这一【服务真空】现象发出抗议之后，他们非但没有反思，反而更加得意洋洋地认为自己所持的‘纯血至上’、‘半精灵不可信’观点是无比正确的！‘看吧，没了我们精灵的约束和教导，他们果然靠不住！’——他们大概会这么想。”
半龙法师说道，黄金眸中闪过辉光，“亚历克斯，你之前提出的关于精灵社会结构僵化的那个模型，现在看来没有问题。至少在这次事件的判断上，你的预言没有出现差错。精灵族，依旧困在你画的那个圈里。”
“我的模型？你说十年前提出的那个‘长生种社会动力学悖论’？”
约瑟夫微微眯起眼，回忆着，“我想想……核心论点是不是……还真是！模型的核心在于：正常的人类社会，应该是代表活力、变革的年轻人数量不断增加，代表保守、传统的老年人比例不断减少，从而实现一代又一代的思想交替和社会更新。这是推动文明前进的新陈代谢。”
“但是精灵不一样。老的死不了——超长的寿命让保守势力盘踞高位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新的生不出来——极低的生育率导致新生代人口增长极其缓慢。结果就是社会思潮中新旧观念之间的力量对比长期处于一种令人绝望的均势。革新派无法积累足够的力量去撼动根深蒂固的保守派。”
“在和平、稳定、资源相对充裕的状态下，这种情况勉强可以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大家吵归吵，日子还能过。”
约瑟夫靠着椅子，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仰着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天花板，看向精灵森国那片被古老巨树遮蔽的天空。
“但是一旦遇到突发情况，比如这次半精灵的集体撤出，整个精灵社会就很难凝聚共识，因为新旧力量相持不下，谁也无法说服谁，谁也压不倒谁。很容易陷入到无休止的推诿扯皮、互相指责、议而不决的泥潭之中。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他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怜悯与嘲讽的复杂神情。
“这种情况下，整个族群根本形成不了强有力的、统一的集体意志，只能形成一个个基于理念、信仰或利益的小圈子。就像被打碎的镜子。德鲁伊教派、崇尚原始自然的自然教派、坚持血统纯净的纯正教派、主张有限接纳外部文明的开放教派……各种组织、派系就林立起来，互相攻讦，内耗不休。”
“关键精灵那骨子里的傲慢，那种视其他种族为低等生物、视自己为自然宠儿的优越感，就更让他们各个派系之间谁也不服谁了！都觉得自己掌握着唯一的真理，别人都是愚昧无知，看谁都是杀币。”
他摇摇头，“被魔族铁蹄踏碎过家园，经历过近乎灭族的惨痛还是这么不长记性……历史的教训如同水流过光滑的鳞片，留不下半点痕迹。所以我才坚决不希望伊琳娜这个政治白痴参与到他们那群瘪犊子的内斗里面去。那不是她能玩的游戏，她进去只会被撕碎，或者被利用。”
“她的确可以凝聚共识，但如果被有心人利用，那一样可以诱发暴乱。”
“点燃森林大火的，往往只是一颗小小的火星，而伊琳娜……就是那颗最易燃、最不可控的火星。”
第225章 尤利西斯的感慨
尤利西斯（分身）沉默地消化着约瑟夫对精灵族精准而冷酷的分析，黄金竖瞳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对老友洞察力的钦佩，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感慨。
“确实，你说的不错，”他细细地听完约瑟夫的发言，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脖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过我倒是觉得......情有可原。”
亚历克斯在这种涉及社会结构、种族特性和历史惰性的深刻问题上的见解和敏锐性，确实比他要高明得多，毕竟这位“政之勇者”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武力。自己听一听不会有坏处，反而能让他的思维更加的发散。
“精灵的困境……并非孤例。我联想到了当初还没彻底融入人族的半龙人们。”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追忆。
半龙人，也就是尤利西斯的同胞们，至今仍聚居在今泰卡斯帝国北境的帕尔森高原上。曾依托着险峻的山势和严寒的气候，过着与世无争、近乎停滞的生活。
那里是他的血脉起源之地。
“半龙人之前的社会结构跟精灵族差不多，或者说，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因为寿命悠长，动辄数百年，所以对时间很不珍惜，总觉得来日方长，任何改变都可以无限期推迟。”
“因为个体实力强大，天生体魄强健，成年后普遍拥有超越人类精锐战士的力量和坚韧，所以就不注重集体的发展、协作和效率。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傲的山峰。”
“和平时期的确很风光——外人提起半龙人，‘龙’字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那些翱翔在天际、呼风唤雨的巨龙，心生敬畏或向往。但实际上我们不过只是在上古时代机缘巧合之下，继承了一些龙的血脉而已，早已自成一系，与真正的龙族无论是力量还是寿命上都天差地别。”
“春夏秋放牧高原上特有的耐寒长毛牦牛和岩羊，冬季则躲进厚厚的石屋里练习祖传的打磨筋骨、激发血脉力量的体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复一年代复一代，反正寿命悠长有的是时间‘浪费’在重复上。而且居住在高原之上，地势险要气候恶劣，山下的那些‘短命种’小豆丁也轻易打不上来。缺乏外部的压力和竞争。”
“和精灵一样，半龙人也很难吸取历史的教训——或者说，教训的‘保质期’太短。”
“寿命太长了，长到几百年前的一场惨烈冲突、一次重大失误，在个体记忆里细节都还历历在目，清晰得就好像昨天一样。这种过度的‘清晰’反而成了枷锁。”
“所以遇到新的突发情况，决策者们常常下意识地按照几百年前的经验主义刻板地做事，刻舟求剑，这自然容易出大问题。时代变了，敌人变了，环境也变了，但应对的‘模板’还是几百年前的老样子。”
尤利西斯摇摇头道，他是族群之中的一个异类，在同胞们在深度修行祖传体术的时候，他便产生了对魔法的兴趣。
而且他还是极少数在成年礼后，愿意走出与世隔绝的村庄，顶着长辈的质疑和同胞的不解，游历广阔而危机四伏的世界的特殊个体。
“你知道的，我周游世界，从繁华的人类帝国都城到幽深的地底矮人王国，从精灵的永歌森林到兽人的荒原部落，各处拜访名师、学习魔法，历经磨难也收获颇丰。最后加入了原来的法师议会——那个曾经由一群老古董把持、规矩森严的地方，现在改名叫施法者议会了。我把它变得更开放、更实用。”
“我刚刚当上议长的时候其实挺兴奋的，”尤利西斯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符合当年心境的、属于年轻人的得意，“毕竟那时候我才一百来岁……喂！你那什么表情！快两百岁那也是没到两百岁，就是一百来岁怎么了！”
“咳咳，也就是那个时候，意气风发、自觉学有所成、想要‘衣锦还乡’的我回去过一次村庄。那是我离开后的第一次返乡。我总共回去过两次，一次是在这个当上议长、志得意满的节点，一次是在……惨烈的大陆战争期间，你率领联军再度收复被魔族占据的帕尔森高原的时候。那一次，是带着伤痛和责任回去的。”
“这跨度大概两百年，两百年里，半龙人的聚落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房屋还是那些石屋，只是苔藓更厚了些；放牧的路线还是那几条山脊，牛铃声依旧单调；冬季练习的体术招式，连起手式都分毫不差；长老们谈论的话题，依旧是几百年前某次雪崩或者某次与山下人的小摩擦……时间在那里，仿佛凝固。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琥珀，将整个族群封印其中。”
半龙法师的话语里蕴藏着沉思与一点点恐惧，“以前在村落里的时候，我对这些习以为常。但是在游历诸国之后，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半龙人自身，才是这个充满活力的世界里的特例。一个活着的化石。
自身的优势——悠长的寿命和个体的强悍——反而成为了致命的劣势。它们麻痹了我们，让我们失去了改变的动力和紧迫感。悠长的寿命带来的记忆固化和因封闭而难以更新的观念，如同一副沉重的镣铐，导致了半龙人注定无法依靠自身的力量跟上时代的发展。”
“我们被自己的‘优势’困在了原地。”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魔族大军以远超过去千年的庞大规模冲击过来的时候，分散自治、各自为战、依靠古老经验和个体勇武的半龙人村落防御体系在高度组织化、装备精良、战术多变的魔族军团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他们难以对以军团为单位协同作战的魔族大军进行有效抵抗，防线常常一触即溃，只能悲愤地躲藏到魔族更难抵达的更高、更寒冷贫瘠的山麓上打游击。
这种状况直到亚历克斯率领大陆联军反攻回来收复帕尔森高原才有所改变。
“在你的旗帜和庇护下，半龙人们才渐渐从创伤中恢复，并开始尝试恢复到正常的生活里。更重要的是，我们开始思考……改变。”
“所以这就是当时你力主让半龙人彻底融入人族生活的理由？推动你的同胞们走出高原，接受帝国的律法、文化和协作方式？”
约瑟夫挑了挑眉毛，半龙人、米诺斯人、凯特人、道格人、阿拉克涅和哈比等亚人群体是和普通人族高度绑定的的族群——除了半龙人是主动融合之外，其他族群多是在王国时代就与普通人族实现了高度融合——当然，懂得都懂，这些亚人曾被广泛当成奴隶，沾染着暴力和血腥，经历并不光彩。
“一半一半吧，再说，当时的我非常看好你。亚历克斯。”
尤利西斯的语气变得非常认真，“你的身上有一种超人的资质，那种玄之又玄的直觉，让我把一切全都压在了你的身上。”
“而历史证明，我赌赢了。”
第226章 约瑟夫的转变
“是啊，你的一举梭哈可是真帮大忙了，那时候我还绞尽脑汁，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想着从哪儿搞足够的法师和高级知识分子呢！打仗需要魔法支援，重建更需要知识和智慧。”
“毕竟我带的部队里面五十个人里能找出一个会认字的，都算识字率‘高’得惊人了。战士们英勇无畏，但大多出身贫寒，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法师？那更是稀罕玩意儿，比沙漠里的甘泉还少见。整个军团初期就小猫三两只，还都是野路子出身，放个四阶大火球术都怕烧着自己眉毛的。”
约瑟夫摇了摇头，那时候情况多艰难啊，队伍里全是会打仗的大老粗，搞建设搞教育搞魔导的少得可怜，他是一边指挥作战、处理军务，一边还得硬着头皮身先士卒地搞教育。
晚上点着油灯，在帐篷里给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上扫盲课，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认简单的军令。
想从队伍里拔出点有魔法天赋的法师人才来？
那简直是沙里淘金。
没办法，那时候的法师和圣职者就是先进的生产力。
魔法的力量，无论是用于战场杀伤、防御工事、还是后勤保障、通讯联络，可以很好地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地对抗人族与魔族之间那令人绝望的个体和整体战力失衡。
没有魔法，他们寸步难行。
“结果突然有一天，在我身边整天插科打诨、蹭吃蹭喝、看起来游手好闲混日子的半龙野法师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传奇强者兼法师议会议长什么的？我一度以为你在跟我扯淡！”
约瑟夫哈哈笑了起来，尤利西斯跟他一本正经说这件事儿的时候他还误以为那天是半龙人文化习俗里的愚人节什么的，这种玩笑居然都能开。
尤利西斯（分身）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显然也想起了约瑟夫当时那副“你逗我呢？”的精彩表情。
结果就是在那几天之后，他亲自带队带来了一大堆同情抵抗运动的学院派法师来军团的根据地，他才不得不信了。
“你是我诸多考察对象中的其中一个，在当时。”
尤利西斯轻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覆盖着鳞片的脸上露出一丝被奉承后的满足感，显然把约瑟夫对往日的回忆当成了对自己的吹捧——他这条龙就吃这一套。
“你是我最后一个考察的对象，当时我调查了王国联军的，教廷联军的，还有其他一些地方性质的游击队伍。但是都没有找到我想要的领袖和希望。”
“王国联军军纪极其败坏，简直就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匪徒！他们经过的村镇，劫掠、强征、欺压百姓，和魔族肆虐过的村镇几乎看不出区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教廷联军在军纪和信仰约束的约束下的确好上很多，至少表面维持着‘圣洁’的形象。但是不同教廷之间的分歧很大，领导权归属名义上归圣光女神和战神两大主流教派，但实际上其他派系的夺权行为一点儿也不含糊，明争暗斗，互相掣肘，内斗的很厉害。一盘散沙！”
“至于其他地方性质的游击队，我只能说，抵抗的意志很顽强，值得敬佩。但是思想上......格局不够大，目光只盯着自己的村庄、自己的山谷。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击退眼前的魔族小队就心满意足，所以注定成果有限，无法形成燎原之势。”
“在这之后，我发现了你，你的思想很奇怪，天马行空，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实行起来却是出奇的好——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恢复生产，独立自主。
在别人还在想着怎么跟魔族干仗的时候，你最先想到的却是恢复农业生产和手工业制造，同时建设稳固的防御攻势，通过兵士帮助民众的方式获取当地百姓的支持和拥戴，并且以【参股承包】的方式对土地等资源进行再分配，建立基层生产组织单位......这些新词还都是你发明创造的，听着像天方夜谭，新颖，奇特，但是高效。
高效得让所有质疑者闭上了嘴。”
面对老友的“吹捧”，约瑟夫只是无奈地耸耸肩膀，那都是被逼出来的：
“没办法，那时候王国军不当人，视百姓如草芥。教廷军指望不上，内斗不休，远水解不了近渴。封邦贵族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动用自己的私兵去消耗魔族，而且还趁机大肆敛财收税发国难财。我不当个人的话，任由百姓在战火和盘剥中挣扎，这世道就真没人当人了。那跟魔族统治有什么区别？”
他耸耸肩膀，“虽然结果是好的，我们赢了战争，建立了帝国。但是旧的问题解决了，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可这不正是你最擅长的吗，亚历克斯。你总是说‘矛盾是永恒的，发展就是不断解决矛盾的过程’。旧事物最终是要消亡的，新事物最终是诞生并且成长壮大取代旧事物。这不正是你所期待的变革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尤利西斯。”
人族剑圣叹了口气，他们彼此之间非常默契的没有提到那个令诸神胆战心惊的核心问题——关于信仰、关于神性、关于那日益沉重的“人之子”冠冕所带来的终极束缚。
但是彼此之间的交流却完全在围绕着这一点，“十多年了，我都没看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希望啊。”
约瑟夫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华丽的吊灯，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所以我才说你的思想应该转变一下，你都是剑圣了，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力！未来还至少有两三千年的时间可以慢慢琢磨，你为什么会在区区十多年的时间里就......”
尤利西斯原本还在理所当然地高谈阔论，然而他的话戛然而止，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一双黄金眸剧烈抖动，如同熔金沸腾。
他猛然转过头来，极其严肃地、几乎是带着审视地正视着此刻显得有些颓废的约瑟夫。
“你......连这种问题，都想到了吗？”
关于时间的悖论，关于文明悖论。
眼前的人类该是怎样的怪物啊，他的思维究竟已经触及了何等深邃、何等禁忌的领域？这简直是必然！难怪会汇聚那么多的信仰，不汇聚简直天理难容啊！
这份洞见本身，本身就是点燃信仰火炬的薪柴！
“不然呢，我总不能像个鸵鸟一样，说【相信未来的我的智慧】这种自欺欺人的屁话吧？但是我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前路茫茫，无迹可......可寻，发愁啊。”
然而，这沉重的叹息声还未落下——约瑟夫便听到身边的半龙法师（分身）突然开始...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尤利西斯，我是很认真地在发愁世界要完蛋啊！这个问题不解决，整个世界是真的要完蛋的节奏！你难道不明白严重性吗？难道我被信仰同化，最终上天堂变成一尊冰冷的神像，你真的会很开心吗？”
约瑟夫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莫名其妙，眉头微挑，这家伙怎么就不知道关心关心他呢？
尤利西斯的笑声渐渐平息，但他的黄金竖瞳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他猛地凑近约瑟夫，亮起他那洁白锋利的尖牙，一字一顿，如同惊雷般吼道：
“你个蠢货，亚历克斯，你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笨蛋！你还好意思骂我是蠢货？看看你自己！”
“你还没意识到吗？”
“你的人性——那份属于‘约瑟夫’，属于‘亚历克斯’，属于一个有血有肉、会迷茫、会发愁、会感到无力的‘人’的部分——此刻就正在回归啊！”
第227章 糖豆的微妙变化
“今天的课程就到此为止了，糖豆。”
凯特尔教授的声音如同林间清泉，那双仿佛蕴含无尽星空奥秘的银眸扫过课桌，指尖流淌着微弱的空间涟漪，轻轻合上了那本厚重、封面镶嵌着秘银撞角、仿佛能砸碎颅骨的空间魔法典籍。
她语重心长地对眼前依旧精神奕奕、琥珀色眼眸中闪烁着求知欲的斯普林少女说道：“知识学的太多、太快，如同暴饮暴食，反而会影响到智慧真正的增长与沉淀。”
贪多嚼不烂，是亘古的真理。
“啊？今天只讲这一点点吗？”
白发少女的琥珀色眼眸中顿时涌现出疑惑带着伤感的眼神，声音里带着点软糯的失落，蝠翼无意识地在背后轻轻扇动了一下，带起细微的气流。
糖豆从今天清晨睁开眼开始，就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仿佛体内充盈着用不完的活力，思维也异常清晰敏锐。
上课时更是如此，可以极快地集中注意力，老师讲的那些复杂深奥的空间几何模型与魔力节点演算公式也能像海绵吸水般迅速理解、吸收、消化，变成自己知识储备的一部分。
这种高效学习带来的充盈感让她沉迷其中，意犹未尽。
“已经不少了，糖豆。”
凯特尔教授微微摇头，银色的长发在魔法灯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饶是她活过两千余载岁月，见证过无数天才的崛起与陨落，也少有见到像糖豆这样对数学逻辑和空间魔法本身展现出如此纯粹、炽热兴趣的孩子。
这份热爱，甚至超越了种族天赋的界限。
她嘴角那抹因欣慰而勾起的笑意，从糖豆第一次精准地构建出基础空间锚点开始，几乎就没真正消散下去过。
这孩子的天赋和勤奋，是她漫长教学生涯中罕见的珍宝。然而此刻，这位传奇的空间大师内心也悄然升起一丝忧虑的涟漪。
“我已经为你讲完了整整半个学期的核心课程了——那些普通学生需要花数周时间才能勉强掌握的艰深理论。”
“而这，仅仅是我们第五次夜校课程。”
空间魔法不同于元素魔法或召唤术，它对个体精神力的瞬时运算能力和大脑的抽象思维【算力】消耗极大。过早、过量地接触和消化这些高阶知识，尤其是在精神力尚未完全稳固的成长期，极易造成认知过载。
轻则思维僵化，沦为只会套用公式的‘书呆子’，重则精神受损，变成无法理解简单逻辑的‘计算白痴’。
凯特尔不愿看到这样的悲剧发生在她最欣赏的学生身上。
“所以，过犹不及的道理你还是要懂得，每天都要控制学习的量......”
凯特尔停顿了一下，看着糖豆那依旧懵懂却无比专注的小脸，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带着点自嘲和感慨：
“大概……也只有你能得到我这样的评价了。其他那些来补课的学生，在相同的课时里，能勉强完成最基础的空间概念理解，就已经是智慧之神格罗瑞娅保佑了。”
精灵教授想起课堂上那些哈欠连天、眼神涣散的其他学生，与眼前这颗璀璨的小星辰形成了鲜明对比。
银发的精灵优雅地摇摇头，指腹带着一丝微凉，极其自然地轻轻抚了抚斯普林少女那如新雪般纯净柔软的白发，随后几乎是习惯性地，又在那对毛茸茸、尖端微微颤动的可爱小蝠耳上揉了揉。
这个亲昵的小动作是她在上节课结束后，因为糖豆完美解答了一个超纲难题而欣喜之下第一次尝试的。
不得不说，这孩子的小耳朵手感真是出乎意料的好。
软软的，毛茸茸，还带着少女体温特有的温热。 揉捏时，那薄薄的翼膜还会无意识地微微翕动，像受惊的小蝴蝶翅膀，传递着主人害羞又享受的微妙情绪。
这成了凯特尔教授隐秘而愉悦的小乐趣。
“教授~~~” 糖豆被揉得耳根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
她拉长了声音，带着点娇憨的鼻音撒娇道：“不要玩弄糖豆的耳朵啦~”
那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撸舒服了、却又有点害羞的小猫儿在抗议。
凯特尔教授对自己的偏爱，糖豆是能清晰感知到的。这位平日里在讲台上清冷如月、不苟言笑的法师教授，私下对自己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温柔。
所以在只有两人的课后时光里，她也渐渐放下了面对师长时的拘谨，胆子变得大了起来，甚至敢小小地抗议一下。
“哦？好吧。”
精灵教授意犹未尽地又捏了两下那q弹的耳尖，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克制地停止了动作。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回去好好消化今天的内容……不过，总感觉你今天的精力，旺盛得有些不同寻常。”
凯特尔这般说道，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今晚夜校课堂上的场景：
其他来补课的学生，无论是人类、矮人还是其他亚人种，全都像是被无形的疲惫笼罩着，沉闷着脑袋，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或是小鸡啄米般地打瞌睡，或是眼神放空、神游天外——这些她从来都懒得管，只要学生们能磕磕绊绊地完成最终的考核，拿到学分，一切都好说。
课堂纪律？那是什么？能吃吗？
可唯独那个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里仿佛自成一个光明的结界，驱散了周围的沉闷。
明亮的琥珀色眼眸始终如同最璀璨的星辰般闪亮，专注地追随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板书符号。
而且，那精神头儿，那股子仿佛要从身体里溢出来的活力，比平日还要充沛得多！
像一颗被过度充能、随时会迸发出光芒的小太阳。
“原来教授也感觉出来了吗？” 糖豆闻言，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像发现了新大陆。
“糖豆今天起床之后，就感觉全身都……嗯，特别舒服！”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说话都感觉比平时更有力气了一些，走路都想蹦蹦跳跳的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难道是因为昨晚睡得很香？”
“起床之后？那......你做梦了么？”
凯特尔教授捕捉到了关键的时间点，银色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作为精通空间与精神领域的大师，她深知某些特殊的梦境可能预示着精神力的异常波动或与异位面的微妙联系。
“梦？好像有，但又好像没有......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气。记不清了。”
糖豆思索了一会儿，有些沮丧地说道，她对于梦境的记性一向很差，记不清也很正常。
“记不清了么，无妨，好好休息。明天不用来上课的事情，你知道吧？”
【真实之眼】悄无声息的扫过糖豆的全身，初步探查并未发现明显的负面印记或精神污染，这让她稍稍安心，但那份异常的活力源头依旧成谜。
凯特尔教授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刚刚无息施法的不是她似的。
“嗯嗯！知道！”
糖豆立刻被这个话题吸引了注意力，刚刚的困惑瞬间被兴奋取代，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明天！伟大的、传奇的！远游的风语者，伊琳娜·克里斯蒂娜·塔尔那·莉莎阁下！我们精灵族的英雄！将回到欢迎她的圣埃洛斯堡！”
她模仿着新闻播报员激昂的语调，小手还激动地比划着。
“新闻报纸上写了超大标题！白天的教授们也都在说这件事呢！”
整个学院都弥漫着一种节日般的期待气氛。
毕竟，一位勇者小队中的现世传奇回归帝国，这足以让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停课一天，来参加那场必将载入史册的盛大回归仪式。
第228章 糖豆的期待
凯特尔蕴含空间洞察力的魔法悄然扫过少女的身躯，无声无息地探查着每一缕生命波动、魔力回路和精神印记。
反馈回来的信息清晰稳定——一切正常。
生理指标平稳，魔力流转顺畅，精神海澄澈无垢，没有任何外源能量侵染或异常波动的迹象。
但正是这份“一切正常”，反而在凯特尔心中敲响了警钟，成了最不正常的表现。
她，凯特尔，距离那凡人难以企及的传奇之境只差一线的史诗巅峰法师，游历诸位面，钻研空间奥秘两千余载，还能有多少东西能真正逃过她的感知和洞察呢？
寻常的祝福、诅咒、精神暗示乃至高阶魔法的残留痕迹，在她眼中都如同写在白纸上的墨迹。
恐怕……只有那些高踞云端之上、执掌规则权柄的存在了——神只的伟力，其运作方式往往超越凡俗魔法的探测框架。
不过她转念一想，若是正神的赐福或眷顾，多是好事而非坏事，至少对糖豆这样纯净的孩子来说。
她准备稍后去院长室问一问，看看那条半龙对近期神只可能的动作有什么看法或感知。
emm......希望那条半龙是在忙正事，而不是把视线投在斗蚂蚁之类的乱七八糟、毫无营养的事情上。
“伊琳娜啊，老朋友了。”
凯特尔收拢思绪，发出一声感慨，那个在她眼中连精灵意义上的青少年都算不上的小崽子，当年那个莽撞又执拗的精灵小公主，居然也成长为名震大陆的传奇了，真是奇妙。
时间的魔法，有时比空间的折叠更令人惊叹。
“凯特尔教授！”
糖豆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琥珀色的眼眸如同被点燃的星辰，迸发出强烈的好奇光芒。
“您跟伊琳娜阁下很熟吗？您两位都是精灵族呢！”
少女为了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不惜主动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往教授手边凑了凑，“大方”地出卖了自己的耳朵供教授揉捏。
求知欲战胜了那点小害羞。
“认识，但不算熟悉——以精灵的时间观念。我和她共事的时间不长，只在第一次大陆战争的后半段而已。那是个年轻的孩子，在精灵的观念里，其实她最近才刚刚成年。几百岁的传奇，在精灵族也是惊世骇俗的。”
精灵教授温和地笑了笑，漫长的时间洪流早已将她的性格冲刷得成熟而稳重，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
但此刻，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显迟缓老态，一双雪白中泛着健康粉嫩色泽的、手感绝佳的可爱小蝠耳重新被她带着一丝愉悦地握在手中，指腹熟练地揉捏着柔软的耳廓和敏感的耳尖。
“那几年在精灵漫长的生命中，不过是弹指一瞬——更何况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永歌森林。”
糖豆听得入神，耳朵在教授手里不自觉地轻轻抖动。
“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经隶属于德鲁伊教派中最为保守的古木之盟分支，信奉最原始、最严苛的自然法则。那时我也曾认为，任何对自然的‘改造’都是亵渎。
但后来，我厌倦了那些家伙对自然的极端原教旨保护，将森林的法则僵化奉为圭臬，甚至不惜牺牲其他智慧种族的生存权；也对精灵内部永无休止的派系纷争、权力倾轧感到深深的厌倦和无趣。
那所谓的‘永恒’，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于是，在一千多年前，我选择了离开永歌森林，告别了那些纠缠不清的藤蔓与权谋，来到了当时还相对荒凉的人族北境高原上定居。选择了拥抱变化，选择了在空间魔法的无尽奥秘中寻找我的‘道’。
至于伊琳娜，她是上一代精灵王室的二公主，和当代精灵王索伦·塔尔那·莉莎是亲兄妹关系。在上一代精灵王被魔族精锐刺客刺杀之后，整个精灵族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动荡，兄妹二人被迫在风雨飘摇中挑起了精灵族存亡的重担。
——主要是伊琳娜在前线扛，凭借她无与伦比的箭术和冲锋陷阵的勇气，一次次击退魔族的进攻，成为战线上最耀眼的旗帜；而她的兄长索伦，则在后方的临时王庭把舵，周旋于元老院和各派系之间，试图凝聚那脆弱不堪的共识。”
她是精灵中少见的发育迅速的天才，她在三百年时间里拥有了了寻常精灵需要两千年的才能获得的力量，三百多岁就晋升了史诗，后来在大陆战争末期又不可思议地成功晋升传奇，箭矢所向，连深渊的恶魔大公都为之胆寒。
她是精灵族中当之无愧的、空前绝后的战斗天才，被誉为【自然女神赐予精灵在至暗时刻的奇迹】。
“当然，” 凯特尔教授嘴角突然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弧度带着千年智慧积累下的犀利。
但很快，或许是想起对方在战场上那奋不顾身的背影和始终如一的赤诚，那嘲讽又化为一声无奈的轻叹，“也是蠢货一个。”
“糖豆，” 凯特尔低头，看着怀中少女那清澈懵懂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知道的，教授我一向对蠢货无感。智慧是智慧之神最大的敌人，而愚蠢是智慧最大的敌人，我欣赏的从来都是洞悉本质的头脑和高效的行动。”
斯普林少女闻言用力点点头，小脑袋在教授手心蹭了蹭。
这点她是深有体会的，凯特尔教授只会对极少数特定的人（比如她自己）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善意，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位银发的精灵都保持着一种近乎永恒的平静和沉默，如同高悬夜空的冷月，疏离清冷。
“但是那家伙，虽然看起来和普通的精灵相差无几——优雅、敏捷、拥有对自然的亲和力，但这仅仅只是因为伊琳娜生活能自理而已。能自己穿衣服、吃饭、不迷路（大部分时候）。实际上，在涉及到权谋、算计、人心揣测以及某些……嗯，‘常识性’判断时，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能把人气笑的蠢货。”
这还是凯特尔看在同为精灵族、且对方确实为种族付出巨大的份上，收敛着说的。
若是按她真实想法，评价可能还要“精彩”数倍。
“不过，那孩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经常一根筋容易被人当枪使，但是她却有着一片金子般的真心。纯粹、炽热、毫无杂质，认定的事情就一往无前，不计得失。”
“这份近乎固执的赤诚和那位勇者亚历克斯……相差无几。所以即使她再‘蠢’，这一点也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有点可爱？”
最后半句，她像是在说服自己。
“原来如此。”糖豆懵懂的点点头，“那伊琳娜阁下一定和勇者关系...很好吧？”
几乎是瞬间，少女的脑海中就自动浮现出那些吟游诗人口中传唱的画面：
帅气英武、光芒万丈的人族英雄，和美丽绝伦、气质高贵的精灵少女，在战火纷飞中相识相知，并肩作战，最终……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连自然女神都要祝福的神仙眷侣！
然而这个想象中的完美画面刚成型，糖豆的语气却不由自主地低沉下来，一股莫名的、酸涩的情绪如同小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她的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此生出了一点点……嫉妒的小情绪。
这情绪来得突兀又陌生，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和困惑。
可是……她本不应该的啊！
糖豆用力甩甩头，想把那奇怪的感觉甩出去。
她就算是有嫉妒，也应该是对……对先生才是！对约瑟夫先生身边可能出现的其他女性！
怎么会对一个存在于传说中、从未谋面的精灵传奇产生这种情绪？
而且对象还是那位伟大的勇者？
这一点微妙的心绪，让少女感到了格外的负罪感，小脸微微发白。感觉好像……背叛了先生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意乱。
不行不行！ 她怎么能这么想呢！糖豆在内心严厉地谴责自己，小拳头悄悄握紧了。
绝对不行！
少女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嫉妒的情绪赶出脑海。
“呵呵，算是吧......如果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互相指着鼻子骂‘蠢货’、‘莽夫’，训练场上打得尘土飞扬、鼻青脸肿（通常是伊琳娜单方面挨揍）也算关系好的话。”
这个描述，和糖豆想象的“神仙眷侣”画面简直南辕北辙！
看着糖豆瞬间呆滞、仿佛世界观受到冲击的小表情，凯特尔教授决定再爆个猛料，她微微俯身，靠近糖豆耳边，用一种分享惊天秘闻般的、带着戏谑的语调低语道：
“说点常人极少得知的历史真实——”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伊琳娜那家伙能闯出偌大的英雄之名，她那一身冠绝精灵的箭术和战场生存能力......几乎是被亚历克斯那个‘暴君’，一棍子一棍子硬生生揍出来的。”
糖豆：......
“啊？”
小小的脑袋里，此刻装满了大大的疑惑。
第229章 伊琳娜怂的一批
边境口岸【磐石之息】贵宾接待所内。
挂断远程通讯，那枚闪烁着蓝光的宝石瞬间黯淡下去，也带走了伊琳娜最后一丝侥幸。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一连串毫无精灵优雅可言的惊呼从她口中迸发出来！
此时脑子里一团乱麻的伊琳娜急得团团转，齐腰长发随着她焦躁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她在简洁的客房中来回地踱步，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焦虑到光洁白皙的脑门上都泌出了一层晶莹的薄汗。
她可是传奇！箭术通神、感知敏锐的‘风语者’！
这足以证明现在的风语者阁下是真的慌张起来了！
能让一位传奇强者如此失态，亚历克斯的积威可见一斑。
“不然呢？”
尤利西斯（本体）好整以暇地靠在硬木椅背上，覆盖着鳞片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扯了扯嘴角，露出半是无奈半是戏谑的笑容，“你难不成还想跑路？然后让气头上的亚历克斯亲自把你逮回来？那场面，想想就刺激。”
“回去又不是坏事，”他试图安抚，但效果显然不佳，“亚历克斯又不会把你给真吃了。顶多……训斥一顿？或者关几天禁闭？”
“可我怕挨揍啊！”
精灵少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碧绿的眼眸里写满了货真价实的恐惧，跺脚道，靴跟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言语中带着一丝丝对那位传奇勇者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又不是没挨过亚历克斯的揍！那军棍抽在身上的滋味，你忘啦？！他揍起人来可不讲情面的！说打就打，管你是男是女是精灵还是半龙人！”
精灵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驱赶不存在的军棍，“而且还是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的那种！打完还让你自己涂药，美其名曰‘长记性’！”
回忆起当年战争年代接受亚历克斯那套‘棍棒底下出精锐’的‘教育’岁月，伊琳娜直接打了个冷战，仿佛那冰冷的军棍又悬在了头顶。细腻的皮肤上甚至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那些被揍得屁股开花、趴在床上龇牙咧嘴的日子，是她不愿回想的噩梦。
“至于吗？”
尤利西斯（本体）挑了挑眉，黄金竖瞳中闪过一丝回忆，他确实也尝过那军棍的滋味。
“虽然那家伙下手确实挺狠的，又快又准又重，专挑肉厚又疼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不过……客观来说那也是为你好啊。良药苦口，棍棒‘成才’。
你在没成名之前，那战争素养简直跟人族刚入伍三个月的新兵蛋子没区别！
莽撞、冲动、战术意识薄弱、对战场危险感知迟钝！
要不是亚历克斯拿军棍摁着你揍，用物理疼痛强行把你的坏习惯‘矫正’过来，你现在早死八百来遍了！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
尤利西斯吐槽道，当年伊琳娜受苦的时候，他可是在一旁亲眼目睹的全程“观众”，和他一起围观的还有一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内伤的勇者小队成员。
虽然看着伊琳娜挨揍是挺可怜，但那完全是咎由自取，活该啊！谁让她屡教不改？
亚历克斯平时的脾气是很好的，能心平气和讲道理的时候绝不动手，甚至能跟最底层的士兵蹲在战壕里聊天。
但问题是，伊琳娜这笨蛋光听是听不明白的啊！
讲战术配合，她左耳进右耳出；讲战场纪律，她当耳旁风；讲大局观……那是什么？能吃吗？
必须得棍棒教育！疼痛才是刻进这只蠢货精灵骨头里的记忆方式！
“好吧，这个我倒是承认，不过我真的不能回精灵王庭吗？”
她犹犹豫豫地低下头，穿过自己在精灵中也算得上贫瘠的身材（主要是胸前），视线直接落到在地面打转的脚尖上，仿佛那里有答案。
“好嘛，你绕来绕去结果还是绕在了这一块，不行！绝对不行！亚历克斯的命令就是铁律！你们精灵那边的破事已经够乱了！王庭、元老院、半精灵……一团乱麻！别再让你哥操心了！他够忙够烦的了！”
“这怎么能叫给我哥添乱呢！我！我也是担心哥哥啊！”
精灵嗔怪道，她这么着急回去不就是怕自家老哥控制不住局面嘛！
她觉得自己理由无比充分。
半龙法师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大陆最好笑的笑话，嘴角抽搐着，最终爆发出一阵充满嘲讽和无力感的大笑：“……特么的！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指着伊琳娜，“亚历克斯骂你是蠢货……还真一点儿毛病都没有！精准！无比精准！”
尤利西斯此刻也是气笑了，他一步上前，伸出指头狠狠在精灵脑门子上点了两下，“你哥在当年你们老爹被刺杀之后那王权更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风雨飘摇的局面都能稳住阵脚，肃清叛逆，整合力量，最终坐稳王位！现在你居然担心他控制不了国内这点由半精灵罢工引发的问题？闹呢？你脑子真给哥布林吃了？还是被史莱姆糊住了？！”
看着伊琳娜依旧有些不服气、但又被他气势镇住的表情，尤利西斯决定下点猛药。
“说点你不知道的，或者你以前早就知道但根本就不在意的。你现在和你哥索伦，在精灵森国的民间认知里就是默认的【双王执政】，一者掌控政治，一者掌控军队......对，对，你就是那个掌控军队的‘王’！至少在民间传说和很多精灵士兵心中，你的威望不比你哥低！但是！你觉得……你有那个运筹帷幄、平衡各方、驾驭复杂政局的能力么？”
“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
不等伊琳娜（大概率是嘴硬地）反驳，尤利西斯立刻自问自答，斩钉截铁：
“没有不就得了！你的确是传奇，也的确能打，但你还能把精灵族全杀光不成？用武力强行统一思想？那只会让整个森国陷入血海！
你回去了指定会被各派势力利用引导，然后当枪使。
保守派会煽动你打压半精灵；激进派会怂恿你用武力胁迫元老院；甚至你哥的政敌，都可能想方设法离间你们兄妹！
目前你哥（温和改良派）还能凭借高超的政治手腕和积累的威望，勉强维持住王庭内部激进的革命派和顽固守旧的保守派之间的脆弱平衡，还能用各种手段控制住元老院那帮满肚子坏水的老银币！
虽然艰难，但局面尚在掌控。本来只是小问题，你一回去，这矛盾烈度就会指数级的升级。
你这面代表着绝对武力和部分民意的‘旗帜’突然出现，平添无穷变数和舆论风波！所有势力都会因你的归来而重新站队、重新算计！
本来可能只是小范围的摩擦和谈判桌上的扯皮，你一回去，这矛盾烈度就会指数级的升级！从口水仗变成真刀真枪，从议会厅蔓延到街头巷尾！”
“而且！你这位威名赫赫、代表着精灵王庭最高武力象征的‘风语者’阁下回归精灵森国，大张旗鼓地站在王庭一边，你让那些在森国外围定居、刚刚宣布罢工、争取权益的半精灵们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王庭要动武了？觉得风语者是回去镇压他们的？觉得他们的抗争彻底无望了？——还是说，放弃温和谈判的幻想，坚定的武装斗争到底？”
“矛盾和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在猜忌和恐惧的浇灌下，爆发酿成无法挽回的流血冲突，只是时间问题！
你，伊琳娜，就是点燃那个火药桶的火星！”
第230章 凯瑟琳的小甜蜜
帝都，皇家骑士团总部，团长办公室。窗外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将这座宏伟建筑的轮廓勾勒出来。室内魔法灯散发着稳定而略显冷清的光芒，映照着宽大办公桌后银发骑士略显疲惫的身影。
“对不起莉莉安，今天晚上我可能要晚回去一些了。计划赶不上变化。”
“嗯，是，是加班，临时提交过来的重要工作.刚开了会，现在才结束，之后还要做一些后续部署。”她能想象到通讯那头半精灵少女微微撅起的嘴唇，连忙解释道。
“保密？不，不是保密内容，明天报纸的头条上就会刊登，估计会闹得沸沸扬扬。大事？的确是大事，一位重量级的故人回来了。伊琳娜姐姐要回来了。”
凯瑟琳停顿了一下，给莉莉安一点消化的时间，同时也整理着自己的措辞。
“就是那位精灵族的弓箭手，风语者，伊琳娜·克里斯蒂娜·塔尔那·莉莎阁下。之前跟着兄长大人的勇者小队成员之一，她结束了各地的游历生活，决定回帝都暂居一段日子。这是个好消息，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工作量。尤利西斯阁下先通知的陛下，陛下再通知的我。层层下达，最终落到我们骑士团肩上。”
她像是在向爱人解释，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工作逻辑：
“你知道的，莉莉安。皇家骑士团的工作范围很广，守护帝都安宁，护卫重要人物，执行特殊任务……这样重要人物的安保的确是我们工作的一环——尤其是在经历了上次的事件之后。上次兄长大人的雕塑被炸，虽然无人伤亡，但影响极其恶劣，帝都的安保等级又提升了一级，朝廷上那些反对骑士团扩权、质疑我们能力的声音也小了很多，算是因祸得福？有利有弊吧。”
“有利就是骑士团的活动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到处都有人盯着，随时都有被弹劾的风险了。弊端就是加班，加班的频率比之前要多了些，像今天这样。所以抱歉了莉莉安，今晚你先睡下吧，不用等我。别熬坏了身子。”
片刻之后，通讯结束。
和莉莉安打完通讯的凯瑟琳放下手腕，护腕上的传讯宝石渐渐熄灭，最后一丝微光隐去，办公室重新被冷清的灯光填满。她坐在办公室的主位上，身体微微后靠，皮革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微微叹了口气。
这事情来得突然，毫无预兆。
临着凯瑟琳今天下班的最后一个小时，她甚至已经收拾好桌面，准备起身回家。来自皇宫的、盖着皇家火漆印的急报被侍从骑士步履匆匆地传递到了她的办公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打乱了银发骑士今晚的一切规划。
与莉莉安的晚餐约定，化作了泡影。
凯瑟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摊开的文件上，银色的眉毛再次蹙起，进入了工作状态。
“伊琳娜姐姐，回归仪式规格极高，意义重大......欢迎仪式、现场参与人员与安保措施要准备妥当才行，不能有丝毫纰漏。”
这属于一项人员密集的重大活动，得保证万无一失才行。
安全是底线，更是红线。
要是被那些反对组织和邪恶教团抓住机会闹出骚乱，那就麻烦大了。
“现场要安排足够的便衣骑士，经验丰富，混在普通民众之间形成无形的监控网，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圣光教廷的圣职者要抽调一部分精英携带治疗卷轴和圣水，随时在医疗点待命，对民众可能的突发疾病或意外伤害进行快速救治处理；游行人员的安排......皇家魔法学院、皇家政商学院，皇家神学院，三大学院的学生代表吧。年轻、有朝气，能展现帝都风貌，再加上一些经过审核的、热情的自发平民。形成有序的欢迎队伍。初步预计人数为两万......不，考虑到伊琳娜阁下的传奇声望和民众的热情......两万五千人吧。需要提前规划好行进路线和观礼区域。”
凯瑟琳坐在冰冷的办公桌前，其实这些问题，早已在不久前的骑士团内部紧急会议上审议通过了。
现在，相关的负责人——治安协调组、要人护卫队、现场管控组、医疗应急组……——都已经领命而去，骑士团总部大楼的各个楼层正灯火通明，高速运转起来。
她自己此刻坐在这里并非无所事事，只是在进一步复盘整个方案而已——像一个最苛刻的质检员反复审视其中是否有自己遗漏的细节问题，是否存在潜在的漏洞。
复盘是非常重要的，这也是她从自家兄长亚历克斯身上学到的很重要的一点。那位传奇的勇者，在运筹帷幄时，对细节的苛求近乎偏执。
毕竟作为皇家骑士团的团长，在重大事件面前，凯瑟琳是那个挑大梁的，自然要在总部坐镇。
念及此，一丝无奈再次爬上她的眉梢。只可惜，这样的话，估计又要加班一整晚。
又是一个无法陪伴莉莉安的漫漫长夜。
银发骑士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掐了掐紧锁的眉间，仿佛要将那疲惫和无奈揉散，叹息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声叹息的余韵尚未消散之际——
“姐姐！”
清脆、欢快、如同林间雀鸟般的呼唤，毫无预兆地在凯瑟琳耳畔响起！声音如此真切，如此靠近，一度让高度疲惫的凯瑟琳以为自己由于过度思念自家的半精灵姑娘而产生了幻听。
她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姐姐怎么不理我！”
声音带着一丝娇嗔的抱怨，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更近！
而这一次，沉浸在精神世界的凯瑟琳才彻底回过神来，微微抬眸，目光穿过宽大办公桌的边缘，落在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办公室中央的身影上。
棕褐色的秀发，如同秋日里最温润的栗子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翡翠般剔透的绿眸子此刻正闪烁着狡黠而关切的光芒像两颗会说话的宝石，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一身剪裁得体、恰到好处地展现着青春美好身材的淡粉色休闲连衣裙，裙摆随着她轻盈的脚步微微晃动，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与甜美。
这熟悉得刻入灵魂的身影，这带着嗔怪与满满关切的呼唤——不是莉莉安，又会是谁呢？
第231章 莉莉安带来的晚餐
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娇小的身影如同归巢的雀鸟般轻盈地溜了进来。
作为凯瑟琳的义妹（实际关系更接近于养女），两人情同母女，相依为命多年。
再加上她圣光教会见习圣女的身份，自然享有进出皇家骑士团总部核心区域的自由——虽然理论上也需要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流程。
但是门卫那些看着她长大的、铁面无私的骑士大叔们，早就对她那张甜美可人的脸蛋和温婉有礼的态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往往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一眼她的圣女徽记，便会露出慈父般的笑容挥手放行。
莉莉安俏皮地晃了晃手中那个用保温魔法符文细心包裹着的多层便当盒，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甜美的微笑，翡翠般的眼眸在魔法灯光下闪烁着灵动的光彩。
“夜班公共马车的班次不多，等得人家腿都酸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但幸运的是我运气不错，刚走到站台，叮铃铃的马车铃声就响起来啦！”
凯瑟琳翡翠金色的眼眸中，惊讶和一丝担忧尚未完全褪去。
“姐姐无需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啦。从你今晚六点半都还没踏进家门这一点，我就知道我亲爱的姐姐大人今晚又要被那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和突发状况绑架啦！所以啊，姐姐和我联络的时候，我可不是刚出门哦，我已经稳稳当当坐在马车上了！所以才会来得这么快！”
莉莉安得意地挺了挺尚显青涩却已初具玲珑曲线的胸膛，自豪地说道。言下之意：我可是未卜先知，体贴入微的好妹妹！
她不再多言，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拂过便当盒表面，解除了维持温度的微弱魔法光晕。随后动作轻柔地解开包裹着便当盒的印着小碎花的深色棉布，露出里面散发着天然木质清香的深色雕花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诱人的食物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原本充斥着纸张和墨水味道的办公室。
“还没吃饭吧姐姐大人。”莉莉安的声音带着肯定的关切，并非疑问。
“嗯，还没，其实没打算去吃的，史诗不进食也无所谓，就不准备在这方面浪费时间了。”
凯瑟琳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但看着莉莉安娴熟而体贴的动作，心底涌动的暖流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吃饭怎么行......算了，我不说了，待会姐姐又该拿一大堆高大上的理由说莉莉安了。反正我说不过你。”
莉莉安闻言，小嘴下意识地就要撅起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了想还是算了，她是来给心爱的姐姐投喂温暖，可不是来添堵的。
“辛苦你了，莉莉安。”
闻到熟悉的饭菜香味，环绕在凯瑟琳周身的社畜气息似乎减淡了许多，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连紧锁的眉宇也舒展开来。
“说什么辛苦不辛苦啊，我可是妹妹欸，唯一的！最亲的！作为妹妹，就应该为姐姐排忧解难才对吧！送饭是最基本的啦！”
莉莉安立刻叉起腰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小大人模样，那自信满满的样子让凯瑟琳忍俊不禁，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喏，晚餐是姐姐最喜欢的厚切煎牛排，七分熟，边缘焦香里面嫩嫩的；还有来自帝国南湾的清蒸陆地龙虾，肉质弹牙，蘸料我调了蒜蓉柠檬汁；农场直送的新鲜小炒包菜，脆生生的；还有奶油蘑菇通心粉，奶香浓郁哦~”
莉莉安每报一样菜名，凯瑟琳眼中的暖意就更深一分。
最后，半精灵少女端出最底层一个用厚实汤盅盛着的、冒着袅袅热气的汤品，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格外俏皮，甚至带上了一丝狡黠的、近乎邪魅的意味：“汤品嘛——”
“是我【特意】为姐姐熬制的十蚝鹿茸汤哦！ ”她拖长了尾音，像只成功偷到小鱼干的猫。
“？！”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凯瑟琳耳边炸响！她刚拿起餐刀准备享用牛排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把锋利的银质餐刀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在了半空中，刀尖反射着冷光，映出她瞬间石化的表情。
十蚝鹿茸汤，顾名思义，是用整整十只肥美硕大、蕴含生命精华的顶级生蚝为主材，配合泰卡斯帝国民间流传的多种诸如鹿茸片、淫羊藿等“声名远播”的壮阳食材，经过数小时精心烹调而成的十全大补汤！
在民间，这汤可是公认的、提升夫妻（或伴侣）幸福生活质量的“秘制土方”，其威力据说能让老树发新芽，烧火棍变金箍棒！
“莉莉安，这个......这个就免了吧？”
凯瑟琳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尴尬、甚至有点僵硬的笑容，试图把悬着的餐刀放回盘子，仿佛那汤盅里装的不是汤，而是滚烫的岩浆。
她们之间虽然心意相通，但现在还什么都没做过......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相拥而眠和...接吻而已。
这进度条还没加载到需要这种‘战略物资’支援的地步啊！
现在就用这玩意儿？
这半精灵小妮子是想逼她做禽兽吗？！
“没关系哒，姐姐~”
莉莉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轻柔的嗓音仿佛带着魔力，丝丝缕缕的魅惑之意悄然钻进凯瑟琳的耳朵。
“姐姐可是强大的史诗！距离传奇只差一线的巅峰强者欸！”
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循循善诱，“哪里会惧怕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药呢？对姐姐来说，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虽说是保证，但听起来更像是在煽风点火......
“这不是史诗不史诗的问题啊！这……这……”
凯瑟琳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史诗强者的定力在自家妹妹的“天真”攻势和那汤的赫赫威名下摇摇欲坠。
“重点在于......在于......”
她一时语塞，内心疯狂吐槽：史诗和史诗当然有区别啊！她的职业是【战争骑士】，钢筋铁骨，百毒不侵是没错，免疫绝大部分毒素伤害更是基本操作。
但是!
补药这玩意儿，它本质上算哪门子毒素啊？！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滋补品！
大补元气，温阳益肾！
更要命的是，她作为骑士系里偏重锤炼肉体、激发生命潜能的【战争骑士】，身体对这类滋补精华的吸收效率和转化率，甚至比其他偏重精神或元素的史诗职业者还要高出好几分！
这简直是为这碗汤量身定做的“完美容器”！
这一碗下肚，那澎湃汹涌、无处安放的“活力”……她今晚就别想合眼了！怕是要绕着帝都城墙跑上几十圈，或者去训练场把沙袋全部打爆才能宣泄出来！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就在凯瑟琳内心天人交战、额角几乎要沁出汗珠之际——
莉莉安看穿了姐姐的窘迫和顾虑，忽然展颜一笑，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和难以言喻的亲密，轻声细语地抛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没事的姐姐，”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翡翠眼眸中却闪烁着坚定和一丝羞涩的期待，“我……我和你一起喝呀~”
第232章 伊琳娜的准备工作
清晨，边境口岸【磐石之息】贵宾接待所走廊。
微凉的晨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洒在光洁的石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边境特有的干燥气息和一丝魔法清洁剂的清新味道。
休整完毕的半龙法师尤利西斯（本体）一身传奇套装，覆盖着蓝紫色鳞片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大步流星地走到一扇雕刻着藤蔓花纹的橡木门前，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哐当”一声踹在门上！
力道之大，让厚重的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收拾好了没伊琳娜？！”
他扯着嗓门吼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直达帝都的传送阵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启动了！错过这一班，再不出发可就只能等明天了！”
“我可不想消耗自己的魔力，从这儿直达帝都够抽干我一半的魔力储备了！”
门内先是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器物碰撞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片刻之后，才响起伊琳娜夹杂着浓浓无奈与抱怨的回应：“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呢你！我已经起了，现在在换衣服而已！这套装备有多复杂你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透过门板显得有些闷，但那份抓狂清晰可辨。
“催什么催啊！真是的，不知道这一套传奇装备很难穿的嘛！光是绑腿的龙筋索就要绕三圈系七个结！”
又等了好一会儿，在尤利西斯几乎要忍不住再踹一脚时， 橡木房门才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被后者从里面拉开。
清晨的光线涌入房间，勾勒出门口精灵高挑的身影。
“只是一个欢迎仪式而已，至于让我穿上这一套吗？”
伊琳娜一边抱怨着，一边低头整理着手腕上的一枚魔法护腕，“我都三十年没穿过全套装备了吧？感觉骨头都被勒紧了！”
而当她完全抬起头，映入半龙法师眼帘的是一道通体翠绿、凝聚了森林精华与传奇光辉的身影——伊琳娜·风语者·传奇姿态！
一身由最坚韧、蕴含澎湃自然生命力的世界树枝干精心打造的木制轻甲，甲片呈现深邃的翡翠色泽，表面流淌着温润的魔力光晕，裙边点缀着如同翡翠雕琢的【新鲜】世界树树叶，每片都散发着宁静而强大的自然气息。
脚踩镶嵌着精金符文、鞋尖微微上翘的绿龙鳞皮长靴；手上戴着同样材质、贴合无比、关节处镶嵌秘银护片的绿龙皮手套；身后披着一件宽大的、由风元素传奇领主亲手编织、内衬秘银丝线、边缘绣着繁复精灵符文的翠绿色披风，无风自动，微微飘扬。
一张造型古朴优雅、弓身缠绕着活体藤蔓、两端镶嵌着星界陨铁核心的“林海低语”长弓斜背在身后；腰间悬挂着两把弧度完美的精灵月牙弯刀“朔月”与“望月”，刀柄缠绕着永不磨损的精灵银丝。
修长的尖耳朵上，挂着三对闪烁着不同魔法灵光的饰品——一双能增幅风元素感知的“呼啸之羽”耳钉，一双能抵抗精神冲击的“宁静之心”耳环；以及最后一双能长时间隐身的“阴影之叶”耳坠。
全都散发着浓郁的传奇气息。
最为点睛的是一方洁白如雪的魔法面纱“风语叹息”，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符文，轻轻蒙在精灵少女那精致无瑕的脸颊上，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林间深潭、此刻却因装备束缚而略显郁闷的碧绿色眼眸，反而将那双眼睛衬托得更加明亮、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身着全套武装是对观众的尊重，”尤利西斯被这身华美而强大的装备短暂惊艳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耸肩吐槽道，“况且你这身行头一亮相，保管把帝都那群小年轻们震得说不出话来。”
“你也不想在帝都广场上，面对两三万帝国军民期待的目光时，展现自己平时那邋里邋遢的样子吧？”他故意揶揄着。
“再说了，”半龙法师说着，双臂猛地向两侧一张，“我不也穿上全套了吗？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风头！“
随着半龙人的动作，他身上那套由黑钢与秘银熔铸、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防御符文和魔力导流槽的“龙心壁垒”重甲在晨光下闪耀着冷冽而厚重的金属光泽！
甲胄关节处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两只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爪子上，十根手指几乎被各种魔法戒指淹没——戴满了闪烁着不同元素光辉的魔法戒指，火焰的红、冰霜的蓝、奥术的紫……如同一座移动的魔法宝库！
手上还牢牢握着他那标志性的、顶端奥术核心缓缓旋转、底部三棱刺刀寒光慑人的至尊大法杖！
整条龙如同从古代传说中走出的战争堡垒，完全武装到了牙齿！
传奇强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让走廊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这特么的是法师？
传奇战士还差不多！
“确实，”伊琳娜看着尤利西斯这身夸张到极点的行头，忍不住也笑了出来，叉腰道，“你这身才叫夸张，走路不怕把地板踩穿吗？”
“我这身装备强是真的强，但重也是真的重啊！”
她活动了一下被龙皮手套包裹的肩膀，抱怨道，“我可是【风语者】，追求的是速度与轻盈，可没有你这条皮糙肉厚的半龙法师那股子蛮劲。穿这一身感觉像背了座山！”
伊琳娜这身装备强是真的强，但重也是真的重，她是【林海游侠】，可没有半龙法师的那股子蛮劲。
“嗯，差不多，”尤利西斯思索了片刻，法杖尾端轻轻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是这样的，打完魔王就束之高阁了。”
“我之后又穿了一次，打了人族解放战争最后那场决定性的大决战。在平原上，这套甲胄可是硬扛了三个叛逆传奇的联手一击。之后……”
他活动了一下被重甲包裹的脖颈，发出咔哒轻响，“之后就没怎么穿过了。和平年代穿这玩意儿出门太招摇，也太累赘。”
法师的语气带着一丝对往昔峥嵘的怀念，也带着对现实安稳的确认：“传奇套的负担……确实不小。”
不仅是物理重量，维持其巅峰状态的魔力消耗和灵魂契合度，都是持续的压力。
他们这一身装备，勇者小队中人人都有一套，都是队伍里的矮人大师倾心打造的，倾注了毕生心血、用能找到的最好材料打造的巅峰之作。
穿着完整的传奇套装，他们的威能个个都能比肩行走于世间的半神！
那是属于一个时代、一个团队的荣耀象征。
“行了行了，”伊琳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紧张和装备的沉重感都压下去，撩动了一下被头盔边缘压住的秀发，动作带着精灵特有的优雅，即使穿着铠甲。
“走吧！早死早超生！” 她自我打趣道。
“这么正式，搞得我都有点紧张了。几万双眼睛盯着，比射杀一头远古巨龙压力还大。”
精灵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蒙面的“风语叹息”面纱。
【风语叹息】既是一件能增幅感知和隐匿的魔法装备，同时也可以完美遮挡住她可能出现的，诸如紧张到表情僵硬、或者被尤利西斯气到翻白眼等等不合时宜的尴尬表情。
真是实用的小道具！
半龙法师颔首，不再废话。手中的至尊大法杖顶端奥术核心骤然亮起，微微挥动，一道淡紫色的奥术灵光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瞬间包裹住两人。
“站稳了！瞬时短距传送！”
话音未落，走廊里的空间仿佛水波般扭曲了一下，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淡淡的奥术能量余韵。
下一瞬间，空间稳定。
两人已然出现在边境检查站内部，一个由巨大蓝色魔晶石构筑、符文流转不息的大型跨域传送阵前。
“今天的欢迎仪式是谁负责的？还是凯瑟琳？”
伊琳娜稳住因传送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踏上散发着微温的传送阵核心处。
她看着尤利西斯熟练地走到控制台前，掏出几块高纯度魔晶石，像不要钱似的给核心宝石刷上一大堆加固空间通道、稳定坐标、抵御干扰的魔法加护，确保这座传送阵能经得住他们两位传奇强者的折腾。
伊琳娜忍不住开口问道，试图转移一下对即将到来的大场面的紧张感。
“不是她还能是谁？”
尤利西斯头也不抬，专注地调试着最后一个符文序列，法杖尖端点在控制晶石上。
“皇家骑士团可是专业的‘救火队’，塞纳德陛下指哪打哪。哪里需要哪里搬。仪仗、安保、镇压叛乱、甚至救灾抢险，他们全包了。”
他完成最后一道加护，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要是亚历克斯要求的没那么急的话，按部就班来其实就交给帝国礼部那群讲究排场的老学究和帝国仪仗队了。场面可能更华丽，但肯定没凯瑟琳办得利索。”
他瞥了一眼还在传送阵核心扭来扭去、试图找个舒服姿势站着的伊琳娜，毫不留情地补刀：
“但这不是怕你这个政治白痴加路痴傻了吧唧的，半路上被精灵王庭哪个老狐狸一个通讯就忽悠得偷偷开溜吗？或者干脆在帝都迷路，跑到哪个啤酒馆里跟人拼酒去了？”
半龙人的语气里充满了“我还不了解你”的笃定。
“迟则生变！亚历克斯的原话。赶紧把你拐回来关进帝都里吧。省得夜长梦多。”
“我在你们眼里合着就是蠢货一个呗？！”
伊琳娜闻言，碧绿的眼睛隔着面纱都能感受到那股浓浓的幽怨，嘟着嘴，声音闷闷地从面纱下传来，“这可太扎心了！我好歹也是传奇游侠！”
“传奇游侠和你是个蠢货又不冲突。”
尤利西斯无视了伊琳娜瞬间瞪圆的、写满“友尽”的眼睛，猛地提高了音量：“废话少说！传送马上开始！站稳扶好，别吐在传送通道里！做好准备了！”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传送阵爆发出冲天而起的湛蓝色光柱，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只留下边境传送站内久久不散的空间涟漪和能量嗡鸣。
目标，帝都·圣埃洛斯堡！
第233章 伊琳娜的欢迎仪式
帝都，皇家传送总站。
一阵熟悉的、令人轻微反胃的空间眩晕感之后，眼前刺目的湛蓝色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脚下坚实的地面触感传来。
伊琳娜和尤利西斯的身影伴随着最后几点逸散的奥术星屑，稳稳地出现在帝都传送总站那宏伟、由白色魔法石铺就的中央平台上。
几乎就在他们身形凝实、空间涟漪尚未完全平息的同一瞬间——
“咻——嘭！咻咻——嘭嘭嘭！！！”
感知到强大而熟悉的魔力波动，早已在总站穹顶和四周高塔上蓄势待发的巨型魔法烟花设备，第一时间被精准触发，喷射出大量绚烂夺目的魔法烟花！
赤红的火凤凰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在最高点炸裂成漫天金雨；碧蓝的水龙蜿蜒盘旋，洒下晶莹的冰晶；翠绿的藤蔓瞬间生长绽放，开出璀璨的元素之花；奥术的紫罗兰层层叠叠，构成复杂的魔法符文……
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魔法光焰伴随着震耳欲聋却充满喜庆的轰鸣，在帝都清晨略显清冷的天空中轰然绽放！
宣告着两位传奇英雄的盛大归来！
突如其来的声光盛宴让刚刚摆脱传送眩晕的伊琳娜下意识地眯了下眼，随即心头一紧。
她迅速站稳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面纱的边缘。
紧接着，一股远比烟花轰鸣更加磅礴、更加炽热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风语者！风语者大人！”
“贤者阁下！向您致敬！”
“欢迎回家！帝国的英雄！”
“看啊！是‘林海低语’！还有‘龙心壁垒’！天哪！妈妈！我亲眼看到了！真正的传奇装备！不是博物馆里的样子货！”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呐喊声、崇敬的致意声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震得脚下的魔法石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伊琳娜放眼望去，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传送总站那巨大的穹顶之下，以及连接总站的宽阔广场上，早已被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人潮所填满！
无数的民众如同涌动的彩色海洋，兴奋地朝她所在的方向奋力挥手，激动得满脸通红，脱下帽子在头顶挥舞，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的名号。
一张张脸蛋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狂热敬意和见到传说人物的激动！
这规模，远超她的想象！
而场外，精心准备的欢迎盛典早已就绪。
一辆装饰得如同移动森林花园的巨大花车，由八匹鬃毛雪白的独角兽牵引着，静静地停在红毯铺就的通道尽头。
花车的主体是小世界树嫩枝盘绕成的拱门，点缀着永不凋谢的魔法花卉和闪烁的精灵符文，车顶垂落着流光溢彩的元素绸带。
“请吧，我们的‘风语者’。”
尤利西斯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中清晰地传入伊琳娜耳中，带着一丝笑意和鼓励。
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标准的邀请手势，动作优雅从容，尽显贤者风范，与周围狂热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我......试试吧，毕竟咱一直都不太适应大场面。”
伊琳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将属于传奇游侠的骄傲与镇定重新凝聚。
她迈开阔步，翠绿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优美的弧线，踏上了铺满新鲜花瓣的红毯，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与尤利西斯并肩登上了那华丽的花车。
就在他们的双足踏上花车平台的刹那——
“呜——！”
悠长而洪亮的魔法号角声响起，如同古老的战歌被重新奏响！
皇家骑士团的仪仗队身着锃亮的银色盔甲，披着深蓝色绣金线的斗篷，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骑枪和魔法旗帜！
旗帜猎猎作响，上面是帝国徽记和勇者小队的联合标志。早已在街道两侧列队等候多时的军乐队在指挥官的魔法棒挥下时，奏响了雄壮激昂、专为凯旋英雄谱写的《荣耀进行曲》！
盛大的游行仪式，正式开始！
花车在独角兽的牵引下，伴随着庄严的乐曲和震天的欢呼缓缓驶出传送总站，驶上帝都最宽阔、最繁华的凯旋大道。
早已被清理一空、洒满花瓣和彩色魔法粉尘的街道两旁，是更加汹涌澎湃的人潮海洋！
学生穿着整洁的校服短袍，兴奋地踮着脚尖、挥舞着小小的帝国国旗、小商贩暂时放下了生意，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普通的市民扶老携幼，眼中充满了对英雄的崇拜和对和平生活的感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由衷的笑意。
鲜花如同雨点般从两侧建筑物的阳台和窗口抛洒下来，落在花车上，落在两位传奇的身上。
“欢迎回家！”
“帝国万岁！”
“英雄万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而在这沸腾的欢庆海洋边缘，街道两侧的最佳拍摄位置，早已被手持留影石和魔导相机的报社记者们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处心积虑地想要从每一个刁钻的角度越过抛洒的花瓣和人潮挥舞的手臂，拍摄到两位传奇身着全套传奇武装、站在花车上向下方的民众挥手示意的最完美、最具震撼力的英姿照片。
明天的头版头条，注定属于这一刻！
而在距离花车游行路线稍远，一处视野极佳的观礼露台上。
糖豆、身着一套精致小礼服的拉洛希亚以及依旧是那身标志性哥特裙装的洛蒂丝，三人组并肩而立，并未像狂热的人群那样向前拥挤。
她们的目光穿透喧嚣的人潮和飘落的花雨，带着各自不同的情绪，远远地、静静地注视着花车上那两道光芒万丈的身影。
糖豆小嘴微张，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崇拜和兴奋，小手指着花车，激动地对身边的拉洛希亚说着什么。
拉洛希亚嘴角挂着优雅得体的微笑，仪态端庄，但金眸深处也流露出对传奇前辈的敬意和对这盛大场面的欣赏。她轻轻点头，回应着糖豆。
洛蒂丝表情依旧淡漠，仿佛眼前的热闹与她无关，但那双深邃的紫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花车上尤利西斯手中那柄标志性的、带着刺刀锤头的至尊法杖，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魔王转世对强大的魔法造物，总有着本能的关注。
她们看着那位被誉为“风语者”的传奇精灵游侠，以及掌控奥术之力的贤者半龙，站在象征着荣耀与归来的花车之巅，迎着初升的朝阳和漫天花雨，从容而庄重地向着下方山呼海啸的民众挥手示意。
“这就是，勇者传奇的影响力啊。”
隐藏在三人身后的阴影处，卡罗琳望着那两道传奇的身影，眯着眼呢喃道。
这场面，甚至不是勇者亲临，仅仅只是【贤者】和【弓箭手】的专场而已。
第234章 盛大之刻
花车缓缓行驶在帝都凯旋大道上，沐浴在鲜花、欢呼与魔法烟花的璀璨之中。
放眼望去，一片由红、黄、蓝三色构成的旗帜海洋在汹涌的人潮中翻涌舞动！鲜艳的色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无数颗跃动的心脏。
泰卡斯帝国是大陆上第一个制定正式国旗的国家，在民间征集来的初稿的基础上，最终由帝国艺术院和皇家纹章院的顶级设计师进行精心的二次设计加工之后，才形成了最终的、充满象征意义的定稿。
其背景底色为横着的三色旗，颜色自上而下分别为纯净的白、灿烂的黄、深邃的蓝。
这分别代表翱翔于天际的有翼种亚人（如哈比族、翼人族）、扎根于大地的大地种亚人（包括数量最庞大、构成帝国基石的人族，以及矮人、侏儒等）、遨游于水泽的海洋种亚人（如部分归化帝国的人鱼和娜迦）。
三色并列，寓意着帝国疆域内所有种族血脉相连、平等共存、团结一心，共同构成泰卡斯坚不可摧的基石。
而国旗的中心图案，则采用了充满力量与热忱的赤红色，由五个极具代表性的图案紧密交叉组合而成：分别为王冠、长剑、法杖，铁犁与锤头。
王冠象征以塞纳德皇帝为代表的皇室，是国家统一与秩序的最高象征。
长剑象征以凯瑟琳元帅为代表的骑士阶级（包含军队），是扞卫帝国疆土与人民安全的钢铁长城。
法杖象征以尤利西斯贤者为代表的法师阶级（包含学者、研究者），是推动知识进步与魔法文明发展的核心力量。
铁犁象征最广大的农民阶级，是帝国生存与繁荣的根基，滋养万民。
锤头象征辛勤的工人阶级（包含工匠、技师、魔导技师），是建设帝国、创造物质财富的勤劳双手。
五个赤红的图案并非孤立，而是巧妙地交叉、叠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它象征着泰卡斯帝国内部，从最高统治者到最基层的劳动者，最广泛的人民紧密团结在一起，共同为帝国的繁荣与未来而奋斗。
这幅最终定稿，正是亚历克斯在阅览完所有参与者提交的手稿之后，认为最满意、最能体现帝国精神内核的一幅。当时拍板定稿时那赞赏的眼神，尤利西斯至今记忆犹新。
泰卡斯国旗的原始设计者，并非什么艺术大师或贵族学者，而是一位在科罗斯郡码头机车站默默工作的检修工人。
那位名叫巴顿·铁砧的铁路工人目前仍然热爱并从事着有关魔导列车的事业，凭借出色的技术和责任心，现在已经升任了繁忙的【科罗斯郡—圣埃洛斯堡】铁路线的车组组长。
他的故事，本身就是帝国“人民创造历史”理念的最佳注脚。
此刻，在欢迎仪式的现场，几乎所有的民众都激动地挥舞着手中那面凝聚着深刻含义的帝国国旗，朝着花车上那位翠绿色的精灵传奇——伊琳娜·风语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这一点，让花车上这位尚且“年幼”（以精灵标准）的传奇精灵，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无与伦比的感动，也有挥之不去的错愕。
“你这是什么表情，伊琳娜？”
尤利西斯敏锐地捕捉到她面纱上方那双碧绿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一边笑呵呵地向花车下方热情似火的民众挥手示意，甚至飞吻了几个，引起阵阵尖叫，一边轻松地问道。
他说话的同时，空闲的左手还在打着响指，施展一些花里胡哨却令人赏心悦目的魔法伎俩：给一个孩子头顶变出一顶闪闪发光的魔法小皇冠；让一群飞舞的彩色光蝶在人群上空组成“欢迎回家”的字样；甚至让路边的喷泉瞬间喷涌出带着彩虹光晕的奥术泉水……给沿途翘首以盼的观众们制造一个又一个惊喜的小高潮。
“都不白来啊同胞们！看烟花，看传奇，还有魔法秀！我贤者尤利西斯打包票，都不白来！”
他果然还是没绷住他身上的沙雕气息，人一多起来这条半龙就兴奋，就想着到处撒欢。
要不是身边有老友在，自己不方便跑路，否则此刻的尤利西斯大抵是要化身龙形向民众们展示他的英姿的。
“的确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仪式了，”伊琳娜隔着面纱，声音飘忽承认道，“但加上这一回的，也才是第三次好吧？第一次是击败魔王后的真正凯旋，第二次是战争结束不久、在亚历克斯那个还略显简陋的根据地上举行的庆功会。 而且距离第二次……”
她的语气带着对时光流逝的感慨，“也已经是整整三十年前了。那时候，很多现在欢呼的人，可能还没出生吧。”
面纱之下，伊琳娜的表情复杂难言。
欣喜与感动是真实的，她能感受到下方民众那毫无作伪的热情，那声浪如同温暖的潮水拍打着她的心防。
但同时也带着浓浓的不解和一丝惶恐。这份过于盛大、过于持久的荣耀，让她这个习惯了独行和森林宁静的精灵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我已经离去了三十年了吧……三十年，对于人族来说，就算不是一代人的更替，那也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吧？”
她碧绿的眼眸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庞。
“他们……居然没有忘了我么？一个离开了三十年的异族精灵？这些欢呼着、挥舞着旗帜欢迎我的人……”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笑容满面的半龙人，“真的是自发前来的？不是帝国从哪个工厂、哪个农场临时拉来的‘群众演员’？”
精灵少女低声疑惑道，她在游历的路上，尤其是在东方诸国游历的时候，也不乏被人认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各个王国的王室自然也会为她举行欢迎仪式，但远远比不上泰卡斯帝国的盛大，民众的表情也远不如帝国人来的自然。
东方诸国的民众欢迎她时，与其说是在欢迎倒不如说是在应付差事，虽然看上去很热闹，但实际上却是死气沉沉的。
尤利西斯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毕竟有无数镜头对着呢），用“你在开什么世界级玩笑”的语气回应：
“我们从哪儿找两万五千人的专业群众演员？！你当群演不花钱是吧？”
他夸张地挥舞了一下法杖，差点打到伊琳娜的头盔，“你看看这凯旋大道！这里最多只能安全容纳三万人左右——就这还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而且这么多人里，还要刨去维持秩序累成狗的皇家骑士团、便衣混在人群里的安保人员、负责撒花、清理、急救的后勤人员的数量！”
半龙法师掰着指头算，虽然戴着铁手套很不方便。
“要不是怕出现大规模踩踏事件，提前严格限制了观礼规模，凭你‘风语者’的名头，今天这儿能挤进来的怕是不下二十五万人！信不信？”
看着伊琳娜依旧有些茫然的眼神，尤利西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解释：
“你的确是离开了三十年，伊琳娜。”
“但是‘风语者’的故事，我们的故事，你和亚历克斯，还有我们所有人，却从未被遗忘！它们早已融入了这个国家的血脉。”
法师指了指远处几个被父亲扛在肩上、正兴奋地挥舞着小国旗的孩子：
“我们的故事可是上了泰卡斯帝国基础教育的教科书的！现在的小孩子，可能不知道隔壁邻居家叔叔叫什么，但都知道勇者小队的传奇故事！知道有个精灵姐姐箭术超神，射瞎过魔龙的眼睛！知道你的名号！‘风语者’伊琳娜！”
“你这自吹自擂真的不会感到别扭吗？”伊琳娜被他说得更加窘迫，面纱下的脸颊微微发烫，忍不住吐槽道。
“还上了教科书……天啊，太羞耻了......好吧，反正我是挺别扭的。被这么多人当故事主角围观什么的，这太尴尬了，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属于精灵的疏离感，“我还是一只精灵。在我的故乡，这样的盛况……难以想象。”
伊琳娜内心对比着： 换做是精灵森国的话，她的同胞们绝对不会给一位人族、或一位半龙人、或是别的什么非精灵种族的传奇英雄这么大的牌面。顶多是长老会例行公事般的冷淡接见。
或许奥萝拉莉丝这位正儿八经、实力碾压的红龙之王会获得足够的排场，但那也仅仅是因为她是龙族而已，是源于对绝对力量的敬畏，而非发自内心的认同与热爱。
精灵里顽固不化的保守分子太多了，多如森林里的古树；思想进步的已是少数，如同林间透下的稀疏阳光；而真正愿意放下那深入骨髓的傲慢、平等看待他族的，更是少数中的极少数，珍稀得如同月光下的独角兽。
至于伊琳娜？
她什么也不是，她是笨蛋，跟精灵不精灵的没啥关系。纯属个人属性问题。
就在伊琳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尤利西斯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枚兼具计时和魔力监测功能的精致护腕（也是传奇套装配件之一）。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
他算了算花车行进的速度和预定的流程节点，随后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紧接着，在伊琳娜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尤利西斯迅捷地从他那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藏巨大空间的口袋里掏出一卷用金色丝带系好的散发着淡淡羊皮纸和墨水香气的羊皮纸卷轴。
“啪”地一声，拍在了正若有所思的精灵面前！
“！！！”
伊琳娜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条件反射拔刀！
幸好理智（和装备太重）让她控制住了。
“来吧，尊贵的风语者大人，”
尤利西斯脸上噙着耐人寻味的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开始你的表演吧。”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对方品尝下午茶。
“啥？什么玩意儿？表演？表演什么？射箭吗？这里可不行！” 她慌乱地摆手。
“我要做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
“演讲呗！还能是什么？说白了就是照着稿子念！稿子都给你准备好了，亚历克斯亲自审过，绝对万无一失！” 他指了指那卷羊皮纸。
“你总不会以为，帝国兴师动众搞这么大排场，又是烟花又是花车又是人山人海的，就载着你在这凯旋大道上优哉游哉地游行一圈然后大家各回各家就算完事儿了吧？”
“这可是新帝国建立以来少有的盛大之刻！我们这些开国的老家伙难得露个脸，总要有所表示啊。给帝国人民打打气，给年轻一辈树个榜样，顺便……”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满足一下大家想听传奇英雄亲口说话的愿望嘛！不然他们手里的留影石录什么？只录我们傻笑挥手吗？”
花车缓缓停在了凯旋广场中央那巨大的、早已搭建好的演说高台前。无数的目光，无数的镜头，瞬间聚焦在伊琳娜和她手中那卷突然变得重若千钧的羊皮纸上。
“喂喂？咳咳，哪个啥......我宣布个事儿......”
第235章 伊琳娜的演讲
漫天的魔法烟花暂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也如同退潮般安静下来，只余下无数道灼热、期待的目光聚焦在高台中央那道翠绿色的身影上。
伊琳娜深吸一口气，隔着“风语叹息”面纱，她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最终，这位年幼的精灵带着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决心，僵硬地接过了尤利西斯递过来的那卷沉甸甸的羊皮纸。
展开卷轴，上面是用帝国通用语工整书写的文字。 传奇风语者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高台边缘布置的精巧扩音法阵，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咳…咳…帝国的…公民们…朋友们…”
开场白便已显出了几分生涩和紧张，甚至带着点颤音。她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飞快地抬眼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握着卷轴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今天…能站在这里…回到…泰卡斯…我…我……”
伊琳娜的语句断断续续，词不达意，甚至卡壳了一下。
然而，略显笨拙的开场非但没有引起嘘声，反而让台下爆发出更加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风语者大人！加油！”
“别紧张！”
“我们支持您！”
民众们用热情包容着这位传奇英雄的“可爱”一面。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完美偶像，而是一个真实、也会紧张、甚至有点“笨拙”的精灵女子。
这份“反差萌”，瞬间拉近了距离。
比起钢铁慈父般不苟言笑的亚历克斯勇者，这位阔别帝国久矣的精灵族英雄比在传说中的样子更让人觉得可爱。
或许是这温暖的声浪给了她力量，或许是羊皮纸上熟悉的字迹带来了安定。
伊琳娜再次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稿子上移开，勇敢地直视前方，望向那片由无数双眼睛构成的海洋。
“帝国的故事，要从第一次大陆战争战胜那遮天蔽日的魔族阴影开始说起……”
“彼时，魔族的铁蹄践踏家园，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是无数英勇无畏的战士，在亚历克斯的旗帜下，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城！最终，我们并肩作战，用勇气与牺牲，最终粉碎了魔族的野心，将和平的曙光重新带回大陆！
这场胜利，属于每一个为之流血牺牲的灵魂，属于所有不屈服于黑暗的人民！”
“然而，和平的基石并非一蹴而就。旧时代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第二次大陆战争，是新生力量与腐朽枷锁的激烈碰撞！我们秉承着解放与革新的信念，所面对的不仅是顽固的旧王国势力，更是深植于人心的偏见与压迫。
这是一场为了尊严、为了未来、为了一个属于全体人民的崭新国度而进行的斗争！
最终，正义与人民的力量，粉碎了旧秩序的桎梏，伟大的泰卡斯帝国在战火与希望中诞生！这是我们共同书写的、不可磨灭的历史篇章！”
“自那场决定性的胜利，至今已风雨兼程三十年！亲爱的同胞们，请看看我们共同创造的奇迹：
曾经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金色的麦浪翻滚不息，粮仓日益丰盈，滋养着千万家庭！
魔导的伟力深入千家万户，【魔导列车】如钢铁巨龙般穿山越岭，将帝国的疆域紧密相连；【魔导工坊】的齿轮日夜轰鸣，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改变生活的器具；
知识的火炬在帝国每一寸土地上点燃！学院与图书馆如雨后春笋般建立，照亮了无数年轻求知者的眼眸，为帝国的未来积蓄着智慧的源泉；
我们的城市更加繁荣，道路更加通达，人民的生活水平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提升！
这些举世瞩目的成就，是每一位辛勤耕耘的农夫、每一位精益求精的工匠、每一位刻苦钻研的学者、每一位坚守岗位的士兵和官员，用双手、智慧与汗水共同铸就的辉煌！
如此多的辉煌让世界看到，新生的泰卡斯不仅擅长破坏一个旧世界，更擅长建设一个新世界！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为此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
欢呼声此起彼伏，经历过黑暗年代的年长者和亚人此刻早已泪眼婆娑，有些甚至早已痛哭流涕，在周围人的劝说下依然哭声不止。
笑与泪交织，曾经的苦难与当下的幸福对比。
然而，精灵的声音并未在成就的高峰上停留。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严肃：
“但是，同胞们！朋友们！在自豪与喜悦的同时我们所有人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的家园，帝国的发展之路，依然漫长而崎岖，仍然面临着许多严峻的困难与挑战！”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耐心专注地聆听着。
“帝国的粮食产量虽然年年增长，但距离让帝国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孩子都远离饥饿威胁的目标，还有差距！北境的冻土，南疆的沼泽，东境的旱地，依然需要我们付出更多努力去征服。”
“帝国的钢铁产量支撑起了魔导工业的脊梁，但为了建造更坚固的堡垒、更快速的列车、更强大的魔导机械，我们还需要更多！矿石的开采、冶炼技术的革新，刻不容缓。”
“帝国的魔导工业建设点燃了新时代的曙光，但在核心符文解析、高效能源转换、大规模魔导器普及的道路上，依然有无数技术壁垒和资源瓶颈等待我们去克服！这不仅仅是法师塔的任务，更是整个工业体系协同的挑战。”
“这些困难，是横亘在我们面前的新的‘三座大山’，不会因为我们的自豪而消失！它们需要我们全体帝国人——无论你是农夫、工匠、学者、商人、士兵还是官员——团结一致，手挽着手，心连着心，努力奋斗，以当年对抗魔族的勇气和智慧，去克服！去征服！”
“同胞们！朋友们！为了建设一个更美好、更富足、更公正的世界！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能生活在真正的和平与繁荣之中！为了实现大陆上所有亚人族群的彻底解放与共同繁荣！让自由与尊严的光芒，照耀在每一个种族、每一个个体的身上！”
““同胞们！朋友们！让我们——接续奋斗！永不放弃！ ”
“泰卡斯人民！万岁！”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缓缓落下，全场陷入了漫长而极致的寂静。
精灵少女已然满头大汗，正当她以为自己的这第一次的演讲彻底搞砸了的时候——
“风语者万岁！”
“勇者军团万岁！”
“泰卡斯帝国万岁！”
“为了更美好的世界！奋斗！”
“为了更美好的世界！奋斗！”
“为了更美好的世界！奋斗！”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与掌声如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欢呼都要炽热，都要持久！
无数面泰卡斯国旗被疯狂地挥舞，汇成一片沸腾着的，充满信念与力量的海洋！
伊琳娜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汹涌的激情，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面纱之下，一滴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
她不再是那个游离在外的精灵游侠，此刻，她真正感受到了与这个国家、这些人民的血脉相连。
尤利西斯站在她身侧，黄金竖瞳中满是欣慰的笑意，轻轻鼓起了掌。
亚历克斯交给他的任务，似乎……完成得还不错？
谁知道的，没准他现在就在某个边角瞧着这边呢。
第236章 糖豆老婆十分感动
卡罗琳静静待在阴暗处的角落，默默的听着。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只有那双在阴影中依然闪烁着幽邃红光的眼眸，证明着她的存在与清醒。
别人是沐浴在泰卡斯新帝国阳光下、充满希望的子民，但她……却是半个旧时代的残党。
若是操作不好，在这艘名为“泰卡斯”的巨轮扬帆起航、驶向未来的航程中，新世界恐怕就没有能载她的船了。
她就像一块来自沉船的碎片，既不属于深海，也难以浮上水面。
还记得泰卡斯的帝国的国旗么？那面在每一座官方建筑顶端猎猎作响的旗帜。
三彩底色象征百族共和，五把红器象征五级共荣。
旗帜的寓意恢弘且美好，描绘着一个平等团结、各司其职的理想国。
但是不管是这三色，还是这五器，目前来说，都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论血统，她身负一半的血族血脉，不算普通人，也不算是亚人。
论身份，她是安萨斯旧贵族出身，非皇室——没有皇族的尊荣与责任；非骑士——未曾在战场上为新帝国流过血；非法师——虽有魔力，但并非学院派系认可的施法者；非工农——从未亲手创造过价值，双手沾满的是旧贵族的奢靡与算计的习性。
她站在五把红器象征的阶级之外，一个局外的幽灵，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拼图所排斥的异形碎片，一个行走在阳光与黑夜夹缝中的异类。
卡罗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也就是第二次大陆战争结束了，和平的钟声掩盖了许多旧日的罪孽。
若是搁在战争年代，在革命浪潮席卷、清算旧账的烈火中，她这种“玩意儿”经过公审之后，根据《战时特别法案》和《反人类罪条例》，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被丢去北境的苦寒之地进行劳动改造，在矿洞和冰原上耗上几年到几十年；剩下百分之十的概率……则会被毫不犹豫地送上断头台。
卡罗琳是个中间人——自从她对政治有了概念之后，她就无比清晰地知道了自己的尴尬处境。
而且除了这些之外，她还是个精神病人。
身为【安萨斯的疯子】，虽然在特定情况下，她的确会装疯卖傻，将疯狂作为面具和武器；但是血族血脉带来的、深植于骨髓的、时不时的疯狂冲动和嗜血渴望，也是实打实的，随时可能挣脱理智的缰绳。
这使得她的合作价值，始终蒙着一层危险的不确定性。
所以听着伊琳娜的演讲，卡罗琳的确频频点头，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适时流露出感同身受的认同。
但是在表面的附和之余，她也在冷静地思考着未来的道路。
如果她还想争一争安萨斯的公爵之位，夺回那片浸透着先祖之血、也承载着她无尽恨意的土地，实现自己那蛰伏已久的复仇计划，向那些背叛者、那些冷嘲热讽者讨还血债。
那么和帝国合作，或者说向帝国投诚，利用帝国的力量是卡罗琳目前唯一的选择。这是绝境中的生路，也是悬崖边的舞蹈。
这的确是与虎谋皮，危险至极。
一个失去威胁……不，一个彻底覆灭、再无死灰复燃可能的安萨斯，一个完全融入帝国行省体系的安萨斯，对于帝国来说，消除隐患、稳定边疆，或许才是真正的好安萨斯。
她所求的“公爵之位”，与帝国想要的“长治久安”，本质上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合作的利润却很大。
巨大到足以让她甘冒奇险。
配合帝国的策略，在帝国规划的新安萨斯蓝图中扮演一个“合作者”甚至“代理人”的角色，不仅可以给卡罗琳自己积累一点立足的政治资本和军事老本儿作为日后博弈的筹码；还可以拉近一些和那位金毛小狮子的关系。
拉洛希亚，泰卡斯帝国的影子皇储，帝国未来的太阳。
不出意外的话，当老皇帝退位或蒙主恩召，她便是未来的女皇。
但是问题在于，卡罗琳的红瞳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警惕和不易察觉的妒意，这位尊贵的皇女殿下，和糖豆妈妈……糖豆同学，她们之间走的好像有些太近了。
近得……令人嫉妒。
“呜呜呜，拉洛希亚，伊琳娜殿下的演讲，好感人！呜呜呜！”
斯普林少女此刻正眼眶通红，小巧的鼻尖也泛着粉色，像一只被感动坏了的小兔子。
她抽出一方绣着精致铃兰花的白色手帕，动作轻柔却带着点慌乱地擦拭着眼角不断滚落的热泪，一边自然而然地依偎在身旁拉洛希亚的怀里，一边带着浓重的呜咽声感慨道。
她的蝠翼也微微收拢，紧贴着后背，显露出内心的激动。
在她们这个小小的“宿舍三人组”中，糖豆和拉洛希亚是表面上最亲近的，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拉洛希亚似乎格外钟情于糖豆身上那份纯净的温暖，有事没事就喜欢粘着糖豆，跟块甜蜜又粘牙的太妃糖似的，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地紧挨着她。
金发皇储的手臂自然地环着糖豆的肩膀，姿态亲昵而充满保护欲，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洛蒂丝那边闻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精致如人偶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也没出言讽刺。
她只是将目光从花车上的伊琳娜身上移开，投向灿烂的太阳，对这场煽情的演讲不屑一顾。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即便是高傲如洛蒂丝也知道勇者小队的成员——尤其是那位传奇勇者亚历克斯——在这位斯普林少女的脑子里占据着何等神圣重要的位置。
那几乎是她的信仰支柱。
就算仅仅是为了自己稳定且美味的一日三餐着想，避免被愤怒（或者伤心）的糖豆克扣口粮，洛蒂丝也绝不会主动去触碰这个霉头。
糖豆对勇者的维护，堪比巨龙守护自己的宝藏。
但是！
洛蒂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察真相的锐利光芒。
该点明的……还是要点明的！
“哼，这篇稿子不是伊琳娜的手笔。她没这个格局和文采。甚至也不是尤利西斯写的，那条龙更擅长数据和公式。这个措辞的风格，精准、宏大、充满鼓动性和战略视野；这种宏大叙事的语调，带着俯瞰历史长河的恢弘感……绝对是亚历克斯…勇者的亲笔。”
【勇者】二字，是她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吐出来的。
下一秒，对勇者的崇拜早已深入骨髓、成为本能的斯普林少女，瞬间像被按下了开关！闻着“勇者”这个关键词的味儿就把这只高冷且猝不及防的萝莉猛地抱进了她自己的怀里！
“勇者！真的是勇者？！”
糖豆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悲伤已被巨大的兴奋取代。
“洛蒂丝你真的确定吗？真的是勇者大人吗？！他……他回来了？”她紧紧抱着怀里僵硬的洛蒂丝激动地摇晃。
“勇者大人，难道说……也回到了帝国吗？！”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期盼光芒，仿佛下一刻，那位传说中的英雄就会从天而降。
“他现在在哪里？！”
第237章 糖豆老婆冷静下来
“你冷静一下啊糖豆，我只是是说这篇演讲稿是亚历克斯的手笔，没说他一定会回来啊！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而且凭借勇者小队之间的联络手段，远距离传递一些文件，哪怕是一份需要保密的手稿，也是很简单很轻松的事情吧？对他们那种传奇人物来说，大概就像我们寄封信一样平常。”
洛蒂丝被糖豆摇晃得不轻，连忙用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小手按住糖豆激动挥舞的手臂。
她磕磕绊绊地说道，看着糖豆那双骤然亮起又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洛蒂丝内心微叹。
自己还是低估了亚历克斯在糖豆心中的崇高地位——毕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会突然变得如此失态，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太阳迸发出惊人的热力，却又转瞬即逝。
“这……这……”
糖豆听着哥特萝莉条理清晰的解释，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原本狂热起来的情绪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沉寂下去，蝠翼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后。
是啊，勇者大人都离开帝国那么久了，怎么可能说回来就回来呢？这希望来得太突然，也太不切实际了。
她小声嗫嚅着：“好吧，对不起，洛蒂丝……是我太激动了。吓到你了吧？”
“还好，还好，没啥事。”哥特萝莉说道，糖豆靠得太近了，让她有点吃不消。
拉洛希亚适时地介入，带着她特有的温和。
“别不开心了糖豆，”金发少女轻轻拍了拍斯普林少女略显单薄的肩膀，“虽然勇者大人是暂时见不到，有点遗憾。但是伊琳娜大人和尤利西斯大人这两位传奇英雄，我们还是可以在不久后的午宴上近距离接触一下的哦！想想看，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风语者’和‘贤者’呢！”
说着，拉洛希亚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移到站在她们几个身后、一直保持着优雅旁观姿态的红发少女身上——卡罗琳·安萨斯。
“你说对吧，卡罗琳小姐？”
她的问话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安排好剧本，只等配角接词。
我说对不对？殿下您这问的……
我能说不对么？除非我想明天就被发配到北境挖土豆！
皇女殿下？您这戏演得可真投入……
我只能说——局座高见啊！
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尽管内心疯狂腹诽，卡罗琳脸上却瞬间挂起了无可挑剔的、属于贵族千金的和善笑意。
为了避免自己的演技过于浮夸显得谄媚，她还特意在笑容里糅杂了些自己惯用的、略带疏离的傲慢气息，如同在精美的瓷器上覆了一层薄霜。
“当然，拉洛希亚小姐。”
“稍后的宫廷午宴，安萨斯公爵家自然也收到了陛下的邀请函。作为受邀的宾客之一。”
卡罗琳微微扬起下巴，红发如火焰般在阳光下跳跃，目光扫过糖豆和洛蒂丝，最终落在拉洛希亚身上，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施恩”意味：
“几位既然是糖豆的朋友，自然可随我一同前往泰卡斯皇宫赴宴——”
她顿了顿，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本就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安排。安萨斯家提供些许便利，不足挂齿。”
不仅如此，此刻她们此刻身处的、视野极佳、装饰奢华、能将整个庆典广场尽收眼底的专属看台。名义上也都是沾了她这个安萨斯公爵之女身份的光才能享受到的新贵待遇。
但事实真的如此么？
知晓一切真相的卡罗琳只是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如同饮下一杯混合着复杂滋味的陈酿。
自己现在倒是完美地充当起了拉洛希亚殿下的“白手套”了。一块闪闪发光的挡箭牌。
拉洛希亚自己倒是轻松自在，可以毫无负担地把自己当成个普通的官宦子女，自然地融入到糖豆单纯美好的日常生活里。享受那份纯粹的友情。
然后呢？
把属于皇家的、一切超规格的待遇——这绝佳的位置、畅通无阻的权限、甚至未来皇宫午宴的邀请函，全都顺理成章地推到‘骄纵任性’的安萨斯公爵之女，卡罗琳·安萨斯的身上！
这招真是高明得让人牙痒痒。
应该说拉洛希亚这家伙是微服私访上瘾了么？扮演平民的乐趣这么大？
还是说她真的打算在这所学院里，在糖豆身边演上整整六年普通人呢？
罢了……
卡罗琳很快释然，甚至感到一丝隐秘的愉悦。
摸不清楚殿下的全部心思？不要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说……她自己还乐在其中呢。
为什么？
拉洛希亚殿下和她的联系越深，她卡罗琳·安萨斯在皇女心中的分量就越重，到最后自己与整个帝国皇室的绑定深度就越大！
这就意味着她这个背负着黑暗血脉、在帝国阴影中艰难求存的安萨斯，未来“万劫不复”的概率……就越低！
不就是当个“白手套”么？替殿下挡掉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不就是当个“马甲人”么？把皇家的恩典包装成安萨斯的善意。
她卡罗琳·安萨斯，干了！
不仅站着保住了家族和尊严，而且还把实实在在的利益给挣了！
还要啥自行车？
这简直是血赚不赔！
心思电转间，卡罗琳脸上的笑容更加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嗯嗯，这一点真的需要好好的谢谢卡罗琳！”
糖豆已经整理好情绪，闻言立刻转向红发少女，脸上绽放出粲然如春日暖阳的笑容，那纯粹而真挚的感激像一道温暖的光束，瞬间穿透了卡罗琳精心构筑的傲娇外壳。
温柔和善的笑意毫无防备地撞进卡罗琳眼里，让她的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热意“腾”地一下涌上耳尖，白皙的皮肤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该死！
卡罗琳心中暗骂一声，赶忙调动体内精纯的斗气，强行将这股不合时宜的母爱渴求压了下去。
表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贵族小姐模样。
“咳咳，”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卡罗琳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微微侧过头，用指尖优雅地拂过鬓角：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安萨斯家的马车和请柬放着也是放着。”
她猩红色的眼眸转向糖豆，里面闪烁着狡黠而期待的光芒： “再说了，我们不是朋友么？糖豆。”
红发少女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这是作为朋友……应该做的才对吧？难道不是么？”
不等糖豆回答，卡罗琳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点点“图穷匕见”的算计，红唇勾起暗藏危险的弧度：
“而且，糖豆，你可要好好想想，这次宫廷午宴，是我邀请了你……”
“那么下一次，作为‘朋友’，你该拿什么来回报我呢？”
卡罗琳的目光扫过糖豆小巧的蝠翼、清澈的眼眸，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
“毕竟，有来有往，礼尚往来，你帮我，我帮你。这才是朋友之间最长久、也最有趣的相处之道呀。你说呢，我亲爱的糖豆？”
第238章 糖豆老婆察觉不对
“卡罗琳。”
拉洛希亚娇嗔一声，语气虽然没有抬高太多，但红发少女还是听出了皇女的言外之意。于是她很快就温和一笑，风轻云淡地略过了此事。
行吧行吧，点到为止。仿佛刚才那句关于“回报”的调侃，只是朋友间最寻常不过的玩笑话。
但是陷入思考之中的糖豆却没有因此停止思考。
这次卡罗琳是刷了她的面子才带着自己去高大上的皇宫参加宫廷午宴，那她该拿什么当回礼呢？
自己做一桌子菜吃一顿家宴？
这种事情得跟先生商量一下吧？毕竟家是先生和她两个人的家，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做主。
糖豆眉头紧蹙着，有点发愁。粉嫩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起，显得格外认真。
经过勇者重塑过的泰卡斯文化中，家宴，不分贵贱，无论规模大小，都是对友人的最大敬重。餐厅里的山珍海味，再精致昂贵，也比不上家里一碗热乎乎的奶油炖菜。
同理，宫廷午宴实质上也是皇帝的家宴，是在皇宫这个特殊的‘家’中，是塞纳德陛下为尤利西斯阁下和伊琳娜殿下准备的接风洗尘的宴席。
能受邀踏入那扇大门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与皇室关系极为亲近之人。
她一个小小斯普林，能有幸凭着卡罗琳的面子参加一场皇帝的午宴，有机会和两位活着的传奇、勇者小队的成员近距离接触，甚至可能说上几句话，这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简直像做梦一样！
恐怕仅次于……能遇上先生！
在糖豆心中，先生的位置始终无可替代。
而且卡罗琳小姐之前还帮自己摆平了卡嘉的户口问题，虽然为此吸了自己的一点点血，但是糖豆总觉得那一点点代价实在太少，根本够不上卡罗琳为此付出的努力。
要知道，她可是去求见了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才办成了这件事啊！这份人情太重了！
所以，郑重地邀请卡罗琳来家里做客，用一顿精心准备的家宴来表达谢意，让先生也见见这位帮了大忙的朋友，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先生应该也会同意的！
糖豆盘算着日程，而且再过几天，学院就又该放假了，时间的话，休息日也只有参加【回声之巢】乐队的彩排练习而已，刚好能错的开！她的心情瞬间明亮起来。
想好这一点，原来愁云密布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洋溢起灿烂的微笑，蝠翼都因为开心而轻轻扇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少女沉浸在温馨的家宴计划中，思考着休息日时应当准备哪些拿手好菜时——她的天赋魔法忽然毫无征兆地被被动地拉到了极致！
一股莫名的、带着探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注视陡然从极其遥远的一处钟楼方向投射了过来！
精准地穿透了喧闹的庆典氛围，锁定了下方某处！
糖豆瞬间警铃大作！
那不是那些分布在广场四周、气息中正平和的安保人员！
斯普林少女耳朵竖起，蝠翼上的绒毛也炸裂开来，心脏在胸腔内狂跳！她强迫自己冷静，顺着那道视线轨迹，全神贯注地追寻着它的最终目标。
向下……掠过攒动的人头……向前……穿过飘扬的彩带和花瓣……聚焦在缓缓行进的华丽花车上……是花车顶端，正微笑着向人群挥手致意的——伊琳娜殿下！还有她身旁的尤利西斯阁下！
目标是两位殿下！
危险！ 可能是邪恶教团！
他们要对刚刚归来的英雄不利！
“卡罗琳！”
糖豆没有丝毫犹豫，她惊叫一声，蝠翼张开至最大。
她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也还清晰地知道，在她们这个小团体里，此刻能调动资源、掌控局面的（明面上的）话事人是谁！
“糖豆察觉到一股不对劲的注视，来自那边钟楼！目标是伊琳娜殿下和尤利西斯殿下，可能是邪恶教团要对两位殿下不利！”她甚至来不及精确指向，只能靠眼神示意大致方向。
“糖豆要去查看情况！如果之后感知到糖豆的魔法波动的话，请立即通知骑士团处理此事！”
少女的瞳孔缩到极致，隐隐有泛红的迹象。
话音未落，回神过来的拉洛希亚刚想将糖豆拦下，却只见得那轻盈如蝶的斯普林女孩儿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起步，纤细的身影在栏杆上一蹬，借力冲天而起！
下一秒，那抹白色的娇小身影便已如一道疾风，振翅翱翔于庆典广场的上空，朝着钟楼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看台上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三位少女错愕的面容：
拉洛希亚：？？？（她……飞走了？！）
卡罗琳：？？？（妈......祖宗！你怎么就窜出去了？！）
洛蒂丝：？？？（行动力……超标。）
焯！忘了糖豆这家伙会飞了！
平时在学院有禁飞令，糖豆的飞行能力几乎被大家遗忘了！
而因为今天是风语者回归的庆祝之日，要在空中进行隆重的花瓣抛洒仪式。所以核心城区的禁飞领域是暂时解禁的状态。
这才给了糖豆这丫头振翅高飞、直捣黄龙的‘天赐良机’！
这巧合简直让人抓狂！
“卡罗琳，快去通知骑士团！让他们立刻加强周边安保，尤其是花车和两位殿下的近身防护！并设法拦截所有未经报备的白色空中单位！优先确保安全，避免误伤，但必须阻止糖豆陷入险境或干扰骑士团行动！”
拉洛希亚当机立断，一反平日的温润柔和，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皇室威严。
“洛蒂丝，你能感知到糖豆的位置么？”
“能，至少暂时还能，但她的速度太快了，轨迹正在急速拉远变淡，再过一会儿，恐怕就无法再锁定了。”
哥特萝莉表情严肃道，糖豆这举动实在太冲动了，但对于她这么一个勇者狂热者来说，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好！”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两个现在先去寻找糖豆！绝对不能让那孩子出事！快！”
话音刚落她已率先转身朝着看台出口快步走去，洛蒂丝黑色的身影如影随形。留下卡罗琳在原地，立刻掏出一枚闪烁着红光的魔法徽章，开始急促地低声联络。
庆典的欢歌笑语依旧，但无形的危机和追逐的序幕已然拉开！
第239章 糖豆老婆的追击
自从学院的入学试炼结束之后，糖豆心中就一直存在着一个梦魇。
它并非夜夜造访，却总在不经意间将她的意识拖回那个阳光明媚却充满毁灭的午后。
少女时常会想起那一天的路上，自己亲眼目睹那座伟岸的【亚历克斯勇者在守望】纪念雕像在她眼前崩解毁灭的全过程。
一开始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刺眼的闪光，随后，巨大的爆炸声裹挟着毁灭性的能量传导到她极其敏感的蝠耳之中，轰鸣声浪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鼓膜和心脏上！
紧接着，遮天蔽日的巨大尘土如同死亡的帷幕骤然升起！紫红的狂暴的火焰如同地狱之口猛烈地爆炸！
在火光与烟尘的交织中， 洁白无瑕、象征着坚毅与守护的大理石雕塑，那曾屹立不倒的伟岸身躯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逐渐支离破碎。
勇者雕塑的头颅从脖颈处硬生生地断裂，翻滚着、坠落着。
在下落中的某一刻，或许是命运的残酷玩笑，那双隐藏在头盔阴影下的、由冰冷石料雕琢的眼眸，竟与地面上糖豆那因极度惊恐而剧烈颤抖的琥珀色眼眸……对视了！
明明塑像是没有生命的，是冰冷的岩石，是不应当传达任何情感的。
但在那个毁灭的瞬间，少女却仿佛穿透了石质的阻隔，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那崩解雕像的……彷徨与无助！
被摧毁、被抛弃的绝望情绪，如同实质般汹涌而来！
【救救我】
【救救我】
【求求你】
【救救我】
理智的堤坝瞬间崩溃！
糖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疯狂地挣脱同伴的手奋力地鼓动起背后那双蝠翼，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在当时， 几乎所有人都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针对精神象征的巨大灾变而陷入茫然、恐惧与手足无措时。她——一个小小的斯普林少女，却如同扑火的飞蛾，逆着人流，向着那毁灭的中心，向着那正在坍塌的信仰图腾，决绝地前行！
直到——一股强大而精准的力量传来！
一只纤细却如同钢铁浇铸般有力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军人铁腕，牢牢地钳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是凯瑟琳将军！
这位以保护学生为己任的女将军，率先制止了少女这无异于自杀的冲动行为。
冰冷的现实触感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浇在了女孩儿的头上，但也彻底将糖豆从那股疯狂而绝望的幻觉中……挣脱了出来。
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能做什么呢？冲过去？
她就算是飞过去了……又能做什么呢？用她弱小的身躯去接住坠落的巨石？
她连二阶法师都不是，她什么都做不到！除了眼睁睁看着，然后……一起被砸成肉泥？
崩溃，来得如此彻底。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少女无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无视了周围的混乱与尖叫，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为自己的无能，为自己的无力，为自己的无奈，嚎啕大哭。
这是她灵魂深处最痛苦的呐喊。
于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无力感便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成为了少女永恒的梦魇，日夜啃噬着她的内心，时刻警醒着她——绝不能再让自己所敬重、所珍视的人，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即便，为此……付出生命！
此时此刻，庆典广场的上空。
翱翔在苍穹之中，下方的欢呼与喧嚣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疾风如同冰冷的刀刃猛烈地冲击着少女敏感的蝠耳，带来阵阵刺痛。
糖豆紧抿着嘴唇奋力地振翅高飞，小巧的身体在气流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目标直逼远处那座矗立在城市天际线、如同巨人手指般指向天空的古老钟楼！
她不知道那钟楼顶上的是谁，更不知道自己可能遇到怎样致命的危险，同样也不知晓自己究竟要付出何种代价……是重伤？是囚禁？还是死亡？
没有任何思考，也来不及思考！
糖豆就这样莽撞的，任由守护的本能驱使着 朝着气息散发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奔袭而去！
“不管你是谁，休想伤害勇者小队的成员们！”
少女在心中，在呼啸的风中，咬牙切齿地低吼。
她压根就没想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那些早已屹立于传奇之巅、力量足以撼动山岳的强者们，其实完全不需要她这只“小崽子”不自量力的保护。
她只想弥补那次雕像前的无力！
在糖豆那因高度专注和血脉天赋而极度敏锐的感知视野里， 那道盘踞在钟楼顶端的气息主人此刻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一股疑惑、玩味的“注视”感跨越空间，精准地投射到了她这只正突袭而去的斯普林身上。
那目光，充满了审视和一丝……兴趣？
而这行为，在已被愤怒和守护执念点燃的糖豆心中 被毫不犹豫地解读为——赤裸裸的蔑视与挑衅！
一个充满恶意的幻听再次在她脑中炸响：
【你不是想要守护你所要珍视的一切么？】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看你有没有胆子来了！】
【来吧，小虫子，让我看看你的决心有多可笑！】
这无声的“嘲讽”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真是……嚣张啊！”
少女心中燃起滔天怒火，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一点猩红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直至将整个瞳孔染成一片暴戾的血色！
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战斗姿态，全开！
她毫不犹豫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根通体晶莹、散发着凛冽寒气的法杖——这是先生送她的护身之物！
法杖入手冰凉，却点燃了她体内奔流的血液！
与此同时，她的蝠翼在怒意和魔力的双重激荡下猛地扩张到极限，翼膜紧绷如帆，根根翼骨贲张，极力彰显着自己的“强大”与存在感，试图用这决绝的气势压倒那未知的敌人！
目标锁定！ 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尖啸！
她甚至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钟楼顶端，在巨大、古朴的铜钟边缘，如同生长在钟塔上的一株黑色毒草般，矗立着一道身披宽大漆黑之袍的身影！
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展的死亡旗帜！
“绝不允许你对贤者大人和风语者大人有任何邪恶的图谋！”
最后的警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斯普林少女用尽全身力气疾呼，带着坚不可摧守护意志，法杖尖端如同骑士的长枪般笔直地指向那身材高大、笼罩在阴影中的黑衣人！
“束手就擒吧！”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绝境，她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第240章 糖豆老婆努力战斗ing
“呵呵……”
一道低沉、沙哑，宛如砂砾摩擦岩石的嗓音陡然响起，打破了钟楼顶端的死寂，也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糖豆耳中。
这让高度警戒中的糖豆下意识地蝠翼急振，带动身体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拉开距离寻求安全空间。
那嗓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是属于年长者的声音，语气中却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兴趣与玩味，像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欣赏落入陷阱却依然奋力挣扎的幼兽，欣赏着糖豆此刻正面对敌毫不退缩的表现。
“你是来挑战我的么，年轻人。”黑袍人缓缓开口，如同古钟低鸣。
他转过身，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渊海般的压力骤然降临！
并非物理的冲击，而是纯粹精神与意志层面的碾压！
如同无形的万仞高山轰然压下，顿时让少女感到呼吸一窒，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铅水，全身都难以动弹！
连振翅维持悬停都变得异常艰难，只能勉强落在钟楼的石质边缘，脚下生根般抵抗着这股重压。
“意志可嘉，但实力……稍差。”
高大的黑袍人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丝毫嘲讽，却更显残酷。
他根本不在意眼前这只小小的斯普林少女能否挣脱自己的威压束缚，就像巨象不会在意脚下的蚂蚁是否在反抗。
或者说……黑袍人反而很期待这位少女，在绝境中能爆发出怎样令他感到些许新奇的表现。
他开始在钟楼宽阔的平台上缓缓踱步，黑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如同死亡的阴影在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糖豆紧绷的心弦上。
“少装神弄鬼！”
被那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斯普林少女眼神如淬火的刀锋般犀利，双目猩红如血！
她发出一声不屈的尖啸，周身魔力不顾一切地爆发开来！
淡紫色的魔力光焰从她娇小的身体里喷薄而出，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剧烈波动的能量场，试图对抗那无形的重压！
这是她能释放出的、最强烈的魔力波动！既是战斗的姿态，也是……求援的信号！
“我的同伴已经感知到了我的魔力波动！”
糖豆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抵抗着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威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额角青筋暴起。
“骑士团的人很快就会赶到！他们的铁蹄将踏碎你的阴谋！你根本逃不了多远！束手就擒是你唯一的选择！”
糖豆咬牙切齿道，抵抗这股强大威压很是吃力，但她完全没有屈服的想法，她只会选择硬撑。
哪怕全身骨骼被威压震碎，自己也绝不妥协。
【撑住！一定要撑住！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只要拖住他……】
其实说实话，狂暴化状态下的糖豆，意识已经因巨大的压力和魔力的透支而有点涣散了，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影。
她此刻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执拗的念头：要给伙伴们报送位置，然后……等待骑士团的支援！
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还真是个莽撞的家伙，”黑袍人踱步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下投来一道审视的目光，“你当真……不怕死？”
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死？呵！”
战意上头的糖豆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那笑声在狂风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万山，或轻于鹅毛，用之所趋异也！”
她几乎是吼出了这句铭刻在心的箴言，声音里充满了对黑暗的不屑和对光明的信仰。
“勇者大人的真知灼见，你这等鼠目寸光、只知藏头露尾的鼠辈又怎配理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狂暴状态下的感知扭曲。斯普林少女似乎隐约地捕捉到，对面的黑衣人的动作……有了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丝停滞！
“……”
短暂的沉默后——
“油嘴滑舌，”黑袍人的声音似乎低沉了几分，那沙哑的语调里分辨不出喜怒，“就陪你……好好玩玩吧。”
仿佛是被少女的言辞所“激怒”，又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久远的片段，亦或仅仅是为了满足某种恶趣味。
如同实质般压迫在糖豆身上的浩瀚威压如潮水般骤然退去。身体骤然一轻，糖豆一个趔趄，差点因用力过猛而摔倒，急促地喘息着，血红的眼眸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然而还没等黑袍人开口讲出下一句话，甚至没等糖豆完全站稳调整好呼吸——
“呼——！”
破空声凄厉！
一道裹挟着凛冽寒气的巨大阴影，正是糖豆手中那根沉重的寒冰法杖！已经以最原始最蛮横的方式，如同抡起的战锤，直冲黑袍人太阳穴的要害部位狠狠抡来！
这一击毫无章法，却凝聚了她所有的愤怒和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快！狠！刁钻！
“铛——！”
一声沉闷如敲击古钟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
法杖并未击中血肉，而是被一只不知何时抬起手掌，稳稳且轻松地格挡在半空！手套上覆盖着红白配色繁复花纹，似乎是某种徽记。
巨大的反震力让糖豆虎口发麻，法杖险些脱手！
“小家伙，”黑袍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教训不懂规矩的孩子，“偷袭……可不是你们这种自诩正义的人士该用的招式。”
“我呸！”
糖豆啐了一口，猩红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愧意，只有燃烧的战意和鄙夷，“面对你这样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小人，用得着讲什么招式正义？！只要能打败你阻止你的阴谋，保护我要保护的人，才是唯一的正事！”
话音未落，她空着的左手猛地一甩！
“嗖——！”
一道银亮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快若闪电！
锋利的短刃从少女另一侧悄无声息地飞出，角度极其阴险，目标直指黑袍人后腰的肾脏位置！
标准的掏肾攻击！
【打不过你，也要让你狼狈一下！】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如果这家伙和糖豆是同一梯队的话，这一下就算不能重伤也足以让他因躲避伤害而显得格外狼狈，甚至可能露出破绽。
当然，这……只是如果。
现实是残酷的，不等那柄灌注了糖豆几乎三分之一魔力的短刃碰到黑袍的边角，距离目标还有半尺之遥，“嗡——！”
轻微的空气震颤。短刃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去势瞬间被护体罡气的力量所阻塞凝固。
“咣当！”
一声脆响，短刃失去所有力量无力地掉落在地，在石板上弹跳了两下，归于沉寂。
“你像刺客胜过法师，”黑袍人微微摇了摇头，“但你的鲁莽……却胜过最无脑的狂战士。”他仿佛失去了继续“玩耍”的耐心，轻轻抬起了脚。
仅仅是——轻轻一跺脚！
“砰！”
肉眼可见的、凝练如实质的凛冽罡风，以黑袍人为中心轰然爆发。无形的巨锤精准地砸在糖豆身上！
少女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她闷哼一声，娇小的身体便似断了线的风筝般被狠狠震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在钟楼边缘冰冷的石柱上！
差一点点！
那强大的冲击力就让她直接翻越护栏，从这百米高的钟楼之巅……坠落下去！
死亡的寒意瞬间掠过脊髓——才怪！
她会飞！
糖豆惊魂未定地扒住护栏边缘大口喘息，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黑袍身影，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而黑袍人却缓缓踱步靠近，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其实，你有很多方式可以阻止我，或者说，干扰我。”
他的目光扫过近在咫尺、巨大而古朴的铜钟，“如果是我的话，面对一个无法力敌的潜伏者，就会选择震响这钟楼上的铜钟。巨大的声响会瞬间吸引来下方很多人的注意，包括那些护卫骑士，甚至……花车上的传奇强者。”
兜帽下的阴影转向糖豆，“然后，暴露了行踪的潜伏者……就会不得不选择放弃计划，在更多人赶来之前，选择撒腿就跑。”
“但是，为什么……你不这样做呢？小家伙。”
他微微俯身，仿佛要看清糖豆眼中最深处的想法。
“吾，非常……好奇。”
第241章 糖豆老婆的倔强
糖豆背靠着冰冷的石柱，身体因无形的重压而微微颤抖，汗水浸湿了她银白色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那双总是清澈纯净的猩红眼眸此刻却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怒火，死死盯住几步之外那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
“看来你并不想回答。”
黑袍人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等待了片刻，他并未等到少女的开口，只受到了女孩儿那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千刀万剐的凶恶眼神。
这让他兜帽下的面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失望，同时沙哑的语调中竟也有那么一丝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他期待的并非是这个结果。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障碍，傲慢才是。”
他摇摇头，黑色长袍的下摆无声地扫过积满灰尘的地面，踱步到此刻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倚着石柱勉强支撑的糖豆面前，投下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居高临下道。
“要学会谦卑，孩子，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隐忍与计谋是面对强敌最佳的手段，而非一鼓作气的莽撞。”
“就像现在这样，你，一个堪堪赶得上二阶法师的学院派法师，在我这样的强者面前，脆弱得如同初生的雏鸟，毫无招架之力。你的努力，你的愤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吾只需要动一动手指，你就会被我的威压震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成为一种奢望。甚至吾想的话，此刻完全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你的生命之火轻松剥夺。”
“吾只能说，孩子，勇气可嘉，吾很欣赏。”
黑袍人这般说道，但紧咬下唇甚至渗出一丝血痕的斯普林少女仍然倔强地昂着头，似乎完全没有听他讲这些屁话的意思。
糖豆的眼神依旧死死锁定着他，瞳孔中燃烧的火焰没有丝毫减弱。
他敢笃定，现在这家伙满脑子都是他——只不过每一寸思维，每一缕念头，都充斥着如何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滔天恨意而已……
“也罢，”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其中似乎真的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遗憾夹杂其中。
黑袍人的目光越过糖豆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此处的空间……你以为为什么你的同伴还没到？其实早就被我的一点小技巧暂时锁定了，空间坐标被混淆，维度被轻微折叠。”
“所以前来支援的人员，无论他们多么强大，多么心急如焚，也只能按部就班地在物理世界中奔跑、跳跃，赶赴而来，而不能直接撕裂空间折跃闪现。这小小的‘后手’，原本……是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钟楼下方遥远街道上闪烁的烟花与魔法伎俩。
“现在看来……它【确实】避免了某些不必要的麻烦，至少，避免了现在就与那些‘麻烦’正面冲突。”
“再见了，小家伙，有机会……或许会再会。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他最后望了一眼钟楼下方，那个正如同黑色流星般撕裂天空、裹挟着雷霆之势狂飙而来的黑甲身影，兜帽下的阴影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在糖豆恨不得将其生啖其肉的凶恶眼神注视中，黑袍人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骤然变得模糊、稀薄。他从钟楼残破的边缘，轻描淡写地一跃而下！
宽大的黑袍如同展开的蝠翼在风中猎猎作响，下一瞬间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压迫感骤然消失！只余糖豆留在原地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身体猛地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她粗重地喘息着，每次吸气都牵扯着被威压震伤的肺部，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不甘心的、充满挫败感的磨牙声。
咔！咔！咔！
声音在空旷的钟楼顶层显得格外刺耳。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愤怒、屈辱、后怕、以及对自身无力的痛恨，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中翻滚！
她还是太弱了！弱得可悲！弱得可笑！
弱到即便敌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嚣张地发表着胜利宣言，她却连牵扯对方一秒钟都做不到！
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少女猛地闭上眼睛，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不！不能浪费任何信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乱的脑海。
糖豆努力回忆黑袍人身上所有暴露出来的特征——那沙哑独特的嗓音，那黑袍的材质（是某种吸光的厚重织物？），他抬手时手套边缘一闪而过的奇异纹路，他身上那股运行怪异的魔力波动，还有……他那居高临下、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少女拼命地、集中全部精神力，设法用凯特尔教授传授的法师记忆术在自己的精神海深处，给这一块包含着敌人所有细节的记忆打下最坚固的思想钢印！
她生怕自己的记忆出现丝毫的偏差或模糊，哪怕是最细微的一点！ 免得给后续的追查工作造成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反击！
“糖豆！你这家伙！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凛冽如北境寒风、却又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暴怒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在少女背后响起！
轰！
伴随着沉重的铁靴落地的铿锵声，一道厚重、狰狞、散发着冰冷煞气的黑甲身影如同陨石般砸落在钟楼顶层！
来人正是凯瑟琳·希尔！
她身影快如鬼魅般，一双覆盖着冰冷金属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手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颤抖，立马将虚脱得摇摇欲坠的斯普林少女牢牢搀扶起来！
那动作急切得近乎粗暴，却又在触及糖豆身体的瞬间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凯瑟琳……凯瑟琳将军……”
糖豆虚弱地睁开眼，看到这一抹象征帝国最强守护力量之一的标志性黑甲，又感受到骑士身上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确认眼前之人真的是凯瑟琳将军，紧绷到极限的心弦骤然松弛，随后才长舒了一口浊气。
紧接着便是一阵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
咳嗽让她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
“对不起……”少女的声音嘶哑微弱，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我没有拖到您来擒获那黑袍人……反而让您担心了……
“你疯了吗！”凯瑟琳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前冲！谁给你的胆子去追踪那种级别的危险分子？！”
她扶着糖豆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金属指套甚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啊！想想关心你的人！想想你万一出事……”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狂怒！
凯瑟琳此刻的心脏还在疯狂擂鼓！ 搀扶着糖豆的她，险些就要彻底疯狂！
今天的庆祝之日如何呢？原本一切完美！
伊琳娜姐姐的演讲虽然政治水平堪忧，但很生动真诚。
尤利西斯阁下的魔法表演华丽炫目，引发了民众剧烈的反响和欢呼。
现场秩序井然，没有大规模骚乱，没有踩踏事件，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晕厥的民众也不到百人，很快就被医疗队妥善处理。
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节日的欢腾和胜利的喜悦中，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算什么？
在凯瑟琳看来，这算是一场完美的大型活动！
是她和骑士团引以为傲的成绩单！
然后，就在骑士刚刚松了口气的时候——
拉洛希亚殿下派来的卡罗琳告知她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糖豆这家伙，居然去追踪一个被怀疑有可能要对传奇强者不利的神秘个体？
而且！还没拦住！被对方引入了复杂城区！
凯瑟琳当时的脑子“嗡”的一声！这简直没把她的武魂真身给吓出来！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到天灵盖！
糖豆是谁？【仅仅】是小小的斯普林？【仅仅】是平平无奇的白化种小姑娘？
不！绝不！
这孩子是她哥的媳妇啊！是亚历克斯捧在手心、藏在心尖的宝贝！
亚历克斯勇者尚未官宣、但部分核心成员都心知肚明的小娇妻啊！
圣光女神在上！凯瑟琳当时就在心里疯狂祈祷。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她的策略失当或反应不及导致糖豆出现任何闪失……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她老哥——那个平时和和气气，但逆鳞被触时比远古巨龙还恐怖的亚历克斯绝对能扒了她的皮！
字面意义上的！
得知这一情况之后，凯瑟琳立马威能全开，狂暴的斗气如同实质的金色烈焰从黑甲缝隙中喷薄而出！
轰隆！
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金黑交织的流光无视了所有建筑障碍以近乎直线的方式直奔糖豆最后被目击的方向狂飙而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拉出了残影和音爆！
在靠近目标区域的过程中，一股异常的空间波动如同冰冷的蛛网般笼罩而来！
凯瑟琳的感知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这种精密、稳定、带着隐晦法则气息的封锁空间的技艺……如果不是专精空间魔法的高阶法师（如凯特尔教授）亲自出手的话，那么施展者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就只能是传奇强者才能施展！
而且是实力相当不俗的那种！
这不是魔法，而是通过纯粹的力量达到的法则变动！
所以……糖豆这个连二阶法师证书都没去考的小家伙，现在独自面对的，是一个大概率是货真价实的传奇的家伙？！
凯瑟琳当时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 ！！！
恐惧和自责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内心！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糖豆因此……她万死难辞其咎啊！
昨天晚上就不该喝那碗大补的汤药，搞得她今天思绪总往奇奇怪怪方向乱窜、分散了部分警戒心。
瑟瑟误事啊！
第242章 塞纳德爆打好大儿
泰卡斯帝国皇宫，议政厅大殿。
此时刚刚上午九点半，初升的阳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早朝尚未结束，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淡雅气息和权力中心特有的、令人屏息的肃穆。身着各式朝服的官员们分列两旁，垂首恭立。
“咚！”
一声沉重的金属膝盖撞击地面的脆响，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帝国之手，身着笔挺皇家骑士团将官制服，肩甲上帝国徽记熠熠生辉的凯瑟琳单膝跪在御阶之下，头颅低垂。
“陛下，游行盛典上出现了一点意外。经初步探查，似乎有身份不明、正身未辨的势力曾试图对伊琳娜殿下与尤利西斯阁下不利！虽未造成实质伤害，但性质恶劣。此为皇家骑士团布防与调度不力，未能及时察觉并阻止，护卫传奇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嗡—— 周围的朝臣们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极力压抑着声音，但震惊的低语仍如潮水般在肃穆的大殿中蔓延开来。
文官与武将彼此窃窃私语，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对帝国之手所言之事感到格外震惊。
对传奇强者图谋不轨？
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久之前，安德烈和山德鲁家族，那两大自诩可以左右朝政、与兽人暗通款曲的旧贵族势力早已在陛下的雷霆攻势下轰然倒台，其党羽也被连根拔起。
当下朝堂上已经没有了和兽人关系密切的媾和团体，最大的内患已除。剩下的多是陛下亲手提拔、忠心耿耿的新贵和通过严格考试选拔上来的平民官员，曾经盘根错节的旧贵族势力已经少得可怜，翻不起大浪。
帝国境内的大多数区域在陛下铁腕整肃和新政治理下，已经失去了反对派生长的土壤，人心思定。
照理说，不可能有势力会如此胆大包天、大张旗鼓地对两位功勋卓着的传奇强者不利才对！
这无异于自取灭亡！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所有人心头升起：众所周知，除了某些天赋异禀或掌握特殊传承的法师职业之外，其他职业很难实现越阶挑战。
史诗与传奇之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天堑！
也就是说，如果凯瑟琳将军所言属实，那么此刻的圣埃洛斯堡中，阴影之下，大概率潜藏着一位身份不明的敌对传奇！
一位足以威胁帝国柱石的恐怖存在！
一时间，朝臣们人人自危起来——他们多是支持陛下的死党，身家性命与帝国休戚相关，和勇者小队的传奇们算是同一阵营，天然就是那神秘传奇的敌人。
那位不明传奇的伏击虽针对传奇不成，会不会恼羞成怒转而对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把技能点全点在策论和治国上的‘弱者’下手呢？
传奇强者若要暗杀一位大臣，简直易如反掌！
塞纳德皇帝稳坐于皇位之上，他头戴简约却威严的帝国冠冕，身着绣有金线的深紫色皇袍，面容沉静如水。
半合着眼仿佛在闭目养神，实则一字不漏地听取着凯瑟琳描述的前因后果——从庆典的平静，到糖豆的异常追踪，再到钟楼顶层的对峙与神秘传奇的消失。
沉默，半晌。
只剩下朝臣们压抑的低语声和皇帝指尖那微不可察的轻叩。
终于——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震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和凝重。
皇帝的威压如无形的潮汐无声无息地扫过下方一众臣子，那些低声的议论瞬间平息。整个议政厅再次归于死寂，所有目光都敬畏地聚焦在御座之上。
“只有传奇能制约传奇，”塞纳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此为实力境界之间难以逾越的沟壑。人力有时而穷。虽的确是骑士团调度不力未能预先察觉空间封锁等异常，但即便千防万防，面对一位刻意隐藏、手段诡谲的传奇也难免徒劳无功。非战之罪。”
皇帝略作沉吟，给出了他的裁决：
“凯瑟琳，罚俸半月，以示惩戒。”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在彻查到那位传奇身份及其目的之后，需提交详尽报告，并视情况承担后续追查不力之责，停职两旬，闭门思过。”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就这样吧。”
语气平淡，却一锤定音。
这惩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简直轻得不能再轻！
毕竟就像皇帝说的那样，传奇这种境界的强者其行踪手段神鬼莫测，绝非凯瑟琳这样的史诗巅峰能制服或提前预防的。
象征性的惩罚，更多是维护朝廷法度与皇家颜面。
处理完凯瑟琳，皇帝的目光转向侍立在御阶旁的内廷总管。
“塞恩，”塞纳德向在下方侍候的、一位头发花白却站得笔挺的老侍者问道，“凯撒到了么？”
直呼其名，带着父亲对儿子的随意，也带着皇帝对臣属的询问。
老侍者塞恩闻言立即上前一步，动作标准而迅捷地单膝跪地，恭敬回应：“回陛下，凯撒大主教已在殿外恭候多时。与他同行的还有莉莉安圣女。圣女殿下坚持同行觐见。”
他微微抬头，请示道：“可否令其一同入殿？”
“准。”
“吱呀——”
镶嵌着青铜浮雕的议政厅大门被两名身着银甲的宫廷侍者合力缓缓推开。
门外明亮的光线涌入，勾勒出两个身影。
当先一人， 身着一袭庄严华贵的白金色圣职者主教长袍，袍袖与领口绣满了繁复的圣光符文，手持一柄象征权柄的黄金牧杖。
青年面容英俊得近乎神异，金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天空，气质高贵而神圣，正是圣光教会驻帝国次高代表——凯撒大主教。
然而，熟悉他的人却能从那完美的仪态下，捕捉到一丝极力掩饰的……心虚？
紧随其后半步则是蒙着轻薄白色面纱的莉莉安圣女。身姿窈窕，穿着素雅的圣女祭袍，周身散发着柔和宁静的气息。
虽为地位崇高的圣女，名义上比大主教在神职序列中还高出半职，此刻她却谦逊地落后半步，姿态恭敬，以示对凯撒在此世俗场合代表教会权威的尊敬。
至于原因？懂的人都懂……
凯撒步入大殿，步履沉稳，牧杖底端轻叩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行至御阶前约十步处停下，姿态无可挑剔地躬身行礼，朗声道：“参见皇帝陛下。”
然而，下一句话却画风突变—— “老爹早上好！”
金发主教直起身，脸上瞬间切换成一个阳光灿烂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随后极其自然极其亲切地称呼了一声自己的老父亲。
仿佛刚才那庄严肃穆的觐见礼仪只是走个过场。
这声“老爹”让不少新晋官员差点没绷住表情！
虽然都知道这位大主教是皇帝陛下的皇子，但在如此正式的朝堂上……
凯撒之后还想装点正经，但刚抬眼就瞅见自家老爹脱下一只靴子就往他这边走。
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皮子狂跳，声音都变了调： “父……父皇你脱鞋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牧杖都差点没拿稳！
刚才那神圣庄严的大主教风范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即将被老爹揍的倒霉儿子形象。
“我脱鞋干嘛？揍你！你个兔崽子，自从入夏以来就没回家吃过饭！是不是又天天出去鬼混喝大酒了！你个畜生，一点正事都不干了是吧！帝都里进鬼了都不知道！”
“当年亚历克斯走的时候就该把你给带上！没了他的管教，你看你这些年都放荡成什么样子了！”
塞纳德气愤道，他怎么生了个这么个不着调的儿子，当年被亚历克斯教育的时候还稍微收敛一点，现在倒好，简直无法无天！演都不演了！
凯撒在御阶下左躲右闪，形象全无；莉莉安圣女低着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群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而凯瑟琳，依旧单膝跪地，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第243章 糖豆老婆入朝议政
议政厅大殿，金碧辉煌之下暗流涌动。群臣的心思早已从凯瑟琳的请罪飞到了那神秘传奇与神只态度的揣测上。
传奇的确很强，其力量足以移山填海撼动城邦，但是强归强，数量却很稀少。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寥寥无几。
历史的尘埃中，智慧的生灵们早已摸索出应对之道。
无论是庞大的人类社群，剽悍的兽人社群，还是高傲的精灵社群，其实都衍生出了对传奇强者进行制衡的限制手段。
——那就是仰赖神只。
借助那更高维度的、超越凡俗的力量！
神只的力量有强有弱，信仰稀少、香火不旺的神只，其威能可能只和一位强大的传奇差不太多，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不及；而信仰广泛、信徒众多、扎根于亿万生灵心灵深处的强大神只，则能够真正撑得起【神只】的赫赫名号，其伟力浩瀚无边，可以撕裂维度抓取位面，行使造物主般的权柄！
更重要的是， 栖息在神界的神只们感知都异常敏感。凡俗传奇强者那火炬般耀眼的生命气息和力量波动在祂们眼中几乎无所遁形。
所以，神只就能够轻易地感知到敌对传奇的位置并降下神谕或直接干预，防备其对自身信众聚居区的伤害。
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屏障。
久而久之，在这份来自高天的庇护与威慑下就形成了王权和神权之间相互依存又彼此制约的平衡。
王权负责治理国度维持世俗的秩序，征税、律法、民生，皆在其手；
神权则负责对抗凡俗无法抵御的强者，抵御来自传奇或异界生物的侵袭，并安抚灵魂，提供精神寄托。
直到天降猛男的勇者和他的军团车翻大半个大陆，建立起人族的泰卡斯帝国，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中王权和大半神权被亚历克斯以无上威望和铁腕手段整合在一起，熔铸一体，形成了如今泰卡斯帝国至高无上的【皇权】！
皇权之下，神权亦需俯首！遵循统治。
此刻，议政厅内，塞纳德皇帝脱靴“教训”圣光主教凯撒的一幕绝非简单的家庭闹剧。
真当塞纳德大庭广众之下揍凯撒这老小子是随意之举啊？这背后，是帝国最高权力对神权象征的一次精妙“敲打”和重申。
凯撒的身份何其尊贵？
他再怎么不着调，再怎么喜欢喝酒吹牛皮那也是圣光女神座下次高的存在！
在圣光教会的圣秩体系中，他圣埃洛斯堡教区枢机主教的身份位高权重，仅次于圣光教宗和象征性的圣女莉莉安，甚至严格意义上说，在实权层面仅次于教宗。
他是神权在帝都的最高代表！
塞纳德揍他这一顿，用意深长：
一方面，是父亲对在外“野混”的儿子的埋怨和恨铁不成钢的管教；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在向满朝文武、以及那些暗中观察的相关势力代表，尤其是向其他教会明确表示：在泰卡斯帝国，即便是圣光女神的神权，其世俗的代表仍然要归服于、听命于泰卡斯皇帝的皇权。
作为【人】的皇帝，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至高主宰！
人精一样的凯撒，岂能不懂？
所以他在御阶下只是夸张地象征性地躲了两下，嘴里配合地喊着“父皇息怒”，然后就认命般地结结实实挨了自家老爹一顿声势浩大但没啥力道的鞋底子教训。
虽然凯撒配合地呲牙咧嘴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但是实际上以他那史诗阶强者的体魄，一点儿都不疼。
塞纳德终究是留了力，这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表演。
毕竟凯撒自己虽然是在勇者小队里实力最菜的， 但也跟凯瑟琳的力量相当，都是站在凡俗巅峰的史诗阶的人物。
区区软底靴子，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父皇，你这可就是冤枉我了，女神并未降下神谕向我等虔诚的羔羊预警，即此事并非值得祂降下警示的危机，是无需我等特别放在心上的琐碎小事而已。”
言下之意，女神自有考量，尔等凡人不必过度紧张解读。
凯撒正言道，在涉及到女神的问题上，他是不容亵渎的。
“真不是你消极怠工？不是你昨天晚上喝大酒了醉醺醺的没听到女神的神谕？”
“真不是！我昨天没喝多少！就喝了两杯啤酒（一升装的杯子）而已，女神会宽恕我的。”
青年解释道，他也知道今天自己的老战友要回来的事情，所以只喝了平时二十分之一的量而已。
“那这就奇怪了，女神不曾降下神谕，但凯瑟琳所言又非虚假，她亲身经历了传奇的威压和空间封锁。圣埃洛斯堡内大抵是真的多出了一位传奇。那么，难不成女神是把那位来历不明的传奇当成了……友好者了么？”
这个推测，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台下的臣子们瞬间竖起了耳朵，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大脑开始疯狂转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现实最好情况： 女神认为那位传奇无害，甚至可能是盟友？虽然突兀，但至少安全。
最坏的阴谋论： 女神是否……背叛了帝国？！
莫非是女神和那位传奇串通好了？
一些思维敏捷、想到这一点的臣子陡然惊出一身冷汗！旋即左顾右盼，当看到周围同僚脸上也浮现出同样的惊骇与苍白，彼此交换着恐惧的眼神，心情便更沉重了一些。
若真如此，帝国根基恐将被动摇啊！
“诸位爱卿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省省你们的力气。”
皇帝就这样看着台下的臣子们表情各异，微微叹了口气后说道。
女神背叛帝国？
这的确有可能，毕竟神心难测。
但是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发生的第一件事发生的第一件事绝不会是什么暗中的传奇入侵。
而是凯撒行刺他塞纳德，然后登基自立为帝。
以女神之名，接管帝国。
在他这好大儿的心里，毋庸置疑，圣光女神的地位和旨意远高于他这个当爹的。
既然凯撒都安安稳稳的在朝堂上挨了他的揍了，还能在这里侃侃而谈为女神辩护，那就证明女神是稳定的，立场是站在帝国这边的，没问题。
至少目前如此。
哎......这小子和女神......孽缘呐，算了，不想了。当务之急，是了解真相。
问题……应该出在那位来路不明的传奇身上。
要么他用了某种方法规避了女神的感知，要么他本身的存在，就不在女神常规预警的‘敌对’范畴。
皇帝心中无奈的摇摇头，随后抬手，示意身边侍立的老侍者塞恩宣那位亲身直面传奇的少女进殿。
“宣~糖豆·万斯普林·柏忒，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学生，进殿~”
“吱嘎——哐！”
沉重的议政厅大门再次被两名银甲侍者合力推开。
大门再度开合，随后一抹白色的身影便在左右两位侍从（左边拉洛希亚，右边卡罗琳）的护卫下缓步入殿。
此时的糖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努力挺直了脊梁。
第244章 糖豆老婆讲述经历
时间倒回糖豆被救下时。
这孩子在被凯瑟琳救下之后就接受了全帝国最高规格的治疗。地点直接安排在圣光大教堂最核心的【圣愈之厅】，由十二名高阶圣职者联手主持仪式。
凯瑟琳亲眼目睹了糖豆在传奇威压下苍白虚弱的样子，更担心那位神秘莫测的黑袍人暗中下了某种阴毒刁钻、难以察觉的不知名诅咒或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比如灵魂侵蚀、生命汲取之类的。“
她最害怕会出现那种表面上看着只像是受了点惊吓没什么事，实际却已经生机断绝必死无疑的最糟糕情况！
这种后怕让她几乎失去了冷静判断——我嫂子要没！
因此，骑士近乎咆哮地命令圣职者医疗队直接启动最高级的神术仪式！
“用最好的！最贵的！最万无一失的！出了问题我担着！”——她的原话响彻圣愈之厅。
就差上【不完美复活术】了！只要能保住糖豆的命，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折腾了将近一个标准时后，所有检查结果却让人匪夷所思：
一切正常！
从生命体征、魔力循环、灵魂强度到精神印记，糖豆除了有一点因过度紧张和对抗威压导致的肌肉劳损，和因为直面传奇威压而出现的一些类似高原反应般的头晕、心悸、魔力紊乱等短期不良反应之外，真的啥事儿没有！
没有诅咒，没有暗伤，没有灵魂烙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就离谱！
就相当离谱！这简直违背了常理！直面传奇恶意还能全身而退？
凯瑟琳拿着那份由大主教亲自签发的盖着圣光印记的“健康证明”，在原地懵了好一阵子。
她反复确认了报告上的每一个字，甚至质疑了仪轨和神术的准确性之后才慢慢接受这个堪称奇迹的事实。
巨大的压力瞬间转化为狂喜和后怕的余震，让她手脚都有些发软。
卧槽，老哥在上！圣光女神保佑！我把我嫂子保住了！亚历克斯的宝贝媳妇儿完好无损！
她差点把这句心声直接吼出来！
处理完了糖豆这档子“虚惊一场”的大事， 把确认无恙但仍需静养的少女郑重地交给她的同伴们去照顾之后，凯瑟琳又马不停蹄地直奔皇宫而去，她必须第一时间向皇帝陛下说明情况——虽然无人受伤，但神秘传奇现身帝都，这是天大的事！
这才有了之前议政厅大殿上，她单膝跪地、主动请罪的那一幕。
视角切回议政厅大殿。
至于糖豆本人，在经历了一次最高规格的“体检”和短暂休息后，现在的她，对于传奇啊史诗啊之类的力量层级和其代表的恐怖也是有概念的了。
她深知自己的亲身经历和证词对于查找那位黑袍传奇的身份和目的至关重要，甚至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所以，在离开圣愈之厅后，少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也一直准备着，等待着骑士团的骑士们来找她录详细口供。
等着等着……没等来骑士团的问询官，却等到了来自皇宫的措辞严肃、要求她即刻入宫的传召令。
然后就在拉洛希亚和卡罗琳的陪同下，来到了泰卡斯帝国最高统治者——塞纳德皇帝陛下的面前。
啊？
皇帝？
我？
一个小小的斯普林？
这对吗？
这跨越有点大吧？从录口供直接跳到御前奏对？
不太符合她认知中的流程啊！
站在恢弘压抑的议政厅门口时糖豆的脑子都有点懵了。扑面而来的皇家威严和满朝文武的注视，让她感觉像一只误入狮群的小白兔。
少女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如鼓。赶紧给自己刷了好几个【初阶清醒术】，冰凉的魔力刺激着意识才勉强能保持住基本的站姿，至少不至于腿软到当场出丑。
幸好身边有两位好友，拉洛希亚和卡罗琳稳稳地架着她，才让她能鼓起勇气维持着表面镇定，走入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大殿之内。
而糖豆这一副脸色苍白脚步虚浮需要人搀扶的虚弱模样落在不明真相的朝臣们眼中，却被完美地误解了！
他们自动脑补出了一幅英勇的帝国高材生面对强敌毫不退缩、死战不退、即使身受重伤也要挣扎着守护帝国安危的悲壮英姿！
“真是帝国的希望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低声感慨。
“不愧是皇家魔法学院的高材生，有胆识！有担当！” 另一位官员附和道，眼中满是赞赏。
“此女必成大器啊，前途无量，应当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家族子弟与之拉拢一下。结个善缘。” 更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家族利益。
朝臣们议论纷纷，只有以老谋深算的宰相为首的部分顶级官员，才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太对劲的地方。
这位白发少女身边的……是拉洛希亚殿下吧？皇储亲自搀扶？
还有那位气质不凡的红发少女……似乎是安萨斯家的那位千金？公爵之女作陪？
这么巧合的吗？这规格……有点超乎寻常了。
不过既然皇帝陛下都神色如常、没有开口点破或介绍，他们这些修炼成精的老狐狸自然也就默契地不发话，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当好沉默的羔羊，静观其变就好。
御座之上，塞纳德皇帝的目光落在糖豆身上，特别是听到“柏忒”这个姓氏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但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和平静。
“柏忒……”他轻声咀嚼着少女的姓氏，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切入正题：“你还记得你和那位传奇遭遇的全过程么？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
“回...回陛下——”
糖豆刚准备开口，遵循着从戏剧和书本里学来的礼仪称呼，就被皇帝温和地抬手打断。
“无需叫我陛下，这个称呼是臣子才需要用的。你现在还是学生，身份未定，而非臣子，于礼不合。“
他给出了一个表面合理的解释：“唤我‘皇帝’即可。”
这个词相对中性，指代的是职位而非他个人。
同样，真实原因也只有塞纳德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
他敢让眼前这丫头叫他一声象征着臣服与效忠的【陛下】？
这可是他兄弟的媳妇！是弟媳！
朋友妻不可欺啊！这称呼一叫，辈分和关系就全乱了套了！
“皇帝”这个词就像称呼“老师”、“医生”一样，只是叫他的职业而已，倒是无碍。显得疏离且正式。就算事后被礼官较真，他也有“学生非臣属”的解释余地。
“回皇帝，臣女还记得。”
斯普林少女虽然有些疑惑于这特殊的称呼要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原来不当帝国官员的话就不用呼唤陛下的么？她不太懂这些繁文缛节，但明白正事更要紧。
于是她便一五一十的详细叙述自己的经历，所言内容基本上和凯瑟琳所讲述的内容能对得上号。
“此外，臣女还铭记了那位传奇护手上的特殊花纹，希望能有所帮助。”
言毕，糖豆闭上双眼努力调动精神力，回忆着那惊鸿一瞥的图案。
随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魔力光辉在空中缓缓勾勒——将记忆中的印记以清晰、稳定、细节完备的魔法图谱方式，栩栩如生地投影在了议政厅大殿的半空中！
一个由扭曲线条构成的、带着某种古老气息的红白交织的复杂徽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嗯？”
塞纳德皇帝初时刚看到那抹红白花纹眉头微蹙，还有些疑惑，似乎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然而，当他仔细回想了一番，想起了一些当年某人经常抱怨吐槽的事情之后，皇帝的表情逐渐变得极其怪异精彩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错愕、恍然、啼笑皆非和“原来如此”的复杂神情，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咳！”
皇帝强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笑声，用一声干咳掩饰尴尬，“ 我觉得，关于这位‘黑袍传奇’的调查，可以不用再深究下去了。”
塞纳德有些尴尬的抬手摸了摸下巴，他自己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绷起来的表情随时有可能绷不住当场笑出来，但是在如此严肃的朝堂上又不能真笑出来，只能用尽毕生功力憋着，导致他的嘴角一会儿不受控制地上扬，一会儿又强行下撇，表情管理近乎失控。
“可是！”
糖豆一听就急了，她完全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叫停，还以为皇帝不相信她的感知或轻视了威胁，还想辩驳一下。
她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但是她的天赋感知不会作假！
少女鼓起勇气，声音带着急切：
“臣女真的感受到了！那位传奇的注视始终落在伊琳娜殿下和尤利西斯阁下身上！充满了阴森的怨念！”
“而且那人还藏头露尾的，大白天穿黑袍子鬼鬼祟祟，不是坏人的话，还能是好人吗？放任不管太危险了！“
“这......”塞纳德皇帝被糖豆的执着和纯真的逻辑噎了一下，欲言又止。
略显无奈和求助的目光刷地一下投向台下那位此刻正努力憋笑、和自己同款难崩表情的凯瑟琳。
“希尔爱卿，”皇帝清了清嗓子，果断甩锅，“先前对你的惩罚，于此刻特赦抹除！就当无事发生。“
“还是由你来向柏忒同学……以及诸位爱卿，解释一下吧。”
第245章 糖豆老婆闯大祸
早朝结束的钟声在圣埃洛斯堡上空回荡，宣告着这场充满戏剧性的朝会落下帷幕。朝臣们鱼贯而出，表情各异，或沉思，或庆幸，或带着未解的疑惑。
凯瑟琳很开心，因为自己这个月的俸禄在皇帝的特赦下保住了。更重要的是……嫂子没事，老哥的怒火也消弭于无形，这才是最大的幸运！
凯撒很开心，因为自己虽然挨了一顿打（物理意义和象征意义都有），但是作为圣光主教为教廷辩护、澄清女神立场的目的达到了！而且老爹当众“教训”他，某种程度上也反向证明了他和教廷的“无害”与“可控”，这波不亏！
塞纳德也很开心，因为他不仅当众、名正言顺地揍了自家老小子一顿，还看了一出跟亚历克斯有关的、精彩绝伦的乐子！想象着亚历克斯穿着黑袍在钟楼顶被自己媳妇指着鼻子骂“藏头露尾的鼠辈”的样子，皇帝陛下差点笑出声来。这可比宫廷戏剧有意思多了！
莉莉安很不开心，因为姐姐凯瑟琳的二十天停职（实际上是她期盼已久的、能独占姐姐的甜蜜假期）没有了！惩罚被抹除，意味着姐姐又要回到那繁忙的公务中去。姐姐就不能专心地陪着自己画画、喝茶、在花园里散步了。
而和莉莉安一样不开心的还有此刻被带到皇宫休息室、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灵魂出窍的糖豆·万斯普林·柏忒。
在议政厅大殿上，当神情复杂的凯瑟琳将军指着她释放出来的魔法投影，用无奈的语气说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兄长大人常穿的那套神圣礼服上的花纹”的时候——
斯普林少女的小脑瓜子就彻底停止了思考！宛如被一道九天落雷劈中！
所有的思绪、逻辑、认知，都在那一刻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虚无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凯瑟琳将军的兄长大人？
凯瑟琳将军不就只有一位兄长大人吗？
不就是......不就是那位威震寰宇、拯救了大陆、她从小读着故事长大、内心无比敬仰的亚历克斯勇者大人吗！！！
圣光女神在上啊！！！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不仅追踪了勇者大人！
她还对着勇者大人拔刀相向！
她骂勇者大人是“藏头露尾的鼠辈”！
她质疑勇者大人“畏首畏尾”！
她还用勇者大人自己的名言去嘲讽勇者大人本人！
这简直是……史诗级的亵渎！
教科书般的作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让糖豆以死谢罪吧！”
早朝结束的一小时后，斯普林少女在皇宫休息室里懵逼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随后以头抢地，大声疾呼。
声音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愤和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冲动！
她甚至开始复述（并深刻反省）自己当时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万山，或轻于鹅毛，用之所趋异也！勇者大人的真知灼见，你这等鼠目寸光、只知藏头露尾的鼠辈又怎配理解！】
藏头露尾？
畏首畏尾？
现在回想起来，难怪那个时候她隐约察觉到对面黑袍人的动作出现了一丝丝微妙的停滞。
那哪是停滞，那是勇者大人被她的话噎住了吧？！
合着当时自己面对的就是勇者大人本人啊！
“果然，已经活不下去了呢。”
社会性死亡也是死亡！
糖豆两眼无神，从储物戒指中抽出另一柄青金石弯刀，原本是一对来着，结果在和勇者大人战斗的时候其中一柄灌注魔力太多，直接给撑爆掉了。
怪不得！
少女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时候黑衣人（勇者大人）为什么会说那么奇怪的话！
【你是来挑战我的么，年轻人。】——现在想想，那语气里好像带着点无奈和好笑？
【此处的空间……原本……是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所谓的“麻烦”，是指被人发现他的身影吧？
而且那可是传奇啊，站在凡俗力量顶点的存在！全大陆掰手指头都能算的过来的，稀少至极的传奇啊！每一位都是国之柱石、行走的天灾！
传奇强者就算当场把她这个“大不敬”的小法师给捏死，多半也是受不到任何实质惩罚的啊！
可结果呢？勇者大人不仅没有在意自己一开始的冒犯和中途的各种污言秽语，还宽宏大量地给自己讲了些人生哲理。
这胸怀……简直比无尽海还要宽广！
然而她呢？ 她不仅没听进去那些宝贵的教诲，还对着勇者大人冷嘲热讽！用他老人家的名言去砸他老人家的场子！
糖豆再次把脸埋进沙发坐垫，发出沉闷的呜咽。
呜呜呜，活不下去了，真的，真的活不下去了！太丢人了！太社死了！太对不起勇者大人了！
悲愤交加之下，少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把冰冷的青金石弯刀“唰”地抵在了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刀锋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比划了两下，似乎在寻找最佳的下刀角度，小脸上表情“悲壮”，口中念念有词：“勇者大人，糖豆这就来向您谢罪……”
然而——
三秒后，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又把刀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勇气如同退潮般消失。
不行……她还是怕死！刀刃贴着皮肤的感觉太吓人了！
勇者大人是得罪完了没错，但是她在现世还有亲爱的先生在啊！约瑟夫先生还在等着她回家呢！
她不能舍下先生提前走啊！
先生会伤心的！
于是，在休息室另外三位“观众”——拉洛希亚、洛蒂丝、卡罗琳的注视下，糖豆开始了一场循环往复、充满戏剧张力的“自杀未遂”表演：
举刀抵脖→表情悲壮→鼓足勇气→怂了放下→懊恼自责→再次举刀……
三人并排坐在另一张长沙发上面面相觑，表情从最初的担忧逐渐演变为无奈、好笑和一丝丝麻木。
“糖豆已经来回比划了十来次了吧？”拉洛希亚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角，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洛蒂丝。她优雅都快维持不住了，看着糖豆那副样子，又想笑又心疼。
“嗯，”洛蒂丝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点头。
魔王转世的她显然对这种“小场面”接受度良好，甚至还带着点看戏的兴致。
“现在是第十三次。动作标准度比第一次下降明显，看来是累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怀念的调侃：
“讲真的，第一次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真的要自戕，差点就一个【黑暗禁锢】甩过去了。结果嘛……你也看到了，反正挺有意思的。”
洛蒂丝耸了耸肩膀，她完全无法理解糖豆这样因为骂了勇者几句就寻死觅活的心情。
在她看来，不就是骂勇者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年魔王城一战的时候，他们双方隔着结界和战场都把对面以及连带着的祖宗十八代用最恶毒、最富创意的语言全都“问候”了一遍！
骂战也是战争的一部分！
在她看来，糖豆的承压能力还是有些欠缺，还是得接着练啊。
第246章 糖豆老婆结婚了？！
最终，还是一直强忍着没出声、但看着糖豆那副痛不欲生、反复“自杀”的样子实在揪心的念母心切的卡罗琳坐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走到还举着刀对着脖子比划的糖豆面前。制止了少女的这一出既悲伤又带着点荒诞的默剧表演，将那柄危险的青金石弯刀从少女脆弱的脖颈旁移开。
“别这样糖豆，别这样。不知者无罪，亚历克斯勇者心胸宽广如海，他又不会怪罪你这无心之失。”
卡罗琳的声音带着混血血族特有的清冷，但此刻却努力注入一丝温和的劝慰，开口安慰道，“那可是勇者大人，拯救大陆、庇护众生的伟人，没准……他或许还觉得你这个孩子胆识过人、敢于直言，是孺子可教呢？”
这个理由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但总比看着糖豆继续“自杀”强。
糖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琥珀的眼眸里满是希冀和不确定：
“真的吗？可是，可是糖豆在当时说了很多很多过分的话，那些话，现在想想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勇者大人之前还给糖豆写过信，亲笔信！还祝福过糖豆，写了好多好多美好的祝福……”
斯普林少女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哭腔，“但是糖豆却……用那么恶毒的话骂他……勇者大人一定会伤心的啊……呜呜……”
虽然没有嚎啕大哭，但那低低的啜泣和弥漫全身的悲伤却是难以掩盖的，如同阴云笼罩着小小的休息室。
“信？什么信？勇者什么时候给你写过信？”
卡罗琳闻言眉头立刻紧蹙起来，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和更深的担忧。她现在非常担心糖豆的精神状态，悲伤过度导致认知混乱了吗？
连勇者给她写信这样的明显不可能的胡言乱语都出来了，这孩子不会是因为巨大的刺激和羞愧出现幻觉了吧？
卡罗琳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请个精神系法师来看看。
勇者都离开公众视野三十多年了，行踪成谜。别说写信了，连关于他现身的靠谱新闻都少得可怜。
任何疑似勇者现身的新闻，哪怕只是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都能立刻占据各大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引发全民热议。从来没听说过近几十年来他给任何非核心圈子的哪些人写过信！
这是常识！
当然，给自己身边的老朋友和亲属写信倒是有可能，比如凯瑟琳将军、尤利西斯贤者他们。但是他们收到了之后，出于对勇者隐私的尊重和信息的敏感性，也绝不会把信件内容公开的啊。
糖豆又怎么可能收到勇者的信？而且还是亲笔信？
“就是——”
糖豆被卡罗琳问得有些发懵，她停止了呜咽，努力思索着该如何向朋友们解释这件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却又千真万确的复杂事情。“
少女小脸皱成一团，组织着语言，“那封信是……”通过先生……
吱呀——
就在这关键而微妙的时刻，休息室那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只覆盖着锃亮礼仪轻甲、骨节分明且充满力量感的大手沉稳地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迎着休息室内几人惊愕、疑惑、审视的视线走进来的，便是一位服饰考究，深蓝色镶银边的骑士礼服熨帖笔挺，勋章闪耀、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威猛英俊的帅气骑士。
漆黑的短发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青灰色的眼眸如同深邃的晴空，眉宇间带着一丝奔波的疲惫，却更添成熟魅力。
“糖豆！”
他的呼声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关切，目光瞬间锁定在沙发旁那抹悲伤的白色身影上。
在拉洛希亚、洛蒂丝和卡罗琳三人瞬间瞪大、写满震惊的视线聚焦下，这位骑士无视了旁人，大步流星地跨到糖豆面前毫不犹豫地将悲伤中的斯普林少女整个儿拥入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
铠甲冰冷的触感与温热的胸膛形成奇异的对比，将娇小的糖豆完全包裹。
“卫——兵！！！”
金发少女拉洛希亚瞬间炸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卫兵】一词已经被她脱口而出大半！
拉洛希亚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红，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在她堂堂帝国皇储的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人敢如此大胆地调戏非礼糖豆！而且还是在糖豆极度伤心、毫无防备的状态下！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一定要把这该死的罪人立刻拿下！送上断头台！千刀万剐！
然而——
拉洛希亚的怒火刚刚燃起一点点足以焚毁一切的小火苗，就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亲眼目睹了让她下巴差点掉下来的一幕：
那位本该惊恐挣扎的香香软软可可爱爱的斯普林少女糖豆，不仅没有丝毫反抗，反而像是漂泊的小船找到了港湾，还更加依恋地在那位陌生骑士坚实可靠的怀里小猫似的钻了钻！
甚至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鼻音的呜咽！
你这就过分了啊！你这骑士！长得帅也不能这样啊！当众耍流氓？！
还有你糖豆！你怎么能看人家长得帅就这么随便呢！平时我们抱你你还害羞呢！
但是，更炸裂、更具毁灭性冲击的还在后面——
“老公——！”
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夹杂着无尽悲伤、全然的信赖与终于找到依靠的求安慰的“老公”，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休息室内轰然炸响！清晰地传入在场拉洛希亚、洛蒂丝、卡罗琳三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石化了般瞪大了眼睛，如跟见了鬼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颠覆认知、紧紧相拥在一起的两人。
休息室里只剩下糖豆压抑的啜泣声，以及三人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老公？
糖豆叫他老公？！
什么情况？
糖豆什么时候结婚了？对象还是这么个……英俊骑士？
啊？
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对吗？
完全不对啊！信息量太大处理不过来啊！
“先生，糖豆闯祸了，呜呜呜......”
直到自家丈夫到了现场， 绷了许久、独自承受巨大羞愧和恐慌的糖豆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主心骨和避风港。所有的委屈、后怕、自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紧紧抓着约瑟夫胸前的衣襟，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大颗大颗地顺着苍白的小脸滑落，瞬间浸湿了约瑟夫胸前的布料。
少女泪眼婆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显然是伤心害怕到了极点。
而约瑟夫呢？
感受着怀里小妻子那真实的恐惧和滚烫的泪水，再结合之前钟楼顶的“误会”……
他心中真是百味杂陈，哭笑不得。
能怎么办呢？
只能认命地苦笑着，动作极其温柔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柔软的亚麻手帕，小心翼翼地、像擦拭最珍贵的瓷器般给自家哭成小花猫的小媳妇擦眼泪呗。
“乖，不哭了，没事了，有先生在……”
他低声哄着，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柔。
之后， 等糖豆在丈夫的安抚下稍微缓过来一些，抽泣声渐止。至少能红着一张小脸（一半是哭的，一半是羞的），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一样躲在骑士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身位的位置，眼神躲闪、略微回避着朋友们那震惊、探究、审视且充满十万个为什么的目光时。
高大英俊的骑士这才转过身，面向三位世界观受到严重冲击的少女。
他先是将哭累了的糖豆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隔绝了部分过于直接的视线，然后微微欠身，姿态优雅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言道：
“抱歉，让各位见笑了。 我的爱人容易情绪激动，给各位添麻烦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确认印章，彻底坐实了那声石破天惊的“老公”所代表的惊天关系！
第247章 糖豆老婆自曝了！
“其实糖豆是结了婚的......只是一直没有跟大家说这件事。”糖豆终于把这句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感觉心头的重担轻了许多。
斯普林少女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扯了扯自家先生的衣角，温润的眼眸里展现着她的坚定。
解释这种事，不该是约瑟夫先生的工作，而是她的分内之事才对。
所以，便形成了当下近乎三堂会审的状态，三位少女充当“法官”，将糖豆这位“被告”围在了休息室中央的沙发上。刚进门不久的帅气骑士此刻被委婉却坚决地“请”出了房间。
现在是她们的闺蜜时间！
“法官席”上，金毛少女率先发难。
“那，糖豆，”拉洛希亚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眉毛紧蹙着，语气带着一丝被隐瞒的委屈和强烈的不解，“结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呢？”
首先澄清，她的确很喜欢粘着糖豆，但是拉洛希亚自己跟凯瑟琳姐姐不一样，她不是姛，她不是姛，她不是姛！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至少她现在还不是！
她只是单纯的喜欢粘着糖豆而已。像喜欢一只特别可爱、特别治愈的小动物！
“你们也没问啊。”
面对拉洛希亚的诘问，糖豆何其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头上的蝠耳因为紧张而微微摇曳着，像两片不安的小叶子。
潜台词：你们从来没问过我婚姻状况，我怎么主动说？这很突兀啊！
拉洛希亚：......
洛蒂丝：......
卡罗琳：......
First blood！
糖豆用最朴实无华的理由，完成了首杀！
这个理由......确实无懈可击。逻辑上完全成立！
的确，哪个魔法学院的学生会逢人就问你结婚了没啊？！社交礼仪里没这条啊！
这很邪门的好吧？！
“好吧……” 拉洛希亚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这叹气不是说明她服气了，而是代表着她在这一回合彻底没招了，被糖豆的“直球”打得哑口无言。
“ 算你过关。”
她悻悻地嘟囔了一句，暂时退出了“主审”位置。
卡罗琳适时地接过了话题的接力棒。
她交叠起双腿，姿态优雅，“学院里其实身上背负着婚约的人不少的，尤其是一些贵族子弟，贵族之间的利益勾兑而已。但是像你这样在学生时期就正式结婚的，的确很少见。这不符合贵族子女通常的‘流程’。”
早在学院没开学之前，卡罗琳就已经接到过许多帝都的新贵或保守派旧贵族的宴请和沙龙了，在宴会上自然也认识了一些同龄的未来会成为同学的学院学子，也知道这群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订婚的多，真结婚的，一个没有。
缔结婚约是前期投资，领证结婚那意味着的是全部梭哈，谁也不敢这么大胆莽撞。
反正婚约可以随时撤销，退婚而已，谁不会呢？
又不是所有人都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轮到洛蒂丝了。“你实话告诉我们，那个骑士……是不是强迫你的？他是不是强迫你缔结的婚契？用暴力、威胁或者其他见不得光的手段？别担心，有我们替你做主，放心大胆的说。强迫亚人缔结婚姻在帝国是违法的！
帝国《亚人保护法案》和《婚姻法》有明确规定。这种胁迫下的婚契没有法律效力。你可以随时申请废除。更何况我身边这位（指的是卡罗琳）的关系还是挺硬的，她能在皇帝面前给你求求情。”
哥特萝莉严肃道，哥特萝莉平日里多是那种一脸淡然的漫不经心状，仿佛对所有事物都不屑一顾。
但是眼下，她相当的认真。
虽然此刻的自己还没有积攒到前世时那几乎可以匹敌世界的力量，但是她这一世背后的家族，那群远在科罗斯郡的人族血亲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不，都不是，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面对朋友们如此直白、甚至有些“黑暗向”的揣测和倾尽全力的保护承诺，糖豆脸颊红扑扑的，自己的朋友们对自己如此关心，愿意为了她对抗一个“可能的强敌”，她心里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眼眶甚至都有些湿润了。
但是，现实情况真的没她们想象的那么黑暗阴森啊，先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于是少女从故事的一开始开始讲述，从她被族群驱逐，振翅翱翔天际，一直到之后被米诺斯族的尼特村长在小麦地里捡到、阴差阳错的和先生缔约领证，然后两个人从一开始的陌生、拘谨、甚至带着点防备到朝夕相处中的熟悉、发现彼此的闪光点，最后不知不觉间，感情生根发芽，分不开彼此......互相扶持，走过了很多艰难，也分享了很多快乐。
这份感情，是真挚的，是双向的。
她简短但完整地向自己的三位好友解释清楚了这段婚姻的起源和发展。
最后， 糖豆似乎觉得光用“感情好”还不够直观，灵机一动，抬手挠了挠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用了一个更“时髦”的解释：
“嗯……用帝都流行的话本话语解释的话，大概就是那种‘契约婚姻变真爱’的‘先婚后爱’的剧情吧？”
少女的大眼睛扑闪着，带着一丝羞涩和甜蜜。
“不过糖豆和先生的关系从缔结婚契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都很好，没有经历过多少话本里那些虐心的误会和撕心裂肺的争吵，没有闹过什么太大的别扭。嗯，我们很幸运，一开始就遇到了对的人！”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在讲述的过程中糖豆越讲越投入，那些与先生相处的点滴回忆涌上心头——他为她做的第一顿喷香美味的饭菜，他深夜为她盖好踢掉的被子，他在她醉酒时焦急的守候，他教她识字念书时耐心的侧脸……
少女越讲越觉得心头暖洋洋的，好幸福好幸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形成甜蜜的弧度，连带着那双琥珀的眼眸都仿佛盛满了星光。
连带着面对自己的这三位虽然身份显赫、实力强大，但此刻显然都处于“未婚”状态的朋友时，糖豆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过来人”的分享欲，微妙地夹杂了一丝看待“单身狗”的同情之意。
仿佛在说：“唉，你们不懂有老公的快乐。”
第248章 糖豆老婆的运气属实逆天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拉洛希亚那双漂亮的天蓝色色眼眸瞪得溜圆，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你家先生，是勇者禁卫军团的退役重装骑士？而且还是从一开始就追随在勇者身边的核心扈从？少女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
不是姐们，你的运气为什么会这么好啊？这种级别的“古董”都能被你从天上掉下来砸到？！
勇者禁卫军团是直隶于勇者调度的亲卫部队，是勇者手中最锋利的剑与最坚固的盾！专门负责战时勇者的安全，构筑最后防线，以免被敌方精锐实施致命的斩首行动。
其队伍规模精悍，不过三百余人，但每一个成员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实力起步都是足以担任军中教官或一方城主的精钢级（仅次于史诗和传奇）强者！
他们身披由矮人大师工匠亲手打造铭刻着防护符文的超重板甲，刀枪难入；坐骑不是耐力惊人、冲击力恐怖的六足战马，就是迅捷如风、能在阴影中潜行的幻影座狼，清一色全是t1级别的魔兽坐骑！
光是这身行头，就价值连城！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战阵！
在有勇者亚历克斯居中调度，以其浩瀚斗气为核心节点时，禁卫军团能爆发的合击力量堪比圣光女神降临的圣者形态！
那是足以撼动战场天平的战略级威慑！
“禁卫军团退役……”
卡罗琳下意识地呢喃着，血红的眼眸微微失焦，有些失神。
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计算着这个身份背后代表的恐怖含金量：“至少精钢级境界，意味着个人武力足以碾压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每月退休工资三十金狮，这俸禄比许多虚封子爵的月收入还高；帝都里还有一套别墅宅子位于寸土寸金的皇家区附近。和勇者本人是还是亲密战友的关系……”
她每数一项，心就往下沉一分。
卡罗琳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特喵的……是一个十八岁、刚从穷乡僻壤出来、初出茅庐的小斯普林崽子能捡到的金龟婿？！
闹呢？这概率比圣光女神突然宣布要和一个凡人结婚还要低一万倍！
出身安萨斯家族、见惯了顶级权贵的她听了约瑟夫这一套明面上的条件都暗暗咋舌！
这简直是“退休老干部”的天花板配置！
而且……先前卡罗琳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约瑟夫身上那套看似低调实则用料和剪裁都堪称艺术品的礼仪轻甲。这身打扮显然是为了赴宴，为了参加今天规格极高、非核心权贵不得入内的宫廷午宴。
能收到这种邀请，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意味着那位约瑟夫骑士头顶上能压着他的没多少人了！他的地位，已然接近帝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
或者通俗点讲，帝国的高层那些大臣、将军、甚至是皇室成员，不是被他在战场上保护过就是和他是有着过命交情的朋友关系！
这种层次的人就算是提一些待遇上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帝国都是会毫不犹豫地许可并给予最高规格善待的！
他就是帝国活着的功勋碑！
糖豆的老公本身就代表着帝国曾经经历的苦难与荣耀，他未来的日常工作就是活着，好好活着，然后在某些重大节庆日的时候拉出来做做讲话啥的，非常轻松！
糖豆这家伙是怎么能遇到的啊！
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稀里糊涂的就碰上了！
为什么她就碰不到啊！
嗷，想起来了，她是个姛。对男人没兴趣。
啧……
卡罗琳无力地捏了捏眉间，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如果她能有这样一个身份的【名义】夫婿的话，那现在她还用费尽心机、跟那群老狐狸勾心斗角地争什么公爵之位啊？
卡罗琳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 领地上那群顽固不化、倚老卖老的老封臣在得知她“丈夫”的身份后，得屁颠屁颠、争先恐后地把公爵权杖和冠冕双手奉上扣她脑门子上！拥立她当新一任的安萨斯公爵。
生怕慢了一步惹得“驸马爷”不快！
这种等级的人物，其所拥有的隐性特权是惊人的！
没有皇帝许可的情况下，他就算当街砍一个犯到他头上的旧贵族的脑袋，事后无非也就是被皇帝陛下叫去象征性地批评教育一下而已。
甚至可能连批评都没有！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八个字，就是对他们最好的诠释。
勇者禁卫，那可不只是职业。
它代表着一个时代，一种荣耀，以及……一张在帝国境内近乎万能的通行证。
“不过你还真敢结这婚啊。保守估计，踏入精钢级的强者，其生命本源得到强化，也能活个五六百年。这还只是起步。要是你家那位天赋不错、或者资源充足，晋升史诗了的话，啧啧，那寿命直接飙升至千年起步。活过东方诸国几个王朝更迭都不是问题。”
“当时的你，一个连超凡门槛都可能没摸到的普通亚人小姑娘，是真不怕自己活不过他变成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看着他还是一副‘年富力强’的帅大叔模样？或者……更糟的是他活过你之后，再找个年轻的？”
洛蒂丝也挑了挑眉毛吐槽道，普通无位阶的亚人确实比普通人寿命要长，但也就长一倍而已，顶多活两百多岁。
两百岁VS一千岁，五倍的寿命比。
“当时没想那么多啦~只觉得先生人好，能在一起就很开心了……”
糖豆还沉浸在和先生的幸福回忆里，小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下一秒，洛蒂丝那句轻飘飘的“千年起步”，如同晴天霹雳，冷不丁地劈进了糖豆的耳朵里！
“等等，一千多岁！”
斯普林少女抬高了声量，两只眼珠子因极致的震惊而震颤着，死死盯住洛蒂丝，显得格外激动。
“对啊，这不是常识吗？如果是史诗的话，理论寿命上限能活一千岁的。保养得好，活得更久也不是不可能。你家那位履历这么硬，从勇者踏上征程就一直追随于勇者左右，那可是传奇身边！就算是只接受传奇气息的无意识浸染，天长日久猪也能变成中阶魔兽！何况是人？”
洛蒂丝下了最终结论，语气斩钉截铁：“但凡他那些年稍微努努力，哪怕只是按部就班，史诗位格对他来说就是唾手可得！板上钉钉的事！”
“他......不会一直都没跟你说过这件事吧？”
拉洛希亚开口道，扯了扯嘴角。看着糖豆脸上甜蜜的笑容瞬间凝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茫然，随即迅速转化为被欺骗的愤怒和委屈——小脸涨红，蝠耳气得直抖，背后的翅膀也“唰”地一下炸开了毛的样子。
大抵她是猜对了的。
第249章 约瑟夫感到非常头大
约瑟夫今天非常、非常倒霉。
这本该是他精心策划、运筹帷幄的一天，却硬生生演变成了一场啼笑皆非的灾难。
今天不是伊琳娜回来的日子吗，照他和尤利西斯那条狡猾的半龙商量好的计划，打算让这只政治智商常年欠费但身份足够特殊的精灵在盛大的游行过程中做一做演讲。利用她的身份传递关键信息。
计划的核心在于那份演讲稿。 约瑟夫甚至亲自操刀，熬了一个通宵，字斟句酌给伊琳娜写好了稿子！
演讲稿件的内容看似是回归感言和对帝国的祝福，实则字里行间嵌入了只有特定对象才能解读的警告与宣告。
他的要求真的不高：只要伊琳娜这家伙没傻到不认识字，能磕磕绊绊但较为通顺地把演讲稿念下来就可以了！
别把‘和平’念成‘核平’就行。
尽管普通民众可能不太能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会为见到传奇精灵游侠而欢呼雀跃，只知道一位勇者小队的成员在回归之后发表了鼓舞人心的演说。
但是那些盘踞在阴影里、因为过了三十多年安稳日子而蠢蠢欲动、随时准备作妖的旧贵族虫豸，以及邻国或其他不怀好意的势力，其幕僚和智囊们很轻松地就能意识到——这场演讲的内容，其老辣的政治语言、隐含的威慑力度、以及对大陆格局的精准把握，根本就不是伊琳娜那个脑袋里只装着弓箭和森林的笨蛋能发挥出来的水平。
完完全全、彻头彻尾是亚历克斯勇者的手笔！那份独特的、如同刀锋般锐利又充满大局观的文风，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这无异于向暗处的敌人们发出一封措辞优雅却寒意凛冽的警告信：勇者的确淡出了公众视野，三十年来默默无闻。但这片土地从未脱离他的注视。
隐居并不意味着勇者真正的远离了泰卡斯，恰恰相反，他对泰卡斯的现状了如指掌、十分关注。你们的那些小动作，他都知道。
所以，想要闹事的话，就要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一位被激怒的传奇、以及他身后整个帝国战争机器的代价的分量！
后果自负！
那么，为什么选中伊琳娜作为“传声筒”？
一者， 伊琳娜和泰卡斯帝国的绑定程度暂时不高，她更像是客居的盟友。
她的身份虽为勇者小队的成员，但种族却是根在永歌森林的精灵，由她来发表这份带着警告意味的演讲不至于立刻触及帝国境内那些保守势力（怀念旧王国时代的遗老遗少们）脆弱敏感的神经，避免让他们受刺激过度当下就爆发叛乱。
从而给帝国留出缓冲和应对的时间。帝国希望的是他们慢慢接受自己的注定消亡的命运，并且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而不是第三场大陆战争。
二者， 现在伊琳娜被精灵森国那些顽固不化妄图复辟长老院权威的守旧长老院盯上了，他们想把她骗回去当政治斗争和对抗改革派的刀使！
安排此次盛大游行与演说，同样也是在向精灵森国的保守势力隔空喊话、隐晦的发出警告：别打她的主意！
【风语者·伊琳娜不光是你们精灵的传奇，更是我们人族的英雄！她的背后是强大的泰卡斯帝国！动她之前，想想你们能否承受帝国的怒火！】
当然，虽然计划很完美，但深知伊琳娜那令人捉急的政治素养的约瑟夫也清楚：伊琳娜自己是打死也不会懂这些演讲背后复杂的深层政治弯弯绕绕的……
她大概只会觉得稿子写得有点拗口。
理论上，这个计划（代号A计划）是可行的。但向来喜欢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算无遗策的约瑟夫出于对伊琳娜“发挥稳定性”的朴素且深刻的怀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毕竟那可是伊琳娜！任何意外发生在她的身上都不算意外！
于是他启动了plan b（备用方案）。
也就是——如果真的在游行过程中，伊琳娜因为忘词、怯场、语法混乱到令人发指、或者突然被飞过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或者其他原因导致计划失败。
那么他就不再隐藏，以亚历克斯勇者的身份在帝都上空爆发一下标志性的传奇气息，在帝都某个显眼位置露个让所有人终生难忘的背影，然后再无比潇洒地、如同融入阳光般悄然离去。
备用方案就没有A计划那么含蓄隐晦了，算是把“老子还活着，都给我安分点”的警告彻底摆在了明面上，属于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也正因如此，为了执行可能需要的b计划， 约瑟夫在游行开始前换上了自己过去时代最常穿的那套象征着“勇者”身份的史诗套装——一身以秘银合金打造、轻便坚固、红银配色、铭刻着无数防御与增幅符文、在无数次血战中保护过他的全身轻甲。
身为传奇，自然有属于传奇的特殊之处。
只要传奇本人愿意，那么基于生命层次碾压的“认知偏差”法则就能轻松地绕过所有凡人的认知。
这是一种近乎规则的力量。即使约瑟夫现在刮干净了胡子、做了点小小的面容修饰，一副年轻到二十岁的奶油小生样貌也和原来的饱经风霜棱角分明胡子拉碴的勇者样貌有七分相似。
但旁人看到他，只要他不主动暴露身份，也绝不会往亚历克斯勇者的方向思考。
他们会自动合理化他的存在，比如“某个气质不凡的退役高阶骑士”。
要是他那么容易被外人发现真身，那他亚历克斯是怎么隐姓埋名三十多年的？早被狂热的“逐光之旅”的逐光者给包围了好吧？
于是穿戴整齐并着上黑袍的约瑟夫就登上了距离凯旋大道最远但视野却极佳的的钟楼，在那里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尤利西斯和伊琳娜的演讲情况。
然后，他就差点被那只笨蛋精灵的史诗级灾难表现给气个半死！
伊琳娜站在高台上，拿着稿子的手都在抖！开场第一句就念得磕磕巴巴，把“繁荣昌盛”念得像“繁荣苍蝇”！
中间更是多次卡壳，眼神飘忽，额头冒汗，好几次都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尤利西斯！
人族标准通用语语法更是惨不忍睹，硬是被她念出了几分呆萌感！
过程中有很多次，约瑟夫都气得肝疼，想着要不干脆直接打断她自己原地升空、闪现一下露个背影跑路算了，这b计划用起来都比看她丢人强！
但念及几十年的战友情谊，最终还是忍住了。
然而最终的结果出乎他的预料，伊琳娜在后期的发挥越来越好！
虽然语法依旧感人，但声音洪亮了，肢体语言也自然了，甚至能即兴加几句对帝国和民众的真诚祝福！现场气氛被她笨拙却真挚的表现带动的越来越高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从结果上看，演讲竟意外地大获成功！
约瑟夫满意地笑了笑，刚准备事了拂身躯深藏功与名，身形微动，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钟楼——
然而就在这心神放松的刹那！
一股虽然微弱却极其迅捷且目标明确的能量波动如离弦之箭猛地闯入了他的传奇感知范围！正以惊人的速度，无视了复杂的街道和建筑障碍，直线朝他所在的钟楼方向狂飙飞来！
“！！！”
他暴露了？！
人族剑圣心咯噔了一下，不可能！他的认知偏差还在生效！
电光火石间， 他本能地强行压制住自己因惊讶而差点泄露的气息，将传奇的“存在感”压缩到极致，旋即转移他的精神注视，试图锁定那个不速之客的来源和意图。
于是，顺理成章地，带着一种荒诞的戏剧感，他便看到一只小小的、可爱但眼神异常坚定的暴躁白化蝠娘少萝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就这样莽撞而精准地闯了锅来
约瑟夫（亚历克斯）面具下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计划b没被伊琳娜触发，却被自家媳妇用这种方式给“激活”了？！
这该死的命运！
第250章 约瑟夫愁绪万千
约瑟夫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在糖豆的感知之中的。他反复咀嚼着这个疑问，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如镜的窗棂。
斯普林人本就是自然的宠儿，对气息、魔力乃至情绪的流动都异常敏感，而糖豆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的天赋有时连约瑟夫都觉得匪夷所思。
但是，真的有这么离谱吗？
传奇强者的“隐匿”并非简单的藏匿身形，那是法则层面的气息扭曲与存在感弱化，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传奇级别的感知。他确信自己做得完美无缺。
能直接看穿他一位传奇的隐藏？
这就有点邪门了吧？荒谬感爬上他的心头。
这就像用最坚固的龙鳞盾牌去抵挡一阵微风，结果盾牌却被吹了个洞。
他可是“剑圣”！
难不成有神只给糖豆通风报信了不成？
约瑟夫低头沉思着，然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声中悄然转动，他完全不知道早在几天前圣光女神就已经给这位深爱着他的斯普林少女施加了增益buff的这件事。
所以他现在压根就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被糖豆发现的。
“等等，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灵光乍现！人族剑圣在心中自言自语，他的确是开启了属于传奇的隐匿，对自己的气息也进行了微调，绝不会让人感知到有可能是勇者亚历克斯的气息。
但是，隐匿也是有极限的，更何况他是一个剑圣，剑圣之道，在于锋芒毕露的斩击与无坚不摧的意志。隐匿潜行终究是借用了法则之力的“术”，而非他力量的“道”之根本。如同一位锻造大师勉强使用绣花针，再精妙也难臻化境。
这份职业特性带来的细微瑕疵，或许就是关键所在？
或许，有一种可能，但也只是一种可能。
约瑟夫在心底里猜测着。
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记忆碎片纷至沓来：糖豆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习惯性地将毛茸茸的蝠耳贴在他的颈侧或胸口，呼吸间满是依恋。斯普林人对伴侣的气息有着烙印般的本能记忆，那是一种超越五感、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联结。
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可能早已将“约瑟夫”独特的气息刻入骨髓，成为辨识安全的唯一坐标。
由于过去他自己经常和糖豆同床共枕，糖豆很有可能对自己的存在变得格外敏感了。
而由于约瑟夫对他本人气息的歪曲和篡改，导致糖豆的气息感知识别机制出现了紊乱，这孩子的确能感知到【他】，但是没办法把他当时散发的气息和约瑟夫本人对上号。
“就像一个为唯一钥匙设计的精密锁孔，钥匙却被强行扭曲了形状。”他这样比喻道。
糖豆超凡的本能感知如同最灵敏的雷达，穿透了“亚历克斯”的伪装迷雾，直接扫描到了“约瑟夫”这个核心信号源的存在——这是无数次亲密接触形成的生命印记，难以被任何伪装彻底抹除。
然而，覆盖其上的“黑袍人（亚历克斯）”那强大而陌生的虚假气息，像一层厚重而扭曲的油彩，完全改变了锁孔的形状。
她的理智无法将那个散发着危险与遥远气息的“黑袍人”与身边温柔体贴、带着熟悉暖意的丈夫联系起来。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割裂，造成了感知系统的剧烈冲突和误判。
糖豆有可能并非直接看穿了他的传奇伪装，而是她对他本人的生命本能感直接穿透了“亚历克斯”的伪装，指向了其下的“约瑟夫”本体！
然后，她那天赋异禀的魔力感知才沿着这条“约瑟夫”的线索追踪到了“黑袍人”这个伪装体的具体位置。
这过程如同盲人摸象，她摸到了熟悉的轮廓（约瑟夫的存在），却因为覆盖其上的陌生而狰狞的纹理（黑袍人的气息）而惊恐地判定为敌人。
“所以，她感知到的‘敌人’，本质上是我，却又不是我……”约瑟夫感到一阵苦涩的荒谬。
他的伪装成功骗过了妻子的理智，却意外地触发了她更深层更原始的生命警报。她本能地感应到了丈夫的“存在”，却被那层冰冷陌生的外壳吓得炸了毛，将矛头指向了那个外壳本身。
男人强迫自己冷静，反复推敲。这……虽然牵强，但并不是不可能。
毕竟糖豆的确有几次在隔着人山人海都能在不凭借任何标志物和任何气息指引的情况下精准找到自己的位置。那时只觉甜蜜，如今细想，才惊觉这份“寻夫雷达”的恐怖精度。
那这波算是什么？
他忍不住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糖豆拿着“约瑟夫”的钥匙开了“亚历克斯”的户？
一场由他自己亲手导演的、针对自己的乌龙“入侵”。
还好这孩子现在还没有察觉，这让约瑟夫暂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身上的马甲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摇摇欲坠起来。糖豆的聪慧和敏锐是毋庸置疑的，一次误判是意外，两次、三次呢？
当越来越多的线索、越来越多的“巧合”堆积起来，再坚固的伪装也会出现裂痕。他仿佛能听到那名为“真相”的沙漏，正发出细碎而不可阻挡的流逝声。
纸包不住火——这永远是世间的真理。秘密如同怀揣的火焰，藏得越久，灼伤自己的风险就越大，终将焚毁一切遮掩。
沉思了许久，倚靠着巨大的落地窗望向窗外皇家园林的约瑟夫无奈的叹了口气。他高大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与窗外婆娑的树影重叠，显得格外孤寂。
他的确是变了，和尤利西斯说的一样。
自己在过去的三年里，天天吃全麦面包配芝士煎蛋都津津有味的察觉不出来不对劲——这一点儿都不正常，尤其是是对于他这样一个原本的蓝星地地道道的华国人来说。
一个灵魂深处烙印着火锅的沸腾、烧烤的焦香、小笼包鲜美汤汁的华国人，竟然能对如此单调的食物甘之如饴长达三年？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的味蕾、他的情感、他对生活细节的感知，都如同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钝化，变得机械而顺从。
但是他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活了，跟个伪人似的，循规蹈矩了整整三年，那可是一千二百天。
可是现在呢？情绪更丰富了，会暴怒，会无奈，会因为马甲没被老婆发现而感到狂喜。
变化的源头……是糖豆。是那个像小太阳一样闯入他孤独世界的斯普林少女。
她毫无保留的爱、她笨拙却真诚的关怀、她生气时鼓起的脸颊、她开心时晃动的蝠耳……像一道道温暖的光束，一点点融化了他心灵外层那层名为“传奇”和“责任”的坚冰，让被压抑已久的、属于“人”的情感重新奔涌出来。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现在的确从登神的路途上偏转，逐渐回归到人的领域。
“人”…这个字眼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
这是个好消息。
是的，这感觉很好。重新感受到心跳为某个人加速，重新品尝到忧虑的苦涩和庆幸的甘甜，重新找回那种脚踏实地的存在感。这让他感觉自己真正地“活着”，而不仅仅是一个承载着力量和使命的容器。
但是，代价呢？
回归人性，意味着弱点。最大的弱点，就是眼前这份让他沉溺又让他恐惧的牵绊。传奇剑圣可以孑然一身，无惧无畏；但丈夫约瑟夫·斯蒂尔，却有了致命的软肋。这软肋的名字，就叫糖豆。
“糖豆啊......”
传奇的勇者无声地呼唤着妻子的昵称，舌尖萦绕着蜂蜜般的甜意，心口却像压着一块巨石。这个名字承载了他回归人间的所有温暖，也蕴含着他最深沉的恐惧和愧疚。
他一个人扛着世界的重担也就够了，何必再要牵扯上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儿呢？
那么的可爱，那么的迷人，那么的充满魅力，那么的亲善温柔......糖豆的笑靥、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笨手笨脚尝试新菜式时认真的模样、她蜷缩在他怀里熟睡时毫无防备的恬静……无数温馨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带着足以融化任何坚冰的暖意。
每一次回忆，都是对他决心的一次冲击。动摇像藤蔓般缠绕上来，诱使他放弃思考，沉溺于这触手可及的幸福之中。约瑟夫猛地闭上眼，强行掐断了这甜蜜的诱惑。
而就在他思索人生，世界和婚姻等人生大事时，休息室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瞬间打破约瑟夫沉浸的思绪世界。
莫名的，约瑟夫突然感到后背传来一种诡异的凉意，他带着不妙的预感，缓慢且僵硬的转过身子，看向此刻站在他正对面的白发少女。
“糖豆——”
脱口而出的呼唤带着一丝干涩和紧绷。他试图用惯常的温和语气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但那点细微的异常在死寂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
“约瑟夫先生，我想你欠糖豆一个解释！”
第251章 约瑟夫百口莫辩
糖豆对他的称呼一直是很有特点的。
“先生”
像这样没有任何音调拉长的时候，是最基础的、带着尊重和平静的称谓，属于日常的问候。
“先~生”
每当那软糯的嗓音拖长了“先”字，带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尾音，约瑟夫就知道，他那点“败家”的小心思又被妻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琥珀眸会微微眯起，带着一种“又来了？”的了然神情。
“先生~”
而“生”字被拖得又软又长像裹了蜜糖时，约瑟夫的心脏总会不自觉地柔软几分。这时糖豆往往会微微歪着头，蝠耳轻轻晃动，眼眸里盛满了期待，仿佛在无声地说：“先生，摸摸头嘛~”
这时候他便忍不住伸出手，揉揉那蓬松的白发，感受她像小猫般满足地蹭蹭。
至于“约瑟夫先生”这样加着他名字的称呼，那是婚姻初期略带生疏的客套，是新衣上未拆的标签。
当两人真正熟悉亲密无间后，“约瑟夫先生”这个过于正式带着距离感的称呼便被糖豆像丢弃不合身的旧衣服一样彻底舍弃，代之以更亲昵的“先生”。
那段时间的称呼几乎成了被遗忘的历史。
时隔小半年，当约瑟夫再度听到斯普林少女喊他“约瑟夫先生”的时候，他清晰的感知到了糖豆话语里的生气与幽怨。其中蕴含的强烈不满和被欺骗的委屈，几乎要凝成实质。
不是吧，这么快？
约瑟夫心凉了半截。
【他才刚出场六十多万字吧？马甲就这么掉了？】
【整个故事的时间线才过了不到半年而已，这剧情的充实度堪比名侦探柯北了吧？】
（【】内容为上层叙事者内心独白，现已被世界记录。）
但是糖豆接下来说的话让约瑟夫松了一口气。
——那怒火并非指向自己最深的秘密，而是……另一个他编织的谎言。
“先生为什么要骗糖豆有寿命论！为什么！”
娇小的身影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在约瑟夫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一双纤细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臂已经猛地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墙壁上！
咚！
一声闷响，他被结结实实地禁锢在了墙壁与少女之间。
尽管身高差让糖豆需要微微仰头，但她绷紧的身体、燃烧的目光和那不容置疑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让传奇剑圣都一时为之语塞。
属于“约瑟夫·斯蒂尔”的温和表象，在这股气势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她背后的蝠翼张开到极致，坚韧的翼膜绷紧，翼骨贲张，带着本能的领地宣告意味，将她和约瑟夫两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一片相对私密的阴影之中。
视线被隔绝在外，只留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碰撞。
“总说……总说糖豆是斯普林人，寿命长……说先生是人类，会……会早早离开……”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泛红，“你让糖豆好害怕！害怕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害怕来不及……来不及好好爱先生！”
少女控诉着，似乎要将积压已久的恐惧和委屈全部倾泻出来，“先生就是仗着糖豆小，没经历过战争时代那些事，先生编故事骗人！大骗子！”
糖豆的脸颊鼓得像塞满了松果的小松鼠，雪白的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更软弱的情绪泄露出来。
她现在是真的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先生明明能活一千多岁，为什么要骗糖豆说是普通人类！”糖豆死死盯着约瑟夫的眼睛，不允许他有丝毫闪躲。她终于将这个困扰她许久的谎言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个疑点其实早已在她心中埋下种子。
一个曾经追随勇者亚历克斯、经历过最惨烈战争的高阶剑圣，其生命层次怎么可能和路边那些普通农夫一样？
那磅礴的生命力，那历经岁月洗礼却不见丝毫衰败的体魄，都与“普通人类”的定义格格不入。
为了解释这个矛盾，善良的糖豆曾努力为丈夫寻找理由。
她想象着先生在那些传说中的战役中，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或达成关键目标，不惜燃烧生命本源，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正是这些“暗伤”，让他实力大损寿命锐减，才不得不黯然退役，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这个脑补出来的充满自我牺牲色彩的悲情故事，曾让她深信不疑，并更加心疼她的先生。
因为先生从来不告诉她自己剩余的寿命，约瑟夫刻意的回避和沉默，反而成了这个悲情推测最有力的佐证。
他越是避而不谈，糖豆就越确信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独自承受着“短寿”的痛苦。
这份沉默的“体贴”，曾让糖豆感动又心碎。
正因如此，每一天的相处都弥足珍贵。她贪婪地汲取着先生的温暖，珍惜每一次拥抱，每一个笑容。
哪怕是在课业教授讲解知识的严肃课堂时间，她心底也常常涌起想要紧紧抱住先生的冲动，只是被“不能荒废学业辜负先生期待”的理智强行按捺下去。
她把每一天都当作可能是倒数第几天来过，那份小心翼翼的珍惜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惶恐。
结果现在呢？
“本源严重受损？开什么玩笑！”
洛蒂丝当时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程度的剑圣要是本源真耗到短命的程度，根本撑不到战争结束！更别说活蹦乱跳地退役，还能娶你这么可爱的小妻子了！”
真以为禁卫军团好当啊？那些狠角色再强也是在漫长的战争之中经历过数次严重减员的。能活着从那里退役，本身就是生命力无比顽强的证明。
所以，唯一的可能现在就很明显了，约瑟夫先生在骗她，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寿命。
少女的诘问令约瑟夫哑口无言，他嘴唇蠕动了几下。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一个极其苦涩而带着深深歉意的笑容，僵硬地挂在他英俊却此刻显得无比狼狈的脸上。
“可是这也一样啊，糖豆，就算我……能活一千年……那你呢？”
“我们之间，仍然存在着寿命论的隔阂。你要留我于此世，再一次孤身一人么？”
第252章 亚历克斯的忧郁
约瑟夫说这话的确是真的。
这并非狡辩，而是残酷的现实。
传奇强者的悠长寿命与登神阶梯上那近乎不朽的远景，构成了令凡俗生命绝望的时间尺度。
糖豆的确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未来成就传奇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两三千年的岁月，在凡人眼中已是难以想象的悠久。
然而，对于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这位几乎触摸到神之领域的剑圣勇者而言，那依然只是他漫长生命画卷中，一段终将翻篇的、绚烂却短暂的章节。
在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糖豆比他更早的逝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糖豆如同春日最娇嫩的花朵，纵然绽放得再绚烂，也终将在时光长河的冲刷下凋零、逝去。而他，却只能如同岸边的礁石，亘古地矗立，见证着这无法挽回的失去。
每一次呼吸，都预演着那份永恒的孤独。
“那时的我对你实在陌生，糖豆。你的突然出现让我着实有些无所适从，你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阳光，刺眼，温暖，却让我感到……恐惧。我本能的想要远离你，我这样的人，凭什么去拥有一个女孩最纯粹、最完整的生命？看着她为我燃烧、为我凋零……那比任何战场上的酷刑都更让我……难以承受——那对我来说该是多么的难熬啊。”
落寞的骑士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叹息声中蕴含的无奈、愧疚和深埋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击打着糖豆的心。
他前世是孤儿，在市里的福利院长大，几乎免费的接受了义务教育，随后又在爱心人士的资助下读了高中，又接受了大学教育。
最终，他选择成为一名支教老师，希望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的奉献掉他的一切。那是他前世短暂生命中最充实、最有意义的时光，是他对那个给予他一切的社会的最终回响。
他自己的一切都是国家和社会所给予的，也理应回馈到祖国和社会中去。这个朴素的信念，是他前世短暂一生的信条。
然而，命运并未眷顾这份善意。他最终却病倒了，病魔像最阴险的敌人，无声无息地侵蚀了他的身体。倒下的地方……正是那承载了他所有希望与热情的三尺讲台。
记忆中是孩子们惊恐的哭喊，是粉笔从无力的指尖滑落砸在地上的脆响，是窗外灿烂阳光下席卷而来的无边黑暗。
还是最最最难以治愈的胰腺癌，完全是不治之症，等同于宣判死刑。
没有奇迹，没有侥幸。
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生命，就这样随风逝去了。
而他转生到这个世界的希尔骑士家之后，却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父爱与母爱。
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会因为他调皮捣蛋而无奈地笑，会因为他一点小小的成就而由衷地自豪，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那是‘父亲’和‘母亲’。”
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在这个世界拥有了最温暖、最具体的模样。
希尔骑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不善言辞，二阶骑士的实力在王国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他的爵位是年轻时在战场上用血和伤疤换来的。封地不大，收成勉强够一家人温饱。
所以，他从不摆贵族的架子。春耕秋收，他总会脱下骑士外套，换上粗布衣服，和雇农们一起在田里挥汗如雨，侍弄那些麦苗和蔬菜。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和旧伤，却总能稳稳地把年幼的亚历克斯举过头顶。
他不经常说话，但是也算不上严厉——他了解他的孩子，知道那些胡闹背后藏着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偶尔那些古怪的装置真能派上点用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露出难得的、带着赞许的笑容——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希尔夫人是个十分传统的圣光女神的信徒，她出身平民，原本是没有资格成为骑士夫人的。但她对圣光女神的信仰无比虔诚，她的善良、勤勉和美德在乡邻间有口皆碑。正是这份好名声，为她赢得了父亲的尊重和爱慕，跨越了那微小的阶级鸿沟。
两人彼此的生活堪称和睦，平凡得像一首田园诗。
父亲恪守着古老的骑士美德，忠诚、谦卑、正直……他从不酗酒，从不对家人发脾气，总是温和有礼，甚至会在决定家事时认真询问母亲的意见。空闲时，他会带着弓箭深入森林，猎些野味回来改善伙食。
而母亲，每天清晨都会在圣光女神的小祭坛前虔诚祷告，然后麻利地挤牛奶，为一家人准备早餐。餐桌上永远是最普通的食物：面包、牛奶、自家种的蔬菜、偶尔的肉食，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如云。在繁华的王都贵族眼中这或许清贫得可怜。但在那个北境小村，这已是许多人羡慕的安稳日子。
温暖、充实、充满希望。
父亲也有点小‘缺点’。他总想偷偷藏点私房钱，买他最爱吃的撒了盐的炒花生米。但每次藏得都不高明，总会被母亲轻易发现。
母亲虽然虔诚，却绝不迂腐。她精打细算地操持着这个家，每一枚铜板都用在刀刃上，绝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虔诚’去购买教堂里那些华而不实的天价香油。
她总说，女神更愿意看到信徒们过好实在的日子。
亚历克斯前世没有父母，，他也彻底舍弃了前世的姓名。他一切关于夫妻生活的印象全部都来自希尔夫妇。
‘父母’对他来说，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字典里冰冷的词汇，是别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
是希尔夫妇，第一次让亚历克斯明白了‘家’的含义，懂得了夫妻之间相濡以沫、平凡相守的幸福模样。 那是他两世为人，关于“家”和“爱”最珍贵的启蒙课。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当他以“勇者亚历克斯”的身份在远离家乡的残酷战场上为了整个大陆的命运与魔王军进行着决定性的战略决战时，一封来自遥远北境小村的信，穿越了烽火狼烟送到了他手中。
在一个枫叶红得像火的秋天，父亲和母亲……他们像往常一样去林间散步。然后……他们就那样依偎在一起，在漫天飘落的红叶中……安详地、永远地……睡着了。
没有病痛，没有挣扎。就像两片依偎着飘落的枫叶，在生命最美的时刻，携手归于尘土。他们兑现了相伴一生的誓言，直到生命的尽头。
在火红的枫叶陪衬下，爱人彼此依偎着，共赴冥河。
他们的一生，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两个普通人，守着一个小家，过着自己安稳的小日子。然后，在彼此温暖的怀抱中，平静地走向了终点。
这便是希尔夫妇的故事，平凡得如同万千尘埃中的一粒，却在他心中刻下了最深的烙印。
约瑟夫受此影响，也想过拥有这样的幸福美满的生活。幸福不是力量，不是权势，而是与所爱之人相守，在平静的岁月里慢慢变老，最终在彼此身边安然离去。那样的幸福，曾是亚历克斯最深的向往。
但是......大概率，他只能看到自己的爱人日渐凋零，随后最终逝去。他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见证一切美好的消逝。
即便是能够转生，但这样一次次的轮回，他又要经历多少次呢？他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寻找？多少次这样的相识、相爱，然后再经历多少次……刻骨铭心的失去？
亚历克斯是慈爱的人，他的本性，或者说，他两世为人所坚信的东西，让他无法为了留住一个人就去扭曲世界的法则，去践踏众生的生命。
（对，骂的就是你，奥托·阿波卡利斯。）
那样的‘爱’，是自私的魔障，是毁灭的开端。他……是勇者，亚历克斯的剑曾为守护而挥动，他不能让它染上那样的污秽。
勇者的慈爱是对生命的普遍尊重，这恰恰构成了他此刻最深沉的痛苦。
既然最终的结局都是撕心裂肺的失去，那么从一开始就拒绝那份温暖，拒绝那注定带来痛苦的牵绊，是否才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第253章 糖豆老婆的决意
然而，在约瑟夫那番饱含宿命悲观的倾诉之后，糖豆的眼中非但没有迷茫或退却，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热、更加坚定的火焰！
她毫无预兆地伸出双臂，如同藤蔓般紧紧勾住约瑟夫的脖颈！脚尖用力踮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将自己的唇瓣重重地印在了他因错愕而微张的嘴唇上！
这一吻带着惊人的力量且毫无技巧可言，却充满了最原始炽烈的情感！
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斯普林人特有的力量，仿佛要将约瑟夫整个人都揉碎嵌入自己的身体里，让他再也无法逃离。
缠绵悱恻，攻城掠地，肆意索取。
许久，久到约瑟夫几乎要窒息在妻子决绝的爱意里，糖豆才缓缓地、带着一丝不舍地分开。
她微微喘着气，胸脯起伏，白皙的脸颊染上动人的红晕。然而，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眸却一眨不眨地紧紧锁住眼前仍处于巨大震惊中的骑士，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糖豆不允许你说这些东西，先生。糖豆不允许！糖豆一个字都不要听！”
“糖豆不管那些！糖豆从来就没在乎过！糖豆只在乎现在！在乎今天！在乎此时此刻，先生就在糖豆身边，糖豆能抱着先生，亲着先生！只在乎和先生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少女特意用的亚人语，这导致她身后的三人都听不大懂她在说些什么。她们只能看到糖豆激动的表情和动作，却完全无法理解那些饱含深情的私语。
有些话，只属于灵魂的共鸣；有些誓言，只能在最亲密的距离里交付。
糖豆是没有过去的女孩儿。在碰到先生之前，糖豆的世界很小，也很简单。
每一天睁开眼睛，只有两件事：第一，在危险的森林里找到能填饱肚子的东西，让自己活下去；第二，就是抱着那本破旧的《勇者圣言录》，在篝火旁或者树洞里，借着微弱的光，一遍遍地读着里面的故事。
硬要说第三件事的话，那就是拼命地躲藏。躲开那些充满恶意的同族，躲开那些随时可能扑出来的野兽的尖牙利爪。
那是朝不保夕、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日子。
【未来】这个词太奢侈了。糖豆连今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哪里还有力气去幻想、去担忧什么遥远的‘未来’？
生存，是唯一的主题。
所以，这也就养成糖豆只注重当下的人生观——这是她用血泪和孤独换来的生存法则。
昨天……无论多么痛苦、多么艰难，它都已经过去了，像流走的水，再也回不来了。糖豆能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昨天没有被饿死，没有被野兽吃掉。
仅此而已。
明天呢？明天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又遇到可怕的魔兽？会不会又饿肚子？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先生？
糖豆不知道。
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来敲门？
谁也不知道。
所以糖豆唯一能做的就是过好‘今天’，过好和先生在一起的‘现在’，牢牢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幸福！
“糖豆会拼命学习魔法，会努力提升自己的位阶，会一步一步地变强，一步一步地……缩短和先生之间的距离。所以先生现在不许再说那些‘注定失去’、‘轮回痛苦’的丧气话！这样真的很不好！会让糖豆伤心，也会让糖豆觉得先生在退缩！”
是的，在深吻过后，原本怒火中烧的斯普林少女此刻也渐渐平缓下来，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软糯，甚至带着一丝吻后的慵懒，但字字句句都如同淬火的钢铁，坚硬无比。
——她不允许约瑟夫在这段感情里率先退缩。
这是她的底线，是她用整个生命和全部信念划下的界限。她可以接受任何挑战，唯独不能接受约瑟夫因为恐惧未来而主动放手。
“我们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小情侣！我们是正正经经、登记过的合法夫妻！有盖着大印的证书为证！”糖豆挺起胸膛，勾起一丝笑容，“我们的婚姻，是受伟大的泰卡斯帝国律法保护的！谁也拆不散！”
“......是的没错，只是获得证件的过程不是那么的合法。可能稍微……不那么符合所有流程的细节要求……”
那场带着点“坑蒙拐骗”才促成的婚姻登记，此刻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和甜蜜回忆。
约瑟夫愣神了许久，终于才重新凝聚注意力，无奈的笑了笑。
从那个突如其来的深吻到糖豆那番振聋发聩的宣言，再到这带着点“黑历史”的调侃，巨大的信息量让约瑟夫这位传奇剑圣也难得地陷入了一种大脑宕机的状态。
他足足愣了好一会儿眼神才重新聚焦，看着眼前眼神晶亮、带着小小得意的妻子，最终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带着彻底投降意味的无奈叹息，以及一个释然又无比温柔的笑容。
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有被深深打动的柔软，还有一种……终于被救赎的轻松。
是的，他们不是热恋中情侣，不是男女朋友，没那么幼稚。
他们是夫妻，是先领证后谈恋爱的夫妇。他们的爱情在婚姻的契约中萌芽、生长、并最终变得如此根深叶茂。这种羁绊，比任何单纯的恋情都更加深厚和牢固。
“好吧，我被你说服了。”
看着妻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着她话语中那份磐石般的坚定和纯粹活在当下的智慧，约瑟夫心中那堵由恐惧和悲观筑起的高墙，终于轰然倒塌。
仿佛要将刚才所有的沉重和纠葛都甩开，约瑟夫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张开双臂，以一个极其自然又无比珍视的姿态将眼前这个娇小却蕴藏着巨大能量的斯普林少女温柔而有力地拥入怀中。
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雪松清香的柔软白发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和转移话题的刻意。
“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和你的朋友们……是来参加今天皇宫的午宴的？”
话题瞬间从生死相许切换到了日常交际。
他提及的正是此刻皇宫内正在筹备的盛大宴会——由塞纳德皇帝陛下亲自主持，旨在欢迎传奇精灵射手伊琳娜·克里斯蒂娜·塔尔那·丽莎阁下荣耀回归帝国。
这场宴会规格极高，邀请了帝国政坛的要员、军方的将领、以及各行各界的名流显贵。
在丈夫温暖熟悉的怀抱里，糖豆也放松下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
她舒服地蹭了蹭约瑟夫的胸口，声音香甜软糯，带着点小小的雀跃。
“嗯呢！”
少女用力点头，蝠耳也跟着轻快地晃动，“是卡罗琳小姐带我们进来的！她说可以见见世面！先生呢？先生也是来参加宴会的吗？”
这便是夫妻相处的真谛。再激烈的争执，再深刻的剖白，一旦心意相通，便能瞬间和解，如同暴雨后的晴空万里。那些沉重的话题可以暂时搁置，生活的主旋律依旧是柴米油盐的日常与彼此分享的点点滴滴。
“我啊……昨天下午才收到皇宫发来的请柬。” 他解释道，“所以今天就过来了。真是……” 他顿了顿，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后怕，“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约瑟夫脑海里闪过之前的场景：他换上赴宴的正式礼服，来到皇宫之后才从凯瑟琳那里得知了糖豆也会出席宴会的“噩耗”。
而且当时糖豆就已经在皇宫待了很久。
这才有了他火急火燎的赶到休息室，试图在身份暴露前安抚妻子的那一幕。
这场乌龙闹得可真够大，还好最终的结果是好的，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254章 糖豆老婆可可爱爱
刚才的误会冰释，此刻约瑟夫眼中只有对妻子的关切和一丝计划被打乱后的无奈调侃。
“我还想着今天该去哪儿找你呢，魔法学院今天放假，所有的学生都出来迎接伊琳娜回归，那人山人海的，找你这孩子可绝不容易。”
他笑着说道，这确实是他的原计划——在喧嚣的人群中制造一场浪漫的“偶遇”，然后带着他心爱的小妻子共享这顿宫廷盛宴。
这本该是一个甜蜜而简单的小安排，如同无数个他们共享的平凡日子一样。他甚至在脑海中勾勒过糖豆发现“偶遇”时惊喜地扑过来，蝠耳欢快抖动的可爱模样。
只是没想到中途会发生这么多事情而已，也没想到糖豆收到了她自己朋友的邀请。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糖豆身旁三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少女。命运的轨迹总是充满意外，精心设计的剧本被友情和巧合打了个措手不及。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我知道你，安萨斯家的次女。”
约瑟夫的目光转向那位气质沉稳、有着火焰般红发的少女，语气温和声音平稳。
夫妻之间的小矛盾化解完毕，男人调整了姿态，以更正式也更郑重的态度面向糖豆的三位密友。
“很抱歉我执意让我的妻子隐瞒已婚的这件事，毕竟我与她的差距沟壑实在巨大，若是公开挑明，我担心她会受到歧视和偏见。人心难测，我不能拿她的名誉与未来当赌注。”
约瑟夫欠优雅地欠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流畅，带着骑士的韵味。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坦诚的歉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位少女，最终落在糖豆身上，那份担忧和保护的意味清晰可见。
即便顶着“勇者禁卫军退役成员”这份足以让大多数贵族礼遇的光环，他的姿态也放得足够低，没有丝毫倨傲。这份谦逊源自他对眼前几位少女品格的认可，以及对她们呵护糖豆之情的感激。
只因为糖豆的这三位朋友值得，值得他的尊重。约瑟夫阅人无数，自然能分辨出真心与假意。
不管是拉洛希亚，洛蒂丝，还是安萨斯家的次女，在刚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只是震惊于糖豆已婚的事实，并未投以任何歧视的眼神，并且对糖豆的那种深切关心并非出于逢场作戏的需要，而是切切实实的呵护与关爱。
他真的很感慨，一丝暖流在他心中淌过。糖豆的纯真善良像磁石，吸引着同样美好的灵魂围绕在她身边。
有这些真心相待的朋友在学院里守护她、陪伴她，让无法时刻陪在她身边的约瑟夫，心中的牵挂和担忧都减轻了许多。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外如是。糖豆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是她的幸运，也是他的福气。
“您的考量的确深邃，我等为刚刚的冒犯失礼致以诚挚的歉意。”
卡罗琳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约瑟夫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以一个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态深深鞠躬行礼。
红发如瀑般垂下，声音清脆而恭敬，充满了对帝国英雄应有的尊重和对自己之前因误会而可能产生的些许失礼的歉意。
她深知分寸。面对一位真正的、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禁卫军前辈，任何来自家世的傲慢都是愚蠢且危险的。
谦恭并非畏惧，而是基于对力量与荣耀的深刻理解。
那不是傲慢，那是蠢，纯粹的蠢。
“我们也是出于对糖豆小姐的关心，毕竟她那么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很担心她会被某些奇奇怪怪的人哄骗......幸好您不是那样的人。糖豆能遇到您是她的幸运。”
然而，在恭敬的外表下，卡罗琳的内心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由于之前经历的很多很多事情，她内心里是把糖豆当成妈妈一样的可爱角色看待的，这个认知让她心底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糖豆那温柔包容、时常照顾她的特质，让她潜意识里将其视为一个需要依靠的“母亲”形象。而现在，这位“母亲”的丈夫出现了……
那不就是说......她平白又多出了个爹出来？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卡罗琳精致的脸庞差点没绷住。荒谬又带着点窘迫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
等等等等，别想了别想了，这太奇怪了。
红发少女赶紧在心底勒令自己停止这过于跳跃且失礼的联想，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大抵是因为临近月圆之夜了，她的血族诅咒也在发作的边缘，意识也变得有点不太清醒了。
卡罗琳将这不合时宜的联想归咎于体内蠢蠢欲动的血脉诅咒。月圆将近，那潜伏的力量总是会让她的思绪变得有些飘忽和不受控制。
不同于卡罗琳内心的波澜起伏，拉洛希亚的反应则简单直接得多。这位活力四射的少女只是眨了眨她那双如同晴空般湛蓝的大眼睛，很快就将“糖豆已婚”这个新信息消化完毕。
不就是糖豆结婚了嘛，就算结婚了那也不影响她和糖豆贴贴啊，糖豆还是那个香香软软可可爱爱的糖豆，又不是变了一个人。
该抱抱，该蹭蹭，一点都不会少！想到这里，她看向糖豆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亲昵和跃跃欲试。
就在卡罗琳和拉洛希亚各自心思浮动时，洛蒂丝却如同警觉的小动物，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小半步，将自己更彻底地藏在卡罗琳和拉洛希亚身形形成的阴影里。
她那锐利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反复在约瑟夫的脸上、身形和细微的动作间扫描。一种模糊却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在她心头悄然升起。
这家伙，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作为转生的魔王，她对“熟悉感”这种东西向来抱有极高的警惕。
少女飞速地在浩如烟海的魔王记忆中检索。战场？宫廷？阴影中的密谋？……无数面孔闪过，却没有一张能与眼前这位谦和沉稳的退役骑士对上号。
这份“查无此人”的结果，反而让她更加困惑。
不过，既然是勇者禁卫军团的退役骑士，那可能是在战争时期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自己没有仔细关注过而已。
洛蒂丝尝试用最合理的理由解释这份熟悉感（法则合理化发力了）。
毕竟，作为曾经的魔王，她与勇者阵营是死敌，在漫长的战争中，远远瞥见过某个禁卫军成员的面孔也并非不可能。那时候她满门心思都放在勇者小队的身上，一直想办法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搞死，自然没心思去关注别的东西。
在那种高度集中的目标驱动下，忽略掉一个“普通”的禁卫军成员，似乎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了一丝。
“嘿，小家伙，你躲在这角落里做什么。”
然而，就在洛蒂丝心神稍定，准备将那份莫名的熟悉感暂且压下时，一个如同砂纸摩擦般粗粝沙哑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炸响！
少女浑身一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
第255章 洛蒂丝看到尤利西斯
“你吓到她了，尤利西斯！都说了不要让你在背后打招呼，这样很容易吓到人的！”
就在尤利西斯那带着促狭意味的招呼声刚落下的瞬间，一个清亮如泉水叮咚带着明显责备的女声立刻响起。声音的主人——精灵弓手伊琳娜正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一脸不满地瞪着那位毫无自觉的半龙人法师。
“这样做真的很好玩么？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吓唬小姑娘，亏你想得出来！”
“我呸，咱俩谁大？我四百岁还是你四百岁？先说好，我今年才不到三百岁，比我大一百多岁的那个是你。看清楚，谁才是‘大人’？我风华正茂着呢！幼稚点怎么了？这叫保持年轻心态！”
尤利西斯伸出粗壮的龙爪，用指关节敲了敲自己覆盖着细密暗蓝色鳞片的胸膛，振振有词，他甚至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长长的龙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甩了甩。
他那副“我年纪小我有理”的无赖模样配上那魁梧的身躯和沧桑的龙脸显得格外滑稽，却也带着几分老顽童般的狡黠。
然后，他就被精灵弓手一脚踩住了尾巴。
“还幼稚一点儿怎么了？你可是传奇法师！我都怀疑这些年你是怎么当的魔法学院院长了，怕不是把学生们一个个都培养成和你一样的抽象怪！”
“嗷——！！！”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瞬间响彻走廊！
尤利西斯疼得原地蹦了一下，巨大的龙爪下意识地想去捂尾巴，表情扭曲龇牙咧嘴，哪里还有半分魔法学院院长的威严，活像一只被踩了爪子的巨型蜥蜴。
“伊琳娜！你这疯精灵！我的尾巴！！”
看到半龙人这副狼狈模样，伊琳娜这才满意地收回了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矜持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轻哼。
“没看见这小家伙儿的表情么，你都把她给吓坏了。”
精灵优雅地抬手撩了撩头发，目光越过尤利西斯还在痛得抽气的庞大身躯，落在了走廊另一端的人群身上——约瑟夫、糖豆，以及她的三位朋友。
“亚...呀，好久不见，约瑟夫！”
伊琳娜刚要把亚历克斯这个词喊出口，旋即对上人族剑圣那几乎要当场杀人的警告眼神，立马头脑彻底清醒改口道。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尤利西斯来之前对她三令五申，告知她现在亚历克斯用的是名为约瑟夫的假身份，可千万不能嘴瓢穿帮了。
这一番操作堪称惊险万分！伊琳娜感觉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好险！差点就酿成大祸！
还好还好，她临到最后一刻捉急的智商终于占据了高地。偷偷松了口气，暗自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精灵少女心有余悸地暗自庆幸，同时也不得不佩服约瑟夫（或者说亚历克斯）那瞬间释放出针对性的恐怖威压，简直比战场上直面魔王军统帅还要让人窒息。
——当然，也有可能单纯是因为面对亚历克斯时的本能反应，让她不由自主地开动脑筋。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伊琳娜军长，尤利西斯阁下。”
约瑟夫德演技是无可挑剔的，他微微欠身，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丝老兵见到昔日长官时的感慨和拘谨。他将“退役士兵”这个角色演绎得入木三分，连称呼都一丝不苟地使用了军衔和敬称。
尤利西斯一边揉着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尾巴根一边看着约瑟夫那毫无破绽的表演，内心忍不住疯狂吐槽：“这家伙，不当演员真是屈才了！这情绪转换，这细节把控，连眼神里那点恰到好处的湿润感都演出来了！”
他敢打赌，就算是最熟悉亚历克斯的人此刻也绝对看不出眼前这个谦逊、激动、带着点老兵沧桑感的“约瑟夫·斯蒂尔”，和当年那位锋芒毕露、气吞山河的勇者亚历克斯是同一个人。
“好吧小家伙，既然伊琳娜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给你道个歉了，小宝贝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应该都是魔法学院的学生。”
尤利西斯决定暂时放下尾巴的“伤痛”（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精灵下手很有分寸），把注意力转向刚刚被他“惊吓”到的正主——洛蒂丝。
半龙法师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但在那张龙脸上效果有点惊悚）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柔了些，带着点哄小孩儿的味道。
巨大的覆盖着暗蓝色鳞片的爪子伸了出来，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亲昵（或者说，龙族对亮晶晶小玩意儿的天然喜爱？），轻轻放在了洛蒂丝那颗小小的、包裹在精致哥特蕾丝头饰下的脑袋上。
龙爪几乎完全覆盖了洛蒂丝的头顶，轻轻地、笨拙地揉了揉。
画面颇具视觉冲击力：一只狰狞的龙爪小心翼翼地“盘”着一颗哥特萝莉的小脑袋，像是在把玩一颗珍贵又易碎的黑色珍珠。尤利西斯甚至还下意识地掂量了一下，嗯，手感不错，发质很顺滑。
半龙人一边揉着，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精致繁复的黑色蕾丝裙装，衬得皮肤愈发苍白；浓密微卷的黑色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太过沉静，缺乏少女应有的活泼，反而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审视？
配上那微微抿着的、缺乏血色的唇，确实有种独特的、冷冽的帅气感。
尤利西斯不禁想象，等这孩子再长大些褪去青涩，这份冷冽会不会沉淀成一种极具魅力的、冰山美人般的气质？
看上去就有成为大人物的样子——毕竟自己可是传奇法神，能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勇气这一点完全过关。
然而就在尤利西斯沉浸在对“未来美人”的遐想中时，异变突生！
被他揉着脑袋的洛蒂丝非但没有像普通小女孩那样害羞躲闪或不满推开，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动作！
她猛地向前一步，伸出纤细的双臂，毫不犹豫地环抱住了尤利西斯那覆盖着坚硬鳞片、如同石柱般粗壮的腰身！
卧槽，不对劲！
尤利西斯瞬间头皮发麻！巨大的龙眼瞪得溜圆！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感受到了一道极其锐利、带着审视和冰冷探究意味的目光——来自约瑟夫！
完了完了！老友那眼神简直要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误会大了！
而洛蒂丝接下来的动作更是火上浇油！
她紧紧抱着尤利西斯的腰，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小脸居然贴上了他腰侧相对柔软的鳞片处，然后像一只寻求主人安慰的小猫咪般，轻轻地、来回蹭了蹭！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少女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甚至眼神都没有太大波动，但这反差极大的亲昵动作配上她那张冰山脸，效果简直惊悚！
尤利西斯浑身僵硬，感觉每一片龙鳞都要炸起来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约瑟夫的目光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不对！这完全不对！
尤利西斯内心在咆哮！这丫头绝对有问题！这根本不是害羞小女孩被长辈安抚后的正常反应！哪有被“吓到”后反而主动抱上来蹭的？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条看似无害实则剧毒的幼蛇缠上了！想要挣脱，却又怕动作太大伤到这“脆弱”的人类女孩（至少在旁人看来她是），更怕引来约瑟夫更深的误会！
一时间，这位传奇半龙法师竟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内心一片凌乱。
第256章 尤利西斯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我说，孩子？”
半龙法师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他修长且覆盖着细密蓝色鳞片的手指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推也不是。活像一尊被小妖精缠上的笨拙石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约瑟夫那看似无意实则锐利的目光，以及伊琳娜那边传来的毫不掩饰的戏谑。
这该死的拥抱！
简直比被魔王诅咒了还难受！
虽然确实挺舒服的......好吧，某种程度上说，他甚至有点理解亚历克斯了。
但是！
“你这样做有点不太合适吧？这或许不应该是你这样的淑女应该做的事情？”
半龙法师略显尴尬的说道，随后动用眼神朝伊琳娜求助，笨蛋精灵双手环抱，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坏笑，翠绿的眸子明明白白写着：“自作自受，活该！”
接着，他又把目光投向约瑟夫——那位“退役老兵”正无比认真地低头研究着走廊地毯上的花纹，仿佛上面刻着失传的古代魔法阵，对这边上演的“萝莉抱龙腰”的戏码完全视而不见，那份专注简直可以拿影帝奖杯！
“有什么不合适的，尤利西斯阁下，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直接把我推开的。”
洛蒂丝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她的小脸紧紧贴在尤利西斯腰侧坚硬的鳞片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哥特裙装传来。实际上她却是在借助这亲密接触的机会，利用被动式感知的方法，感受这位贤者的力量波动。
纤细的手臂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紧紧箍着尤利西斯的腰，最大限度地感知着对方体内那浩瀚如渊的魔力海洋。
这老龙的力量核心如同一个压缩的半位面，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磅礴魔力，其精纯度和总量远超她前世魔王鼎盛时期！
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强大而稳定的魔力潮汐。
该死，力量的鸿沟不仅没有缩小，反而在她转生后变得更大了！比起自己当魔王的时候，【贤者】尤利西斯的力量又增长了许多，这意味着自己成功复仇的成功变得更加渺茫。
“你这话说的倒是轻松，关键你的手呢？”
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哭笑不得。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看似纤细却异常执着的小手，感觉自己像被一只人形八爪鱼给缠上了。
这小家伙恨不得像一块太妃糖似的直接黏在他身上，小手那个用力。
你以为尤利西斯没伸手尝试着推开她吗？他当然尝试了，只是没推动而已。
确切的说也不是没推动，尤利西斯并非真的推不动，而是他不敢！
尤利西斯怕稍微多用一点点力气，这看起来精致易碎如同瓷器般的小家伙，就会“咔嚓”一声断成好几截。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尤其旁边还站着个护短到极点的约瑟夫！
老龙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真把糖豆的朋友弄伤了，老友绝对会把他扒皮抽筋做成龙皮沙发！
再不济也会挨一顿揍。
尤利西斯可是正儿八经的半龙人传奇法师，魔武双修，作为力量与魔法并存的传奇存在，撕开空间、移山填海对他来说都不算难事，何况只是摆脱一个小女孩的拥抱？
理论上，易如反掌！
只不过他在约瑟夫身边呆的时间太久了，沾染上了些勇者身上的慈祥与博爱，也正是那漫长岁月里与亚历克斯并肩作战、守护生灵的经历，早已磨平了他龙族天性中的暴戾棱角。
现在的尤利西斯，虽然外表依旧威猛狰狞，内心却更像一个充满恶趣味但底线清晰的老顽童。
他宁可自己尴尬到脚趾抠地，也绝不愿意伤害一个看起来如此“脆弱”的人类孩子。
“贤者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如同阳光般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崇敬，瞬间打破了这尴尬僵持的局面。
拉洛希亚此刻眼前一亮，她几乎是蹦跳着冲了过来，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飞扬，脸上洋溢着粉丝见到偶像般的巨大喜悦。
“哦，孩子，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丫头从我身上拽下来，她抱的实在太紧，我若是用力的话怕是会伤到她。”
尤利西斯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巨大的龙眼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他急切地看向拉洛希亚，声音里充满了恳求，巨大的龙爪指向腰间的“挂件”。
随后，龙头低垂下来，用近乎幽怨的眼神盯着依旧面无表情、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的洛蒂丝。
威武狰狞的半龙巨人，被一只娇小的哥特萝莉“封印”得动弹不得，还一脸委屈巴巴。
“抱够了没有，小家伙？再抱下去，你说我是该向你收费，还是给你多布置几道课后作业呢？”
他刻意板起脸，巨大的龙口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露出森白的利齿。
“收费”是指他的“出场费”，“作业”自然是指魔法学院的课后作业——这绝对是大多数学生的噩梦。
“我没记错的话，这孩子叫洛蒂丝？她一直都这样么？”
尤利西斯的话显然是在问看到偶像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拉洛希亚，然而，还没等激动得有些结巴的拉洛希亚组织好语言回答偶像的问题，那个“挂件”本人却抢先开口了。
洛蒂丝终于松开了那如同铁箍般的双臂，小小的身体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与尤利西斯的距离。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高大的半龙人。
“洛蒂丝·塞拉菲娜，隶属科罗斯郡新贵塞拉菲娜家族，理想是成为大陆最强的魔法师，现以打败贤者为最终目标。”
腰间的束缚感骤然消失，尤利西斯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口气。半龙法师能感觉到约瑟夫那带着戏谑的目光终于移开了，压力顿减。
随即，洛蒂丝那番宣言的内容才真正进入他的脑海。
一个娇小的、刚入学的新生，如此平静地宣布要打败他这位传奇法神？
这……有点意思！
“成为大陆最强的魔法师？还要打败我？”
尤利西斯的黄金龙眼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和浓厚的好奇，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独特的哥特萝莉。顶着修长犄角的头颅低垂下来，拉近了与洛蒂丝的距离，仿佛要更仔细地看清她眼中的火焰。
“怎么了？不行么？难道你也要嘲讽我的理想？”
洛蒂丝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那探究的目光，甚至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她好像不是在面对一位传奇的法神，而像是在和一位普通的路边一条说话似的。
那份理所当然的平静和隐隐的傲气，让尤利西斯感到无比新鲜。
“不不不，这当然很好，理想嘛，人怎么能没有理想呢？我当年也是抱着和你一样的理想从高原上出发游历世界的啊。你这孩子，哈哈，除了性格和身材不太像我之外，其他地方倒是很一致嘛！”
尤利西斯咧着嘴，用粗壮的龙爪指了指洛蒂丝娇小的身形，又拍了拍自己覆盖着鳞片、壮硕如山的胸膛，对比鲜明得让人忍俊不禁。
“性格嘛，”他促狭地眨眨眼，“我当年可没你这么……酷！”
“不过这股子劲儿，这目标，哈哈，对胃口！我喜欢！”
半龙法师丝毫不掩饰对这个“狂妄”小丫头的欣赏——毕竟，没有野心的魔法师，可永远成不了传奇！
第257章 糖豆老婆懵逼现场
“没想到我这头年岁不小的老龙居然都这么受欢迎了，明明之前走在大街上都没人来找我签名来着。唉，看来我这把老骨头，今天行情看涨啊？”
尤利西斯耸耸肩膀说道，龙眼扫过眼前几位少女：满脸激动崇敬、金发仿佛在发光般的拉洛希亚；眼神沉静、带着探究意味的哥特萝莉洛蒂丝；以及依偎在约瑟夫身边，此刻正用好奇目光看着他的糖豆。
以及那位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的安萨斯小姐。
他的龙尾在身后悠闲地甩了甩，带起细微的风声，目光在金发少女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他知道塞纳德皇帝隐瞒她皇储身份的用意，所以在此刻也没有直接挑破。
“上次见面还是在开学演讲的时候吧，半个多月过去了，看上去你们成熟了不少嘛。”
贤者法师爽朗着笑道，他尤其记得当时这位斯普林少女的样貌，头上的蝠耳怯生生地抖动，背后的蝠翼紧紧地蜷缩，看上去就是那种特别好欺负的社恐小家伙。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五十多天），就已经混成了团宠嘛。
只能说不愧是亚历克斯看中的姑娘么？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蹦出来，让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努力维持“约瑟夫”人设的老友。
尤利西斯腹诽着，随后稍微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试图摆正自己魔法学院院长的架子，虽然效果有限。
半龙法师朝面前的少女们说道，“喏，我身边这位呢，就是大名鼎鼎的风语者·伊琳娜！全名嘛，精灵那些弯弯绕绕的名字长得能当裹脚布，我就不念了，太长了，念起来费劲！勇者小队里的传奇射手，千步穿杨，箭无虚发！厉害吧？
至于我嘛，传奇法神·尤利西斯·加隆！勇者小队里负责用智慧照亮前路、用魔法轰开障碍的半龙法师！”
“虽然头上的光环比不上亚历克斯那家伙，但是姑且也算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吧，哈哈哈哈。”
粗壮的龙臂不由分说地揽过伊琳娜纤细的肩膀，动作亲昵又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尤利西斯！你这头蠢龙！放开你的爪子！我的斗篷！” 伊琳娜立刻炸毛，一边用力拍打腰间的龙爪，一边气急败坏地低声呵斥，精灵语和通用语夹杂着蹦出来。
“约瑟夫也好久不见了啊，虽然说也不算是好久不见对吧，毕竟我们今天早上都还见过面。”
尤利西斯这般说道，他故意把“今天早上”几个字咬得很重，龙眼闪烁着狡黠的光，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糖豆。
果然，糖豆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眸瞬间睁大了，疑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先生？”
糖豆轻轻扯了扯约瑟夫的衣袖，声音软糯却带着清晰的不解，仰着小脸，蝠耳微微竖起， “你和贤者大人……也很熟悉吗？今天早上还见过面？”
斯普林少女疑惑道，好像不管是凯瑟琳将军，还是伊琳娜军长，抑或是现在的尤利西斯学院长，自家先生都很熟悉的样子呢。
“咳，”
约瑟夫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很快被他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掩盖。
他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糖豆的手背，“嗯，还算熟悉吧。毕竟，”
他目光扫过尤利西斯和伊琳娜，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之前都在勇者大人身边做事，并肩作战过。和勇者小队的各位英雄人物自然免不了接触。都是过去的老战友了。”
约瑟夫勾起一丝微笑搪塞道，随后抬头剜了尤利西斯一眼，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警告：老龙，适可而止！
而尤利西斯则咧开大嘴，回以一个更夸张、更欠揍的无声笑容，龙眼弯成了月牙，里面满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
【亚历克斯啊亚历克斯，你好像没搞清楚局势啊。现在，可是我的主场呢！】
尤利西斯心中得意地咆哮着，看着老友那副吃瘪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样子，简直比喝了最烈的龙息酒还痛快。
半龙法师心中升起了许多种捉弄约瑟夫的念头，比如当场喊出“亚历克斯”，或者爆料他当年在战场上某个出糗的瞬间……这些念头极具诱惑力。
不过随后就被他逐一打消——现在占便宜没什么用，等糖豆不约瑟夫身边的时候，就是他该吃苦头的时候了。
现在的亚历克斯要真的动起真火来，他也不会好受。
掂量了一下后果，尤利西斯明智地把那些过于刺激的想法按了回去。
小命要紧，细水长流。
“对，相当熟悉，何止是熟悉！现在啊，我还把他特聘回咱们魔法学院了！当客座教授！专门教授一门非常、非常有意思的选修课！”
尤利西斯补充道，“怎么样，糖豆？想不想知道你家先生在我们学院里，教的是什么神秘课程啊？”
“特聘？客座教授？选修课？”
糖豆眼中的疑惑瞬间变成了震惊，小嘴微微张开，蝠耳也因惊讶而竖得笔直。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从尤利西斯脸上转向身边的约瑟夫，眼神里充满了被蒙在鼓里的幽怨和无声的控诉——先生！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呀？！
“哈哈，不用他解释，我来替他回答！这家伙啊，在我办公室里可不止一次地念叨过！‘哎呀，尤利西斯院长，你说我爱人要是突然在学院里看到我穿着教授长袍，站在讲台上，她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吓一跳？会不会特别惊喜？’啧啧啧！”
尤利西斯直起身，巨大的龙爪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闷响，一脸“被我逮到了吧”的促狭表情。
“听听！这老小子平时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骨子里还挺喜欢玩浪漫、搞惊喜这一套呢！哈哈哈哈哈！”
“尤利西斯！......阁下！”
约瑟夫难得露出了几分窘迫，他嘴角勾着尴尬的笑意，“咳……是啊，尤利西斯……阁下抬爱。还念着……我这退役的老骨头，还有点用。除了……呃……在学院帮忙处理点行政杂务，也就……顺便教点选修课，发挥点余热罢了。实在……当不起贤者大人如此夸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对尤利西斯多嘴的怨念。
他他他他他......他忍了！
约瑟夫（亚历克斯）在心中疯狂默念清心咒，拼命压制着想把眼前这头聒噪的老龙当场掐死的冲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
尤利西斯，你给我等着！这笔账，他记下了！
记在小本本最醒目的位置！等糖豆不在场的时候……哼！
第258章 糖豆老婆尴尬现场
“好啦好啦，你还是少不说这些吧。”
伊琳娜终于忍无可忍，毫不客气地在尤利西斯覆盖着坚硬鳞片的龙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咱们俩现在过来不就是为了瞻仰一下那位把亚历克斯都打退了的‘大英雄’吗？你老扯东扯西的干什么？正事要紧！”
精灵白了尤利西斯一眼，随后又带着得意的眼神瞟了约瑟夫一下。
她跟尤利西斯可不一样。
尤利西斯这头老龙使坏之前还会掂量掂量后果，感觉之后会遭大殃的话，他立马就怂了，溜得比谁都快。
但伊琳娜不是，伊琳娜除了战斗和射箭之外，最爱干的就是调皮捣蛋，享受当下。
笨蛋的思维就是这么简单直接：能爽一会儿是一会儿！至于之后会不会被那个小心眼的亚历克斯报复？管他呢！大不了挨顿揍，反正现在先爽了再说！
“反正……快乐是现在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理直气壮。
嗯，这种生活观念莫名的和糖豆的有点像呢，都很重视当下。
所以——
“你就是糖豆对吧？”
伊琳娜的声音瞬间变得甜度爆表，她像一阵绿色的旋风般绕过尤利西斯，目标明确地扑向有些懵懂的斯普林少女。
“哇！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精灵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将糖豆搂进怀里，动作快得让旁边的约瑟夫都没来得及阻拦。
“听到你把亚历克斯那家伙轰走之后，就觉得你更——可爱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将糖豆软乎乎的脸蛋按向自己那令人遗憾的、堪称一马平川的胸前。
“呜……”
糖豆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脸颊被硬邦邦的精灵胸甲（以及底下实在没什么缓冲物的部位）硌得生疼。干瘪的飞机场让软乎乎的脸蛋久违地感觉到一丝痛意。
果然，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么？
就像现在，伊琳娜殿下得到了举世无双的箭术，也失去了丰满的胸脯？
糖豆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这平坦的程度……感觉好像还不如旁边正在看戏的、还没完全发育开的洛蒂丝有潜力呢！
啊，自己在想什么大不敬的事情！
当然，糖豆只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这些大不敬的思绪，随后脸颊腾的就红了起来，她挣扎着从精灵的“胸器（物理意义上）”禁锢中抬起小脸，淡紫色的眼眸因为羞窘和疼痛泛起了水光， “还请伊琳娜殿下不要这么说！我、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那是亚历克斯大人！所以……所以……”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蝠耳都委屈地耷拉下来， “请原谅糖豆吧！糖豆真的不是故意的！呜……”
晶莹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瞬间从她泛红的眼角滚落。
“哎呀呀！别哭别哭！”伊琳娜手忙脚乱地松开她，看着糖豆梨花带雨的小脸，心疼得不行，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险恶用心”。
“怎么能这么说呢！”
她一边笨拙地用袖子（精灵的袖子也很精致）去擦糖豆的眼泪一边义正词严地“安慰”道，声音还故意拔高，确保旁边某位“退役老兵”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家伙不出来才是天大的好事呢！隐居就好好隐居呗，还出来乱蹦跶什么劲儿啊？讨人嫌！”
伊琳娜当着约瑟夫的面阴阳怪气，趁着现在还能占便宜，她可得把能占的便宜都占了才行。她甚至挑衅似的朝约瑟夫（亚历克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说你讨人嫌呢！】
“可是……可是……” 糖豆抽噎着，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亚历克斯大人是那么伟大、那么博爱的英雄……”
她喃喃自语，内心充满了给偶像留下坏印象的自责。这份纯粹的崇敬让旁边的“真·亚历克斯”都感到一丝微妙的愧疚。
“哎呀！不用管那家伙！”
伊琳娜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打断糖豆的自责，脸上露出“过来人”的嫌弃表情。
“他在你们这些没见过他真面目的小家伙眼里，或许是金光闪闪的大英雄。”
她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揭短， “但是在我们这些跟他混久了的老东西眼里？哼！他可算不上什么好人！肚子里全是坏水儿，阴险狡诈没边了！各种鬼点子层出不穷，比尤利西斯还像个‘贤者’，简直聪明得让人火大！”
她指着旁边一脸无辜中枪的尤利西斯，加重语气：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聪明人了！一肚子弯弯绕！”
伊琳娜嘟嘴道，更何况在第一次大陆战争时期属她挨亚历克斯的揍最多（训练时），现在能在他老婆面前说他坏话，那她可得好好吐槽一番。
想起当年被亚历克斯用各种“战术”和“指导”名义揍得满地找牙的日子，伊琳娜就气不打一处来。现在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在他最在意的人面前败坏他形象，岂能错过？
“好了！”
伊琳娜忽然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我决定了”的架势，翠绿的眼眸闪闪发亮，盯着还在抽泣的糖豆。
“看在你居然有胆子挑战亚历克斯（虽然是无意的）、还成功把他轰走了（虽然是误会）的份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带着阴谋得逞意味的邪魅（自认为）笑意，“我决定了！以后就把你当亲妹妹看待啦！快！叫声‘姐姐’来听听！”
精灵嘴角勾起一丝邪魅的笑意，图穷匕见道。
她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已知，亚历克斯=约瑟夫，约瑟夫的老婆=糖豆，糖豆叫我姐姐=我成了亚历克斯老婆的姐姐=我比亚历克斯高一辈！
完美！
不仅年龄上压过你，辈分上也碾压你！
赢麻了！
“你这混蛋，伊琳娜，你这样让她喊了那辈分不就乱套了么！”尤利西斯痛心疾首，试图维护一下基本的伦理纲常（主要是觉得亚历克斯事后算账自己也可能被波及）。
“按你这岁数，这孩子叫你一声太太太太太……奶奶还差不多！还姐姐？我呸！你羞不羞啊！”
“尤利西斯！你少管我！”
伊琳娜瞬间炸毛，立刻把火力转向半龙人。
“你个混蛋萝莉控变态半龙！老娘愿意怎么了！要你管！糖豆妹妹别理他！” 她立刻转头，试图继续哄骗（？）糖豆。
“你……你说谁是萝莉控变态？！” 尤利西斯也急了，龙脸涨得有些发红（鳞片底下），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于是，单线程的笨蛋精灵很快就被尤利西斯的垃圾话成功转移了视线，暂时放开了对糖豆的步步紧逼，和半龙人陷入了激烈的“小学鸡”式互喷。
“就是你！刚才还让人家小姑娘抱你腰！”
“那是意外！意外！是她主动的！”
“呸！老不羞！解释就是掩饰！”
“你才老！老妖精！四百岁的老太婆！”
“啊啊啊！我在精灵里才刚成年！特么的尤利西斯！我跟你拼了！”
......
“先生......”
暂时脱离了“认亲”漩涡的糖豆愣愣地看着眼前吵成一团的传奇人物，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她恍如隔世，下意识地又往约瑟夫身边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理解现实的锚点。
“怎么了，老婆？”约瑟夫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试图给予一点安慰。
“勇者大人的战友们……”
糖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惑，她指了指还在互相用幼稚词汇攻击的尤利西斯和伊琳娜，“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真的都是像这样相处的么？”
她实在无法把眼前这抽象的一幕，和史诗传说中那些庄严肃穆、力挽狂澜的英雄形象联系起来。
这么的......抽象？
“额.......至少在战争状态下，面对真正的敌人时……他们，还是非常、非常靠谱的。”约瑟夫还是太要脸，朝着委婉的方向说了说。
这绝对是实话。生死关头，这帮家伙一个比一个靠得住。
毕竟他总不能说“是的他们一直这么抽象，只是你没见过更疯的时候”吧？
“那……在平时呢？没有敌人的时候？”
糖豆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问题，她需要确认，眼前这魔幻的场景，到底是特例，还是……常态？
面对妻子清澈又充满好奇的目光，约瑟夫沉默了足足三秒。
他环顾四周：尤利西斯正试图用魔法变出个水球砸伊琳娜，被伊琳娜敏捷躲开并反手射出一支（没有箭头的）训练箭矢钉在他尾巴旁边的墙上；卡罗琳和拉洛希亚一副想劝架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模样；洛蒂丝则抱着手臂，一脸“愚蠢的凡物”的表情看戏。
“......那现在的状况，在那时候……都算是收敛着的。”
真正的“日常”……更加惨不忍睹。
第259章 糖豆老婆对勇者的滤镜
说实在的，糖豆对亚历克斯勇者的滤镜非常厚重，在她眼中，勇者大人算是一个性格沉稳智慧超绝心系天下的完美圣人。
这份近乎盲目的崇拜如同最纯净的水晶，折射出她心中最理想化的英雄形象：强大、睿智、无私、光芒万丈，宛如行走于世间的神只化身。
但是，在看到勇者的战友们如此抽象的表现，再结合自家先生对勇者小队成员“不拘小节”、“性情中人”的委婉描述，糖豆心中那尊由纯粹敬仰构筑的完美圣像，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突然感觉“圣人”这个词汇好像还是不能完美的形容勇者大人的伟大。
“圣人”一词所蕴含的庄严肃穆、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似乎……与眼前这群活宝（以及先生口中描述的勇者大人可能也具备的某种特质）有些格格不入。
这个词过于冰冷，过于遥远，反而无法承载勇者大人那份在糖豆想象中，能够包容如此“个性鲜明”伙伴的浩瀚胸襟。
或许只有勇者一词本身，才能诠释勇者本人。
她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勇者”——这个称号本身就蕴含了无限的可能、坚韧的灵魂、凡人的热血以及超越凡俗的担当。
它比“圣人”更鲜活，更澎湃，也更……接地气。它是一个巨大的容器，足以容纳勇者大人所有的光辉与可能存在的、不那么“圣人”的烟火气。
“突然感觉勇者大人好辛苦啊，怪不得最终会选择隐居。”少女喃喃自语道，心底里多出了一分对勇者大人的同情。
要统御这样一群……嗯，“奇才”，还要拯救世界，这其中的心力交瘁可想而知。
那份最终选择远离尘嚣的隐居，在此刻看来，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超脱，反而带上了一丝疲惫英雄寻求宁静的悲凉底色。
随后，糖豆又想到了自己先前的僭越亵渎之举，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火烧云般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紧又闷。
在钟楼上，她竟然对那样一位饱经沧桑、功勋卓着、甚至刚刚被她重新定义其伟大的勇者大人，说出了如此大不敬的言语！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先生~，糖豆犯错误了。”
斯普林少女像只做错了事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带着浓重的鼻音，软软地呼唤着，尾音拖得又长又委屈。那声“先生~”里蕴含的无限依赖和浓浓的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她委屈巴巴道，在约瑟夫装作疑惑的眼神中，少女靠在男人的胸膛，感受到那坚实的胸膛传来的温暖，糖豆仿佛找到了倾诉的港湾。
糖豆将小脸深深埋在约瑟夫的衣襟里，闷闷地、带着无比的羞愧将自己在钟楼上的“壮举”——如何误认勇者为敌人，如何“口出狂言”，如何用上了从市井学来的、极其不雅的词汇去“威胁”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事无巨细地坦白出来。
每说一句，她的声音就低一分，身体也缩得更紧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内心的罪恶感。
约瑟夫一边听着，一边努力维持着脸上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内心却如同明镜。
毕竟他其实就是亚历克斯本人......
此刻听着妻子带着哭腔的复述，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那份强烈的愧疚感让他心头五味杂陈，既心疼又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荒诞的滑稽感——毕竟，以这种方式被自己老婆指着鼻子骂“老东西”的经历，恐怕也是前无古人了。
“原来如此，你是在担心勇者大人会不会怪罪于你？”他的目光落在少女低垂的发顶，充满了复杂的怜爱。
约瑟夫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倾听者，适时地点头，发出表示理解的轻嗯声，引导着糖豆将所有的担忧和盘托出。
而回应他的，是糖豆抬起头时那双盛满了不安和深深自责的眼眸，以及紧抿着的、微微颤抖的唇瓣。
糖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急切地抓住约瑟夫的衣襟，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他那么尊贵，那么仁慈，还给素未谋面的糖豆写过那么温暖的祝福信……可是糖豆却……”
她哽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算……就算他不知道是我，可我心里过不去……先生，求求你，帮我给勇者大人写封信道歉好不好？告诉他糖豆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请他……请他不要讨厌糖豆……”
那份虔诚的惶恐，如同信徒害怕被信仰的神只厌弃。
晶莹的泪珠终于滚落，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下，砸在约瑟夫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那份发自内心、近乎虔诚的恐惧和不安，让约瑟夫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那可是她一直追随的，一直心之所向的勇者大人啊。是她少女时代所有憧憬和力量的源泉。
而自己，竟然用最粗鄙、最不堪的语言，玷污了这尊神像！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恐怕早就暴怒起来了吧？
她代入地想，如果有人敢那样指着先生的鼻子辱骂……她绝对会气得发疯！更何况是勇者大人那样地位尊崇的存在？没当场把她轰成渣，已经是神恩浩荡了！
一想到这里，少女头上的蝠耳此刻完全耷拉下来，紧贴着柔顺的白发，无精打采地垂着，连同她整个人都散发出灰暗的、被负罪感压垮的气息。
“勇者大人怎么会在意这些小事儿呢，他是最喜欢年轻人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像糖豆这样有朝气的孩子。”
约瑟夫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和酸醋的混合液里，又软又涩。他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宽厚而充满说服力，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松愉快，试图驱散糖豆心头的阴霾。
宽厚温暖的大手，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轻柔地抚摸着糖豆柔软的发顶，指腹偶尔蹭过那低垂的蝠耳根部，带来细微的酥麻感。
这熟悉且宠溺的动作，是糖豆最无法抗拒的安抚。
“想想看，洛蒂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尤利西斯阁下……”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施展了那么热情的‘问候’，他不也只是看着没有生气吗？甚至可能还觉得挺有趣？”
“勇者，以及勇者的朋友们，大多都是摆脱了旧时代落后伦理的先进人士，他们并不特别在意所谓层级境界上的差异，他们尊重每一位值得尊敬的人，尊敬每一位用心生活的人，同时也以同样的仇恨对待所有破坏人民美好生活，肆意妄为的那些人。”
“在他们眼中，真诚、善良、努力生活的心，远比繁文缛节和虚妄的敬畏重要得多。你想想伊琳娜，想想尤利西斯阁下，他们哪一个像是会被世俗规矩束缚的人？勇者大人能和他们成为生死之交，不正说明了他的胸襟吗？”
“你那么善良，那么可爱，那么努力地想要成为一个好妻子，好学生，好战士。勇者大人只会欣赏你的率真和勇气——虽然方式有点……嗯，激烈。”
约瑟夫巧妙地避开了“骂人”这个字眼，“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无心之失就讨厌你呢？绝对不会！”
看到糖豆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阴霾，约瑟夫适时地退了一步，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他嘴角噙着温和又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轻轻捏了捏糖豆的脸颊。
“写信可以，但道歉的诚意要你自己表达。我负责帮你送到，保证勇者大人能看到我们糖豆真诚的悔意，好不好？”
望着糖豆终于因为有了解决方案而略微放松的神情，约瑟夫心中却暗自苦笑。
他确实低估了“亚历克斯”这个身份在妻子心中的神圣地位，这份近乎信仰的敬畏远比想象中更根深蒂固。仅仅一次冲突带来的阴影，竟让她如此耿耿于怀，甚至需要写信告罪才能安心。
长此以往绝非良策，必须想办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让糖豆能够更“平常心”地看待那位传说中的勇者。
这需要技巧，更需要时间。
“两位，两位你们不要再打啦。”
就在约瑟夫这边努力安抚小娇妻时，不远处的“战场”依旧硝烟弥漫。拉洛希亚那清亮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无奈，试图插入那两位打得“难解难分”的传奇之间。
拉洛希亚提着裙摆在伊琳娜和尤利西斯周围焦急地打转，试图寻找机会分开两人。
而卡罗琳则显得沉稳许多，但紧蹙的眉头也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伊琳娜殿下，尤利西斯阁下，请冷静！这里是皇宫！”
【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卡罗琳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那句大实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她强大的职业素养和求生欲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从不远处廊柱阴影下走来的两人。那极具辨识度的装束让她精神一振——一道黑甲身影和一道稍微娇小些的白金身影朝这边走来。
“凯瑟琳大人。”
卡罗琳立刻挺直腰背，收敛起脸上所有的无奈和疲惫，换上了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对着那道散发着冰冷威严气息的黑甲身影，行了一个贵族礼。
能镇住眼前这场闹剧的救星，终于来了！
第260章 凯瑟琳的救场
“伊琳娜姐姐，尤利西斯阁下，二位能否顾及些体面，莫要在皇宫禁地失了分寸......至少别在皇宫里丢人可以么？”清冷而带着威严的声音响彻闹剧现场。
一身黑甲银发如霜的凯瑟琳不知何时已站在近前，她英挺的眉毛微微蹙起，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翡翠金色眼眸扫过还纠缠在一起的精灵与半龙法师。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宫廷午宴稍后就会开始，现在诸位嘉宾已经在大厅等候了，请不要在皇宫里丢人，谢谢。”
作为皇家骑士团的团长，有时候凯瑟琳其实是挺无助的。
而这份无助感此刻尤为强烈——
——她统御着帝国最精锐的骑士，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却每每在这些“老顽童”面前感到束手无策。
伊琳娜，尤利西斯……这些名字背后是响彻大陆的传奇，是兄长亚历克斯最亲密的战友，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哥哥姐姐”。
这份辈分上的压制让她空有团长的威严，却难以像对待普通下属那样严厉呵斥。
啧，晚生十三年，这差距是真不小，哎。
年龄的鸿沟让她永远像个需要被“照顾”和“容忍”的小妹妹，即便她早已独当一面。
这份微妙的代沟，是无奈，也是她必须时刻面对的难题。
不过她说的话还是很有效果的，伊琳娜和尤利西斯居然真的结束了扭打的局面，他们各自弹了弹衣袍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脸上迅速堆起了混合着尴尬和讨好的笑容，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最最亲爱的凯瑟琳妹妹嘛！真是好久不见，瞧瞧这气度，愈发沉稳成熟大气了！”
精灵射手伊琳娜率先开口，试图用赞美缓和气氛。然而，她那略显夸张的语气和不太走心的措辞，反而让气氛更加尴尬。
“成熟”这个词，用在保持青春貌美的凯瑟琳身上，怎么听都带着点微妙的调侃意味。
尤其是这句话还是从笨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若不会夸人，不如缄默。伊琳娜姐姐，安静些没人当你是哑的。”
凯瑟琳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平淡无波，给心灵脆弱的伊琳娜来了一记暴击伤害。
“噗哈哈哈！听见没伊琳娜？凯瑟琳都让你闭嘴了！怎么样，被小妹妹教训的滋味舒坦吧？哈哈哈哈！”尤利西斯立刻跳出来，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还有你，尤利西斯阁下，我同样深感诧异。身为皇家魔法学院的掌舵人，竟也学伊琳娜姐姐一般，行事如此……轻浮孟浪？莫非智者亦会被愚行传染，还是说阁下您今日也忘了带上脑子？”
银发骑士眉头紧蹙着，她本不想再继续这场闹剧的批判，奈何有人非要自己撞枪口。
尤利西斯：......
于是半龙法师也笑不出来了。
“呼，总算是得救了。”
拉洛希亚终于呼出一口浊气，心情放松了一些，旁边的卡罗琳虽然没有出声，但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肩膀也微微下沉，一直板着的严肃面孔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糖豆，身体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凯瑟琳转向糖豆，声音明显柔和下来，带着真切的关心。
成功镇压了“老顽童”们，凯瑟琳的目光立刻转向了角落里的糖豆。
那冰冷的眼神瞬间被关切取代，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她快步走近，上下仔细打量着这位斯普林少女，确认这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对她而言，糖豆的安全和状态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毕竟，这位娇小的斯普林少女不仅是帝国的客人，更是……她唯一的嫂子。
随后，银发骑士还不动声色的剜了约瑟夫一眼。
【糖豆是谁？那是你媳妇！我嫂子！】
【你居然用传奇威压去压迫糖豆！老哥你是人么？】
眼神里充斥着幽怨与诘问，后者羞愧的低下了头，这件事儿确实是他不对，确实是该挨骂。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让自己的妻子承受传奇威压的冲击，都是不可原谅的失职。
“嗯，”糖豆摇了摇头，“糖豆感觉挺好的，没有问题。”
“圣职者们已经帮糖豆仔细检查过了，还用了很舒服的治疗神术，现在一点难受的感觉都没有啦！”
在圣光教会高阶牧师们联手施展的强大恢复神术作用下，最后一丝因传奇威压带来的精神紧绷和身体不适也烟消云散，此刻的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此便好。”凯瑟琳颔首，神情稍霁，“午宴即将开始，诸位请随我移步晨曦之厅。”
听到糖豆肯定的答复，凯瑟琳紧蹙的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来。她恢复了骑士团长的干练姿态，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简洁地宣布了接下来的行程。
晨曦之厅是泰卡斯皇帝举行大型宴会的场所，是皇宫内为数不多外人也能够前往的区域，金碧辉煌，穹顶高耸，是帝国最高规格宴会的象征。
此刻，巨大的厅堂内已是人影绰绰，衣香鬓影。受邀前来的大多是帝国各部的官员、有爵位的贵族、以及一些重要的商界和学界代表。
虽然身份显赫，但与伊琳娜、尤利西斯这种跺跺脚大陆都要震三震的传奇，或是约瑟夫这种有着勇者禁卫军团光环加持的特殊人物相比，分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凯瑟琳将军，”糖豆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呐，“那个……宴会上，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规矩么？我……我怕失礼……”
临走之前，糖豆怯生生的开口问道，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高规格的宴会，所以心中没什么底气，想问问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流程。
对她这样从未经历过如此大场面的小城姑娘来说，那些看不见的规矩更令人紧张。
“规矩？”
凯瑟琳看着糖豆紧张的样子，冰封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也放得更缓。她耐心地解释道，试图打消她的顾虑。
“不必紧张。塞纳德陛下是位务实开明的君主，最讨厌虚头巴脑的客套。你只需保持基本的礼貌，比如取餐时排队，不要大声喧哗即可。食物摆放在长桌上，想吃什么自己取用，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享用就好。至于陛下的讲话，”
她耸耸肩，“愿意听就听，觉得无聊就专注美食，没人会苛责你。”
“......虽然我倒是觉得宫廷的厨师们还赶不上我的手艺也就是了。”
说到这里，凯瑟琳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小骄傲的弧度，语气也变得轻松随意，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调侃。
显然，她对自己的烹饪水平相当自信。
随后骑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切记！任何含酒精的饮品，都不许碰！记住了吗？”
凯瑟琳太清楚这位嫂子那近乎于零的酒量和醉酒后难以预测的“壮举”了，要是在这众目睽睽的宫廷宴会上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第261章 糖豆老婆的小请求
“凯瑟琳将军......是怎么知道糖豆酒量不好（实际上是相当差劲）的呢？”
马车在铺着青石板的帝都大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石缝发出规律的辘辘声。糖豆依偎在约瑟夫身边，小巧的眉头微蹙，琥珀的眼眸里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困惑。
即便午宴的喧嚣已散，这个问题依旧像只小爪子在她心里挠个不停。
她忍不住又轻轻揉了揉后脑勺，总觉得那里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遗忘的闷痛。
好奇怪的感觉啊……像是有段很重要的记忆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怎么也想不起来。
窗外午后阳光的光辉透过纱帘，给车厢内镀上一层暖金色。约瑟夫宽厚温暖的手掌正覆在她的小腹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帮助消化那顿过于丰盛的午宴带来的饱胀感。
“或许是她觉得你年纪小？毕竟你的朋友们都被要求禁酒了。”
坐在糖豆身边的约瑟夫牵着她的小手，他一边回答，一边专注地替她按摩着吃得有点圆滚滚的小肚子。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夏衣传递过来，舒服得让糖豆忍不住像只被顺毛的猫般眯起了眼睛。
小蝙蝠的小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约瑟夫宽厚的肩膀上，寻求着支撑和安心，发出满足的轻哼。
“或许吧……”
糖豆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委屈，“可是糖豆真的已经十八岁了啊！只是……只是看起来比较显小而已嘛！” 她微微鼓起了脸颊，像只塞满了松果的松鼠。
她对自己的娃娃脸和娇小身材始终有点小怨念，尤其是在这种被当作“小孩子”对待的时候。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这条由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殿下在战火纷飞年代就立下的铁律早已深深烙印在帝国的法律体系之中。即便是皇帝陛下的盛宴，为他们这些年岁尚轻的宾客准备的也只有清甜的果汁或其他不含酒精的饮品。
这个解释似乎很合理，但糖豆总觉得凯瑟琳当时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眼神，背后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糖豆突然从约瑟夫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星，“午宴上那个叫‘可乐’的饮料，真的超级——好喝！甜甜的，冰冰的，喝下去的时候嘴里还会‘噗滋噗滋’地冒泡泡！感觉整个人都清爽起来啦！”
她兴奋地比划着，仿佛那奇妙的气泡感还在舌尖跳跃。盛夏的酷暑似乎都被那冰凉的甜蜜驱散了几分。
“可乐啊，” 约瑟夫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这确实算是勇者大人留下的‘遗产’之一呢。战争年代物资匮乏，他曾经和部下们制作并分享过这种特别的饮品，只是那时候原材料难得，做起来太费劲了。陛下在午宴上推出这个，大概也是别有深意吧。”
他手上的按摩动作依旧温柔稳定，力道不轻不重，这熟悉而惬意的感觉让糖豆忍不住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完全不怕男人身上那较高的温度。
而约瑟夫呢？他一边享受着这份亲昵，一边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段过往。
可乐的生产，在硝烟弥漫的年代曾是件奢侈又充满挑战的事情。给液体注入气泡反而是最简单的环节，任何一个刚入门的法师学徒都能用小小的魔法伎俩搞定。
真正的难点在于那金贵的糖料和赋予独特风味的香料——它们的产量必须严格服从于一个更重要的目标：确保根据地军民的口粮。
那些用纯净沙子熔炼、吹制而成的标准玻璃瓶，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一度成为王国贵族们趋之若鹜的奢侈品象征。
因此，每一滴可乐都凝聚着高昂的成本和战略考量。
而且用沙子冶炼的标准可乐玻璃瓶，看上去闪闪发光，在一段时间里的确也很受王国贵族们的欢迎。
“一瓶小小的黑水，就能换回一枚沉甸甸的银币……” 约瑟夫在心底无声地补充道。
这近乎暴利的交易，曾是他们换取宝贵战略物资的重要手段之一。
当时一瓶可乐就能卖上一银币的价格，可以说价格极为昂贵。
“不过现在嘛，” 他的思绪回到当下，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展望未来的轻松，“帝国疆域辽阔，划出专门的土地种植甜菜并非难事。炼金肥料的应用更是让产量节节攀升。或许用不了多久，这种曾经只属于贵族和富商的特权饮品，就能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大家都能轻松享用的消暑佳品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妻子，她正舒服地眯着眼，像只慵懒的猫咪。
“糖豆很喜欢喝可乐么？” 约瑟夫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柔软的白发。
“额这个？”
糖豆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倒也说不上特别喜欢啦……糖豆只是……嗯，对甜甜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而已。”
她小声坦白着，脸颊微微泛红。
糖豆是非常喜欢品尝甜食的，在中午的宫廷午宴上她也多对那些精致的小甜点动手动脚——布丁、雪糕、布朗尼......总之是吃了不少。
虽然嗜甜是她的天性，但身为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斯普林少女（兼法师学生），她可是时刻警醒着，绝不允许自己放纵到变成一只圆滚滚、飞不动的小胖蝠！
她可不能让先生嫌弃自己。
马车平稳地转过一个街角，车厢轻轻晃动了一下。糖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些。
“对了，先生！”
她轻轻拽了拽约瑟夫的衣袖，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她仰起小脸，琥珀色的眼眸在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丝小小的羞涩。
“糖豆想和先生商量一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鼓劲，那对可爱的蝠耳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了一下。
“就是......”
第262章 卡罗琳的考量
“小姐，陛下的意图......”艾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车轮碾过公爵府门前鹅卵石路面的最后一声轻响中响起。
装饰着安萨斯家族纹章的华贵马车在府邸门前稳稳停驻。车门被侍者恭敬地拉开，午后炽烈得近乎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车厢。
卡罗琳纤细的手指搭在艾莎戴着白手套的手上，甫一踏出车厢，那过于明亮的光线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血红色的眼眸。
对于拥有半血族体质的她而言，这盛夏午后的骄阳，无异于一场无声的酷刑。
针尖轻刺般的灼痛感瞬间从裸露在外的苍白肌肤上蔓延开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阳光在皮肤表层激起的细微抗拒反应，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酥麻和刺痛。
几乎就在卡罗琳蹙起秀眉的瞬间，一声轻响，一柄边缘缀着银色蕾丝的黑绸伞在她头顶优雅地撑开，精准地将所有恼人的光线隔绝在外，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我用不上这些，只是这么一点儿距离而已。”
卡罗琳微微侧过头，试图拒绝这份过度的保护。阳光下的刺痛虽然讨厌，但以她的体质，快步穿过庭院并非难事。
她习惯了忍耐，也习惯了独自承担这份血脉带来的不便。
“别这样说，小姐。” 艾莎的声音平静无波，黑伞稳稳地笼罩着卡罗琳，“您需要的。就当是为了我着想，可以吗？”
她微微倾身，凑近卡罗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慵懒戏谑的语调低语，“毕竟……到了夜晚，当您需要我的‘特别护理’时，我可不想摸到一片被阳光亲吻得粗糙发烫的像小母鸡刚褪毛似的皮肤呢。”
穿着纯黑女仆装的女仆长轻哼道。
保护这位尊贵的小姐？
不，她只是在精心维护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夜间按摩玩具”罢了。
卡罗琳白皙的脸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好吧。” 卡罗琳的话语明显滞涩了一下，明智地放弃了争辩。她轻轻吸了口气，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最近这些夜晚，为了压制她那随时可能失控的血族原始诅咒，艾莎几乎是变本加厉、不遗余力地“汲取”着她的精力。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让卡罗琳甚至隐隐期盼着那每月一次的诅咒期快点到来——至少那能让她获得片刻的“喘息”。
说实话，她真有点吃不消了，感觉这个月的诅咒都快来不了了。
艾莎满意地看着自家小姐识趣地接受了庇护（或者说，接受了她对“所有物”的维护），这才回归到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就是陛下今天在午宴上高调推出的【可乐】。”
女仆撑着伞，步伐与卡罗琳保持一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条理，“这恐怕是帝国建立以来，官方第二次如此正式地推广这种饮品吧？上一次，还是勇者大人执掌一切的时代。”
艾莎不一样，她懂帝国史，对历史的脉络了如指掌。那些尘封的卷宗和贸易记录，清晰地描绘出可乐这种“黑色黄金”在帝国崛起过程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勇者大人靠着倒卖可乐、玻璃制品、瓷器、茶叶、白砂糖、圣代冰淇淋以及部分的魔兽素材，从王国贵族手里攫取了大量的财富。
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甜腻清爽的黑色液体、精美的瓷器、芬芳的茶叶……这些如今看来或许只是平常的高价物品，但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却是从贪婪的旧王国贵族手中换取真金白银、魔晶矿石乃至军需物资的硬通货。
勇者亚历克斯，不仅是一位无敌的骑士，更是一位眼光毒辣的商业奇才。
“传说中，这‘黑色黄金’最核心的秘方一直被勇者大人亲手交托给泰卡斯皇室保管要求他们世代严守。”
“帝国与旧王国势力彻底决裂后，可乐的生产和出口就被无限期搁置了。民间流传的那些，不过是拙劣模仿的冒牌货。而今天，时隔数十年……” 女仆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陛下此举，恐怕不只是为了给伊琳娜殿下接风那么简单。”
午宴上那瓶瓶冒着气泡、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光泽的可乐......政治家的每一个公开举动背后，都必然隐藏着更深远的意图。
卡罗琳在伞下的阴影中微微颔首，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映着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玫瑰丛，深邃平静。
“这只是庞大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子罢了，艾莎。序幕，才刚刚拉开。”
卡罗琳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边的女仆长，“想想看，我们安萨斯公爵领——那块世代传承的土地，连同你父亲大人精心经营的广阔庄园，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安萨斯公爵领，我们的基本盘，包括你的父亲在内，掌握着大量的耕地资源，自然环境非常适合甜菜以及其他香料作物的生长......艾莎，你说皇帝陛下是怎样的考量呢？”
艾莎的思维立刻高速运转起来，精明的女仆长瞬间理解了小姐的暗示。
“他想让我们成为可乐帝国复兴的‘原料粮仓’？”
女仆的语速加快，指尖无意识地在伞柄上轻轻敲击，如同在拨动无形的算盘，“最近炼金工坊出品的肥料价格确实大幅跳水，甜菜的亩产翻个两三倍不成问题。但是……”
她话锋一转，眸子里透出商人的审慎，“生产出来了，卖给谁？小姐，这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不是帝国普通民众能日常消费的奢侈品。积压在仓库里的‘黄金’，只会变成沉重的负担。”
作为掌管公爵府庞大产业收支、对市场行情嗅觉敏锐的女仆长，艾莎立刻看到了供需之间的巨大鸿沟。
高昂的生产成本（即使原料自产，加工和运输成本依旧不菲）决定了可乐在短期内无法飞入寻常百姓家。
市场在哪里？
“北边。”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了帝国遥远的北方边境，“卖给那些……兽人。”
“兽人？！”
艾莎难得地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神情，精心维持的扑克脸出现了一丝裂痕，“那群北方的蛮……咳，那些部落？他们会要这种甜腻的‘糖水’？”
她迅速调整了措辞，但语气里的难以置信依然清晰可辨，“和他们做买卖，最紧俏的硬通货是盐、糖块、油脂、烈酒！尤其是烈酒！这种带着气泡的甜饮料，能比得上他们最爱的‘火喉烧刀’？”
卡罗琳看着艾莎难得流露出的惊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被更深的谋算取代。
“为什么不会呢？” 卡罗琳的声音带着笃定，“他们渴望盐和糖，这是生存和力量的必需品。而可乐……”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本身就是液态浓缩的糖分。我们只需要在贸易策略上动点脑筋——比如，将帝国官方许可出口的精盐配额，与一定比例的可乐进行‘捆绑销售’。你觉得，面对生存必需的盐，他们会拒绝附赠的‘甜蜜诱惑’吗？我们甚至可以在这上面，做出一点点小小的利益让步——即便如此那依然是血赚。”
盐是生命线，没有兽人部落能拒绝。
捆绑销售，就是一把温柔的枷锁，强迫他们接受并习惯可乐的味道。
“更何况可乐本身就是一种炼金药剂，那可不仅仅只是一种饮料。在炼金术师的药典里，这种被亚历克斯勇者开发出来的饮品被记载为一种温和的镇痛剂，能有效缓解战士的伤痛，甚至……能帮助产后的妇人更快恢复体力与气血。你觉得，面对这种兼具享受与实用价值的‘炼金药剂’，那些崇尚力量的兽人酋长们，会不动心吗？”
“兽人的确不缺高端的战力，但正因如此，部落之间的冲突才更仰赖中层战士的对抗——谁的战争人口更多，谁就更容易赢下冲突。”
对于时刻面临战斗和生存压力的兽人部落而言，能缓解伤痛、加速恢复的饮品，其价值远超单纯的享受。
卡罗琳眯起眼睛，意味深长，“贩卖铁器是我们这些官方商队的禁忌，但是其他民间商贩却很难禁绝，尽管这在帝国是杀头的买卖。”
这是悬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屡禁不止，因为北方的兽人部落对铁器的渴求如同沙漠对甘霖。
“皇帝陛下当然也深谙此道。”
卡罗琳的眼中闪烁着洞悉全局的光芒，“所以他便给出了这么一条更光明的道路——堵不如疏。为什么要让那些亡命之徒为了暴利铤而走险，贩卖能锻造武器的铁呢？”
“引导他们去追逐另一种同样能带来惊人利润却无害得多的‘黄金’不好吗？可乐的价值链条，从原料种植、加工生产、到运输贩卖，每一个环节创造的财富，都足以让那些贪婪的商人疯狂。而它本身……”
她轻轻弹了一下光滑的伞柄，发出清脆的微响，“……只是一瓶无害的甜水罢了。”
“合法，而且利益巨大。”
第263章 卡罗琳收到邀请
“但是，领地内世代耕作的田地……小姐，这无异于一场农业革命。我们……”
她清晰地预见到了未来的图景：
大片金黄摇曳的麦田被深绿色的甜菜垄取代，庄园的谷仓里堆满的不再是赖以生存的粮食，而是等待加工的甜菜根。这改变的不只是风景，更是整个公爵领的根基与命脉。
艾莎瞬间想通了这一点，“我们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么？”
卡罗琳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向客厅中央那张覆盖着天鹅绒的宽大沙发。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高耸的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光影，却驱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凝重。
“不做到这一步，又如何能真正赢得皇帝陛下的信任呢？”她优雅地落座，拍了拍身边柔软的空位，示意艾莎也坐下。
“安萨斯公爵领长久以来就像一块镶嵌在帝国版图上的顽固的旧王国碎片。我们维持着自给自足的古老循环，名义上是帝国的自治领，实则更像是一个国中之国。”
卡罗琳叹了口气道，“我的祖父的确高瞻远瞩，拥有狐狸般的敏锐与鹰隼的远见。在战争胜负未卜的迷雾中，他嗅到了帝国的崛起之势，选择了最体面的投降，为家族赢得了延续的机会，领地得以保全。
然而，领地内的许多人——那些盘踞在庄园、城堡里的旧贵族遗老们，他们的眼睛却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他们固守着传统的生活方式，维系着封闭的经济循环，吝啬于与帝国核心区域进行哪怕一丝丝的贸易交流。这……”
“在陛下的眼中，这绝不仅仅是不合时宜，这更是一个巨大的、令人寝食难安的不稳定因素！安萨斯领虽然明面上被解除了武装，禁止拥有成建制的军队，但那些贵族老爷们暗地里豢养的私兵哪一年不是在偷偷扩充？领地内庞大的经济命脉帝国更是难以真正触及、掌控分毫——陛下要的，从来不只是我们表面上的臣服姿态。他要的……是能真正扼住我们咽喉的把柄！一个足以让他高枕无忧，确信我们翻不出他掌心的致命弱点！”
半兽人女仆卡嘉如今已经能够熟练的斟茶倒水，她手中托着的银盘上两只水晶杯里盛着剔透的凉茶，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卡嘉恭敬地将茶杯放在两位主人面前，随即又如影子般退到角落侍立。
——她只知道上茶，两位说的是什么内容她还完全听不懂。
“甜菜的大规模种植，必然会挤占主粮作物的生存空间。随之而来的，就是领地对外部粮食进口的依赖度急剧攀升。这，就是陛下最想要的那个‘把柄’。勇者亚历克斯殿下早已断言过：纵使这世间有千般魔法、万种斗技，对于芸芸众生而言，‘吃饱饭’永远是生存的第一要义！粮食，从来都是掌控人心、稳固权力的最根本命脉。”
她轻抿了一口凉茶，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灼热。
亲手规划削弱领地的粮食自给能力，如同在自己身上剜肉，说不心疼是假的。但这是通向权力巅峰的必经荆棘之路。
“更何况，我们目前所掌握的领地资源和支持者，远不足以支撑我登上公爵之位。那些保守派，他们的人数、他们的影响力，依然庞大。我们只是占据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少数派。”
“但是，甜菜以及它背后那条流淌着‘黑色黄金’的可乐产业链——明面上的税收，暗地里的利润，都将是一个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天文数字。它将成为我手中最闪亮的金苹果，足以吸引那些贪婪的鬣狗，为我撕开保守派坚固的堡垒，赢得更多摇摆者和潜在盟友的支持。至于粮食……”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然，“不过是必须付出的代价罢了。放弃它，换取通往公爵宝座的阶梯和帝国的信任，值得。”
卡罗琳摇摇头道，这不是饮鸩止渴，这是权衡之后的妥协。更何况她跟那些领地上的保守派不一样，她是真不想反叛的。
她内心深处燃烧的火焰只有一个目标——向血族复仇，然后把自己的那位生物学母亲从血族手里给抓回来！为此，她可以牺牲一切可以牺牲的东西，包括一部分领地的自主权。
艾莎静静地听着，时间在冰凉的茶水和沉默中缓缓流淌。
“如果这是您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女仆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服从，她站起身，对着卡罗琳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女仆礼，“我会将您的意志，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他们’。”
“他们”，指代的是那些隐藏在阴影中、早已向卡罗琳效忠的势力。艾莎明白，这场农业变革的风暴一旦掀起，将彻底改变安萨斯领的未来格局。
小姐说的不错，她们确实没有太多的选择。
但是倚靠庞大的帝国，至少比龟缩在领地内寄希望于血族回归的保守派要好得多。
“叮咚！”
此时，公爵府的信箱传来魔法铃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打破了方才的肃穆。
卡罗琳和艾莎同时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有信？是谁的？”
混血血族疑惑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的情报网络如同最精密的蛛网，从来只通过隐秘的渠道传递信息，这官方邮路送达的信件，会是谁寄来的呢？
艾莎立刻起身，片刻之后她折返回来，却并未立刻将信递出，而是用一种略带玩味又隐含一丝轻松的语气向她的主人展示了信封上娟秀的字迹。
“寄件地址是——蔷薇区，8号。”
艾莎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落在卡罗琳略显困惑的脸上，“小姐，看来您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私人邀请呢。”
“您收到了糖豆小姐的邀请。”
那封雪白的信函宛如夏日里飘来的一朵轻盈蒲公英，瞬间吹散了客厅内弥漫的权谋与算计的沉重空气。
第264章 糖豆老婆寄来的信件
亲爱的卡罗琳小姐：
愿这封信笺乘着夏日的微风，为您带去一份清甜的心意。我是糖豆，此刻正坐在家中靠窗的小书桌前，窗外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信纸上，形成斑驳跳跃的光点，就像我此刻想起您时心中那份雀跃又带着些许腼腆的心情。
提笔之际，心中涌动着许多想要对您说的话。首先，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致以最真挚的问候。希望您一切安好，艾莎小姐和卡嘉妹妹也平安顺遂。
午后的阳光是否也如我窗前的这般明媚？希望它能为您带去温暖，而非困扰。也希望哈比小姐能将这封信准时送达，不至于让您在夜晚启封。
卡罗琳小姐，糖豆亲爱的朋友。有些话语在我心中萦绕许久，每每想起，便觉得有暖流缓缓淌过心田。那便是关于卡嘉妹妹的事。您知道的，那个在街头角落、在兽人虐待之中瑟瑟发抖的半兽人少女，那双写满惊惶与无助的眼睛，曾让我揪心不已。我力量微薄，能做的只是给予她微薄的庇护，将她从兽人手中赎救出来。
而真正为她撑起一片晴空，赋予她新生与尊严的，是您——尊贵而仁慈的安萨斯小姐。
您不仅慷慨地收留了她给予她安身之所，更如同对待家人般为她解决了最根本的“身份”问题——那看似轻飘飘的户籍文书，对她而言却是融入阳光下的通行证，是摆脱过去阴影、拥抱新生的基石。
当我得知卡嘉妹妹在您的庇护下拥有了合法的身份，能够像普通女孩一样学习、生活，不必再担惊受怕时，那份由衷的喜悦与敬佩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您的善举，不仅仅是对一个弱小生命的救赎，更是对“尊严”二字最深刻的诠释，您是一位真正的高尚的贵族。卡嘉妹妹能遇见您是她最大的幸运。这份恩情我会一直铭记在心，也为她能拥有您这样的庇护者而深深感激。
还有另一份沉甸甸的谢意，是关于那场盛大而令人难忘的宫廷午宴。当收到您诚挚的邀请时，我心中的惊讶与荣幸交织在一起，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像我这样来自偏远小城、从未见识过如此场面的斯普林人，能有机会踏入晨曦之厅，感受帝国最高规格的礼遇，全赖您的提携与关照。
那场午宴的每一个细节——恢弘的大厅、精致的餐点、优雅的宾客，还有那令人惊喜的“可乐”——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它不仅让我开阔了眼界，更让我真切感受到您待我的真诚情谊。
这份信任与接纳如同暖阳，驱散了我的忐忑与生疏。卡罗琳小姐，您的这份心意，糖豆受之有愧，却万分珍惜。
正是这份深藏于心的感激，让糖豆萌生了一个小小的愿望：我渴望能有一个机会，以最朴实也最真诚的方式，向您表达我的谢意。
不是华丽的宴会，不是贵重的礼物，而是想请您，以及您愿意带来的艾莎小姐和卡嘉妹妹，来我的小家里坐一坐。
所以，我在此诚挚地邀请您：
明日傍晚，夕阳西沉、暑气渐消之时，光临寒舍——蔷薇区8号。
蔷薇区8号是一栋小小的二层别墅，它没有安萨斯公爵府的恢弘气派，也没有皇宫的金碧辉煌，但它是我和先生约瑟夫在这个偌大城市里用心经营的、属于我们的小小港湾。
它的样子或许有点特别，白色的墙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开满了各色蔷薇的花圃（虽然有些是我自己笨手笨脚帮忙种下的），在夕阳下会显得格外温暖宁静。
您只要沿着蔷薇区开满鲜花的小路走来，看到那扇漆成浅绿色、挂着一个小小的、我亲手做的风铃（风吹过会发出很轻柔的叮咚声）的大门，就是我们家了。
这将是一场非常非常简单的家宴，只有我和我的先生约瑟夫，以及我们最想邀请的客人——您。当然，如果您愿意，也非常欢迎您带上艾莎小姐和卡嘉妹妹一同前来！人多一些，家里会更热闹，也更开心。
约瑟夫先生虽然看起来有些严肃（只是有时候，其实平时会很和善！），但他其实很温和，也很期待能当面向您表达谢意，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
我将会亲自下厨，准备一些我拿手的风味小菜（希望会符合你的口味！），还有我家先生很擅长的几道家常菜。食材可能很普通，但一定是我怀着最感激的心意去挑选和准备的！
饭后，或许我们可以坐在小小的后院里，看着天空从绚烂的晚霞变成深邃的星空，喝着我自己晾晒的花草茶，聊聊天，说说趣事。卡嘉妹妹可以随意玩耍，后院里有一些不怕人的小昆虫，在夏夜里会发出微弱的光，像小小的星星落在地上。艾莎小姐也请务必放松下来，这里没有繁琐的规矩，只有朋友间的自在。
卡罗琳小姐，我知道您事务繁忙时间宝贵。这份邀请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冒昧。但它承载着糖豆纯粹的心意：我渴望在一个没有宫廷拘谨、没有贵族礼仪束缚的环境里像朋友一样与您相处片刻，让您感受到我和先生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欢迎。蔷薇区8号的门扉，将永远为您、艾莎小姐和卡嘉妹妹敞开，期待着明晚被您们的到来点亮。
翘首以盼明日的夕阳早一点到来，也殷切地期待着您的身影出现在我家的小路上。如果您能拨冗前来，那将是我和先生最大的荣幸与喜悦。
祝您今日愉快，夏安。
您真诚的朋友，
糖豆·万斯普林·柏忒
pS：啊啊啊啊，先生真的好严格，糖豆写信时的每一个措辞都要被认真的检查，唔......不过到底这封信是一封正式的邀请信，糖豆也只好听先生的话。
不过糖豆想要邀请卡罗琳小姐的心情是认真的哦，你将是糖豆为数不多的朋友里第一个拜访糖豆家的客人！糖豆真的很期待！自然也会细心招待！
啊，信纸不够了，糖豆再尝试着挤一下......不对！越来越少了！
不能说废话了，一定要来哦卡罗琳！
（信纸底角画着一只小小的、线条稚拙但笑容灿烂的小蝙蝠，旁边点缀着两朵小蔷薇花。信封用淡粉色的火漆封缄，火漆印是一枚小小的蝙蝠头像。）
捏着信纸，心脏砰砰直跳的红发少女坐在沙发上，勉强绷住了她总想勾起来的嘴角。
“哼，居然这么想要我去赴约么。”
她的傲娇劲头又上来了。
“那我当然要，如期到场呢。”
少女轻哼一声，但声音里却是愉悦。
毕竟，这可是“母亲”大人的邀请啊。
第265章 糖豆老婆的道歉信
如果说糖豆写给卡罗琳的邀请信只能说是彬彬有礼、情真意切的话。
那么斯普林少女此刻伏案疾书、几乎要把羽毛笔尖磨秃地写给勇者大人的道歉信，其篇幅之浩瀚、辞藻之恳切、情感之汹涌，简直堪称一部需要吟游诗人传唱的史诗级着作了。
柔和的魔法灯下，糖豆小巧的身影几乎被堆积如山的稿纸淹没。
她紧抿着唇，琥珀眼眸里燃烧着虔诚的专注光芒，纤细的手腕带动着羽毛笔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发出沙沙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密集声响。
书桌一角已经整齐地摞起了厚厚一沓写满娟秀字迹的纸张，目测足有七八页之多，而少女笔下那一页，才堪堪写到中间部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水清香和近乎凝滞的名为“赎罪”的沉重感。
“额，糖豆，那个……”
约瑟夫小心翼翼地凑近书桌，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神圣的仪式，“其实呢……真的不用写得这么正式和……嗯，篇幅宏大的……？”
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试图委婉地提醒。
男人看着那越堆越高的“忏悔录”，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
这孩子平时明明温顺得像只小兔子，怎么一牵扯到那位传说中的勇者大人就变得如此执拗又难以沟通呢？简直像换了个人，沟通和对话就显得非常困难。
“不行！绝对不行！”
糖豆猛地抬起头，蝠耳因为激动而微微竖起，小脸绷得紧紧的，手中的羽毛笔像一柄扞卫信仰的小剑般指向约瑟夫（笔尖的墨水差点甩到他鼻子上），“不写得正式一些、详细一些、深刻一些，怎么能向勇者大人表达糖豆万分之一的歉意呢？！糖豆……糖豆当时可是说了那么多、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啊！”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那些不敬的言辞此刻正化作实质的鞭子抽打在她心上，“必须要好好道个歉！每一个字都要饱含悔意才行！”
约瑟夫看着糖豆那副“不写完誓不罢休”的殉道者表情，深感无力。
他瞄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稿纸，上面充满了诸如“罪该万死”、“惶恐至极”、“万望宽宥”、“无地自容”之类的沉重词汇，其虔诚和卑微的程度简直能让最铁石心肠的神官都为之动容——如果勇者本人真能看到的话。
“真的不用这么夸张啦，”
约瑟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说服力，甚至带上了一点“内部人士”的笃定，“我、我可是很了解勇者大人的脾气的！ 他最讨厌繁文缛节了，真诚的几句话就足够……”
（内心oS：毕竟我就是本人啊！谁会想看这么长的检讨书啊喂！）
“先生！”
糖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柳眉倒竖，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紫眸此刻竟射出几分“护主”的严厉光芒，气势惊人，
“您再了解勇者大人，您也不是勇者大人本人！怎么能擅自替勇者大人做决定，觉得他不需要糖豆的郑重道歉呢？这太失礼了！”
她的小手“啪”地一声拍在稿纸上，震得墨水瓶都晃了晃。
“…………”
约瑟夫被噎得哑口无言，看着糖豆那副“守护勇者大人尊严”的凛然模样，内心充满了荒诞的无力感。
他能说什么？说“我就是亚历克斯，我宣布你无罪”？
那场面……他不敢想。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好吧，你说得对，糖豆。”
早已换上睡衣的男人揉了揉眉心，决定换个策略，目光投向墙壁上那造型古朴、指针由不同颜色魔力水晶构成的元素挂钟，“但是，亲爱的，你也要注意时间。”
“你看，现在都十点半了哦？”
他指了指那缓缓流淌的蓝色魔力指针（代表深夜），声音里充满了循循善诱的关切，“是时候该休息啦。 伟大的魔法师手册第一条是什么？‘没有良好的睡眠，精神力和魔力储备就不会得到健康的增长’！糖豆难道想明天顶着黑眼圈，精神萎靡地招待安萨斯小姐吗？那可不是待客之道。”
“但是......糖豆的信还没有写完。”
少女的笔尖顿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挂钟，小嘴不自觉地微微嘟起，蝠耳也软软地耷拉下来。
一股强烈的倦意确实如潮水般袭来，让她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厚厚一沓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史诗巨着”，此刻看起来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等你写完那天可就要亮了，通宵总是不好的不是么，”
约瑟夫见糖豆有所松动，立刻乘胜追击，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哄劝的意味，
“更何况，明天傍晚你还要请那位尊贵的安萨斯小姐来家里做客！ 想想看，新鲜美味的食材需要一大早去东区市场精心挑选吧？家里也需要再仔细整理布置一下吧？这些都需要充沛的精力和甜美的笑容呀！如果因为熬夜而精神不济，岂不是辜负了客人的期待？”
丈夫循循善诱道，精准地戳中了糖豆的责任心和待客的诚意。邀请卡罗琳是糖豆非常重视的事情。
他从来都是那个善解人意的——除了遇到笨蛋的时候。
更何况糖豆本来就通情达理，只是在面对偶像的时候有点理智不清醒罢了。
“也对......”
糖豆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她从下午四点送走给卡罗琳的信后，就坐在这里化身忏悔机器，晚饭也只是匆匆扒了几口，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此刻被约瑟夫点破，才真切地感受到腰背传来的僵硬酸痛和手腕的微微发麻。
她无奈地看了看自己奋战了几个小时的成果，又想了想明天需要采购的清单（新鲜的时蔬、先生爱吃的肉排、还有卡罗琳小姐可能会喜欢的甜点……），理智的天平终于开始倾斜。
“好吧，先生说得没错，”
糖豆终于带着点不甘心地呼出一口气，放下了那支几乎被握得温热的羽毛笔。那对耷拉着的蝠耳先是沮丧地垂着，随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咻”地一下精神抖擞地竖了起来！
既然今晚注定无法完成“史诗”，那不如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所以早些休息吧，明天再写也不迟，不差这么几天。”约瑟夫说道，他终于欣慰地看到糖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好吧，先生说得没错，那糖豆现在赶紧去沐浴，先生到床上等我吧。”
说服了自己，糖豆终于如释重负般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全身的骨骼关节仿佛久旱逢甘霖般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噼啪”声，像是在集体抗议主人长达数小时的“虐待”。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体的抗议有多么强烈，无奈地摇了摇头。
毕竟这是自己做的孽，无论如何都得还完。
随后，糖豆站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上了印着可爱小蝙蝠图案的窗帘，将窗外的夜色隔绝。就在书桌旁，在约瑟夫的眼皮底下，少女开始了极其自然毫无扭捏的“卸甲”流程。
外裙的搭扣被灵巧的手指解开，轻柔地滑落在地毯上；接着是衬衣的纽扣，一颗，两颗……随着衣物的减少，大片如月光般皎洁细腻的肌肤逐渐暴露在温暖的灯光下，细腻的肩线，优美的锁骨，还有那……
“诶呀~先生~”
糖豆带着一丝狡黠又得意的轻笑，故意拖长了尾音，“您别那么害羞嘛~又不是第一次看啦！”
她眼波流转，瞥向自家先生。
果然不出所料，刚才还站在书桌旁的约瑟夫此刻已经像瞬移一样“嗖” 地一下躺到了床上，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本厚重得能当盾牌用的《帝国宪政演变史》，装模作样地翻阅着，那翻页的速度快得简直能扇出风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虽然是我老婆但这冲击力也太……）
但是她，糖豆，对这画面可太熟悉了。
还不是先生又开始害羞了？连和自己坦诚相见的勇气都没有。
“咳咳！”
约瑟夫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试图用书脊挡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根（床头灯的光线很巧妙地掩饰了他脸颊的薄红，但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正在上演激烈的攻城战），“先去沐浴，糖豆，先去沐浴。热水……热水能解乏！”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逼到墙角的圣骑士，只能用“圣典”（政治学着作）和“圣言”（催促洗澡）来抵挡魅魔的诱惑。
真的是，糖豆这家伙在自己面前是越来越大胆了，是真不怕他化身禽兽吗？
约瑟夫暗暗腹诽，而糖豆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那笑容带着点小狐狸般的妩媚，故意又朝他抛了个媚眼，这才迈着轻快的步伐像只骄傲的小天鹅般，施施然地溜进了浴室。
很快，淅淅沥沥如同春日细雨般的水声便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带着氤氲的水汽和无限的遐想空间。
约瑟夫僵硬地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浴室里的水声，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试问，妻子太诱人怎么办？
约瑟夫·斯蒂尔，传奇剑圣，勇者亚历克斯，此刻正面临人生中最艰巨的挑战之一：如何在心爱妻子无意识的魅惑攻击下保持圣贤姿态。
答案只有一个：忍！必须忍！
约瑟夫是传奇，糖豆还是凡人，就算是他想打打比赛，那等级差距也不允许啊。这该死的“等级差保护机制”！简直是对已婚传奇最大的恶意！
剑圣悲愤地想，感觉自己的“剑圣”与“勇者”称号在此刻充满了讽刺意味。他只能等，等到糖豆也踏上超凡之路的那一天（至少也得到六环法师的强度）……那将是一场多么激动人心的“巅峰对决”啊！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莫名充满了某种……嗯，充满期待的煎熬？
浴室的水声依旧，约瑟夫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了那本厚厚的政治学着作里。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需要“意志坚定”的漫漫长夜。
第266章 糖豆老婆去买菜
夜晚的安寝总是宁静而甜美的。
窗外月色如水银般流淌，透过薄纱窗帘，在卧室地板上勾勒出朦胧的光影。
糖豆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整个蜷缩在约瑟夫宽厚温暖的怀抱里。他的体温犹如最舒适的暖炉，坚实的手臂环抱着她，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将她轻柔地包裹在只属于两人的静谧港湾中。
呼吸间是男人身上令人安心的阳光气息。
当然，睡前的‘必修课’是绝不能省略的。
糖豆微微仰起小脸，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主动凑近。约瑟夫心领神会，低头，一个漫长而温柔的晚安吻便自然而然地落下。
起初是轻柔的触碰，如同蝴蝶点水，随即逐渐加深，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呵护。
糖豆笨拙却热情地回应着，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约瑟夫胸前的睡衣布料，发出小猫般满足的嘤咛。
然而，这份甜蜜的“攻势”持续了许久，终究是睡意占了上风。
她的回应渐渐变得绵软，眼皮也越来越沉重，最终，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少女像只耗尽了力气的小船，意识缓缓沉入了温暖而深邃的梦乡之海，只留下嘴角一丝满足的弧度。
约瑟夫低头看着怀中已然酣睡的发妻，无奈又宠溺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家伙……总是点火点得轰轰烈烈，灭火的本事却半点没长进啊。
幸运的是（或者说，对此刻的约瑟夫而言是种考验），他这位正行走在“神”与“人”之间微妙地平衡着两股力量的存在，暂时还算不上一个完全遵循生物本能的“正常人类”。
体内磅礴的神性力量如同一道冰冷的堤坝，有效地遏制着凡俗欲望的洪流；而正在复苏的人性，则让他拥有着超乎常理的理性与节制力。
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僵持、融合，恰好成了此刻抵御“诱惑”的最佳屏障。
不过，糖豆也并非全然懵懂。
她再天真，早年在那片危机四伏的森林里独自求生时也见过太多属于自然界的“原始课程”。
春日里野兽们狂野的追逐与交合，溪流边偶遇的蜥蜴人那毫不掩饰的、充满力量感的缠绵……甚至有一次因为不小心迎头撞见，还被恼羞成怒的雌性蜥蜴人追了整整一个山头（原始的蜥蜴人聚落是母系社会）！
这些经历像种子一样埋在少女心底，让她模糊地知晓了生命延续的方式，也让她明白，自己和先生之间似乎还隔着某些……未能跨越的障碍。
只是困扰他们夫妻生活的暂时有两个因素。
首要的难关便是那如同天堑般的境界鸿沟。
约瑟夫是屹立于凡俗巅峰的传奇，甚至半只脚踏入了神域（虽然自称只是史诗阶）；而糖豆，还只是一个在魔法道路上刚刚起步的凡人少女。
巨大的能量层级差异使得某些亲密无间的“深入交流”在物理层面上就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风险。
约瑟夫再小心翼翼也无法在那个过程中完全控制自身逸散的对糖豆而言过于磅礴的能量。这个难题，短期内恐怕难以解决。
而另一个关键因素，则源于糖豆自身——她至今都未曾经历过亚人种族特有的‘发情期’。
是的，身为亚人，糖豆的生理周期与普通人类女性截然不同。
普通人类可能全年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生理渴望，而亚人则拥有着泾渭分明的发情期与非发情期。
这个周期通常在五十天到两百天不等。
如同人类女性的初潮，一个营养充足发育健康的亚人少女通常会在十六或十七岁迎来人生中第一次悸动的发情期，这标志着身体成熟的里程碑，只是比亚人中的男性或普通人类女性稍晚一两年。
然而，前提是‘营养充分的健康亚人’……
但是糖豆呢？
回顾糖豆十八年的人生，‘营养充分’这四个字对她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所经历的是近乎原始朝不保夕的丛林求生。能在那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生命顽强的奇迹。
长期的严重的营养不良已然构成一道沉重的枷锁，死死拖住了她身体发育的脚步。别说营养充分了，这孩子能活到现在就是老天保佑。
后果便是——发育的严重滞缓。
直到如今，那象征着成熟与生育能力开启的“发情期”依然如羞涩的月影，未曾在她身上显露半分踪迹。
对于这一点，糖豆起初是完全茫然的。
森林里的生存经验告诉她交配是为了繁衍，但她并不清楚自身身体何时会发出这样的信号。
直到后来，在约瑟夫温柔而耐心的解释下，她才逐渐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联——自己要是想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妻子的话，还是得给自己多补补才行。
于是，“补营养”便成了夫妻俩日常生活中的一项重要议题。
只是……
“但是先生~”
糖豆拖长了尾音，带着浓浓的狐疑，小手指着约瑟夫手上那枚刚刚闪过收纳光芒的储物戒指，“这真的——不是你为了名正言顺地给糖豆‘大·额·消·费’，而精心找的借口吗？”
圣埃洛斯堡东区的早市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各种食物的香气、商贩的吆喝、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糖豆站在热闹的肉铺前，眼睁睁看着自家先生面不改色地将一整块足有脸盆大小、纹理分明、还带着冰霜寒气的双足飞龙肋眼肉排，“唰”地一下收进了戒指里。
紧接着，几枚沉甸甸、闪烁着诱人金光的帝国金狮币，就无比爽快地落入了笑得合不拢嘴的店主手中。
那金额，看得糖豆的小心肝都跟着颤了颤——那可是整整五金狮啊！
够帝都的中产家庭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了！
只是补营养而已......不至于吃龙肉吧？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看着自家先生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今天捡到宝了”的满意表情，似乎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先生总是这样！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格外较真，花钱也大手大脚得让人心惊肉跳！
“当然不是借口。”
约瑟夫一脸正色，甚至带着点专业人士的权威感轻松地耸了耸宽厚的肩膀，
“你先生我虽然不是挂着圣光徽章的正牌大医师，但好歹也是懂不少医疗知识的！你就算现在跑去圣光教会总部揪着最资深的圣职者医师的胡子问，他得出的结论也跟我说的八九不离十——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高能量、高营养、富含生命精华的食物来弥补亏空，激发潜能！”
他顿了顿，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补充道，“喏，我可是有帝国卫生部颁发的‘赤脚医生行医资格证’的！虽然比不上那些神殿供着的正式医师，但绝对比某个连自己生理期都搞不清楚状况的小笨蛋要专业得多，对吧？”
糖豆被他最后那句调侃闹了个大红脸，蝠耳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但她还是不服气地竖起耳朵，据理力争：
“可是！可是那也没必要买这么贵的飞龙肉吧？！普通的魔兽肉、甚至高品质的牛肉不行吗？糖豆总觉得……”
她狐疑地打量着约瑟夫，小声嘀咕道，“……总觉得糖豆要是哪天随口说一句‘好想吃口巨龙肉尝尝是什么味道呀’，先生你好像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跑去给糖豆搞到手似的……”
“巨龙啊……嗯，让我想想看。帝国西境倒是有几条不太安分的老家伙盘踞着……红龙‘熔岩之喉’艾格尼丝？蓝龙‘霜嚎’瓦格里安？肉质的话……”
他微微皱眉，似乎在评估口感，“红龙肉可能太柴太燥，蓝龙肉又偏寒……老龙的肉纤维肯定比较粗，口感恐怕不会太好。不过如果糖豆你真想尝尝鲜也不是不行，就是路途有点远，来回加上狩猎处理的时间，大概得需要个七八天的功夫……刚好，等你下周放假就可以吃到了。”
“先生！！！”
糖豆瞬间瞪圆了那双漂亮的琥珀眸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小脑袋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双手更是拼命地在胸前摆动，仿佛要挥散什么可怕的想法，
“糖豆刚才真的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开玩笑的！千万不要冲动！千万！千！万！不要！！！”
她简直要被自家先生这轻描淡写讨论“今晚吃哪条龙”的态度吓坏了！
别人说这种话可能是吹牛，但她家这位……他是真的能把巨龙当食材砍回来的主儿啊！这想法也太疯狂了！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让她腿软！
“真的不要吗？虽然路途是远了点……”
“不要！绝对不要！完全不要！”
糖豆把头摇得更快了，一把拽住约瑟夫的胳膊，生怕他下一秒就原地消失跑去屠龙，“先生以后也绝对绝对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太、太吓人了！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拍着自己起伏的小胸脯，一脸心有余悸。
这顿“营养餐”的成本，在她心里瞬间又拔高到了一个令人眩晕的高度！
这可太疯狂了！
第267章 糖豆老婆挑选食材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约瑟夫无奈地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他刚才那番“挑选食材”的提议可是真心实意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曾经……确实活跃着不少欠收拾的巨龙。
唉，可惜了……西境那几条老龙，活动范围早都摸清了，肉质评估报告都在脑子里了……他一边拉着糖豆的手，继续在熙熙攘攘的早市中穿行，一边在脑海中翻涌起那些属于旧时代的“龙灾”记忆。
这个世界上一开始是活跃着不少的龙的，而且在旧王国时代经常为非作歹，不是抢个公主索要赎金就是随意降落在某个村落把人族小豆丁们当零嘴嘎巴嘎巴嚼了。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庞大的阴影掠过惊恐的村庄，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孩童绝望的哭喊。
贪婪的五色巨龙盘踞在险峻的山巅，将掳掠的公主和财宝堆积如山，向瑟瑟发抖的王国使者勒索着天文数字的赎金。
没多少势力能治得住它们——史诗阶打底，自带龙语魔法，脑子还贼好使（白龙除外），简直就是移动天灾！那些小王国所谓的“征讨”，往往只能清剿一些依附巨龙的弱小仆从军（地精、狗头人之流）。
至于巨龙本身？
打不过拍拍翅膀就溜了，换个山头继续逍遥，留下满目疮痍和徒劳无功的王国军队。
所谓的“屠龙勇士”，其战绩的水分往往大得能淹死龙。
他们斩杀的多半是还没成气候的少年龙，运气好点能干掉条青年龙都够吹嘘一辈子了。
至于真正盘踞一方、经验老道的成年巨龙？能全身而退都算英雄好汉！
所以，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旱灾、洪灾、蝗灾和龙灾，并列为王国子民头顶挥之不去的“四大天灾”！
当然，龙族里也有相对“温和”的派系——比如金属龙（银龙、金龙、青铜龙等）。
他们自诩秩序守护者，瞧不上五色龙的低级趣味。但在他们那漫长生命和超然视角里，人族、兽人这些短生种，不过是些比较有趣或有用的“宠物”罢了。
为了“宠物”去和同族（哪怕是恶棍同族）死磕？
金属龙表示：性价比太低，勿扰。
他们可犯不上为了宠物而和五色龙们起针锋相对的冲突矛盾。
历史上不是没有精明的王国统治者试图“驱虎吞狼”，用财宝或承诺引诱金属龙去对付五色龙。
结果呢？
往往是两头巨龙象征性地喷几口龙息，拆几座山头当表演费，然后就开始坐下来“友好协商”（讨价还价），最终以王国支付一笔更巨额的“调解费”或“精神损失费”告终。
龙族内部矛盾？
不，是合伙薅人类羊毛！
只要是龙，谁会不喜欢金币呢？
直到一个猛人的出现。
想必读者们也猜到了，他就是我们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的朋友，传奇半龙人法师尤利西斯·加隆。
以半龙人之姿暴虐巨龙的恐怖存在。
半龙人暴打纯血巨龙，就问你们怕不怕！
他的肉身力量足以同红龙角力，而他高深的魔法能让见多识广的银龙胆寒。
当然，光靠尤利西斯一个还不足以犁庭扫穴。毕竟半龙法师也就一个而已，就算是能以一敌多，又能敌多少呢？
这时，我们那位平易近人、善于团结一切可团结力量的勇者阁下，亚历克斯，闪亮登场！
他敏锐地抓住了机会，将尤利西斯这柄“屠龙尖刀”与自己这位传奇剑圣的锋芒，以及麾下那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伙食超棒（划重点）、精力旺盛到没处使的钢铁军团完美地整合在一起！
传奇法师+传奇剑圣+一整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伙食优越精力充沛的军团VS巨龙的仆从军。
结果？不言而喻！——在那些被后世称为“龙陨之战”的史诗级战役后，恶龙仆从军灰飞烟灭，大量作恶多端的成年巨龙伏诛！
更妙的是，勇者军团里因此多了一大群走路带风、实力暴涨的龙脉术士和龙血战士！
对巨龙的小规模战争结束之后根据地搬砖的效率都翻了好几番，当时可把亚历克斯乐坏了。
扯远了扯远了，回归正题。
约瑟夫赶紧把飘到西境屠龙计划的思绪拽了回来，重新聚焦到身边鼓着小脸的小妻子身上。
“购买双足飞龙肉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卡罗琳小姐的身份可是安萨斯公爵的继承人，放在过去的王国时代，那就是妥妥的公主殿下。招待这样的贵客，在食材的选择上自然要讲究一些分寸感。”
“我们不能、也没必要去和公爵府的珍馐玉馔比奢华——那是自取其辱。但同样，也不能显得太过寒酸随意，让人觉得我们不够重视这份情谊，对吧？”
看到糖豆依旧有些纠结的小表情，约瑟夫的声音放得更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且，放宽心啦，糖豆。我们的家庭完全支付得起这笔开销。”
他语气轻松，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所以，偶尔大胆一点尝试一些优质的食材完全没有问题！这也是生活品质的一部分嘛！”
约瑟夫轻声说道，说是这么说，其实还是为了打消糖豆心底对补营养这件事的疑虑。
购买滋补品当然要花钱！这是铁律！
可自家这位勤俭持家到骨子里的小妻子，对任何“额外”的开销都敏感得像只受惊的小鹿。每次想给她买点好东西补身体都得绞尽脑汁想理由，比策划一场战役还累！
虽然他现在是退休了不错，但是掏出几块龙晶或是深海精髓啥的也完全没问题。
只是如何向糖豆解释这些玩意儿的来历以及如何把这些补品喂进糖豆的嘴里，这是一件麻烦事。
以糖豆的性子，就算约瑟夫百般忽悠，也不会送进她自己嘴里。
所以，眼下这个打着“待客”旗号光明正大购入顶级滋补食材（飞龙肉排：高能量、富含生命精华、对弥补亏空激发潜能效果拔群！）的机会，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约瑟夫看着糖豆若有所思、似乎被“待客之道”这个理由稍稍说服的样子，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拉着糖豆的手，目标明确地朝着下一个食材摊位——售卖顶级深海银鳕鱼的摊位——走去。
“走，糖豆，我们去看看那边新鲜的鱼！今晚的菜单，可得好好规划一下！”
第268章 糖豆老婆的晚宴准备
让我们再次认清一个基本事实——这个世界的饮食文化，在勇者降临之前，贫瘠得简直令人落泪！
圣埃洛斯堡蔷薇区8号的厨房里正弥漫着炖煮的香气。
约瑟夫一边娴熟地处理着食材一边在糖豆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揭开了这个大陆美食发展史上那堪称“黑暗料理”时代的篇章。
在亚历克斯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一点。
且不说整个大陆，单以北境的法兰克福举例，在亚历克斯少年时期，那烹饪的方式以及涉及的食材都十分有限。
那时候大家吃啥？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架在火上烤得黑乎乎的肉（外面焦里面生还带血丝）、齁咸能当砖头用的腌肉干、晒得没一点水分的干菜叶子，还有能当武器使的黑面包。
硬邦邦，能崩掉牙。
然后就没了。
真没了，顶多再加上一些动物血的灌肠。
别说煎炒烹炸了，就连最基础的发酵技术，比如做点松软的面包或者好喝的酒，都比不上隔壁米诺斯人（牛头人）的部落！
人家起码还会酿点带青草香的小麦果汁。
就那种低端工艺都被人族贵族给薅成奴隶没日没夜的酿酒了，可想而知这个世界的美食是多么的荒漠。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因为整个大陆的人族文明长期保持一种相对低位的生产状态，老百姓地里打的那点粮食交了乱七八糟的税，勉强能让人不饿死，但离‘吃饱’还差得远，更别说‘吃好’了。
燃料主要靠砍树，做饭的家伙什儿？
陶罐、石板，顶多再架个火堆烤烤肉——别以为烤肉有多好吃，没有孜然、胡椒、辣椒粉这些灵魂香料去腥增香，那烤出来的玩意儿跟啃一块带着腥臊味的臭皮胶没区别！难以下咽！
最离谱的是！那时候居然连对牲畜进行阉割的技术都没有普及！
不阉割的公猪公羊，那肉骚得……简直是对味蕾的酷刑！
不阉割？那肉能吃吗？
于是幼年的亚历克斯先是在自家村落附近尝试普及对猪牛羊的物理去势法，这才总算让乡亲们吃上了点勉强能入口、不那么‘风味独特’的肉。
可惜好景不长，没等他过多少年安稳日子魔王那混蛋就打来了，亚历克斯就去参军打仗，他也没完全闲着，一边训练的时候一边想办法给人族增加实力。
然后他就点出来了土法炼铁和土高炉炼钢的技术，顺道还点了一把焦炭科技，背靠法兰克福郡的煤铁矿，亚历克斯所辖的军团才勉强站稳了脚跟，在一众王国军阀里脱颖而出。
有了铁，光打造甲胄武器那是纯纯的浪费，亚历克斯开始给根据地的农民们搞土改，顺道成立生产大队，农户可凭借劳动力入股的方式加入大队，从而近乎免费的使用农具，并收获分配的耕地。
一年只收两次税，夏粮一次，秋粮一次，税率低到只有十五分之一，而且只收粮食不收农户养的牲畜（这在当时那些敲骨吸髓的军阀里，简直仁慈得像圣人），剩下的粮食和肉全归农户自己。
这其实就是变相的‘屯田制’，效果拔群！
亚历克斯把这一套玩的起飞，粮食问题渐渐不再是最大的问题。
之后，他才慢慢在闲暇时间研究让自己的手下和老百姓们吃饱吃好，把自己会的那些烹饪方法，什么煎炒烹炸炖煮焖……都整理出来，向根据地，后来是向整个帝国公开。
这才慢慢有了泰卡斯帝国现在这点像样的饮食文化根基。
“那……过去的王国贵族们，总该吃得好点吧？” 糖豆好奇地问，手里麻利地切着配菜。
“有倒是有，”
约瑟夫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不过那玩意儿，要么食材金贵得要命（比如深海魔鲸的眼珠子、千年雪山参啥的）要么工序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
“因为那不是用来吃的，是贵族老爷们显摆身份用的。吃喝事小，面子事大。一顿饭下来，没上百个奴隶前后忙活根本搞不定，纯粹是烧钱玩面子！”
不是一般人能搞得起的。
想到那些旧贵族所谓的美食，约瑟夫忍不住轻哼起小调，话里话外充满了对“手下败将”的调侃和鄙夷：
“呵，那些老爷们又能吃到什么真正的好东西？无非就是些‘奶茶’、‘肉卷’（玩梗）罢了！花里胡哨，华而不实！哪像我们现在，讲究的是真材实料、色香味俱全！”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你想想，那些贵族老爷，把血糊啦碴的牛排烤个七八分熟就敢端上桌了？连个像样的酱汁都不浇！摆盘再好看有什么用？这像话吗？！”
男人用力摇头，“完全不像话！是对食材的亵渎！”
涉及到食物，约瑟夫格外的认真。
他是正儿八经饿过两辈子肚子的人——前世因为是孤儿，上学期间需要一定程度的节衣缩食，转生之后没过多少好日子就开始打仗，所以节俭的理念是刻在约瑟夫骨子里的。
约瑟夫允许食材极为昂贵，工序万分复杂，但绝不允许这样做出来的食物难以下咽。
看着糖豆因为要招待“贵族小姐”而略显紧张的样子，约瑟夫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蝠耳被揉得轻轻抖动：
“所以啊，小笨蛋，放一百个心吧！就算是现在的贵族，真正懂得享受美食、尝过‘正儿八经’好滋味的也没几个。你就像平常给我做饭那样拿出你的真心和手艺来烹饪，绝对能惊艳到那位安萨斯小姐！”
“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指着炖锅里那块珍贵的双足飞龙肉排，开始进行关键的技术指导：
“处理这种带点‘野性’的魔兽肉还是有几个小诀窍要注意的。就像我刚才做的，提前用大量的白葱段和料酒腌制去腥，焯水一定要焯透，把血沫杂质都撇干净。这一步至关重要，否则炖出来会有一股子洗不掉的‘龙腥味’，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对，就像你现在这样，把白萝卜用糖水稍微焯烫一下，去掉它本身的生辣味，这样炖出来口感更清甜。大部分焯好备用，只需要留两块全生的和龙肉一起下锅炖就行，它能在吸收肉香同时增加风味层次。胡萝卜也是同样的道理。”
“要想肉质更软些的话，还可以增加一些白醋，可以帮助软化。”
“不过最最重要的还是火候。最好是小火慢炖，让味道充分渗透进去。不过我们为了节省时间嘛……可以用一些稍微偏门的手段。”
热爱烹饪的人族剑圣微微一笑，“就像这样，用一点点魔力给锅子内部‘加压’，相当于用魔法模拟高压的效果，能大大缩短炖煮的时间，还不损失风味！”
“双足飞龙肉不算特别顶级的食材，但是我相信，即便是尝遍公爵府美食的卡罗琳·安萨斯小姐品尝到这道凝聚了心意和技巧的炖菜时，也会感到十足的惊艳！”
第269章 糖豆老婆率先品尝
“真的有这么夸张吗？”
糖豆半信半疑地歪着头，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
她的确知道自家先生的手艺是何等的高超——这点毋庸置疑。
——照理说，皇家魔法学院的食堂大厨已经是业界顶尖的存在了，甚至部分御厨就在皇家魔法学院里轮值，他们烹制的菜肴精美华丽，味道也堪称上乘，足以满足最挑剔的贵族味蕾。
糖豆也承认那是一种殿堂级的享受，但是跟先生做的比就差很多。
那种差距就像精心调制的魔药与生命之泉本身的区别，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惊艳与深入骨髓的熨帖。
斯普林少女自己的手艺自然是比不上自家老公的，她对此心知肚明，每次在厨房给先生打下手时都带着十二万分的崇敬。
但就她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凭着一手从先生那里偷师来的早餐就能把拉洛希亚和洛蒂丝两个人钓成翘嘴，让那两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小姐为了一个溏心煎蛋或一碗热腾腾的肉粥，甘愿成为她的“仆从”。
说句不太好听的实在话，即便是凯瑟琳将军亲手制作的美味，糖豆吃起来，感觉也就和她自己的水平差不多而已。
虽然同样能入口，甚至称得上不错，但没有多少值得惊艳的地方，更不会让她产生那种‘好吃到想把舌头也吞下去’的幸福感。
而少女自己的手艺，却是全部从先生这里学来的。
每每想到这里，糖豆心底就会泛起一丝甜蜜的涟漪，仿佛她和先生之间又多了一条无形的带着烟火气的纽带。
可想而知，约瑟夫先生的厨艺造诣有多么的深厚，也难怪先生会开设一门“常见魔物食材烹饪课”了。
大概也只有他，才能化腐朽为神奇，将那些常人避之不及的危险魔物变成令人垂涎的美味佳肴。
“糖豆不信的话，可以先品尝一下，”
约瑟夫嘴角噙着一抹温和又自信的笑意，大手一挥，正儿八经的做了个极其标准、带着古老韵味的骑士礼邀请糖豆品尝他做的佳肴，那姿态优雅得仿佛不是在厨房，而是在觐见女王的宫廷。
“毕竟厨师总得先比客人先品尝味道，这才能够有针对性的调整。”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庄重的礼节，让糖豆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小拳拳带着毫无威慑力的娇嗔猛击男人胸膛。
“先生干什么啊！讨厌！”
她跺了跺脚，声音又羞又急，“现在还没到黄昏呢，在家里干嘛要做这些啊。怪、怪难为情的！”
少女脸颊通红，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几乎要跃出来。
骑士礼象征的是忠诚，而自家先生向自己做这种礼节，她可想不出别的什么缘由。这简直比最热烈的告白还要直击心扉！
除了爱，还能是什么呢？
那份沉甸甸的无需言表的深情，就藏在这看似玩笑的骑士礼中。
如此直白明了的示爱让糖豆这孩子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缘，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我尝尝就是了，”
糖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嘟嘴道，试图用小小的不满掩饰内心的慌乱，“先生做这种动作算什么，真的是......羞死人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此刻距离龙肉开始炖煮也过了整整两个小时，约瑟夫已经解除了对汤锅的魔力控制。
随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锅盖掀起，一股巨大的乳白色蒸汽云朵轰然向上升腾，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奇异肉香，伴随而来就是一股难以言喻仿佛能勾动灵魂深处馋虫的奇异芬芳。
那香气霸道而醇厚，既有山珍的野性，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甘甜，完全颠覆了糖豆对“龙肉”这种顶级食材烹饪后应有气味的想象。
“咕噜。”
一声清晰无比的吞咽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厨房里响起。
少女猛地捂住嘴，她清晰的感知到自己那巨大的吞咽声，瞬间被热气腾红的脸颊又红了一分，简直要滴出血来。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也太丢脸了！
明明只是闻到了味道啊！
蒸汽如同舞台落幕般渐渐散去，汤锅中的水还在因余温而微微沸腾，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咕嘟咕嘟”声冒着细小的气泡。
透过清澈的汤水望去，被切成块状的龙肉比先前缩水了一整圈，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浅褐色，但看上去并不显得紧致甚至还有些松散，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散开，吸饱了汤汁的精华。
充当辅料的白萝卜和胡萝卜已经被炖煮的彻底软化膨胀开来，颜色也变得有些黯淡。
先生说这些可以弃置不用，埋进后院土里作肥料。
他解释道：“如果硬要吃的话，那是一种水叽叽滋味，完全没有口感。精华都已经被炖煮出来融进汤里了，它们现在只是尽职尽责的‘味道载体’。”
但最关键的是——糖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汤底居然还是清的！清到能看到汤锅锅底！
清澈见底，如同最上等的山泉水，只有零星几点金黄色的油脂如同琥珀般点缀其间。
这完全不符合她对“炖煮顶级魔兽肉”的认知！
“这...这可是龙肉欸！”
糖豆凑近了汤锅，小巧的鼻翼翕动着，贪婪地捕捉着那不可思议的香气，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世界观被刷新的茫然，
“真的不需要放一些珍贵的调料吗？比如星辰草粉末、月光花蜜、或者至少来点百年份的魔法香料什么的？就用...就用这些？”
她指了指旁边案板上那些再普通不过的葱姜和几片不起眼的草药，感觉自己的魔法食材学常识正在崩塌。
老实说，她有点世界观崩塌的感觉。
在糖豆有限的认知里，越是高级的魔物食材越是需要繁复的工艺和珍贵的魔法佐料去调和、去压制、去激发，哪能像先生这样，简直像是煮一锅普通的牛肉！
双足飞龙虽然不是巨龙，但也是t1级别的魔兽，正儿八经身负龙脉，其血肉蕴含着强大的魔力和独特的野性气息，处理不当不仅难以下咽，甚至可能引起魔力紊乱。
往外卖都是一金狮一斤的昂贵价格。
寻常人家，可能一辈子都闻不到一次它的味道。
结果呢，先生用了一颗白葱，两块萝卜，三片生姜，一点点花椒和黑白胡椒（这点正经折算下来不到半银鹰）和几片一种名为白芷的草药，就做出这么芬芳的味道！
这成本低得令人发指，效果却如此震撼！
这真的不是施了某种能食物变得好吃的魔法吗？！糖豆狐疑地看向自家先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恶作剧或者使用了某种秘术的痕迹。
这一点都不魔法！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用各种珍贵调料，经过复杂的炼金仪式般的预处理，用各式各样的烹饪方式，先蒸后烤再炸，然后经过各种复杂工艺耗时大半天甚至一整天，才能烹饪出勉强能入口、并确保魔力温和的美味的龙肉的吗？
那才符合顶级食材应有的“待遇”啊！
而当她把这个疑惑告知先生时，却只见男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抬手揉了揉糖豆的头发，若有所思。
“倒也是有这种烹饪方法，”约瑟夫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回忆，“好吃是好吃，层层叠叠的香料和繁复的工序确实能赋予食材另一种极致复杂的风味，只是太繁琐了，像是在给食材穿上过于华丽沉重的礼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温柔地落在糖豆写满好奇的小脸上，“下次我偷偷给你做。就我们两个，让你也见识见识那种‘宫廷派’的做法，虽然我觉得未必有这锅‘清炖’来得本真动人。”
他轻声补充道，语气里带满满都是对爱妻的宠溺。
第270章 糖豆老婆赞不绝口
“通常情况下，高端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
约瑟夫摇摇头道，“食材够新鲜的话，其实无需太多香料去掩盖其不好的味道。过分雕琢，反而会喧宾夺主，失了本味。况且双足飞龙肉虽然紧实，但它的肌理和风味走向，从烹饪技法上讲更贴合羊肉的烹饪法，所以非常适合清炖。用最质朴的方式，才能引出它最深沉厚重的鲜美。”
男人这样说着，这一技法自然是传承自前世遥远而模糊的回忆。
不过与其说是回忆，倒不如说是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尤其是关于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日子——高中以前的记忆，基本上只剩下零零碎碎的画面感。
色彩黯淡，声音遥远，唯有某些强烈的感官印记顽强地留存下来。
其中印象比较深刻的，就是在孤儿院时的冬天，护工大姨们炖羊肉的场景。那记忆带着北方特有的、刀割般的寒意，却也包裹着人间最朴素的暖意。
冬日，北方的天气总会很冷，呵气成霜，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临近过年的时候，孤儿院附近的爱心人士就会提着一些羊排等肉食送到孤儿院，给孩子们改善伙食。那是灰扑扑的寒冬里最亮眼的一抹期盼色彩。
那时候，他和一众小伙伴们就在大姨们爽朗的吆喝下兴奋地搬运木柴，架起大锅，给羊排骨头等焯水，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性工作。
小小的身影在冰冷的院子里穿梭，冻得通红的小手和鼻尖，却因为即将到来的美味而充满了干劲。
孤儿院的条件并不很好，物资匮乏是常态，所以只有一些基础的调料，炖羊肉也只会放姜片葱段，以及一些花椒。没有昂贵的香料，没有复杂的工序，只有大锅、柴火、时间，以及大姨们那份想让孩子们吃点好的的心意。
一袋子羊骨头看上去很多，但真正能吃的部位却不多，骨多肉少，所以大姨们会放很多白萝卜一起炖煮。
切成滚刀块的萝卜吸饱了油脂和肉汤，充当配菜，萝卜的清甜巧妙地中和了羊肉的膻味，也填饱了更多渴望的胃。
那个味道，真的很香。
混合着柴火烟、羊肉的油脂香、萝卜的清甜以及浓浓人情味的、独一无二的香气。香得他至今难忘。
那香气仿佛成了记忆的锚点，无论过去多久，只要闻到类似的味道，那个冬日小院的情景就会鲜活地浮现。
而由于自己那时候在孤儿院里算是岁数小的，发育的也很瘦弱，护工大姨心疼他，炖肉的时候会特意挑块大骨头给他抱着啃。
那骨头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诱人的肉香，是那个寒冷冬日里最珍贵的馈赠。
肉算不上有多软糯，甚至有些塞牙；软骨更是硬的吓人，需要用尽小小的力气去啃咬。
年幼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吮吸骨头里的骨髓，只是笨拙地执着地啃着。但就算只是抱着啃，配上浇上浓郁滚烫汤汁的干饭和炖得酥烂入味入口即化的萝卜，就感到特别的幸福。
那种纯粹由食物带来的温暖身心的满足感，是任何珍馐美馔都无法替代的。
像他那样的孤儿，没多少能感到十分幸福的事，每一个微小的快乐都弥足珍贵。吃肉算是其中之一。
那是匮乏生活中，最直接最强烈的幸福源泉。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约瑟夫首先设法解决的，就是民众的吃饭问题。他深知，饥饿是最大的苦难，也是最深切的绝望。
挨饿的滋味实在太苦了，太煎熬了，那种胃袋空空如也、烧灼般的痛苦，那种看着食物却无法拥有的绝望，他刻骨铭心。
能多让一个人吃饱，就少一个人挨饿。
这是他扎根于灵魂深处的信念，也是他所有努力的起点。
糖豆与他年少时的经历真的很像，同样在泥泞中挣扎求生，但处境比他还要凄惨得多，她所经历的黑暗与孤独，远比他记忆中的孤儿院更加深邃可怕。
然而即使在那种堪称恐怖的环境下少女都坚强生存了下来，那份如同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那份在绝境中依然未曾熄灭的对光明的渴望，这让约瑟夫感到非常震撼与感动。
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的自己，也看到了值得用一切去守护的坚韧灵魂。
“糖豆要尝咯！”
少女早已按捺不住，欢呼雀跃地喊道，小巧的鼻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不可思议的肉香，筷子稳准狠地插进一块炖得酥软颤巍巍的肉方之中，几乎没花费什么力气，筷子尖轻易就穿透了纤维。
随后小嘴呼呼地吹风给肉块降温，粉嫩的嘴唇撅起，认真地一下一下地吹着气，一边吹还一边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咚声，看上去特别可爱。
那副馋猫模样，让一旁的约瑟夫忍俊不禁。
咂摸着大概不会烫嘴了，糖豆才试探着张开小嘴，八颗小小的犬齿闪着微光咬在肉块上，轻轻一撕，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汁水四溢，饱满的汤汁瞬间从撕开的肌理中迸溅出来，肉香如同被释放的封印进一步弥漫开来，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小蝙蝠实在忍不住了，味蕾早已在香气的轰炸下缴械投降，将撕扯下来的肉迅速而虔诚地送进口中细细咀嚼。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其实几乎不用怎么咀嚼，那肉在舌尖上就开始了美妙的融化。
米黄色的龙肉脂肪温润如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醇厚甘美的暖流滑入喉咙；龙肉本身的香味霸道而纯粹，带着一丝野性芬芳直冲鼻腔，瞬间占领了所有的感官。
肌肉纤维被炖煮得极其松散，被小舌轻轻挤压便裂成均匀的细丝，在齿间缠绵越咀嚼越香，深沉、悠长、带着大地与力量感的鲜美在口腔里层层绽放。
后调中没有一丝龙腥，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令人愉悦的清香。末调的奇怪味道（那点双足飞龙特有的难以言喻的土腥尾韵）被白萝卜的特殊香味所完美中和，而全无萝卜的辛辣之感。
只剩下清甜的回甘，巧妙地平衡了肉类的丰腴。
糖豆闭着眼睛细细咀嚼，感受着那美妙滋味在口中流转、变化。
最后才恋恋不舍的咽下肚皮，暖意瞬间从胃里升腾而起，流向四肢百骸。香得她背后的蝠翼翅膀都不受控制地、欢快地跟着抖了抖，像被微风吹拂的雪色绸缎。
“龙肉，居然这么好吃的吗？”
一整块龙肉入肚，她不仅不觉得撑，甚至还有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想再来一块的冲动！
鲜美纯粹的味道，彻底颠覆了她对顶级魔物食材的所有想象。
原来，极致的美味，真的可以如此简单，如此直击灵魂！
第271章 卡罗琳的伴手礼
“小姐~”
艾莎第七次拖长了尾音，带着被忽视的黏糊糊的幽怨喊道，同时不忘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牵着的卡嘉的小手。
卡嘉仰着小脸，看看艾莎姐姐，又看看站在橱窗前仿佛石化了的自家小姐，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
“怎么了，艾莎。”
卡罗琳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橱窗内琳琅满目的商品上，语气古井无波平淡如水，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仿佛那声幽怨的呼唤只是微风拂过。
“您还没有挑好送给糖豆小姐的伴手礼吗？”
女仆小姐终于忍不住，无奈的叹了口气，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至于这么选择困难症嘛？这都第七家店了，小姐！”
“不急，”红发少女稍稍侧过脸，红宝石般的眼眸瞥了自家女仆一眼，又迅速转回橱窗，自言自语道。
“挑选礼物，当然要选择最合适的东西。既要体现心意，又要顾及对方的感受。既不能显得太过昂贵让对方无法接受，产生负担；也不能太过寒酸让友人觉得轻慢，失了礼数。”
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隔着玻璃，虚点着里面一件件精美的物品。
混血血族的视线在橱窗中的各色礼品间一遍又一遍苛刻地扫视，却总也选不出称心如意的礼品。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审视价值连城的国宝，而非挑选一份赴宴的伴手礼。
“可是您都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了，小姐！”艾莎的音调忍不住拔高了一点点，带着点控诉的意味嘟嘴道，腮帮子微微鼓起，“从两点钟站到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欸！卡嘉的小腿都站酸了！”
她说着，心疼地揉了揉卡嘉的脑袋。
老实说，她其实是有些吃醋了。
这种程度的精挑细选，连她这个贴身女仆都未曾享受过。
自家主人给她买礼物的时候往往都是看中了就买，虽然也都是好东西，但都没有挑选过这么长的时间。
这种微妙的落差感，像小虫子一样在她心里轻轻噬咬。
“艾莎，你吃醋了？”
“没有！怎么可能，小姐！”
艾莎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瞬间切换成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我怎么会吃醋呢。我是您的女仆，职责就是照顾好您，怎么会对您给朋友挑选礼物这种事有意见呢？”
女仆飞快地说着，试图用言语掩盖那点小心思。
“嗯，”卡罗琳微微颔首，红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个反应，欲盖弥彰。那就是吃醋了。”
红发少女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一高一矮两位女仆。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为她们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高个子女仆话虽是那般说的，好像义正言辞，可脸上的幽怨赌气表情却是做不得假，微撅的嘴唇和带着小钩子似的眼神，活脱脱一个被冷落了的小怨妇。
“别想太多，”卡罗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我对糖豆，不是那种心情。”
“不是那种心情那是哪种心情？”
艾莎立刻像嗅到鱼腥的猫往前凑近半步，不依不饶地追问道，虽然她知道自己女仆的身份再往下追问不合时宜，但她还是追问了下去。
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完全是恃宠而骄。
“至少不是你想的那样，艾莎。”
卡罗琳的目光落在艾莎脸上，红眸深处掠过一丝柔和的光，平淡的说道。同时轻轻放下自己手中掂量了许久、最终还是觉得不合适而放回原位的第二百三十七件礼品——那是一只镶嵌着碎星蓝宝石的珐琅音乐盒。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柜台上划过，语气中稍稍带上一丝无奈和宠溺。
“我已经有你了。”
这话语中包含的信息显而易见。那份独一无二的归属感，清晰无误地传递给了她最亲密的女仆。
“好吧~”
艾莎脸上那点幽怨瞬间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明媚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眨巴眨巴眼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自然听出了卡罗琳的话语里的言外之意，“姑且算是原谅你了，我亲爱的主人~不过嘛...”
她拖长了调子，像只狡黠的猫，“不过我要你多陪我三个晚上。作为补偿！”
红发少女身形顿时一僵。
“一个晚上吧，”
卡罗琳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感觉最近诅咒不会爆发了，没事了。不需要那么...频繁。”
“不行，至少两个晚上，堵不如疏，小姐你不要忍耐，艾莎会做好所有侍奉工作的！保证让您舒舒服服的~”
“我怕的就是你做好所有的‘侍奉’工作......”
卡罗琳下意识地小声嘀咕，随即意识到失言，立刻正色，“咳咳，我的意思是说，我也要有休息的时间不是吗，艾莎？人不能总是进行重复性劳动。就算是精钢锻造的骑士剑，也需要保养和归鞘的闲暇。”
“但是小姐，”艾莎妩媚一笑，笑容如同盛放的夜玫瑰带着惑人的气息。
她微微倾身，指尖带着一丝冰凉，轻轻划过卡罗琳那俊美却略显困扰的脸颊，“从来都没有耕坏的地啊。只有累死的牛~”
女仆压低声音，吐气如兰，说出那句带着颜色的小调。
“那我可能就是第一个。”
卡罗琳一把捉住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指尖，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带着点羞恼和认命叹了口气道，“艾莎，这种荤段子可不好笑。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警告似的瞪了自家女仆一眼，但那眼神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真的没有耕坏的地么？
红发少女被艾莎的比喻带偏了思路，忍不住陷入深深的怀疑之中。脑海中闪过某些过于“激烈”的夜晚片段。
明明她是下边享受的那个，可为什么每天早上起来都像被重型攻城锤碾过一样腰酸背痛的呢。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简直比连续三天高强度训练还要命。
还好她是体魄强健的骑士，而不是身娇体弱的法师，否则还真经不住艾莎那仿佛永动机般的精力和花样百出的整宿整宿的折腾。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骑士职业带来的强健体魄。
“好吧好吧，看把您吓得，不逗你了，亲爱的小姐。”
艾莎见好就收，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微微鞠躬道，“正事要紧。快挑选礼物吧。”
“距离我们赴糖豆小姐家宴的时间，真的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了。再磨蹭下去，我们就要迟到咯，那才真是失礼呢。”
“时间过的好快......”卡罗琳如梦初醒般看了看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金红色的余晖洒满了街道，喃喃道。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沉浸太久了。
“话说，你们都挑好了？”
毕竟，她们主仆三人都要去参加糖豆举办的晚宴，所以每个人都要准备一份伴手礼。
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自然~”
艾莎拍了拍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精致的丝绒礼盒，“我的礼物早就躺在盒子里，只等出发了。卡嘉的也是，对吧小卡嘉？”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女仆。
卡嘉用力地点点头，小手也拍了拍自己背着的一个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可爱小布包，表示她的礼物也准备好了。
“所以说，只有小姐你慢得跟蜗牛一样。”
“好吧，我承认，挑选礼物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卡罗琳难得没有反驳，反而带着点认命的语气喃喃道。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橱窗深处，那里面陈列着无数闪耀着诱人光泽的物品。
“不过，万幸，踏破铁鞋无觅处，我终于找到了。”
第272章 糖豆老婆的家宴
“呼，总算大功告成！”
蔷薇区8号那栋温馨的小宅子里，随着最后一道菜肴被稳稳地放在餐桌中央，糖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站在桌旁，环顾着这满桌的心血结晶，抬手擦了擦额上泌出的些许汗珠。
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添了几分忙碌后的生动。
“辛苦先生了呢，”
糖豆转过身，勾起一抹甜蜜又带着点小狡黠的笑意，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顺之又顺地扑倒在一直含笑注视着她的约瑟夫怀里。
小脑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俏皮地撒娇道。
“先生今天一整天都跟着糖豆在忙活家宴的事情。连个盹都没打呢！”
“应该做的不是么？”
约瑟夫稳稳地接住扑来的小妻子，宽厚的大掌自然地落在她的后背上挑了挑眉道，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宠溺，“总不能看着妻子忙忙碌碌，而我却无动于衷——那还算什么丈夫？更何况我恰好有充足的时间。”
他低下头抬手摸了摸糖豆的小脑袋，指腹感受着她柔软发丝的触感，顺道在女孩儿那对敏感又可爱的蝠耳上坏心眼地摸了一把。
“先生~好痒的~”
糖豆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缩了缩脖子，耳朵也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但最终还是没有主动逃离丈夫的“魔爪”，反而还像寻求庇护的小兽般更贴紧了一些。
嘴里抱怨着痒，身体却诚实无比。
“好了好了，撒娇就到此为止吧，”
约瑟夫被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逗乐，温和地说道，目光越过糖豆的发顶，眼角瞥向一旁那张铺着整洁桌布、此刻正散发着诱人光芒的圆形餐桌。
“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卡罗琳一家大概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得准备迎接客人了。”
那张不算特别大的圆桌此刻俨然成了美食的盛宴舞台。
上面摆放着各色的菜肴，色彩缤纷，香气交织，令人目不暇接：
翠绿欲滴的凉拌时蔬、泛着金黄焦边的香煎深海鳕鱼、汤色清澈见底却暗藏玄机的清炖龙肉、红艳艳、点缀着翠绿葱段的辣炒克拉肯、滋滋作响、肉香四溢的炙烤小牛排、撒满孜然粒、带着草原风情的孜然羊肉、奶香浓郁、口感绵密的土豆泥沙拉、热气腾腾、菌香扑鼻的奶油蘑菇汤......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桌面，丰盛得如同节日的庆典。
在泰卡斯帝国，正式的社交餐饮礼仪是分餐制，每位宾客享用自己单独的一份菜肴，优雅克制，这是传承自王国时代的社交礼仪。
它象征着距离、秩序与贵族的矜持。
但是，历史的车轮在勇者亚历克斯降临后，带来了全新的气象。
亚历克斯勇者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更体现亲切感的，适用于至亲好友的社交餐饮礼仪。
——合餐制。一种打破藩篱，强调共享与亲密的用餐方式。
相传这源于大陆战争最艰苦的那个冬季，粮食不够吃时，勇者为所率领的军队在冰天雪地中猎获了维系生命的希望，和仅剩的谷物同在一口大锅中炖煮熬成一锅滚烫而珍贵的浓汤。
炖煮之后由勇者亲自分羹，他手持长勺，目光坚定公平，人人有份，均匀分配。
无论军官还是士兵，得到的都是同样分量、同样温度的救赎。
军民一同围在火堆旁取暖，捧着粗陶碗喝羹，共度难关。
跳跃的篝火映照着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庞，分享的不仅是食物，更是活下去的信念与同袍的情谊。
那口大锅，成为了凝聚人心的象征。
最初，这只是一种应对食物匮乏的无奈之举，一种在绝境中维系团结的智慧。
而随着勇者军团的不断扩大，其形式逐渐朝着典仪化方向发展。它超越了果腹的原始需求，升华为一种精神的纽带。
到同魔王决战前夕，以及之后的第二次大陆战争时代，“勇者分羹”已经成为了一种神圣的精神象征。
每次大战前之前，勇者大人都要率先饮下一碗羹汤，如同饮下胜利的誓言，而后部下们分饮余下部分，寓意同宗同袍，同一理想，共同接受勇者的庇护。
直到泰卡斯帝国建立，合餐制褪去了战争的硝烟，已经成为了家庭聚餐乃至挚友集会的象征。
它代表着最深的信任、最亲的纽带，是只有家人和挚友才能共享的亲密无间。
所以，当卡罗琳在约定的时间，怀着对礼物的最后一丝忐忑敲开糖豆的家门，门扉开启，露出糖豆灿烂的笑脸和身后温暖的光晕。
她顺着少女热情洋溢地所指的方向看到满满一桌子菜如同艺术品般陈列在圆桌上，热气腾腾，香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懵的。
完完全全的懵逼。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和理解范畴。
要知道，即使她是安萨斯公爵的嫡女，身份尊贵，算是顶尖贵族出身。也从未和自己的父亲等一系列所谓亲属举行过合餐制的仪式。
在安萨斯公爵领森严的等级和冰冷的餐桌礼仪中，分餐制是刻入骨髓的传统，象征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当然，其中自然包含传统观念的因素，安萨斯公爵领风气保守封闭，没有接受合餐制的现代礼仪也相对正常。
他们遵循着古老的规矩，认为那才是高贵与秩序的体现。
但是......看着眼前这围坐一桌、共享美食的邀请，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和糖豆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说不感动那自然是假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卡罗琳的心头，让她喉咙微微发紧。
卡罗琳都能想象到糖豆为了这一桌子菜需要付出怎样的辛劳：从清晨到黄昏，挑选食材，精心烹饪，每一道菜都倾注了心血。
这份心意，沉重却温暖。
这是远超普通朋友的礼节——这分明是亲人之间的相会。
糖豆在用最隆重、最真诚的方式，宣告着她们之间超越友谊的羁绊，将她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真正视作了家人！
“这规格......”
卡罗琳红宝石般的眼眸凝视着那桌丰盛的宴席，声音带着一丝微颤，被某种巨大的情感攫住，“......太高了。”
第273章 糖豆老婆收到伴手礼
卡罗琳足足愣神了三秒钟，红宝石般的眼眸直直地望着那张摆满佳肴的圆桌，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随后才想起来她今天是来做客的，一股迟来的羞赧爬上脸颊，旋即略显刻意地咳嗽了两声，微微侧过脸，用整理鬓角的动作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
结果却毫不意外地收到了糖豆清澈又带着点促狭的善意笑声。
“先生说的果然没错，”
斯普林少女眉眼弯弯，银白的发丝随着她轻快的动作微微晃动，温和地笑道，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卡罗琳小姐看到这一桌子的菜居然真的会吓一跳，先生还跟我打赌来着！明明糖豆都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原因来着。”
糖豆困惑地歪了歪头，那对可爱的蝠耳也跟着动了动。
她毕竟对贵族礼仪之类的没什么了解，自然也无法理解合餐对贵族那沉甸甸的、近乎神圣的意义。
在贵族朋友之间举办分餐，那意义很简单，只是一种社交常态，只是普通朋友，或仅仅是商量一下某些领域的合作而必须的应酬。
泾渭分明，各安其位。
而贵族之间举办合餐，那意义则截然不同，那意义等同于歃血为盟，是将彼此视为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象征。主家是把宾客方当成了一条船上弟兄。
分享同一口锅里的食物，意味着分享命运，分享荣耀，也分享可能的灾祸。
不是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贵族，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拥有绝对互信的盟友，不可能采用合餐制举行宴会。
那是对彼此关系最深刻、最不容置疑的认可。
“放宽心，安萨斯小姐，”
约瑟夫沉稳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糖豆身侧，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安定感，让卡罗琳重新注意到这位明明极为高大英俊但总是存在感薄弱的骑士。
仿佛他只要不开口，就能完美地融入空气，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卡罗琳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身上。
一头乌黑油亮的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皮肤紧致白皙，不是那种病弱的白，而是透着健康光泽的米白色。
身姿健硕，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但不会让人觉得臃肿肥大，反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深邃的眼窝里镶嵌着青灰色的眸子，此刻正温和地看着她，炯炯有神，仿佛能洞察人心。
下颌微微有些胡茬，修剪得恰到好处，不仅不突兀肮脏，甚至为骑士增添了一分属于成年已婚男士的独特韵味。
那是一种历经沉淀、值得信赖的气质。
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便是无懈可击的【恰到好处】。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英俊帅气的骑士，他不说话时却同最上等的刺客般很难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即使他就站在那里，也会不自觉地被忽略。
这就很恐怖了，这份对自身存在感的完美掌控不可能只是精钢级的骑士。
卡罗琳心中凛然，大抵是真真正正的史诗阶的强大角色。
甚至可能更强……
“嗯，”卡罗琳定了定神，将心底那份震撼和对约瑟夫实力的重新评估暂时压下，颔首，随后开口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优雅从容，“为此我们还带来了几份伴手礼，请务必要收下。”
她示意身后的艾莎和卡嘉。
三份礼物逐一奉上，小小的动作间也透着安萨斯家的良好教养。
小女仆卡嘉怯生生却又认真地将礼物递给糖豆。
她的礼物是送给糖豆的，那是一个用柔软耐磨的魔物皮革制成、精致耐用的挎包，包口有魔法纽扣封口，内部空间经过简单的空间延展处理，专为学院学子设计。
有时候从储物戒指中存取东西并不十分方便——尤其是课本、羽毛笔、墨水等需要频繁取用的小件物品。
储物戒指更适合存放重要或体积大的物品。
这时候，这样一个轻便的挎包就派上了用场，可以满足于日常学习生活的需要。
卡嘉小声补充道：“希望…希望糖豆姐姐喜欢…”
艾莎女仆则带着完美的女仆式微笑，将一份包装考究的长条形礼盒递给约瑟夫。
“糖豆小姐酒量不好，而约瑟夫先生也有禁酒的习惯，这我们都知道，”
艾莎解释道，“但是这一款酒产自月光森林南麓，是专为烹饪而生的白葡萄酒，在去腥增香方面极为出色，尤其适合处理带有特殊气息的魔物食材，对于一位烹饪大师而言是一份极佳的礼品。希望它能助您创作出更多美味。”
约瑟夫在看到这瓶透过精致的玻璃瓶身能看到其淡金色泽的酒时，那双深邃的青灰色眸子微微亮了一下，唇角勾起真诚的弧度，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接过礼盒，轻轻颔首。
显然，这份礼物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这份体贴和实用，正合他意。
至于卡罗琳——她亲自将一个深蓝色的精美礼盒递到了糖豆手中。
“白水晶雕琢的康乃馨头饰，”卡罗琳的声音平静，但红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每件上都铭刻三个三环防护魔法——分别是【元素护盾】、【精神屏障】和【物理偏斜】，触发式启动，应该会很适合你日常佩戴。”
糖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打开红发少女递来的精品礼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内里的天鹅绒衬垫上。
静静陈列其中的是两件造型栩栩如生雪中带粉的康乃馨水晶簪，花瓣舒展，脉络清晰，仿佛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由完整的、质地纯净无瑕的雪水晶雕琢而成，浑然一体，不见丝毫拼接痕迹，而且有细微却坚韧的符文在花瓣和枝叶间流转进行加固，无需担心会在日常使用中损坏。
既是精美的饰品，也是可靠的护身符。
是一件集艺术价值与实用功能于一身的法师防具。既符合少女的审美，又能提供切实的保护。
“请不要说这礼物太贵重云云的话，糖豆小姐，”卡罗琳在糖豆开口前就抢先一步，微微摇头，率先开口堵住糖豆的嘴。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今天的晚宴，你与约瑟夫先生所准备的这份心意，就足够我震惊许久的了。”
卡罗琳顿了顿，红眸认真地看向糖豆，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在贵族之间，这张圆桌，这些共享的菜肴，这是意味着结为同盟或接纳为亲族的仪式，是最高的礼遇与信任。所以我才会说这规格太高......”
红发少女的目光扫过那桌丰盛的、冒着热气的菜肴，最终落回糖豆那双清澈的琥珀眼眸上，“高到连我都有些震惊。”
“我仅代表卡罗琳的名义，铭记这份情谊。”
第274章 糖豆老婆的美食劲有点大
一番宾主尽欢的宴饮结束，蔷薇区8号小宅的欢声笑语渐渐隐去。
星辰与圆月升入深邃的夜空，傍晚的最后一抹余晖早已彻底被天鹅绒般的夜晚覆盖。
载着安萨斯主仆三人的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宅邸的寂静街道上，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车厢内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
“输了呢。”
和卡罗琳同坐在马车柔软坐垫上的艾莎望着车窗外流淌而过的夜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
“嗯？”
红发少女慵懒地靠在车厢壁上，原本锐利的红眸此刻显得有些迷蒙，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昏沉，慢吞吞开口道，声音带着点平时绝不会有的绵软。
“什么...输了？”
她微微蹙眉，总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奇异的暖流在窜动，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像是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却又带着点令人不安的躁动。
“当然是厨艺啊，我亲爱的小姐。”
艾莎转过头，看着自家主人那不同寻常的状态，无奈地摇摇头丧气道。
“我原本对自己的手艺还有些自得，但现在完全没有自信将飞龙肉做到和糖豆小姐烹饪的一样美味的程度。”
她回想起那碗清澈见底却蕴含惊人力量的龙肉汤，还有那入口即化毫无腥臊的肉块，“没有用任何富含魔力的高端香料，却能将龙肉中的全部魔力完美地激发出来，在完全不影响美味的前提下变得容易吸收......这份功力，太考验对手法与火候的把控了。”
作为安萨斯家的首席女仆，她精通的是甜点烘培，在点心一道上艾莎倒是有信心和糖豆小姐一较高下。
无论是精致的马卡龙，还是复杂的千层酥，她都自认不输于人。
但是广泛意义上的厨艺的话......尤其是处理飞龙肉这种顶级魔物食材，那还是洗洗睡吧。
差距实在太明显了。
“的确，”
卡罗琳努力集中有些涣散的思绪，红眸中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那个味道，纯粹、深沉、直击灵魂，比任何所谓高级厨师所烹饪出来的龙肉味道都好。”
她并非恭维，而是发自内心的评价。
龙肉的烹饪向来都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那股子深邃的龙腥味是跗骨之蛆，极难去除，很多厨师到最后大多都选择放弃了彻底剔除腥味这一条路，转而用大量贵重香料和魔力药材的味道将龙腥味强行中和覆盖掉。
这就像用华丽的幕布遮盖一处瑕疵。
这样做当然也没错，只是吃起来的话就会显得味道驳杂，不是特别自然。
掩盖，终究不是尽善尽美的解决之道。
而且龙肉原本的猛烈的魔力被魔药的魔力扰乱变得更加暴躁，对于食用者的肠胃吸收来说是一个很大考验。往往需要强大的体质或者专门的消化药剂辅助。
“我好像...食用的多了些。”
红发少女感觉那股昏沉感越来越重，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意识的堤岸，摇摇头道，声音愈发微弱。
脑袋越来越昏沉，意识也有些不清醒了，眼前的景物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开始轻微旋转。
身边的艾莎立刻警觉起来，迅速伸出纤白的手指，施展探查性质的感知魔法，光晕轻柔地扫过卡罗琳的身体。
随后光芒收敛，艾莎的脸色变得凝重，得出了一个并不意外的结论。
“是醉魔反应，小姐。”女仆收回手语气笃定道。
“您摄入的魔力过于精纯和庞大，身体一时吸收转化不及。”
“糖豆小姐烹饪的龙肉完全丧失了暴躁的气息，魔力变得异常温和驯服，小姐你的血族血统对魔力的吸收又格外强劲，加之小姐最近也没有吸食血液，这就如同干渴的海绵遇上了清泉，大概就造成了这一点。”
艾莎解释道，同时担忧地看着卡罗琳愈发迷离的眼神。
她今晚其实也吃了许多，此刻脸颊只是被魔力熏染的有些诱人的泛红，像涂抹了上好的胭脂。
但是坐在她身边的卡嘉就更不堪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已经抱着怀里柔软的布偶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呼声——完全沉浸在了魔力带来的甜美梦乡里了。
卡嘉是因为身体相对孱弱魔力回路不够宽阔，吸收力不好，导致魔力淤积在体表，产生了类似麻醉的效果；而自家小姐却是因为血统原因吸收力太好，如同打开了闸门，精纯的魔力汹涌而入，反而超出了短期内的处理能力。
反倒是殊途同归，都陷入了魔力过载的状态。
“我没记错的话，”卡罗琳勉强让自己的意识保持一丝清明，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有气无力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车行驶声盖过，
“糖豆好像比我的用量还要多很多，结果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呢。真是...”
她顿了顿，艰难地吐出评价，“果然是个怪物似的人物吗？”
那双清澈的眼眸大快朵颐却毫无异样的样子，此刻在她模糊的脑海中异常清晰。
龙肉不可贪多，这是常识。
因为其通常蕴含的暴躁的魔力很容易导致食用者本身的魔力循环出现紊乱，即便是双足飞龙的肉也要控制摄入量。过量食用轻则魔力淤积不适，重则可能损伤魔力回路。
但是糖豆那家伙就跟没事人一样，仿佛她的身体是无底洞，把飞龙肉当普通的牛羊肉似的往嘴里塞。
那份轻松写意，那份深不见底的容量，恐怖如斯。
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但是，就在卡罗琳试图用思考糖豆的异常来分散对自身不适的注意力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早已潜伏多时的痛彻心扉的阴冷剧痛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
与身体因摄入龙肉的奔腾燥热交织在一起，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折磨瞬间席卷全身！
少女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瞬间蜷缩成痛苦的龙虾状。
豆大的冷汗瞬间从她苍白的额角渗出，红宝石般的眼眸痛苦地紧闭。
“小姐！”艾莎心脏猛地一缩，失声惊呼一声，瞬间扑上前试图扶住她颤抖的身体。
“您怎么了？！”
“是诅咒......”
卡罗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破碎的音节，咬牙道，剧烈的痛苦让她精致的五官都扭曲了。
两股粘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血从她的眼眶中缓缓淌出，在暗夜之中显得格外诡异和触目惊心。
如同泣血的恶兆。
“距离到宅邸，还有多久......”
“还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小姐你...”艾莎飞快地估算了一下，声音因焦急而微微发颤，“撑得住吗？”
她紧紧握住卡罗琳冰凉刺骨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同时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瓶应急的魔药。
“还好...暂时可以...”卡罗琳的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但是今夜...”
她艰难地睁开被黑血模糊的眼睛，看向艾莎，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忠诚的红眸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
“又要辛劳你了......艾莎。”
第275章 艾莎的真身
次日，卡罗琳是在一阵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拆开重组过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中醒来的。
晨曦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奢华却凌乱的卧室内投下几道微光，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激烈情事与魔力交融的暧昧气息。
一晌贪欢，半夜缠绵……所有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她钝痛的脑海。
然后就是此刻这熟悉的被攻城锤撞击过的刺痛感，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几乎能赶上血源诅咒爆发时一半的疼痛。
卡罗琳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
“艾莎那家伙……是疯了吗？”
红发少女咬着下唇，艰难地在柔软的天鹅绒大床上翻了个身，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疼得龇牙咧嘴。
她瞥见自己原本白皙光洁的全身各处大片大片的青紫色印记，有些是激烈拥抱留下的吻痕，有些则明显是巨大蛇尾缠绕挤压留下的可怕淤痕，像是被马车车轮反复地毫不怜惜地碾压过一遍又一遍似的。
这副凄惨的模样，简直比跟高阶骑士大战三百回合还要狼狈。
她疲惫的扬了扬头，颈项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虽然全身疼痛，但是精神状态却是不错。
那种诅咒爆发时深入灵魂的阴冷疯狂和魔力过载的昏沉感已经彻底消散，没有了昨夜昏昏沉沉的感觉以及血源诅咒爆发时的疯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醒，尽管这清醒伴随着强烈的肉体痛苦。
卡罗琳隐约还记得自己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的行为动作：那时候她好像已经凭借着血族的本能獠牙毕露地咬上艾莎那纤细又迷人的脖颈了，冰冷的皮肤触感和血管下奔涌的温热血液对她有着致命的诱惑。
但是之后的记忆......那些关于如何被制服、如何被缠绕、以及那场漫长而激烈的、既是压制又是疏导的“治疗”过程，欢愉的那段基本上记不清了，只记得意识逐渐回归之后，艾莎跟施展了蛇类绞杀技般用她那捆绑木乃伊一般紧绷的死亡缠绕在身躯上盘曲的剧痛。
那种几乎要将她骨骼勒碎的窒息感和压迫感，是她意识回笼后最深刻的烙印。
“真是不好的回忆……”卡罗琳低声呢喃，红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扶着额头，“但总归比上次爆发时要轻微一些。”
至少这次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也没有伤到艾莎……大概吧？
她不太确定自己咬下去没有。
红发少女在心底默默补充道。
上次诅咒爆发时艾莎险些没摁住自己，那次她甚至短暂地挣脱了束缚，在宅邸里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差点就让她出去祸害别人了。
若非艾莎拼死阻拦，后果不堪设想。
而卡罗琳口中所说的诅咒，是像她这样的混血血族身上所必然拥有的诅咒。这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原罪。
血族是一种少有的能和人族诞下后代的黑暗种族，但是这种跨种族结合成功率极低，所诞下的后代也多半会有各种各样的先天疾病或如影随形的诅咒。
能像卡罗琳这样相对“健康”地活下来并拥有力量的，已是少数中的少数。
属于是单抽出金了。
卡罗琳自然也不会例外，她的确继承到了来自安萨斯公爵的父系的骑士天赋和来自血族母亲的母系的血魔法天赋，但是这两种属性相冲的天赋在她体内并不能十分完美的兼容，通常情况下是代表光明秩序的人族血脉占据相对优势。
这让她得以维持着人类的形态和理智。
但是在月圆之夜或者受到强大黑暗魔力刺激时，血族一系的魔力就会格外躁动将人族血脉给压制下去，从而让卡罗琳变得疯狂暴躁，充满对鲜血的嗜血的欲望。
那是深植于血脉深处无法抗拒的本能。
当然，诅咒这种事情不是不能解除，根据尘封的史料记载，只要饮下血族圣器中的始祖圣血，再加之一定的秘法，就能根治混血血族的血源诅咒。
传说那圣血能洗涤血脉中的杂质，调和光暗，赋予混血儿新生。
但问题是，血族这个古老的黑暗种族早在卡罗琳幼年时期就迫于帝国日益强大的压力以及内部的纷争全面撤出了帝国，隐匿在了大陆各处不为人知的黑暗之中，想要找到他们及其圣器，难如登天。
所以暂时不用想着根治的问题了，只能选择依靠艾莎的力量进行遏制。
“啊，小姐，你醒了。”
带着慵懒满足又夹杂着些许戏谑的熟悉声音响起。
房门旋钮轻声转动，随后一道妖娆的身影悄然滑入。
衣着清凉，仅着薄纱睡裙，更显身材火辣的妩媚女仆施施然扭动着腰肢，如同蛇行般优雅而无声地蠕动进卡罗琳的房间。
她那下半身并非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覆盖着深红色细密鳞片、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粗壮有力的蛇尾！
蛇尾蜿蜒而行，在地毯上留下轻微的摩擦声。
经过一夜情欲的滋养，艾莎的那双原本只是略显妖异的竖瞳形态到现在都没有解除，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线，闪烁着非人的野性光芒。
同样没有解除的，还有她的真身姿态。
“昨天你真的在用尾巴往死里卷我吧？”
卡罗琳看着那条在晨光中微微摆动的危险蛇尾，回想起昨夜那可怕的窒息感，没好气道，“我的骨头绝对折断了不止一次。”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被玩坏的布娃娃。
尽管此刻在真身形态、气势迫人的艾莎面前，伤痕累累躺在床上的卡罗琳更像是一只色厉内荏、刚被大型猛兽蹂躏过的可怜小猫咪，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主人的威严。
“谁叫小姐你昨晚总是像饿疯了的雏鸟一样盯着我的脖颈呢？”
艾莎轻哼一声，扭动着蛇尾靠近床边，竖瞳中带着几分“你活该”的嗔怪，“在你陷入疯狂的时候，我可不敢把命脉交到你的手里——”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滑的颈侧，“那会被獠牙撕碎的。我还想多伺候小姐几年呢。”
艾莎一边说着，一边用那灵活而有力的蛇尾尖轻巧地挑起，把艰难坐起身子的卡罗琳又稳稳地摁回了柔软的床铺上。
“您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亲爱的小姐，别逞强。”
卡罗琳在诅咒疯狂的情况下，那是正儿八经的六亲不认，理智被原始的嗜血欲望彻底吞噬，她可不敢放松丝毫的警惕，只能用自己修长坚韧的蛇尾把她捆得结结实实。
这是唯一能确保双方安全的方式。
“你的蛇尾……”卡罗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条近在咫尺、充满力量感的蛇尾吸引，“又漂亮了，艾莎，刚蜕皮过？”
她注意到蛇尾的鳞片光泽异常鲜亮饱满，如同新打磨的红水晶。
“是的，我的小姐观察力还是这么敏锐，就在上周。”
艾莎脸上露出一丝被夸赞的愉悦，蛇尾得意地轻轻拍打了一下地毯，“蛇蜕我还留着，那可是好东西，蕴含着我们拉米娅每次新生时的残存魔力，”
她扬了扬手里一直端着的、散发着奇异醇香的羹汤，“刚炖好的蛇蜕羹汤，赶不上糖豆小姐的手艺，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但是小姐你就偷着乐吧，放眼整个帝国，谁家拉米娅舍得在汤里加这么多的蜕皮啊？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家底！”
艾莎的语气带着点炫耀和“你赚大了”的意味。
是的，没错。
这位总是以完美女仆形象示人、对卡罗琳忠心耿耿又带着别样占有欲的艾莎，其真实的血脉并非纯粹人类。
私生子出身的艾莎的血脉为——拉米娅（半蛇人）。
第276章 卡罗琳与拉米亚
拉米亚（Lamia），又称蛇人、半蛇人，是和阿拉克涅人（半人半蜘蛛的亚人种）生活在大陆西部西境修瑟斯大森林附近湿地及河流沿岸的亚人种族。
她们卵生，一次一到六枚卵，喜温暖潮湿的湿地环境，擅长以水系魔法辅助的渔猎。其社会结构通常以母系氏族为主。
有研究表明拉米亚人可能和蜥蜴人（Lizardfolk）是上古时代同一祖先的不同分支，推测其祖先可能是一种兼具两栖与爬行特征的古老智慧生物。
但该观点在主流魔法学术界仍有不小的争议，主要源于两者在社会结构以及魔法天赋上的显着差异。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拉米亚和蜥蜴人在部分生活习性上有惊人的相似性，例如体温调节依赖环境、蜕皮周期、以及部分对水生环境的适应性。
只不过拉米亚人的典型形态是上半身接近人类、下半身为巨蛇身躯的半人半蛇，而蜥蜴人更像是全身覆盖鳞片、拥有尾巴和利爪的直立行走的蜥蜴。
这种形态差异使得两者在外观上极易区分。
拉米亚人面容姣好，尤其上半身常符合人类的审美标准，忠诚度高，一旦认主或被某个族群接纳就轻易不会背叛。
其血液更被证实有解多种常见蛇毒、植物毒素乃至部分魔法毒素的功效，因此在旧时代被不少人类贵族觊觎，常遭掳掠充当奴隶私兵以及满足特殊癖好的女仆。
这段黑暗历史在拉米亚族群中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而艾莎就是其贵族父亲和女仆母亲结合诞下的私生女。
如果按照旧王国时代森严等级制度的规矩，艾莎这样的私生子（且是被视为低等生物的亚人）是会被永久打入奴籍，和自己的母亲一样终其一生卑微地侍奉艾萨斯家族，而绝不会被家族冠以尊贵的艾萨斯的姓氏。
那是她生来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是历史的转折点来临了——泰卡斯帝国建立了，新帝国推行相对开明的政策，并成立帝国特务机构“影”对旧贵族们的违法行为进行关注，且严厉打击非法奴隶贸易和虐待亚人行为，所以艾莎才有幸被冠以艾萨斯的姓氏，有了名义上等同于旁支贵族子女的待遇。
这在旧贵族聚集区虽未完全抹平歧视，却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加之艾莎天赋卓越，在战斗技艺和魔力感知上展现出惊人潜力，二十多岁就已经是实力强悍的五阶战士，其拉米娅血脉带来的力量与敏捷远超同阶人类，所以在艾萨斯家族里年轻一代中也算是备受瞩目的新星之一。
她的价值，已不能单纯用“女仆”来衡量。
而又由于艾萨斯家族高层经过评估，选择押宝了认为天赋异禀且心性坚韧的卡罗琳最终会在残酷的继承权斗争中胜出，夺得安萨斯公爵之位，所以艾莎在卡罗琳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年幼女孩时就被家族安插在了她的身边作为贴身女仆。
名为侍奉，实为投资与监护。
然后在漫长的陪伴、共同的秘密、以及无数次生死相依的危机中，各种的机缘巧合之下，就形成了现在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
明面上，她们是主仆，在家族事务链中，她们是又是上下级，同时还是性命相托的合作者。
而抛开这些冰冷利益相关不谈，在灵魂深处，她们两个还是彼此唯一港湾、相濡以沫的爱人。
这份感情，在禁忌与依赖中萌芽，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淬炼得无比坚韧。
“蛇羹很苦的啊。闻着就一股子药味。不太想喝。”
卡罗琳皱着精巧的鼻子，像抗拒苦药的小孩子一样吐槽道，把脸往柔软的鹅绒枕头里埋了埋。
血源诅咒不久才刚刚褪去，她本能的有些疲惫，身体像是被掏空，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甚至有些罕见的、带着点软糯的撒娇的倾向。
这在她清醒时是绝不会显露的脆弱。
这种弱小的表现只有在她极其虚弱、精神防线最为松懈的情况下才会显现出来。此刻的她，褪去了骑士的刚强与贵族小姐的矜持，只剩下最本能的依赖和一点小小的任性。
“不行哦！”
艾莎竖瞳一眯，瞬间切换成严厉“监护人”模式，横眉冷竖，手中的汤碗又往前递了递，不容拒绝的香气（或者说药气）直冲卡罗琳的鼻腔，“这可是用我的宝贝蛇蜕加上七种温和魔药熬了三个钟头的大补汤，同时也能中和些诅咒的余韵让你少受点罪！给我乖乖喝完！”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女仆长式的权威。
“而且——”女仆话锋一转，竖瞳里闪过一丝狡黠，“我现在正式申请要增加补贴！精神损失费和体力补偿费！昨天我操劳了一宿，身心俱疲！需要小姐给丰厚的加班费。现付！”
卡罗琳：？？？
她猛地从枕头里抬起脸，红眸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那张因虚弱而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那是操劳了一宿吗？”
她气笑了，声音都拔高了一点，“你那是……我一宿啊！”
她没好意思说出更直白的词，但控诉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原来人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想笑。卡罗琳此刻就处于这种哭笑不得的境地。
昨天晚上被像抱枕一样抱着的是她，被不知餍足地索要榨取的是她，被蛇尾当成麻绳卷、导致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甚至疑似数次骨裂的卷成木乃伊骨折好几次的也是她。
她才是那个被“加班”到快要散架的苦主！
然后一早起来艾莎这个“加害者”还有脸找她要加班费！
啧，真是……屑女仆！
“哼！”
艾莎狠狠剜了卡罗琳一眼，脸上的委屈和理直气壮交织在一起，“小姐你倒是会倒打一耙！昨天前半夜，诅咒发作最凶的时候小姐你可是像只饿了几百年的小吸血鬼，吸了我不少血，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微微弯腰，让宽松的睡裙领口滑落些许，随后优雅地侧过脖颈将她那白皙脖颈上赫然醒目的两个细小却深刻的血孔以及周围一圈青紫发黑、触目惊心的深邃咬痕清晰地展示在卡罗琳眼前。
“看看！这就是证据！虽然拉米亚的血液能减轻诅咒不假，算是我自愿提供的‘特效药’，但是小姐你前半夜可是完全失去理智，冲着把咱榨干的猛吸啊！”
她指着自己脖子上的伤痕，控诉着卡罗琳的“暴行”。
言及此处，艾莎戏精上身，悲从中来，甚至还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可怜我一片忠心，舍身饲主，结果早上连碗汤都喂不下去，还要被埋怨……呜呜……”
“......”
卡罗琳看着艾莎脖子上那圈可怕的咬痕，再听着她声情并茂（虽然很假）的控诉，瞬间哑火了。
好吧，这下还真是她自己理亏，她的问题了。
前半夜失控的记忆虽然模糊，但那渴望鲜血的躁动和獠牙刺破皮肤的触感……并非完全虚幻。
“抱歉。艾莎。”
卡罗琳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心实意的愧疚诚恳道歉，“我那时候……不是有意的。”
她当然知道失控时的自己有多危险。果然是因为吸食了大量蕴含解毒和镇定效能的拉米亚血液的缘故么？今早她才恢复的这么快。
“所以~”
艾莎立刻收起了那副假哭的模样，变脸比翻书还快，竖瞳里闪着得逞的光，将温热的汤碗又凑到卡罗琳唇边，“就算是体恤我这个可怜的被榨干的女仆，快把蛇羹喝掉！凉了效果就不好了！熬蛇蜕羹汤很费劲的！要控制火候，还要用魔力引导药性融合，一会儿就该凉了！”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仿佛卡罗琳不立刻喝下去就是天大的罪过。
第277章 尤利西斯的试炼
“哦吼，来得很早嘛。”
星期九，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角斗训练场上，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冰凉的石砖地面泛着湿气，尤利西斯·加隆那洪亮而带着点戏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你迟到了，尤利西斯院长。”
黑发的萝莉闻声缓缓转过身，她的声音清冷，穿透微凉的空气。仿佛站在她眼前的不是魔法学院的学院长，不是泰卡斯帝国威名赫赫的贤者，不是一位位高权重的传奇法师似的。
那份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疏离感。
“现在才早上六点半，孩子，”
尤利西斯毫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哈哈一笑，像看自家后辈般随意地耸了耸肩，“是你起的太早了，简直比晨练的骑士还积极！我还以为到场之后得再等你一会儿呢。”
他穿着标志性的深蓝色法袍，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摆动，露出下面同样深色的劲装。
是的，在昨天的宫廷午宴上，这位性格跳脱却实力深不可测的传奇法师就和洛蒂丝约好了双方挤出时间做陪练的事宜。起因是尤利西斯在宴会上瞥见洛蒂丝展现出的冷静与韧性，瞬间起了爱才之心。
半龙法师有点看好这位性格冷淡的哥特风姑娘，她有超乎常人的韧劲，有令人惊艳的天赋，对力量的追求近乎偏执，现在缺的只是更加系统完善的、能匹配她潜力的高强度训练而已。
让这样的天才按照学院的六年制流程按部就班，那无疑是一种对人才资源的极大浪费。
如同将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束之高阁，任其蒙尘。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对洛蒂丝这孩子一见如故，那份藏在冰冷外表下的纯粹和执着，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这才是主要原因。
“那么，”
尤利西斯收起随意的姿态，法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开始弥漫，虽然温和却足以让普通人窒息。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洛蒂丝，竖状的龙瞳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你想先学些什么？魔法？我可以教你一些连禁咒目录里都找不到的小技巧；理论知识？关于魔力的本质、世界的法则？还是体术？这可是我的强项！抑或是一些政治理论？虽然在政论方面我比不过亚历克斯那家伙那个满脑子都是治国方略的怪物，但也比不少帝国官员要强得多，自然也可以向我请教这些内容。”
他抛出了一连串诱人的选项。
“体术。”
洛蒂丝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她甚至没有多看尤利西斯一眼，仿佛早已决定。
简单做了做拉伸，将体内魔力调整至内敛而澎湃的巅峰状态。深紫色的魔力微光在她周身一闪而逝。
“呕吼！”
尤利西斯眼睛猛地一亮，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真别说，小家伙眼光毒辣！你还真契合我的道路嘛！”
他兴奋地搓了搓覆盖着细密幽蓝鳞片的手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不想当好战士的骑士不是好法师！这是我的人生信条！想当名副其实的顶尖法师，没有强健的体魄和精湛的近战技巧怎么行！难道指望敌人永远站在百米外跟你对轰魔法吗？天真！”
半龙法师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他猛地法袍一撩，动作潇洒不羁，露出他那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光泽布满幽蓝鳞片的如同精钢浇筑般的健壮身躯。
虬结的肌肉线条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传统法师孱弱形象的认知。
“不对，稍等，”尤利西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兴奋的表情收敛变得严肃起来，“差点忘了关键步骤！我给你加点小小的增益魔法。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嘛！”
他心念一动，召唤出他的标志性贤者法杖。下一秒，近百道形态各异闪烁着不同魔法辉光的五颜六色的增益魔法如同受到指引的流星雨，就打到了黑发萝莉的身上。
光芒瞬间将她小小的身影淹没。
【不死庇护】：一层坚韧的半透明金色光膜覆盖全身
【生命翻倍】：浓郁的翠绿色生命能量涌入体内，心跳瞬间变得强劲有力
【坚韧不拔】：土黄色的符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肌肉骨骼密度骤然提升
【骨血增强】：暗红色的光芒渗入血管骨髓，带来一股灼热的力量感
【超级再生】：柔和的乳白色光晕萦绕周身，伤口愈合速度被提升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局域时间回溯】：银色的玄奥时间波纹的魔法阵在脚下悄然旋转
......还有诸如【钢铁意志】、【迅捷如风】、【魔力协调】等数十种增益魔法，五光十色，层层叠叠，将洛蒂丝包裹得像一个行走的魔法光茧。
“呼——搞定！”
尤利西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收起了法杖，“这是一点儿小小的预防措施，别嫌弃光芒太闪，避免你在特训的过程中出现一些小小的意外情况。比如……嗯，不小心碎掉什么的。”
半龙法师说道，同时他微微沉下重心，覆盖鳞片的双足稳稳踏在地面，一股如同远古凶兽苏醒般的恐怖气势缓缓升腾。
眼前的黑发少女虽被层层增益包裹，但眼神却锐利如初，已经做出了一个毫无破绽攻防一体的战斗姿态，小小的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深紫色的魔力在她指尖凝聚成危险的尖刺。
尤利西斯知道，他也该收起玩笑正经起来了。
“第一天别太紧张，”
半龙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疼是正常的，可能会有点痛彻心扉，一会儿你就会习惯。习惯是通往强大的第一步，孩子。”
他的话音未落，身影骤然模糊！
没有预兆，没有残影，仿佛空间本身被折叠！下一刹那！
噗嗤！
一只指尖如同匕首般锋锐的龙爪已然从洛蒂丝那被层层增益魔法保护着的胸膛正中缓缓抽离。
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优雅的残忍。
尤利西斯的语气依然轻松，仿佛只是拂去了洛蒂丝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在讲述今天中午该吃些什么。
“看，就像这样。”
洛蒂丝的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
小脑袋无比僵硬地、一格一格地向下低去，看着自己前胸一个碗口大小、前后透亮、正疯狂向外鲜血喷涌的恐怖窟窿，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哥特裙装的前襟，又在【超级再生】的光芒下被迅速蒸腾成血雾，眼中充满了颠覆认知的不可思议。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任何的魔法波动逸散，没有启动任何魔导器的迹象，就只是纯粹的、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体术和技艺！
快到连思维都来不及反应！
这特么的是法师？这分明是一头披着法袍的人形太古龙！
后知后觉的，剧烈到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疼痛才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洛蒂丝的神经！
她猛地弓起身子咳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呃……！”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好……强……”
洛蒂丝从染血的齿缝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
这不是恭维，而是直面深渊后的本能颤栗。
“对吧？”
尤利西斯那张覆盖着幽蓝鳞片的龙脸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和善”的笑容，但在洛蒂丝此刻的视角里却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很多人都这么觉得。不过现在可不是发表感想的时候，可要保持住意识的清醒哦，”
他好心地提醒道，指了指洛蒂丝身上依旧闪烁的银白色光芒，“不然我给你施加的【局域时间回溯】增益可就派不上用场了。那就真的有点疼了。”
尤利西斯笑着，他的体术教学方法传承自那位以“魔鬼训练”着称的勇者亚历克斯，简单而粗暴——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在极致的痛苦和濒临死亡的边缘，才能最快地压榨出潜力，锤炼出钢铁般的意志和身体本能。
传承自亚历克斯的特训方法，经过他尤利西斯·加隆的亲身验证和改良，值得信赖。
效果拔群，童叟无欺。
之前给洛蒂丝刷的那堆足以让一支军队变成不死小强的增益魔法，就是为了让这小家伙不至于被他一拳或者一爪打死用的。是保证训练可持续性的“安全绳”。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
尤利西斯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覆盖鳞片的龙爪再次抬起，指尖寒光闪烁，“我八点还得准时上班去办公室处理那些该死的公务，批不完的文件和扯皮的会议在等着我呢。”
他看了一眼训练场角落巨大的魔法时钟，“还有一个半小时，宝贵得很。让我们珍惜时间吧。”
贤者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盯上猎物的掠食者，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战意的弧度。
“第二回合，开始！”
第278章 尤利西斯很是愉悦
在泰卡斯帝国广为传颂的英雄史诗里，勇者亚历克斯那如烈日般耀眼的光辉无可避免地掩盖了勇者小队中的绝大多数人。他们的功绩如同星辰，在皓月当空时便显得黯淡。
如果说有关勇者小队的故事有一千件，那单单属于亚历克斯的传奇篇章就有六百件。他手持圣剑，力挽狂澜，成为了一代人心中无可替代的救世主象征。
所以很多时候，人们都会下意识地忽略那位几乎常伴随于勇者亚历克斯左右，堪称勇者最坚实后盾与天使投资人的传奇法师，尤利西斯·加隆。
这位如同影子般与光同行，却同样伟大的存在。
他生于气候严酷民风彪悍的泰卡斯帕尔斯高原，少年时便展露惊人天赋。
游历过诸国，足迹踏遍大陆，汲取百家之长；当过法师议会（施法者议会的前身，一个松散但极具影响力的跨国施法者联盟，原址在今东方诸国境内）的议长，以其卓越的智慧和力量统御群伦；现在又担任着施法者议会（现今泰卡斯帝国圣埃洛斯堡郊外隐秘的半位面夹缝）的荣誉议长，地位超然；同时还是帝国最高魔法学府皇家魔法学院的学院长，肩负着培养下一代魔法精英的重任。
半龙法师几乎抵达了一个施法者所能企及的这个世界世俗意义上的法师的最高荣誉，甚至尤利西斯本身的名字就代表了最高的荣耀。
他是活着的传奇，行走的丰碑。
他是仅次于光芒万丈的【勇者】的【贤者】。这个称号，既是对他智慧的肯定，也是对他功绩的褒扬。
但是，这位贤者大人同时又是一个奇特的崇尚力量和尊崇理性的缝合怪，是集智慧与力量于一身的另类战斗法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传统法师定义的颠覆。
战斗方式大开大合，在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他双手化作龙爪撕碎的敌军数量之巨，比他丢禁咒杀死的还要多得多，他那覆盖着幽蓝鳞片的身影如同战场上的绞肉机，是一个像战士多过像法师的法师。
他的战斗风格充满了原始的力量美学，却又精准高效得令人胆寒。
当然，一方面这得益于他得天独厚的半龙人血脉与非人的身体素质，那鳞甲、利爪、巨力和强韧的躯体，是凡人法师梦寐以求的天然宝具；另一方面是源自于他登峰造极、足以支撑起所有暴力行为的强大魔法能力。
魔法于他，并非脆弱的护盾，而是力量的倍增器。
即使在两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的和平年代，这位位高权重、久坐办公室的传奇法师也从未放松过对肉体的锤炼，他深知力量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学院内的学子们时常能看到他们那位画风清奇、偶尔抽象得不像个法师的学院长顶着几千倍的重力魔法光环，步伐沉重如巨象，在清晨的训练场上汗流浃背地拉练。
那景象，充满了令人敬畏的违和感。
一个法师强大的基础是什么？
如果要让尤利西斯回答的话，那便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刻入骨髓的【自律】。
智慧需要积累，力量需要打磨，两者都离不开枯燥的重复与极致的自我要求。
只不过他今天的晨练换了一种方式——从枯燥乏味的负重长跑变为了和眼前这个小豆丁洛蒂丝之间的小游戏。
一场充斥着“爱的教育”的体术特训。
是的，在尤利西斯眼中，和洛蒂丝的特训只不过是一场解闷的、顺便培养幼苗的游戏而已。
比起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这显然有趣得多。
他需要时刻克制体内足以移山填海的澎湃魔力，然后如同在瓷器店里挥舞巨锤般小心翼翼的控制好力道，精确到毫厘，既让洛蒂丝感受到身体撕裂的极致痛楚作为成长的催化剂，又能让她在生死边缘的实战中学到真东西。
这份控制力本身，就是一门高深的艺术。
这是考验【施法者】精准操控能力的小游戏，尤利西斯玩得很认真。
学院的教授里很少有人真心实意地愿意和身为院长的尤利西斯过招，他们的人情世故早已修炼得精湛，每次切磋都完全是出工不出力，点到为止，生怕伤着院长或者被院长“不小心”伤着。
而学生就更不行了，实力差距过大且不说，万一传出去学院长虐待学子，那他是要被魔法部质询、被家长投诉、被舆论谴责的。
高处不胜寒，想找个能放开手脚的对手太难了。
他难得碰上这么一个性格同样冷淡执拗而且韧性十足抗揍耐操的小家伙，不好好虐待......咳咳，尤利西斯在心底咳嗽两声，更正道，我是说用心对待一下，那就太无聊、太浪费这棵好苗子了。
所以——洛蒂丝就被打得很惨。非常惨。
噗嗤！
第三百八十七次龙爪贯穿胸膛，精准地避开所有致命要害却又带来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
期间承受了不知多少次的肢体撕裂、骨骼错位、内脏震荡等伤害，洛蒂丝那原本如寒冰般坚毅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的哥特裙装早已被鲜血（在超级再生下迅速愈合又不断被撕裂）和汗水浸透，变得破烂不堪，紧贴在小小的身躯上。
虽然身体被尤利西斯提前加持的各种增益魔法加护到堪比青年龙的坚韧顶级，完全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不会留下真正的残疾或死亡，但是“贴心”又鸡贼的尤利西斯完全没有给她施加任何减缓疼痛的精神屏蔽魔法。
用他的话来说：“痛觉是身体最好的老师，屏蔽了还怎么学？”
所以洛蒂丝扛得全都是百分百真伤，每一次贯穿，每一次撕裂，那深入骨髓、直击灵魂的剧痛都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她的神经中枢，放普通法师身上几乎能活活疼死几百次了。
她的意志力在尤利西斯眼中，是比她的魔法天赋更令人惊喜的地方。
“再来。”
少女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无视胸口正在飞速愈合却依旧传来阵阵幻痛的大洞踉跄地起身，染血的小脸上满是倔强，还想再坚持一下，榨取最后一点潜力。
却看到面前刚刚收回龙爪鳞片上甚至没沾多少血迹的尤利西斯缓缓摇了摇头。
“时间到了，孩子，”尤利西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戏谑的腔调，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战斗气势如同潮水般褪去，仿佛刚才那个冷酷无情的“教官”从未存在过。
“现在该是吃早点的时候了。”
他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随意擦了擦手，然后对洛蒂丝露出一个在对方看来可能相当“狰狞”的笑容，提议道：
“今早我请客，学院餐厅三楼的小灶随便吃，明天你请我怎么样？公平交易。”
健硕的半龙人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讨论训练后去哪里喝杯茶，而不是刚刚进行了一场惨无人道的“特训”。
“那......我可要吃到你破产。”
“当然没问题，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可太契合我的性子了！”
第279章 尤利西斯请早餐
“学院西餐厅，也就是挨着你们法师宿舍的那个食堂，”
尤利西斯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一边如同导游般介绍着，他那覆盖着幽蓝鳞片的健壮手臂随意地搭在洛蒂丝瘦小的肩膀上，完全无视了后者嫌弃的眼神，一边走一边聊，
“一楼是学院自营，提供物美价廉的平价餐饮，二楼是校外承包，供应环境更好食材更精的中高端消费餐饮。至于三楼，嘿嘿，就是教职工餐厅了，有时间的教职工会在这里吃。清净，方便，还便宜。”
此刻洛蒂丝身上那件在特训中被龙爪撕得破破烂烂、血迹斑斑的哥特裙装早已被他在离开训练场时随手一挥法杖，发动了时间回溯魔法回溯到了完整如新的时刻，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所以也不用再更换衣物之类的事宜。省去了不少麻烦。
“哦，教职工餐厅，”洛蒂丝语气平淡，但眼眸里掠过一丝探究，“那你们一定吃的很好吧？”她想象着至少应该是二楼餐厅的标准。
“嗯......”尤利西斯摸了摸自己覆盖着细密鳞片的下巴，“该怎么说呢，嗯...总之你来了就知道了，包你‘大开眼界’！”他含糊其辞地摆摆手，“反正是饿不着你。这点我可以保证！”
他耸耸肩膀道，现在两人刚刚来到了教职工食堂那扇朴实无华的橡木门外。与楼下两层那种刻意营造的奢华感不同，这里显得低调许多。
装潢依旧延续一二楼的基本风格，但明显去掉了那些浮夸的金箔和闪亮的水晶吊灯，金碧辉煌之中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肃穆与平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清洁剂的味道，让人进入就会自觉要保持安静。
这里更像是学者的休憩所，而非社交场所。
今天是星期九，学院的休息日，很多授课教授都放假享受难得的闲暇，来食堂解决饥饿问题的多是那些沉迷实验室作息颠倒的从事魔导研究工作的教授和相关工作人员，人数很少，偌大的餐厅只有稀稀拉拉七八个人。
各自占据着一张桌子，安静地用餐或阅读着魔法期刊，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老样子，莫娜大婶！不过今天是两位。”
尤利西斯熟门熟路地走到打餐台前，熟练的跟食堂的那位身材高大，皮肤呈健康橄榄绿、系着干净围裙的蜥蜴人大妈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稔得像在跟邻居唠嗑。
四枚闪烁着黄铜光泽的铜子叮叮当当的落入门口的缴费处小木箱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自助餐，孩子，”他回头对洛蒂丝咧嘴一笑，露出整齐但略显尖锐的牙齿，“随便挑随便选，只需要两铜子。绝对物超所值！”
法师挑了挑眉，接过大妈递过来的两个光洁如镜的空餐盘，入手微凉，“这盘子洗得跟昨天一样干净，锃亮如新呐。不愧是大婶，这活计就是地道！”
他由衷地夸赞道，竖瞳里满是真诚的欣赏。
接到夸奖的蜥蜴人大妈——莫娜——爽朗一笑，露出几颗尖锐的牙齿，“那当然，尤利阁下！咱这食堂，卫生可是顶顶重要的！”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完全没有面对传奇强者应有的恭谨，仿佛眼前这位学院长只是个常来吃饭的毛头小伙。
看上去，尤利西斯和食堂的工作人员关系相当不错，甚至带着点家人般的随意。
洛蒂丝默默接过另一个同样锃亮的餐盘，望着身边半龙人与蜥蜴人大妈之间自然流畅的社交互动，若有所思。
这个在训练场上冷酷无情、出手狠辣的暴力狂变态，面对这些普通的后勤人员时，居然……还挺温和的？
甚至有点……平易近人？
但是，当哥特萝莉端着餐盘，目光扫过自助餐台上那寥寥几样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菜肴时，饶是她素来冷静也险些炸毛。
瞳孔瞬间收缩，小嘴微张，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你们就吃这些？真的没开玩笑？”
洛蒂丝倒吸了一口凉气，至于原因？
那就是教职工的餐食供应别说跟二楼食堂那些精致摆盘、选用魔力食材、甚至能附加微弱增益效果的小灶比了，连一楼餐厅供应给普通学生的、的伙食都比不了！
这里简直朴素得像修道院的食堂！
只有切成块、看起来干巴巴的大饼，几乎看不到黄色蛋花、只有零星几点的番茄鸡蛋羹（更像是番茄汤里飘着蛋沫），油光不多、青椒多过包菜的辣椒炒包菜，只有盐调味的炒马铃薯丝，以及颜色寡淡、看起来就很爽脆但也仅此而已的凉拌胡萝卜丝。
唯一的“汤”就是那桶番茄蛋羹汤。
大饼真的只是大饼，没有芝麻，没有酥油香气，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就是最普通的面粉烤制而成。
其他的菜品也一样，没有魔力波动，没有诱人的光泽，没有用到任何的魔法植物。
全是平民菜市场里最常见的普通食材。
三菜一汤一主食，清汤寡水，然后就没了。这就是全部的选择。
“这就是你说的‘随便吃随便选’？”洛蒂丝
猛地转头看向尤利西斯，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的表情，她驻足，用叉子尖（她还没拿食物）挑了挑眉毛道，语气充满了讽刺和难以置信，示意这堪称寒酸的餐食真的是教职工餐厅应该有的伙食？
“两铜子的‘丰盛’自助餐？”
“已经算不错了你这挑食的小家伙，”
尤利西斯却是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太年轻不懂事”的宽容笑容轻松说道，一边麻利地往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大勺土豆丝和几块大饼，
“你是不知道物价啊，两铜子在学校外面顶多就买两块又干又硬能当武器使的黑面包而已，在这儿却能吃到三菜一汤，还管饱！人要学会知足。这可是学院给教职工的福利！”
他语重心长地补充道，“这伙食我都吃了三十年了，从亚历克斯当学院长的时候就一直在吃，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半龙人指了指正在擦台子的蜥蜴人大妈，“后厨厨师非常有水平的。莫娜大婶的手艺家常又实在！中午还会提供一餐肉食，那才是重头戏！我想想今天的菜单，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炖羊棒骨，炖得软烂脱骨，骨髓喷香！又有口福咯。早上垫垫肚子，中午再补回来！”
他这样说着，还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副期待的样子，仿佛那炖羊棒骨是什么人间至味。
“真的不是你克扣了教职工们的伙食补贴吗，尤利西斯学院长？”
洛蒂丝看着尤利西斯那副满足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冒，她双手抱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语气充满了赤裸裸的怀疑和鄙夷，“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是个铁公鸡学院长，把伙食补贴都装进了自己的小金库！”
少女严重怀疑眼前这位半龙人原地蹦跶两下就会从裤兜里掉出两块金砖来。
或许没准还没那么贫穷寒酸。
第280章 尤利西斯讲故事
“那你可就想错了，”
尤利西斯咽下嘴里的大饼，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番茄蛋羹汤，这才慢悠悠地反驳道，
“帝国财政可没有针对学院教职工的餐饮补贴，一分钱都没有。教职工餐饮的份额是跟二楼承包商谈的条件，作为允许他们在学院经营利润丰厚的二楼餐厅的交换，承包期间要【免费】负责教职工的伙食——”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这对于学院来说是无本的买卖，精打细算，还能省一大笔不必要的经费。何乐而不为呢？”
他放下汤碗，看着洛蒂丝依旧写满怀疑的小脸继续解释道，
“不过正因为是商业化运营的结果，承包商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所以在教职工伙食的供应上，承包商就不怎么上心了。能用最便宜的材料，绝不多花一个铜子。反正常年来这里吃食堂的教授也比较少，大多是些不讲究的老学究或者实验狂人。
这里主要的服务对象是园艺工人、维修工，以及其他的合同工，他们的薪资相对较低，两铜子的自助餐对他们来说刚刚好——而且分量足，他们每餐还能用学院提供的油纸打包给家人带回去一些，省下几顿饭钱，减轻家里的负担。”
他说着，目光扫过餐厅角落里几个正在小心打包食物的维修工，语气带着一种务实的态度。
恰巧这时一队约二十人、身着漆黑罩袍、连面容都遮蔽得严严实实、疑似不安定分子的人排着整齐的队伍、悄无声息地走进三楼食堂。
她们的出现让原本就安静的空间更添了一丝神秘感。
“瞧，目前的大客户之一是这群魅魔，承包商的‘老大难’（吃得多还不挑食），每天都能吃下一大堆的食物。一只魔顶得上几十个普通人了。”
尤利西斯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对洛蒂丝说。
只见那二十位身穿罩袍的魅魔确认般地在餐厅门口停顿了一下，在完全走进教职工餐厅深处、远离其他人的区域后，她们才敢如同获得赦免般，动作一致地掀开兜帽稍微喘喘气——露出或清纯或妩媚，但此刻都带着点疲惫和放松的精致脸庞，以及标志性的小巧犄角。
她们需要严格的遵守学院内部对魅魔的特殊管理规定，除了在禁林（她们的主要工作场所）与餐厅（进食场所）两个场合之外，所有时间都需要穿着这种能隔绝大部分魅惑气息的罩袍。
这是对学院内意志力相对薄弱的年轻学徒和工作人员的保护，免得闹出一些本不应发生的桃色事故。
毕竟，让一群天性自带魅惑光环的魅魔在学院里随意走动，风险实在太高了。
“早上好~莫娜阿姨~”
为首的一位看上去年纪最轻脸蛋还带着点婴儿肥的魅魔朝着打餐台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wink了一下，俏生生地撒娇道，声音又软又糯。
然后将四十枚铜币哗啦啦地投入钱箱之中。动作熟练无比。
“早上好，各位小魅魔。今天还是老样子？”
食堂大婶莉娜乐呵呵的，显然对她们很熟悉，给了她们一人三个厚实的大号碟子。动作麻利。
“她们为什么能一次性拿三个盘子？”
洛蒂丝看着魅魔们恭顺地接过三个碟子，眉头微蹙道，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被冒犯的感觉。
魅魔这种在她上一世统治魔域时低贱到只能充当炮灰或玩物的魔族连正眼看她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堂而皇之的在她面前使用“特权”了。
这简直是对她魔王尊严的亵渎！
少女内心属于前魔王的骄傲在翻腾。但是很快，她就被眼前极具冲击力的景象所“教育”了——这群魅魔拿三个盘子是多么的有原因且必要。
只见分得碟子的魅魔们目标明确地直奔档口，动作迅捷却不失优雅。
率先一魔深吸一口气，然后“哗啦”一下手臂快如闪电，用叉子精准地插起一叠和她小臂一样厚，约莫至少有三十张的大饼，像举盾牌一样直接摞到了自己的一个碟子上，堆得冒尖！
随后又灵巧地顶在了头上（她们的犄角和天灵盖刚好构成稳定的三角支撑结构，如同天生的餐盘架）。
旋即如法炮制，用叉子把另外两个碟子装上几乎要溢出来的小山大小的辣椒包菜和土豆丝菜肴。
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演练过无数次。
于是，一幅奇特的景象出现了：
头顶顶着大饼小山，两只手各端着一座蔬菜“山峰”，尾巴也没闲着，灵活地勾着装满番茄鸡蛋羹的羹汤碗，尾巴尖还能稳稳地托着碗底防止倾洒。
然后她们才四人一组的找到空位联排坐下，开始尽量保持优雅地小声用餐。
虽然动作很快，但咀嚼声却控制得很小，显示出良好的纪律性。
洛蒂丝：......
她端着只夹了可怜巴巴一点土豆丝和一块大饼的餐盘僵在原地，眼眸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彻底被这“饕餮盛宴”般的进食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是饿鬼投胎吗？这么能吃？”
哥特少女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吐槽道。
看着那群魅魔津津有味、风卷残云般地消灭着碟子里的食物，她感觉自己的认知再次受到了冲击。
在她眼里如此清汤寡水难以下咽的粗茶淡饭，这群魅魔居然吃得这么投入、津津有味，这简直是在打整个魔族的脸！
好像在向全世界宣告：看啊，魔族混得多惨，连这种猪食都吃得这么香！
好像显得魔族在她这位前魔王英明神武的统治结束之后都吃不上什么好的似的！
（虽然事实上的确如此）
一股莫名的羞恼涌上心头。
“谁知道呢，”
尤利西斯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一边咔嚓咔嚓咀嚼着他那块同样干巴巴的大饼一边吸溜着寡淡的羹汤，“她们最开始两天还有所收敛，每次只拿一个碟子，后来食堂的大婶儿们才发现这群家伙是真的吃不饱，总要往返档口好多次盛饭菜，搞得档口都排长队。后来图省事，也图个清静，就直接一次性给她们三个碟子了。”
“不过有一说一，”
他咽下食物，目光扫过那群安静而高效进食的魅魔，语气带着点赞许，“这群魅魔除了胃口大之外还是很听话的，服从安排，干活麻利（指在禁林里畜养魔兽），一个刺头都没有。比某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好管理多了。”
他这样说着，随后似乎是心血来潮，抬手跟那群埋头苦吃的魅魔们打了个招呼。
后者反应极其迅速！直接齐刷刷地“唰”一声起身，连嘴里的饭菜都来不及咽下去就鼓着腮帮子，几乎同时的深鞠一躬，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院长大人好！”
女孩儿们的声音因为含着食物而有些含糊，但那份恭敬却清晰可辨。听上去完全没被强迫，是真的发自内心，甚至带着点惶恐和感激（毕竟尤利西斯给了她们这份安身立命的工作）。
听上去完全没被强迫，是真的发自内心。
“好好好，都好都好，快坐下快坐下！”
半龙法师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示意魅魔们坐下，“坐下慢慢吃，别紧张别紧张，我又不是来查岗的。这局促的毛病可得记着改啊。”
他无奈地摇摇头。
魅魔们这才如蒙大赦般坐下，继续她们的“战斗”，只是动作似乎更拘谨了些。
尤利西斯转回头拿起最后一块大饼，对着洛蒂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就是这群魅魔太拘束了些，开个玩笑都能吓一跳，逗起来没什么意思。还是你这小家伙有趣。”
“桀骜不驯，对我胃口。”
第281章 魅魔们的祷告
“感谢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您如破晓之光，带来希望，美食，以及世间的一切美好。您的伟绩庇佑四方。”
“感谢神圣的泰卡斯帝国，陛下君主圣恩，践行人人平等，赐予我等卑微者生存的权利。帝国荣光永存。”
“感谢包容的皇家魔法学院，诸位贤者仁慈慷慨，给予我们工作、食粮与薪资。此恩铭记于心。”
“感谢善良的糖豆小姐，您如晨曦般慈悲可爱，将我等带罪之魔引向光明正途。愿您永受福佑。”
二十位魅魔在开动前整齐划一地放下餐具，双手合十，指尖轻抵在光洁的额前，垂下长长的睫毛，用无比虔诚、近乎咏叹般的语调，低声念诵着这早已烂熟于心的祷词。
声音虽轻，却汇聚成一股庄重而充满感激的暖流，在略显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两个星期以来，这简短却饱含深情的祷告已经成为了她们每餐开饭前雷打不动的习惯，从未间断过。如同呼吸般自然。
这种感谢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分勉强。
虽然她们现在每天的工作——清理禁林中滋生的危险魔法植物和低级魔物——都不轻松，时常弄得灰头土脸，而且还要挤出时间在疲惫的傍晚去听夜校的基础文化课，但是这群魅魔的精神世界是前所未有的充实的，是十分快乐的。
这份快乐，源于一种她们在魔界从未体验过的——尊严与希望。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她们的生活环境：
她们居然可以每四个人住一间房！房屋是用坚固的石砖与橡木砌成，不透风不漏雨，每张床上都有崭新、柔软的棉被和用晒得干爽散发着阳光味道的稻草垛扎成的软和床垫，躺上去如同陷入云端。
采光极佳，宽大的窗户让阳光能洒满房间，没有老鼠和蟑螂这些万魔半岛贫民窟的“常客”。
干净、安全、温暖，这是她们对“家”的全新定义。
她们每天只需要工作八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严格遵守着学院规定的作息。
中午可以享受一小会儿宝贵的午休，在树荫下打个盹，或者干点儿其他小手工活——编织学院流行的幸运草手环、或者缝制些小布偶——学院里有专门的寄卖点，这部分赚到的钱完全不会被克扣，全部归她们自己所有。
每魔每天的薪资是固定的四十铜子，刨去一日三餐的总计六铜子之外（早餐2铜，午餐晚餐各2铜），能剩下三十四铜，两周下来，不少魅魔的小钱袋已经鼓鼓囊囊。
握着那沉甸甸属于自己的铜币，许多魅魔第一次体会到了“自食其力”的踏实感。
至于魅魔生存必需的“精气”问题：
虽然魅魔需要定期获取精气，但是学院内的魔法药剂师们提供了特制的瓶装精气，并不昂贵，一瓶只需要一银鹰（汇率在140-160铜子），一瓶能维持她们一周多的日常消耗，安全、稳定、无副作用。
所以她们的工资在刨去购买简单的日用品和精气之外，甚至还能有所剩余。
这份余裕，让她们对未来产生了一丝模糊的期待——或许能存钱买件新裙子？或者给亲爱的安卡小姐寄点东西？
要知道，她们是被骑士团抓住的偷渡犯，是罪人，是被判了劳改的对象！
按照魅魔们的想象，她们应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做苦役，吃着最劣质的食物，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从事服务性行业，直至耗尽生命。
然而现实却是能得到这么高的待遇。
这简直是神迹！
不，在她们心中，这比神迹更真实、更温暖。
要是我们生来不是魅魔该多好，”其中一只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魅魔一边大口大口的咀嚼着被她堆成小山、此刻正飞速减少的饭菜，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感慨，银白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满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这里简直是地上神国。”她用上了在夜校新学到的词汇。
而这也不是她们第一次感慨泰卡斯帝国对她们这群魅魔的优待。
每一次领工资，每一次躺在柔软的床上，每一次呼吸到没有硫磺味的空气，这种感慨就会油然而生。
“跟我们是不是魅魔本身没太大关系，至少不是决定性因素。”
魅魔首领菲奥娜放下已经空了的汤碗，用餐巾（学院免费提供）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说道。
作为首领，她不仅饭量最大，也是这群魅魔里干饭最快的，此刻正满足地看着姐妹们狼吞虎咽。
“重点是糖豆小姐的慈悲。”她的眼眸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糖豆小姐能和那位手握重权、令无数魔族权贵闻风丧胆的帝国之手，传说中的黑曜石灾厄提意见，而且”菲奥娜压低了声音，带着敬畏，“甚至后者还真的需要认真采纳她的建议，这才让我们获得了如此不可思议的优待。”
她回想起当初在阴暗的临时收容所里，那个银发琥珀瞳、如同小天使般的女孩出现，并认真倾听她们诉求的场景。那画面，至今仍温暖着她的心。
妩媚的魅魔首领轻声感慨，语气里充满了真挚的仰慕，“真是一位如同月光花般慈悲善良的姑娘，可爱，迷人，她的善意照亮了我们最黑暗的时刻。”
她托着腮，眼神有些飘远，“也不知道她身边那位如同守护神般英武的骑士是如何有幸获得糖豆小姐的芳心的。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菲奥娜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祝福和一丝好奇。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她们这群魅魔在抵达帝国帝都之后最彷徨无助时，被那位同样有着非人特征的凯特族（猫娘）肉铺老板安卡小姐好心搭救，并出于同情在她们走投无路时接受了她们最珍贵的象征绝对忠诚的忠贞之吻（一种特殊的魔法契约，效力远高于普通誓言）。
否则按照魅魔的传统，就该是糖豆小姐接受她们的效忠了。菲奥娜心中，始终对糖豆小姐抱有一份未能履行的感激。
emm......菲奥娜在心中苦笑了一下，虽然大概在以广义人族为团结的泰卡斯帝国看来，她们这群弱小、声名狼藉的魅魔的效忠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甚至可能……没准儿还会被视作算成污点......毕竟，谁会愿意公开接受一群前偷渡犯、而且还是魅魔的效忠呢？
那可能会给糖豆小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
想到这点，菲奥娜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好悲伤，这一切的阻碍和小心翼翼，缘由都是因为她们是魅魔。这份与生俱来的血脉，在魔界是低贱的烙印，在人界则是猜忌的源头。
然而，这份悲伤很快又被现实的温暖冲淡。
来了帝国之后，在这繁华、安定、充满烟火气的人族地界，这群来自魔界底层没见过世面的魔族才知道人类普通平民过得生活有多滋润。
有干净的水，充足的食物，安全的居所，稳定的工作，甚至还有闲暇和娱乐！
这在魔界是不可想象的奢侈。
要说唯一的缺点的话，菲奥娜环视着埋头苦吃的姐妹们，又看了看餐厅里其他远远避开她们用餐的零星人类，那就是她们的朋友很少了。
除了安卡小姐和学院的莉娜大婶等少数后勤人员对她们态度和善，其他人类，哪怕是那些同样在食堂吃饭的合同工，也大多对她们敬而远之，眼神中带着警惕和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份孤独感，是再好的物质条件也无法完全填补的。
但她们已经很知足了。能活着，有尊严地活着，有希望地活着，这已远超她们被抓住时的最大奢望。
“早上好，菲奥娜~”
这是？
第282章 妮娅与魅魔
就在魅魔们埋头苦干、餐厅里只剩下细微咀嚼声时，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伴随着沉重却富有节奏的铁蹄踏地声由远及近。
“哒、哒、哒……”
属于青春少女的清亮嗓音伴随着铁蹄落地时特有的沉重步伐，打破了餐厅的宁静。
抬起头来的魅魔们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哀伤一扫而空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她们纷纷放下餐具（或者暂停了往嘴里塞食物的动作），朝着入口处挥舞着手臂。
“早上好妮娅小姐！”
“日安妮娅，今天好巧！”
“真巧呀妮娅姐姐，今天的素菜一样很美味呢！”
魅魔们此起彼伏地呼喊道，当然，即便是呼唤，她们的声音也有在被好好的控制着，如同轻柔的合唱，不至于惊扰到周围用餐的人员。
这份自觉，是她们在学院生存的必修课。
“早上好，各位魅魔姐姐~”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几乎要触碰到门框。
健硕的米诺斯人温和的笑道，她——妮娅·铁蹄——低下覆盖着浓密棕色卷发的硕大牛头，弯弯的牛角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巨大的、充满善意的棕色眼眸扫过她的朋友们。
她也感到有些意外，牛耳朵愉快地扇动了一下，居然能够在吃早餐时和这些夜校课程里认识的朋友偶遇。这让她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憨厚笑容。
是的，作为从帝都郊区小村子里走出来的怀揣着战士梦想的米诺斯，妮娅当然也要跟着上夜校课程——她是战士系，所以要上一些帝国历史、基础战术理论等更基础的内容，刚好和这群同样需要补文化课的魅魔成了同一期的同学。
总之，在经历了一系列课堂互助、课后讨论甚至一起被罚抄写的事件之后，妮娅和这群魅魔出人意料地成为了好朋友。
——她们一样都是素食主义。或者说，在大部分时间里是。
更确切地说，妮娅是天生的受种族习性影响的天然素食，毕竟她是牛首人身的米诺斯人。她的消化系统更适应大量的植物纤维。
而魅魔们，她们主要是在残酷的魔界环境中被迫习惯了素食。肉食对她们而言曾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在万魔半岛上，像她们这样地位卑贱、力量也弱小的魅魔是没有资格食用肉食的，只能吃杂草、腐烂的食物，以及上位魔族剩下的、连骨头都被吮吸干净的残羹剩饭。
能分到一点发馊的植物根茎就算走运。
魅魔在魔族中的生态位只配食用没多少油脂和营养的下等下水（胃袋、胰脾、大小肠，腥臊的肾脏和生殖器官），心肝肺胆这种富含能量、被上位者视为珍馐的大件儿货是完全轮不到她们的。
那是领主和强大魔物的专属。
所以这群年轻一代的魅魔不仅没有对清汤寡水、只有中午提供肉食的职工食堂感到不满，甚至吃得相当有滋有味，每次都要吃一大堆。她们珍惜着每一口来之不易的、干净充足的食物。
魔均饭量都比妮娅这位身高四米半体型如同移动堡垒的米诺斯传奇种吃得多，这你敢信？
魅魔们那娇小的身躯仿佛连接着次元胃袋，其消化能力堪称生物学奇迹。
至于妮娅，她也是在魅魔们的热心介绍下才知道了西食堂三楼有这么一个提供大量、便宜素食的教职工的食堂。这简直是她的福音！
她虽然是米诺斯人中的传奇种米诺陶诺斯，在高强度训练与发育关键期需要摄入部分肉食作为营养补充，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以素食为主的，再加上她那同样惊人的饭量，三楼的两铜子随便吃的自助餐就特别适合她。
能让她放开肚子吃到饱，还不用担心钱包。
更何况妮娅最近手头确实不宽裕。
最近正是中北境地区小麦收割、播种玉米的时节，她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学院补贴和之前地下城探险里的收获都寄回家让老爹买炼金肥料了，特制的肥料能显着提升地力。
有了炼金肥料，地里的粮食产量就能增加许多，自家老爹尼特·铁蹄那副老骨头也能减轻一些沉重的耕种负担。
想到家里能过得更好，妮娅就觉得现在啃大饼也格外香甜。
“啊，尤利西斯院长！还有洛蒂丝小姐！你们也在！”
妮娅刚迈着沉重的步伐准备去打菜，巨大的身躯在相对狭窄的过道里显得有些局促，她那敏锐的视线就捕捉到了不远处角落里的两人。
她立刻停下脚步，巨大的牛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高兴地朝着那个方向打了声招呼，声音洪亮却充满热情，引得餐厅里其他几个用餐者都抬头看了一眼。
“哦，早上好，我们强壮的米诺陶诺斯姑娘！”
尤利西斯闻声转过头，脸上立刻堆起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乐呵呵地笑道，他上下打量着妮娅愈发健硕的身躯，“感觉你又结实了不少嘛，这肌肉线条，啧啧，再过两年怕不是能把训练场的假人当沙包扔着玩了？今早的伙食感觉怎么样？虽然朴素了点，我倒是觉得不错？”
他晃了晃手里还剩半块的大饼，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坐他对面的洛蒂丝原本正小口小口、如同品尝毒药般对付着盘子里的土豆丝，听到妮娅的声音，也微微抬起了头。看着妮娅那纯粹而充满活力的笑容，她也难得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
尤利西斯说得没错。有一说一，这姑娘是真的强。她的天赋简直像大地本身一样厚重而磅礴。
现在才刚刚入学五十天，光凭纯粹的天赋素质和那仿佛无穷无尽的体力，妮娅就已经来到了四阶战士的天花板，再稍微努努力捅破那层窗户纸，就是五阶战士。
这速度，足以让无数苦练多年的战士羞愧撞墙。
要是再过两年......等她完全掌控了米诺陶诺斯那传说级的力量，没准儿就真的跟传说里一样可以和泰坦与巨龙掰掰腕子角角力了。
学院才是捡到宝的那一个。
“闻起来味道很香，”
妮娅老实巴交地抽了抽鼻子，空气中弥漫着面食烘烤的麦香和蔬菜的清新气息，“但是还没尝，”
她憨厚地挠了挠自己浓密的棕色卷发，巨大的手掌显得餐盘格外小巧，“不过尤利西斯院长都说好的话，那肯定错不了！”
少女信心满满地补充道，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位传奇法师兼学院长品味的绝对信任。
“我这就去打饭！魅魔姐姐们，给我留点位置！”
米诺斯迈开沉重的步伐，咚咚咚地朝着打餐台走去，巨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风，引得魅魔们又是一阵善意的轻笑和挪动盘子的声音。
第283章 洛蒂丝的质疑
在糖豆小姐的主线剧情所照顾不及的地方，糖豆的朋友们依然过着日常且平淡的生活，这大概是西幻日常恋爱文最大的魅力之一。
那些没有被聚光灯笼罩的角落，同样流淌着真实而温暖的时光。
（上层叙事者这样思考着，谱写的故事少了世俗的戾气，多了平淡的纯真。如同潺潺溪流，不激烈，却自有其抚慰人心的力量。）
“你认真的，尤利西斯院长？”
洛蒂丝放下手中的叉子，餐盘里的土豆丝几乎没动多少，眼眸锐利地锁定在对面的半龙人脸上，眉头微挑，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和探究。
她在“院长”二字上咬得很重，强调对方此刻的身份与话语间巨大的反差，足以见得少女的认真。
这简陋的饭菜，真的配得上一位传奇法师、学院长“不错”的评价？
“什么认不认真？”
尤利西斯正端起汤碗，闻言动作一顿，龙瞳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恍然，他放下碗，“你觉得我在说反话？说今天早上的饭菜烂透了？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可得了吧孩子，我可不是那种虚伪的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大饼烤得火候正好，土豆丝爽脆，蛋羹汤虽然蛋花少了点但胜在清爽解渴，有什么不能夸的？”
尤利西斯扯了扯嘴角，露出带着点无奈和“你们年轻人不懂”的表情，“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尤其是像你这样出身显赫的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法师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根本没经历过我们当年那窘迫的环境，没尝过真正饿到眼冒金星的滋味。真的是，看来对你们的艰苦教育还是得提上日程啊。”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感慨道。
“你得知道，”
尤利西斯的神色严肃了几分，目光穿透了时空回到那硝烟弥漫的岁月，“我们这些老家伙是从两次大陆战争的绞肉机里硬生生杀出来的，战争的残酷可不光是打打杀杀，不光是传奇对轰禁咒洗地，还有更磨人的后勤保障和粮食供给等诸多问题。饿着肚子，再强的战士也挥不动剑，再睿智的法师也集中不了精神。”
“你让传奇法师在虚弱饥饿的状态施展禁咒试试，准星得歪到他姥姥家！”
“最艰难的时候，我们勇者军团所在的根据地里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的（一年的八分之一），”
半龙法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经历过绝望的沉重，“窘迫到那种程度，连耗子洞里的存粮都被掏空了。没办法，只能带着一部分军队清剿地下城，把栖息在地下城里的魔兽和魔物当食物吃了——”
他顿了顿，龙瞳中闪过一丝冷冽，“别说能吃的了，就算是有毒的，处理不了的，也得用解毒药剂和硬扛的抗毒体质硬抗，不抗就饿死，没有第三条路。就那么残酷。”
尤利西斯带着要将某种情绪咬碎般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大饼，咀嚼得格外用力，忆苦思甜道：
“我还记得那时候最艰难的一次，我跟着亚历克斯一伙儿，攻略到一座深埋地底危机四伏的高级地下城的倒数第二层，携带的所有东西都吃完了，连路上抓的勉强能补充水分的史莱姆都被榨干能量后吃完了，魔力也消耗的所剩无几，饿得所有人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感觉下一秒就要去见女神了。”
“最后怎么解决的呢——我脱下我那双靴子（皮革做的），亚历克斯贡献出自己的那条陪伴他多年的结实腰带（也是皮质的），伊琳娜强行榨干最后一丝自然魔力催生了几根蔫巴巴的绿叶菜，矮人那家伙生起了微弱的火，凯撒向圣光女神发出最虔诚的祷告，借了几丝圣光之力净化可能存在的污秽，然后——”
尤利西斯指了指自己覆盖着鳞片的脖颈，“我从脖子上抠下来一把带着新鲜血丝儿的鳞片烤了烤，烤得卷曲酥脆。那味道……啧，又腥又苦，像嚼碎了的石头。”
“最后，一伙儿人就围在那簇随时会熄灭的小火堆旁，就着一口用靴子、腰带碎片和那几根可怜蔬菜熬出来的、味道堪比洗脚水的‘靴子皮带汤’和那几片‘嘎嘣脆’的烤龙鳞‘薯片’垫了垫肚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才吊着半条命一口气打完了最后一层的boss，宰了那头守关的超巨型岩甲神孽亚龙（携带神性，再生能力极强），收集到了足够的魔兽肉。靠着那头神孽蜥蜴的肉解决了根据地的粮食危机。救活了成千上万的人。”
“也就现在的人才会在意口味和食品安全，战争年代谁管这个？神孽都能塞进嘴里，谁也不怕多长个胳膊腿儿啥的。”
半龙法师摇摇头，“那时候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别说吃糠咽菜，那都是奢望！出了亚历克斯勇者军团的根据地，外面老百姓啃树皮都难，树皮、草根都挖光了，饿殍遍野……”
法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那是写真，不是夸张。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该死的魔王！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
想起过去的艰苦奋战的经历，尤利西斯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又骂骂咧咧起来，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餐盘都跳了一下，对着早已死了三四十年的魔王疯狂输出。
“那个丧心病狂的臭婊子！为了她那狗屁的毁灭美学，把整个大陆拖进地狱！她手下的魔崽子们烧杀抢掠，毁了多少良田，屠了多少村庄！多少人因为她家破人亡，饿死在路边！她简直……”
污言秽语如同连珠炮般从他口中喷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听得坐在对面的洛蒂丝握着叉子的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角直抽搐，内心深处属于前魔王的怒火如同岩浆般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恨不得当场掐死这条满嘴喷粪的半龙！
竟敢如此诋毁她伟大的名讳和功业！
可惜理智告诉她她现在还没有实力，这副孱弱的身体和浅薄的魔力，在传奇半龙法师面前如同蝼蚁。
只能隐忍，隐忍，再隐忍。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好奇”。
“魔王，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
洛蒂丝用一种刻意放轻的仿佛只是单纯探讨历史的语气问道，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真的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么？”
她微微歪头做出困惑的样子，“我看一些历史书上的记载，说魔王是非常强大的存在啊，智慧卓绝，力量通天，甚至相传......”
哥特萝莉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尤利西斯的反应，“魔王有复活的迹象？”
洛蒂丝按下心中的不满和翻腾的怒意，暗戳戳地打听道，她想听听，在这群亲手终结了她上一个时代的人族高层眼中，她这位曾经的魔王，究竟被描绘成了何等模样。
是纯粹的恶魔？
还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强大对手？
“魔王？哼，疯子一个！”
第284章 尤利西斯的魔王印象
“疯子一个！”
尤利西斯斩钉截铁地重复道，龙瞳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沉迷于毁灭与混乱美学的偏执狂疯子！她的强大只带来了灾难，她的智慧只用于编织更残酷的阴谋！复活？哈！她敢回来，老子就把她的脑袋再拧下来当球踢一次！”
尤利西斯的话语里充满了厌恶和一种经历过血战的老兵特有的对敌人的极端蔑视。洛蒂丝的心，如同沉入了冰窟。
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能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一丝被全盘否定的巨大屈辱。
她曾是统御万魔的君王！竟被如此轻贱地评价为“疯子”！
“一个，疯子？”
“不然呢？”尤利西斯嗤笑一声，觉得洛蒂丝的问题天真得可笑，
“难不成我还要说她是什么雄主不成？开什么玩笑！那家伙的政治智慧完全建立在自己那蛮横不讲理的压倒性肉体实力上——她根本就对政治和经济一窍不通，连最基础的治国方略都狗屁不通！完全是凭着一股子蛮劲、大力出奇迹的方式强行压制万魔半岛上的一切反对声音，用恐惧和暴力去催动一台注定散架的战争机器！”
尤利西斯发泄般地吐槽道，随后似乎也觉得对一个年轻学生说这些过于激烈，摇摇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感，
“你年轻，孩子，你没经历过魔王的时代。那是一个……纯粹的疯子，暴君，战争贩子。她的名字就是灾厄的代名词。她想侵略、想毁灭、想看到世界燃烧，想的发疯，她被魔族内部的那一套血腥残酷养蛊般的疯癫的大逃杀继承制折磨得自己也跟着发疯……”
半龙人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直观的对比，“她连北方兽人酋长国里的龙牙一世都比不上，那位可是真正的尝试去统一兽人部落、尝试建立稳固政权的枭雄，那位兽人的雄主比魔王要高明得多。至少他懂得建设，而不是纯粹的破坏。”
法师用尽可能客观的语气阐述着自己对那个时代魔王的印象，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叹息里除了厌恶，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孩子，”
尤利西斯话锋一转，龙瞳中带着一丝探究，看向洛蒂丝，“你很想了解魔王的故事？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他摩挲着下巴上的细鳞，“这并不常见，绝大多数人都喜欢勇者和英雄的故事，追捧光明，唾弃黑暗。像你这样愿意研究甚至可以说是‘挖掘’敌人的，少之又少。”
法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想穿透洛蒂丝平静外表下的真实想法。
“我……”
洛蒂丝心头猛地一紧，担心自己过于急切的态度露出些许端倪。她迅速垂下眼帘，掩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您曾经说过，”
哥特少女强迫自己抬起头，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甚至带上一点好学的谦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对手才能从对手身上吸取教训，不是么？”
“嗯，这话倒是在理，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尤利西斯点了点头，但随即龙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不过有一点你记错了小家伙，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是亚历克斯那混蛋说的，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只不过他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经常把自己的名言不要脸地嫁接到我的身上。”
半龙法师无奈地摊手，“毕竟他是坐镇后方的勇者，而我才是冲锋陷阵的贤者，由我说出一些富含哲理的话可能更加让人信服，显得更有分量，仅此而已。这家伙，连名言都要‘借’我的名头！”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的样子）
尤利西斯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仿佛在甩掉对老友这点小算计的不满。
“不过这并不重要，话是谁说的无所谓，记不记的都无所谓，能记住这句话大概的意思就行了。”
他重新将话题拉回，看向洛蒂丝，“魔王的故事吗……说来话长，而且充满了血腥和疯狂。我们也只能是从魔王生前的零碎生平以及魔王城里的那些被俘获的心有余悸的俘虏口中拼凑了解她的行事风格和性格特点。就像在拼一幅被刻意打碎又遗失了大半的黑暗画卷。”
“用亚历克斯的话来说，那是一个战争犯，手上沾满了无数生灵的鲜血，罪无可赦；但也是一个可怜人，一个被魔族那扭曲制度逼到绝境、最终彻底扭曲了自我的疯子女人。”
尤利西斯顿了顿，龙瞳中的光芒变得有些深邃，“而我的观点的话，可能要比他稍微同情一些，或者说多了一点探究其根源的耐心。”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那是个……出生错地方的女孩儿，她心中曾经也有或许很天真很美好的梦想，只是被魔族那残忍的现实所一次又一次地破坏、最终彻底毁灭。她的疯狂既是主动的选择，也是环境塑造的悲剧。”
半龙法师带着史学家般的沉静叹了口气道，相比于亚历克斯更喜欢从政治和行为的结果角度分析敌人，他更倾向于追溯源头。
试图理解“魔王”是如何从“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这个个体演变而来的。
“我在战后阅读了从魔王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关于魔王的一切史料，”
“她的宫女写下了充满了恐惧与一丝隐秘怀念的回忆录，而她宫中的史官更是冒死记载了一些被魔王本人禁止流传的真实的历史。那些文字描绘了一个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也更令人唏嘘的形象。”
半龙人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龙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当然，无论有多少理由，本质上说她是个不可饶恕的疯子魔王，她的罪行罄竹难书，但是鉴于魔族那如同地狱熔炉般令人厌恶的传统——那种将每一个有潜力的魔族后裔都投入血腥角斗场、直至扭曲其灵魂的继承制，她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值得同情。她的起点，就注定了悲剧的终点。”
“魔王啊，那是一个......”
第285章 魔王的过去
没有成为魔王之前的魔王还不是魔王，那还是一个名为“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的个体。
一个在扭曲的熔炉中挣扎的幼小灵魂。
老魔王在培养自己那数以几百计的子嗣上可谓别出心裁，或者说，丧心病狂。
他设置了许多“巧妙”的成长“挫折”，美其名曰淬炼，实则是将幼崽投入绝望的深渊。
而有着不错天赋的蒂莫斯卡同样是被特别加料的其中一个。她被选中，成为一场残酷实验的核心样本。
她自小被一位魔王城中地位卑微、性格温顺的魔奴教育喂养。
那位魔奴，我们姑且称她为“莉娜”，一个在魔界毫无意义、却在此刻承载了沉重情感的名字。
莉娜是个性格很软弱的家伙，软蛋一个，在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魔王城中她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常常被其他同事欺负。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被欺凌的理由。
堵在墙角霸凌殴打、肆意抢夺食物和资源都是家常便饭。她总是逆来顺受，默默忍耐，像角落里一株卑微的苔藓。
但是，她受到了老王的亲自任命——好好的教养蒂莫斯卡这份“殊荣”。
所以她从来不敢懈怠，在涉及这位王裔的任何事情上都战战兢兢格外认真。这份责任，是魔奴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亮，也是致命的负担。
莉娜严格而恭顺地遵循着魔族的制度，忠诚到愚忠的程度，她将魔族的残酷教条一丝不苟地灌输给小蒂莫斯卡。
她对待蒂莫斯卡很严苛，要求她遵守每一条冰冷的规矩，但她同样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偷偷地笨拙地给予这位王裔一丝母爱的关怀。
也许是夜晚一个笨拙的拥抱，也许是藏起一块不那么发霉的面包，也许是擦去小主人脸上泪水时那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一定程度上讲，那位魔奴是蒂莫斯卡的“母亲”。一个不被承认、却真实存在的母亲。
而那短暂的时光也是蒂莫斯卡记忆里唯一的如同偷来的幸福日子，“母亲”严苛，但在平时也很慈祥，性格虽然软弱，但偶尔为了保护她的小主人，也会鼓起勇气反抗那些更过分的欺凌。
一个普通到有点反常的魔族——可以这么形容那位魔奴。
她的心中，竟然还残存着不该有的柔软。
然后，在蒂莫斯卡七岁那年，那点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温暖，被老魔王亲手且极其残忍地碾碎了。
那位魔奴被老王指派来的十数头膘肥体壮散发着恶臭的胖头魔拖到庭院中央，肆意蹂躏、撕扯、啃咬至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后，残破的身躯被当作垃圾喂给了看守魔王宝库的地狱三头犬。
整个过程充满了野蛮的嬉笑和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这一切都是在蒂莫斯卡面前发生的，小小的她被无形的魔力死死禁锢在原地，目眦尽裂，紫色的眼眸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无能为力地看完了全程。
她嘶喊，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唯一给予过她温暖的身影在痛苦中化为乌有。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彻底碎裂了。
是的，那位魔奴只是一个耗材，一个不起眼的可以随意舍弃的耗材——甚至将那位魔奴蹂躏致死的命令都是老王亲自下达的。
唯一的理由只是因为他觉得蒂莫斯卡是时候走向成熟了，该从那点可笑的会让人软弱的摇篮里踏出了。
用至亲（尽管不被承认）的惨死作为成长的祭品——魔奴连畜生都不如，甚至没有被当成玩具的资格。
那懦弱的家伙就该死——魔王城里的所有魔都这么说。
这是蒂莫斯卡的第一次“成长”。一次灵魂被彻底冰封、染上血色的“成长”。
随后，她被冷酷地转教至另一位以残暴闻名的、地位更高的魔族教官手中接受严苛的训练，魔族教官是纯粹的暴力分子，是深信弱肉强食之道的毫无怜悯的狂人。
他的训练场就是刑场，每一课都伴随着皮开肉绽和骨折声。
他把自身的一切——战斗技巧、杀戮本能、对力量的扭曲崇拜——全都毫不保留的传授给了受他千刀万剐万般虐待的蒂莫斯卡。
痛苦是唯一的老师，仇恨是唯一的燃料。
并最终如愿以偿地被学成出师的蒂莫斯卡在一次“毕业考核”中捏碎了脖子，撕碎了灵魂。
临死前，这个暴虐的教官脸上竟露出了扭曲的、满足的笑容。
他用沙哑破碎的声音，如同最后的诅咒和祝福：“你有成王的资质，让我看看吧，我教出的疯子，登上王位的那一天。”
这是蒂莫斯卡第二位教养者临终留下的最后之语。这句话烙印在了蒂莫斯卡的灵魂深处，成为了她未来道路上一盏扭曲的明灯。
而历史的车轮总是在不断向前的，无论这车轮下碾碎了多少骸骨。
蒂莫斯卡也迎来了那所有王裔的终极试炼。黑暗的、决定生死的试炼——【成人礼】。
其实就是在广袤而危机四伏的黑森林中的大逃杀。数百名手足同胞，最终只能活下来一个。
这是自古定下的铁律——只是被老王“创新”发展了一下。
由于老王的几百位王裔的培养方式并不相同，一些天资奇差的王裔会被打造成完全的花瓶——她们会被当成正儿八经的公主或王子进行封闭式的宫廷教育，学习音乐、绘画、礼仪……一切与力量无关的“优雅”之物，直到成人礼的这一天，成为其他竞争对手的刀下亡魂。
她们是祭坛上最美丽的祭品。美其名曰“降低难度，提高趣味性”。
老王乐于欣赏这种极致的反差和绝望。
那些都是温室里的花朵，有着不同于其他在血与火中挣扎的王裔所缺乏的品质——近乎愚蠢的【爱心】与脆弱的【善良】。
这在万魔半岛，是比弱小更致命的原罪。
蒂莫斯卡在试炼期间，或许是出于某种残存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本能，救助了一位险些被其他王裔击杀的花瓶公主。
那位公主有着纯净如水晶的眼眸，在绝望中向她伸出手，像极了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剪影。
这并不符合试炼的规矩，甚至是自寻死路。但是蒂莫斯卡出于自己仅剩的那一点点慈悲心还是出手了，并且凭借着绝对的实力和冷酷的杀伐一路护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花瓶走到了最后。
她们在尸山血海中形成了诡异而脆弱的同盟。
诚然，她的天赋绝佳，力量潜力如同深渊般深不可测，历史上也从未出现过像蒂莫斯卡那样天才的王裔，她注定成王，也注定带领魔族走向辉煌。
——至少是武力上的辉煌。
然而端坐于魔王王座之上欣赏戏剧般注视着这一切的老王却认为这位未来的魔王身上缺乏身为王的核心品质。
那就是纯粹的、彻底的【残忍】。
她竟然还会对弱者施以援手？
这简直是王者的耻辱！
于是老王决定亲手为她补上这“缺失”的一课，出手将蒂莫斯卡身上所欠缺的最后一块碎片彻底补完——他出现在精疲力尽、刚刚手刃了最后一个竞争者、心神懈怠下来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蒂莫斯卡面前，将那位她保护一路、如同惊弓之鸟般躲在她身后的花瓶公主单手拎起，如同拎着一只待宰的鸡雏。
然后，在蒂莫斯卡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像捏碎一只蚂蚁一样，“噗嗤”一声，捏碎了那孩子尚带着惊恐和一丝依赖表情的脑袋。
红白之物瞬间迸溅开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蒂莫斯卡苍白的脸颊上，温热而粘腻。
自此，那个曾经拥有过一丝温暖的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彻底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后世称之为【疯王之王】的魔王二十七世。
第286章 尤利西斯的叹息
“所以，也正因如此，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魔王是一个复杂的个体，”
半龙法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叹了口气道，“她的确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孽，双手沾满鲜血，毁灭无数家园，但这一切也都有缘由。那是一条被强行扭曲、铺满荆棘与绝望的绝路。”
他并非为魔王开脱，而是试图理解那疯狂背后的根源。
“我不能保证，如果蒂莫斯卡出生在旧王国时代是否会有所不同，或许她依旧会被那腐朽的制度吞噬，但是我确信的是，”
尤利西斯的目光变得坚定，龙瞳中映照着窗外初升的朝阳，那象征着帝国新生的光芒，“她如果生在这个时代，出生在泰卡斯帝国，那么一切都将彻底改写。这里没有血腥的继承制，没有将灵魂碾碎的绝望熔炉。或许我们收获的不会是一位疯狂的王，而是一位心怀悲悯、博爱善良的建设者，为帝国子民的幸福生活而奔走。她的力量本可以用于创造，而非毁灭。”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深切惋惜。
时代塑造英雄，英雄也塑造时代。两者相互纠缠，难以分割。
魔王的疯狂之举如同一场席卷大陆的黑暗风暴，彻底颠覆了大陆上的政治格局，摧毁了旧王国的统治根基，但也给了一些如同泰卡斯这样充满活力的新势力趁机崛起的契机。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疯狂，成为了新秩序诞生的残酷助产士。
“原来，你是这么看待魔王的么？”
洛蒂丝低着头，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她的情绪不知为何变得低落起来，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语气也有些沉重。
尤利西斯那带着理解的复杂评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的痛苦记忆之门，让她重新直面那段被刻意遗忘的、充斥着绝望与背叛的过往。
面对此情此景，尤利西斯其实并不感到意外。
他早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洛蒂丝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对力量的极致渴望，以及对“最强”的某种执念。
“你追求力量，极致的力量，”
尤利西斯放缓了声音，带着长辈开导晚辈的温和，“所以你会对上一个时代的最强者抱有憧憬与渴望，渴望理解她的强大，甚至渴望达到那样的高度，这我当然能够理解。”
“魔王再怎么被历史批判，被民众唾弃，被我们这些老兵痛恨。但是在四十年前，她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存在，毋庸置疑的顶点。即使诸神以圣者的形态降临凡尘与其展开决战都无法将其消灭，也只能将其重创驱逐，甚至还有数位神明被魔王打成重伤陷入长达数十年的沉睡。她的力量是足以撼动神座的禁忌。”
他顿了顿，龙瞳直视着洛蒂丝，试图击碎她心中可能存在的盲目崇拜，“我们勇者小队之所以能最终战胜魔王，也是施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阴谋的结果，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利用了一些不光彩的诡计，并没有完全堂堂正正的展开对决。那场胜利，带着无法抹去的侥幸。”
法师并不讳言当年的“不光彩”，这份坦诚反而更显真实。
尤利西斯摇摇头，似乎想甩掉那段并不值得夸耀的回忆。洛蒂丝瞬间从往昔的沉痛回忆中清醒了过来，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屮，特喵的她想起来了！这群不要脸的狗杂种！什么勇者小队！就是一群卑鄙无耻的偷袭者！偷袭她！在她脸上撒那种特制的施加了破法效果的能灼烧灵魂的辣椒面！
让她引以为傲的魔力护盾瞬间失效，视野一片火红刺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真是混蛋啊！她可是强大的魔王！时代的象征！俯瞰众生的存在！就这么憋屈的死了！像个小丑一样被暗算致死！
不可饶恕！这份耻辱，这份背叛，必须用血来偿还！
洛蒂丝心中前魔王的灵魂在咆哮，但脸上却只能强行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后怕”。
“那，尤利西斯院长，”洛蒂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担忧帝国安危的学子，装作忧心忡忡道，眼眸不安地闪烁着，
“面对魔王即将复活，甚至已经复活的情况，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她抛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她虽然不相信尤利西斯会这么轻松的把战略机密告诉自己这种“普通学生”，但是至少大概可以了解一下泰卡斯帝国高层对魔王复活传闻的态度和应对基调。
“复活？她难道还想卷土重来不成？开什么玩笑！”
尤利西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屑的嗤笑，对魔王的复活嗤之以鼻。
“真以为万魔半岛是四十年前的万魔半岛啊？早就不是她呼风唤雨的时代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对时代变迁的了然，“她再强，就算她真的从棺材里爬出来，也只是孤家寡人，空有力量的光杆司令！
之所以王国时代她能造成那么大的灾害，横扫千军如卷席。一方面是因为她麾下的三百多万如狼似虎、被绝望和贪婪驱动的魔族大军，另一方面是腐朽分裂的王国时代人族各自为战，一盘散沙，无法统合全力的状况。给了她各个击破的机会。”
“现在呢？”
“万魔半岛在她死后陷入无休止的内斗，民生凋敝，资源枯竭，连魅魔这种低等魔族都活不下去，饿得皮包骨头，需要跑到大陆上来讨生活，”
他指了指远处那群还在努力干饭的魅魔，“她从哪儿变出三百多万大军去？靠那些饿得站不稳的骷髅架子吗？再者，”
尤利西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国缔造者的骄傲，
“真当泰卡斯帝国是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不成？我们花了四十年！我们同样有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百万大军，有蓬勃发展不断扩张的魔导工业，源源不断地制造着强大的武器和铠甲，有数十个丰富的半位面资源地提供着无尽的物资保障，她若是想掀起第三次大陆战争，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法师的话语如同战鼓擂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心。
“让她来！看看是她的爪子硬，还是帝国的铁拳更硬！”
半龙法师被自己的话语点燃，怒气冲冲地总结道，随即看着洛蒂丝那“苍白”的小脸，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吓到了这孩子。
他神色稍缓，抬手在洛蒂丝的小脑袋瓜子上带着点安抚意味地狠狠揉了一把，把她梳理整齐的哥特发型揉得一团糟。
“我知道，小鬼头，最近报纸上写了不少耸人听闻的故事，什么魔王残魂复苏啦，万魔半岛异动啦，但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面对魔王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孩子来操心。”
他拍了拍自己覆盖着鳞片如同钢铁般坚硬的胸膛，“我们会保护好你的，孩子。帝国，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你们的盾牌。”
“所以别害怕，”
尤利西斯咧嘴一笑，露出整齐但略显尖锐的牙齿，那笑容在洛蒂丝看来充满了欠揍的自信，“有你尤利西斯大爷在，包你安全！魔王来了，我也能把她按回去！”
他最后那句豪言壮语带着半龙人特有的狂傲和近乎盲目的自信，在洛蒂丝听来，无异于最刺耳的嘲讽和挑衅。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暖意呢？
第287章 糖豆老婆的早餐制备
星期九，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晕温柔地涂抹在窗棂上，厨房里，糖豆的心情也如同这晨光般明媚。她轻盈地系好那条印有小草莓图案的围裙，粉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蝠耳少女今天终于从先生手中夺取到了早餐的制备权力——这份小小的“胜利”来之不易。
昨晚她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软磨硬泡，甚至强行以“制作早餐”的名义作为约瑟夫替她向勇者送道歉信的答谢，这才换来了先生带着宠溺又无可奈何的许可。
既送信表达了歉意，又夺得了给先生做早餐的权利，一石二鸟了属于是。
想到这里，糖豆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排小巧洁白的贝齿。
总之，斯普林少女此刻就系着围裙，美滋滋地站在厨房里，纤巧的手指熟练地整理着料理台上的食材，发出轻微的令人愉悦的声响。
头上的蝠耳微微抖动着，像两只敏感的雷达，时而竖起，时而轻颤，无比清晰地显示着其主人内心的雀跃。
她和先生的口味相差无几，早餐都喜欢清淡一些的，所以糖豆准备做三明治。
少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如同窗外啁啾的鸟儿。灶台的铁板上正滋滋作响，炙烤着切成均匀薄厚的全麦面包片，焦香混合着麦芽的清甜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同时另一边，平底锅里金黄的油脂正温柔地拥抱着两枚小土龙蛋。
这是昨天他们两人出门买菜时先生强硬着买下来的食补素材。
“这个对你身体好。”
约瑟夫当时的态度不容置喙，深邃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太贵了，先生！我们买普通的鸡蛋就好了嘛！”
她当时试图把蛋放回货架，却被先生宽厚的手掌坚定地阻止了。
小土龙蛋的魔力温和，以厚重的土元素为主，尤其适合孕妇和少女的温补。一些家庭条件相对较好的家庭，妻子在备孕过程中会三两天吃一枚。
而这也是糖豆为数不多没有表现出强烈抗议的食补素材——她平时是非常反对先生在她自己身上乱花钱的。
糖豆又不是那种只认钱的捞女。
不过......提高怀孕几率的话......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糖豆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虽然短时间内不太能行房事，但是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至少糖豆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啊，糖豆在想些什么啊！”
少女猛地回神，仿佛被自己的念头烫到，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尖。
她抬手用力地拍了拍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试图将脑子里那些羞耻又带着隐秘期待的小想法彻底抛出脑海，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微凉的指尖触及滚烫的肌肤，带来一丝清醒。
还是得努力才行啊，她深吸一口气，厨房里食物的香气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至少，至少得达到可以让先生毫无顾忌的触碰自己的境界才行。
糖豆低声自语道，随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带着一丝甜蜜的负担感。
“六环法师啊……要达到足以承载史诗阶强者的肉体强度……没有三五年不可能达到这么高的位阶吧？”
她低声咕哝着，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向虚空寻求答案。
至少到六环赤金级强者的肉体强度，才能经得起先生史诗阶强者的折腾。
自己丈夫晚上难熬是不假，难道她糖豆晚上就不难熬了吗？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先生沐浴后水珠滑过结实背脊的画面，糖豆感觉刚平复下去的热度又噌地涌了上来。
先生那英俊的面庞、如雕塑般健硕的身躯，以及那令人移不开目光的、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
“不行不行！糖豆！你在想什么啊！早餐要焦了！”
少女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旖旎的画面甩出去，几缕银发调皮地粘在了微湿的额角。
糖豆赶忙摇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烹饪上，不忘动作麻利地将煎至恰到好处、边缘微焦、中心流黄的小土龙蛋盛出，随后开始认真地组装三明治。
一层翠绿欲滴水分十足的生菜，一层切得薄厚均匀红润多汁的番茄片，一片散发着诱人土元素香气和浓郁蛋香的金黄土龙煎蛋，一片用瘦肉为主煎得微微卷曲油香四溢的培根，再盖上一片烤得焦香酥脆的面包片封顶。
每一层都码放得整整齐齐，色彩搭配得令人食指大动。
大功告成！
看着盘子里两个精致饱满的三明治，糖豆满意地叉起了腰，蝠耳得意地翘了翘。
饮品是送奶工清晨刚送来的鲜奶，装在干净的玻璃瓶里，瓶壁上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来自城郊的奶牛牧场，非常新鲜。只需轻轻一嗅，就能闻到那股浓郁醇厚、带着自然清甜的奶香味。
“先生~早餐好了哦~”
少女清甜的声音如同带着露珠的铃兰，穿透清晨宁静的空气，欢快地飘向二楼。
糖豆解下围裙小心地折叠好放在一旁，将厨房中的灶火法阵和通风法阵一一关闭，厨房里残余的热气和香气渐渐散去。
她端起盛放着两人早餐的托盘，稳稳地走到餐厅，将餐盘轻轻地放在铺着素雅格子餐布的餐桌上，随后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上泌出的细密汗珠。
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不是热的，是因为想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羞的。
“就来~”
楼上传来约瑟夫清爽稳重的回应声，带着晨起特有的磁性，穿透木质的楼梯传来。
半分钟后，沉稳的脚步声自楼梯上响起。着着常服的约瑟夫走下楼梯。
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晨光勾勒着他完美的轮廓。
上衣是一件剪裁合体完美凸显出宽肩窄腰的白色打底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截色气十足的肌肤。
下身一条宽松舒适的棕色亚麻长裤，胡茬被剃得一干二净，下巴光洁，整个人清爽利落，俊朗得让人屏息。
确实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青年骑士。
“糖豆直勾勾得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修长有力的左手在光洁的脸颊上摩挲着。动作带着几分慵懒和疑惑。
难不成他剃胡子有的地方没剃干净？不应该啊，他明明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过的啊。
“是先生太帅了，糖豆刚刚看痴了！”
少女鼓起脸颊，她还以为是丈夫在故意打趣她，于是微微扬起下巴，傲娇地说道，声音却软糯糯的没什么气势。
糖豆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水润的唇瓣，蝠耳因为期待而微微向前倾着，眼神亮晶晶，充满了理直气壮的撒娇。
“我说先生，早安吻呢！”
第288章 约瑟夫的甜蜜烦恼
约瑟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习惯蓄胡的。
浓密且修剪得宜的胡须曾是他标志性的特征，覆盖了下半张脸，平添几分威严与沧桑。
这个习惯要追溯至北境法兰克福郡的传统，那片苦寒之地孕育出独特的习俗。
当地成年男子都会蓄胡，一把浓密油亮、打理得当的胡须不仅证明本人身体健康，更是暗示家境相对优越，有资本也有闲暇来维持自己的体面。
在北境凛冽的风雪和粗粝的生活中，精心保养的胡须成了一种无声的宣言。这算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是力量、成熟与可靠的外在证明。
约瑟夫一开始是很不习惯的，毕竟自己是来自华国的穿越者。骨子里流淌着东方的血脉与传统。虽然他前世是孤儿，但是“父在不留须”的传统观念他还是知道的。
他在这个世界有一个疼爱自己的老爹，所以让他蓄胡就感觉特别别扭，有点违背深植于心的孝道。
然而很快，随着他的军衔和战功同步增长，手底下带的兵也越来越多。从最初带领一支英勇无畏却人数寥寥的骑士小队冲锋陷阵，到执掌一整支如钢铁洪流般的骑兵军团纵横驰骋，这个过程没超过三年。
然后，约瑟夫以法兰克福郡南部为基础发展根据地，成了对抗魔王的一方军阀。他不再是单枪匹马的勇者，而是肩负着数万军民身家性命的统帅。
招募的新兵和根据地的老百姓本能的对他这个嘴上没毛儿的小年轻不信任。
在那些饱经战乱、渴望庇护的民众眼中，一张过于年轻光洁的脸庞，似乎难以承载起守护一方的重担。
毕竟人是一种视觉动物，而胡须对于男人来说就是权威最显着的象征。岁月沉淀的痕迹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力量与经验。
也正因如此，约瑟夫了解了民众的顾虑之后才开始正式蓄胡，他放下了个人的不习惯，将民众的信任视为更重要的责任，并且逐渐了习惯留着大胡子的生活。
胡须从最初的稀疏到后来的浓密，也见证了他从青年将领成长为一方雄主的历程。
大胡子的功能有很多，一是在寒冷的冬季可以保暖，二是可以彰显自己的身份。
有些魔族军队远远看到他那一把标志性的胡须之后，就会知道那支军团是大名鼎鼎勇者军团，很大概率闻风丧胆主动撤离不寻求正面对抗。
“黑胡子亚历克斯来了！”——这句带着恐惧的呼喊足以让许多魔族的阵线动摇。
所以，当约瑟夫的胡茬又长出来之后，他习惯性地忽略过去了——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熟悉的刺痒感，正想着就这样留着也无妨……三秒钟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是已婚人士，这才刮了胡须。
而糖豆老婆对今天约瑟夫先生的性感穿搭非常满意，目光黏在他清爽俊朗的脸上和合身衬衫勾勒出的线条上，心跳都漏了几拍。早安吻持续的时间甚至超过了三十秒，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带着牛奶清甜气息的吻，直到自己彻底喘不过气来才恋恋不舍地结束。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急促，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微醺。
“糖豆今天的小嘴很甜。”约瑟夫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指腹留恋地抚过自己刚被亲吻过的唇。
他伸出手指勾了勾糖豆的鼻尖，后者娇羞地掩面，脸颊微红，像熟透的蜜桃，却也没多说些什么，只是从指缝里偷偷看他，蝠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先吃饭啦，先生不要逗糖豆了，唔......”
少女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带着羞恼的娇嗔，却又藏不住那份被宠爱的甜蜜。
用过早餐，糖豆和约瑟夫便手挽着手踏出家门，清晨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两人坐上通往中心区的公共马车——这个流程几乎和上个星期的休息日一模一样。
甚至目的地还是那座标志性的建筑——泰卡斯帝国国立博物馆。
上一周糖豆只浏览完了勇者大人的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还没踏足帝国执政时代的场馆，这个休息日她打算去补完一下。
“先生，陪着糖豆逛博物馆是不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啊？”
马车上，车厢里，少女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带着一丝不确定，她靠在约瑟夫的肩上，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颈窝。
“明明每周只有短短两三天可以相聚的机会，先生却一直任着糖豆的想法，每次都陪我来这里……先生真的不会感到无聊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来了，关于好感度的送命题来了！
约瑟夫内心莞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妻子话语里那点不安和寻求确认的意味。
“无聊？糖豆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侧过头，深邃的青灰色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里面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在糖豆身边又怎么会感到无聊呢？”
男人轻笑着，脑袋向侧方倾斜，更亲密地抵在少女的小脑瓜上，感受着她发丝的柔软和温度。
蝠耳被轻轻压住，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炽热的耳朵上传来的血脉搏动，一下，又一下，如同振翅的蝶翼，传递着她加速的心跳。
“你看到新奇事物的表情、闪闪发光的眼眸、深思时的沉默，从来都很迷人啊。”
约瑟夫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与爱意。
他就喜欢宠着自己的妻子怎么了？
别人还没这个机会呢！
这句带着点得意和独占欲的宣言，在他心中无声地响起，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不过接下来你将看到的是勇者那并不算光彩的一面。”
随后，约瑟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在勇者的帝国执政时代，他指挥第二次大陆战争，和人族内部的旧势力竭力斗争。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糖豆，勇者的确是英雄，但同样是一个残忍的刽子手。”
“希望，你不会因为我的这番话而对你的丈夫生出厌恶，我亲爱的妻子。”
第289章 勇者纪元·黄金时代
1203年，勇者四十六岁。
是年，勇者主持召开【大陆军事法庭】。
法庭设于战后临时首都“磐石要塞”，由各族代表及德高望重之贤者组成审判团。审判对象为大陆战争期间出卖大陆主权，背弃人民，甘当魔族走狗之仆从种族。
主要涉及者：熊地精，地精，暗精灵，巨魔，食人魔，狗头人，豺狼人等。法庭历经数月，详查罪证，确认其种族首脑层在魔族入侵时主动投效，或为虎作伥，或提供关键情报，致使联军及平民蒙受重大损失。
最终，各族首脑及罪大恶极者判处绞刑，行刑于要塞广场，以儆效尤；其主体种族视罪行轻重，判处五十至两百年苦役劳改。
此举旨在清除战争毒瘤，重塑大陆秩序之根基。同时，对大陆联军内部之动摇分子、投降主义思潮进行彻底清算，肃清军队腐肉，整饬军纪，稳固胜利果实。
1204年，勇者四十七岁。
是年，勇者着手改组旧有之【佣兵工会】。
鉴于战后大量佣兵组织良莠不齐，时有扰民滋事，且伤残退伍老兵生计无着，勇者力主将其纳入规范化管理。新机构定名为【冒险者公会】，颁布《冒险者章程》，明确权责，规范任务接取与报酬评定体系。
其核心要务之一，即为战争中致残之英勇老兵提供适宜之再就业岗位，使其能凭一技之长或管理经验，于工会内担任教官、任务评定员、后勤保障等职，安度余生。
同年冬月，勇者宣布其麾下核心武力【勇者军团】完成历史使命，正式改组为泰卡斯帝国军，象征泛人族各部共御外侮之团结精神，并精兵简政，保留八十万常备军规模，以为大陆和平之基石。
1205年，勇者四十八岁。
承平之世初显，勇者发布【百业兴建】之宏大声召，鼓励各族民众投身农业、手工业、商贸及魔法技艺研究，全力恢复战后凋敝之民生经济。
为配合此国策，并减轻财政负担，勇者决意逐步裁撤高达五十五万之联军冗员。此裁军计划规模空前，勇者深知妥善安置关乎社稷稳定。遂制定极为优渥之退伍政策，除一次性发放丰厚退伍金外，着力协助老兵就业，由新成立之“退伍军人安置司”对接各地【冒险者工会】及百业兴建项目，优先录用退伍军人。
同时，为告慰英灵，开始逐步、切实地为牺牲将士之家属发放光荣抚恤金，确保烈士遗属生活无忧，彰显国家不忘功臣之德。
此裁军及抚恤大业，勇者定下十年之期，务求稳妥，不激生变乱。
1206年，勇者四十九岁。
针对大陆亚人族群繁多、习性迥异之特点，为避免强行统一管理引发内部矛盾，勇者经深思熟虑，并推动于【大陆联合】会议中反复磋商、投票表决，最终决议：不成立单一之【亚人国家】。
此方案尊重历史与现实。转而在现有三大主要国度——兽人酋长国、精灵与妖精王国、泰卡斯帝国——境内外亚人传统聚居区域，依法设立亚人自治领，赋予其高度自治权，可依本族习俗管理内部事务，同时效忠所属王国。
此外，对于与陆地联系相对疏远之海洋亚人，则支持其单独建国，遂分别组建【人鱼王国】（统领浅海及珊瑚城邦区域）与【娜迦王国】（统领深海及海沟区域）。
此举妥善解决亚人归属问题，标志着亚人作为一支独立且不可忽视之政治力量，正式登上大陆历史舞台。
1207年，勇者五十岁。
为适应战后大陆长治久安之需，勇者着手改组并细化战时之【大陆联合】会议机制。
将其由战争时期之临时协调机构，升格、完善为处理大陆共同事务之常态性正式组织。
新机制明确各成员国权利义务，设立常设秘书处（位于泰卡斯帝国首都），确立定期会晤与紧急磋商制度。【大陆联合】至此正式转型为大陆诸国平等协商、共议大事之最高联合组织，为后世大陆集体安全与协作发展奠定坚实框架。
1208年，勇者五十一岁。
是年，精灵王国新王登基。
勇者以【大陆联合】领袖及精灵族坚定盟友之崇高身份，应精灵长老会一致恳请，亲赴永歌森林之精灵王庭，出席隆重的加冕大典，并亲手为新一代精灵王加冕。
此仪式盛大庄严，精灵古树绽放光华，万民匍匐。勇者之举，不仅彰显其对精灵传统的尊重，更象征着大陆核心力量间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意义深远。
1209年，勇者五十二岁。
大陆虽平，暗流犹存。【诸神教廷】内部因教义诠释、权力分配及战后角色定位等问题，积蓄已久之矛盾骤然爆发。以革新派【圣光派系】与保守派【战神派系】为首，爆发激烈内讧，教廷武装“圣殿骑士团”亦告分裂，内战烽火于圣域及其辐射区域点燃，信徒惶恐，教权动摇。
1210年，勇者五十三岁。
眼见圣光内战愈演愈烈，波及无辜，勇者以【大陆联合】之名，毅然出面调停。亲率中立代表团进驻圣域，召集双方高层谈判。
然谈判期间，战神派系中极端分子竟铤而走险，策划针对勇者之卑劣刺杀。幸赖护卫警觉及勇者自身实力超绝，刺杀未遂。此事一经披露，大陆哗然，民愤鼎沸。战神派系道义尽失，内部加速瓦解，迅速分崩离析。
圣光派系于道义与实力上均获压倒性优势。勇者顺势协助圣光教廷稳定局势，改组教廷架构，剥离其不当干涉世俗政权之职能，并主导重写教义，剔除严苛陈规，倡导仁爱、救赎与宽容，显着放宽对广大信众之宗教束缚，使圣光信仰重归引导人心向善之本源。
自此，普通人族东西分裂，西方以圣光女神、丰收女神为主要信仰，为泰卡斯帝国势力范围。东部维持王国割据状态，以战神教廷为松散统合，分庭抗礼。
1211年，勇者五十四岁。
北方兽人王国老王逝世，王位继承引发诸部族激烈纷争，内战一触即发，威胁北境安宁。勇者再度发挥关键作用，以超凡威望与政治智慧介入调停。
经艰苦斡旋，说服各大部族首领摒弃世袭王权旧制。最终协助兽人各族建立【兽人酋长国】，确立由各部族推选代表组成“酋长议会”共治之共和体制。兽人历史由此由【国王时代】迈入【共和时代】，此变革极大促进了兽人社会的稳定与发展，亦巩固了其在大陆联合中的地位。
然次年，僭主龙牙一世篡权即位，表拥共和，实行帝制，欲统合兽人诸部，野心昭然若揭。
1212年，勇者五十五岁。
是年，勇者认为大陆和平框架已然稳固，各族自治能力成熟，遂生功成身退之念。正式卸任【大陆联合】副议长之核心职务，仅保留象征性的荣誉席位。
同时，宣布将【勇者】称号由实质性的军政领袖身份，正式变更为纯粹的、代表历史功绩与崇高精神之荣誉称号。此宣告标志着“勇者时代”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结束，大陆正式迈入由诸国各族分部治理、协商发展的新纪元。
勇者本人则逐步淡出权力中心，然其传奇与所奠基之秩序，长存于世。
第290章 勇者纪元·执政时代
1213年，勇者五十六岁。
是年，勇者洞悉魔导技术蕴藏之巨大民用潜力，力排众议，颁布《魔导技术军转民实施方案》与《泰卡斯帝国第一十年魔导规划》。
设立“魔导工业部”，遴选可靠工匠与学者，将战时用于攻坚、防御、通讯等军用魔导器核心技术逐步解密、简化、改良。
旨在推动此等曾为战争利器的技术迅速转向民用领域，惠及交通、生产、建筑、医疗等百业，为帝国日后之魔导革命埋下伏笔。
同年，为巩固中央集权，消弭地方割据隐患，勇者颁布影响深远的《贵族权利法案》（史称“三世推恩”）。
此法案以雷霆之势剥夺了传统土地贵族世代相袭之核心权力：土地所有权、税率调节权、私兵组建权及对封地领民的直接控制权。
大部分旧贵族仅可保留其头衔及按新律例规定比例享有封地部分税收，其身份实质开始由封建领主（实封）向荣誉称号（虚封）转变，此举引发贵族阶层剧烈震荡。
同年秋，东方诸国（以卡斯蒂利亚、波卡西米亚、西兰王国为首）窥帝国新政初行、内部未稳之机，悍然发动第二次大陆战争，大举西侵，妄图颠覆大一统的帝国政权。
勇者临危受命，亲率精锐迎战。铁蹄所至，烽烟再起。
此役历时两百余天，战况惨烈，勇者以雷霆手段反击，连破十七国联军，阵斩敌军十五万众，俘获、处决附逆贵族不计其数。
最终，兵锋直抵战神教廷圣山脚下，迫其签订《东西互不侵犯条约》。
条约规定：东方诸国割让边境三百里肥沃土地予帝国，并赔偿战争损失一千万银币。至此，第二次大陆战争以帝国全胜告终，勇者赫赫武功与铁血手腕再震寰宇。
1214年，勇者五十七岁。
《贵族权利法案》推行遇阻，爱德华郡世袭伯爵克莱德·冯·霍亨索伦自恃实力与古老血脉，联合不满贵族，悍然发动兵变。叛军一度占据郡府，气焰嚣张。
然勇者早有预料，调遣贤者尤利西斯平叛大军如神兵天降，仅用三十天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挫败叛乱，克莱德伯爵兵败自戕，附逆者尽数伏诛。
此役雷霆万钧，向所有心存侥幸之旧贵族清晰展示了违逆中央意志之下场，极大震慑四方。【贵族权利法案】推行之阻碍自此骤然降低，帝国中央权威空前强化。
1215年，勇者五十八岁。
根基既固，勇者再施重拳。是年，颁布《帝国土地法案》，宣布帝国境内一切土地（含贵族原有封地、教会田产及无主荒地）所有权均收归帝国皇帝所有，原有使用者需依法向帝国缴纳地租并登记造册。
此举彻底终结了土地贵族私有制，从根源上铲除了封建割据之经济基础。
同年，配套颁布《帝国军队法》，废除贵族私兵及地方卫戍部队，建立完全效忠中央皇权、由皇帝直接统辖之常备帝国军，设立军部统一指挥调度，军饷由帝国财政统一拨付。
军权自此完全收归中央。
同年秋，糖豆·万斯普林·柏忒出生于泰卡斯帝国南部边陲斯普林人与蜥蜴人自治领西南部某村落。
1216年，勇者五十九岁。
为防后世皇权滥用，确保帝国长治久安，勇者深谋远虑，出台《帝国皇位继承法》。
该法明确皇位继承顺位（立嫡长子为第一顺位），设立由重臣、圣廷圣女、大贤者组成的“元老院”，规定新帝登基需获国民代表议会认可，并赋予国民代表议会在特定情况下（如皇帝严重失德或危害帝国）的谏议与弹劾之权。
此法案于帝国鼎盛之时，首开制度性限制皇帝绝对权力之先河，其前瞻性为后世所称道。
1217年，勇者六十岁。
为促进社会和谐，凝聚帝国人心，勇者颁布划时代的《帝国信仰法案》。
宣布在帝国境内，除信奉邪神、进行血祭等危害社会之教派外，各族民众享有自由信仰之权利，帝国官方不再独尊圣光信仰（但仍承认其重要地位）。
此法令极大缓解了不同信仰族群间的紧张关系，为帝国注入了包容并蓄之活力。
1218年，勇者六十一岁。
继信仰自由之后，勇者再推平等大业，废除《战时平等临时约法》，颁布《帝国平等法案》。
该法案庄严宣告：帝国境内所有亚人种族（含兽人、精灵、矮人及各亚人分支）在法律地位、社会权利、义务承担等各方面，与人类完全平等。彻底废除了王国时代基于种族的歧视性法令，标志着帝国真正迈入多民族平等共荣之新阶段。
同年，勇者启动大规模教育与医疗改革。设立帝国教育部，推行基础义务教育制度；建立帝国医学院及各级教会医院体系，推广基础医疗保障与赤脚医生队伍建设。旨在提升全民素质，改善民生福祉。
1219年，勇者六十二岁。
是年，由泰卡斯帝国皇家出版社整理编纂的《勇者圣言录》正式刊行。
该书辑录了勇者青年时期至执政初年所发表的着名演讲、战场动员令及私人书信中蕴含智慧与勇气的篇章。
甫一出版，即风靡大陆诸国。
勇者本人审阅后，谦逊地称此书仅为“年少时勇气之凝结”，然其蕴含之精神力量与治国理念，深刻影响了整整一代人。
1220年，勇者六十三岁。
历经数年耕耘，魔导技术军转民建设终见硕果。
简易魔能灯照亮街巷，魔导引擎驱动船舶与初代机车，保温法阵应用于民用建筑，通讯水晶开始缩短地域距离……泰卡斯帝国率先进入魔导技术革命时代，生产力与民众生活水平迎来飞跃式提升，帝国国力步入空前强盛之期。
同年，泰卡斯帝国军正式入驻安萨斯公爵领，“血裔战役”爆发，最终以血族全面退出泰卡斯帝国告终。
此战役标志着王国时代最后一个奴役人族的黑暗种族——血族退出泰卡斯帝国历史舞台。
1221年，勇者六十四岁。
为规范蓬勃发展的魔导工业与商贸活动，提供稳定金融支持，勇者颁布《帝国经济法》。该法系统构建了帝国商业律法框架。
同年，依此法案成立【泰卡斯帝国皇家银行】，总行设于帝都，发行统一货币“帝国金狮”“帝国银鹰”“帝国标准铜元”，提供储蓄、借贷、汇兑等业务。
此举标志着帝国现代金融业之开端，为魔导工业化注入强大资本动力。
同年，亦于《战时婚姻法》基础上简单修改编订，最终颁布《帝国婚姻法》，确立了基于自愿、平等、一夫一妻制的现代婚姻制度，废除贵族特权婚姻，保护妇女儿童权益。
1222年，勇者六十五岁。
是年，勇者应古老金属龙族（金龙、银龙等）之邀，跨越重洋，出席于云雾峰巅举行的金属龙集会。
集会上，勇者以其毕生功绩、对秩序之坚守及对龙族之尊重，赢得了与会古龙的普遍敬意。
龙族长老会一致决议，授予勇者【龙族之友】（Friend of the draconic Kind）之崇高头衔，此头衔象征龙族对其永恒之善意与认可。
同年稍晚，勇者又远赴风暴群山深处，于雷霆王座之前，接受远古泰坦族群的认可，被授予【泰坦之友】（Friend of the titans）头衔。
两大古老而强大种族的友谊，为帝国赢得了无形的战略屏障与深厚底蕴。
1223年，勇者六十六岁。
是年，勇者于帝国宰相府办公时引动天地异象，磅礴伟力直冲霄汉，终突破凡俗极限，意外晋升为【半神】之境。此乃凡人所能企及之力量巅峰，象征着其生命本质的升华。
深感个人使命已达成，且帝国体制运转成熟，勇者正式卸任泰卡斯帝国首相职务，将治国重担平稳移交于新一代贤臣。
同年夏月，应帝国皇室与学界再三恳请，勇者欣然（？）赴任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院长一职。
冬月，勇者完成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基础框架建设与教授招募工作，遂辞去院长职务，由贤者尤利西斯·加隆担任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院长一职。
第291章 糖豆老婆的感慨
“从这之后，勇者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约瑟夫指着展板上最后几张记录着零星露面的画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期间还有不少阴谋论说勇者被皇室杀害了之类的谣言，甚至还有小报煞有介事地编造宫廷秘闻，不得不让勇者时不时露脸一下，证明自己还活着。比如某次丰收节庆典，他老人家突然出现在皇宫露台上挥了挥手；或者某次学院毕业典礼，他作为名誉院长致辞十分钟。听起来好像挺搞笑是吧？”
约瑟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但现实情况就是这么回事儿。民众对英雄的依赖和想象，有时会催生出荒诞的担忧。”
“不过最近民众逐渐在习惯勇者不露脸的生活，那些耸人听闻的谣言也渐渐失去了市场，”他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周围安静的展馆。
“距离上次勇者公开露面也已经过去了三年了，民间舆论也都还算稳定。大家似乎终于接受了英雄也需要休息和隐退这个事实。”
“应该是大家也意识到了吧？”
糖豆依偎在约瑟夫身边，她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道，“勇者大人那么强大，连巨龙和泰坦都认可的朋友，能暗杀或伤害他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应该也不多吧？”
糖豆一步一步地看完了关于勇者大人在黄金时代和执政时代共计二十年的历史经历，心中充满了感慨。
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时代波澜壮阔的变迁和一个伟人呕心沥血的付出。
展板上的画像从意气风发的青年统帅，逐渐变成了目光深邃犀利的国家缔造者。
这段时光并不比大陆战争时期更波澜壮阔，少了刀光剑影的直观冲击，但却是和泰卡斯帝国现在的人民生活更加息息相关的历史。
它塑造了糖豆和约瑟夫，以及千千万万帝国子民日常生活的根基。
勇者几乎一手搭建了泰卡斯帝国当下的日常生活框架，糖豆环顾四周，仿佛能看到无形的法律和制度在空气中流动。
平民不再需要像旧王国时代那般对着贵族点头哈腰甚至行吻脚礼，那种屈辱的、明明白白的将人分作三六九等的陋习正在被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礼仪也更加简化，教育也更加普及，居民生活也更幸福了起来。
这一切的改变，源头都指向那个时代。
“那，先生，”
少女抬起头，眼眸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头上的蝠耳随着她的疑问轻轻抖动。
“黄金时代和执政时代有什么区别呢？这两个，不是连贯在一起的吗？”
她指着展板上那块只刻着一行总结的石碑复制品，显得有些困惑。
“这里写得也太模糊了，只说了勇者卸任大陆联合职务，黄金时代结束……完全不明白具体变化在哪里。”
这里确实只是面向普通公众的大众博物馆，而不是详细记载历史的帝国档案馆，所以很多事情写的非常模糊，大部分只有一个梗概与结果。
对于糖豆这样渴望了解更深层历史的观众来说，难免会觉得意犹未尽。
就比如黄金时代和执政时代之间的变化，博物馆的石碑上只刻了一句话——勇者亚历克斯卸任了大陆联合的职务，黄金时代结束。
就这么一句简短的历史总结，将两个时代区别了开来。
就好像一个时代的落幕，只用了一个句号。
“黄金时代和执政时代啊，”
约瑟夫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问得好”的笑容，顺着老婆的提问开始回忆和梳理。
“其实很好理解。关键就在于勇者身份和大陆格局的转变。”
“之所以称为黄金时代，是因为在当时第一次大陆战争刚刚结束，整个大陆都是一幅百废待兴的局面。精灵森国被魔族彻底覆灭，王室复辟和重建需要时间——他们连王冠都差点找不回来。
草原上的兽人被魔族冲击的非常严重，部族一度十分凋敝，没有强有力的领导者统合内部。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甚至连能派来参加大陆联合机构的代表者都选不出来。
圣光教廷和战神教廷那时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团结，暗地里却各有心思。综合实力最强的就是勇者率领的勇者军团以及他背靠的泰卡斯帝国。可以说，他是战后唯一能镇得住场子的‘大家长’。”
“当时勇者以及其领导的大陆联合机构充当了世界领导者的职务，那个年代的大陆联合，不是现在的调解协商机构，而是一个真的在协调、指导、甚至裁决整个大陆的事务的强力政权。
他指导了人鱼王国和娜迦王国的建立，帮助这两个海洋亚人种族从部落制走向了集权社会。手把手教他们建立议会、制定法律、组建管理架构。
他参加了精灵王室的复辟，为精灵的复国增添法理基础——这可不是简单的站台，而是意味着这是勇者所支持的事宜，获得了大陆最强武力的背书，其他势力才不敢轻易干涉精灵的内政。
这就是黄金时代的核心：勇者以【大陆联合】为平台，行使着超国家的权威，引导着整个大陆的重建方向。”
“而所谓的龙族与泰坦族赠与他的荣誉称号，其实更多是斡旋和妥协的结果。听起来很光鲜，背后是实打实的实力博弈。当时勇者军团在战争期间以及战争结束后屠杀了不少肆虐大陆为祸一方的五色龙（比如黑龙、红龙），这些恶龙趁乱打劫，危害极大，搞得在龙岛上的金属龙们（金龙、银龙）非常紧张，担心勇者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他们，或者要求他们臣服。
所以那个【龙族之友】的头衔，某种程度上是金属龙主动递出的橄榄枝，也是划清与五色龙界限、寻求和平共处的表态。”
“泰坦族则是相反过来，大陆战争结束之后正值一个中小幅度的魔素上升期，泰坦一族在那些年显得很活跃，他们觉得力量充盈，有些‘手痒’，想要到大陆上活动活动筋骨，甚至可能想‘圈块地’。
勇者便带着他的意志去泰坦族的地盘交涉，通过斡旋使他们放弃了干涉大陆的想法——这可不是只靠嘴皮子，毕竟他们的‘老邻居’巨龙已经选择了和勇者结盟，形成了微妙的牵制，他们如果表露恶意的话，或许迎来的将是两大势力（人类帝国+金属龙）的围殴。
泰坦虽然强大，但也不想同时招惹两个硬茬子。那个【泰坦之友】，更像是双方互相给个台阶下，确立互不干涉的默契。”
约瑟夫耸耸肩膀，动作带着洞悉世事的淡然。
“即便强大如泰坦和巨龙拥有移山填海的伟力，在成建制的骑士军团和禁咒法师军团面前，面对的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能集火攻击的战争机器，也要掂量自己的实力。
个体的强大，在组织化的魔法国家的暴力面前，终究有其极限。这就是勇者时代奠定的新秩序基础——国家力量的崛起。而当大陆各国都逐渐站稳脚跟，大陆联合这个‘大家长’的角色自然就完成了历史使命。
勇者卸任其职务，标志着他将重心完全转回泰卡斯帝国的内部建设，这就是执政时代的开端——一个专注于帝国自身强大与制度建设的时代。
黄金时代是勇者为大陆‘开药方’，执政时代则是他为帝国‘动手术’。”
第292章 关于勇者
今年是帝国历1233年，也是勇者淡出民众视野的第十个年头。博物馆的穹顶洒下柔和的灯光，将记载着黄金时代落幕的石碑映照得格外清晰。
“糖豆，你要知道，”
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引导她看向展板上描绘着大陆各族风貌的壁画，“一个文明，一个民族国家，有其自己的民族特征和文明内生性。就像一颗种子，蕴含着独特的生长密码。
它们在极其弱小和百废待兴的阶段或许不会表现得十分明显，如同幼苗在风雨中挣扎，无暇他顾。但是当它们度过了艰难的岁月，就会在和平的年代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最终长成自己独特的模样，精灵的森林，兽人的草原，人族的城邦……终将各自绽放异彩。”
“勇者的大陆联合终究是一个依托大陆，确切的说是依托泰卡斯帝国力量的超国际政权，从根本上说就不具备长期稳定存在的土壤——因为它缺乏广泛而深刻的文化认同根基。
勇者在黄金年代对其他国家所做的事情细究起来，其实完全是干涉他国内政的内容。不可能长久。
帮助建国、指导制度、斡旋矛盾……这些在重建时期是必要的‘强心针’，但当各国恢复了元气，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再想‘指导’就变成了令人反感的‘指手画脚’。”
“精灵的天性散漫浪荡，崇尚自由与艺术，厌恶刻板的约束；兽人的天性野蛮质朴，重视部族荣耀与力量，对繁琐的政治架构天然排斥；其他亚人种族也有各自的性格特点和文化特色。
比如斯普林族对音乐的敏感，矮人对锻造的执着，人鱼对海洋的眷恋……”
他温柔地捏了捏糖豆的手，“所以在当时结束黄金时代，停止对诸国的深度干涉，尊重它们各自发展的道路，是最佳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让森林归于精灵，草原归于兽人，深海归于人鱼与娜迦。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啊。”
约瑟夫笑着说道，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一些，但是看着糖豆的表情却有一些沮丧。
少女的蝠耳微微耷拉下来，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英雄无所不能的幻梦又被戳破了一角。
“勇者……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失落和困惑，仿佛在确认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连统一大陆、击败魔王的大英雄，也不能让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理想发展吗？”
“这……”
约瑟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笑容。
“亲爱的，我曾经说过很多次，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人，仅此而已。 如果没有贤者的前期投资，那位引路人的慧眼和资源；没有民众的支持和各方势力的援助，士兵的鲜血，工匠的汗水，农夫的口粮，他也不会成为勇者。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需借势而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亚历克斯殿下本身还是很有政治智慧的。他的洞察力、决断力和手腕，在那个时代无人能及。”
额，其实确切来说，亚历克斯那家伙是这个世道里心最黑，但是手段却最干净的那一个。
约瑟夫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这话可不能在博物馆里大声说出来。
他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能把最符合自身利益、同时也客观上促进秩序稳定的政策，包装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大毛病，甚至心怀感激。
就比如眼前这个关于亚人自治领的着名决策——约瑟夫的目光重新落回展板上关于1206年决议的文字记载。
黄金时代1206年，勇者于【大陆联合】会议中反复磋商、投票表决，最终决议：不成立单一之【亚人国家】。转而在现有三大主要国度——兽人酋长国、精灵与妖精王国、泰卡斯帝国——境内亚人传统聚居区域，依法设立亚人自治领，赋予其高度自治权，可依本族习俗管理内部事务，同时效忠所属王国。
这一条乍一看好像没啥问题，毕竟亚人虽然被归为了广义人族之中，但毕竟栖息地分散，种族特性差异巨大，就算是成立了自治领，也应该是会有归顺于精灵和兽人的亚人自治领吧？
听起来很公平，尊重了地理分布。
但是，你要注意，这条指示通过的时间是1206年，当时整个大陆上精灵和兽人都被打成一片废墟了，精灵王庭还在清理焦土重建家园，兽人各部为了一头牛都能打起来，谁会去投靠这两个自身难保、前途未卜的势力啊？
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就比如糖豆之前所在的斯普林人与蜥蜴人自治领，这个位置在帝国西南境，距离泰卡斯帝国首都圣埃洛斯堡极其遥远，而和精灵森国最近处只隔了一座山。
按地理归属更靠近精灵。
但是当时这个自治领还是在深刻思考之后选择了加入泰卡斯帝国——原因只有一个，去精灵那边被当宠物看观赏吗？精灵看亚人的眼神，有时候就像看会说话的珍禽异兽！
亚人也是人！当然要融入能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的主流社会啊！他们需要的是平等的权利和发展的机会，不是被圈养在‘保护区’里！
况且当时东南境的矮人王国也靠拢了泰卡斯帝国，矮人的精工和魔导技术可是帝国急需的。放眼整个大陆势力，能把人当人看，能让人吃饱饭、有奔头的强大势力，就只剩泰卡斯帝国一个了。
所以不投靠效忠泰卡斯帝国还能投靠谁？
精灵吗？
投靠他们去喝西北风吗？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真的有一批在看到泰卡斯兴盛之势的族群选择了离开帝国投靠精灵。
或者说，固执地坚守他们认为的‘纯粹’。
自然就是前文中曾数次提到的大怨种原教旨主义半精灵社群！
除了他们这一支自绝于主流社会、龟缩在森林边缘自娱自乐的奇葩之外，其他的亚人族群，凡是脑子清醒、想好好过日子的，凡是能选择加入泰卡斯的，基本上都融入了泰卡斯。
并在签署领土与人口协议之后成为了泰卡斯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就是勇者高明的地方，用一个看似公平尊重选择的框架，在特定的历史窗口期，兵不血刃地将大陆上最具活力和发展潜力的亚人群体及其广袤土地，都整合进了帝国的版图。
第293章 黑心勇者
“而且通识教育的历史书上也不会把那段时期的故事写的特别详细，通常只是一笔带过。毕竟有些事，说得太透反而不好。”
约瑟夫耸耸肩道，语气带着点对官方史书“点到为止”的习以为常，他指了指展板上相对简略的版图变迁示意图：
“其实当时各亚人自治领的全民公投和泰卡斯帝国的扩张是同时进行的。这两条线交织在一起，共同编织了帝国的宏图。那时候泰卡斯帝国依托稳固的北境大本营挥师南下，兵锋所向，势如破竹，一路灭掉安沙王国、斯米特里亚、加尔加米亚、收编安萨斯王国，将旧王国时代的碎片（人族聚居地西境领土）逐一纳入囊中。
然后在原有泰卡斯帝国版图的基础上扩张融入这些新版图，才形成了当前我们脚下这片辽阔的泰卡斯帝国疆域。这可不是请客吃饭，是实打实的铁与血。”
“甚至在第二次大陆战争时期——尽管这一次战争冠上了‘大陆’之名，听起来声势浩大，但实际上只打了半年。帝国军队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冲杀到了东境诸国的腹地，直到战神教廷的家门口才停下和谈。把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家伙揍得鼻青脸肿。
虽然历史书上说泰卡斯帝国打的是自卫反击战争，这话倒也没错，但是——”
他凑近糖豆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蝠耳尖，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当时勇者下令在东境边疆营造帝国内部出现尖锐矛盾的假象，来吸引东境王国入侵也是事实。 简单说，就是挖了个坑，等着那群贪婪的家伙自己跳进来。”
男人轻笑道，他的手掌温柔地放在少女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她柔顺的银发。
“亲爱的，不要把勇者看成多么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英雄。亚历克斯殿下是身段非常灵活的人。 为了达成目标，他从不拘泥于手段是否‘漂亮’。为了治下人民的利益，他当然可以伟岸光明，如同救世主降临；但同样，他也不会顾及使用卑鄙下作的手段，只要结果有利。 对他而言，‘胜利’和‘守护’才是最高信条。
勇者可不是迂腐的老学究，他是黑心的政治家，一个极其高明手腕干净却目标明确的棋手。”
糖豆听着自家丈夫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大逆不道”地评论她心目中的偶像，心底里是有点不太服气的。小嘴微微撅起，蝠耳也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毕竟她自己是看着《勇者圣言录》里那些充满理想与勇气的篇章长大的，那些文字构筑了她心中近乎完美的英雄形象。
勇者大人怎么会像先生说的那样……有点“不堪”呢？
但是旋即她又想起先生的身份——最初追随勇者亚历克斯的禁卫军团重装骑兵，勇者军团正儿八经的元老，甚至是元老中的元老！ 是真正在尸山血海中与勇者并肩作战、在军帐里共议决策的核心人物！是能和传奇的尤利西斯贤者大人、箭术通神的伊琳娜殿下谈笑风生的存在。
他所讲述的，恐怕才是最接近历史真实的内幕。先生不会骗她，也没必要诋毁他追随过的领袖。
所以，糖豆在内心纠结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微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先生讲述的故事。
毕竟，先生就是她最信任的人啊。
“希望勇者殿下能够饶恕糖豆前日冒犯的罪过，”
少女双手合十，神情无比虔诚地面对着展馆中央那尊记载着勇者丰功伟绩的巨大历史石刻，她低声祈祷道，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希望糖豆的道歉信能平稳的送到勇者殿下手中，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糖豆这个小迷糊计较……”
或许那天勇者大人就是想借着伊琳娜殿下回归帝国这个绝佳的契机，向久未见面的公众们露个脸的，结果却被她这个搞不清状况的小粉丝一通‘神操作’给搞砸了，连脸都没露成……
想到这里，糖豆就感觉一股浓浓的沮丧和自责涌上心头，蝠耳都可怜巴巴地耷拉了下来，仿佛连银发都黯淡了几分。
然而还不等她真的开始沉浸在那份“我搞砸了偶像见面会”的悲伤难过里——
“啵！”
一个力道适中却足够清脆的脑瓜崩，精准地弹在了糖豆光洁的脑门上，瞬间泛起一小片可爱的红晕。
“啊！好疼！”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瓜，不对，好头。
斯普林少女猝不及防，捂着被袭击的脑门，羞愤地低呼出声，琥珀色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
“先生！先生你偷袭糖豆做什么！”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气鼓鼓地瞪着自家丈夫。
糖豆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周围还有不少游客在安静地观赏文物，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又只好强行降低音量，但依旧不依不饶地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版）朝约瑟夫无声地抱怨着，用口型控诉：
“坏——先——生！”
“我一看就知道你又在想之前那件傻事了。”
约瑟夫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可爱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刚才被他弹过的地方，指腹温暖。
“放心吧，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的道歉信我也已经妥妥帖帖地寄了出去，用的是加急的魔法信使，还附上了我的亲笔说明。相信勇者大人会收到的，他老人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所以别再耿耿于怀了，好么？”
随后，像是为了补偿那个小小的“暴击”，约瑟夫便在他刚刚“行凶”过的少女脑门位置，充满怜爱地轻轻啄了一口。
一个温柔得像羽毛拂过的吻。
这回红的就不是糖豆的脑门了，而是她整张俏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晚霞般的瑰丽色彩，连小巧的耳尖都变得粉粉嫩嫩。
她下意识地捂住脸，感觉心跳快得不像话。
“更何况，”
约瑟夫适时地转移话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糖豆今天晚上不是还要参加那个很厉害的【回声之巢】乐队的主唱选拔么？这可是你念叨了好久的梦想舞台。”
他微微俯身，凑近少女红彤彤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带着笑意拂过。
“下午不做些准备什么的么？ ”
“——就比如，给你眼前这位忠实的、无比喜欢音乐的丈夫，先来一场独家预演？歌唱一曲？ 就当是赛前热身，顺便收买一下你最铁杆的粉丝？”
第294章 糖豆回到宿舍
但是，在这之后，不管约瑟夫再怎么花言巧语地挑逗......我是说循循善诱地诱骗......怎么还不对呢，额......对，诚恳建议，对没错，就是诚恳建议。
他尝试了各种角度：从“帮你找找感觉”到“我最喜欢听你唱歌了”，再到“就当是给我这个丈夫的一点小福利嘛~”
然而，在这之后，不管约瑟夫再怎么变换着花样提建议，糖豆也像只紧闭的蚌壳，坚决不同意在他面前唱歌，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蝠耳也跟着紧张地抖动。
搞得男人微微有些遗憾，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家害羞的小妻子，眼神里写满了“好可惜”。
约瑟夫以为这是糖豆在因为自己那个偷袭的脑瓜崩而和自己赌气，毕竟小姑娘有时候可是很记‘仇’的。
但实际原因其实主要是——糖豆觉得自己唱得根本就不怎么样！
在少女那颗对音乐梦想存有憧憬却又带着点小自卑的心里，现在的水平完全拿不出手。在她没有唱到让自己百分百满意之前，她是绝不可能在自家丈夫面前表演的。
那是演唱吗？那妥妥是公开处刑啊！还是在自己最在乎、最想展示美好一面的人面前丢人。
太羞耻了！
光是想象一下先生可能会（哪怕只是出于爱意）努力憋笑的表情，糖豆就觉得脚趾头能抠出一座魔王城来。
所以，在经过一上午腻在一起、甜得发齁的日子之后，下午约瑟夫又带着糖豆去逛了逛琳琅满目，充满羊皮纸和魔法墨水独特气味的魔法书店，精挑细选地买了几本法术书和魔法理论书之后，少女又久违地（实际上只过了两天）回到了自己那间温馨的宿舍。
然后，推开门，她就看到了如同一滩融化的史莱姆般瘫在床上完全不想动弹的洛蒂丝。
“谁？啊，糖豆，你回来了。”
哥特少女极其缓慢地抬起她的小脑袋，那动作仿佛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苍白的小脸儿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个精致的白瓷人偶，但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眸和微蹙的眉头莫名地让人升起强烈的同情和关爱的情绪。
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是条咸鱼了”的强烈气息。
提着卡嘉送的漂亮挎包的糖豆吓了一跳，心猛地一紧赶紧跑上前，“咚”地把书袋扔在床上，蹲在床边紧张地询问：“洛蒂丝！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差！”
“其实……没事……”
洛蒂丝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带着筋疲力尽的沙哑。
“只是今天早上……接受了尤利西斯的……特训……现在有一点儿……后遗症而已……”
她说“一点儿”的时候，语气飘忽得仿佛在描述宇宙的尺度。
早上的特训中，尤利西斯的确在她身上不要钱似地刷了近百个加护魔法，从而保证她不会在那位半龙人传奇的暴虐厮杀中被撕扯成碎片，物理层面确实安全无虞。
但——该承受的痛苦，没有一丝一毫的缓解！
那些魔法只管“活着”，可不管“好受”。
在战斗之中，由于精神高度激动和情绪极端兴奋，少女的痛觉被她那高度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灵魂之力大大抑制了，所以才能咬牙坚持那么长时间。
说到底求生欲本来就是最好的镇痛剂。
但是，在一切结束之后，尤其是在和尤利西斯进行了一场信息量爆炸、让她心绪翻江倒海的关于魔王个人经历的交谈之后，洛蒂丝不能说是心平气和吧，也算得上心乱如麻，如同被一万只尖叫的渡鸦在脑子里开派对。
所以，早上那被灵魂之力强行摁下去的巨大痛苦此刻就像被释放的洪水猛兽变本加厉地找上了门来。
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烈幻痛让她彻底僵硬，肌肉像是被冻成了冰块，又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连翻个身子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并付出惨痛的代价，无比艰难。
如果不是糖豆这个点儿恰好回了宿舍，恐怕洛蒂丝还要维持这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大”字朝天的状态一天一夜，直到那些痛苦彻底消散，或者她饿晕过去。
“洛蒂丝，不要总是这样勉强自己啊。”
糖豆心疼得眉头紧锁，蝠耳都担忧地垂了下来。
她立刻行动，指尖亮起柔和的银色光芒，用清洁魔法轻柔地洁净洛蒂丝被汗水浸透的身体，带走黏腻的不适感。随后又贴心地跑去打来热水，拧了一条热乎乎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帮洛蒂丝擦拭萝莉的身体。
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进行二次清洁，而是用温暖和触感帮助洛蒂丝放松紧绷到极致的身体，让她觉得好受一些。
热力透过皮肤，稍稍驱散了一些那深入骨髓的僵硬和冰冷幻痛。
而哥特萝莉在最初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口头推辞（“不…不用麻烦了……”）之后，最终也不得不选择了彻底躺平任人摆布地接受——毕竟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其实她根本就没得选，动弹不得的砧板鱼肉，说的就是此刻的她。
“糖豆……”
在糖豆正专注地用热毛巾敷着她僵硬的肩膀时，洛蒂丝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宛如梦呓，带着奇异的空茫感，眼神直直地望着宿舍天花板上单调的纹路，仿佛灵魂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如果不是糖豆不是听觉敏锐的斯普林人，恐怕根本捕捉不到这微弱的呼唤。
“嗯？洛蒂丝，怎么了？”
糖豆立刻停下动作，俯下身，凑近洛蒂丝的小脸。
“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想喝水？”
“你说……”
洛蒂丝的嘴唇微微翕动，暗红色的瞳孔依旧没有焦距，“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一个人曾经狠狠地欺负过你，把你欺负得很惨很惨，甚至……甚至被欺负到濒临死亡……”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困惑，仿佛在挖掘内心最深处的黑暗角落。
“然后……过了很久很久，有一天，你重新又遇到了他……你会不会……对他报复？”
少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确切的措辞，“会不会……把那个人曾经在你身上做过的事情，在他身上……一模一样地，做一遍呢？”
第295章 糖豆的回答
“……”
斯普林少女手上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她原本放松地擦拭着洛蒂丝手臂的手掌不自觉地捏成了小小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犹豫了许久，银色的长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最终挤出一个像哭一样的带着苦涩的笑容。
“……应该……不会吧？”
糖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自我怀疑。
“真的不会吗？”
洛蒂丝没有转头，也没有强迫自己去直视糖豆此刻必然挣扎的眼眸。
光是从这孩子微微发颤的嗓音和那强装镇定却脆弱无比的语气上，她大概就能触摸到少女内心正在经历的煎熬。那是深埋心底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开的痛楚。
“我……我不知道。”
糖豆深吸了一口气，“勇者曾经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意思是，用善行回报恶行，那用什么来回报善行呢？所以要用公正、合宜的态度来对待恶行。但是……但是……”
她“但是”了许久，那些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恐惧、迷茫——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口。
少女终究没能理清思绪说出一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陷入沉默，闭上嘴，更加安静、也更加专注地继续给洛蒂丝擦拭身体。
仿佛手中的动作能暂时转移内心的汹涌波澜。
和拉洛希亚这位正儿八经含着金钥匙长大、被保护得极好的贵族姑娘不一样，她的过去如同阳光下的玫瑰园。
而宿舍中的这两人，曾经都背负着一些沉重而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些阴影，现在看来从未真正散去。
“所以，”洛蒂丝的声音带着探寻和疲惫交织的沙哑，“你会选择……原谅吗？”
萝莉轻轻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的心气似乎都随着这口气泄掉了，原本支撑着的某种复仇的根基，在糖豆的矛盾反应下显得更加虚无缥缈。
她的复仇根基是那么的虚无缥缈——曾经的仇人早已被她亲手处死，而前世将她这位恶贯满盈的魔王杀死的，也是持着正义旗帜的复仇者。
所执着的前世仇恨，在今生看来，更像是一场无处安放的执念。
哥特少女原以为会从糖豆口中听到“会原谅他们”之类充满宽恕与救赎的话语，毕竟糖豆平日里是那样一个像小太阳般温暖、善良朴实的孩子，总是愿意看到人性最好的一面。
她几乎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份来自“光明面”的答案了。
但是——
“不会。”
出乎意料地，不同于先前洛蒂丝询问糖豆是否会报复时那犹豫不决的回答，这一次糖豆的语气格外坚定，斩钉截铁。
她甚至还担心洛蒂丝没有听清自己的回答，还特意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次。
“我不会遗忘，不会原谅。 我会牢记，铭记一生。”
糖豆缓慢但坚定地说着。
“为什么？你既不去选择报复，又为什么……不去选择遗忘呢？让痛苦随风而逝，不是更好吗？”
“选择遗忘，等于背叛，等同于背叛过去那个在屈辱中挣扎求存的自己。 假装那些伤害不存在，就是对曾经弱小无助的自己的彻底否定。”
糖豆顿了顿，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上洛蒂丝的额头，指腹带着暖意。
“可是选择报复，却会成为曾经施暴于自己的施暴者，变成和他们一样恶心肮脏的存在。 用仇恨滋养仇恨，最终只会把自己也拖入深渊，变成自己曾经最憎恨的模样。”
“我们应该选择铭记。用过去的痛苦来警示自己，在复仇之后让自身成为更好的存在，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记住不是为了沉溺，而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为了守护自己珍视的人和事。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应该回望，但也更应该向前看。 背负着记忆，但脚步要迈向光明的方向。”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无可厚非。但不应把曾受过的苦难当作继续施暴的借口。复仇，也应有其限度。”
“……这真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糖豆。 我一直以为你是……真的，你让我感到很意外。”
洛蒂丝沉默了片刻，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这份成熟而深刻的理解远远超出了她对眼前这位天真活泼的斯普林少女的认知。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在她的印象中并非不存在，但那是——
“嘿嘿，”糖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头上的蝠耳也害羞地抖了抖。
“其实……这是之前先生教过我的话啦！ 他开导我的时候说的！”
她坦率地承认道，“糖豆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是……自己琢磨的时候总是乱糟糟的，阐述起来的话，就远没有先生说得这样简洁明了又通俗易懂了。”
少女语气里充满了对丈夫的崇拜和信赖。
“你的……先生？”
“嗯嗯，先生比糖豆要睿智的多！”
糖豆附和道，随后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这项可能会勾起对方伤心往事的回忆。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慢慢抚平，强行揭开只会更痛。
斯普林少女细致地给洛蒂丝擦拭完身子，又帮她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在得知自家舍友因为动弹不得而错过了中饭之后，糖豆果断地系上围裙化身厨房小旋风，在半小时内就给她变出了一顿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丰盛餐饭。
一碗清香扑鼻的清汤面，清澈的汤底上泛着诱人的金色油脂光晕，一颗圆润饱满的溏心鸡蛋卧在中央，蛋黄呈现出完美的半凝固状态。
边缘点缀着两根翠绿欲滴、鲜嫩爽口的小青菜，汤面上洒满了切得细细的、翠绿的新鲜香葱花——色香味俱全，清淡暖胃，非常适合此刻疲惫虚弱的洛蒂丝的口味。
一个分量十足的牛肉培根双拼堡，采用厚实多汁的双层纯牛肉饼和煎得焦香酥脆的加厚培根片，均以瘦肉为主，用浓郁拉丝的芝士片巧妙地补充了缺失的脂肪香气，松软的面包胚上铺满了开胃爽口、酸度适中的腌酸黄瓜片。
考虑到洛蒂丝早上进行了超高强度的体力活动（特训），糖豆又豪气地拉满了蛋黄酱，厚厚的酱汁几乎要溢出来，热量满满，能量十足！
至于配菜——
“喏，还有这个，”
糖豆献宝似的端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条烤得恰到好处色泽金黄的科罗斯郡小熏鱼，独特的海盐和果木熏烤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科罗斯郡小熏鱼……”
洛蒂丝闻到那熟悉的今生家乡的味道，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她极其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糖豆，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先生说，”糖豆抬手勾了勾脸颊，露出一个有点小得意的笑容，蝠耳愉快地抖动着。
“科罗斯郡小熏鱼是这座沿海城市的特产，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每一个新生儿降临之后，都要象征性地舔一口，寓意着吉祥安康、无病无灾。洛蒂丝是科罗斯郡人嘛，”
她指了指碟子里的小鱼，“今天下午和先生逛商业街的时候，糖豆看到有卖非常地道的，就特意买了一些回来，作为食材储备啦！嘿嘿，洛蒂丝喜欢就好！”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第296章 拉洛希亚在行动
泰卡斯帝国皇宫，皇家档案馆。
这里位于皇宫主体建筑正下方，深藏于冰冷坚硬的花岗岩层深处。其前身是安沙王国遗留的阴森可怖的地牢旧址，后被帝国改造利用。
如今，东区是存放着帝国数百年浩瀚历史与机密的皇家档案馆，高耸的金属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羊皮纸、魔法防腐药剂和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
而西区，则是帝国最隐秘的耳目、阴影中的利刃——情报机构“影”的地下总部。戒备森严，生人勿近。
事实上，就连表面上属于皇室的东区档案馆，其核心安保，也完全由“影”一手掌控。
这里是阴影覆盖之地。
嗒…嗒…嗒…
镶着银边的精致小皮鞋踏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少女金色的长发在档案馆幽暗的魔法灯下流淌着微光，她沿着并不陌生的路径走向深处，却在即将迈出踏入西区阴影的那一步时——
一道比阴影更幽暗的身影从墙壁本身剥离出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来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毫无纹饰的纯黑长袍中，兜帽深深垂下，遮掩了一切面容特征。
“公主殿下，还请止步。”
清冷、平静，却带着阴冷的女声响起，黑袍人轻声劝阻。
拉洛希亚的脚步顿住，金色的睫毛微颤，但脸上并未显露太多意外。
“您走错了方向，拉洛希亚公主殿下，”
黑袍女人继续陈述，声音毫无波澜，“如果您只是想要访问帝国档案的话，无需踏足西区。东区已为您开放了所有权限。”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更深的疏离与规则感：“如果您想驱使【影】的成员，很抱歉，您没有权限。只有泰卡斯帝国皇帝，才有资格驱使【影】。”
见金发少女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厚重的兜帽，黑袍女人又清晰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核心规则：
“‘影’只服务于皇帝陛下。”
“【影】忠于泰卡斯帝国的皇帝，”拉洛希亚终于开口，声音清澈而冷静，她缓缓转过头，蓝色眼眸直视着那深沉的兜帽阴影，“还是忠于我的父皇？”
“这里是皇宫，而且是地宫之中，”她补充道，语气柔和，“你本无需再戴着兜帽遮掩面容。至少在我面前。”
短暂的沉默在幽暗的走廊中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
“如果这是您的命令，殿下，我会遵守。”
黑袍女人没有过多犹豫，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解脱？或是某种展示伤疤的决然？
她颔首道，随即抬起一只包裹在同样漆黑手套中的手，干脆利落地掀起了那厚重的兜帽。
兜帽滑落，露出了——
一张被极其残忍地摧残过的面容。
纵横交错的深色疤痕如同扭曲的蜈蚣，爬满了她大半张脸，将原本属于精灵的精致轮廓破坏殆尽。
一只尖长的耳朵被齐根削去，只留下一个丑陋的肉瘤；另一只也残缺不全，只剩下小半截，勉强能看出原始尖锐的轮廓。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右眼——眼窝处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深陷的、边缘皮肤皱缩的窟窿，没有任何填充物，像半死的亡灵般凝视着虚空。
左眼倒是完好，但那瞳孔中沉淀的并非精灵的灵动，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沧桑与一种磐石般的坚韧。
“你……”
拉洛希亚冰蓝色的眼眸瞬间收缩，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深切的痛惜。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上女人那崎岖不平、遍布瘢痕与冰冷的脸庞，仿佛想用指尖的温度去抚平那些狰狞的过往。
“我的朋友……”
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父皇……父皇说过很多次，帝国现在有能力治疗你们曾经受过的伤害……最顶级的牧师、最高阶的再生魔法……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接受呢？”
她话语中充满了不解与浓浓的心疼。
守门人精灵——这位饱经沧桑的幸存者——任由公主的指尖触碰自己最丑陋的印记，那只完好的左眼中没有任何羞耻或闪躲，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肉体的创伤……容易医治，灵魂的伤疤……却难以根除。”
她微微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脊，残缺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自我们这些……四十年前选择保留记忆效忠塞纳德皇帝陛下之后，这份决心，从未动摇。”
“至少我……从未动摇。”
残破精灵重新看向公主，那只独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之火：“在皇帝陛下亲自转交【影】的控制权之前，我们将永远——只忠于塞纳德陛下。”
守门人是一名精灵，一只曾经被安沙王国的贵族在背地里肆意蹂躏的精灵。
她在两百岁时被王国的捕奴队从精灵森国捕获至人类王国，辗转倒卖过十几次，最终在安沙王国的一个伯爵的地下囚牢里救出。
她今年五百岁了，这中间三百年的岁月......难以言说。
精灵永流传，一只传三代，听起来只是个乐子笑话。但是落到她们的身上，却是一座充满了血泪与屈辱的大山。
守门人的回答，冰冷清晰地将界限划得分明。她们效忠的并非“泰卡斯帝国皇帝”这个职位，而是塞纳德皇帝本人。
拉洛希亚，即使是塞纳德的血脉、帝国的公主，也无法越过这道由忠诚与血泪铸就的铁壁，去驱使这些被她的父亲从地狱边缘拉回，并赋予了新生意义（哪怕这新生依然浸染着黑暗）的谍报人员。
她们受过最深切最苦痛最黑暗的伤害，所以也最忠诚最勇敢最乐于牺牲——只为那唯一的光。
“……明白了。”
拉洛希亚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手，脸上的痛惜被一种冰冷的理智所取代。她退后一步，重新站定。
“我来此，是为了调取几份档案。”
“关于哪一件历史事件？”
守门人精灵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袒露从未发生。
“勇者禁卫军团的人员变动记录、禁卫军团退役人员名单……”
拉洛希亚报出名称，语气公事公办，“时间跨度……就从大陆战争结束的第一次军改，到勇者亚历克斯殿下正式卸任魔法学院学院长为止。大概就这些吧。”
“用途。”
“只是确认一些事情，其余不必过问。”
“是。”
守门人精灵微微躬身，没有追问。
她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出几个玄奥的符文，空气中泛起一阵微弱的魔法涟漪，东区深处某个特定的档案柜似乎发出了轻微的解锁声。
拉洛希亚颔首，迈步走向东区深处那排被魔法标记指引的书架。
“你们知道的比我要多得多，”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中回荡，带着了然的无奈，“但是我知道，你们不会向我透露任何东西。”
公主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依然如同阴影般伫立在原地的精灵守门人，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所以，我会自己寻找答案。”
关于那个名为约瑟夫的男人，关于他是否真的如她所猜测，是那段波澜壮阔历史中一个被【捏造】的名字。
第297章 糖豆老婆来啦！
“糖豆！你来得好早！”
当某位白发如雪、蝠耳轻颤的斯普林少女出现在校园文艺社团纳新活动场那熙熙攘攘的入口时，一道裹挟着疾风的黑袍身影便带着无可匹敌的速度与热情，如炮弹般飞扑而来，伴随着安娜那标志性的活力四射的呼喊。
“安娜学姐！”
糖豆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张开手臂，以为这位总是热情过度的亡灵法师少女要和往常一样，给她一个能勒断肋骨的熊抱。
然而——
“混蛋法师！吃我亡灵飞踢口牙！”
另一道燃着幽蓝魂火，骨骼晶莹如玉的骷髅身影竟以比安娜更快的速度从旁侧杀出，毫不留情地一脚正踹在安娜的腰侧！
“砰！”
“呜哇——！”
安娜的惊呼声和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可怜的亡灵法师少女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麻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叽”一声摔落在七八米开外的草坪上，激起一片草屑和灰尘。
“让您受惊了，我可爱神圣伟大慈祥美丽端庄的糖豆小姐，我的救主。”
罪魁祸首——骷髅法师亚维利，却只是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她优雅地转过身，以一个夸张的宫廷式弯腰礼向糖豆致意，姿态庄重，下颌骨微抬，俨然一副古老死灵贵族的优雅派头。
完全无视了身后草坪上传来的、安娜那中气十足、内容丰富的骂骂咧咧。
“安娜学姐，她……她真的没事吗？”
糖豆看得目瞪口呆，小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头上的蝠耳因为担忧而微微抖动着，她看着远处正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安娜，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没事！糖豆！你完全不用担心我！”
安娜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扶着仿佛要断掉的老腰，另一只手指着亚维利，咬牙切齿地吼道，“这只忘恩负义的畜生骷髅是越来越不听话了！看来是时候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好好调教一番了！”
说着，她恶狠狠地抄起了别在腰间的连枷和法杖，周身开始弥漫起不祥的负能量波动。
“你敢？！”
亚维利毫不示弱，魂火在空洞的眼眶里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叉着（并不存在的）腰，趾高气扬地叫嚣道，“你这毫无边界感的粗鲁野蛮笨蛋女人！我可是经过学院全体死灵系高级教授联合认证过的【珍稀物种】！独一无二的天然智慧死灵！你想试试感受教授们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怒火吗？！”
她现在底气十足，一点儿都没带怕的。
而这戏剧性的一幕，还得追溯到上周。
之前远赴国外参加国际死灵魔法研讨会的死灵系高级教授们终于满载（各种危险的研究材料和更危险的想法）而归。安娜也终于有机会，拖着这只天天跟她干架还免疫圣光的奇葩骷髅去找教授们鉴定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结果，教授们集体沸腾了！围着亚维利啧啧称奇，各种探测魔法不要钱似的往她骨头上砸。
经他们反复论证、激烈讨论（甚至差点在实验室打起来）后，一致鉴定：
罕见！
亚维利是一只极其罕见的【天然智慧死灵】！
天然，指的是她诞生于充满负能量的地下城深处，属于自然生成，而非由生灵转化而来。因此，她身上没有普通亡灵那种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死灵气息和对生者刻骨的恶意。更像是一种中性的能量生命体。
智慧，那当然指的是她拥有完整、独立、甚至有点过于活跃（且毒舌）的自我意识，智商情商远超那些只会“呃啊”乱叫的低中阶骷髅系死灵。
所以，安娜这回理论上算是捡到宝了……大概吧。
如果忽略这只“宝”三天两头就要跟她干架，不打一架就浑身骨头痒痒的欠揍属性的话。
“好了，你们两个，适可而止。”
清冷而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浇灭了躁动的火焰。
“你来了，糖豆。”
当她们几人（主要是安娜和亚维利还在互相瞪眼）终于来到【回声之巢】乐队那间挂满海报、摆满乐器的专属活动区时，倚靠在架子鼓旁的西奥拉学姐和正调试着贝斯琴弦的蒂娜学姐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西奥拉的目光越过还在互相“放电”的安娜和亚维利，直接落在了有些拘谨的糖豆身上。
“如你所见，糖豆。”
西奥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安心的笑意，她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吉他，“我是吉他手。”
又指了指旁边抱着贝斯、对糖豆友好微笑的蒂娜，“蒂娜是贝斯手。”
最后，她的视线带着一丝无奈，投向正试图用眼神杀死亚维利的安娜，“至于安娜……她就是那个负责制造噪音——我是说，敲架子鼓的。”
随即，西奥拉学姐一道犀利的冰冷凝视精准地射向安娜和亚维利。瞬间让这两个精力过剩、差点在活动区里上演全武行的“小犊子”彻底冷静了下来，安娜悻悻地放下了连枷，亚维利也收起了那副战斗姿态，乖乖站好。
“嗯，好的学姐，我……我会努力的。”
糖豆被这小小的插曲弄得更加紧张，怯生生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带来的乐谱袋。
“这是……这是我这一周努力谱写的乐谱和歌词……”
她从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还画着可爱音符装饰的稿纸，递了过去，心中像揣了只小兔子般砰砰直跳。
虽然西奥拉学姐之前安慰她说【回声之巢】只是个“草台班子”，但那也是曾经在《帝国好声音》这种泰卡斯帝国顶级的音乐赛事上杀入过全国三十二强的强力乐队！
她一个毫无舞台经验，刚接触创作没多久的纯新人，此刻站在三位实力派学姐面前，内心的忐忑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能行吗？学姐们会不会觉得太幼稚？
“这是……”
西奥拉接过少女那带着体香和淡淡墨香的手稿，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在扫过那独特的音符排列和充满灵性的歌词时，瞬间凝固。
她原本只是随意翻看的手指停顿了，随即越翻越快，不一会儿，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眸便前所未有地瞪大了，脸上露出了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和……狂喜的表情！
“这旋律……这结构……还有这歌词……！”
第298章 糖豆老婆的乐队磨合
随即，这位冰山学姐猛地抬起头，褐色眼眸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热切光芒，那光芒甚至盖过了她惯有的清冷。
“安娜！蒂娜！”
西奥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她甚至来不及做更多解释，直接扬了扬手中的乐谱，“放下你们的个人恩怨！现在！立刻！各就各位！糖豆——”
她转向还有些懵懂的白发少女，语气斩钉截铁，“站到扩音法器前！我们马上试一遍！”
“啊？现…现在？”
糖豆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手足无措，蝠耳紧张地竖得笔直。
“就现在！”
西奥拉的语气不容置喙，她已经迅速坐到了吉他前，手指习惯性地拂过琴弦，发出轻微的嗡鸣，眼神锐利地扫过乐谱上的旋律线。
“这曲子…等不及了！安娜，别愣着！鼓棒！”
安娜被西奥拉难得一见的激动震住了，下意识地丢开连枷和法杖，一个箭步冲到架子鼓后，抄起了鼓棒。
亚维利也识趣地飘到角落，魂火好奇地跳动。
而蒂娜早已抱着她的贝斯，温和地笑着对糖豆点点头，示意她别紧张。
糖豆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少女走到那支立式扩音器前，她知道这是战争时期在勇者大人的指导下创造出来的用来扩音的“麦克风”，小小的身影在略显空旷的活动区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那些在寂静天台里反复练习的旋律。
“一、二、三、四！”西奥拉简洁地打了拍子。
叮……咚……
蒂娜的贝斯率先响起，低沉、稳重而富有弹性的音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带着些许忧郁的蓝调色彩，精准地奠定了整首歌曲沉静略带感伤的基调。
少女手指在粗壮的琴弦上灵巧地滑动、勾击，稳稳地托住了即将展开的世界。
紧接着，西奥拉的指尖在电吉他上划过！
铮——嗡~~~~~
并非狂野的失真，而是一段极其干净、清亮，带着空灵回响的分解和弦。音符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清泉晶莹剔透，带着一丝凉意和寂寥。
她修长的手指在琴颈上快速而精准地移动、揉弦，制造出细微的颤音，完美契合了乐谱上那如同星光坠落般的开场意境。
西奥拉的表情极其专注，褐色的眼眸紧盯着指板，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指尖下流淌的旋律。
“ok，我进鼓点了！”
“咚嚓……嗒……咚嚓嗒……”
安娜的鼓点适时加入！和她大大咧咧的性子截然不同，少女的手法精准而富有律动感，并非狂轰滥炸，而是极其克制地使用着军鼓、踩镲和通鼓。
轻巧的鼓刷扫过镲片，发出沙沙的细响，如同夜风吹拂落叶；军鼓的敲击干净利落，如同踌躇的心跳；偶尔加入的通鼓滚奏，则像是内心翻涌的暗流。
死灵法师的节奏为贝斯和吉他的旋律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却又小心翼翼地不去破坏那份宁静的氛围。
就在这由贝斯铺底、吉他勾勒星光、鼓点模拟夜风的精致前奏编织而成的瞬间——
糖豆睁开了眼睛。
她微微倾身靠近麦克风，小巧的蝠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但当她启唇，那清透得如同山涧清泉又带着斯普林族特有空灵质感的声音流淌而出时，所有的紧张仿佛都被这美妙的音符驱散了：
“星光落进你眼底的湖泊，
漾开了沉默，温柔的漩涡……”
她的声音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深情和淡淡的哀愁。
每一个字的吐纳都清晰圆润，气息控制得极其稳定。当她唱到“温柔的漩涡”时，声线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沉溺般的眷恋，仿佛真的看到了那片倒映着星光的、令人心醉的眼眸。
“夜风偷走了未诉说的承诺，
散落在角落，无声地漂泊……”
西奥拉的吉他旋律线变得更加婉转缠绵，加入了几个精巧的推弦和泛音，模拟着夜风的呜咽和承诺消散的无形。
安娜的鼓刷在镲片上扫得更轻更柔，如同叹息。蒂娜的贝斯则稳稳地保持着那令人安心的律动。
糖豆完全沉浸在了歌曲的情感里。她微微侧着头，眼神放空，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存在。
蝠耳随着旋律的起伏而轻轻晃动，银色的长发在活动室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流淌着微光。她的双手自然地交叠在小腹前，姿态放松而投入。
“指尖触碰不到你的温度，
余烬般炽热，却灼伤孤独……”
唱到这一句时，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颤抖，真的感受到了那份触碰不到却又灼人的炽热与随之而来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此时，活动区外已经悄然聚集了几颗好奇的脑袋。
最初的贝斯和吉他声已经引起了路过学生的注意，而当糖豆那如同天籁般的歌声穿透门板飘荡出来时，驻足的人便越来越多。
“晨光会消融夜露的踌躇，而我该停在，哪一步守护？”
副歌前的铺垫，糖豆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和追问，将那份爱恋中的患得患失刻画得淋漓尽致。西奥拉的吉他适时地加入了一段短促而略显焦躁的过门音符，仿佛在模拟内心的挣扎。
高潮来临！
“像候鸟眷恋着遥远的南方，像潮汐追逐着月光的凝望！
触不可及啊，是心动的方向，
思念是无声的乐章，在心底回响……”
糖豆的声音陡然拔高！
清亮、饱满，带着冲破云霄的力量感，却又丝毫不显刺耳，反而充满了穿透人心的感染力！
少女的胸腔共鸣被完全打开，气息悠长稳定，将那份如同候鸟南飞、潮汐追月般执着而无望的爱恋唱得荡气回肠！
而此刻，活动区外，人群已经围了好几层！
学生们屏住呼吸，脸上写满了惊艳和陶醉。有人闭着眼，随着旋律轻轻摇晃；有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中心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还有人情不自禁地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
“如果相遇是命运的馈赠，为何离别总在，剧本的下一页启程？”
糖豆的声音从高潮的顶点缓缓回落，带着深深的困惑和宿命般的无奈。西奥拉的吉他solo也转为悠长而充满叹息的旋律线，如同无力的挽留。
“若时光能慢些，再慢些奔涌，我是否来得及，将心意完整……”
这一句糖豆唱得近乎哽咽，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祈求和无尽的遗憾，那份想要抓住却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的无力感，让门外的许多听众都感同身受，眼眶微红。
“就让这未完成的歌谣，随风飘摇，飘向你知晓的远方……”
“带着我所有未命名的渴望，于无人之地，寂静地燃烧……”
最后一句，声音低到极致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个人的心底。
那份决绝与孤独，被她诠释得淋漓尽致。少女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音符，戛然而止。
第299章 糖豆老婆的热烈表现
糖豆依旧保持着靠近麦克风的姿势，胸口微微起伏，清丽的歌声带来的情感宣泄让她气息微促。蝠耳因为情绪的激烈波动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小脸泛着激动与羞涩交织的动人红晕，像初绽的蔷薇。
西奥拉轻轻放下了心爱的吉他，动作带着一丝珍重后的释然。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灼灼生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激赏，甚至罕见地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狂热。
安娜的鼓棒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最后一个敲击的预备姿势，嘴巴微张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似乎她的灵魂还深陷在刚才那席卷一切的音乐风暴中，没能完全回过神来。
而蒂娜稳稳地抱着她那把线条流畅的贝斯，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那份笑意此刻却更深、更亮，如同被阳光穿透的暖玉。
她由衷地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糖豆身上，充满了对这位新成员的认可与期待。
然后——
“哗——！！！！！”
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像是平静的海面陡然掀起了滔天巨浪！活动区外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几乎要将空气撕裂的掌声欢呼声和尖锐的口哨声！
“太棒了！！！”
“天哪！这声音！这旋律！绝了！耳朵要怀孕了！”
“回声之巢！你们挖到金矿了！你们找到宝藏主唱了！”
“糖豆同学！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这是什么歌？原创的吗？太好听了！求歌名！”
“听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好感人！眼泪都要下来了！”
“刚才那段吉他solo帅炸了！西奥拉学姐！”
吉他爱好者们激动得手舞足蹈。
“鼓打得也太有感觉了！又稳又炸！安娜学姐！你就是节奏的神！”
节奏感强的学生跟着鼓点跺脚。
“贝斯稳得一批！蒂娜学姐！永远的地基！”
懂行的乐迷竖起了大拇指。
人群彻底沸腾了！
他们近乎疯狂地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红也浑然不觉。激动地、一遍又一遍呼喊着“回声之巢”和“糖豆”的名字，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和被音乐深深打动的沉醉红晕。
至于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糖豆的姓名和今天的演出的？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侏儒少女事了拂身躯，深藏功与名。
小小的活动区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走廊都挤满了闻声而来的学生。热烈的气氛如同点燃的火药桶，几乎要掀翻整个训练场的屋顶！
刚才那首歌如同一颗精准投放的情感炸弹，完美地击中了每一个听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共鸣。
糖豆被这远超想象的巨大反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轻呼一声，后退了一小步。
她看着附近激动得仿佛要扑上来的人群，小脸上满是茫然无措的惊讶，眼眸瞪得圆圆的。
但很快，一股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涌遍全身，瞬间冲散了所有的不安。
她忍不住弯起了眉眼，露出了一个羞涩却无比灿烂的笑容，蝠耳也开始快速地左右抖动起来，像两片欢快的银色小翅膀。
西奥拉走到糖豆身边，露出充满赞许的笑容，她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糖豆的肩膀：“糖豆，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声音！完美！”
安娜也从架子鼓后面喊着：
“哇塞！糖豆！你太厉害了！简直是天籁之音！以后你就是我们乐队的团宠兼王牌宝贝了！谁敢欺负你，我放亚维利咬他！咬到他怀疑人生！”
角落里的亚维利魂火跳跃着，发出愉悦的噼啪声：
“赞美我神圣的救主！您的歌声蕴含着洗涤灵魂、撼动生死的伟力！足以让冥河为之倒流，让沉寂的亡者骸骨都忍不住随之起舞！此乃神迹！”
蒂娜也笑着走过来，温柔地说：
“糖豆，欢迎正式加入‘回声之巢’。你的歌，真的很打动人。”
“可是，”
糖豆被学姐们夸得晕乎乎的，小脸更红了，她绞着手指，头上的蝠耳因为害羞和不安而微微耷拉下来，像两片害羞的含羞草叶子。
“我真的只是一个新人啊……作曲、填词，甚至……只认认真真学了一周而已。”她小声地补充道，她真的有学姐们说的那么优秀吗？
这巨大的赞誉让她感觉像踩在云端，有些不真实。
“那只能说，”
西奥拉双手抱胸，眼眸锐利地看着糖豆，带着一种音乐人特有的挑剔和最终的折服，“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糖豆。”
她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我现在都有些担心【回声之巢】这个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能不能配得上撑得起你这份惊世骇俗的天赋了。”
她上前一步，认真地看着糖豆的眼睛：“所以，对自己有些自信吧，糖豆。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优秀得多，耀眼得多！”
“而且！”
安娜立刻插话道，她眼疾手快地一个灵活的矮身，巧妙地越过了亚维利试图再次伸出的骨感脚丫对她的偷袭。
“哼，小样儿！”她得意地哼了一声。
同时，她反手抄起放在一旁的连枷（木柄那端），毫不客气地在旁边这只时刻准备搞事的混蛋骷髅脑袋上“哐当”狠狠来了一下，打得亚维利魂火一阵乱晃，发出不满的咔哒声。
安娜这才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继续她的发言：
“你可是斯普林族欸！”
她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看吧！我就说传说都是真的”的兴奋表情，“帝国里最神秘莫测，最稀少罕见，最深居简出、避世而居的亚人族群！传说每一个斯普林人的歌声都拥有抚慰心灵、沟通自然的魔力，美妙程度足以媲美深海的人鱼之歌！我们以前还一直以为是吟游诗人瞎编的童话故事来着，没想到啊没想到！”
少女激动地一拍大腿，“糖豆！你刚才唱的真的太赞了！完美印证了传说！”
安娜越说越兴奋，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耀：“我有预感！强烈的预感！”
“就凭你这嗓子，加上我们（她指了指自己和西奥拉、蒂娜）的配合，今年《帝国好声音》别说三十二强了，我们绝对能一路杀进决赛，捧回冠军奖杯！真的！我的预感一向超准！”
她信心满满，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灿灿的奖杯在向她们招手。
第300章 糖豆老婆决心参赛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糖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跳了起来，慌忙摆动着小手，动作幅度大得连银发和蝠耳都在晃动。
“糖豆对自己还是有认知的！绝对没有学姐们说的那么好啦！”
少女坚持道，脸颊因为激动和害羞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比平时还要可爱十倍。
“冠军什么的第一什么的，怎么可能因为糖豆一个人就能轻松得到啦！比赛肯定很激烈的！”她小声补充，试图降低大家的期待值。
“欸？真的假的？”
安娜眨巴着她那双充满狡黠光芒的大眼睛，她饶有兴致地望着糖豆脸上的羞涩表情，一脸无辜又天真地说道：
“你真的这么想吗？可是呢……今年的评委席上，可是坐着那位大人哦。”
“那位大人？”
糖豆一愣，蝠耳困惑地歪了歪。
“亚历克斯啊！勇者亚历克斯大人！”
安娜一字一顿地抛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亚历克斯？！勇者？！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的事儿，《帝国好声音》主办方给学生会发的正式公文通知，还是红头文件呢，明天就会贴到学院的公告栏上。不过嘛，”
安娜狡黠一笑，“现在消息灵通的学生们基本都知道了——今天下午魔法广播3号台音乐频道，可是滚动播报了这条爆炸性新闻来着！”
“勇者！要当评委？！啊？！”糖豆难以置信地重复着，感觉世界有点不真实。这这这这......也就是说，只要参赛的话，就可以看到勇者大人！
“没错！而且还不止呢！”
安娜扳着手指数起来，一副“我知道内幕快来问我”的得意模样。
“不光有亚历克斯勇者坐镇，评委席上还有我们敬爱的尤利西斯院长大人！传奇的伊琳娜殿下！铁血的凯瑟琳将军！圣洁的莉莉安圣女！甚至……”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还有伟大的塞纳德皇帝陛下本人！当然啦，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未必会每次都亲自到场。但是！”
少女话锋一转，眼睛放光，“今年的冠军奖励可是史无前例的丰厚啊！整整一万枚金狮币！够在帝都二环以内买个小别墅了！还有，每人一件量身定制的精钢级魔法防具！防御力杠杠的！比去年冠军的奖励好了一大截！而且——”
安娜故意停顿，神秘兮兮地凑近糖豆，“这些甚至不是最重要的哦！”
“是……是什么？”
糖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被安娜吊得高高的，蝠耳竖得笔直，像两个小雷达。
“糖豆你就猜猜看嘛……”安娜嬉皮笑脸，还想逗逗这个可爱的小学妹玩儿。
然而下一秒——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背后三道冰冷诡异且充满实质性压迫感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牢牢锁定了她！
一道来自西奥拉的警告，一道来自自家老妹蒂娜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有一道……来自角落里亚维利那幽幽跳动的充满威胁意味的魂火！
安娜瞬间老实得像只鹌鹑，求生欲爆棚地立刻改口：
“咳咳！算了算了！还是我直接告诉你吧！”
她清了清嗓子，用最激动人心的语气宣布：
“那就是——可以和勇者亚历克斯大人共进晚餐啊！糖豆！”
安娜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可是能够载入史册、够吹一辈子的超级人生经历啊！光宗耀祖级别的！”
轰——！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糖豆体内的某个狂热开关！
“这、就、不、得、不、参、加、了、呢！”糖豆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头上的蝠耳瞬间绷得如同两柄笔直的银剑！原本怯懦且不自信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立刻切换成了百分之两百的狂热之态！眼睛里迸发出堪比星辰的璀璨光芒！
“勇者！共进晚餐！不可思议！”
斯普林少女激动得原地蹦跳了一下，身后那对小巧精致的银色蝠翼也抑制不住地“扑腾扑腾”快速扇动起来，卷起小小的气流。
害羞？怯懦？
在能与偶像近距离接触、甚至共进晚餐的巨大诱惑面前？
完全！不存在！
“我们一定要拿冠军！一定要拿到《帝国好声音》的年度总冠军！”
糖豆握紧小拳头，对着空气用力挥舞，斩钉截铁地自言自语道，语气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的脸上甚至隐约浮现出一点如同痴迷追星族般的、带着梦幻憧憬的痴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和勇者大人坐在餐桌前的画面。
而且！
糖豆内心的小人儿在尖叫，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当面向勇者大人道歉才行！
先生说过，勇于承担责任、勇于改正错误的孩子才是好孩子！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额……”
西奥拉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悄悄拉住蒂娜的衣角，压低声音，眼眸里带着一丝审视：“你有没有觉得……糖豆现在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的样子？”
这突如其来的狂热转变，让她这位见多识广的学姐都有点吃不消。
“有吗？没有吧？”
蒂娜捂嘴轻笑，看着糖豆那副充满干劲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喜欢勇者大人，在帝国应该不算是一件小众的事情吧？毕竟那是活着的传奇啊。”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西奥拉，今天下午消息刚出来的时候你也知道的，整个学院都炸锅了。何止是乐团？所有有点才艺的社团和个人全都沸腾了。连剑术社那群肌肉笨蛋都在讨论要不要临时组个重金属乐队去参赛了。”
想到那个画面，蒂娜的笑意更深了。
“话虽如此……”
栗发少女微微蹙眉，她那双能窥见些许未来的眼眸深处，一丝幽蓝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低声呢喃道：“但是我总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在西奥拉刚才惊鸿一瞥所看到的那瞬息万变的【未来】碎片场景里，似乎掺杂着一种……非常微妙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那感觉，就像平静湖面下悄然掠过的阴影，让她莫名地有些在意。
第301章 亚历克斯懵大逼
泰卡斯帝国皇宫，议事厅。
窗外是帝都圣埃洛斯堡的万家灯火，窗内是魔法水晶灯柔和的光芒。
巨大的帝国疆域图铺陈在墙壁上，厚重的红木长桌旁，气氛却并非朝堂议事的严肃，反而带着几分老友相聚的随意——虽然其中一位的身份尊贵无比。
“塞纳德，”亚历克斯没好气地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哐当”一放，琥珀色的格瓦斯饮料在杯壁上晃荡。
他双臂抱胸，斜睨着对面那位端坐在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黄金狮鹫王座上的男人，语气里充满了被“坑”的怨念：“你这是什么意思？”
泰卡斯帝国的皇帝塞纳德，身着常服，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只加了冰块的清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自己这位过命的兄弟兼帝国最大的传奇。
“尤利西斯那老狐狸给我挖坑也就算了，”亚历克斯越想越气，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你特么怎么也掺和一脚？啊？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在哪个场合，亲口说过我要去当那个劳什子《帝国好声音》的评委了？”
他的退休生活计划里可没有当评委这一项！
塞纳德微微挑眉，放下了水杯，身体微微后靠，倚在王座宽大的椅背上，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因为——我是皇帝啊。”
言下之意，朕说了算。
亚历克斯：“……”
这简单直白、充满王霸之气的回答，噎得勇者大人一时语塞，只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说过的，”
塞纳德脸上笑意加深，学着亚历克斯惯常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权力这东西，有时候也可以小小的任性一下的嘛。”
他可是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并活学活用了。
“……”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想要掀桌的冲动，“……所以你这权力的小小任性，就精准无比毫不留情地任性到你过命的兄弟——我的身上了？”
他咬牙切齿，“你咋不任性到那些整天琢磨着给你添堵的贵族身上？或者任性到哪个看着不顺眼的平头老百姓身上呢？祸害他们去啊！”
“贵族？”塞纳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轻蔑又带着点玩味的神情，“倒是无所谓，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他们消停一阵子。”
他话锋一转，看向亚历克斯的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但我要是在平民身上耀武扬威，滥用皇权……”
“你还不立刻跳起来，把我往死里揍？”
他太了解亚历克斯的底线了——那些他拼死守护的普通民众。
塞纳德扯了扯嘴角，就属亚历克斯最看重百姓子民，所以连带着他也想要做一个流芳千古的圣明帝皇。
亚历克斯一时语塞，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塞纳德说得没错。
就属亚历克斯最看重百姓子民，那份近乎执拗的守护之心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这位皇帝。
塞纳德是这片大陆上第一个大一统中央集权帝国的开国皇帝，肩负着前所未有的历史重任，他自然也想恪尽职守，励精图治，让帝国蒸蒸日上，国祚绵长，而不是成为一个劳民伤财、大兴土木的短命王朝。
他可是以史为鉴的。
（你说对吧，嬴政同学？）
“行吧……”亚历克斯认命般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脸“交友不慎”的无奈。
“你特么的跟尤利西斯那老东西一样，什么损招阴招全都可着我一个人身上招呼是吧？”
退休了也不得安宁。
他都退休了，就不能让他正儿八经的歇一歇吗？
“你都优哉游哉地歇了十年了，”塞纳德笑骂一声，手指点了点亚历克斯，“这十年里你就偶尔在庆典上露个脸，讲两句话，每次你露面，内务府还得给你多发一个月的‘退休补贴’！”
他故意加重了“退休补贴”几个字，“说得你好像多可怜多委屈似的。”
在塞纳德看来，亚历克斯这退休生活简直是神仙日子。
亚历克斯刚想反驳，塞纳德却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严肃，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直视着亚历克斯：
“不过，亚历克斯，我这次可不只是为了‘任性’。”他微微颔首，语气低沉而郑重：“我也是为你好。你的事，我从尤利西斯那边听说了……的确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泰卡斯皇帝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喜悦：“我的朋友，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你能暂时抑制住那令人担忧的神性增长。”
这关乎亚历克斯能否维持自我，也关乎整个世界的稳定。
“你这话说的，”亚历克斯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一些，语气也软了下来，“可比尤利西斯那老东西好听多了。”
他想起贤者当时的态度，忍不住又吐槽道：
“他在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可是抱着他那本破书，对着我好一顿的阴阳怪气！说什么‘哦？结个婚就能停止神性增长了？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拜托！这能怪我吗？！”
亚历克斯一脸无辜加愤慨，“我在碰见我媳妇之前从来都是坚定的单身主义者好吧！谁知道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也很无奈啊！
亚历克斯再次叹了口气：“真以为神性的增长是那么好容易抑制的玩意儿？”
“如果没有这十年我用尽各种方法，甚至可以说是近乎自残的手段去强制压抑、疏导那股力量……我恐怕……现在早就身不由己地登临神座，然后把天上那些碍眼的家伙，一个个全都给宰光了。”
要知道，亚历克斯是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坚定的无神论者。
即便在这个神只真实存在的世界，在他眼里，那些所谓的【神】，也不过是强大一点儿的生命体罢了。
人被杀，就会死。
神被杀，同样也会死。
不会有例外。
而一个最强大的无神论者的登神，对其他依靠信仰和恐惧存在的旧神只而言，影响绝对是毁灭性的。
那将是席卷整个神界的腥风血雨。
“好啦，”塞纳德及时出声，打断了亚历克斯略显阴沉的思绪。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亚历克斯身边，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带着老友间的熟稔和安抚。
“别总去回想那些糟糕透顶的结局了。至少现在，我们离那个结局稍微偏离了一点儿，不是吗？这就是希望。”
“所以我才想让你去当这个评委。一方面，你多露露脸，让民众安心，也让那些不安分的家伙知道，帝国的定海神针还在——虽然他更想退休。至于另一方面，”
他笑了笑，“也是让你放松放松精神。能闯入《帝国好声音》决赛圈的乐队，那都是有真材实料经过层层筛选的，保证不会出现鬼哭狼嚎污染你耳朵的情况。听听音乐，看看年轻人的活力，对你没坏处。”
“活动照例定在冬月举行，刚好那时农事已毕，各行各业也会稍稍放松一些，正是举国上下找点乐子热闹热闹的好时候。”
于公于私，他都希望亚历克斯能参与进来。
第302章 塞纳德的忧郁
“好了，”塞纳德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似的，身体微微放松，向后靠进宽大的王座中。
他长舒一口气，发出一声悠长而带着无尽愁绪的叹息：“你的问题我解释完了，现在……”
他抬眼看向亚历克斯，眼神中带着一丝寻求慰藉的疲惫，“该轮到你听听我的困难了。”
“愁啊……”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冰冷的黄金狮鹫浮雕，“你说你当年……怎么就非摁着我当这个皇帝呢？”
他的语气充满了发自灵魂的困惑和一点点“被坑”的怨念。
“我一没有你那近乎钢铁足以承载神性侵蚀的【意志】，二没有奥萝拉莉丝那能撕裂空间撼动山岳的【力量】，三没有尤利西斯那算无遗策洞悉万物的【智慧】，四没有穆特那如山岳般沉默却坚不可摧的【坚韧】……”
塞纳德掰着手指数着，越数越觉得自己像个‘四不像’，“我到底凭啥坐在这位置上啊？”
这问题似乎困扰他很久了。
“你把小队里的伊琳娜忘了？”亚历克斯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坏心眼地提醒道。他悠闲地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
“特么的……”
塞纳德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亚历克斯一眼，“我觉得她不如我……好吧！”
他自暴自弃般地承认，“她的话至少还有精灵那悠久的【寿命】可以熬资历！”
皇帝用力地扯了扯嘴角，一脸郁闷，“我呢？我能活她一半时间长，都算圣光女神开恩特别保佑了！”
亚历克斯这一打岔，把他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忧郁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
“但是你每一项都沾一点儿，老兄，你每一项都沾一点儿。你的意志或许不如我纯粹，但足够坚定；力量不如奥萝拉莉丝狂暴，但足够柔和；智慧不如尤利西斯深邃，但足够明断；坚韧不如穆特厚重，但足够持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而且，你拥有我们所没有的一项至关重要的东西——对人的【慈爱】。”
“这一项你也有，亚历克斯，”塞纳德立刻反驳，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而且你的可比我纯粹得多，炽热得多。那是不求回报不计代价的守护之心。”
“可正因为太纯粹，太炽热，”亚历克斯坦然承认，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所以我更不适合当皇帝。皇帝需要权衡，需要妥协，甚至需要必要的慈悲。我的‘纯粹’，放在帝位上，反而可能成为灾难的源头。”
他耸了耸肩膀，“再说了，我的神性问题还悬在头顶呢，皇帝什么的，还是让你这个‘慈爱担当’继续辛苦吧。”
“那群【影】，她们愿意死心塌地追随你，不是没有原因的。塞纳德，”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从来都没有辜负过她们的期待。你要比我更加仁慈。如果是我面对她们那时的绝望和渴求终结的眼神……我多半会在艰难的犹豫之后，选择亲手终结她们的生命——尽管我知道，备受蹂躏的她们本就渴望死亡来解脱。那或许对她们，也是一种仁慈。”
“但是你不一样，”亚历克斯直视着塞纳德的眼睛，“你愿意给她们爱，给予她们所缺失的一切温暖与尊严，并毫不犹豫地带着她们向仇敌挥动复仇之刃。你不会成为史诗中光芒万丈的英雄，”
他轻轻摇头，“但你将是一位被历史铭记的、伟大的君主。一位懂得痛苦，更懂得如何抚平痛苦的皇帝。”
“……可别给我戴高帽了，亚历克斯。”
塞纳德沉默了片刻，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扶手。亚历克斯的剖析太过直白，几乎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从未宣之于口的想法。
“还是换一个话题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逃避。
塞纳德的确是皇帝，但这顶沉重的冠冕本身也是无形的枷锁。
这个世界有着丰富多彩、足以让凡人触及超凡的力量体系。塞纳德自身便是史诗阶的强者，距离那象征着力量巅峰的传奇阶虽有一定距离，但也并非遥不可及。
然而，堆积如山的国事、永无止境的决策如同贪婪的巨兽，无情地吞噬着他宝贵的修炼时间。
他已经卡在史诗阶巅峰有一阵子了，像被无形的屏障阻挡。他渴望在自己尚且精力充沛的壮年跻身传奇——就像他那些光芒耀眼的朋友们一样。
亚历克斯、尤利西斯、伊莉娜、奥萝拉莉丝、穆特……勇者小队的成员们早已个个踏足传奇之境，成为了活着的传说。
对，还有他的好大儿凯撒，那小子也是个传奇——虽然是个水分颇大、靠圣光女神信仰加护强行拔升的“灌水”传奇。
想到这点，塞纳德的心情就更加微妙了。
放眼望去，身边最亲近的人……似乎就他塞纳德一个还停留在史诗阶。
这落差感，让他这位堂堂帝国皇帝，内心也难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尴尬。
“你不就是想说下一任皇帝人选么？”
亚历克斯何等敏锐，一语道破了塞纳德深藏的忧虑。
他端起格瓦斯抿了一口，语气了然：“凯撒那小子肯定不想接你的班，这是板上钉钉毫无悬念的事情。他巴不得一辈子泡在圣光教廷的祈祷室里呢。”
亚历克斯谈及凯撒，语气也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哭笑不得：“那就只能交给拉洛希亚了啊。那孩子聪慧、坚韧、识大体，被你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不是培养得很好么？”
“凯撒那家伙……”塞纳德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还真是对圣光女神……死心塌地啊。”
作为父亲，他对儿子的选择感到复杂。
是的，没错。凯撒·冯·海因里希，泰卡斯帝国的皇子，圣光教廷位高权重的枢机主教。
然而，他对圣光女神的虔诚早已超越了信徒对神只的敬畏与奉献。那是一种炽热、纯粹、近乎偏执的【爱】。
一种情根深种、愿意为之无限牺牲的爱。
一个凡人（虽然顶着传奇阶的头衔硬说是凡人有点奇怪），爱上了一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只。
亚历克斯和塞纳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荒谬感和一丝……同情？
想必那位圣洁无瑕、象征着光明与救赎的圣光女神，在面对她这位身份特殊、情感更加特殊的信徒时，脸色也会是相当精彩的吧？
“可他会得到回应么？”
塞纳德摇摇头，语气带着父亲式的忧虑和理性的判断，“我不认为。”
“一位永恒不朽、俯瞰众生轮回的神只，回应一个凡人的爱？”
他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亚历克斯，这想法本身……就太荒谬了。”
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单相思。
第303章 凯撒与兄妹
泰卡斯帝国帝都大教堂。
这座宏伟的殿堂不同于圣女莉莉安坐镇专奉圣光女神的圣光大教堂。
帝都大教堂的穹顶之下，供奉着帝国境内香火最为鼎盛的三位神只：象征着光明、净化与救赎的圣光女神；掌管着丰饶、土地与生命的丰收女神；以及启迪智慧、指引方向的智慧之神。
这三位神只在帝国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帝都大教堂也因此设立了仅次于各自圣地教廷的办事处，其主事者皆是位高权重的枢机主教。
正殿总是人来人往，信仰圣光、丰收、智慧三位神只的信众匍匐在三位神只面前的蒲团上，虔诚跪拜，供奉香油。
此刻，正殿内人头攒动，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息。信仰着不同神只的信众们虔诚地匍匐在各自神像前的柔软蒲团上，低声祈祷，供奉香油。
随后，他们便能在侍立一旁的神官手中，领取到代表神明恩典的【赐福之物】：
信仰圣光女神的，领取一枚象征生命与新生的洁白鸡蛋；
信仰丰收女神的，领取一块象征富足与饱足的松软面包；
信仰智慧之神的，领取一叠象征启迪与知识的轻薄草纸。
总之，绝不让人空手而归。
一位身着雪白无瑕祭司袍的年轻女神官，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从殿门处稳步走来的金发少女。
少女步履坚定，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圣光女神的神像方向。
女神官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轻声询问：“您好，尊贵的小姐，您也是来向圣光女神献上虔诚的吗？”
“算是吧。”
拉洛希亚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无波。
她没有多言，只是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优雅而郑重地在圣光女神神像前那个黄铜打造的储钱箱开口处，投下了两枚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狮币。
“叮叮当当——”
金币落入箱底的清脆声响在略显嘈杂的殿内也清晰可闻。女神官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更加真诚和热切，仿佛那金币的闪光也映入了她的眼底。
“您的虔诚信仰，伟大的女神必会感知。”
女神官的声音带着程式化的祝福，她熟练地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一张精致的羊皮纸表格和一支羽毛笔，“由女神亲自审核并赐福的供奉金额收据，将在十四个标准工作日内邮寄到您手中。请您在这里填写姓名和邮寄地址，以便我们忠诚的小哈比信使能够精准无误地送达。”
她指了指表格上的相应位置。
“……”拉洛希亚眨了眨那双如同冰封湖泊般的蓝眸，罕见地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女神……对于教会的管理，已经如此……精细化和流程化了吗？”
她暗自思忖，自己不过一年未来，帝都大教堂的变化竟如此之大？
“实属无奈之举，”女神官露出一个无可挑剔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疲惫的微笑，“信仰如潮汐，虔诚的信徒们络绎不绝，我们也需尽力规范高效地服务。”
她接过拉洛希亚填好的表格，目光扫过地址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由衷的敬意：“原来您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学子！失敬失敬！”
能进入那所顶尖学府的，无不是帝国的未来栋梁。
“我来找凯撒大主教，”拉洛希亚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我有预约。”
“好的，请随我来。”
女神官立刻收敛了多余的表情，神情变得庄重。
她点点头，随后向旁边另一位神官示意接手自己的工作，便引领着拉洛希亚向神殿更深处、专供高阶神职人员办公的区域走去。
“不过，”她脚步微顿，侧头对拉洛希亚轻声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虽然您可能已经听过很多关于凯撒大主教的……传闻，但作为例行程序，我还是需要请您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穿过象征着神只荣光的金碧辉煌正殿，步入后方区域，风格陡然一变。
这里是一种极致的简约与洁净。
墙壁被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白灰均匀涂抹，一尘不染，光洁得如同新雪。
地板则由切割完美的雪白大理石铺就，光可鉴人，倒映着上方魔法灯柔和的光芒——对于掌握着净化与清洁神术的圣职者们而言，维持这样的环境，不过是举手之劳。
女神官在一扇厚重的、由素雅白橡木制成的办公室门前停下。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女神官对此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她转头向身边的金发少女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歉意却又了然的微笑，随后果断地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凯撒大主教阁下，您预约的客人到了。”
她清晰而恭敬地通报完毕，对着门内深鞠一躬，便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将空间和寂静留给了办公室内的两人。
……或者说，名义上是两位“年轻人”。
毕竟，门内那位身着华丽枢机主教红袍、闭目静坐的身影，虽然面容依旧保持着令人惊叹的年轻俊朗，仿佛岁月未曾留下痕迹，但他的实际年龄——确确实实已经五十多岁了。
一股浓郁的酒气从房间深处那英俊帅气的男人身上传来，即便是站在房门位置，拉洛希亚也能轻松闻到那扑鼻的甜葡萄酒芬芳。
圣光女神曾经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限制神职人员和信徒饮酒，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祂也不得不放宽了对信徒们的约束，允许他们在节假日期间微微小酌。
但是，眼前的这位神职人员，绝对不是微微小酌那么简单。
堪称是酩酊大醉了。
“兄长大人。”
拉洛希亚上前两步，轻声道。
“唔？拉洛希亚来了吗？”
静坐醒酒中的主教并没有像外人想象的那样沉醉，他睁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露出悲悯世人的慈爱眼神。
“怎么有时间来找哥哥了？”
第304章 拉洛希亚想要知道真相
拉洛希亚并未在意兄长此刻的醉态，也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
她姿态优雅从容地拉开凯撒正对面那张舒适的软椅，坐了下来，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书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品质上乘的葡萄酒香，混合着圣光教会特有的熏香气息。
“只是想从哥哥这边，了解一下历史的真相而已。”她开门见山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与凯撒此刻的微醺形成了鲜明对比。
凯撒·冯·海因里希，泰卡斯帝国的皇子，圣光教廷的枢机主教。
他是塞纳德皇帝的嫡长子，生于第一次大陆战争最惨烈的中期。他的童年是在烽火与颠沛中度过的。
二十多岁时，他就追随着父亲那些传奇般的战友们——那时正值壮年的约瑟夫·斯蒂尔大约四十岁左右——成为了勇者小队中最年轻、却也最耀眼的新星。
他展现出的天赋甚至超越了他的父亲，尤其是在侍奉神只方面，他的圣光亲和力高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或许与他尚在娘胎时就经历的某些特殊事件有关。有传言说，他的母亲曾在一次圣光神迹的核心区域避难。
总之，凯撒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强大的圣光牧师，肩负起勇者小队至关重要的治疗与支援职责。
在决定大陆命运的最终决战中，由于庞大的勇者军团需要一位足以掌控全局的统帅坐镇后方，而一向负责指挥大兵团作战的亚历克斯必须亲自面对魔王，分身乏术。
因此，军事才能仅略逊亚历克斯一筹的塞纳德被委以重任，负责后方的军团指挥。而直面魔王执行斩首行动的艰巨任务，则落在了他亲生儿子凯撒的肩上，由他跟随勇者小队深入魔窟。
这一段父与子分别在不同战场为同一目标浴血奋战的历史，至今仍被帝国人民津津乐道，奉为佳话。
帝国人民对塞纳德皇帝及其家族的拥护绝非无缘无故。塞纳德与凯撒，父子两代人都在抗击魔王的最前线浴血奋战数十年。
他们是除亚历克斯之外，帝国内威望最高、最受爱戴的普通人。
——是的，正常人类（非亚人、非魔女）在帝国的民族认证中为【普通】（人）族。
也就是普通人。
塞纳德其实一直都想立凯撒为皇储。他的这位儿子力量强大、富有智慧、深谙取舍之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继承帝国大统的绝佳人选。
然而，凯撒无心世俗。他将他的一切——灵魂、信仰、乃至全部的热情——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他所信仰的神只，伟大的圣光女神。
除了对亲人（如父亲塞纳德、妹妹拉洛希亚）和昔日战友（亚历克斯、尤利西斯等人）那份深沉却内敛的爱意之外，他别无一物再留于这尘世。
权力、财富、地位……对他而言，皆是过眼云烟，可有可无。
……当然，除了酒。
什么酒都行。麦酒、果酒、烈性蒸馏酒……他在酒这方面从不忌口，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喜好。
酒精，几乎是他连接这世俗红尘的唯一纽带。
“历史的真相？”
凯撒眯瞪起那双因酒意而略显迷蒙、却依旧湛蓝如晴空的眼眸，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我亲爱的妹妹，你在说些什么胡话？”
他晃了晃手中的水晶酒杯，里面的深红色液体荡漾着微光，“难不成你钻研魔法把脑子烧糊涂了？还是进阶成了谜语人？ 说一半藏一半的，哥哥我可听不懂。”
他的语气带着醉醺醺的调侃，却又隐含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是说，”拉洛希亚不为所动，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直视着兄长，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名字：
“关于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阁下的事情。那位，勇者禁卫军团退役的重装骑士。”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从手指上的储物戒指中抽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啪”的一声，轻轻放在两人之间光洁如镜的白橡木桌面上。封口处还盖着帝国皇家档案馆的火漆封印，昭示着它的来源。
“哥哥，”拉洛希亚微微加重了语气，“欢迎伊琳娜姐姐回归帝国的那场宫廷午宴上，我亲眼看到……您和那位骑士阁下谈笑风生，气氛熟稔。”
金发少女的记忆力如同最精密的魔法刻印。
她清晰地记得，当时糖豆正全神贯注两眼放光地扫荡着会场中琳琅满目的精致甜品；卡罗琳则像只警惕又依恋的小兽，亦步亦趋地跟在糖豆身后，时不时轻嗅着少女身上散发的淡淡奶香；而洛蒂丝，则安静得如同一尊人偶，独自坐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只放着一杯猩红如血的甜菜汁，眼神放空，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就在那时。
拉洛希亚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极易被人忽略的细节：约瑟夫、尤利西斯院长、伊琳娜姐姐、她的哥哥凯撒……甚至还包括她的父皇塞纳德陛下！
这几位身份显赫本该分散在不同区域应酬的“大人物”，竟然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台角落。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轻松随意，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再正常不过了。
一场宫廷午宴，几位曾经并肩作战的老战友偶遇，简单地寒暄几句，回忆往昔，合情合理，毫无值得怀疑之处。
但是，拉洛希亚太了解她这位兄长的性格了。
凯撒·冯·海因里希，是一个表面上温润如玉春风和煦，实则内心疏离冷淡如同万年玄冰的男人。
除了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圣光女神，这世上能真正提起他的兴趣让他愿意放下酒杯主动去交流的人，屈指可数。
一个退役多年的“普通”重装骑士，显然不应该在这个名单之列。
拉洛希亚双手交叠放在档案袋上，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牢牢锁定凯撒那双看似迷蒙的蓝眼：
“哥哥，关于这位约瑟夫·斯蒂尔阁下，我需要从你这里，获得答案。”
第305章 拉洛希亚回到寝室
“我回来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宿舍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拉洛希亚动作轻柔地推开233寝室的房门，习惯性地轻声喊了一句。
“没人么？”
房间里异常安静。她微微探进半个身子，冰蓝色的眼眸扫视了一圈。确认暂时无人后，她弯下腰，熟练地换下今天穿着的精致黑色小牛皮靴。
随即，纤细的手指灵巧地一勾，褪去了包裹着修长双腿的光滑冰丝长袜，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金发少女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清洁咒光芒闪过，瞬间将袜子和靴子里那对于某些特殊爱好者而言堪称“饕餮盛宴”的微妙气息净化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清爽的魔法余韵。
做完这一切，拉洛希亚才直起身，真正有时间仔细打量屋内是否有人。
“在~”
一个微弱得如同游丝带着浓浓疲惫感的声音幽幽地从洛蒂丝床铺的方向飘来。
金发姑娘循声望去，便看到某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哥特小萝莉正极其艰难地试图从床上一点点挪动起来。她呲牙咧嘴，不断地倒吸着凉气，小脸皱成一团，朝拉洛希亚的方向勉强挤出了这么一声招呼。
说是喊了一声，那音量简直比刚出生的小奶猫的嘤咛还要微弱无力，充满了娇弱易碎感。
“不用问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洛蒂丝喘了口气，她现在光是说话就耗尽了力气，她有气无力地提前堵住了拉洛希亚可能的疑问，“只能说……我跟尤利西斯院长‘友好切磋’了一波……现在……伤痛后遗症……全找回来了而已……”
萝莉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洛蒂丝勉强解释完，虽然全身依然像是被一万只铁蹄踏过般疼痛，但和下午那种动弹不得的炼狱相比，已经舒缓了许多。
她自我安慰地想着，再睡一晚上，大概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吧？
只是……一想到明天清晨又要面对尤利西斯那张看似慈祥实则充满压迫感的龙脸，这位哥特少女心底就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答应特训”的深切悔意。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特训能变强，却不知道代价是全身散架……
“原来如此，”拉洛希亚了然地点点头，“那，糖豆呢？她还没回来？”
“糖豆早出去了……”洛蒂丝又喘了口气，“你忘了她今天晚上有【回声之巢】的乐队预演吗？她……已经去了一阵子了……”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魔法钟，“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说完这一长串话，她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瘫回枕头里。
特么的……现在连说话都像上刑……
“话说……”洛蒂丝稍微缓过点劲儿，声音依旧虚弱，“你今天……都去做了点儿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纯粹是想转移一下自己身上那无处不在的疼痛注意力。
“我？”
拉洛希亚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没……没干什么啊，”她迅速调整表情，语气轻松自然，“就去图书馆……看了点学习资料。”
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你知道的，下周就又该周考了，要考速发魔法总得临时抱抱女神的脚才行嘛。”
她轻笑了两声，试图用玩笑搪塞过去，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飞快地掠过。
如果……凯撒兄长那近乎沉默的缄口不言，等同于默认的话……那约瑟夫的身份……
“哼哼哼哼~我回来啦~！”
就在拉洛希亚的思绪即将沉入那深不可测的真相漩涡之时，宿舍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道雪白、欢快、如同小旋风般的身影闪了进来，伴随着糖豆那标志性的满载着喜悦的哼唱。
“拉洛希亚！还有洛蒂丝！你们居然都在！”
糖豆稍微顿了顿，看到屋内的两人，那双琥珀色眼眸瞬间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兴奋地原地蹦跳了一下，银色的蝠耳也跟着欢快地抖动。
“学姐们同意你加入她们的乐队了？”洛蒂丝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却精准无比地抢答道，艰难地挑了挑她那细细的眉毛。
随后，她便看到那位白发斯普林少女瞬间嘟起了粉嫩的小嘴，朝她投来充满幽怨的、仿佛在说“你怎么抢我台词”的目光。
“明明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来着！”糖豆娇嗔道，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点小委屈。
但转瞬之间，她那点小小的“不满”就被巨大的兴奋冲散了。糖豆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几步冲到拉洛希亚面前，一把拉起金发少女那双粉嫩透红的小手，激动地摇晃起来：
“拉洛希亚！拉洛希亚！”
糖豆的声音雀跃得如同百灵鸟，“你知道帝都最好、最棒的乐器工坊在哪里吗？糖豆准备去买一把属于自己的吉他了！”
她眼睛闪闪发光，迫不及待地分享着：“学姐们决定要我来担任乐队的主唱！但是西奥拉学姐说，一个没有吉他的主唱，就像是没有灵魂的空壳乐队！所以，”
少女更加用力地摇晃着拉洛希亚的手，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期待：“拉洛希亚，你是土生土长的帝都人，见多识广！你一定知道哪里能买到最棒的吉他，对不对？”
糖豆仰着小脸，无比认真地看着拉洛希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
“这对糖豆来说，真的！真的！超级重要！”
“吉他？这......我倒是知道有一家，不过价格的话，就稍微有一点点高了......”
拉洛希亚立马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说道。
不管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的，在她最后离开自家老哥办公室的时候，凯撒传递给她的眼神里是要让她同样保持缄默的意思。
“没问题！糖豆可以把所有的私房钱都拿出来！”
少女坚定不移的说道。
该省省该花花，她只是勤俭持家，可不是吝啬鬼呢！
第306章 糖豆老婆囊中羞涩
“一把吉他四千金狮！这......”
糖豆的蝠耳瞬间绷得笔直，小巧的嘴巴微微张开，几乎能塞进一颗樱桃。
她本能地想冲口而出“这简直就是在抢钱！”，但眼角余光瞥见那位衣着考究、仪态优雅的售货员小姐就亦步亦趋地站在自己身侧，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后。
少女还是硬生生把滚到舌尖的吐槽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咕哝，白皙的脸颊也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啊呀，确实是有些小贵，”售货员小姐的声音如同清泉般流淌过来，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糖豆瞬间的僵硬和那戛然而止的半句话，却丝毫没有露出轻蔑的神色，反而笑意更温和了几分。
她们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一天一银鹰的工资薪水呢！
再看不起，也轮不到她这样的打工人看不起......再说了，她也不是眼瞎，自然看得见少女手上戴着的那枚做工精细的顶级储物戒指。
“但是贵有贵的道理哦。毕竟是穆特大师的高水平仿作呢。”
售货员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拂过玻璃展柜的表面，目光落在里面那把造型古朴典雅、木纹流淌着奇异光泽的吉他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因为这把吉他是真的贵……堪称她们店的镇店之宝。
“穆特大师的仿作？穆特大师？是那个……勇者小队里的穆特大师？”
糖豆的忧郁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琥珀色的眼眸瞬间被好奇点亮，像落入了星辰。蝠耳又重新精神抖擞地竖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靠近了展柜。
“设计水平自不必说，材料也极为讲究。虽然远远赶不上那件被吟游诗人奉为圣器的原版‘天籁’，但也绝对算得上是一件传世之作呢。”
她顿了顿，看到糖豆眼中虽然向往更盛，但小手下意识捏紧了无名指上的戒指，体贴地补充道：
“四千金狮的确不是小数目，所以小姐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的。您要不要看看本店里的其他作品？都是音色音准非常不错的‘孩子’呢，性价比很高哦！”
售货员优雅地侧身，示意着店里其他琳琅满目的乐器。
“这……它真的很漂亮，像一件艺术品，”糖豆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吉他上撕开，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蝠耳也微微耷拉下来，声音带着点干涩，“但是……确实不太适合我呢。”
糖豆在心里默默补充：不是不适合，是钱包它不答应啊！
贵不是它的问题，穷才是自己的问题——这个残酷的现实像一块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她其实有一笔“巨款”的！
之前跟着小队勇闯地下城，辛苦攒下的四百多金狮，再加上自家先生平日里塞给她的零花钱，她偷偷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小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掐算，零零总总也能凑个一千金狮左右。
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别以为一千金狮是小数目，要知道，这笔钱已经足够在佣兵工会发布一个像模像样的任务，比如组一支精锐冒险小队，去讨伐一条危险的少年龙了！
这购买力，想想都惊人。
而且，约瑟夫先生以勇者禁卫军团重装骑士的身份一个月的退休金也才三十金狮而已，先生就算把这些年的家底都掏空，怕是也才勉强够得上这把吉他的零头吧？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微妙的愧疚和心疼。
糖豆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她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身边一直安静陪伴的金发少女——拉洛希亚的衣袖，带着点认命般的样子示意自己选择了放弃。
便宜的也不是不行！
她糖豆买东西，向来只追求性价比最高的，才不当冤大头呢！
虽然……那把世界树和白龙筋做的吉他，实在是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么？”
拉洛希亚悦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今天特意推掉了所有安排，就是为了能独占糖豆一整天，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洛蒂丝那家伙被尤利西斯院长抓去特训了，学姐们忙着“关爱”魅魔们的学习进度，亚维利则被死灵系的教授们团团围住做“配合研究”……想到这些，拉洛希亚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满足的微光。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她可以独占糖豆一整天！
开心！想想都开心！
这让她险些忘记自己所调查到的内容。
“考虑也没有用啊，”糖豆摇摇头，蝠耳也跟着轻轻晃动，努力摆出一副理性的样子，“毕竟这把吉他太贵了，万一……万一不小心磕碰一下，”
她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小脸皱成一团，“后面的维护费用肯定也不菲呢！”
虽然糖豆很清楚这个假设有点扯——那把吉他周身流淌着隐晦的魔法灵光，上面至少铭刻了十数个防护和自愈魔法阵，绝对是一件顶级的魔法乐器，根本不怕日常磕碰。
“就问一句话，”拉洛希亚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糖豆，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你想要，还是不想要？”她微微歪了歪头，几缕灿烂的金发滑过肩头。
“想肯定是想啊——”糖豆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因为强烈的渴望而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泄了气般耸耸肩膀，刚想再次强调自己囊中羞涩的现实……
“服务员，结账。”
拉洛希亚清脆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盖过了糖豆后面的话，也打破了店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
糖豆整个人都懵了，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再次无意识地张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拉洛希亚。
然后，在少女还在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之中时，拉洛希亚便神色自若动作优雅地从她的戒指里，摸出了四枚金币……不，不是金币！
是四枚闪烁星辰光辉的——白金币！
白金币特有的哑光色泽瞬间吸引了店内所有人的目光，连那位见多识广的售货员小姐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就当是我对未来帝国大明星的前期投资吧，”拉洛希亚将沉甸甸的白金币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悦耳的轻响。
她转向完全石化状态的糖豆，唇角勾起一抹足以融化冰雪的浅笑，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诚，“糖豆，我看好你哦~”
第307章 糖豆老婆的怀疑
糖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大，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
随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蝠耳一抖，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于刹那之间探出手掌，快如闪电般一把抓住了此刻还在光滑柜台上打转蹦跳闪烁着诱人白光的四枚白金币！
“售货员小姐别听她的！她、她今天脑袋有点不太正常！”
糖豆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有点地狱）拽着还在发懵的拉洛希亚往外冲，一边回头大声喊道，小脸涨得通红，蝠耳也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动。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被她拖着的金发少女脸上此刻正清晰地浮现出混合了茫然、错愕和被强行打断的懵逼表情。
糖豆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四枚白金币！那可是四枚白金币啊！
这拉洛希亚是疯了吗？！
众所周知，泰卡斯帝国银行一共铸造了三种全国范围内通用的标准货币，分别是金狮币、银鹰币，以及帝国标准铜元。
其材质嘛，金狮币含金量百分之九十，银鹰币含银量百分之九十五，铜元则是百分之七十五的铜打底。
但是实际上，为了适应国与国之间大宗贸易的需要，光靠沉甸甸的金币交易实在过于笨重，想象一下用储物戒指装几个立方的金币去买一艘魔法飞艇？
光是金额清点和含金量测算都是一个大工程。
简直离谱！
而当下这个时代，又远没有发展出像样的纸币或银行兑券体系。
所以呢，泰卡斯帝国就推出了一款专用于大宗贸易的“高端”货币——白金币。
顾名思义，这种货币的材质就是白……铝？
等等！什么叫“顾名思义”这种货币的材质是铝啊？这到底是哪门子的顾名思义啊喂！
额，但事实就是如此令人无语。
即便到了大陆历1233年，泰卡斯帝国的铸铝技术仍然相当不发达，制造一枚这种看起来朴素的白金币，其成本甚至远高于一枚金光闪闪的金币！
而且工序极其复杂，难以被不法之徒仿造。
所以，这种昂贵的铝币在被施加上层层防腐和精密的防伪魔法之后，就充当起了大宗贸易的货币媒介。
一枚白金币，稳稳当当等价于一千枚金狮！
这些“帝国金融概况”的硬核知识，在魔法学院夜校通识教育课上可是重点内容，糖豆当时听得非常认真，笔记做得一丝不苟。
开玩笑，那可是关乎未来冒险者结算分成的核心知识！
所以她当然认得，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得她掌心生疼的这四枚小圆饼，究竟代表着多么恐怖的一笔财富——整整四千金狮！
抵得上约瑟夫先生超过三十年的退休金！
“你疯了吗拉洛希亚？！”
糖豆终于拽着金发少女冲出了乐器工坊那扇厚重的魔法木门，来到相对僻静的街道拐角，才气喘吁吁地松开了手。
她双手叉腰，蝠耳因为激动而高高竖起，琥珀色的大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对着明显还没完全回过神的拉洛希亚就是一通连珠炮似的“教训”。
“那太贵重了！贵重得离谱！太不合适了！拉洛希亚！”少女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真的让糖豆的心脏都快吓停跳了！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放旧王国时代都能买两三千个糖豆了！（更地狱了）”
她一边怒斥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那四枚沉甸甸的触手冰凉的白金币强硬地塞回拉洛希亚那白皙柔软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的手掌里。
“是糖豆要买吉他！让糖豆的朋友来付账是什么道理？！更何况是那种……那种堪称奢侈品的、镇店之宝级别的东西！”
糖豆越说越气，小胸脯剧烈起伏着，脸颊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
她气呼呼地瞪着拉洛希亚，直到看见金发少女在她连珠炮般的“攻势”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羞愧地低下头去，长长的金色睫毛微微颤动，脸上那副“我只是想对你好”的委屈表情，才让糖豆心头那股无名火稍稍平息，涌上一丝不忍。
“抱歉，糖豆的话……有些重了，”
斯普林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蝠耳也软软地垂落，她伸出手，轻轻拉起拉洛希亚那只拿着白金币、显得有些无措的小手，“但是，真的，拉洛希亚，你的好意糖豆心领了，打心底里感谢你。可这份礼物太重了，重得糖豆接不住。”
糖豆的目光重新变得柔和，她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拉洛希亚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
“如果要说的话，糖豆想在真正凭自己的本事，成为《帝国好声音》大赛的冠军之后，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积蓄，再来获取那一把吉他。那是对自己努力的犒赏，也是对那份荣耀的见证。”
“现在的糖豆……还没有能配得上那把‘传世之作’的资格。它值得更好的主人，至少现在的糖豆还不是足够优秀的主人。”
“糖豆......”
拉洛希亚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冰蓝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有感动，有失落，有欣慰，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挣扎？
她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
而糖豆摇摇头，敏锐的蝠耳捕捉到了拉洛希亚语气中那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而且……”
少女眉头微蹙，琥珀色的瞳孔仔细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金发友人，今天的拉洛希亚让她感觉有一点点……不太对劲的样子。
虽然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阳光开朗，像个小太阳般粘着自己，那份亲近感丝毫未减，但糖豆总觉得，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拉洛希亚的心头，让她的情绪深处，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和……心不在焉？
“拉洛希亚。”
糖豆的表情忽然凝重起来，她松开了握着对方的手，双手再次叉腰，摆出一副“坦白从宽”的架势，直视着那双不知为何开始闪烁，透露出些许慌乱情绪的冰蓝色眼眸。
“你……”
糖豆歪了歪小脑袋，蝠耳也跟着倾斜了一个角度，眼中闪烁着“福尔摩斯·糖豆”式的精光，她回忆起了之前看过的那些市井话本故事，“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糖豆的事情吧？”
少女的语气带着探究和一丝丝危险的意味。
斯普林少女的思维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奔向了某个极其“合理”的方向——故事里不是常写吗？
那种在背后做了亏心事（尤其是感情上的亏心事）的家伙，往往会因为良心不安，而对朋友进行加倍的、甚至超出常理的补偿，试图用物质来缓解内心的愧疚感！
拉洛希亚今天这样反常到近乎撒币般的慷慨举动……糖豆越想越觉得可疑！她那小脑瓜里瞬间警铃大作！
“老实交代！”
糖豆猛地踮起脚尖，凑近拉洛希亚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小脸，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心虚”的证据，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真相只有一个”的笃定，
“你是不是……看上我家先生了！”
第308章 糖豆老婆的脑回路
还别说，糖豆还真是这么想的。
毕竟，在少女的这几个朋友里面，只有她自己一个显得那么平平无奇。
糖豆琥珀色的眼眸扫过记忆中的身影，带着一丝丝小落寞。
洛蒂丝出身于科罗斯郡的渔业新贵，听哥特萝莉说，她们家族那些堪比海上堡垒的魔法大船甚至可以狩猎深海巨兽，常常以私人武装的身份协助娜迦王国执行国防任务。
一次成功的出航不仅能为家族金库带来令人咋舌的金币洪流，更有堆积如山的珍稀渔获、以及蕴含着澎湃魔力的深海巨兽肉食——那可是帝都顶级餐厅和炼金大师们抢破头的原料！
塞拉菲娜家族是正儿八经家底厚到能铺满三分之一个科罗斯港的富豪。
而拉洛希亚呢，虽然她总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的父亲在皇宫内“担任职务”，但那含糊其辞的态度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尽管没有明确表露过官职，但是从这孩子举手投足间那份浑然天成的优雅仪态、对帝都顶级场所的熟稔、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宫廷规矩”的精准认知上看，糖豆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那至少也是帝国核心圈子的高级文官出身，一枚沉甸甸的荣誉贵族纹章大抵是稳稳戴在头上的。
安娜学姐虽然经常哭穷，抱着钱袋眼泪汪汪地控诉蒂学姐的“暴政”，但实际上却是不差钱的那个。
毕竟两姐妹的家族在东境拥有大片种植着稀有魔法植物的庄园，只不过姐妹俩那丰厚的生活费都被铁面无私的蒂娜学姐牢牢管着而已，剥开那层哭穷的表象，安娜学姐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富婆。
希纳斯学姐就更不用说了，她可是在帝都中心区、毗邻皇家魔法学院的黄金地段，拥有完全属于自己姓氏的、设备顶尖的炼金工房！一整套帝国魔导工业部签发的含金量极高的执照和手续，齐全完备。
再加上她的祖父——老路易爷爷——那可是当年倾尽财力资助过勇者小队的传奇人物，属于帝国奠基时期的老资历革命党元勋！这份沉甸甸的荣光让希纳斯学姐稳稳跻身帝都名流圈，是根正苗红备受尊敬的烈士后裔，地位超然。
卡罗琳是安萨斯公爵的掌上明珠，未来至少也是伯爵夫人起步；西奥拉学姐是学院权力核心的学生会长，精明强干，日后步入帝国政坛前途一片光明璀璨；至于和自己一样，似乎是从偏远小村庄里走出来的妮娅——哦，妮娅是传奇种【米诺陶诺斯】！
如山岳般巍峨的血脉力量，注定了她的未来必将辉煌耀眼。
视线转回自身——只有她……一个小小的斯普林，一个白化斯普林，一个被整个族群视为【灾厄】与【不祥】的象征、在冰冷的排斥和唾弃中被驱逐出家园的白化斯普林。
糖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蝠耳也微微耷拉下来。
糖豆是正儿八经的一无所有。
硬要说有的话，她也只有先生了。 想到约瑟夫先生温和的面容，心里才涌起一丝暖意。
糖豆的一切，几乎都是先生给予她的。 从遮风挡雨的屋檐，到身上的衣裳，再到……甚至糖豆的入学资格都是走的先生的后门。
除了这些外，这位少女所拥有的，无非也就是一身骨血，一条贱命，仅此而已。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黯淡。
也正因如此，糖豆很直接的就想到了这一方面，因为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外人惦记了。
她唯一珍贵的，唯一值得外人觊觎的，只有先生了。
拉洛希亚的反常，除了这个，还能图什么呢？
而看着拉洛希亚支支吾吾扭扭捏捏的表情，这就更加深了糖豆的怀疑。金发少女那欲言又止眼神闪烁的样子，在糖豆眼中简直坐实了“心虚”的猜测！
约瑟夫先生要颜值有颜值，要战力有战力，心地善良情绪稳定性格和善，糖豆比任何人都清楚先生那份温柔下的坚韧——那是个从内到外都相当有魅力的男人！
糖豆自然也预想过自己的先生会被外人惦记。
毕竟先生那么好！
但是她真的没想过拉洛希亚只是和自己的先生见了一面，就这样爱慕得魂不守舍！
这才多久？就发展到要砸四千金狮买天价吉他来“补偿”自己了？！
这也太……太迅速、太疯狂了吧！糖豆无法接受！
一股酸涩又带着怒气的情绪瞬间冲上头顶，蝠耳都气得微微发抖！
——这孩子怕是完全忘了当年的自己是如何对约瑟夫先生一见钟情的事情了。
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
“等等！不是，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啊糖豆！你听我解释！”
直到此刻，拉洛希亚才猛地从糖豆那惊世骇俗的指控中回过神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冰蓝色的眼眸瞪得溜圆，脸颊因为极度的羞窘和冤枉瞬间涨得通红！
拉洛希亚完全意识到糖豆这家伙的脑回路彻底拐进了死胡同，把她之前因为秘密无法言说而导致的支吾扭捏，全理解成了对约瑟夫先生“心怀不轨”的心虚！
盯......
斯普林少女用审视犯人般锐利又充满质疑的眼神死死盯了拉洛希亚好一会儿，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拉洛希亚的灵魂，找出“背叛”的证据。
金发少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就在拉洛希亚几乎绝望地以为自己恐怕不会有辩解余地的时候，糖豆才终于像是法官恩准发言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拉洛希亚继续说下去。
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朋友夫不可辱，这种事情我拉洛希亚也是知道的啦！” 金发少女羞愤交加地喊道，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姑娘，竟然被最好的朋友怀疑觊觎人家的先生！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耻啊！
“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对约瑟夫先生有那种心思！” 拉洛希亚羞得直跺脚，金色的长发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与其被冤枉，她宁愿去搞百合！
金发姑娘急忙解释，刚想继续开口把那个真正的让她心神不宁的源头——那个烦人的【亚历克斯】——的名字说出来以证清白，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任何关于那个名字的音节、甚至相关的暗示，都如同被牢牢焊死在意识深处，根本无法冲破嘴唇的屏障！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拉洛希亚立马就明白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是那个！绝对是那个！
【言灵】！
这个词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该死的言灵术！她那个混蛋老哥！那个老银币一样的凯撒！居然真的给她设下了针对【亚历克斯】的言灵禁令！
连让她在朋友面前解释清楚都不行！
第309章 糖豆老婆听解释
“我我我.......”
拉洛希亚急得直结巴，白皙的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焦急与无奈。她“我”了半天，终于像是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开始吐出相对完整的话语：
“我只是担心你，糖豆。”
金发少女紧紧抓住这个没有被言灵禁止的相对安全的切入点，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既然直接说出【亚历克斯】这个禁忌名字不行，那她就只能间接地引导、迂回地接近真相！
她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小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如果说刚刚拉洛希亚内心对于是否要透露这个沉重的秘密还有一丝犹豫和顾虑的话，那么此刻，在发现自己最信任的老哥居然给她下了如此不讲道理的言灵术之后，她意识里那点犹豫瞬间被熊熊燃烧的叛逆和较劲的念头取代了！
凯撒那个混蛋老哥！
作为圣职者系登峰造极的传奇人物，一手言灵神术自然使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他不仅能限制被施术者不能或只能说出哪些字眼，更能精巧地诱导被施术者说出或说不出特定的内容、做出或做不出特定的行为，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是帝国情报部门梦寐以求的绝佳手段。
不过，拉洛希亚到底是他的亲妹妹，凯撒终究没有设置特别逆天的完全剥夺她表达能力的言灵禁制，大约只是怕她闹翻天，仅仅只是封锁了几个最核心的关键词（比如【亚历克斯】）和相关的直接指代行为而已。
而这微小的缝隙，就成了她此刻唯一能发挥的极其有限的空间。她必须在言灵的钢丝上跳舞，小心翼翼地避开雷区，把真相的碎片拼凑给糖豆看。
“担心我？为什么？”
糖豆的蝠耳立刻做出了反应，像一对敏锐的雷达般左右摇曳着，捕捉着空气中的信息，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显然完全无法理解拉洛希亚这突如其来的“担心”指向何方。
先生好好的，自己也好好的，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是说，” 拉洛希亚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面对重大事务时的肃然，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关于约瑟夫先生，也就是你的丈夫的身份问题。”
糖豆的瞳孔骤然收缩，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一抹刺目的血红之色几乎要冲破瞳孔的边缘！
她周身的空气都因骤然升腾的怒意和护短本能而变得凝滞危险！
“你——”
斯普林少女几乎是本能地要爆发！
“我知道你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内心里一定很急！”
拉洛希亚语速飙到了极限，声音又急又快，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后背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墙壁上，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糖豆那随时可能失控的状态，抢在火山喷发前喊道：
“但是你先别急，糖豆！先听我说完！”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慢上半拍，眼前这个平日里软萌的小斯普林，真的会为了保护关于先生的一切而在这里把她活撕了！
这完全有可能！
金发少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糖豆眼中那瞬间掠过的血色让她脊背发凉。
还好，她说话的速度够快，暂时压住了即将爆发的风暴。她不敢停顿，立刻抛出了准备好的“证据链”：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糖豆！史料记载，勇者禁卫军团的满编制为三百人，但实际由于人员调动和战斗减员的因素，勇者禁卫军团在战争年代只维持在二百五十人到二百八十人左右。”
“禁卫军团因战争前后牺牲二百三十一人，因战斗减员退役或调度三百八十七人，其他因各种职务调动和上述加起来，一共有一千三百三十三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糖豆的反应，看到对方眼中的血红稍退，被强烈的困惑和求知欲取代，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
“目前登记在册的、以‘勇者禁卫军团’身份正式退役的人员，只有五百一十九人。”
“这其中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是史诗，”她看到糖豆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关于先生史诗阶实力与普通士兵的对比，立刻补充道，语气带着历史研究者般的客观，“甚至说很大一部分的牺牲和调度都在第一次大陆战争前中期，有的甚至连黄金阶都不到。直到战争中后期，禁卫军团的战斗减员才逐渐减少。”
拉洛希亚顿了顿，又严谨地加了一句：“而且也不排除因为年代久远而导致数据错误的现象，毕竟禁卫军团前期曾吸收过不少一字不识的庄稼汉，他们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只能摁手印或画圈圈，很可能出现统计问题。”
“我知道，糖豆，你觉得这些信息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重点内容。”
“我咨询了帝国退役军人服务中心，” 金发少女刻意停顿了一下，确保糖豆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一共查到了那五百一十九人的退休津贴发放清单——那是大陆历1205年【世纪裁军】的原始文稿。”
提到“世纪裁军”，她的语气带着对那个重大历史转折点的敬畏。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的，勇者军团全面改组为了【帝国军】，【勇者禁卫军团】那光荣的编制和番号就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上，改组为了【大陆维和军团】。”
拉洛希亚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以【勇者禁卫军团】的身份退役的骑士，照理说只有1205年之前的那五百一十九人！档案记载的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然而——拉洛希亚的声音拔高，带着发现惊天矛盾的激动和紧张：
“帝国退役军人服务中心每月对这批退役军人的津贴发放总额，却是一万五千六百枚金狮！”
她死死盯着糖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这一共是——五百二十人份的数额。”
“为此，” 金发少女深吸一口气，“我动用了一点儿……父亲的关系，”
她含糊地带过了具体操作，但糖豆立刻明白了这“一点儿关系”的分量， “调阅了皇家档案馆封存的关于这部分历史的核心信息档案，并且顺利的找到了那批退役士兵的原始花名册——那份带有历史印记的羊皮卷副本。”
拉洛希亚向前逼近一步，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糖豆那因为疑惑而微微放大的琥珀色瞳孔，几乎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她的心里：
“你的丈夫，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先生的名字……就在那退役士兵花名册的——末尾处。”
“他是第五百二十位以【勇者禁卫军团】身份退役的骑士。”
拉洛希亚揭开了所有铺垫指向的那个惊人矛盾点，她紧紧盯着糖豆，抛出了那个足以颠覆认知的核心问题：
“糖豆，你的丈夫，他的名字，是后加上去的。”
第310章 糖豆老婆无所在意
“先生跟我提过这件事。”
糖豆思索了有一阵子，蝠耳随着思考的节奏轻轻抖动，努力在庞大的数字和逻辑链条中努力梳理，才终于理清了线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勉强理解明白拉洛希亚想说的意思。
她的语气平静得出乎意料，就好像拉洛希亚揭露的惊天矛盾只是一件寻常小事一样。
“他跟你说过？啊？他怎么跟你说过？你知道？你难不成都知道？！”
这回轮到拉洛希亚彻底傻眼了！
她眼眸瞬间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整个人像被石化魔法击中般僵在原地！
金发少女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难不成亚历克斯殿下一早就跟糖豆讲明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所有预想！
这根本不对吧？！
糖豆平时的表现……她对那位传说中的勇者亚历克斯近乎狂热的推崇和膜拜，那份发自肺腑的憧憬，那份在课堂上听到勇者事迹时闪闪发光的眼神，完全不像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啊？！
难道这孩子……平时那副天真烂漫、对勇者大人无比敬仰的模样，全是演出来的不成？！
可是……图什么呢？这完全说不通啊！
再说，以糖豆那的性子，真的有这样缜密的心机吗？
能把一个勇者崇拜者的角色演绎得如此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这……这真的对吗？！
拉洛希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对啊，说过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啊？”
糖豆一脸理所当然，蝠耳轻松地动了动，背后的蝠翼也跟着无意识地小幅度颤了颤，语气带着一丝对拉洛希亚大惊小怪的不解，“先生在我入学之前就已经说过这件事了啊。”
她甚至觉得在这种关于先生的小事上浪费时间有点没必要，尤其是现在她心里那股对先生的独占欲正强得离谱，不太乐意听别人过多讨论先生。
占有欲强的一批。
“那...他怎么说的？”
拉洛希亚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干，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那重大到足以颠覆帝国民众心灵的真相，亚历克斯殿下……不，约瑟夫先生……居然就这么草率地、轻描淡写地告诉糖豆了？！
“还能怎么说，就是普通的说明情况啊？”
糖豆眉头微蹙着，似乎对拉洛希亚的执着有点无奈，开始复述她所知的“真相”：
“先生一开始就跟糖豆说了，他其实没有走正规的退役流程。”
她的语气带着对先生经历的熟稔和心疼，“他是在第一次大陆战争后期，因伤暂时被转移到后方的医院疗养的——那时候他在激烈的前线战斗中，膝盖中了一位魔族传奇的剧毒箭矢，”
糖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仿佛能感受到那份伤痛。
“先生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暂时丧失了战斗能力成了部队的累赘，不得不转移到后方疗养。他养了很长时间的伤，伤势痊愈之后，实力也无法马上恢复到巅峰时期。”
“再加上当时战争胜利已经近在眼前，大局已定，所以他在第一次大陆战争后期就选择了提前退役，是唯一一位战争时期因伤直接退役的禁卫军团成员。”
少女抬起头，看向拉洛希亚，眼神清澈。
“所以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花名册记录和津贴发放对不上的情况。”
“因此，战争结束后的官方花名册上才会没有我家先生的名字——因为那时候的他早已经离开军团，回家乡休养了。”
“直到1212年，”
她继续流畅地说道，因为这段关于先生的故事早已深深印在她脑海里，“也就是第一次大陆战争胜利十周年纪念的时候，帝国的公职人员们在整理档案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一位禁卫军团的老兵没有被登记在册。”
糖豆甚至带上了点小吐槽的意味：“这才邀请约瑟夫先生回帝都补办了正式的退役手续，让他一次性领取了那十年间没有领取的退休津贴。”
说到钱，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回到正题。
“顺便还邀请他观阅了在帝都举行的战争胜利十周年的部队检阅仪式。”
糖豆说完，轻松地耸了耸肩膀，蝠翼也跟着舒展了一下，“这些事情先生都跟糖豆说过的，先生不会有瞒着糖豆的事情，放心吧拉洛希亚。”
她的语气带着对先生百分百的信任和笃定。
“我家先生是很诚实的人，他可是勇者大人的追随者！是堂堂正正的骑士！”
说到“勇者大人追随者”和“堂堂正正的骑士”时，糖豆的声音格外响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崇敬和自豪！
少女这般说着，还伸出小拳头，带着点嗔怪又亲昵的意味，轻轻捶了拉洛希亚的胸口一下， 脸上已然化怒为喜，绽放出明媚的笑容，“虽然闹出了一个乌龙，但还是多谢拉洛希亚了呀！感谢你愿意为糖豆做这么多事情，偷偷去查这些资料。”
糖豆现在也是能够理解拉洛希亚今天为什么心情会有些沉重了。原来是她偷偷背着自己花费心思去调查约瑟夫先生来着。
如果是特别疏远的人做这种事的话，糖豆恐怕是真的会非常生气，甚至炸毛的。
蝠耳会竖得笔直那种！
然而这个人却是拉洛希亚…… 是她最亲近的朋友之一。
那糖豆觉得，可以小小的降低一下生气的烈度，只小小的、象征性地生气一下下就好了。
毕竟，朋友是出于关心嘛，虽然方法有点点笨拙和神神秘秘的。
“啊？额？嗯......”
沉默了足足三秒，拉洛希亚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冰蓝色的眼眸失去了焦距，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只剩下空洞。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回应着：“原来如此……看来……确实是我想多了。”
“我还怕你被黑心眼儿的人给骗了呢……原来……事实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拉洛希亚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原来如此”、“虚惊一场”的尴尬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如同劣质的人偶。
完了，全完了。
她精心调查、突破言灵限制、冒着被糖豆误解甚至暴怒的风险才揭示出来的“惊天秘密”，竟然……竟然早就被当事人用一套如此合情合理天衣无缝的平凡故事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该说不愧是勇者吗？ 连隐退都能做得如此全套，如此滴水不漏，如此……平凡到令人绝望！
连退役时间点、伤势细节、后续补办手续都安排得严丝合缝，完全经得起推敲！
她查到的那个“幽灵第五百二十人”，在糖豆口中，只是一个因伤提前退役、被官僚体系遗漏、后来才补上的“小意外”！
金发少女被糖豆温暖的小手牵着，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友情，眼中却黯淡无光，仿佛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
刚才那试图引导真相、揭露秘密的勇气和决心，此刻碎成了齑粉。
她真傻，真的。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嘲涌上心头。
她的对手，可是传奇中的传奇，算无遗策的勇者亚历克斯啊……
那个名字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带着深深的挫败和敬畏。她居然妄图用凡人的调查，去撼动那位大人精心构筑了十几年的平凡生活？
这想法本身，就是最大的愚蠢。
第311章 洛蒂丝的魔法特训
【勇者禁卫军团】在泰卡斯帝国那场影响深远的裁军与军改之后，被整体改组为了【大陆维和军团】。
这支继承了禁卫军团荣光与使命的新力量，其驻军地点远在泰卡斯帝国境外，驻扎于大陆中心、由【大陆联合议会】直接管辖的核心城市之中。
因为其级别极高，直接听命于大陆联合议会，肩负着维护整个大陆和平稳定的重任，所以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跟大陆维和军团的核心成员直接碰面。他们是隐于幕后的守护者，行动轨迹被严格保密。
至于勇者禁卫军团的其他退役人员？帝国对他们采取了近乎极致的保护措施。
因为他们每一位都曾立下过汗马功劳，是战争年代的英雄，同时身怀强大的力量，都是身经百战的精悍职业者。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帝国宝贵的财富，但也可能成为黑暗势力觊觎的目标。为了避免他们被潜伏的邪恶教团或其他心怀叵测的反对势力恶意报复，帝国对他们的身份信息进行了最高级别的严格保密！
泰卡斯帝国【传奇法师团】更是联手施展了强大的认知覆盖法术，将他们的【真名】从所有的预言系法术窥视中彻底屏蔽！试图通过预言寻找他们踪迹的巫师，只会看到一片无法穿透的迷雾。
而在其他层面的保护和隐藏，从住所安排、身份伪装到紧急联络机制，更是数不胜数，构成了一个缜密到几乎无懈可击的保护网络。
这既是帝国对英雄的敬意，也是确保他们能安享平静余生的必要手段。
拉洛希亚靠在街角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糖豆牵着她手的温度，内心却是一片冰凉。
正是因为这上述种种缜密到令人绝望的保护机制，即便是她贵为帝国皇储，也只能采取最笨拙、最低效的办法——去故纸堆里翻找尘封的档案文献。
【大陆维和军团】远在天边，且只对议会负责，根本不可能听她调遣或提供内部信息。
【影】部队——帝国最精锐的暗卫和情报机构，更是直接听命于她的父皇，完全绕开了她。
虽然凭借皇储的身份和私下渠道，她早已通过多方碎片化的信息把亚历克斯殿下就是约瑟夫·斯蒂尔这个真相拼凑了个八九不离十，但现在被那个该死的【言灵术】卡着喉咙，连那个禁忌的名字都无法说出，更是彻底把自己的嘴给堵上了！
这感觉比吃了禁言卷轴还憋屈！
而且，她刚才拐弯抹角向糖豆讲述的那个关于“第五百二十人”的历史端倪，现在看来……恐怕早就在亚历克斯勇者的算计之中！
这位算无遗策的传奇英雄，大概从一开始就为类似“身份可能被有心人从历史缝隙中察觉”的情况，预设了七八个、甚至更多天衣无缝的【备案】！
就像下棋时早已布好了后手。
拉洛希亚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在这位心黑手更黑，智谋深不见底的勇者面前，真的就跟个初出茅庐自以为聪明的毛孩子似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她所有的行动，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亚历克斯是谁？那是一招将军抽车耍得三十万魔族大军晕头转向自乱阵脚的战术大师！是用诡计、战略和手中那把斩断黑暗的圣剑，硬生生从尸山血海绝望弥漫的第一次大陆战争中杀出一条血路的陆地神只！
“所以说，历史的真相就是如此，”
尤利西斯巨大的半龙身躯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甩了甩尾巴，粗壮的尾巴尖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土。
第一轮堪称地狱强度的魔法特训刚刚结束，在洛蒂丝跪倒在地小脸煞白，几乎只剩下大喘气的力气时，这位半龙法师继续开口，讲他今早尚未讲完的关于魔王讨伐战的“趣闻”。
“当时针对那个难缠魔王的最终计划，完全就是亚历克斯那家伙一手制定的，”
尤利西斯的龙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怀念和……不易察觉的牙疼表情？想起了某个总爱把简单事情复杂化的家伙。
“我呢，只是在一些微末之处补充了一点点细节，让整个计划变得更加周密、更加……嗯，‘有趣’而已。”
他巨大的爪子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但那个“一点点”在洛蒂丝看来简直像座山。
“讲真的，”
尤利西斯低头看向瘫在长椅上的哥特萝莉，冰蓝色的竖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赞赏，笑道：“我真没想到你对那段尘封的历史居然这么有研究，问的问题都挺到点子上的。”
他伸出两根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爪子，像拎起一只累坏了的小猫一样，轻松地把跪在地上几乎脱力的洛蒂丝拎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不远处的长椅上。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小家伙。”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半龙法师巨大的身躯也在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下，地面都震动了一下。他回忆着，龙嘴里似乎还回味般地咂了咂。
“我们当时准备了两个备案。一个是辣椒面战术，这个是亚历克斯力推的最‘核心’的方案。刚好我那时候……嗯，个人爱好，存了一些品质极佳的【黄灯笼辣椒】，”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巨大的下颌，鳞片摩擦发出沙沙声。
“我这家伙其实还挺喜欢吃辣的，因为你也知道，我老家在帕尔森高原上，那鬼地方终年刮着刀子风，天气严寒刺骨，吃辣驱寒就是一件相当舒服的事情。”
尤利西斯呼出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高原的寒冷。
“再加上那时候亚历克斯老跟我们画饼，说战争结束之后要做什么叫【火锅】的神奇东西给我们吃，描述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我就偷偷提前搜集囤积了一些香料和辣椒，想着以后能吃上。嘿，没想到，最后还真在打魔王的时候派上了用场！”
“有一说一那火锅的滋味是真不错啊！一伙人刚宰完魔王，累得跟死狗一样，但浑身畅快！舒舒服服地洗掉一身血污和魔气，围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子周围涮肉吃，又辣又香，浑身冒汗，那感觉……”
他陶醉地眯起了眼睛：“我能记一辈子！不过现在嘛，”半龙法师的语气又带上了点落寞，“想再凑齐当年小队的所有人，围在一起吃顿火锅，可就不那么容易咯……”
有些伙伴，已经长眠在历史的尘埃里；有些，则像亚历克斯一样，选择了隐退。
“那……”
洛蒂丝终于缓过一口气，她努力抑制着内心翻腾的怒火和更深的焦躁，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静语气问道，小小的手在哥特裙摆下悄悄攥紧：
“如果……如果辣椒面的战术失败了，勇者小队的备用方案……是什么呢？”
——她心中疯狂腹诽：这头蠢龙！还真的对她这个“前魔王”毫无防备之心！简直是把情报往她嘴里喂！
这可就错怪了尤利西斯。在他那漫长生命和丰富的阅历看来，洛蒂丝这孩子只不过是他魔法学院里一位天赋不错、性格有点别扭的普通学生罢了。
或者，顶多因为其特殊的体质和倔强性格，稍微沾那么一点儿特殊需要他额外关注一下，仅此而已。
他压根没把她和“威胁”或“复仇者”联系起来。
“这你就问到点儿上了！”
尤利西斯似乎被勾起了谈兴，巨大的龙头凑近了一些，黄金色的竖瞳闪烁着分享秘密的狡黠光芒，完全没注意到洛蒂丝眼底深处压抑的冰冷。
他压低了本就浑厚的声音，带着讲述秘闻的郑重感：“备用方案嘛，其实是......”
第312章 魔王，与辣椒，与生石灰
“另一个备案？当然是生石灰啊！”
尤利西斯理所当然地说道，巨大的龙爪在空中比划着，竖瞳里闪烁着一种类似推销员般的热情光芒，甚至想起这件事后还颇为沉重地叹了口气：
“唉——这是当时我和亚历克斯那家伙之间最显着的分歧点！怎么都说不通！”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明珠蒙尘”的惋惜。
“生石灰可是个好东西啊！撒进眼里之后，那玩意儿遇水放热，瞬间就能把眼球灼伤腐蚀！”
半龙法师模拟着撒粉的动作，爪尖带起一阵微风，“直接废掉魔王蒂莫斯卡赖以为傲的超绝瞳术！让她变成个睁眼瞎！”
“再在生石灰粉上施加传奇级的【效果增强】和传奇级的【破法】附魔……”
巨大的爪子相互摩擦，似乎在感受那附魔后的粉末，“跟辣椒面那种只能让人涕泪横流痛苦哀嚎的东西相比，生石灰有更直接更高效的战术价值！能更快地瓦解她的核心战斗力！”
“但是没办法啊！”
尤利西斯的兴奋劲头瞬间被巨大的失落取代，巨大的龙头颓丧地垂了下来，连尾巴都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亚历克斯反对也就算了，毕竟他总想着要留点‘体面’……可恨的是，其他几个家伙居然也跟着他一起反对！”
他抬起爪子，忿忿不平地锤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就很伤心了！非常伤心！他们完全不懂生石灰的战略意义！”
这位传奇法师的语气里居然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委屈。
洛蒂丝听得目瞪口呆！
她小小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哥特萝莉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其实经过这两天的魔鬼特训，她刚刚对眼前这头看似憨厚耿直的半龙有了一点点的改观，觉得他或许是个值得信赖的虽然训练方式残酷但本质不坏的前辈……结果他现在这一番关于“生石灰”的狂热推崇，是彻底推翻了她先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正面印象！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实人！
这家伙的心眼跟亚历克斯那个黑心勇者一样黑！
不，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更黑更无耻！
居然想把生石灰撒进魔王的眼睛里？！
这已经不是战术，而是纯粹的酷刑了吧？！
她的世界观再次遭受了猛烈的冲击！
洛蒂丝都有点不敢想象了，当年被撒辣椒面已经够丢人的了，要是撒生石灰......那简直是凌辱！
“你说他们为什么会反对？”
尤利西斯还在耿耿于怀，巨大的鼻孔喷出两道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愤愤不平地模仿着队友当年的口吻：
“他们说：‘尤利，我们可以不当人，但是不能太不当人！’”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道貌岸然”。
“拜托！那可是决定大陆命运的战略决战啊！是你死我活的最终战场！无耻下流一点怎么了？能更快、更安全地弄死敌人，减少我方伤亡，这才是王道！管它用什么手段？！”
半龙法师越说越气：
“生石灰多好啊！原材料遍地都是，生产工艺简单得要命，又容易生产又便于携带，装在小袋子里就行，而且成本还低到近乎没有！”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哪像我的黄灯笼辣椒……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翻山越岭搜集来的珍品！每一颗都饱含我的心血！结果全用在魔王脸上了……”
“当时要是省下来放进庆功的火锅里一起煮多好……那辣度，绝对还能再飙升一个层次！”
尤利西斯咂了咂嘴，巨大的龙脸上满是憧憬和遗憾，有一种错过了一场味觉的盛宴的悲伤。
“但是很遗憾，”尤利西斯的情绪稍稍平复，巨大的身躯靠在椅背上，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认命和敬佩。
“亚历克斯那家伙虽然心黑手也黑，但在某些大方向上，他考虑得确实比我们更远，更重视所谓的……【历史正当性】。”
半龙人撇了撇嘴，对这个词有点不以为然，但又不得不承认其价值。
“用辣椒面，只会对魔王的攻击造成强烈的干扰和痛苦，让她失去战斗节奏，但不会像生石灰那样对她的力量本源（尤其是那双眼睛）造成不可逆的、过于残忍的损伤。”
“所以呢，用辣椒面这种‘相对温和’（他重重强调了这四个字）的方法打败魔王之后，魔族内部残余势力的反抗……至少在理论推演上，不会特别剧烈——嗯，如果一切都能按照我们预想的那样顺利进行的话。”
尤利西斯摇摇头，“但事实上呢？我们在砍下魔王的脑袋，站在城堡最高的露台上，把那个狰狞的头颅高高举起，向下方城市里残存的魔族宣告他们统治者的死亡时……”
“迎来的，根本不是我们设想的、绝望的疯狂反扑，或者悲愤的怒吼……”
“而是——山呼万岁的呐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至今仍觉不可思议的腔调。
“你能想象么，孩子？”
他巨大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洛蒂丝，想要确认她是否理解这份荒诞。
“那群在我们的认知之中疯狂、残忍、嗜血、甚至会把小孩儿当饭吃的魔族们……竟然匍匐在地上，黑压压地跪倒一片，用尽全身力气，虔诚狂热地欢呼！”
“欢呼我们终于把那个压榨他们、奴役他们、把他们推向深渊的魔王蒂莫斯卡砍死了！那场面……”
“真的，相当的魔幻！魔幻到我们都以为自己中了什么群体幻术！”
半龙人沉浸在回忆中，表情复杂难言。
他下意识地伸出巨大的覆盖着鳞片的爪子，贴着洛蒂丝的身边在长椅上坐下（尽管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张长椅）。
然后，那只手掌带着一种与体型极不相符的轻柔，落在了洛蒂丝因为训练和刚才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凌乱的秀发上。
尤利西斯笨拙地在她柔软的头发上揉了几下，粗糙的鳞片边缘意外地没有带来不适，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顺道把她有些散乱的发丝梳理得稍微整齐了一些。
这个动作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他刚才谈论“生石灰战术”时的狂热判若两人。
“别说愤怒了，魔王城里残存的魔族，甚至当场就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祈求亚历克斯——祈求他立刻、马上宣布登基，成为他们的新魔王！”
“呵呵，特么的吓了我们一大跳！亚历克斯那家伙脸都绿了！我们赶紧抓着奥萝拉莉丝（那头传奇红龙）的爪子，连滚带爬地光速开溜！”
“顺便紧急传讯给当时正迫近魔王城的后续部队，让他们立刻后撤三十里！免得那些‘热情过度’的残存魔族冲出来对我们的部队造成什么‘意外’的影响——比如强行拥立个新王什么的！”
“他们恨透了魔王蒂莫斯卡，当然，如果我是他们我也恨。毕竟这家伙……在杀死了好几百万大陆各族生灵的同时也几乎杀光了魔族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口！用最残酷、最无效率的方式把他们推向绝境。”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我们当时不那么快发动总攻的话，没准儿魔王自己就能把整个魔族折腾得彻底绝后。”
尤利西斯耸了耸肩膀，巨大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看向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子低垂着小脑瓜子的哥特萝莉。
半龙法师的脸上露出略带歉意的温和的笑容，刚才谈论战术时的狂热和回忆历史的复杂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属于长者的温和与一丝疲惫的孤独感。
“说得太多啦，”
他扯起一丝微笑，声音放得更加柔和，“也许上了岁数的人就是会这样，容易感到孤独，一打开话匣子就堵不住……抱歉，让你听了这么多你或许不太感兴趣、甚至觉得沉重的内容。”
“很感谢你，孩子，能陪着我这个啰嗦又无趣的老家伙，说说这些陈年旧事的小话。”
第313章 尤利西斯的性格
开宗明义，尤利西斯的性格特点，那真是多多少少沾点……不，是沾了一大块傲娇属性！
不同于亚历克斯那种山岳般令人安心的成熟稳重，伊琳娜那种能把严肃场合变成马戏团的沙雕无脑，凯撒那种表面圣光普照实则一肚子坏水的放纵腹黑，穆特那种能用沉默把空气都冻住的寡言少语，以及奥萝拉莉丝那仿佛能点燃整片草原的豪放洒脱……尤利西斯，他是那种非常别扭、极其拧巴的复合体。
像一块包裹着坚硬鳞甲的软糖，外面是生人勿近的冷硬，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热与……孩子气？
这或许跟他那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脱不开干系。 他的性格底色是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中反复浸染而成的。
早年，他生活在帕尔森高原深处那个传统到近乎刻板的半龙人部落。
那里崇尚力量，严苛的环境和保守的氛围如同沉重的枷锁，养成了他稳重缄默甚至略显古板的表象。 少年时的他，像一块被风雪磨砺的岩石，棱角分明却沉默寡言，将所有的好奇与天性都深埋在坚硬的鳞片之下。
然而，当他终于挣脱部落的束缚开始游历广袤而光怪陆离的大陆时， 那扇紧闭的心门被狠狠撞开了！
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半龙人血脉深处的蓬勃好奇心与未泯的童趣，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他贪婪地吸收着一切新鲜事物，从精灵的诗歌到矮人的烈酒，从人类的市井百态到魔法奥秘的璀璨星河。随着旅途的扩展和见识的几何级增长，他那被解放的天性里又揉杂进了属于冒险者的直率、属于智者的灵活，甚至……一点点属于学者的恶趣味？
这份“解放”与他根深蒂固的“稳重”不断碰撞、交融，形成了奇特的化学反应。
在他当年竞选【法师议会议长】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显赫位置时， 尤利西斯完美地展现了他性格中矛盾而强大的两面性：
他用无可争议摧枯拉朽般的强大魔法实力，向整个议会证明了力量才是施法者的根基； 一场场传奇级别的禁咒魔法演示，让所有质疑者闭上了嘴。
同时，他又以稳重可靠宛如磐石般的外表，和提出的那些既尊重传统魔法精髓又大胆拥抱变革的开明思想，巧妙地切入了派系林立的议会核心。成功征服了部分摇摆不定的保守进步派法师，以及绝大部分渴望打破陈规的激进进步派法师。
这份政治智慧，与他强大的力量同样令人侧目。
最终，他登顶议长宝座，并且的确大刀阔斧地推行了许多影响深远的政策，将法师议会的影响力从幽暗的法师塔推向了整个大陆的明面舞台， 从一个半秘密的学者组织，转型为一股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
这份功绩，彪炳史册。
而在法师议会改组为更为进步的【施法者议会】之后， 虽然退居荣誉议长之位，尤利西斯依然没有袖手旁观。
他凭借其深厚的底蕴和独到的眼光，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极具前瞻性的政策建议， 如同经验丰富的舵手在战后百废待兴的迷雾中指引方向，帮助施法者议会这个庞大的组织在战争的创伤后快速恢复元气，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长壮大。
然而 尤利西斯作为拥有漫长寿命的长生种亚人，他其实还不到三百岁。
在半龙人那动辄以千年计的生命尺度中，他这个岁数的家伙，理论上还是个彻头彻尾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部落里那些真正活了千年的长老们，看他的眼神大概就像人类看自家刚学会走路的小崽子。
但是！
他自己对时间的感受，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漫长和沉重。 就像是被无形的沙漏追赶着。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还没怎么尽情体会过年轻的热血与轻狂，不知道在何时何地，就发现自己其实……已经“老”了。
不是身体上的衰老，而是一种心态上的沧桑与疲惫，一种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时难以避免的孤独感。
“未老先衰”的沉重感，与他半龙人骨子里本该有的豪迈奔放，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半龙人这个种族，骨子里流淌的本是豪迈、热情、甚至有点粗犷的血液，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互相角斗。
想象一下，在高原的篝火旁，一群半龙人放声高歌，痛饮烈酒，那才是他们天性向往的生活。
但是，尤利西斯年纪轻轻（以半龙人标准）就已经身居帝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是帝都魔法学院的院长，是施法者议会的荣誉领袖，是守护帝都的定海神针之一。 这些沉甸甸的头衔和如山般的责任，像一层层无形的枷锁。
像从前在部落里或者冒险途中那样，毫无顾忌地和旁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已经不再合适了。 他必须维持那份属于“院长”、“议长”、“守护者”的威严与距离感。
既是保护色，也是……牢笼。
帝都里的老朋友们……
尤利西斯巨大的身躯靠在长椅上，黄金的竖瞳望着训练场空旷的天空，思绪飘远。
塞纳德（那位皇帝陛下）算一个，现在还能偶尔一起下盘棋，聊聊帝国大事（虽然更多是塞纳德在吐槽政务）；亚历克斯（那个黑心勇者）算一个，虽然这家伙现在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但那份过命的交情还在；凯瑟琳（那位铁血元帅）……勉强算半个吧，主要是讨论军务和帝都防务时才有交集。
至于凯撒（那个圣光老银币）……那家伙更喜欢窝在他的大教堂里守着他的光明女神像发呆，或者……拉上自己溜到哪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里，猛灌啤酒和劣质威士忌直到天亮！
尤利西斯想起这个就有点牙痒痒，凯撒那混蛋，正经跟他这个老朋友聊天、探讨魔法与神术本源奥秘的时间，简直屈指可数！
其他的朋友，倒也不是没有。 一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一些志同道合的学者……
但是，朋友们也终究有了自己的生活轨迹。
该结婚的早就结婚了，娃都能打酱油了；该谈对象的也甜甜蜜蜜，整天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
结果兜兜转转，尤利西斯居然成了他这个核心人际交往圈子里，为数不多、甚至可能是硕果仅存的……至今仍然保持单身的存在！
这个发现让他巨大的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哎……”
半龙法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得近乎听不见的叹息，巨大的尾巴带着点烦躁地拍打着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特么的该死的亚历克斯！ 这个怨念瞬间冲上心头！
当年明明在那个酒酣耳热（也好像是一个被魔王军追杀得精疲力尽）的夜晚，两人勾着爪子（或者肩膀）信誓旦旦地说好了要一起单身，当一对浪迹天涯、被后世传颂千年的黄金单身汉传说！
多么“伟大”的约定！
结果呢？这家伙倒好！
偷偷摸摸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找了对象结了婚，心安理得地过上了老婆孩子（暂时还没有）热炕头的舒舒服服小日子！
把他一个人丢在了“传说”的起点！简直是无耻的背叛！
剩下他这么个孤家寡人…… 一面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守护帝都的安全， 提防着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邪教徒或者异界裂缝；一面还得劳心劳力地处理魔法学院那堆积如山、鸡毛蒜皮又至关重要的各种事务， 从教授吵架到经费申请，从学生斗殴到魔法实验事故……想想都头大！
真正留给自己的时间，简直所剩无几。
连安安静静研究一个感兴趣的传奇魔法，或者单纯晒晒太阳打个盹，都成了奢侈。
“怪不得塞纳德当年总是念叨‘结婚要趁早’……”
尤利西斯无意识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巨大的龙头微微摇了摇，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自嘲。
塞纳德那家伙，当年还是皇子、帝位争夺最激烈的时候，就顶着巨大的政治压力把心爱的姑娘娶回了家，那时候自己还觉得他脑子被门夹了，甚至阴阳怪气地嘲讽过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自寻烦恼”。
现在回想起来……
“结果现在呢？”
他内心那个傲娇的小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点酸溜溜的认命：“风水轮流转咯……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在这里陪小豆丁训练，还被嫌弃战术太脏……啧！”
这份迟来的“领悟”，带着点苦涩的幽默。
“你说什么？”
洛蒂丝正扶着还有些晕乎乎的额头，试图把刚才听到的关于“魔王城欢呼”的荒诞场景从脑子里甩出去，突然捕捉到身边这头老龙喉咙里滚出的模糊音节。
她狐疑地抬起头，哥特萝莉特有的锐利目光像小刀子一样戳向尤利西斯。
如果没听错的话……这家伙好像提到了“结婚”、“趁早”、“过来人”之类的词汇？
这跟刚才的生石灰、辣椒面还有魔族欢呼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啊！
“不！没什么！”
尤利西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虽然体型像被踩了尾巴的龙），巨大的身躯猛地坐直，竖瞳瞬间瞪圆，鳞片都似乎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露危机”而微微炸起。
他立刻板起脸，摆出那副威严十足的学院长面孔， 用爪子故作镇定地挥了挥，仿佛要驱散空气中那点尴尬的余韵，“只是……嗯，想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学院经费审批的琐事而已！对，琐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语气斩钉截铁，试图用“学院公务”这块万能遮羞布盖住自己刚才那点私人感慨。
他怎么可能在一个小豆丁面前承认自己因为单身和朋友的“背叛”而感到那么一丁点、真的只有一丁点的忧郁和羡慕？
这简直有损他英明神武、高深莫测的学院长光辉形象！
——这条半龙人，那是相当的要脸！自尊心爆棚到堪比龙族宝藏！而且，还是个纯度极高的……铁傲娇！
承认脆弱？羡慕别人？不存在的！那是弱者行为！他可是尤利西斯议长！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让我们继续吧！”
他活动了一下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粗壮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接下来，由我这个过来人……咳，由本院长亲自教导你一些真正实用的——法师近战技巧！”
第314章 想要贤者的近战教程吗？
“之前的特训内容，”
尤利西斯巨大的身躯在训练场投下威严的阴影，竖瞳扫过刚缓过气小脸还带着点苍白的洛蒂丝，双手环抱在宽阔的胸前， 覆盖着暗色鳞片的粗壮手臂显得力量感十足，声音带着“过来人”的冷酷：
“主要是挨打。是的，你没有听错，就是让你习惯疼痛！”
“在过去——那个法师还龟缩在象牙塔里的年代，新手法师最致命的弱点之一，就是太怕疼！像温室里娇嫩的花朵，碰一下就蔫了！”
“那时候的培养方式主要是落后的学徒制，许多低阶法师，甚至混到中阶的家伙，终其一生都会像藤壶一样牢牢附着在导师的法师塔里！”
他用了个极其不雅的比喻，“他们极少有外出战斗、真正把魔法当武器而非玩具的经验！”
“结果呢？他们应对突发事件，尤其是那种不讲武德、突然从阴影里蹦出来的袭击，反应简直差得令人发指！如果对手是个战士或者骑士，而这些蠢货法师又侥幸待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外……”
尤利西斯撇了撇嘴，“那他们或许还能靠着丢几个火球、念个咒语，显得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游刃有余’？”
“但是！”
半龙法师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
“一旦被近身！”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一步，巨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洛蒂丝，亲自演示着被战士近身的恐怖！
“就算他们手忙脚乱地撑起了【法师护盾】这类防护魔法——”
巨大的爪子做了一个“撑盾”又“碎裂”的手势，“那落败也基本上只是时间问题！”
半龙人的语气斩钉截铁，“——除非，他财大气粗到能把珍贵的法术卷轴当厕纸一样撕着玩！用金币堆出一条命来！”
但这种“保命”方式，在他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实战派看来，简直是最大的耻辱！
一个法师居然要靠钞能力保命，那你特么当个屁的法师，谁不会撕卷轴玩啊？闹呢？
尤利西斯回想起过去岁月里见过的那些在近身战中被吓得屁滚尿流、空有一身魔力却毫无用武之地的“学院派蠢货”，气得摇了摇头，他见过的蠢事太多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这些蠢货基于【法师】这个职业名头滋生出来的，那种不知所谓的、令人作呕的傲慢！就好像披上了法师袍，自己就真的高人一等，成了云端上的神只似的！”
“当然，” 他稍微冷静了一点，带着点社会观察家的口吻分析道，“这主要是人族和兽人某些社群里病态的价值观在作祟。精灵那边相对就好很多，”
尤利西斯的语气缓和了些许：“或许是因为他们族群天赋异禀，大多天生就能掌握几手自然魔法，见怪不怪了。矮人则是另一个极端——他们之中有法师资质的家伙稀少得像高原上的鲜花，一旦出现，反而会被主流打铁喝酒的糙汉子社会所排斥，想傲慢也傲慢不起来。”
半龙法师对这种根深蒂固的、基于职业的傲慢思想，做了毫不留情的深刻批判。
“强大的是【法师】这个职业体系！是那些攀登到顶峰、能移山填海、窥探世界法则的传奇法神！就比如我！”
“但这跟某个刚学会搓火球术就鼻孔朝天的个体法师有什么关系呢？！”
“他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资本？！不过只是娘胎里运气好，多带了点儿魔力亲和的天赋出来，然后有资格在塔里学了几年魔法咒语而已！就傲慢得跟人五人六似的，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这逻辑，简直莫名其妙！愚蠢透顶！”
“要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比人与猪的差距要大得多得多！”
尤利西斯在担任法师议会议长时甚至为此专门写过好几篇引经据典逻辑缜密的学术论文， 发表在《奥术月刊》这种顶级刊物上，猛烈驳斥这种落后、狭隘又害人不浅的思想！ 他曾经试图用这种方式从根源上扭转风气。
“可惜啊，” 他重重叹了口气， 带着理想主义碰壁的无奈，“效果……不怎么理想。那些老顽固们抱着‘法师高贵论’就像抱着祖传的夜壶！”
“直到旧王国那套腐朽的体制被彻底砸烂，泰卡斯帝国用强调实战和综合能力的新型教育机制取代了过去封闭落后的学徒制之后，这种现象才总算……稍微收敛了那么一点点。”
但是，这种深入骨髓的傲慢残留，就像阴沟里的苔藓，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根除。
“所以，孩子，” 尤利西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洛蒂丝身上，冰蓝色的竖瞳里闪烁着一种“教你捡便宜”的狡黠光芒，“如果你在未来的战斗过程中，不幸……或者说‘幸运’地遇到了这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是高贵法师’酸腐傲气的家伙……”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那你就在心里偷着乐吧！”
尤利西斯龙脸上居然扯出一个有点恶劣的笑容，“他们往往……更容易被攻破！更容易被打趴下！更容易让你获得胜利！”
“至于为什么？” 半龙法师挺直了他那如同山岳般的脊背，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
“因为他们的主要注意力，根本没放在战斗本身这个生死攸关的核心上！一个在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搏杀中，还能分出心思用傲慢态度对待对手的法师——要么，是一个心理素质变态、演技精湛到能拿影帝的老阴比演员！”
他晃了晃一根爪子，表示这种极少。
“要么，更大概率，是一个彻头彻尾脑子里塞满了浆糊的蠢货！”
他重重地点了点第二根爪子。
“现实生活中，前者当然存在，但后者……占了压倒性的绝大多数。”
“他们太过在意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了！”尤利西斯的嘲讽火力全开，“害怕在战斗中灰头土脸丢了所谓的‘贵族法师’脸面！害怕施法姿势不够优雅失去了‘法师的风度’！呵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巨大的头颅摇了摇，“面对这种分不清场合、拎不清轻重的蠢货，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评价！是怜悯他们的愚蠢？还是愤怒他们的找死？”
“所以！”
半龙法师猛地一跺脚，将话题强势拉回原点，“先挨打是必须的！是基础中的基础！”
“习惯了痛苦，你的身体才会记住那种感觉，才不会在真正的剧痛降临时瞬间崩溃！”
“才能在这种极端状态下，训练出钢铁般坚韧的意志！才能在被敌人逼到绝境时，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唯一能让你绝地反击的机会！”
这份信念，是他从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经验之谈！
“记住！一个法师，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近身！”
这是所有法师的噩梦。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粉碎一切桎梏的霸道宣言： “一个真正的战斗法师，在被人近身之后，要做到的只有一件事——”
尤利西斯那庞大的身躯仿佛化作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狂暴的魔力与纯粹的力量感在他身上完美交融，他对着洛蒂丝，也对着这片训练场，吼出了颠覆传统法师认知的终极答案：
“——比你的对手，还要更擅长近战！！！”
第315章 该你请客了，小家伙
然后，小巧的哥特萝莉就毫无悬念地——又被打趴下了。
她像只被拍扁的精致玩偶，整个人呈“大”字形瘫在训练场的坚硬地面上，原本华丽的哥特裙摆沾满了尘土，凌乱的黑色发丝贴在汗湿的小脸上，胸口剧烈起伏，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不过这回倒是比之前要好得多。
如果说之前几次是被尤利西斯那毫不留情的狂风暴雨瞬间碾碎，那么这次，洛蒂丝至少是在真正地“战斗”！
旋转，跳跃，我闭着眼......咳咳，搞错了，她努力格挡、闪避、甚至尝试反击，而不像是曾经那样，纯粹沦为尤利西斯完全不放水的单方面碾压式挨揍的人形沙包。
尤利西斯这次是直接选择了“放海”。
他庞大的身躯动作看似依旧威猛，实则收束了九成九的力量和速度，连覆盖周身的魔力威压都刻意收敛到近乎于无，一时之间跟洛蒂丝打得有来有回。
巨大的龙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拍下，却总在触及洛蒂丝格挡的手臂前微妙地减速；看似势大力沉的扫尾，轨迹也清晰得能让洛蒂丝险险翻滚躲开。随后在看似激烈的交手过程中极其隐蔽地提高战斗的强度和复杂度， 增加假动作的欺骗性，提升连招的衔接速度，施加更刁钻的角度……去精准地锤炼萝莉那初具雏形的肌肉记忆和正在觉醒的战斗本能。
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教学，远比单纯的碾压更考验施教者的控制力。
有一说一，其实他特别震惊。震惊于眼前这个娇小身体里蕴含的如同野草般顽强的韧劲！更震惊于她那堪称妖孽的战斗天赋！
所有的招数无论多么刁钻复杂， 只要他在实战中完整地用出来，或者洛蒂丝自己吃了一次亏，她几乎都能做到过目不忘！ 下一次同样的招式再出现时，迎接它的必然是洛蒂丝更加精准的防御或反击！
她的学习速度，简直比那些被吹上天的所谓“百年一遇”的魔法天才还要快上一大截！ 这份在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本能和悟性，让见多识广的半龙法师都感到心惊。
“如果不是境界和魔力储备的绝对差距限制着她……”
尤利西斯在心底暗自评估，看着洛蒂丝那在极限压力下依旧闪烁着不屈光芒的眼眸，他毫不怀疑，如果给这小家伙同等级的力量，她真的能在近身战中给自己造成实质性的麻烦，甚至……伤害！
这个认知让他既兴奋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但是嘛，说到底洛蒂丝还是太“嫩”了，实力差距如同天堑。
在这新一轮被他暗中不断加压的高强度战斗之中， 当尤利西斯将强度悄然提升到接近她当前境界能承受的极限边缘时，她不出意外的还是被一记封死了所有退路的擒拿技彻底打趴下， 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在地，连动动手指都困难。
“不错嘛，孩子，我很中意你。如果你未来成长起来，又想在学院里谋求个一官半职，我可以让出我的位子来让你坐一坐。”
半龙法师说完，伸出巨大的爪子，像拎小猫后颈一样，将几乎化作一滩洛蒂丝牌烂肉的小家伙轻松地拎了起来。
动作虽然不算温柔，但力道控制得极好，没有造成额外的痛苦。又随手给她身上打了两个高阶的【活力复苏】和【伤痛缓解】， 青金色的柔和光芒瞬间没入洛蒂丝的身体，这才让少女苍白的小脸恢复了一点血色，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不堪。
至少能自己站稳了。
“你又赢了，老龙。”
洛蒂丝喘匀了气，抬起还有些发颤的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没好气地嘟囔道。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但那份“没大没小”的劲儿倒是回来了。
“嚯！”
尤利西斯夸张地挑起了他并不存在的眉毛（但巨大的眼睑肌肉做出了类似效果），竖瞳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巨大的尾巴尖愉悦地小幅度摆动。
“看来我在你心里是越来越没有敬畏感了是吧？”
“从一开始毕恭毕敬的‘阁下’，到后来还算客气的‘院长大人’，现在倒好——”
“连名字都不叫，直接喊‘老龙’了！啧啧啧……” 他咂了咂嘴，巨大的龙头摇了摇，“这称呼转换得倒是挺熟练啊？跟谁学的？”
尤利西斯咋舌道，伸出巨大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小家伙那单薄的小肩膀， 拍得洛蒂丝一个趔趄，差点又趴下。
“我说小家伙，”
巨大的龙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竖瞳紧盯着洛蒂丝期待她的反应，“你该不会……把今天最重要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干什么？”
洛蒂丝被拍得有点懵，加上体力透支和恢复魔法带来的暖洋洋的倦怠感，小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眸都显得有些迷茫。
她今天除了脑袋没被这老龙当球踢之外，身体其他部位基本上都被他用各种方式“爆”过一遍了，现在还能保持意识清醒正常说话，都算她天赋异禀外加半龙人手下留情了。
“早餐！早餐！早餐！”
尤利西斯伸出三根巨大的爪子在洛蒂丝眼前晃了晃，一字一顿，中气十足地强调，“孩子，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他的语气带着“我就知道你会忘”的得意。
“昨天早上可是说好了的！我大发慈悲请你一顿，今天你知恩图报请我一顿！天经地义！你可不能赖账！”
哥特萝莉愣愣地眨了眨她那充斥着疑惑的眼睛， 昏沉的大脑似乎终于被“早餐”和“请客”这两个关键词激活了某段记忆回路。
随后，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反正都叫他“老龙”和“混蛋”了，也不差这一个白眼】，正对着尤利西斯那张龙脸就翻了一个大大的的白眼！
您老可真行！
“我请你？”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今天早餐？一餐厅？”洛蒂丝的小脸皱成一团，开始确认“受难”地点。
“嗯嗯！”
尤利西斯点头，随即又“善解人意”地补充道，巨大的爪子摩挲着下巴的鳞片：“二餐厅也行，如果你手头不紧、想表达一下更高规格的‘感谢’的话，本院……咳，我也不介意。”
这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
洛蒂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她气得蝠耳（如果她有的话）都要竖起来了！
“一餐饭费起步价都是二十铜子！”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尤利西斯的鼻子上（如果她够得着的话），呲着小白牙控诉道：
“你昨天可是用两铜子的教职工餐标打发的我！”
那份寒酸的“请客”，她记忆犹新！
“现在居然好意思让我请你吃二十铜子的？！”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这混蛋老龙的脸皮是龙鳞做的吗？！
擦，还真是！
“这可不一样，孩子！”
尤利西斯立刻板起脸，摆出一副“你要讲道理”的严肃表情，试图理直气壮地划分清楚。
“昨天我请你，那是出于我的好心，是前辈对后辈的关怀！是‘赠予’！”
“今天你请我，那是你的还礼，是后辈对前辈的敬意！是‘回馈’！”
“这性质能一样吗？！”
“再加上！”
他立刻抛出了第二点“有力论据”，“这几天可是宝贵的休息日！我放弃宝贵的休息时间亲自给你开小灶特训！还没收你一个铜子的学费呢！”
“就算只是为了表达这点微不足道的感谢之情……你也应该……意思意思吧？”
哥特萝莉只觉得一股气直冲脑门， 开口就想喊一声“感谢你妹感谢你全家”！
但残存的理智和喉咙里火辣辣的干涩感让她把这句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跟这头没脸没皮的老龙斗嘴了。 最终只能无奈地认命般地摇了摇头，像是被一座名为“尤利西斯”的大山彻底压垮了， 有气无力地挥了挥小手：
“跟我来吧……你这混蛋老龙……”
“哈，现在又是混蛋老龙了，你看看你，啧啧啧……对师长毫无敬意，对前辈毫无感恩……本院长的形象啊……都被你败坏光了……”
这语气，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乐在其中地享受这种“没大没小”的互动。
尤利西斯吐槽归吐槽，心里倒是一点没真生气。 真当他是什么沙比脑残低智商无脑爽文里的那种贱货反派啊？一点就炸，心胸狭隘得跟针眼似的？
那他这二百九十七八年岂不是白活了？
连这点玩笑和斗嘴都容不下？那也太没气量了！
相反，这种抛开身份束缚带着点“损友”性质的斗嘴，反而让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至少比应付那些毕恭毕敬、满口奉承的家伙舒服多了。
“我想吃科罗斯烤鱼卷。”尤利西斯跟在步履蹒跚的洛蒂丝身后，毫不客气地开始点单。 仿佛刚才的斗嘴完全没发生过。
洛蒂丝脚步一顿，头也没回， 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吃个蛋，早上没卖的。”
第316章 二餐的早点
普通食堂那永远飘荡着炖菜烤肉和面包香气的楼上，职工食堂那相对体面但也略显朴素的楼下—— 夹在中间的这层，欸，就是学生们口中代代相传的“二餐”。
尽管它的承包者绞尽脑汁，给它冠上了无比响亮的名头——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高级餐厅——那烫金的招牌挂在门口，字迹繁复华丽，充满了浮夸的老钱气息。
但是，所有人都固执地亲切地无比顺口地叫它“二餐”！
这个简单粗暴的称呼如同魔咒，牢牢焊在了每个人的认知里。导致其实没多少人还记得，或者说根本懒得记这个餐厅那长得离谱的原有全称。
只有在需要填写正式报销单或者投诉信时，才有人会皱着眉头去翻找那个被遗忘的名字。
“一般也就到年底，财务处那帮家伙抱着厚厚的账本和税务申报表哭丧着脸跑到我办公室要签字的时候……”
尤利西斯一边跟着一瘸一拐但明显带着怨气的哥特萝莉走进灯火通明环境优雅的二餐大门，一边用他那浑厚的嗓音吐槽道，“我才会在我的办公桌上被迫看到这家餐厅那个长得要命的全称！”
巨大的龙头摇了摇，鳞片在餐厅柔和的水晶灯光下泛着微光，“讲真的，这地方的名字是真的长，快跟亚历克斯那家伙又臭又长的全名有得一拼了！”
这地方，洛蒂丝并不陌生。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料、新鲜烤肉和烘焙点心的混合香气，侍者们身着笔挺的制服，动作优雅而迅捷，与楼下食堂的嘈杂忙碌截然不同。
毕竟这里是学院内为数不多能勉强满足她那条被养刁了的品味挑剔的小舌头的场所。
在没有糖豆大厨开小灶、用爱心（和魔王级厨艺）投喂她的时候，二餐就成了她打秋风安抚五脏庙的首选。
二餐跟一楼的普通食堂对比完全就是高消费，当然，与之相匹配的也是高标准的服务与品质。
这里的侍者比楼下的同行还要敬业十倍， 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动作行云流水，绝不会让客人多等一秒；食材都选取用最新鲜的，并且全程由保鲜魔法精心维持着最佳状态； 从冰海运来的银鳞鱼，到南方丛林采摘的魔法浆果，都散发着勃勃生机。
更关键的是，它还提供包括高级魔兽肉在内的精致烹饪！
除了那些需要慢火细炖、极其费工夫的招牌炖菜需要提前预约准备之外，其他菜品都支持新鲜现点现做，最大程度保证口感和风味。
侍者恭敬地递上两份镶嵌着银边的精美菜单。 洛蒂丝面无表情地接过，眼眸快速扫过那些令人咋舌的价格，二话没说，就用她那带着点咬牙切齿意味的清脆嗓音，对着侍者报出了一串菜名：
“一份地龙肉烤排，一杯火龙草榨汁，一碟龙嘴豆。”
她顿了顿，斜睨了一眼对面大马金刀坐下的尤利西斯，补充道：“ 差不多就这些吧。”
其意图简直昭然若揭——把菜单上所有带“龙”字的、听起来像是在吃龙族亲戚的菜肴点了一遍！
就是为了恶心一下眼前这条脸皮厚过城墙的半龙！
尤利西斯巨大的身躯舒服地陷在特制的宽大座椅里（餐厅专门为体型特殊的客人准备的）， 完全不顾及自己作为学院院长的“光辉形象”，姿态放松得像个来度假的土财主。
他巨大的尾巴尖甚至还在厚绒地毯上悠闲地画着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塞拉菲娜，” 半龙法师咧开嘴，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这甚至都不需要用上读心魔法那么麻烦，从你那快要喷火的小眼神和故意点‘龙菜’的小动作上，就已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活到我这个岁数，什么小心思没见过？你这点小报复，太嫩啦！”
他转向侍者，同样报出了一串菜名：
“一份精灵奶酪炖烈火牛，一碟六角鹿茸切片，一杯金苹果酒。”
每报一个名字，洛蒂丝的小脸就肉眼可见地抽搐一下。
然后，尤利西斯还刻意停顿了一下， 巨大的爪子优雅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用假惺惺的的语气补充道：
“嗯……早餐嘛，要吃少点，清淡点。” 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我正在努力”的表情，“我减肥，要少吃。”
他此刻确实施展着【认知屏蔽】的魔法，一层极淡的扭曲视线的魔力波动笼罩着他，所以在其他食客和侍者眼中，他只是一个体型格外魁梧穿着打扮有点奇特的亚人顾客，而非那位高高在上的学院院长。
这让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点菜。
“你——！”
洛蒂丝等到侍者记下菜单恭敬地退下去备餐后终于忍不住了， 小巧的拳头“砰”地一声砸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震得银质餐具叮当作响！
“你点的都是今天菜单上最贵的！老龙！” 她死死瞪着尤利西斯，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疼而微微发颤。
“一份精灵奶酪炖烈火牛足足要三金狮！那碟六角鹿茸切片和金苹果酒加起来更贵，要七金狮！”
纤细的手指用力点着桌面，控诉对方的罪行。
“一共十金狮！整整十金狮啊！”
“你把我二十天的餐标伙食一口气全吃光了！混蛋！”
虽然她出身科罗斯郡的渔业新贵家族，家底丰厚，但该心疼的时候还是会心疼！
毕竟家族的财富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而是父辈们冒着生命危险在海上搏杀换来的！
“还说要减肥，要少吃？”
她指着尤利西斯那魁梧得能挡住半个餐厅光线的身躯，语气充满了极致的嘲讽。
“我看你就是个无底洞大胃袋！专门来吃穷我的！”
“大胃袋这一块\/.”尤利西斯笑呵呵地，“我可不敢这么自称，因为我是真的见过能吃的猛人，我记得那是我还在大陆上游历的时候，那是一只矮个子的巨魔，长得奇丑无比，只有一米六——跟你差不多高，但足足有半吨重。一顿要吃掉同等体重的食物。”
“这才是真正的大胃袋，不用任何天赋魔法，不用任何加速消化的技能，仅仅只是纯粹的能吃。”
“呵，那你就是活着的老不死——哎哟。”
她话音未落， 脑门上就猝不及防地挨了尤利西斯一记迅如闪电的脑瓜崩！
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巨大指关节敲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嘣”一声！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造成实质伤害，但绝对够疼！
立刻就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微微泛红的印子！
这一击来得太突然，疼得洛蒂丝“嗷”地一声，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血红色的眼眶里打转，差点就掉下来！
“说什么都不能说我老！你这口无遮拦的小混蛋！”
尤利西斯立刻板起脸，刚才讲故事时的轻松荡然无存，竖瞳里闪烁着“龙之怒”的威严（虽然有点色厉内荏）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
“记住！” 他挺起胸膛， 努力展现出自己最“年轻力壮”的一面，用带着点自恋的语气宣布：
“我还是冰清玉洁、帅气潇洒的帅小伙儿呢！才不是什么老不死！”
“冰清玉洁”和“帅小伙儿”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威严的龙脸，充满了荒诞的喜剧效果。
“帅小伙？”
洛蒂丝捂着发红的额头，泪眼汪汪，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用尽全身的嘲讽之力，刚想再接再厉地怼回去：“你倒是有脸——哎呦！！！”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迅捷精准的脑瓜崩，落在了同一个位置！
“混！蛋！老！龙！”
第317章 洛蒂丝的身世（上）
“哼，”
尤利西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尾巴尖带着点警告意味地在地面上拍了拍，扬起一小缕灰尘，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洛蒂丝，用一种仿佛施舍般的口吻说道：
“这只是对小屁孩儿的一点点警告，懂吗？塞拉菲娜家的老幺。”
“我这是在身体力行地教导你——在面对实力地位和年纪都远超你的长者时，至少应该保持最基本的敬畏！”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刚才单方面把人当沙包揍的行为是多么崇高的教育。
坐在他面前的哥特萝莉——洛蒂丝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警觉起来！ 那双暗瞳孔猛地收缩，小小的身体也下意识绷紧了，如同受惊的小兽！
“你调查我？！”
她尖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怎么知道她是塞拉菲娜家族最小的孩子？！
“调你奶奶个腿！” 尤利西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龙头夸张地向后一仰，发出一阵如同闷雷般的低沉笑声，震得空气嗡嗡响。
他猛地凑近洛蒂丝，黄金色的竖瞳瞪得像铜铃， 鼻孔几乎要喷到小萝莉的脸上，“我是院长！院长！魔法学院的院长！”
尤利西斯伸出覆盖着鳞片的粗壮爪子用力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枚象征着学院最高权力的徽章，“你以为你们这些小豆丁入学的时候，提交的那些恨不得把祖上十八代都交代清楚的学生个人档案都被存放在哪里？！”
语气充满了“你这问题蠢得没边儿了”的鄙夷。
“怎么感觉……”
半龙法师巨大的头颅歪了歪，冰竖瞳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他上下打量着洛蒂丝，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变异的奇怪生物，“你今天变蠢了不少？反应迟钝，一点也不像昨天那么好玩儿了呢？”
昨天的洛蒂丝虽然也倔，但至少眼神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偶尔冒出的犀利吐槽还挺有意思的。
洛蒂丝：......
她精致的小脸彻底僵住了，嘴角抽搐了几下，仿佛有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
萝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把眼前这张巨大的龙脸挠花的冲动： “合着……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用来解闷儿顺便挨打的沙包玩具呗？！”
“不然呢，孩子？”
尤利西斯一脸坦然地反问，甚至还带着点“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表情，他悠闲地用爪子理了理自己下颌的鳞片， 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就算是像我这样站在力量顶点的传奇法师，在宝贵的休息时间里也得找点儿既能活动筋骨又能愉悦身心的解闷儿事儿做一做呢。”
他今天又在口头上占了这小家伙的便宜， 看着对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单身和公务带来的小郁闷瞬间烟消云散，这就够他乐呵上小半天的了！
简直比晒一下午太阳还解压！
“真的是……恶趣味！”
洛蒂丝皱着小脸，像吃了什么酸掉牙的东西，她毫不留情地吐出自己那小巧粉嫩的小舌头冲着尤利西斯那张巨大的龙脸做了一个极其夸张极具嘲讽力的鬼脸！
“你这条变态龙！心理扭曲！以虐童为乐！” 她搜刮着脑子里最恶毒的词汇砸过去。
“什么叫恶趣味？” 尤利西斯完全不生气，反而被逗乐了，尾巴愉快地轻轻摆动，“这叫【劳逸结合】，懂不懂？”
“你看，我获得了身心的放松和消遣，你收获了宝贵的战斗经验和身体韧性，”
他无视洛蒂丝“我收获了一身淤青！”的无声控诉，“这是双赢！完美的双赢结局！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还满足我的恶趣味？哈！”
半龙人发出一声嗤笑， 竖瞳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小丫头片子，你怕是根本不知道一位真正想要作恶毫无顾忌的传奇法师究竟能在这个世界上闹出多大的灾难来！”
“不过话说回来，” 这位坏心眼儿的法师话锋一转，刚才那点危险的气息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副略带探究的模样。
他呼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灼热浊气，语气变得有些随意，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我的确对你……挺感兴趣的。”
“什……什么？！”
哥特萝莉心头猛地一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漏跳了一拍！开口时险些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恐慌而咬到自己的舌尖！
她自认自己的身份（塞拉菲娜家族养女的身份）和转生的核心秘密都隐藏得天衣无缝，没有丝毫值得怀疑的破绽！
但是……保不准眼前这条已经抵达传奇境界、活得够久、见识够广的半龙老怪物，会拥有什么逆天的直觉或者看穿灵魂的秘法！
“别紧张，” 尤利西斯看穿了她的慌乱，龙眸里带着“你反应过度了”的无奈，“我浏览了一下你的学生档案，发现你居然不是塞拉菲娜家族的亲生血脉？这倒是让我稍微有些惊讶。”
“毕竟那帮深海捕鱼佬虽然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但对血脉传承可是看得比命还重。能让他们收下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女，还这么宝贝，挺少见的。”
“而且，你身上……好像带着一种十分奇特的特质。”
他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哥特裙装和娇小的皮囊，试图捕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洛蒂丝被他这种针对性极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本能地想要躲避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视线，小脑袋不自然地偏向一边， 长长的哥特裙摆下小小的手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但她的嘴皮子却依然在逞强，试图用尖锐的攻击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看什么看？！”
她猛地抬起头，强行对上那双巨大的龙瞳， 眼眸里燃烧着羞愤的火焰，“眼神那么油腻！恶心得要死！难不成你对我有意思啊？！你个该死的、心理变态的萝莉控！老不修！”
“你说谁是萝莉控！！！”
尤利西斯瞬间炸毛！如同被踩了逆鳞的真龙！他巨大的身躯猛地弹起！覆盖全身的暗色鳞片都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冤枉而微微炸起，边缘甚至摩擦出细微的火星！ 竖瞳瞬间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他甚至下意识地咧开嘴，露出了足以轻易咬断精钢的森白獠牙，喉咙深处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咆哮，几乎要做出攻击姿态！
但下一秒，他那因暴怒而有些混沌的龙脑终于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面前只是个娇小到一爪子就能拍成小饼饼的人类萝莉！
传奇强者的理智和那点微妙的“师德”瞬间回笼！
尤利西斯硬生生将那股暴戾的气息和即将喷出的龙息压了回去， 胸膛剧烈起伏着，强行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怒火。
他俯下身，龙头凑到洛蒂丝面前，用压得极低却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嗓音，一字一顿地低吼道：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被严重侮辱的清白和无处发泄的憋屈！
他才不是亚历克斯那样的萝莉控！
不是！
绝对不是！
不是！！！！！
“那你为什么用那么恶心、那么油腻的视线瞧我？！”
洛蒂丝虽然被刚才那瞬间爆发的龙威吓得小脸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看到对方反应如此剧烈，反而像是抓住了反击的把柄， 色厉内荏地继续尖声质问，小胸脯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着：
“恶心！真恶心！你这条满脑子龌龊思想的变态龙！”
她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掩盖自己的心虚。
“你滚蛋！简直……简直不知所谓！！！”
尤利西斯气得龙须都在颤抖，爪子烦躁地抓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发出刺耳的鳞片摩擦声。
他语无伦次地狡辩道： “我只是在观察！那特么的是在观察！观察懂不懂！研究！学术！”
半龙人挥舞着爪子试图为自己的目光找到正当理由。
“你这死丫头不要血口喷人！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堂堂传奇法师、学院院长，被扣上“萝莉控”的帽子，这简直比被魔王打了一拳还让他难以接受！
吼完之后，尤利西斯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有多么离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还差点原地爆炸！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爪子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其实很平整的法师袍领口（如果那算领口的话），努力挺直腰板，试图重新拾回那摇摇欲坠的院长威严： “咳嗯！我们……我们言归正传！”
半龙人的声音努力恢复平稳，但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未消的余怒和……委屈？
“你这一打岔……差点让我把接下来要说什么给忘了！”
“还好我记性不错……我们之前刚刚说到哪儿来着？关于你那个……奇特的……”
“记不住就不要张嘴了！蠢龙！”
洛蒂丝立刻抓住机会，毫不留情地驳斥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不屑和嚣张，以掩盖内心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虽然表面上她张牙舞爪像只被惹急了的小野猫，但内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麻，止不住地疯狂尖叫：
该死该死该死！ 这条蠢龙怎么能、怎么敢去调查自己的背景？！
万一……万一真让他顺着塞拉菲娜家族这条线，查出了点儿什么不该知道的呢？！
比如她力量的异常来源？或者……更糟？！
“就是......”
第318章 洛蒂丝的身世（下）
“就是你好像沾着点【幸运】的体质，你这小丫头片子！”
尤利西斯没好气地嘟囔道，鼻孔喷出一小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竖瞳里写满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的憋屈。
尽管自己平白受了洛蒂丝那一通“萝莉控”的污蔑（这顶帽子扣得他鳞片都要发绿了），但传奇法师的涵养（以及那点微妙的傲娇自尊）让他最终还是控制好了脾气，没有真的发飙。
他甩了甩尾巴， 像是在驱赶烦人的苍蝇，用近乎“碎碎念”带着点委屈和无奈的语气轻声开口絮叨起来： “反正离着餐点上桌还有一阵子……我们先聊聊你的问题，就当……消磨时间了。”
尤利西斯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试图证明自己刚才真的是在“观察”而不是“觊觎”。
“首先，你的身份，塞拉菲娜家族的主脉老幺——啧，这么说其实都有点抬举他们了。”
“说白了，他们以前就是个在西境近海捞鱼的，苦哈哈的渔夫！正儿八经的发迹史，撑死了也就最近二十年的事情。”
法师摇摇头，像这种靠着时运和胆量陡然发迹的小家族，在他这种见证过王国兴衰、与古老贵族打过拳拳到肉的交道的传奇眼里一律被划归为“暴发户”的范畴，算不上多么根深蒂固值得敬畏的势力。
“至于你的来历嘛，档案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是被你那个便宜老爹，老塞拉，在一次要命的海上风暴里‘捡’来的。你老爹自己的说法，叫‘奇迹之子’。”
据档案上的文字描述，当时的老塞拉刚刚靠着一网子近海捞到的银鳞鱼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这暴发户心气儿就高了，立刻掏空家底，购置了当时科罗斯郡港口最先进的一艘远洋捕捞船——‘海鸥号’。”
然后，他就带着自己那一大帮子沾亲带故的兄弟姐妹、叔伯侄子，雄心勃勃地准备趁着开海期，到更远、更危险的海域，来一波‘大的’。
海洋，尤其是远离大陆架的远洋，对于生活在陆地上的种族来说，即便是在现在，也依然是一个充满未知、美丽与致命危险的新鲜词汇。
远洋的深海之下，可不光有令人垂涎的庞大鱼群和魔法珍珠，更有数不尽的、能撕碎钢铁的海上风暴！有能把万吨巨轮像玩具一样吸进去的暗礁漩涡！
还有……那些隐藏在无尽幽蓝深处的、来自远古时代的恐怖巨兽，比如，触手能缠住山峰的传奇【克拉肯】！
或者……喷出的水柱能击穿云层、体型堪比移动岛屿的巨大化【龙角鲸】！”
幸运的是，老塞拉那次的‘豪赌’前半段似乎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他们没有遇到足以把‘海鸥号’当点心吞掉的克拉肯，也没撞上能把整支船队当玩具顶飞的龙角鲸。
相反，他们捕捞到了大量珍贵的魔法素材——月光鱿鱼的发光腺体、能永久增强水系亲和力的深海蓝藻、还有价值连城的紫晶珊瑚……只要他们能安全返航，靠这一船的收获，老塞拉别说回本，他立刻就能再买下整整三条新船！
塞拉菲娜家族的崛起，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偏偏在最接近成功最志得意满的时候，遇上了大海上最无情最狂暴的【死神之吻】——超级海上风暴！
而这不幸中的更加不幸是——这场恐怖的风暴，还极其罕见地叠加上了一场大规模的元素暴动！狂暴的魔法元素不仅震荡着海天形成致命的连锁闪电和扭曲空间，更严重干扰了‘海鸥号’上所有赖以生存的魔导设备——导航罗盘疯狂旋转，魔力通讯器只剩下刺耳的噪音！
老塞拉和他那一船满怀希望的‘股东亲戚’们，彻底迷失在了狂暴无边的大海之上！
深夜，伸手不见五指！
暴风，像无数巨人的拳头疯狂捶打着脆弱的船体！
元素暴动，让任何试图凝聚魔力求救的行为都变成自杀！
偏航……他们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没有星空指引，最古老的航海术也成了废纸。元素暴动下，他们甚至无法向可能就在附近巡逻的娜迦海卫发出求救信号——尽管这通常意味着事后要付出一笔足以让老塞拉破产的天价救援费。
但是，如果那时能给老塞拉一个选择的机会……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签下十张卖身契！只求能换来一线生机！
然而，现实里没有如果，只有冰冷的结果和残酷的后果。不出意外的话，老塞拉这孤注一掷的冒险将以拉着整个塞拉菲娜家族、连带着他那一船的至亲骨肉一同葬身鱼腹，以付出坠入地狱深渊的代价而告终！
“就在他们几乎要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尤利西斯龙脸上露出惊奇与探究的神情：
“那狂暴到仿佛要撕裂世界的元素乱流，竟然毫无征兆地平息了！那咆哮如雷掀起百米巨浪的海上风暴也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抚慰般迅速变得平稳！紧接着，笼罩天穹厚重如铅的乌云在极短的时间内裂开了！璀璨的、仿佛被风暴洗练过般的纯净星空，重新洒满了波涛渐平的海面！”
“这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化，快得简直就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而就在这‘幻梦’的中心，在那片重归平静、星光粼粼的海面上……”
半龙法师刻意停顿，营造出最大的悬念， 柔和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面前深深低下头去的洛蒂丝， 仿佛要穿透她低垂的发帘，那巨大的龙眸中不由自主地又多了一丝……怜悯。
——他以为这孩子此刻的沉默和低头，是因为听到自己身世的真相——一个被“捡”来的、并非塞拉菲娜真正血脉的“奇迹之子”——而感到身份认同的煎熬和复杂心绪。
殊不知…… 洛蒂丝此刻内心早已慌得一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冲破肋骨跳出来！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哥特小皮鞋的鞋尖，仿佛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她哪里是在感伤身世？
她是在拼命祈祷，在疯狂呐喊： 别说了！快停下！不要再往下说了！
她生怕眼前这条直觉敏锐得可怕的蠢龙顺着这个故事再往下深想哪怕一丁点儿！
——因为科罗斯郡！ 这个关键地名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神经！
那是泰卡斯帝国为数不多的、面向西境无尽海的出海口！
由该港口城市延伸出去的远洋范围……
洛蒂丝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那个她竭力想要埋葬的、关于自身起源的恐怖真相，正被尤利西斯用这个“幸运”故事缓缓揭开一角： 那片海域，向西航行足够远的距离……几乎可以抵达【万魔半岛】那被诅咒的、魔气森森的海岸线！
她！洛蒂丝！根本不是什么风暴中诞生的“奇迹之子”！
她灵魂深处那个被封印的、属于魔王蒂莫斯卡的冰冷声音在尖啸：她是被那个愚蠢的渔夫老爹，在靠近魔域边缘，那片被诅咒的海域里捞起来的“灾厄之源”！
第319章 约瑟夫的孤独时光
清晨， 熹微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空旷的卧室里投下朦胧的光斑。约瑟夫孤独地从那张显得格外宽大且冰冷而空荡的大床上睁开有些酸涩疲惫的眼睛。
今天就他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响，枕边没有了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甜香的气息，被褥的另一半平整得刺眼。
男人有些茫然地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及眼睑下淡淡的青影。
他习惯性地侧过头， 目光投向墙壁上那枚缓缓流淌着柔和蓝光的元素时钟——现在是早上六点半，时间非常早。若是平时，这个点他多半还沉浸在温暖的被窝里，怀里抱着他小小的可爱妻子。
今天就他一个人。
约瑟夫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像是勉强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般有些吃力地翻身下床，动作带着点与平日利落截然不同的迟滞。
勾上那双略显陈旧的拖鞋，也懒得换下身上皱巴巴的睡衣睡裤，就这么拖着步子，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卫生间里。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啦啦地冲击着洗漱池的陶瓷壁， 机械地稀里哗啦洗漱。
今天就他一个人。
记忆如同不受控制的潮水般涌来。
糖豆在的时候…… 约瑟夫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青灰色的眼眸里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他会像被注入了活力般三下五除二地翻身起床，利落地更衣， 动作间都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儿。然后轻快地下楼，在厨房里哼着小调，为一家人（其实主要是为糖豆）做出一顿丰盛又充满爱意的早餐——松软的煎蛋，烤得金黄的吐司，还有糖豆最喜欢的甜果酱。
厨房里弥漫的香气就是幸福早晨的开场白。
在等待滚烫的早餐变得温凉可口的那段短暂又珍贵的时间里， 他们两个便会挤在不算宽敞的卫生间里，上演一场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调皮捣蛋剧场。
那通常是甜蜜日常的开胃小菜。
有时候，是约瑟夫 “不小心” 把一点儿带着清新薄荷味的牙膏沫故意弄到糖豆那软乎乎还带着睡痕的小脸蛋上去。
然后他就好整以暇地品味着少女瞬间炸毛、又羞又恼地挥舞着小拳头毫无杀伤力地锤在他胸口上的滋味——那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撒娇。
有时候，则是糖豆 “使坏”。
当约瑟夫刮完胡子，带着点不自知的自恋对着镜子左瞧右看，欣赏自己清爽的下颌线时。
她会像只灵巧的小猫悄无声息地踮起脚尖，趁他不备“吧唧”一声，在他刚刮干净还有些微凉的脸颊上狠狠啄上一口！
少女有时还会故意留下一点儿晶莹剔透的“证据”——口水印子。约瑟夫假装嫌弃地擦拭，细嗅之下却能感受到一丝丝来自少女口腔混合着牙膏清香的独特芬芳——毕竟刚刚才刷完牙，完全没有令人不悦的味道，只有属于她干净又甜蜜的气息。
等两人在小小的卫生间里腻歪够了，笑闹够了， 早餐的温度也刚刚好变得温凉适口。
他们两个便会面对面坐下来——有时候糖豆心情特别好，或者前一天有点小依恋需要满足时，她也会像块融化的小年糕似的黏黏糊糊地非要贴着他坐， 把小脑袋靠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早餐。
但说到底，少女骨子里还是容易害羞的， 这样极为亲密旁若无人的贴贴机会其实并不算太多。
每一次，都让约瑟夫格外珍惜。
但今天就他一个人。
卫生间里只有水流声和自己孤单的倒影，镜子里那张英俊却难掩落寞的脸无声地诉说着寂寞。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熟悉的香气，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餐桌旁等待。
“这还真是不妙的感觉，我怕是已经适应不了独自一人的生活了。”
镜中的男人眼神有些空茫，带着一种被骤然抽离温暖的茫然无措。
他大概是在名为‘糖豆’的爱意蜜罐里浸泡得太久、也太深了， 习惯了那份无处不在的温暖、依赖和甜蜜的吵闹。
男人摇摇头，试图用理智分析这汹涌而来的失落感。
“这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 这对他自己来说，真的挺难熬。
习惯了两个人的温度，一个人的房间空旷得令人窒息。
习惯了她的声音，寂静便成了折磨。
毕竟在糖豆身边时，他总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温暖与自在， 那是卸下所有传奇光环和沉重过往后最纯粹最放松的港湾。
而好消息是 这或许意味着……人性回归又加快了一点步伐？ 约瑟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他距离那座象征着绝对理性与冰冷力量的【神】之宝座，似乎又远离了一点点。
至少现在，他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什么是【难熬】，什么是【痛苦】的思念，什么是……【爱】带来的甜蜜负担。
这些属于“人”的、鲜活的感受，正一点点冲刷着神性残留的冰冷。
“这是好事儿，好事儿不是么？”
约瑟夫试图给自己打气，对着镜子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只要熬过今天……熬过今天这独自一人的漫长日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挫败的叹息： “特么的……好像……熬不住啊，天啊。”
可惜，那份理智构建的堤坝在汹涌的思念面前，脆弱不堪。
约瑟夫烦躁地挠了挠自己那头略显凌乱的短发，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得更厉害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纠结这么患得患失过了。
上一次这样，大概还是糖豆第一次对他表白心意的时候？
一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自己主动跑去找糖豆？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不安和疑虑：
这……会不会让她觉得他没有她心目中想象的那么完美、那么可靠？ 在她眼里，他应该是无所不能、从容不迫的勇者大人和可靠的先生吧？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太黏人、太依赖她了？
从而……影响到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甜蜜又脆弱的关系呢？
男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
关于恋爱、关于夫妻相处之道这一方面…… 约瑟夫苦涩地意识到，别说实操经验了，他的理论知识都匮乏得可怜，简直是一片贫瘠的荒漠！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拉开，属于“上一世”蓝星的冰冷现实汹涌而出。
如果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没有出错的话…… 在那个被称作“蓝星”的世界里，男生如果过于主动、过于热情地追求女生，动辄就会被贴上【舔狗】【暖男】的耻辱标签。
甚至还有暖男排在狗后面的调侃。
这些词汇本身就带着强烈的贬低和侮辱意味。不仅会成为“热脸贴冷屁股”的经典笑柄， 在酒桌上、在网络中被反复嘲笑。
更可怕的是，还会被女生们私下各种蛐蛐（议论、贬低），把属于一个男人最宝贵的尊严彻底踩进泥泞的地里，反复摩擦。
那种氛围，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约瑟夫上辈子是孤儿，别说动辄十几万、几十万的“彩礼”天价了，他一个在偏远山区拿着微薄薪水支教的老师， 工资低得可怜，三个月才能攒够一次发放的几千块，连最基本的温饱都常常需要靠善良的学生家长接济才能勉强维持。
连象征性购买“三金”（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的钱，对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巨款，五金就更不要说了。
恋爱？
结婚？
那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是存在于另一个平行宇宙的童话！
想屁吃！
所以……即使在这一世，他立下了举世瞩目的赫赫功勋，完成了足以载入史册、被后世传颂千年的前无古人的伟业， 成为了活着的传奇。
但是，在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那片由前世孤儿经历和情感荒漠塑造出的自卑阴影，从未真正消散。 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表达爱意的方式。
可也正因如此——约瑟夫的目光透过镜子，仿佛穿越了时空，落在那小小的、对他倾注了全部爱意的斯普林少女身上。
他对糖豆向他毫无保留表露出的那份纯粹炽热的爱意， 格外的珍惜，珍惜到近乎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惶恐。
他害怕自己配不上这份纯粹，害怕自己一个无心的举动会伤害到她，更害怕……失去这束照亮他冰冷神性、让他重新找回“人”之温暖的光。
这份珍视，沉重且甜蜜，是他勇气的源泉，亦是他此刻犹豫不决的枷锁。
“我该......怎么办......”
第320章 老哥，你找我？
今天是星期十，礼拜日。
而对于皇家骑士团这种全年无休、随时待命的精锐力量来说，能够如期安排不被突发状况搅黄的假期更是稀世珍宝。
毕竟，骑士团内部流传着那句心酸又现实的调侃：
周八保证不休息，周九休息不保证，礼拜休息听天命。
但是终于！在凯瑟琳将军那令人敬畏的钢铁意志、魔鬼般的调度能力和出色的领导艺术之下， 这位以效率着称的银发女帅化身时间管理大师，她总算是提前处理完了堆积如山的军务公文，将属于自己今天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日，从繁忙公务的魔爪中硬生生拯救了出来。
此刻，她只想享受难得的慵懒。
但——
“老哥？你找我？”
银发的女士（？）顶着一头因睡姿而略显凌乱的耀眼银发，身上还穿着那套与她铁血将军形象反差萌到极致的印着可爱小动物图案的粉白珊瑚绒睡衣，有些睡眼惺忪地打开了自家厚重的橡木房门。
她翡翠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像只被惊扰了清梦的大型猫科动物。
兄长约瑟夫主动找上门？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凯瑟琳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这位退休骑士主动踏足她家门是什么时候的远古记忆了！
是借扳手？还是讨论父母亲祭日？总之，绝不寻常！
“莉莉安不在？”
约瑟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朝门内光线柔和的客厅里望了望，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带着探寻意味。
没有看到那位半精灵少女活泼的身影，这让他眉宇间似乎有一丝紧绷的弦悄然放松了些许。但是，他这一略显突兀的举动，反倒是让门后的凯瑟琳更加疑惑了。
老哥找莉莉安？
“你找她？”
凯瑟琳挑起一边精致的眉毛，睡衣袖子下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随意地搭在门框上，“她可是圣光教会兢兢业业的圣女殿下，礼拜日这种‘业务高峰期’，当然是在教会总部‘上班’发光发热，不到下午五点，那扇神圣的大门是不会为她敞开的。找她有事？”
“不，” 约瑟夫摇摇头，“她不在更好，我是来找你的。有些……问题，想找你咨询咨询。”
早已退休的骑士在凯瑟琳侧身让开后径直走进了这间充满女性气息、却也点缀着冷硬军事元素的宅邸。 空气中还残留着早餐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那张宽大舒适的沙发前坐下， 沙发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男人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凯瑟琳的动作——看着她合上厚重的房门， 隔绝了屋外清晨的微光与喧嚣，看着她趿拉着毛绒拖鞋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动作随意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再看着她拿起茶几上那个印着卡通龙图案的大号马克杯， 与她的睡衣风格倒是很配，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甜香的……热可可。
褐色的液体表面还漂浮着几颗小巧的。
“就不给你倒了哈老哥，”
凯瑟琳端起杯子，舒服地窝进沙发里，银色的长发散落在柔软的靠垫上，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她轻松地说道， 语气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我知道你平时是黑咖啡的忠实信徒，最讨厌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我这早起一杯热可可的罪恶习惯，老哥你这种老派硬汉大概是享受不来的。”
她美美地啜饮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却听到坐在对面的兄长，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叹息仿佛来自胸腔深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然后，他用一种让凯瑟琳差点以为幻听了的语气说道：
“给我来一杯……不，半杯吧。”
约瑟夫的目光落在凯瑟琳手中的马克杯上，深邃的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有时候……喝点甜的，也好。”
“嘶——” 银发的女士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口凉气吸得如此之猛，以至于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瞬间坐直了身体，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瞪得溜圆，诧异地抬起头像审视什么稀有生物般死死凝视着约瑟夫那张依旧沉稳但此刻在她看来却写满了“不对劲”的脸。
那杯热可可被遗忘在她手中，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老哥？！” 凯瑟琳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有心事？！这、这完全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那个能面无表情灌下最苦涩黑咖啡、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老哥，居然主动要喝甜饮？！
世界末日要来了吗？！
他不是最喜欢摁着纯黑咖啡死磕的家伙吗？
“嗯，” 约瑟夫没有回避妹妹的目光，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有心事。所以才想来找你说说话，聊聊天，顺道……咨询咨询问题。”
约瑟夫摇摇头道，他端起瓷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又缓缓放下，开始吐露自己的心事......
“不是，啊？你？嫂子？你俩之间平时就这么相处的？一直都是糖豆嫂子她主动？！”
凯瑟琳惊讶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她手里的马克杯都跟着晃了晃，溅出几滴热可可落在她粉白的睡衣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但她浑然不觉。
这……这和她想象之中的，或者说从老哥那硬汉形象出发所推断的相处模式，简直是截然相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一直以为是你主动来着！”
凯瑟琳的声音充满了“世界观被颠覆”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比划着，“毕竟糖豆嫂子那样又可爱又善良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的小好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老哥你能‘捡’到简直是女神赐福！你不应该捧在手心里天天嘘寒问暖主动出击才对吗？！”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被动模式！
“......嗯，这的确如此，一切的故事都要从那孩子从天上掉下来开始。不过今天不是絮叨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主要想问的是，我应该主动一些么？”
说话过程中，约瑟夫那骨节分明布满了操练和战斗痕迹的大手习惯性地十指交叉着，稳稳地抵在了他那线条坚毅的下颌上。
这是他一贯面对重大决策时的标志性动作。
此刻，这个动作却出现在关于“是否该对妻子主动一点”的问题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和凝重感。
“这……这让我怎么说呢……”
凯瑟琳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微妙，混合着“我哪知道啊”、“你居然问我这个”、“这问题好难”以及“天哪我哥也有今天”的复杂情绪。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睡得乱翘的银发， 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同情侣之间，有不同的相处方式吧……”
女骑士干巴巴地说着，试图给出一个万金油的答案。可这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都感觉有点底气不足。
毕竟，在感情这条路上，她凯瑟琳，实在算不上什么成功的导师！
凯瑟琳的思绪忍不住飘回了自己那同样堪称“被动”的感情史。
想当年，她对莉莉安那孩子……那份深藏心底、炽热又小心翼翼的感情，可是酝酿了不知道多少年！
过去自己一直只是在暗恋的角落里默默守护而已， 像个躲在阴影里的骑士，只敢用目光追随，从未真正鼓起勇气直接表达过自己的心意。
那份纠结和怯懦，现在想起来都让她自己脸红！
谁知道……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无奈又甜蜜的弧度， 眼眸里漾起温柔的光。
那孩子（莉莉安）看似懵懂纯真，却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啊！ 那双清澈的精灵眼眸，早就洞悉了她所有笨拙的掩饰。
结果呢？冷不丁的，就在某个毫无预兆的傍晚，莉莉安就像一束毫无预兆的阳光， 径直A了上来！
用最纯粹、最炽热的告白，把她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打了个晕头转向！
第321章 我劝你慎重，老哥
“嘶……如果你们一直是这样相处的关系的话……”
凯瑟琳倒吸一口凉气后脸上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露出了和约瑟夫同款的凝重。
在这一刻，斯蒂尔家这对兄妹血脉相连一母同胞的本质才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的长相虽然在轮廓上一个刚硬如铁、一个英气逼人，截然相反——约瑟夫是刀削斧凿的深邃，凯瑟琳是雕塑般的立体，但是那紧蹙的眉宇之间却流淌着如出一辙的韵味。
“那我劝你慎重，老哥，而且要慎之又慎。”
思索了一会儿，凯瑟琳终于抬起头， 眼眸里闪烁着经过权衡后的决断光芒，给出了自己的最终答案。
“怎么说？这是因为什么？”
约瑟夫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交叉抵在下颌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他确实没什么恋爱的经验， 感情世界对他而言比最复杂的战场推演还要难以捉摸。
周围关系最近的能谈论这种私密话题的，也只有眼前这位唯一的血亲了。
虽然这孩子……嗯，走的是百合花开的路线吧，但那也总比完全没有强！
——至少比去问凯撒那个整天把“女神的指引”挂在嘴边的圣光老银币强！
约瑟夫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习惯，习惯，还特么的是习惯啊，老哥！” 凯瑟琳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一脸“你咋就不明白”的恨铁不成钢表情。
她抓起手边那个印着卡通龙的马克杯“咕咚咕咚”一口气闷掉了剩下的半杯热可可， 动作豪迈得像个刚打完仗的佣兵。旋即又拿起精致的骨瓷壶给自己重新倒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甜饮， 仿佛需要甜度来压惊和理清思路。
“糖豆嫂子既然已经非常、非常习惯你们之前那种相处模式——就是她主动黏着你，你被动接受（或者说享受？）的模式，那就不要着急在短时间内寻求转变。因为人嘛，总是需要时间去适应新事物的，对吧？没准儿咱嫂子就喜欢的是你这一股高冷劲儿呢。”
她对自家老哥的长相和人品是没得说的。那份沉淀了岁月与力量的成熟魅力，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正直与担当，也绝对是顶尖的。
糖豆嫂子会喜欢他，凯瑟琳觉得再正常不过。
“什么高冷，我什么时候高冷过？”
约瑟夫眉头微蹙道，这个词简直是对他几十年群众工作的侮辱！
他几十年的基层服务，在田间地头、市井巷陌和泰卡斯的普通子民打成一片，靠的是高冷劲儿？
那些真诚的笑容、耐心的倾听、坚实的臂膀都白费了？
靠高冷劲儿成为的勇者？
哪个高冷的勇者能获得万千将士的誓死追随？
这指控简直荒谬！
“那你在嫂子在你身边的时候，” 凯瑟琳毫不示弱地迎上约瑟夫困惑的目光，摆出“讲道理”的姿态，“总是表现得那么一本正经干嘛？脸上表情少得可怜，跟戴了个铁面具似的！”
她模仿了一下约瑟夫那副严肃板正的样子，惟妙惟肖。
“你那不是高冷那是什么？难道是面部表情失调？”
“……” 约瑟夫沉默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几乎低不可闻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我那是……有些紧张。”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奇异的违和感。
“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出来，所以才下意识地维持扑克脸……”
男人别开视线，看向窗外，似乎觉得承认这点很丢脸。
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又猛地转回，变得如同鹰隼般犀利， 带着警告意味紧紧锁住凯瑟琳：“……反正我也只跟你说而已，我也不怕丢人。但是，如果你敢向外透露，尤其是让尤利西斯那个混蛋知道的话……”
后面威胁的话语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放心老哥！” 凯瑟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像在接受皇帝检阅！
她右手抚胸，左手高举，做出极其标准的骑士誓言手势，表情严肃得如同在女神像前宣誓：“我凯瑟琳以希尔家族的荣誉和骑士的忠诚起誓！我绝对不会往外泄露哪怕半个字眼儿！”
她翡翠金色的眼眸直视着约瑟夫，充满真诚（和求生欲）：“你信我！我可是你亲妹妹！真真正正的血浓于水！”
凯瑟琳要是真敢把老哥这“紧张到面瘫”的糗事说出去，尤其让尤利西斯那个大嘴巴知道……她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老哥按在训练场上摩擦到屁股开花！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约瑟夫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但眉宇间的沉重并未散去。
他再次端起那半杯早已凉掉的热可可，却没有喝，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瞒你说……凯瑟琳，我一直……都对糖豆那孩子，感到有些亏欠。”
“你指的是......神性的事情？”
凯瑟琳试探性地问道，“你说……那东西正在缓慢且近乎不可逆地侵蚀你残存的人性。你的情绪会逐渐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只靠拢，甚至……到最后，可能完全无法理解凡人的喜怒哀乐。”
银发骑士忧心忡忡，“那……你对嫂子的情感，是不是也因为这一点才……才让你难以主动？才让你像现在这样……困惑？”
她艰难地问出了这个最核心、也最令人心痛的问题。
“一半一半吧，至少和神性脱不开关系。”
他承认了这个冰冷的事实。
约瑟夫无可奈何地说道，“一方面是因为我没有类似的经历……像个初入爱河的毛头小子，笨拙得不知该如何面对，如何表达。另一方面就是神性的问题，它是一层无形且不断增厚的冰川，放大了我对情感的……淡漠感。”
然而，这“情感的淡漠”绝非意味着约瑟夫对糖豆没有任何感情！ 恰恰相反！ 当他的感性被那冰冷的神性强行抑制、冻结时，他那被神性扭曲、强化到极致的理性思维，却会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地向他发出警报——警报的内容是：
他真的很爱，很爱，非常爱糖豆！
那份爱意如同冰层下汹涌的岩浆，被强行压制，却从未熄灭，反而在冰冷的禁锢中积蓄着可怕的力量。
理性在尖叫着承认这份爱的存在和份量！
是的，不是喜欢，而是爱。
和勇者爱世人那种广博却疏离的情感截然不同，他对糖豆的感情，是唯一的，是特殊的，是刻入灵魂、融入骨血的烙印。
是他作为一个人，而非“勇者”这个符号，最核心的锚点。
长久的沉默笼罩了客厅，凯瑟琳望着兄长在神性侵蚀下挣扎的痛苦，望着他眼底那份被冰冷包裹却依然炽热的深情，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她的喉头。
“......你苦了一辈子了，兄长大人，你能遇到糖豆，糖豆能爱上你......是你应得的。”
第322章 没什么所谓应得的
“没有什么所谓应得的，凯瑟琳，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东西。”
他的语气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透彻与冷峻，“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理所当然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否定了世间所有关于“公平回报”的幻想。
“能遇上那个孩子，文艺一点的说法，大概就是命运之神的馈赠吧。”
但这份感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理性剖析。
“可是你也知道，” 约瑟夫微微摇头， 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弧度，“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所谓‘命运之神’这一尊确切的神只。”
他指向的不是信仰，而是那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命运本身。
“或许祂曾经存在过，在某个被遗忘的纪元，执掌着众生的轨迹。但是现在，祂也早已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连同祂的权柄与传说，一同湮灭。连曾经俯瞰众生的神只都尚且如此，无法永恒，无法掌控自身的归宿……更何况是我们这些……渺小如尘埃的人呢？”
“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过爱情。”
约瑟夫的声音平静下来，话语里却浸透了岁月的沧桑与近乎悲凉的豁达。
短短七十多年的生命，在长生种眼中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对他而言，凭借传奇力量维持的青春外表下，心灵的成长、经历的磨砺、背负的重担所刻下的沧桑痕迹，却是任何力量都难以真正抚平的。
“人生在世，能有足够珍惜的亲情，与值得托付生死的友情，已然是非常值得庆幸甚至需要感恩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与释然：“我从来没有在所谓‘爱情’方面……有过任何刻意的想法，也未曾对此抱过一丝一毫的期待。”
这份无欲无求，既是他性格使然，也是被责任与宿命挤压后的结果。
“我到现在都没想好到底在哪个时机向糖豆坦白关于我的事情，很可笑对吧？曾经在战场上，在足以搅动大陆风云的政坛上，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勇者’，竟然会因为这样一点点关乎个人情感的‘小事’而万分纠结，辗转反侧，甚至变得……不像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两声，随后闭上眼睛。
“但这就是我。”
“这就是亚历克斯，这就是曾经那个被推上神坛、被寄予厚望的救世勇者。”
“这就是……世人所不为人知、也无法理解的……另一面。”
“每个人都有缺点，都有不足，都有他可能需要穷尽一生去面对的挫折和困难。”
“只是恰好，我的困难……是关于如何向我最珍视的那个人袒露真实。仅此而已。”
约瑟夫这番如同自我剖析、又如同智者箴言般的话语，让凯瑟琳原本想要吐露的那些关于“别担心”、“嫂子一定能理解”之类的开解之语，彻底堵在了嗓子眼。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多余。
她缄默了片刻， 翡翠金的眼眸里充满了对兄长的理解与敬意，最终选择了放弃那些无谓的劝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兄长，一样的睿智，即便是面对自身最隐秘的缺点和困境时。”
骑士的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在别人还在热衷于盯着他人身上的‘脏口袋’评头论足的时候，你就早已转过身，冷静而深刻地审视批判起了自身。”
“只是漫长的军旅生活之中养成的习惯而已。”
约瑟夫淡淡地笑了笑，那份沉重似乎被妹妹的理解冲淡了些许。
“一个军团的将领，要时常复盘自己的每一次决策，检讨得失；更何况是我这个……曾经肩上扛着整个人族乃至大陆无数种族命运的‘勇者’呢？”
“勇者”二字，在他口中依旧带着一丝自嘲，却也承载着无法推卸的责任重量。
这一番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是自我排解的‘牢骚’虽说不上彻底消除了他心头的所有愁云惨雾， 但至少像打开了一扇心灵的窗户让郁积的情绪得以流淌，让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我会记得你的意见的，凯瑟琳。”
“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约瑟夫点头道，他非常善于汲取他人身上的先进经验，对于至亲的建议，对于凯瑟琳关于“习惯”和“适应”的分析，他自然会谨记于心，并融入自己未来的考量。
战略大师的本能，让他习惯将一切有用的信息纳入计划。
“也不知道糖豆嫂子在知道你这‘勇者大人’外加‘神性侵蚀’的惊天大秘密之后，那小下巴会不会惊掉，小心肝能不能撑得住这场‘惊喜’风暴。”
凯瑟琳摇摇头道，随后她陡然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等等，老哥，你是不是要当今年《帝国好声音》的决赛评委来着？”
这个消息她隐约有耳闻，但之前被兄妹间的私密话题冲淡了。
“是的，塞纳德那家伙不让我消停，非要说给我解解闷，你家的莉莉安是不是也得参加这项活动来着？”
“没错，”凯瑟琳的脸上露出一丝愁苦的表情，“她是圣光教廷圣女，同时兼诸教联合推举的‘名誉代表’身份，这种既能展现教廷亲和力、又能促进各族文化交流的帝国盛事，她自然是推脱不掉，必须得参加的。”
责任越大，露脸越多。
“而倒霉的我，” 凯瑟琳的肩膀垮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语气充满了“打工人”的怨念：“还得负责那时候帝都的安保总指挥工作！冬季啊，老哥！”
“是个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的辛苦活儿！”
一想到要在严寒中协调无数部门排查潜在风险，她就觉得这假白放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冬季的帝都民众穿的都很厚，远不如夏季时的清凉，到时候排查行踪不定的隐秘人员将是一项十分繁重的工作。
“的确，但这或许也是塞纳德计划的一部分。”
约瑟夫低声说道，“他拉我这个‘退休人员’出来露脸大概不只是单纯让我出来散心或者给他站台这么简单。背后……很可能还藏着一些其他的政治意图才对。”
多年的默契，让他对那位皇帝陛下的心思有着精准的把握。
“或许是的，因为今年的《帝音》赛事不仅允许泰卡斯帝国公民参加，还史无前例地向所有友邦与东方诸国的代表敞开了大门。这绝不仅仅是场娱乐盛典，这是帝国在向整个大陆彰显我们泰卡斯的气魄与格局。”
““泰卡斯帝国，不仅是一个傲视群雄的经济强国与军事强国！同时，我们还是一个拥有深厚底蕴、开放包容、活力四射的——强大的文化强国！”
第323章 糖豆老婆来学生会
在乐器工坊与拉洛希亚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至少糖豆单方面这么认为）的交谈之后， 双方诚恳地交换了意见。
拉洛希亚最终尊重并理解糖豆小姐的顾虑与诉求（主要是价格方面的巨大鸿沟）， 尽管金发少女冰蓝色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送出“镇店之宝”的遗憾，并且相当体贴地退了一步， 没有再坚持那四千金狮的天价艺术品。
最终，在售货员小姐热情（且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推荐下，糖豆买下了她早先就相中的另一把普通木吉他。
材质算不上顶级珍稀，但也绝非粗制滥造，算得上坚固耐用， 琴身打磨光滑，木纹清晰流畅。音色清亮，音准也调校得十分出色， 糖豆当场试弹了几个和弦，清脆悦耳的声音让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和那把需要四千金狮才能拥有的“传世仿作”相比，，这一件朴实无华的乐器只需要一个半金狮！
这个价格让糖豆的蝠耳都愉快地抖了抖。
糖豆又精打细算地多花了半个金狮，买了一些备用替换的零部件（如旋钮、弦枕）和几套不同材质的吉他弦。
她盘算着：只要自己悉心保养，轮流使用，这些东西足够她心爱的新伙伴用上很久很久了！
之后， 心情愉悦的斯普林少女便拉着身边那位不知为何情绪有些低落、显得有些蔫蔫的金发少女，坐上了返回魔法学院的公共马车。
车轮在帝都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嘎吱”声，载着她们一步步朝着既定的目的地进发。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行政楼，学生会办公室区域。
这地方位于庄严肃穆的行政楼二楼。
确切地说，整个二楼被一条无形的中线划分得泾渭分明：一半的房间门楣上挂着代表【普通院】的银月徽记，属于一至三年级学生会的地盘； 门内隐约传来讨论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响。
至于另一半……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 门楣上镶嵌着象征【进阶院】的闪耀星辰徽记，属于进阶院一至三年级那些天之骄子们的办公区域。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更浓郁的魔力因子和……无形的业务压力。
“二楼，第二会议室……我没记错的话。”
糖豆站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竖起她那对标志性覆盖着细软绒毛的蝠耳， 小巧的耳朵尖端微微转动着，仔细感知着从不同厚重木门缝隙中泄露出来的细微声响——翻书声、低语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甚至还有隐约的啜泣？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无形的潮水涌来。
但这些过于嘈杂纷乱的信息流让少女感到一阵晕头转向，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蝠翼也无措地轻轻扇动了一下，完全找不到自己的目标！
不得已，她只能微微耸动自己那同样敏锐的小鼻尖。
斯普林人作为亚人种族的分支，在其引以为傲的飞行与听觉天赋之外，她们的嗅觉在亚人之中也算得上比较出色的那一列。
空气中漂浮着油墨味、灰尘味、淡淡的魔力药剂残留味、各种学员身上不同的体味……
果然！
她只是简单专注地嗅了嗅，就成功捕捉到了那缕熟悉的如同秋日暖阳下烤栗子般的独特清香——那是属于西奥拉学姐令人安心的味道！
糖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在这里，拉洛希亚！跟我来！”
糖豆立刻恢复了活力，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蹦跳跳地， 蝠翼随着动作小幅度地扑扇着，很快就在一扇雕刻着学院纹章的深色橡木门前站定。
她抬头上望， 确认门牌——与她通过嗅觉“导航”锁定的目标一模一样，正是【第二会议室】！
“咚咚咚。”
少女深吸一口气，微微踮起脚尖（为了够到适合敲门的高度），抬起白皙的小手，在木门中间位置不轻不重节奏清晰地敲了三下。
清脆的叩击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里面的讲话声随之停顿，紧接着便是西奥拉学姐那并不陌生的清冷女声。
“门没锁，请进。”
得到许可，糖豆的眼睛又努力睁圆了一些，还下意识地跺了跺脚上那双小巧的皮鞋，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这才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同时不忘牵着身后情绪依旧有些低落的拉洛希亚的小手， 带着她一起走进了会议室。
“你好，我是糖豆，请问西奥拉学姐在吗~”
虽然从门外靠听觉就已经百分百确认这位好心的学姐的确在里面了，但糖豆还是遵循着先生教导的礼仪， 用她特有的带着点软糯腔调的声音很小声地问道。
先生说过，这是在公共场合的一种礼貌，尤其是在打扰别人的时候。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糖豆微微怔了一下。
会议室前排正中央的讲台上， 西奥拉放下了手中那本厚重得足以当盾牌用的《泰卡斯帝国宪法》，褐色的眼眸如同精准的标尺般扫向门口。
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短发在讲台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目光在糖豆和她背后那个显眼的吉他轮廓背包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清冷的声音响起：“原来是糖豆，看来你选好了自己的伙伴。”
“嗯！学姐好！糖豆没有打扰到学姐的工作吧？” 糖豆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蝠耳也因为开心而竖得笔直。
她微微探头，试探着向前轻盈地走了两步， 这才看清了会议室的全貌。
只见宽大的会议室里规规矩矩地分布着二十个身着统一制式黑袍的身影。 黑袍宽大，几乎遮住了她们所有的身形特征，只露出低垂的头颅和握着羽毛笔的手。
她们正埋头于桌面摊开的厚重笔记本上，羽毛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仿佛一群勤奋抄经的苦修士，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
在前排两侧特设的监督席上，安娜学姐和蒂娜学姐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坐着。
安娜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根细长的教鞭， 看到糖豆进来，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偷偷挥了挥手；而蒂娜则显得严肃许多， 手中的教鞭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此刻也转过头，对糖豆微微颔首致意， 眼神中带着一丝温和。
而在会议室后排靠窗的一个空位上，那位身材格外高大头顶弯曲牛角的米诺陶诺斯少女——妮娅， 也向门口投来了温和的笑意，友善地对糖豆眨了眨眼睛。
“并未打扰。”
西奥拉的声音将糖豆的注意力拉回讲台，褐色的眼眸扫过下方奋笔疾书的黑袍身影，语气平淡无波。
“今天是这些魅魔学员的思政课时间，” 她指了指下方，“并非十分要紧的紧急事务。”
她话锋一转， 带着一丝学生会干部特有的责任感和些许无奈：“只不过学院将教化这些……‘特殊学员’的工作正式转交给了学生会，”
“我们自然也要尽心尽力，做好这份‘育人’的工作才行。”
最后一句，她的目光扫过蒂娜和安娜，监督的意味不言而喻。那些黑袍身影书写的沙沙声似乎更急促了一些。
第324章 糖豆倾听魅魔生态
“思政课？”
糖豆刚开始还疑惑地歪了歪小脑袋，随后才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小手一拍，“想起来了！”
这是之前就提过的内容，算是这群被俘获的魅魔能在魔法学院内进行“正常”劳改（或者说学习改造）的前提条件之一。
“没错。”
西奥拉站在讲台上，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下方奋笔疾书的黑袍身影， 她的声音清晰而缺乏波澜。
“我们不仅需要在行为上约束这群魅魔，让她们遵循泰卡斯人族的法律与公序良俗，”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摊开的《帝国宪法》封面，“更要在思想上进行重塑，让她们从根源上理解并接受我们的价值观体系。”
少女的语气顿了顿， 带着一丝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无奈：“首先，也是最基础的一课，就是要告诉她们——魅魔在人族的社会中，并非天生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并非最卑劣最低贱的种族。”
她微微摇头， 深棕色的短发纹丝不动，“这一点……稍有成效，但进展之缓慢，远不如让她们背诵亚历克斯勇者的《圣言录》条目和《泰卡斯帝国宪法》章节来得迅捷和……‘顺从’。”
西奥拉的目光投向窗外，褐色的眼眸里映着学院尖塔的轮廓，语气中那一点点无奈似乎放大了些：
“明明连勇者充满哲理与力量的箴言，还有帝国这部复杂严谨的根本大法，她们都能硬着头皮啃下来、甚至考出不错的分数……”
她想起那些魅魔在宪法考试中展现出的惊人记忆力，“为何在‘你们并非天生低贱’这样简单直白的身份认同教育上，进展就如此……艰难呢？”
就在这时，下方那群黑袍魅魔中，一位坐在前排笔记做得格外工整的身影微微抬起了头。
宽大的兜帽阴影下，只能看到她小巧的下巴和一张过于精致的嘴唇。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近乎完美的恭敬与疏离， 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发出的合成音：
“西奥拉大人，请容许我……尝试用我学习到的人族词汇来解释。希望我的用词还算得体。”
这位显然是魅魔中学霸的存在用她那毫无起伏的声调继续陈述： “这与我们魅魔一族在万魔半岛上的……‘生态位’密切相关。”
糖豆下意识地抓紧了拉洛希亚的手，蝠耳敏感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沉重。西奥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安娜把玩教鞭的手停了下来。蒂娜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连后排的妮娅，温和的笑容也收敛了，巨大的牛角微微低垂。
魅魔， 听起来似乎是魔族谱系中相对“高端”、充满诱惑力的存在， 常与欲望、魅惑等词汇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在弱肉强食、等级森严的魔域之中，她们却是公认的地位最下贱的魔族之一。
“任何其他魔族——无论是强壮的角魔、狡诈的小恶魔，甚至是智力低劣的劣魔——都可以随意欺凌、驱使、甚至虐杀我们。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代价。”
因为血脉的缘故，她们在黄金阶之前都处在极度缺乏力量的状态，幼年魅魔几乎没有在魔域生态体系之中独立生存的能力。
因此，她们只能选择依附。挂靠在其他更强大的魔族族群之中，通过从事最肮脏、最低贱的体力劳作，以及……排解欲望的‘服务性’行业，才能勉强换取生存所需的口粮和……不被立刻杀死的‘庇护’。
“服务性行业”被她用学术腔调说出，反而更显刺骨的悲凉。
“魅魔，只有在成功晋升黄金阶之后，才会获得与普通魔族同阶相近的实力，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但是，在抵达这个境界之前……绝大多数魅魔，都会被她们的‘享用者’玩坏后像垃圾一样丢弃，或者……被当成闲暇时的零嘴，甚至是喂养魔宠的廉价饲料。”
“魔族内部的竞争之惨烈，生存环境之高压与扭曲，是生活在光明秩序下的人族……难以想象的。”
所以，魅魔一族为了生存，逐渐形成了一整套求生模式。
“色诱，挑逗，雌竞，排除异己，勾心斗角......这一切生存技能，都是为了从同族口中，争夺本就极度稀少的能让我们活下来并变强的那一点点资源。在魔域，没有魔会真正看得起我们这群卑贱的贱种，杀死一个魅魔的幼崽，在大多数魔族眼中跟捏死一只路边的劣魔蠕虫没有什么区别。反正我们繁殖快，消耗少，还能提供情绪价值。所以，一般的魔族族群都乐意定期从‘魅魔领’——如果那能被称为领地的话——采购一批魅魔回去养着。既可以娱乐解闷，也可以在食物短缺时……充当牲畜的饲料补充。”
为首的魅魔就这样平淡的诉说着，没有任何愤怒与悲伤，甚至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魅魔是最擅长表演的魔族，她们对此几乎没有羞耻心，甚至引以为豪。
“因为只有靠不断的表演，不断的演绎，不断的迷惑和取悦我们的‘主人’或‘消费者’，我们才能获取到那维持生存所必需的、微薄的物资。”
魅魔微微抬起下巴，兜帽的阴影更深了： “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甚至……”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快得像错觉，“甚至我们当中的许多个体，她们的同胞姐妹、血脉亲属，乃至……亲生骨肉，最终都葬送于那些强大魔族的口中或身下。”
“这是魅魔常态，而非悲剧。”
也只有到了黄金阶，魅魔才会被勉强当成‘低魔一等’的二等魔看待。至少在黄金阶这个力量水平线上，不会再被随意当成‘可回收垃圾’处置。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至于所谓的‘魅魔女王’？
那不过是在魅魔领那片被其他魔族视为粪坑的贫瘠之地上，圈地自萌的一个小小领主罢了。连向外扩张一寸领土都做不到，只能在内部压榨同胞来维持那点可怜的威严。
而且，一旦有魅魔侥幸晋升到黄金阶，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反过来，狠狠打压、欺凌那些比她们弱小的同族！
高阶魅魔对低阶魅魔的压迫与残忍，往往比其他魔族还要狠厉得多！
因为，她们只能从更弱小的同族身上找到那一点点可怜的优越感！才能释放她们那被长期压抑、早已扭曲变态的欲望和怨恨！
第325章 西奥拉的讲述
在那位魅魔学霸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平静地讲完自己种族那浸透了血泪与绝望的生存故事之后，整个第二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短暂寂静。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魔晶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清晰可闻。
先前那密集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书写声也诡异地停顿了。二十个黑袍身影低垂着头，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们所有的表情，像一尊尊沉默的黑色雕塑。
尽管在场的几个人族——西奥拉、安娜、蒂娜、糖豆、拉洛希亚，甚至后排的妮娅——都或多或少的了解过一些关于万魔半岛魔族生态的残酷， 但是如此赤裸裸、如此系统性地将那个弱肉强食、视生命如草芥的黑暗世界，用最冰冷、最麻木的语言在她们面前这般揭开，这还是第一次。
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习以为常的残酷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每个人的心头，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糖豆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拉洛希亚的手， 她能感觉到金发少女的手心冰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蝠耳也敏感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压抑。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伤。
原来，魅魔是这样一个……在绝望中挣扎求存、被残酷现实扭曲了本性的悲惨种族。
和传说中地狱里那群疯狂混乱、纯粹追求毁灭的恶魔相比，魔族的底层逻辑至少还是“生存”， 虽然生存条件恶劣到令人发指，阶层固化得如同钢铁牢笼，但至少……脑子还是“正常”的，懂得趋利避害。
但即便如此，弱小的魅魔一族，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被扭曲的规则和环境， 还是被调教成了谁都能过来踹一脚、谁都可以随意踩踏的“贱种”。
“那这又如何？”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沉默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之时， 讲台上，西奥拉那清冷如冰泉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同惊雷划破凝固的空气，瞬间惊醒了沉浸在各自缄默思绪中的魅魔和人族们。
西奥拉褐色的眼眸锐利如刀，扫视着下方那一排排低垂的黑袍头颅，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灵魂的质问力量：“你以为……只有你们魅魔是这广袤大陆上，唯一悲惨的种族么？”
这群费尽千辛万苦、几乎赌上性命才偷渡到泰卡斯帝国的魅魔，她们本身就是最能切身理解魔域与人域天差地别的最佳证人。
她们的经历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血泪史诗：
她们掏空了所有在魔域用尊严和血泪换来的少得可怜的积蓄， 甚至可能付出了更惨痛的代价一路从万魔半岛距离科罗斯郡港最近的走私港口出发， 像老鼠一样挤在阴暗潮湿、随时可能倾覆的偷渡小船船舱里。
乘着这样的小船，抱着渺茫的希望一路向东， 茫茫大海是她们的第一道鬼门关。
中途，她们必须冒险扒上一支规模较大的、前往科罗斯郡的捕鱼或捕鲸舰队，如此才能增加渺茫的生还几率——否则，在浩瀚无垠危机四伏的远海， 狂暴的风浪、潜伏的克拉肯海怪、凶残的龙角鲸群……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她们的小船瞬间化为齑粉，让她们成为深海巨兽的零嘴儿。
幸运（或者说某种顽强求生意志的回报）的是，这群魅魔最终成功扒上了一支由七艘钢铁捕鲸船组成的庞大舰队。
她们如同最卑微的寄生虫藏匿在船舱最底层、弥漫着鱼腥和机油恶臭的角落， 靠着啃食船员们不屑一顾的发霉变质的粗劣货物（或许是豆类、或许是鱼干下脚料）度日。
最重要的是，她们在漫长的航程中，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克制住了魅魔血脉中对生命精气的本能渴望， 没有去捕食船上任何一名船员。
正是这份堪称奇迹般的克制，才让她们没有被船上的巡逻人员和放松懈怠的法师发现， 最终得以奇迹般地活着抵达了科罗斯郡港。
而这，也才只是她们逃离地狱的第一步。
之后，她们转为危机四伏的陆路。沿着帕尔森大高原那荒凉、寒冷、魔兽出没的边界线潜行， 参照着不知转了多少手、模糊潦草得如同鬼画符的偷渡客地图专挑人迹罕至连野兽都嫌弃的小路和废弃隧道， 像幽灵一样昼伏夜出，躲避着边防巡逻队和偶尔出现的冒险者。
历经难以想象的艰辛和恐惧，才终于来到了她们梦想中的“应许之地”——泰卡斯帝国的帝都，圣埃洛斯堡。
当那巍峨的城墙第一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她们的心情恐怕难以用语言描述。
你或许会问，泰卡斯帝国为何在中途没有发现她们？
一方面帝国幅员辽阔，除了那些作为中心节点的繁华都市和交通枢纽重镇，帝国广袤的腹地绝大多数地区都属于人烟稀少的莽荒之地、原始森林、或是亚人部族的传统自治领。
虽然帝国在政治上完成了大一统中央集权，但地广人稀是铁的现实，帝国暂时无法做到对每一寸土地进行无死角的、实时的严密监管。
这是客观条件的限制。
泰卡斯帝国帝国每月会定期调动传奇法师团，开启覆盖全域的【广域侦测扫描】，重点清查那些人力难以抵达的区域，清除孳生的中大规模魔物集群，维护基本安全。
但这种扫描频次很低，成本高昂，且主要针对能量反应集中的目标。对于小规模、高度分散、尤其是像魅魔那样懂得隐匿气息、昼伏夜出的流动个体或小团体……侦测效果并非万无一失。
再加上魔族，尤其是能在魔域底层活下来的魔族，极其擅长隐匿——不会隐匿的，早就成了别人的点心和肥料了。
所以这种情况下还真让她们这群‘幸运儿’混进了清晨运送肉猪（以及肉羊）入城的队伍里，溜进了帝国的核心——圣埃洛斯堡。
再然后，她们就碰见了这一路上第一个善待自己的猫娘小姐。
而从这个故事里我们也可以知道，泰卡斯帝国的人口是有多么的稀少。
从这群魅魔在万魔半岛港口登上偷渡船开始，一直到她们在帝都圣埃洛斯堡的阴暗角落被皇家骑士团巡逻队抓住现行，大半年颠沛流离、危机四伏的亡命旅程中……她们沿途所遇见的人类数量，竟然没超过三十个。
“人族当下的疆域之内，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旧王国时代，也曾有近千万的庞大人口，然而，除却那高高在上、为数不过百十来万的奴隶主贵族和他们圈养的爪牙之外，剩下的普通人乃至绝大多数的亚人，全部！全部都是奴隶主贵族的——奴隶！”
“生，是奴隶主的人！活着的时候，要像牛马一样没日没夜地为奴隶主料理田地、纺织衣物、修建华美却与自己无关的宫殿城堡！”
““死，也是奴隶主的死人！家人想为死去的奴隶收尸入土？先要向奴隶主缴纳一笔‘入土费’，证明这个人‘属于’奴隶主的‘财产’已经终结！挖个坑埋掉自己的亲人？奴隶主还要再收一笔‘挖土费’！否则，就等着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吧！”
西奥拉猛地向前一步， 褐色的眼眸燃烧着炽热的火焰，那火焰足以焚尽一切虚伪的粉饰。
她居高临下，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在每一个魅魔和在场者的耳畔：
“你们以为，人族当下相对安稳拥有基本尊严的生活，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吗？！”
“你们以为，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是坐在那里，等来的？盼来的？向某个虚无缥缈的神只祈求来的吗？！”
“错了！大错特错！”
“实现当下生活的第一点，最根本、最核心的一点——是反抗！是斗争！是觉醒！”
“是千千万万被压迫的奴隶在血与火中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活生生的、有尊严的个体，生来就拥有拥抱幸福生活、追求自由与光明的——不可剥夺的权力！”
第326章 所谓变革
“米诺斯人曾被当成真正的牛头牲畜，套上沉重的枷锁，为奴隶主躬耕田地，终日酿酒，汗水与泥土浸透他们强健的脊背，永无翻身之地。”
“拉米亚人那被视为蕴含生命精华的鳞片与血肉，曾被贪婪的奴隶主视作治病的无上良方，在凄厉的悲鸣中被剥皮抽筋，投入沸腾的炼金釜中翻滚煎熬。”
“哈比一族，她们拥有如初雪般纯净的羽翼和精致如人偶的面容，却因这惹人怜爱的身姿与容颜惨遭奴隶主蹂躏践踏百年之久，自由翱翔的天空变成永无天日的囚笼。”
“凯特人，道格人……这些亲近自然的兽耳族裔，或是被强行驯养成仅供取乐的宠物，颈间系着象征耻辱的铃铛，或是被驱使着看家护院，忠诚的天性被扭曲成禁锢自身的锁链。”
“斯普林人，那些天生与自然韵律共鸣能歌善舞的森林之子，即便他们隐居于最幽深的深山老林，仍会被无情的捕奴队捕获，被关进金丝笼里终生充当奴隶主宴席上供人取乐的没有灵魂的乐师。”
“甚至人鱼、娜迦、精灵这些部族都无法幸免，被强行拖拽上岸或诱捕出森林，关进奴隶主精心打造的冰冷坚固的笼子，骄傲与尊严被碾落成泥。”
“看吧，曾经人族内部的压迫，其残酷与黑暗，其流淌的鲜血与泪水并不比你们所知的魔族统治下的景象光明多少！”
西奥拉抬起头，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时空，直视着那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
“如果不是教会势力至少还能以信仰的名义与世俗王权相抗衡，在某种程度上遏制了王权与贵族的绝对暴虐。过去的人族社会，其底层所承受的苦难深渊或许会比你们所想象的魔族治下的万魔半岛还要黑暗上数倍不止。”
西奥拉冷冷的说道，她对此一清二楚。
相较于万魔半岛那被诅咒般的恶劣生存状态，以及高阶魔族在资源匮乏下只求族群稳定存续的生存心态，曾经的人族奴隶主贵族沉溺于物欲的深渊，不仅更擅长穷奢极侈地享受，在榨取‘价值’方面也更‘擅长’、更‘精妙’、更‘高效’地压榨奴隶的每一滴血汗与每一分生命价值。”
诚然，亚人族群虽然各自都会有属于自己种族的天赋魔法，这是血脉的恩赐，但是对掌握其他复杂的、需要系统学习的魔法术式他们并不在行，学习效率远远赶不上天生在这方面更具适应性、数量也更庞大的普通人族群体。
因此，骑士、战士、刺客、吟游诗人、工匠这类依赖体魄或武技的职业为主，便成了亚人族群之中大多数人的宿命。
力量的格局，在旧时代是泾渭分明的。
即便是现在，普通人族里的法师比例（虽然已经大大降低了对血统和财富的绝对要求），也要比亚人中成功觉醒并修习魔法成为法师的比例高出很多。
而法师，在过去的时代，那掌握着元素奥秘与知识力量的存在，是毫无争议的统治阶级核心，是旧时代绝对的力量主体。
因此，当时的人族也就凭借着魔法的力量实现了对其他亚人族群的奴役与压榨。
想要成为一名法师，其一要足够令常人望尘莫及的天赋，其二要天文数字般的大量的财富作为支撑。
因此，所以即便是侥幸从平民甚至是卑微的奴隶身份出身走出来的法师在获得力量踏入那个圈子之后，到最后几乎无一例外地都会变成新的压榨底层的奴隶主，成为维护这套体系的一份子，完成身份的蜕变与立场的倒戈。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普通人族从懵懂地向着法师这一令人敬畏又向往的方向前进的过程中，其道路本身就开始大量地、持续不断地消耗钱财，这种投入只出不进是绝不可能长久的，它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贪婪巨兽。
所以他们无论初衷如何，必须学会掠夺，学会压榨，学会将他人视为踏脚石与燃料，学会从更弱者——那些被剥夺了权利的奴隶身上赚取足够让他们完成学业、购买魔导器、结交人脉、最终成为受人尊敬的法师的剩余价值。
这其中，尤其是那些平民出身的法师，他们的处境往往更为微妙而艰难。
他们更需要海量的金钱来向早已固化的法师圈子里的同行们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并非‘泥腿子’、不是贱民出身，证明自己值得被那个圈子接纳。
为此，对待自己名下的奴隶时，自然也要表现得狠辣得多、苛刻得多，以此划清界限，彰显自己的‘高贵’。
有趣的是，这一点上，旧时代的奴隶主贵族那套逻辑和魅魔的某些生态模式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都建立在对‘他者’的汲取之上，只是形式不同。
而曾经的那个法师议会，也就是那位声名显赫的尤利西斯阁下曾经担任议长的那个组织，就是这些法师阶级为了协调利益制定规则而自发组织的统治机构。
他们虽然仍然脱离不了奴隶主阶级的本质局限，但是从实际剥削程度上看，至少显得更‘文明’了一些——他们懂得‘可持续’的道理，从诸王国的王室与贵族们头上收取高昂的保护费作为维持秩序的代价，同时也积极组织力量进行猎龙、探索并攻略地下城等高风险高回报的其他营利活动，开辟了新的财富来源。
由此，这些身上稍微沾着点‘开明’或进步属性（相较于纯粹的地方领主）的法师领主或议员，才勉强不至于对自己治下的直属老百姓压榨得如地方小贵族般太狠。
这套体系，维持了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这，就是当年在勇者亚历克斯毅然组织起反抗的勇者军团之前整个旧人族人族社会的普遍状态——一个各阶层都深陷其中、普遍受压迫的状态。”
“没有力量的奴隶，尤其是那些不具备特殊‘价值’的普通人族奴隶，和你们所熟知的魅魔在魔族社会底层的处境相差无几，甚至更糟——原因很简单，人族里样貌能当饭吃、仅凭外貌就能获得相对‘优待’的家伙总还是占人口比例的少数。对饥民而言，连那点可怜的‘皮相价值’都是一种奢望。”
“席卷整个大陆的那两场战争，其意义远不止于击退外敌。打掉的不仅仅是你们魔族的侵略气焰，那铁与血的碰撞、信念与勇气的交织，同时也如同重锤般砸碎了长久以来禁锢在人族社会、思想乃至灵魂上固有的沉重枷锁！正是挣脱了这些枷锁，这才让我们整个文明迎来了如今你们所见的高速发展的崭新时期。”
“诸位，你们既然来到了这片属于人类的帝国，我，以及帝国，我们不求你们立刻就能以人族的视角去完全看待我们的历史，理解我们的文化。”
西奥拉微微停顿，强调着核心诉求。
“但是，我们至少真诚地希望你们能尝试以一个平等的，至少不是从一开始就带着根深蒂固的蔑视与偏见的视角，去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与立场，去冷静而客观地审视整个魔族的历史与现状。”
“让你们的内心，让那未被奴隶思维彻底蒙蔽的反抗本能，告诉你们，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第327章 糖豆老婆的询问
在今天的思政教育课结束之后，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静而复杂的余韵。
眼前的二十只魅魔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般同时起身，她们整齐划一地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讲台上的西奥拉和旁听的糖豆等人——深鞠一躬，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随后，她们默不作声地平静地扣上足以遮掩大半面容的兜帽，迈着如同设定好程序般稳健的步伐，鱼贯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门扉在最后一位魅魔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她们离去的背影，也带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域气息。
“呼……”
糖豆轻轻吁了口气，目光追随着魅魔们消失的方向，她的蝠耳微微耷拉下来，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学姐懂得好多啊。”
她由衷地感叹道，语气里带着钦佩，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糖豆并非只是客套。
就在刚才，她分明看到，有好几位魅魔在离开前目光曾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她熟悉的、混合着亲近与渴望的光芒——那是想要一个深情的拥抱或者一个欢快的飞扑的前兆。
然而，最终她们都克制住了，只是将那份失落掩藏在了兜帽的阴影之下。
看着这群异族姑娘强忍着天性表情失落地离开，糖豆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也感到有一些小难过。
她理解学院的规矩，但这份理解并不能完全消弭那份源于共情的遗憾。
西奥拉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糖豆略显消沉的脸上，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书读得多了一些而已，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这是走向帝国政界必不可少的知识储备。了解历史，洞察现实，才能把握未来。”
她并未流露出丝毫自得，眉宇间反而透着一丝清醒的谦逊。
事实上，正如古老的箴言所说，除却那些自以为读过几本书之后就觉得自己有文化而侃侃而谈、以为自己可以指点江山教化万民的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之外，真正的学者，知识越广博，就越深刻地明白自己的无知，对世界的敬畏就越深，也就越表现得谦恭和内敛。
“这群魅魔的思想根基总是扭转不过来，顽固得如同磐石。不过也是，这种事欲速则不达。思想的认知的转变需要时间的沉淀和潜移默化的渗透，急是急不来的。但还是希望今天讲得这些历史知识的作用能稍微大一些，哪怕只是撬开一道微小的缝隙，播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也好。”
糖豆的耳朵微微抖动，感到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在意这些魅魔的思想呢？她们只要安分守己的工作，遵循学院的规章制度不就可以了吗？反正……反正她们也仅仅只是在这里进行劳改而已。思想如何，真的那么重要吗？”
“糖豆，‘劳改劳改’，虽然表面上是说‘劳动改造’，但这两个字的核心在于‘改’，而非‘劳’。”
“我们最终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简单地让她们付出体力劳动作为惩罚，而是要用这个过程达到根本性的改变——改变这群魅魔根深蒂固的思想，让她们能够从心底认同我们的价值观，真正融入泰卡斯帝国的社会肌理，成为帝国的一部分而做努力。”
西奥拉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理论化的语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讲台的边缘划过。
“你要理解，我们的世界属于主物质界，其基础法则决定了构成生命个体的基本元素和能量形式基本趋同，智慧种族的灵魂结构也在核心层面大体类似。这种灵魂层面的相似性奠定了主物质界智慧种族之间能够跨越表象差异，进行深层次相互理解的基础。”
“虽然不同种族之间语言不同，文化不同，历史不同，这些差异构筑了丰富多样的文明形态，但是主物质界的文明个体之间基于灵魂的同源性还是可以做到有效、甚至深刻的交流与理解的。这就像同一种语言的不同方言，总能找到沟通的桥梁。”
“而这种可能性和来自深渊世界的混乱存在就完全不同了。那里那些由混乱魔力直接催生、毫无秩序可言构成的恶魔个体，思维混乱，意识扭曲不正常，属于被混沌本质定义的纯粹的邪恶个体。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破坏，几乎无法做到任何意义上的正常交流。面对它们，我们只能采取最坚决的态度与其斗争，并只能尝试与其中极少数拥有一丝理性或可沟通性的个体求得暂时的团结。”
传奇恶魔一般都能交流，但那是基于对方同为传奇的平等基础上的。
“糖豆，不要被眼前的和平蒙蔽了双眼。虽然现在是平静的安稳日子，但是整个主物质界内暗流涌动，也并不算稳定。距离我们近的例子，关于那个疯狂崇拜深渊力量的‘倒逆教团’炸毁勇者圣像亵渎英雄荣光的事情，其恶劣影响尚在发酵就不提了。单说北境日益躁动的兽人的动作和万魔半岛那片废土上依旧持续的魔域混乱，就是两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在北境，那位雄心勃勃的龙牙一世如同饥饿的巨兽正在不遗余力地大量蚕食其他部落势力，他尝试着效法泰卡斯帝国的集权模式建立一个权力高度集中听从于他唯一意志的兽人帝国。
而泰卡斯帝国北境漫长的边境线与正在被整合的兽人区域直接接壤，这本身就意味着巨大国防压力。每一寸边境的土地，都需要帝国投入海量的资源与军力去守卫。
如果兽人真的被统合成帝国，那么这片广袤的大陆上就多出了另外一个声量巨大的统一意志，这是泰卡斯帝国所不愿看到的。
而在曾经的魔族心脏地带——魔域（或称万魔半岛），在那位强大的魔王死去之后，经历战火摧残，魔口凋敝，社会结构彻底崩塌。
泰卡斯帝国即使在战后曾想要对其进行长臂管辖施加影响，但实在受限于战后重建的百废待兴和国力不许，鞭长莫及，最终只能无奈地默许魔域处于无政府的弱肉强食的混乱状态，任其自生自灭。
“帝国高层原以为这群失去共主的魔族会在残酷的无政府状态下遵循丛林法则，逐渐相互吞噬、绞杀出一个能够凭借武力统合其他势力的强大族群，重新建立某种秩序——哪怕是邪恶的秩序。”
“但不曾想的是，由于末代魔王先前对万魔半岛的压榨已经过于彻底，导致幸存的不同魔族部族几乎都处于了力量极度衰弱、资源极度匮乏的同一水平线的发展基点，没有任何一方拥有压倒性的优势。结果就是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后，它们非但没有整合，反而陷入了看不到尽头的长期的混战泥潭之中。混乱，成为了那片土地新的常态。”
而由于万魔半岛岛内环境实在过于恶劣，生存资源极度稀缺，为了求生，弱小魔族大规模的外逃浪潮日益频繁，规模与日俱增。
她们遇到的这群魅魔偷渡客只是这一巨大时代背景下汹涌难民潮中的小小缩影而已。
她们是混乱的产物，也是混乱的逃离者。
“所以，糖豆，明白了吗？这群魅魔，她们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劳动，其实质上就是我们的实验对象，一群宝贵的、活生生的用来实验主物质界大陆文明能否成功将秩序与理念灌输给魔族、验证她们最终可以被帝国有效改造、驯化并驱使、甚至为帝国所用的实验样本。”
第328章 西奥拉的回答
“回望历史，勇者亚历克斯的路线，从他开始践行之初就是正确的。而纵观整个泰卡斯帝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再也找不出像亚历克斯勇者那般同时拥有极远的政治视野与磐石般坚定意志的战略人才。”
西奥拉微微停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听众，带着沉重的历史感。
“在勇者大人走后，我们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沿着勇者早已规划的路线继续发展前行。而实践的检验证明，勇者道路的正确性之根本，不在于它由伟大的勇者大人提出，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符合历史进程的正义原则且符合社会发展规律的科学的理论体系。”
西奥拉习惯性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锐利而智慧的光彩。
“勇者大人最为着名的一句论述便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尽管每一次具体的反抗行动有可能会被掌握着暴力机器的反动势力一次又一次的残酷镇压所扑灭，如同扑灭微弱的火苗，但是那追求自由与尊严的抵抗的火种本身从未在历史的长河中真正熄灭。因为压迫本身，就是点燃火种的最佳燃料。”
“因此，靠野蛮的征服去统治，除非征服者能将对手彻底屠杀殆尽亡国灭种不留一丝火星，否则那些被征服者心中的怨恨与不甘，终将化为复仇的烈焰，征服者将永无安宁之日。历史的循环，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
“而这一点放之四海而皆准，在如今深陷泥潭的魔族身上也是一样。当下的魔族社会正陷入历史上千年未见的极端混乱状态，如同沸腾的熔炉。
混乱滋生无休止的厮杀，而持续的厮杀又必然滋生新的格局、新的力量对比，这种变化恰恰就是帝国能够插手干预、施加影响力的最佳时机。在混沌中寻找秩序重塑的可能，是我们的机会。”
“帝国的决策者们并不希望魔域就这样持续地混乱下去，这并非出于仁慈。因为大量弱小魔族的偷渡客涌入边境，正在严重牵扯和消耗边境检察人员的精力与资源。
如果我们不加干预，放任魔族难民大量地偷渡到大陆各地生根发芽、繁衍生息甚至发展壮大，那对帝国庞大而精密的基层治理体系而言是极为不利的隐患和负担。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可控的邻居，而不是动乱的泥沼。”
西奥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强调着结论。
“因此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相对稳定的魔域，一个能让大部分魔族安心稳定地安居其中减少外溢风险的魔域。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就要去主动寻找并扶植我们的代理人，一个愿意且能够代表帝国利益的代言人。”
博学的学生首席向听得有些懵懂的糖豆科普着这些晦涩难懂的政治现实知识，这些内容早已超出了普通学生的认知范畴。这些不光是她通过仔细阅读帝国高层下发的政策方案和规划纲要所得知的理论，它更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必然推演。
她，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到模糊的未来。
而那模糊的碎片，指引着她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西奥拉将话题拉回到魅魔身上，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精准的计算。
“再来看魅魔一族，她们在魔族中实力弱小，根基薄弱，在弱肉强食的魔域中备受欺凌和剥削，在魔族本土那些强大的势力眼中，她们那是看都不屑于看一眼毫无价值的垃圾势力，其存在意义除了当供人取乐的玩具就只能当强大魔物的饲料，毫无尊严可言。”
但是在人族眼中，这不就是绝佳的代理人扶持对象吗？
就算是魅魔一族侥幸发展壮大了，其种族天生的依赖精气能量的性质就决定了她们必须选择依附于强大的力量作为外部依靠，才能维持族群的繁荣稳定。
相较于魔族的其他更具独立性和野心的部族，魅魔在真正完全效忠于一个强大庇护者之后，选择背叛反噬其主的概率会很低很低。
她们的生存逻辑，天然倾向于对强者忠诚。
“奴役魔法的契约总有失效或松动的那天，精心编织的阴谋也总有暴露于阳光之下的那天。如果我们在某一天不幸成为了压迫其他外族的施暴者，那么泰卡斯帝国也将无可避免地面临内部遍地狼烟的治理问题——压迫会催生新的反抗者。”
“因此，所以我们要的不是粗暴的奴役，而是基于共同利益的解放；要的不是见不得光的阴谋，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让被解放者心甘情愿地追随，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我们希望这群魅魔可以在劳动改造过程中，逐渐点燃反抗压迫、追求自由的意志，点燃斗争求存的火种。当她们带着这种思想和能力返回故土，帝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借着维护区域稳定、支持反抗力量的名义，去公开扶植我们选定的代理人介入魔域事务。这是一步建立在‘解放’名义上的战略棋。”
西奥拉轻哼一声，“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只是一个前瞻性的实验而已，其成效尚待观察。毕竟魔域的不稳定问题虽然棘手，也只是帝国需要面对的诸多内外部问题中的其中一个罢了。”
于是，这位学姐开始如数家珍般地列举其他麻烦，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西南精灵王国内部愈演愈烈的元老院与王室争权夺利导致内政外交政策摇摆不定的问题、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邪恶教团对社会的渗透问题、游荡在阴影中的血族袭扰边境问题、乃至空间裂隙之外深渊位面侵蚀主物质界的问题……”
“这都是一大堆让人头疼的麻烦，每一个处理不好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少女深深地叹了口气道，那叹息声里充满了面对庞大困境时的无力感。
现在的局面还是比较好的了，真是想不到亚历克斯勇者是怎么从一坨烂泥里把泰卡斯的子民拯救出水火的。
随后，她像是要甩开这沉重的包袱，沾着点儿黑色幽默的自暴自弃语气补充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这群魅魔实在是调教不出来，改造计划彻底失败，以后等她们刑满释放了好歹还能指望她们和她们的爱人结合造小孩，增加点人口红利——”
“毕竟，魅魔是大陆上唯二能实现稳定同性生殖的高等智慧种族，如果加上哥布林的话，其实是唯三......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魅魔的繁衍方式本身就具有极高的生物研究价值。她们生出来的后代，就算是带有魔族血统的半魔族，那从帝国人口统计的角度看也算是为增加帝国人口做贡献了。”
“反正泰卡斯帝国是一个以人族（普通人和亚人）为主导、但兼容并蓄的大一统的多种族国家，境内生活着矮人、半精灵、半兽人等多种族裔，也不差再多一个半魔族的族群融入。
如果以后她们能顺利融入帝国的话，至少从人口结构上看好歹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一下帝国长期以来面临的人口稀少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这，也算是一条不算太坏的出路吧。”
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位猫娘小姐可能会有点辛劳。
不对，恐怕是会非常的辛劳。
毕竟是整整二十只魅魔，就算是平均轮流，那一天也得应付两个呢。
第329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泰卡斯帝国的人口结构之独特，其实在整个大陆上来说都是相当离谱的状态——其核心在于它压根就没有所谓传统意义上的主体种族的概念，整个帝国只有一个广泛而包容的‘人族认同’作为精神纽带。
哪怕是占比最多的普通人族，也仅有百分之三十五左右的比例，无法对其他亚人族群构成绝对优势。
兽人酋长国主体民族是纯血兽人，被压迫民族是混血半兽人；精灵王国主体民族是白银精灵和妖精，被压迫民族是混血半精灵；东方诸国的主体民族是狭义人族，被压迫民族是亚人种族。
而泰卡斯帝国就不一样了，因为没有预设的、排他的主体民族，所以帝国的建设者们（主要是亚历克斯）高瞻远瞩，先行建立了统一的政治共同体（集权帝国），然后再以此为基础建设出来了融合各族特色的统一的文化共同体（泰卡斯多元一体的文化）。
至于更细微层面的民族认同问题，虽然至今无法完全解决部分思想顽固的旧贵族遗老遗少的残余问题，但帝国整体的社会风气和包容度，比其他国家那司空见惯的赤裸裸种族压迫要好得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也正因为没有主体民族，那所有人就都是泰卡斯人民，所以就没有滋生歧视的温床——所谓的民族优越论就失去了根基。
反正，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早已说了，‘亚人也是人族的一部分，都是泰卡斯人，谁也不比谁高贵。’
所以泰卡斯的子民在近五十年的融合教育下，在除了因战争创伤而对魔族问题依然相对敏感之外，对于其他非魔族的族群融入自己生活的事情，普遍并不会十分抗拒，甚至习以为常。
绝大多数活下来的泰卡斯老一辈公民都曾跟着勇者大人打过艰苦卓绝的两次大陆战争。
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在生死与共的战壕里，原本社会层面实质上泾渭分明的亚人族群和普通人族士兵，已经用鲜血和忠诚建立起了坚实的战友情谊与纽带联系。这种纽带，转化为了战后社会融合的强大动力。
也因此，帝国如今也持开放态度欢迎其他向往帝国生活与理念的种族加入这个大家庭。
但前提是必须全面的接受帝国的核心价值观教育和社会规范改造。
融入，需要遵循共同的规则。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蒂娜，这位生命与治愈系的高材生轻轻叹了口气，接过了话茬。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忧虑。
“西奥拉说的很对。不过，毕竟泰卡斯的疆域太广了，人口基数却又太低了，这之间的巨大落差......没办法，人口短缺是个关乎国运的大问题。”
为什么勇者大人要不遗余力地推进魔导工业化？为什么要近乎激进地推动各行各业的快速魔导改造？
根本原因就在于，泰卡斯帝国占据了极大的疆域和资源，但单靠有限人力的传统生产方式根本无法支撑起如此庞大帝国的高效运行需求！
而当年费尽心思付出巨大牺牲才吃进嘴里的广袤领土和丰富资源，断然没有因为管理困难就再平白吐出去的道理！
而魔导化，就是维持帝国存续的必然选择。
“不仅如此，洪灾、蝗灾、旱灾、肆虐的龙灾、蔓延的瘟疫、虎视眈眈的深渊入侵、潜伏暗处的邪教献祭……这些大型天灾人祸的有效防控必须高度仰赖中央集权所调动的力量去统筹应对，同时也绝对需要庞大且分布合理的人口作为基础和执行力。没有足够的人，再好的制度也无法运转。”
“但现在当下，我们正处于一个大气魔素浓度的快速上升期，环境正在剧变，广义人族的生育率受其影响而已经呈现出降低的趋势，这绝非偶然。”
作为生命治愈系法师，这方面刚好是她的专业范畴，她的论断带着权威性。
“根据生命学派的研究，人族之所以会发明并依赖魔法，其深层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其本身对环境魔素的天然相性并不高，身体难以直接高效利用，只能借助咒语、符文、法杖、魔导器等外力引渡调动魔素施展魔法。
有生命系学者深入研究后提出假说，认为这可能是因为广义人族的进化诞生历史相对其他古老种族较短，且其进化历程主要处在一个魔素浓度水平较低的历史时期（即所谓的‘低魔纪元’），所以在漫长的适应中养成了广义人族的这种低魔素相性体质。”
“如今，魔素浓度的持续性升高，就像把习惯了平原生活的人送上高原，会导致部分人族个体对剧变后的环境的适应性下降，生理机能受到干扰，生育率降低也便是自然而然地事情了。这是种族生理特性与环境剧变碰撞的结果。”
“而且更坏的消息，”安娜跳了出来，“蒂娜说的只是我们人族的问题！精灵和兽人，以及那些讨厌的魔族，他们都属于天生高魔素相性的种族！对他们来说，魔素浓度的不断升高，简直就是量身定制的生长催化剂！”
安娜的语气急促，双手比划着。
“这意味着什么？这很有可能意味着他们在不久后的未来——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会出现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大婴儿潮！他们的人口可能像吹气球一样急剧膨胀！而我们却在减少！此消彼长啊！”
帝国的繁荣景象只是当下的表象，背后暗藏危机。
之所以泰卡斯要选择在短时间内不留余力地推进高速发展，投入海量资源进行魔导化和社会改革，就是为了抢在时间前面积攒足够的力量应对这几十年，甚至可能只是十几年之后就会汹涌而来的危机！
就在沉重的气氛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时，安娜却突然双手叉腰，脸上绽开一个元气满满充满信心的灿烂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试图驱散阴霾：
“哎呀呀！嘛，不过这些事情现在也不用太过担心的啦！”
她摆摆手，一副“天塌不下来”的乐观模样。
“别忘了，勇者大人只是退休了而已，又不是死了！他老人家肯定在某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时刻关注着呢！”
死灵法师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对传奇的盲目信任。
“真到了危急关头，他一定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站出来，带领着泰卡斯走向崭新荣光的！所以啊，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嘛！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啦！”
第330章 勇者大人，也会疲惫的吧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西奥拉关于帝国危机和勇者担当的论述余音未散。
“可是，那个……”
一个细弱蚊呐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是糖豆。
她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蝠耳也微微耷拉着。
“就算是勇者大人，也是会疲惫的吧？”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与之前讨论的宏大叙事格格不入的柔软的忧虑。
不知为何，现在，当他人自然而然地将领袖的伟业安在伟大勇者亚历克斯头上的时候，少女不仅不会像从前那般习以为常甚至感到一丝欣喜，反而还生出了一丝丝的忧虑。
“我们这样理所当然地把属于整个帝国的责任和负担随意的抛给勇者大人，心安理得地等待他的拯救，这样做真的好吗？”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着对偶像的深切关怀。
“勇者大人，他……也是会疲惫，也是需要休息的人啊。他并非永不停歇的神只机器。”
斯普林少女将双手紧握在一起，放在胸前，仿佛在祈祷，又像是在压抑内心的不安。
她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悲悯的神情，这份悲悯既忧心着泰卡斯帝国未来的命运，也深切地忧虑着那位伟大勇者亚历克斯此刻的状态。
简而言之，她心疼，源于对英雄作为“人”的理解而非盲目的崇拜。
在糖豆的认知里，亚历克斯勇者已经很疲惫了，他为整个人族的命运操碎了心，耗尽了青春与热血。他需要休息，而且必须得休息。
这份休息，是他应得的，不应被任何‘理所当然’所剥夺。
“是的，糖豆说得对。”
一个沉稳而带着共鸣的声音响起，是拉洛希亚。她放下了手中的笔，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我们绝不能永远仰赖勇者大人的一次次拯救。依赖本身，就是对英雄最大的消耗。”
金发少女的目光中充满了对勇者的敬意，却也带着清醒的认知。
“勇者大人，他很伟大，他的功绩照耀史册，但是要求他背负如此巨大的永无止境的命运重担，对勇者亚历克斯而言，却是极大的不公！这绝非英雄应得的回报。”
拉洛希亚摇摇头道，“勇者大人十三岁稚龄就不得不走上腥风血雨的抗击魔族的道路，自此直到他父母离世，终未能再同生养他的希尔男爵夫妇见上最后一面，这成为他心中永远的遗憾。年近三十，他才在命运的巧合下见到自己同一血脉的妹妹，而那时，兄妹两个都早已为人族与帝国拼上了自己的生命与鲜血。”
她的话语勾勒出勇者牺牲的沉重轮廓。
“可以说，勇者已经为帝国牺牲过一次完整的个人人生和天伦之乐了，我们绝不能再让这样的英雄去牺牲第二次。”
“这个观点，同样是帝国高层的共识与态度。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勇者的付出。”
尽管这位金发姑娘对于自己那位同样传奇的“老哥”（凯撒）给自己施加言灵术这件事还有着很大的怨念和私下吐槽，但是拉洛希亚对于勇者亚历克斯却也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崇敬。
因为在战场上，她的父亲和母亲，就曾不止一次的被勇者殿从绝境危机之中拯救出来。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但凡是个正常人，是一个有基本良心的人，也知道这是必须铭记于心、必须要还的。
即使是以整个帝国的名义去守护他的安宁。
“不过也无需太过担心，学院的诸位教授和传奇已经在思考解决方案了，现在的泰卡斯不是当年那个积贫积弱的松散邦国，它有足够强大的国力、军力和技术储备去应对未来的天灾人祸，守护自己的子民。”
随后，西奥拉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点，她突然转头，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一旁的蒂娜，“我没记错的话，斯普林人其实是一种相对高魔素相性的亚人？”
突然被点名的蒂娜微微一愣，随即专业本能让她迅速反应过来。
“嗯，不错，”
“斯普林人、拉米亚人、半龙人等亚人种族都属于天生高魔素相性的亚人。他们的身体构造能更高效地适应和利用环境中的魔素。”
“只不过因为过去漫长的历史时期一直处于低魔素环境，导致他们的正常繁衍受到抑制，族裔数量相对较少，至今仍属于帝国境内的典型少数派亚人群体。”
“欸？！”
糖豆的蝠耳敏感地捕捉到自己的种族名，像受惊的雷达般猛地竖立起来，又快速抖动了几下。
“等、等一下！为什么要突然谈这个啊？”
她一脸茫然地看看西奥拉，又看看蒂娜，小小的脑袋上冒出了巨大的问号。
“刚才不是还在聊帝国的人口危机吗？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吧！”
她完全跟不上这学霸思维的跳跃速度。
斯普林人？别说整个学院了，就算是整个圣埃洛斯堡，恐怕就她这么一只活生生的斯普林人！
是珍稀保护动物级别的存在！
是少数族裔中少数族裔的，那是真真正正的、如假包换的少数啊！
西奥拉没有直接回答糖豆的疑问，而是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睿智（在糖豆看来却莫名有点危险）的光芒。
她开始条理清晰地梳理逻辑链：“让我们回顾一下前面的关键结论：经过前面的论述我们得知，低魔素相性的人族在高魔素环境下的生育率会降低（如我们大部分人族），反之，高魔素相性的人族在低魔素环境下的生育率同样会降低（如过去的半龙人等）。”
“那么根据基本推理，作为高魔素相性的斯普林人，在当下这个高魔素浓度不断上升的环境下，其生育率，也应该顺应种族特性而升高才对。这是符合生命规律的现象。”
糖豆莫名感到一种被顶级捕食者盯上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身后的蝠翼受惊般紧紧蜷缩在一起，几乎要贴在后背上，形成一层小小的保护盾。
“呜……”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微弱的颤音。
“所以学姐，你到底，到底想要说什么啊？”
斯普林少女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内心警铃大作：不会是她想的那样令人害羞又抓狂的问题吧？
拜托千万别是！
”糖豆，那么，和你家那位亲爱的丈夫，你们俩尝试过造小孩儿了么？”
糖豆： ！！！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斯普林少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头顶似乎有蒸汽冒出，蜷缩的蝠翼更是猛地张开又迅速合拢，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
她内心只有一个巨大的、加粗加感叹号的咆哮在疯狂刷屏：
我就知道！！！
果然是这个！！！
西奥拉学姐你果然是魔鬼！！！
第331章 糖豆老婆小脸红彤彤
“还，还没，没有做过，那种事情……从来没有。”
糖豆的声音细若蚊呐，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原本就红扑扑的小脸此刻更是鲜艳欲滴，仿佛熟透的苹果。她感觉自己的蝠翼都在发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难为情了啊，这么多人都在呢！
她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撞墙了。
西奥拉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糖豆的羞愤信号，依旧维持着那副学术探讨般的平静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专注了一些。
“原来如此，那么糖豆同学，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这项‘重要课题’的研究呢？”
“西奥拉学姐！你！”
斯普林少女终于彻底炸毛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羞愤地大喊了一声，身后的蝠翼“唰”地一下完全张开，又因为巨大的羞耻感而迅速蜷缩回去，紧紧贴在背后。
“这种事！你怎么还一直问呀！”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眼眶都微微泛红了。
“唔……现在说这个太早了！糖豆还没想好……”
虽然悲愤得想挠墙，但多年养成的软萌性格还是让她非常老实本分地回答了西奥拉的问题，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
糖豆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但还是感觉脸颊滚烫。
“而且，糖豆和先生之间的实力境界差距太大了……他太强大了。要做，做那种事情的话，糖豆的身体和精神还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适应与锻炼才能承受。所以先生也很体贴，不想强迫糖豆，因为先生怕……怕到时候力量控制不好，会不小心把糖豆弄坏掉。”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唇齿间，但那份对丈夫强大力量的敬畏和丈夫对她的小心呵护，还是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糖豆虽然心底羞耻得冒烟，但环顾四周都是亲密的朋友（至少她认为是），也知道对方不是会大嘴巴到处说三道四的人。
就算是最不着调的安娜学姐，不也有稳重可靠的蒂娜姐姐在旁边管着她嘛！
有蒂娜姐姐在，保准不会让安娜把这点隐私泄露出去半点！
嗯，一定不会的！
“哦——！”
安娜猛地一拍桌子，恍然大悟般拖长了尾音，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揶揄辉光。
“我懂我懂！这就是传说中‘宁可自己憋死也要守护爱人’的光荣骑士精神嘛！”
她大大咧咧地总结道，还竖起了大拇指，仿佛在表彰某种高尚品德。
“说起来，昨天听你说的时候其实咱还不信来着，总觉得你在开玩笑，原来当时送糖豆入学时那个帅得掉渣、气场两米八的帅气骑士居然不是你的父亲，而是你丈夫啊！”
安娜回想起自己当时初遇糖豆，激动之下一个飞扑把娇小的斯普林少女抱了个满怀的场景，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尴尬。
“那个……糖豆，你家先生，他那么厉害，不会因此就追究我当时的责任吧？”
死灵法师少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在得到糖豆红着脸幅度微小但无比确定地点了点头的回应之后，安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呼……那就好那就好！”
随即，她那爱玩闹的本性又冒了出来，笑嘻嘻地补充道：“还别说，咱们这群人里朋友之间突然有一个年纪轻轻就结了婚的，有一说一还挺有意思的，逗起来可比逗弄小动物好玩多了！嘿嘿。”
这家伙完全无视了糖豆投来的幽怨目光。
“不过，西奥拉学姐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地接受的那么快呢？昨天听到糖豆说结婚的事，学姐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少女回想着昨天的场景，越发觉得奇怪。
“明明糖豆当时跟拉洛希亚她们解释这件事都费了好多口舌，她们一开始都以为我在说童话故事来着。”
糖豆昨天就感觉西奥拉听完她讲述之后的反应平静得有些过分了，仿佛早就知道一般。
“你说这个？”
西奥拉闻言，像是才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意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哦对，跟你们相处久了，都忘了提。其实我不是普通人类，严格来说，我是亚人来着。”
栗发少女扶了扶眼镜，她跟着安蒂二将的时间远比跟着三小只的时间要多得多，所以才想起来自己有些事情其实没告诉糖豆。
“亚人？”
“可是……”
糖豆忍不住小声嘀咕出来：“西奥拉学姐一没有耳朵，二没有尾巴，三没有鳞片和绒毛，四没有爪子和翅膀……怎么看都是一个标准的人类学霸啊。”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冷静睿智气质清冷的学生首席与“亚人”这个通常带有明显体征的词汇联系起来。
亚人？看着不像啊。
“小糖豆，别瞎猜啦。西奥拉是属于普通人族内的原生亚人分支，这个分支在普通人族社会中很难被发现，其实也就是俗称的‘魔女’来着，她们同样也是一种非常少数且隐秘的亚人种族哦。”
蒂娜眯着眼微笑道，开口轻松地为这位似乎不愿多解释的学生首席揭开了谜底。
魔女，是一种样貌和外形都和普通人族无异，但只会在人族女性之中诞生的极特殊亚人。
在帝国建立前的旧王国时代，尤其是在东方诸国区域，过去战神教廷曾打着净化异端的旗号针对魔女展开过数次残酷的‘狩猎魔女’运动，那段黑暗历史导致魔女族群被迫大举西迁，迁徙到了当时相对宽容的圣光教廷教区，也就是如今泰卡斯帝国的境内寻求庇护。
而随着帝国建立之后，在勇者大人‘众生平等’的理念下，魔女一族不再需要遮遮掩掩地生活，她们从普通人族之中被官方正式承认并分离了出来，现在是被帝国官方明文承认的享有平等权利的亚人种族之一。
魔女内部分为原生魔女和血缘魔女，【原生】既指自然诞生的天生者，血缘即指力量由血脉传承的后代。
虽然二者在基础魔法天赋上相差不大，但原生魔女除了天赋卓绝外，通常还在有较高魔法天赋的同时携带一些独特且强大的天赋魔法亲和力。
西奥拉平静地接过了蒂娜的话，她的目光似乎透过镜片，看到了更遥远的、常人无法触及的景象。她推了扶眼镜，用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说道：
“不错，我是比较少见的原生魔女，而我的天赋魔法亲和为——【预知】。”
第332章 西奥拉的身世
西奥拉·茉莉塔，性别女，种族为稀有的魔女，现任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二年级学生首席，出身自帝国东南方塔斯郡的一个小贵族——茉莉塔家族。
祖父曾身为子爵，由于大陆战争时期敏锐地站队正确（坚定支持了勇者亚历克斯阵营），家族未受到战后清算浪潮的严重波及。
然而，而由于帝国战后推行旨在削弱旧贵族特权的《贵族权力法案》限制，爵位无法完整承袭，传到西奥拉父亲这一代时只能降级，从子爵成为了地位和影响力都大幅缩水的男爵。
这道法案如同冰冷的闸门截断了茉莉塔家重返昔日荣光的可能，也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这次降级对于西奥拉的父亲——老茉莉塔男爵——造成了刻骨铭心的极大影响。
他视之为奇耻大辱，对此项政策十分不满，也抱有深切的怨言。
虽然不敢明着反对帝国的铁腕政策，但是在私人沙龙、贵族密会中，在几杯麦酒下肚后暗戳戳的说些帝国忘恩负义、法案愚蠢至极之类的坏话之类的事儿，还是会做且乐此不疲的。
且由于切身利益（爵位、封地收益、政治影响力）受到了帝国的直接侵害，他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位趋向保守的保守派旧贵族阵营的中坚分子，和其他一些境遇相似心怀不满的旧贵族团体时常有见不得光的往来。
这种立场也深深渗透进了家庭教育：在对年幼西奥拉的家庭教育之中，他也常常灌输诸如帝国新政是‘离经叛道’、亚人是‘血脉低劣的杂种’之类的陈旧落后思想。
命运的讽刺在于——好巧不巧，西奥拉出生之后不久便悄然觉醒了魔女天赋，无可辩驳地成为了一名他口中所谓的“劣等”亚人。
这对视纯血贵族荣耀为圭臬、满口‘高贵血脉’的老茉莉塔而言，不啻于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抽碎了他虚伪的骄傲。
原本西奥拉父亲对其抱有厚望，毕竟她是嫡长女，而且有很高的魔法天赋，或许可以带着衰落的家族走向中兴。但是这件事出现之后，他一改对西奥拉的严苛精英式教养态度，态度变得疏离而微妙，带着一种审视‘瑕疵品’的冷漠，甚至在教育方面也逐渐减少了象征贵族武德与力量的骑射、法术等传统强硬贵族必备的技艺，这些‘危险’的力量不再适合一个‘异类’，会玷污他想象中的家族荣光。
转而强令其修习被他视为‘淑女本分’与‘联姻资本’的刺绣和纺织。
其用意，昭然若揭——将她打磨成一件精致、可控、用于交易的花瓶。
如果西奥拉只是一个懵懂无知、安于现状、只懂得在温室里攀附的普通贵族小姐的话，或许还会为摆脱繁重训练和严苛要求为此感到舒适和幸运，甚至感激父亲的‘仁慈’与‘庇护’。
但奈何西奥拉心智本就远超同龄人的早熟，加之预知天赋的碎片化启示时常给予指引，护佑着她，少女在很小时就清楚地知道：
自己的父亲实质上放弃了以自己为核心的家族继承人培养计划，转而将资源和期望、连同他那可笑的‘纯血’执念，暗中培养那个他一直秘密养在外面的、他认为‘血统更纯粹’的私生女。
对西奥拉未来的安排，也变为了一枚用于和其他旧贵族势力进行利益交换、巩固他那摇摇欲坠地位的联姻工具。
这对心高气傲、渴望掌握自身命运、见识过更广阔天空（哪怕只是预知碎片）的西奥拉来说，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这无异于将她精心打磨，只为锁进另一个更华丽、更窒息的牢笼。
于是，在一个春雨绵绵寒意刺骨的清晨，天还未完全亮透，年幼西奥拉做出了改变一生的抉择。
在偷窃了家中书房暗格里七银十四铜——这是她能找到的所有小额、不易被立刻察觉的现金，也是她通往自由的微薄路费——之后，她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旧亚麻裙，用斗篷裹紧自己，乘坐最早一班跨城地龙公交，在颠簸和拥挤中忍耐了整整一天，来到了塔斯郡郊野一处人迹罕至、雾气弥漫的深山老林。
她的目标明确：投奔在那里离群索居的史诗法师，莫妮卡·茉莉塔，也就是她的姑妈。
泥泞冰冷的山路弄脏了她唯一一双还算体面的小皮鞋和小腿，冰凉的雨水浸透了斗篷和发丝，单薄的衣衫无法抵挡山间的寒气，让她瑟瑟发抖，但那双褐色的眼眸里燃烧的只有逃离的火光和对未知的决然。
莫妮卡·茉莉塔，和西奥拉一样，也是一位“天赋卓绝”的原生魔女，而且很早就因无法忍受家族的腐朽与自家那目光短浅、顽固不化的不成器弟弟分道扬镳，独自隐居在这片山林深处，与魔法古籍和元素精灵为伴。
当看到当年还是小小只、浑身湿透沾满泥点、像只被暴风雨摧残后误入人类庭院又冷又怕的幼猫般的西奥拉在春季冰冷刺骨的雨天里倔强地敲响她那爬满青苔与常春藤的古老法师塔大门时——
这位尽管性格内向孤僻、不喜交际但内心柔软且同情心泛滥的魔女小姐，那一刻立马心儿都碎了。
她几乎是瞬移般冲下楼梯，用温暖干燥的法师袍一把裹住冻僵的小家伙，用轻柔的火焰魔法烘干女孩儿湿透的衣服和头发，再灌下一大杯滚烫香甜、带着安神草气息的蜂蜜姜茶。
那个雨天的狼狈与随之而来的温暖，成为了西奥拉逃离冰冷家族后获得的第一份救赎。
也正因为她自己年幼时的一系列大胆举措，以及姑妈莫妮卡毫无保留的庇护与倾囊相授的教导，西奥拉最终并未成为茉莉塔家族对外联姻的牺牲品，而是在视她如己出的姑妈的全力托举与精心培养下，系统学习了魔法基础与理论，展现出惊人天赋，考上了塔斯郡基础职业技术学校（其魔法预科班以严格着称），并在那里锋芒毕露。
随后在竞争激烈堪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泰卡斯高等学院统一招生考试”中一鸣惊人，考取了塔斯郡当年第一名的极高名次，成功叩开了无数魔法学徒梦寐以求的圣殿——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大门，攻读她最擅长也最具破坏力的塑能系和与她神秘天赋息息相关的预言系双学科。
“关于学业方向，其实目前我的主修方向主要是塑能系，学院的教授们经过对我的天赋进行评估后告诉我一个谨慎的结论：我的预知天赋本身潜力极强但其触发与呈现方式十分不稳定，充满随机性、碎片化和不可控性。
在它没有通过自身精神力的成长或特殊冥想训练而趋向温和稳定之前，最好不要进行系统化高强度的预言魔法专业学习，否则过于理性的法术模型构建和逻辑推演极容易干扰到天赋本身预知的天然正确性和直觉性，甚至可能导致精神反噬或预知混乱。”
“所以，我现在其实还是一个以塑能魔法为主力的超级无敌塑能系大炸逼，至于预言系？暂时只能算写在课表上的兴趣选修，实践课都绕着走。”
“西奥拉学姐居然是魔女，而且还有这么一段……曲折离奇的故事…….”
糖豆听完栗发少女讲完故事，心中泛起复杂难言的波澜，琥珀色的眼眸里盈满了不加掩饰的同情和一丝心疼，小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西奥拉学姐的故事，虽然她自己说不可怜，但从小被父亲嫌弃、还要独自逃到深山里……好像很可怜的样子呢……
“可怜算不上，那群笨比就算是再聪明四倍都不是我的对手。无非只是一群自以为是、抱残守缺、被时代车轮碾过还不知悔改的蠢货罢了，尤其是我那自以为精明实则蠢钝如猪、连绿帽都戴得浑然不觉的没脑子的爹，更是蠢出了境界，蠢出了风采——”
“那个他当眼珠子一样宝贝、偷偷摸摸培养的私生女压根就不是他的种，是他最信任的管家和他情妇暗通款曲的产物，结果可笑的是我都考上魔法学院了，他居然还都没有发现这个戴了十几年、绿油油亮闪闪的帽子！
啧，有时候我真怀疑茉莉塔家的智商是不是都长到我一个人头上了，我怎么有个那么蠢的爹，简直是拉低帝国贵族平均智商的罪魁祸首。”
西奥拉未卜先知般得知了糖豆心思，这番毫不遮掩、充满鄙夷和惊天大瓜的吐槽，信息量巨大且冲击力十足，瞬间让原本沉浸在同情氛围里的糖豆彻底懵圈了，小嘴微张成o型，蝠耳僵直地竖着忘了抖动，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茫然，仿佛被一道九环的【心灵震撼】直接命中。
就在这时，第二会议室的房门外再度响起了敲门声。
第333章 莫妮卡·茉莉塔
糖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被西奥拉学姐劲爆家史震得嗡嗡响的小脑袋，快步走到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前，踮起脚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请请请请请问，凯凯凯凯凯凯凯特特特特特特特尔尔尔尔尔尔尔教授的的的，实验室，怎怎怎怎么么走走走？”
一个细若蚊呐磕磕绊绊如同生锈齿轮强行转动的声音从门缝外传来，听得糖豆的蝠耳都忍不住跟着抖了抖。
她微微眯眼，进而和一个几乎与她平视的身影对上了视线——那是一位全身笼罩在宽大灰色长袍里的娇小女士。
这家伙的衣着相当保守甚至可以说严实得过分，全身被毫无装饰的灰袍遮盖得密不透风，其程度跟学院里那些被强制要求穿着统一黑袍的魅魔有一拼。
而且说话不仅磕磕巴巴，声音更是小得可怜，如同受惊小鼠的吱吱声，要不是糖豆身为听觉敏锐的斯普林人，恐怕即使面对面都听不清楚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小蘑菇”到底在说些什么。
灰袍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请勿靠近”的紧张气息。
然而，斯普林少女敏锐的目光很快就捕捉到了这位女士左胸上挂着的一个小巧却醒目的金属胸牌，上面的铭文清晰可见：
【莫妮卡·茉莉塔】
【帝国最高审计院·正式审计员】
“欸？欸欸？！”
糖豆瞬间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小嘴微张，脑袋里立刻把眼前这位社恐气息爆棚的灰袍女士和西奥拉学姐口中那位“史诗阶法师”、“心软的姑妈”联系了起来！
这反差也太大了！
“欸？欸欸？”
门外的莫妮卡显然也被开门的陌生亚人少女吓了一跳，兜帽下的脑袋似乎更缩进去了一点，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西西奥拉拉拉，不不不，不在这里吗？”
她有点懵，为什么来开门的不是自己熟悉的侄女，而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长着可爱蝠翼和蝠耳的亚人小姑娘？
这和她预想的顺利找到侄女当向导的场景完全不同！
“啊？在在在，在的在的！莫妮卡小姐！”
糖豆意识瞬间回神，意识到自己堵在门口了，连忙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唰”地向旁边跳开一步，让出通道。
“西奥拉学姐就在里面！”
她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好让这位紧张的灰袍小姐能看到会议室内部。
顺着糖豆让开的方向，莫妮卡怯生生的目光越过门框，正好看到听到动静正一步步从容走来的西奥拉。
而在这个时候，让出位置的斯普林少女才得以近距离仔细观察这位传说中的姑妈，她惊讶地发现这两位之间的确存在着不容错辨的血缘上的联系：
都是一样柔顺富有光泽的褐色发丝和深邃如古井的褐色眼眸，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基础色。
只不过莫妮卡小姐留的是大抵是及腰的长发，此刻被兜帽拢住大半，背部隐约看到发辫的轮廓，而其中一只眼眸的虹膜也已经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或许是某种强大的魔法实验反噬？）而被染上了一种极其罕见仿佛流淌着液态阳光般的绚丽金色。
这异色瞳在灰袍的阴影下若隐若现，带着一种神秘而脆弱的美感。
糖豆心中恍然：或许这位强大的法师身披长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是为了躲避外界对这只特殊眼眸投来的异样视线吧。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种独特。
“姑妈。”
西奥拉平淡地走上前去打招呼，声音是一贯的清冷，但熟悉她细微表情的糖豆却敏锐地捕捉到——这家伙微微抿紧的唇角线条柔和了那么一丝丝，镜片后的目光也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温度。
这绝对是她心情极为温和，甚至带上了些许敬意的表现！
见到熟悉可靠的侄女，原本紧张得一批仿佛随时会原地消失的莫妮卡总算是像找到了主心骨般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下来一点。
在西奥拉面前，她也能勉强说出相对连贯的词汇了，虽然语速依然很慢，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你在就好……”她轻轻舒了口气，声音依旧细软。“姑妈……姑妈一向都不太会处理和……和陌生人交流。刚才吓死我了……”
然而在这一点点小小的表现里也能让人清晰地发觉，这位莫妮卡小姐似乎真的并不经常使用语言来进行交流，她的通用语发音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生涩感，词汇组织也有些笨拙。
仿佛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孩子。
莫妮卡像是突然想起正事，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轻轻揪了下衣角，努力集中精神：
“啊，对，说正事说正事……西奥拉，你知道凯特尔的实验室又搬到哪里了吗？”
她抬起那双独特的异色瞳，带着点求助的意味看向侄女。
“近期是她的科研项目经费结算期，帝国审计院指派我来对她的账目进行例行审计。可是她告诉我她为了某个实验的‘空间稳定性’（她原话）转移了自己的空间入口，但是……她没告诉我到底搬哪儿去了。这个糊涂虫！”
说到这，莫妮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嗔怪，眼眶甚至都有些红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气哭了。
虽然她是西奥拉的姑妈，但这孩子无论是身高还是此刻的神情正经比西奥拉还要矮一头，气质上更像是个容易受惊的妹妹，从气质和风度上看反而更像是需要被照顾的西奥拉的晚辈。
甚至当年莫妮卡拉着西奥拉第一次进圣埃洛斯堡的时候就有很多路人这样说过“看那对姐妹”之类的话。
“凯特尔教授的实验室......”
西奥拉眉头微蹙，纤细的手指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其实她心里已经咂摸出味儿来了，那位精灵教授分明是故意的！
凯特尔教授根本就不想让自己的姑妈去自己的实验室搞审计，嫌麻烦，怕被打扰她那些天马行空的研究，不然以那位精灵教授直来直去的冷峻风格，真想配合审计的话早就主动让自家姑妈进入自己的空间泡实验室了，哪会玩这种“入口失踪”的把戏。
“她大概又泡在哪个新发现的空间褶皱里乐不思蜀了，审计？估计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西奥拉内心默默吐槽。
“凯特尔教授的实验室？”
一直安静旁听努力降低存在感以便聆听更多八卦的糖豆听到这里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两颗闪闪发光的琥珀宝石！她终于找到自己能帮忙的地方了！
便立刻举起小手，像课堂上积极回答问题的优等生，眨巴眨巴她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提议道：“我知道！我知道在哪！”
她挺起小胸脯，带着点小骄傲补充道：“教授之前亲口告诉过我位置！因为我是她的助手嘛！我可以带着莫妮卡阿姨一起去！”
糖豆是得到凯特尔教授青睐的弟子，同时也是凯特尔教授那个门槛极高的‘空间魔法同好会’第一个且目前唯一一个社团成员（虽然更像是个挂名的），所以自然知晓凯特尔教授那神秘莫测的实验室最新入口藏匿在学院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带路这种小事，包在她糖豆身上！
第334章 实验室里养鬼了你知不知道！
圣埃洛斯堡魔法学院，连接行政楼与教学楼的空中连廊上。糖豆像只引路的小鹿般走在前面，头顶的蝠耳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感知着周遭环境。
“凯特尔教授的实验室入口现在是在教学楼三楼左手边第三个大教室的位置，紧挨着她在教学楼的独立办公室。”她一边带路，一边用轻快的语气向身后解释着，试图缓解气氛。
“教授说在明年春月之前都不会再变动位置了。这次很稳定呢！”
糖豆身后，却只亦步亦趋地跟随着那位几乎要将自己缩进灰色长袍里的莫妮卡小姐。
西奥拉并没有跟上来。
临行前，那位学生首席推了推眼镜，用她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对糖豆交代：“糖豆，你带着我姑妈去找凯特尔小姐吧。正好。”
她瞥了一眼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莫妮卡，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她自从在审计院工作之后，就一直在和数据、账本打交道，连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社交都快忘干净了。这次带路，就算是帮忙让她恢复一下语言交流的能力吧。劳烦你了。”
这简直是给社恐人士下达的公开处刑令！
斯普林少女头上的蝠耳轻轻摇曳，她甚至还能清晰回忆起刚才莫妮卡小姐在听到西奥拉那三十六度五的口中说出如此冰冷又“正确”的话语之后，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上瞬间呈现出的那种混合着难以置信、被亲人“出卖”的委屈以及世界末日降临般的复杂而心碎的表情。
那表情，让糖豆都忍不住替她捏了把汗。
不仅是西奥拉，蒂娜和安娜学姐也没跟上来，她们被西奥拉抓了“壮丁”。
据说是要跟着西奥拉学姐去整理撰写今天关于魅魔思政教育的长篇材料文件；妮娅则不放心地去照看一下早已踏上返程的魅魔们的状况；而拉洛希亚也优雅地欠身表示自己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处理……于是乎，所以就呈现出了眼下的局面——社恐审计员与热心小蝙蝠的二人同行记。
“啊，嗯嗯，嗯......”
面对糖豆的带路解说和试图闲聊的苗头，莫妮卡小姐的反应非常害羞且笨拙，或者说，她社恐到了极点，哪怕只是发出简单的单音节回应都磕磕绊绊的，细弱蚊呐，像极了第一次被带出门的怯懦孩子。
这表现完全不像是一个理论上应该气场强大的四十多岁的成熟魔女兼帝国审计员。
糖豆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身旁这位把自己裹得像颗灰色种子的女士。
身材娇小玲珑和自己很相似，都是小小一只，性格上那种容易害羞、怕生的感觉，好像也挺相近的......莫名有种同类的亲近感？
然而就在糖豆边走边思索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她忽然感受到自己的衣角传来一阵细微却坚定的拉扯力。
回头一看，却见不知何时蹭到她身侧的怯生生的莫妮卡小姐，正用她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死死地揪住了糖豆的衣角布料，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害害害害害怕怕怕......”
莫妮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同风中残烛。
少女清楚地看到兜帽下这位审计员小姐脸上泛起极其恐惧的表情，那双独特的异色瞳——一褐一金——此刻盛满了惊慌，甚至害怕得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也微微颤抖着，几乎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仿佛前方是刀山火海。
糖豆先是一愣，随即蝠耳警觉地竖起，像雷达般快速扫视四周环境。
找寻原因许久，排除掉可能的魔法陷阱或凶猛魔宠后，最后才发现罪魁祸首原来是这段由行政楼走向教学楼的连廊上，三三两两游走着背书、讨论课题或匆匆赶路的学生不少。
虽然大家各忙各的，但那些陌生的面孔、随意的交谈声、甚至是无意间扫过的目光，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般激发了莫妮卡小姐深埋骨髓的社交恐惧症。
对她而言，这无异于置身于喧嚣的闹市中央！
已经恐惧到这种程度了吗？
看着莫妮卡紧闭双眼、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少女眼中不禁泛起一丝深切的同情和心疼。这比她自己当年刚从与世隔绝的斯普林村落里走出来时还要严重得多啊！
“没关系的，莫妮卡小姐，”
她转过身，微微仰头对上莫妮卡藏在兜帽下的视线（虽然对方闭着眼），语气轻柔而坚定。
“我们很快就会到了！你看，只差最后一点点距离了，转过前面那个楼梯口就是！”
糖豆露出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不要担心”的温暖微笑，然后做了一个更让莫妮卡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反手轻轻握住了莫妮卡那只因为恐惧而冰凉且揪着自己衣角的、较小的手掌。
入手的感觉让糖豆微微讶异。那只玉手几乎比糖豆自己的还要小上一圈儿，柔若无骨。
而且跟她自己那因常年劳动布满薄茧的粗糙手掌截然不同，莫妮卡小姐的手心异常光滑细腻，触感温凉，像是在摸刚刚切出切面、还带着霜花的顶级白奶酪一般，一摸就知道是常年从事笔杆子的文职人员才会有的手。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坚定的牵引力，隐藏在灰袍之下的魔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后那紧绷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她依旧闭着眼，不敢看周围，却从紧咬的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微弱的感谢：“谢......谢......”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当莫妮卡在极度不安中勉强掀开一点眼皮，透过长长的睫毛缝隙看向糖豆时，那双盛满恐惧的颤抖的瞳孔之中竟真的绽放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感激的光芒，甚至强烈得照得糖豆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不对不对，应该是说这位阿姨，是真的怕生啊！糖豆内心的小人扶额感叹，握着对方的手又稍稍紧了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感觉比她自己刚从村落里走出来的时候还要怕生一百倍！
不，或许是一千倍！
终于，在糖豆的牵引下，两人一前一后，有惊无险地走到了教学楼三楼左手边第三个大教室门前那条空旷许多的走廊位置。
糖豆松开手，示意莫妮卡稍等。
她走到一面在众多挂着魔法原理图或名人画像的白墙前站定，然后左手掌心向下，稳稳地置于其上一块肉眼无法分辨的特定区域，口中以特定的韵律和魔力波动清晰念动一串由复杂空间坐标和凯特尔私人密钥组成的空间密钥。
须臾，没有任何炫目的魔法波动或剧烈的空间闪光，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溶解。
两人瞬间便被柔和地传送到了一处光怪陆离的独立空泡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各种写满潦草公式和空间模型的草纸、闪烁着幽光的魔导仪器、造型奇特的测量设备、甚至还有半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全都以完全违背主物质界几何结构和物理常识的造型或悬浮、或倒挂、或斜插着漂浮在空间之中，有的缓缓自转，有的互相环绕，构成一幅动态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超现实图景，恍若进入了某个疯狂魔法师的盗梦空间！
“欢迎你糖豆......怎么还有你这家伙？”
凯特尔只看到了一位不请自来的麻烦精。
第335章 糖豆老婆加入秘密对话
凯特尔教授那句充满嫌弃的“怎么还有你这家伙？！”还飘荡在混乱的空间里，余音未消。
然而，预想中莫妮卡被吓得缩回糖豆身后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只见灰袍下的审计员小姐仿佛瞬间切换了人格模式！
她猛地掀开兜帽，露出那张带着异色瞳（左褐右金）的精致脸庞，脸上因社恐而产生的红晕和恐惧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愤怒？
她甚至不再需要糖豆的搀扶，上前一步，无视了周围漂浮的草稿纸和仪器，纤细的手指凌空一划，一道由纯粹光元素构成的、闪烁着复杂几何符号和数字的立体公式阵列瞬间在她面前展开！
那公式流转不息，结构精妙绝伦，散发着冰冷的逻辑美感。
“▽x∫(?Ω\/?t) dA ≠ 0, ?r(a, t)!”
莫妮卡的声音不再磕巴，反而带着一种如同冰棱碰撞般的清晰和锐利，直接对着凯特尔声音传来的方向“砸”了过去。
【翻译：向量场散度旋度积分不为零！你的空间坐标定位函数在时间参数t上不连续！你擅自移动了入口锚点，违反了空间稳定性协议！让我怎么找？！】
漂浮的巨大星图仪后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更响亮的、带着浓浓不满的“啧”！
紧接着，另一道更加繁复、嵌套着多重微积分和拓扑符号的深紫色魔法公式如同藤蔓般从仪器后面“生长”出来，强硬地“怼”在莫妮卡的白色公式旁边，两种光芒交相辉映，将漂浮的纸张都染上了奇异的色彩。
“∮_c (?xF) · dr = ?_S (?xF) · dS! Σ |ψ_n??ψ_n| = I !”
凯特尔那独特冷冽腔调的声音响起，语速快得像是在发射魔法飞弹。
【翻译：斯托克斯定理成立！我的空间泡自洽封闭，状态完备！倒是你！(?·J = -?p\/?t)！你的审计流密度散度等于负的账目密度变化率！每一枚该死的铜子都要记录？连我买杯咖啡的零钱你都要追踪湮灭轨迹吗？！你这比深渊契约还严苛的守财奴！】
公式旁边还具现化了一个小小的、被放大镜死死盯着的铜子动画，然后“啪”地碎成了基本粒子，充满了嘲讽意味。
“?e ＞ 0, ?δ ＞ 0: |x - a| ＜ δ ? |f(x) - L| ＜ e ! δ(e) 由系统误差容限决定，非主观臆断！”
莫妮卡毫不示弱，指尖一点，白色公式光芒大盛，瞬间分化出数十条分支，如同逻辑的利剑刺向对方。
【翻译：极限定义明确！审计精度e由系统容错率δ决定，非我主观苛刻！你的每一笔非研究性消费（?x∈S, x?R）都构成对帝国科研资金的潜在滥用！必须记录在册！】
她的公式旁也具现化了一个小小的、标着“R&d oNLY”（仅限研发）的红色印章，狠狠盖在了一个漂浮的咖啡杯虚影上。
一时间，这混乱的空间实验室变成了两位顶尖学术大佬的无声战场！
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数学公式、空间坐标、审计条目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般在空中激烈碰撞、纠缠、湮灭又重生！
草稿纸被无形的力场牵引着，哗啦啦地自动翻页，上面浮现出双方论证的辅助推导；魔导仪器发出嗡嗡的低鸣，自发计算着公式的合理性。
糖豆站在一旁，彻底看呆了，蝠耳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仿佛在观看一场由纯粹逻辑和符号构成的神级魔法对决！
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那些高深的术语，但那精妙绝伦的公式结构、那无懈可击的逻辑链条，却让她本能地感到震撼和……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两位女士你来我往，旁若无人地用这常人难以理解的“数学密码”激烈交锋了足足十分钟！
糖豆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没有字幕的天书级辩论赛。就在凯特尔似乎准备祭出一个嵌套了混沌理论的超复杂公式，而莫妮卡也调动起整个审计矩阵严阵以待时——
“那个……”
一个细弱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插入了这片由公式构成的、剑拔弩张的领域。
糖豆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凌空在莫妮卡和凯特尔那两团激烈交锋的公式光芒之间，轻轻地划下了一道相对简单却直指核心的桥梁公式：
“设 ?A = ?b + ?c, 且 ?·?b = 0, ?x?c = 0, 则 ?A 的分解唯一！”
【翻译：任何复杂向量场（问题）都可以唯一分解为无散场（技术问题）和无旋场（情绪问题）之和！别吵了！先解决技术审计（无散场），情绪吐槽（无旋场）容后再议！】
糖豆用最基础的向量场分解定理，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们争论的核心混淆了技术规范和情绪对立。
漂浮的草稿纸停止了翻动，魔导仪器的嗡鸣也低了下去。
星图仪后面，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终于缓缓“飘”了出来——正是凯特尔教授。眼眸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死死盯着糖豆。
而莫妮卡也猛地转过头，那双独特的异色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被她一路揪着衣角过来的斯普林少女。
实验室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空间泡本身能量流动的微弱嗡嗡声。
糖豆被两位大佬盯得头皮发麻，蝠翼都紧张地蜷缩起来，但还是硬着头皮，模仿着刚才两位“加密通话”的风格，用尽可能“学术化”但依旧带着点软糯的语调，在刚才那道绿色公式旁边，又小心翼翼地“写”下了一行新的“建议”：
“? t_0 ＞ 0, s.t. ∫_{t=0}^{t_0} Audit(t) dt = Required_Accuracy. Suggestion: proceed with Audit First. (?Emotion\/?t) can be discussed Later over tea？”
【翻译：存在一个时间 t_0 ＞ 0，使得从0到 t_0 的审计积分能达到所需精度。建议：先行审计。情绪偏导数 (?Emotion\/?t) 可稍后饮茶再议？】
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茶杯符号。
死寂。
几秒钟后。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层裂开般的声音从凯特尔教授那边传来。
虽然她立刻板回了那张冰山脸，但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抽动出卖了她。
她扫过糖豆那紧张又努力装作严肃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茶杯符号，最终将目光落回莫妮卡身上：“……账本投影在第三象限，坐标 (π, -e, √2)。自己看。别碰我的咖啡机。”
说完，她身影一闪，又消失在漂浮的仪器后面，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破坏她高冷的人设。
莫妮卡：“……”
她看着糖豆，又看看凯特尔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糖豆画的那行建议和茶杯符号上。
那紧绷的、属于“特级审计员莫妮卡”的锐利气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一丝红晕重新爬上她的脸颊，她飞快地重新拉上了兜帽，将大半张脸藏进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但那只没有被兜帽完全遮住的金色眼眸，看向糖豆时，里面的震惊已经彻底化为了某种……奇异的柔和与赞许？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糖豆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熟门熟路地朝着凯特尔指示的“第三象限”坐标飘去，开始履行她作为审计员的职责。
只是这一次，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许多。
第336章 凯特尔的吐槽
空间泡实验室的“休息区”——一片相对稳定、没有漂浮物的空白地带。
凯特尔教授指尖优雅地划过，魔力汇聚成一张简约的晶石桌和两把悬浮的藤椅。
“这孩子年纪轻轻就跟老古板一样，”精灵教授一边熟练地用魔力操控着咖啡壶和杯子，一边望着远处正在一堆闪烁的数字和公式中埋头苦干的灰袍身影，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每次来都要把我这里精心构筑的秩序弄得鸡飞狗跳。光是抚平她走过留下的时间涟漪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就在莫妮卡针对自己的账本进行审计（或者说，进行一场针对凯特尔加密账本的数学攻坚战时），凯特尔示意糖豆坐下，她用空间魔法精准萃取了两杯散发着浓郁焦香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洁白的骨瓷杯中打着旋儿。
然后，给自己那杯加了少量的冰镇水牛奶，乳白色的丝线在深褐中晕开，如同水墨画。
而给糖豆那杯则毫不吝啬地加满了雪白蓬松的奶油和好几块晶莹剔透的方糖。
奶油像雪山般堆叠在咖啡表面，方糖沉入其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凯特尔将属于糖豆的那杯咖啡轻轻推到她面前，杯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知道，糖豆，你很喜欢甜的，”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长着蝠翼的弟子，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
“希望我这里的招待勉强能让你满意，虽然我这里只有这些提神的‘苦水’——只有咖啡。”
对于一位追求极致空间法则的精灵来说，这种程度的“贴心”已经相当难得了。
她说着，随后小饮了一口自己那杯奶咖比例完美的咖啡，闭上眼，似乎在品味。
咖啡的醇香带着果木的微酸和水牛奶的独特醇厚在口腔之中交织、融合，形成一种令人愉悦的复杂口感。
即使她已经成为了力量足以撼动空间的史诗强者，也不愿意割舍这源自物质界的咖啡的美味。
的确，在咖啡的品类选择与烘焙技巧上，凯特尔和亚历克斯的确有很多共同话题。
糖豆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那杯对她而言过于丰盛的咖啡，温热的杯壁透过掌心传来暖意。
“教授说得哪里的话，”她微微躬身，蝠耳不好意思地抖了抖，小脸上满是真诚。
“反而今天糖豆才是自作主张给教授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
她表达着自己的歉意，心中有些忐忑。
毕竟少女从一开始就知道凯特尔教授并不想见这位莫妮卡审计员——她对教授那种怕麻烦、尤其怕被打扰研究节奏的性格再了解不过了。
虽然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凯特尔教授并不想见这位莫妮卡审计员，毕竟她对教授的性格很是了解。
“不是你的错，糖豆。”
凯特尔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并非责备。
“就算我再不想见，以那孩子的执拗劲儿，就算是顶着社恐的痛苦，怕到浑身发抖、脸色发白，也总会摸到这里，无非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她耸耸肩，动作优雅却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毕竟，她的确是一位非常有天赋的魔女，以及——”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个与复杂公式搏斗的身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客观的评价：“有着极高的职业道德。这点，无可挑剔，也令人头疼。”
“天赋？”
糖豆也学着教授的样子，小口地饮了一下自己那杯甜腻的咖啡。
加满奶油和方糖的棕色液体入口丝滑，并不苦涩，只有香甜的奶油和被柔化了的咖啡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觉得这种味道可以接受，甚至有点喜欢。
甜甜的，很有安全感。
“嗯，她是一位极其罕见的，在时间领域拥有天赋的魔女，但或许也是最为不幸的魔女也说不定。时间，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凯特尔望了一眼远处的空间之中，莫妮卡正全神贯注地列举一大堆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计算公式，试图破解她精心设下的融合了非欧几何和拓扑陷阱的加密账本。
看着审计员小姐那副如临大敌眉头紧锁的模样，凯特尔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笑意。
“时间？！”
糖豆惊得差点没拿稳咖啡杯，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蝠翼都忘了扇动。
“居然会有亚人……不，人族在时间系有魔法天赋？”
她原以为只有那些存在于传说和图鉴里的极为稀有的时间系魔兽以及近乎神明的传说之中的时光龙才会拥有这种操纵时光的类似的天赋，原来连看起来这么柔弱的人族也会出现有这方面才能的家伙吗？
“是的。”
凯特尔肯定地点点头，瞳孔中映出糖豆震惊的小脸。
“那只被时光长河短暂浸染的金色眼睛就是她力量的最直观证明。”
“你的境界还不够高，感知的维度有限，看不到这家伙身上携带的如同水波般不断荡漾开来的岁月痕迹。那些痕迹，老实说我挺讨厌的，”
她微微蹙眉，露出一种【空间洁癖者】特有的嫌恶表情，但那股法则的吸引力却始终存在着。
“因为她走过之后，周围稳定的空间会因为时间的局部扰乱发生畸变，从稳态瞬间跃迁至非稳态，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我需要花大精力去抚平空间维度上因此产生的细微褶皱，这非常影响我的研究工作，简直是在我的画布上乱涂乱抹。”
这对追求空间纯净完美的精灵来说，简直是折磨。
糖豆听着这闻所未闻的“副作用”，小脑袋瓜努力消化着，突然灵光一闪：
“可是，教授，”
她歪着头，一脸天真地提出解决方案，“你完全可以将账本放在主物质界的现实之中啊？那样莫妮卡小姐来找你看账本，就不会干扰到你的实验室空间了，对吧？”
话音刚落，糖豆就收到了凯特尔教授一个更加无语表情，精灵教授甚至扶了扶额，仿佛在感叹弟子的单纯。
“那孩子不仅要看到我的发票，我的账目，所有！”
凯特尔用一种“你根本不懂”的语气加重了“所有”两个字，“甚至还要看到我买的所有实物或别的什么东西！她需要‘眼见为实’，用她的眼睛和感知去确认每一笔开销的‘时间锚点’是否与记录一致！”
她回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上次她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我那可怜的小客厅！我几乎把上一年用科研经费买过的从一枚螺丝钉到一台报废的魔导引擎的所有东西都从仓库里、角落里搬了出来，堆得像座小山，让她一件件‘过目’并打上时间印记，这才让这家伙心满意足。那场面，简直像经历了一场小型物质湮灭风暴！”
凯特尔叹了口气道，“这位审计员小姐因为某次涉及高危时间魔法的意外，灵魂被时光长河——虽然叫做‘河’，听起来很诗意，其实在我的研究视角中，它只是一条抽象、冰冷、贯穿万物且不在现实维度的横轴而已——强行擦过，所以……”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她的脑子在某些方面有点不太正常。虽然社恐到了极点，连跟陌生人说话都哆嗦，但是在某些问题上，尤其是涉及规则、逻辑和数字的问题上，格外较真，偏执得可怕。”
凯特尔端起咖啡，用杯沿掩住嘴角一丝复杂的神情，最终落下结论，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和头疼的奇特意味：
“特别在是数学问题上。”
第337章 莫妮卡的小把柄
“凯特尔教授，您本次研究周期共消费科研经费一万九千三百四十五金狮，七银鹰，三十七铜。”
莫妮卡清脆而略显紧绷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维度空间中响起，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过摊开在悬浮光屏上的加密账本，指尖划过的地方，一串串由魔法构成的数字正逐渐褪去伪装，显露出真实的形态。
“与上一年度相比，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仍在帝国财政科研经费款项允许范围之内。”
她抬起头，灰袍兜帽下，那双蕴藏着时光碎片的“时之瞳”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被职业性的专注取代。
“本次审计结束。”
为了破译这位空间系大法师那如同迷宫般的加密账本，她耗费了远超常规审计数倍的心力。
在莫妮卡完成了对凯特尔教授加密账本的破译之后，才终于查明了这位空间大法师今年一共消费了多少东西。
然而，出于审计员的直觉和对这位教授“劣迹”的了解，让她无法就此罢休。
“但是——”莫妮卡话锋一转，灰袍下纤细的腰肢微微挺直，目光锐利地投向角落里那台正散发着诱人香气、造型异常精致的蒸汽咖啡机。
“虽然账目上没有问题，但是您的这台咖啡机，是挪用科研预算购置的吧？”
灰袍女士尽管用的是疑问句式，但是语气却是无限的笃定，她的“时之瞳”中正清晰地回溯着不久前凯特尔教授在一家魔法器具店里，懒洋洋地倚着柜台，与满面堆笑的供应商就这台价格不菲的咖啡机讨价还价的场景。
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被点破的精灵教授没有丝毫慌乱，她优雅地端起自己那杯刚由“涉案机器”冲泡好的咖啡，轻轻啜饮了一口，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过肩头，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这是科研活动的一部分。”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慵懒。
“您是空间系大法师，”莫妮卡毫不气馁，她快步走到咖啡机旁，指尖拂过光滑的金属外壳，仿佛在检查证物。
她翻开账本，精准地翻到记载着可疑采购的那一页，纤细的手指逐行点过，一项项较真道：“空间魔法应该不至于用到咖啡机这类设备吧？更不用说，还有十三个品种合计二十千克的咖啡豆。这些难道也是空间坐标定位的必需品吗？”
凯特尔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悬浮的骨质托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微微侧头，露出一抹带着戏谑的微笑，“咖啡，是一种性质非常温和的‘试剂’。”
精灵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莫妮卡脸上因困惑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才继续道：“它能够让一些特定的空间……从剧烈的颤抖变得平稳缓和。”
“那——”
莫妮卡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被对方明显敷衍而产生的火气，灰袍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账本边缘，“请问咖啡能够发挥作用的这些特定空间，”
她向前一步，直视着凯特尔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问道：“具体指的是哪些坐标呢？”
审计员倒要看看，这位大法师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我的肠胃。”
精灵教授那双能看穿维度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莫妮卡那张写满“你休想糊弄我”的脸庞。她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
眼见着面前的莫妮卡脸蛋从一开始懵逼的疑惑，如同被冻结般凝固了几秒，随即，那白皙的脸颊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温度计，迅速变成带着愠怒的红润，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尖。
她那双“时之瞳”因为气恼甚至微微闪烁起来。而凯特尔的心情却甚是愉悦，欣赏着审计员小姐难得一见的生动表情，这可比枯燥的审计报告有趣多了。
看到莫妮卡气得几乎要原地爆炸的模样，凯特尔这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她的“杀手锏”。
“我想我得提醒你一句，莫妮卡小姐，我有帝国特许的科研经费自主调度权。购买什么东西——都凭我自己的想法。”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精灵特有的矜傲。
“任何组织和个人，都不得干涉。”
“但是......你不能故意不把这些东西记到账本上！”莫妮卡挥舞着手里的账本，纸张哗啦作响。
“给你补充上这些条款——非常耗费时间！”
她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带起微弱的回音。
也只有在这个总能精准点燃她怒火的精灵教授面前，这位时之魔女才会展现出如此鲜活、甚至有点“凶”的沟通交流能力。
这倒不是因为莫妮卡对凯特尔怀有什么特殊的亲切感。恰恰相反，在整个帝国魔法学院，乃至整个帝国审计署的客户名单里，她最“仇视”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位空间大法师了。
原因无他，效率杀手！
给别的什么项目做审计工作的时候，凭借她那双能回溯交易瞬间的“时之瞳”和对数字近乎本能的敏锐，最多不过是十几分钟而已。
然而，只要摊上凯特尔这个名字，她的工作效率就会断崖式下跌，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完成工作。
一方面，自然是凯特尔这家伙的恶趣味作祟总喜欢在提交给她的原始账本上施加各种刁钻古怪的数学魔法加密，变着法地想难为她，看自己抓狂的样子似乎成了她枯燥研究中的一点小小调剂。
另一方面，则充分暴露了这位精灵教授在俗务上的“不拘小节”——或者说，是彻头彻尾的混乱！
除了那些体积庞大、价格昂贵的空间稳定锚点、维度折叠发生器之类的大型设备更新凯特尔会稍微认真地记上一笔之外，剩下的，无论是价值千金的稀有魔法材料，还是像咖啡豆、羽毛笔、甚至她办公室里那块据说能帮助“空间冥想”的、价值不菲的月光石坐垫……
所有细小品类，通通被她无视，像垃圾一样丢在账本的角落，从来不写！
【这些琐事，就交给那位认真的审计员小姐去头疼吧。】
“这不是有你的么，莫妮卡小姐，你会为我做好这些工作的——毕竟你影响了我的研究，我稍微影响你的进度，这也算是等价交换。”
“我想我要再度重申一点，凯特尔教授！我是审计员，不是你的私人会计！”莫妮卡针锋相对道，这个时候她才总算有些帝国审计署工作人员的气质。
“那么，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忘记，你的工作是我替你介绍的这件事。”
凯特尔冷冷地一句话堵的莫妮卡哑口无言，原本想要强调帝国审计署规章、强调职业道德、强调她滥用特权的话语，在莫妮卡脑海中瞬间变成了一团被空间乱流撕扯得七零八落的乱麻。
她的脸色由愤怒的红润瞬间褪去，变得苍白。那双能看穿时光的“时之瞳”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慌乱和无措，如同受惊的小鹿。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揪住了宽大的灰袍袖口，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瞬间便又回到了那极端的社恐状态，仿佛刚才那个据理力争的审计员只是短暂降临的幻影。
“糖豆，稍后我需要给这位重新变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审计员小姐一点小教训，之后我会带着她离开学院的，无需你再挂念。”
这句话既是告知，也是命令。
精灵教授语气平稳地交代了自己马上要做的事情，随后一个响指把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戏的糖豆请出了这片空间。
斯普林少女那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温柔而不可抗拒的空间之力包裹、折叠，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此刻，这片广袤的维度只剩下了原形毕露的莫妮卡小小只，和冷着脸的精灵凯特尔。
“我想你应该不至于对你的恩人恩将仇报，莫妮卡小姐。”
第338章 凯特尔的教育时间
“你应该还记得，在你们姑侄两人刚到圣埃洛斯堡的时候，你的那种窘迫。”
凯特尔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在寂静的维度空间里流淌，带着一种洞悉过往的压迫感。
她悬浮在半空的身姿优雅地缓缓下沉，那双镶嵌着银丝的高跟鞋“哒”的一声落到这片维度的平面上，清脆的声响如同敲击在莫妮卡紧绷的心弦上。
精灵俯视着眼前因为被戳中痛处而明显瑟缩、几乎想把自己缩进灰袍里消失的紧张起来的莫妮卡小豆丁。
那是去年春月的事情，圣埃洛斯堡刚刚从料峭的寒意中苏醒，新绿的嫩芽点缀着古老的石墙。然而，城市的喧嚣与生机对于某个刚从偏远塔斯郡来的小魔女而言，却是巨大的压力和迷茫。
某只找不到工作的莫妮卡小豆丁站在冒险者工会那人声鼎沸、充斥着汗味、皮革味和粗犷笑声的巨大公告栏前，小小的身影在攒动的人头和魁梧的冒险者之间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她仰着头，灰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时之瞳”不安地扫视着密密麻麻的任务委托单，寻找着哪怕一丝她能胜任的可能。
但是，现实是冰冷的。
社恐的小豆丁完全倒在了第一步——仅仅是走到前台那几步路，看着柜台后那位笑容爽朗、声音洪亮的人类接待员，莫妮卡就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手脚冰凉，喉咙像是被无形的藤蔓死死缠住。
她根本就不敢跟前台的工作人员交流，从而注册成为一位冒险者。
光是想象需要开口说话、需要回答对方可能的询问，巨大的恐惧感就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更雪上加霜的是，没有冒险者工牌，任何人不能私自接取任务——这是帝国铁律。
因为冒险任务也是得交税的，被税务系统发现私自接取任务，那是会被罚到倾家荡产的。
更何况，尽管顶着“魔女”的头衔，拥有着令人侧目的莫妮卡的确是一位史诗阶的法师，但她的力量却像是被锁在无形的牢笼里。
只因她是一位时间领域的史诗法师，其他领域魔法的修习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时间系魔法，听起来似乎很高大上，仿佛能执掌过去未来，操控命运。但事实上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它更像是历史的无声旁观者，而非战场的主宰者。
预言系和时间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魔法体系，预言系可以窥探命运长河中闪烁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幻影，而时间系只能回溯已然凝固的、无法更改的过去残响。
时间系魔法无法真正操纵时间，只能做到有限范围局部的时间加速或延缓，而且只能持续一定的时间。
这种能力在探索遗迹、解析古物时或许价值连城，但在刀口舔血的冒险任务中，却显得苍白无力。
——更何况莫妮卡连只鸡都不敢杀.....
因此，想靠时间系魔法来杀人或斩杀猎物，其难度和效率比使用简单粗暴破坏力惊人的塑能系魔法还要困难得多。
一个精准的“火球术”或者“闪电束”，往往比让一只魔物“局部时间迟缓三秒”更能解决问题。
再加上莫妮卡是个十足的社恐，又是从塔斯郡来的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在这座繁华却冷漠的大都市里举目无亲，所以根本就找不到工作。
每一次鼓起勇气尝试沟通，最终都在无边的恐慌和自我否定中狼狈败退。
她是因为西奥拉考入了帝国魔法学院而一路从塔斯郡跟来的，怀揣着朴素的心愿，想要在西奥拉的生活上提供一些便利和照顾——至少，莫妮卡想着至少大城市机会多，可以帮西奥拉攒攒学费啥的。
这位称职的姑姑不愿成为侄女的负担，更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
但现实却是......冰冷而残酷。
社恐终究是社恐，工作是找不到一点的，魔物是杀不了一点的。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告栏上那些报酬尚可的简单任务被一个个接走，而自己却像个无用的幽灵般徘徊。
西奥拉是塑能系加预知系，小小年纪便展现出惊人的才华。
面对敌手和猎物时总能凭借预知系的敏锐洞察先一步察觉危险，再以塑能系魔法雷霆万钧之势料敌先机后发制人，完全不需要她这个当姑妈的操心——甚至，为了照顾这个无法融入社会的姑妈，西奥拉还得分出心神。
自己反而成了这孩子的累赘。
“就在你于公告栏前傻站了四五分钟的时候，”
凯特尔的声音将她从苦涩的回忆中拉回现实，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我办好了发布任务的手续，准备去公告栏张贴，”
她优雅地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光滑的维度平面上再次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结果就看到你还没有离开。”
凯特尔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让莫妮卡下意识地想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穿着高跟鞋的精灵女性在一袭纤尘不染、剪裁合体的白色实验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高冷美艳，如同降临凡尘的冰雪女神。
然后，作为空间系大法师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她就发现了那个社恐一批的小豆丁居然是一个时间系史诗法师，那从身躯上无意识散发出来、如同水波般轻微荡漾的时间涟漪瞬间就吸引了凯特尔的注意，如同在喧嚣的市集中发现了一颗被尘埃掩盖的稀世明珠。
“于是，我就和你攀谈，”
凯特尔已经走到了莫妮卡面前，距离近得莫妮卡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咖啡香气的独特气息。
“得知了你所面临的困难，莫妮卡小姐。”她的声音放低了些，“由于你常年隐居山林，加之战斗魔法并不在行，导致你并不算富裕。”
凯特尔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
“而想为你那亲爱的侄女儿凑齐一整套勉强过得去的法师装备，至少要二百金狮，”
空间法师微微歪头，银发如瀑滑落肩头，不知为何却多了一丝魅惑之意。
“这可不是小数目。”
就在莫妮卡因这赤裸裸的揭穿而羞愧得想要钻进地缝时，凯特尔冰冷的手掌抚摸上她那娇嫩的脸颊，细腻的触感下是绝对的掌控力。
细细摩挲，动作缓慢而带着审视的意味，非常享受这种“欺凌弱小”的感觉。
看着莫妮卡在她的触碰下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凯特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还好你在数学领域还有些造诣，我才向帝国审计院引荐了你，莫妮卡小姐。”
凯特尔的指腹划过莫妮卡微微颤抖的下颌线，声音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赞许。
“结果你却三番五次的来我这里给我的研究添麻烦，你说，我究竟该怎么惩罚你呢？”
那带着一丝慵懒却暗藏危险气息的尾音，如同毒蛇吐信。话语带着千钧的重量，悬在莫妮卡的头顶，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第339章 莫妮卡的过往
“太太太太太近近近近近.......”
莫妮卡的声音细若蚊呐，破碎得不成句子，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她结结巴巴，娇小的身躯在凯特尔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下微微颤抖，像一只被猛兽逼到角落无处可逃的幼兽。
被凯特尔抚摸着的脸颊温度急剧攀升，升腾起莫名的粉红，那红晕如同滴入清水的胭脂，迅速从被触碰的肌肤蔓延至耳根和纤细的脖颈，让这只娇羞的小兽更显可爱，也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凯特尔指尖冰凉的触感与她脸颊的滚烫形成了鲜明对比，每一次细微的摩挲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跳舞。
其实一开始莫妮卡并不是现在的状态，在时光长河尚未对她展露残酷一面的更早岁月里，在更早一些的时候，在她的少女时代，在那个被茉莉塔家族精心呵护的温室中，她还是一个性格正常的普通贵族少女。
甚至那时的魔女还带着几分贵族少女特有的、未经世事的骄矜与活力。
她也曾像西奥拉那样，对未来充满憧憬，在家族的庭院里无忧无虑地奔跑。
而一切的起源都要从那次彻底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失败施法开始。
莫妮卡并未就读泰卡斯帝国的公立魔法学院，而是在家族的安排下进入了一所由地方贵族斥巨资兴建、只接纳纯血人族名门闺秀的私立贵族女校。
那里是旧日荣光的最后堡垒之一。
教育——这是帝国旧贵族势力为数不多尚未彻底败退的领域，知识的垄断曾是旧贵族维系权柄的根基。
即使在帝国改革浪潮不断冲击、他们节节败退的新时代，这些古老的家族仍然可以凭着过去积累的学识、人脉和那份深入骨髓的优越感维持在学识上的体面——至少在塔斯郡这片远离核心的土地上。
莫妮卡正式修习魔法还是在第二次大陆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的时候，战争的硝烟虽已散去，但它留下的伤痕却深刻地烙印在世界的魔法脉络之上。
那时整个大陆上的魔力潮汐都被交战各方倾泻的、足以撕裂空间的大量的禁咒扰动的格外不稳定，狂暴而难以预测。
低阶法师的意外失败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十五——对于学徒们而言，这已经是一个相当致命的数值了。
而好巧不巧，命运的恶意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就在这位茉莉塔家的嫡长女怀着初学者的兴奋与一丝属于贵族的骄傲，自信满满的练习一个基础塑能魔法时，她体内潜伏多年的魔女体质骤然爆发。
如果只是普通的元素亲和，或是别的施法加成，那么施法失败的后果顶多是魔力反噬受伤，还不至于影响到一个人正常思维的程度。
但偏偏，莫妮卡觉醒的是最为诡秘莫测也最易失控的时间系魔法亲和。这力量打开了通往时间长河的禁忌闸门。
在体质觉醒后的那凡人思维无法捕捉的远远短于一秒的时间里，这个刚刚十岁、心智都远未成熟的少女的意识被一股狂暴的魔法力量直接卷入了汹涌奔腾的时间长河之中。
那一瞬，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成为了被裹挟其中的碎片。
不到一秒，抑或是跨越万年，主观的时间感在时间长河中彻底崩塌。
莫妮卡直接遭受了亿万生灵的记忆碎片、历史事件的残酷瞬间、神只生灭的浩瀚景象等过往岁月的疯狂冲刷，每一帧画面都携带着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她稚嫩的灵魂。
这导致她的左眸不可逆的被纯粹的时间之力侵蚀改造，成了闪烁着奇异光芒、能被动直视过往的“时之瞳”。
而她自己的意识在这无法想象的冲击下，也被冲击成了稀巴烂，就像被重锤反复击打的琉璃，瞬间布满了裂痕。
意识在狂暴的时间信息流中一次次被粉碎、又在本能驱使下艰难地重启。
这位幸运又不幸的少女侥幸获得了直视过往、亲历往昔岁月的力量，但同时，她的意识核心在反复的粉碎和重启之中被刷到几乎爆炸，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就在她的精神之火即将彻底熄灭之际，终于被及时送到了当地的圣光教堂接受当地最高级别的“灵魂抚慰”与“生命稳固”仪式治疗之后，才勉强保下了一条命。
而代价是巨大的——她的灵魂永远留下了深刻的伤痕，即便愈合，也裂痕斑斑。
但即便如此，那狂暴的时间之力也并非全然消退。
她的身躯也被时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恒定在了少女时代，骨骼不再生长，曲线永远定格在青涩的轮廓，再也无法获得任何成长与发育。
莫妮卡成为了被时间遗弃在岸边的少女，徒留一颗饱经沧桑却困在稚嫩躯壳里的心。
可是，这才是她一切不幸的开端。更大的风暴，来自她曾经视为归宿的家族和世界。
茉莉塔家虽然表面上臣服了帝国，但是骨子里仍然排斥亚人，视任何非纯血为玷污家族荣耀的污点。
莫妮卡虽然因为嫡系血脉不至于被直接扫地出门，但和同样因血脉“不纯”而受冷落的侄女西奥拉一样失去一切从前的供养、地位和家族内部的重视却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她从一个备受期待的继承人，瞬间变成了家族角落里一个尴尬的、需要被“处理”掉的瑕疵品。
而自己就读的贵族女校更是旧贵族观念的大本营。清一色普通人族旧贵族子女，没有一个亚人，甚至对任何“非人”特征都抱有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歧视。
以往的朋友在得知她左眼的异状和停滞的发育后，十分现实的同她断绝了往来，仿佛她是什么可怕的瘟疫源。
更糟糕的是，莫妮卡甚至一段时间里成为了昔日同窗们备受霸凌的对象。
“怪物”、“异类”、“停止生长的老妖婆”……恶毒的言语如同冰冷的箭矢，伴随着课桌里突然出现的死老鼠、走廊上故意的碰撞、孤立无援的午餐时间，构成了她灰暗的日常。
那些曾经一起分享点心、讨论裙子的“朋友”此刻却带着天真的残忍，咯咯笑着将她推入更深的绝望。
所有的一切，家族的冷落、同窗的欺凌、身体的异常、灵魂的创伤……如果放在一个意识正常的成年人身上，她尚且还能凭借经验和韧性去承受。
但问题是，当时的莫妮卡才十岁，一个本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享受父母宠爱的年纪。
而且意识还因为魔法暴走经历了无数次毁灭与重塑，重启了无数次，早已变得异常敏感和脆弱。
所有的打击加在一起，直接把原本活泼外向甚至还沾点贵族气的莫妮卡彻底击垮，重塑成了高纯度社恐，她唯一的生存策略就是逃避。
每天的生活就是将自己深深地裹在宽大、能遮蔽一切的袍子里，像一只受伤的蜗牛缩回壳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的一切声音、目光隔绝开来。
莫妮卡十二岁从塔斯郡贵族女校退学，官方理由是她连续两年无法正常完成学业。真实的原因，是她在那个充满敌意的环境里已经无法呼吸。
她十三岁离家，来到塔斯郡的郊区隐居——以放弃茉莉塔家族那虚无缥缈的继承权为代价。这是她逃离窒息牢笼的唯一赎身券。
因为社恐，恐惧人群，恐惧目光，更恐惧家族安排的、将她当作物品交易的联姻，她只能放弃自己仅有的一切，换取一片能让她安静舔舐伤口的、无人打扰的荒野。
至于她是如何在孤立无援、没有任何导师指引、没有任何教导的情况下成就史诗的？
只能说，历史是最好的教师。
浩瀚的时光长河本身，就是一部包罗万象的无字天书。
莫妮卡那只可以直接观察真实历史的时之瞳是她最大的依仗，虽然每一次使用都可能牵动灵魂的旧伤，带来剧烈的头痛和精神负担。
但过往的一切历史记录，无论是刻在石碑上的符文、写在羊皮卷上的咒语，还是传奇法师冥想时无意泄露的法则涟漪，只要不是被传奇法师做过根源性加密，她的“时之瞳”都能穿透时光的迷雾，就能检索并学习。
莫妮卡像一个在时间长河岸边踽踽独行的拾荒者，从历史的尘埃中艰难地拾取着知识的碎片。
于是，这位社恐小小只带着满身伤痕和一只窥探过去的眼睛，就此开启了自己的家里蹲生活，在塔斯郡郊外一栋几乎被遗忘的林间小屋中一蹲就是二十多年。
岁月在屋外的森林流转，小屋内的时光却仿佛凝固。
直到那个同样有着褐色头发、眼神却比她当年更加倔强和聪慧的小小只西奥拉带着行李和满身的疲惫，敲响了那扇几乎无人问津的木门来投奔自己。
这是命运的又一次回响。
这位社恐魔女瞬间联想起了自己同样被家族排斥孤立无援的自己的人生，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压过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这才开始尝试着向一个合格的姑妈迈进。
尽管笨拙，尽管每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挣扎。
她一定要成为一个有能的姑妈！
哪怕前方依旧是令她恐惧的茫茫人海。
第340章 有能的莫妮卡
“你的工作，是我推荐的。”
凯特尔清冷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她再次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的眼睛凝视着莫妮卡的那只流转着金色光晕黄金眸，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泰卡斯帝国审计署，八级文官（共十六级），每月二十五金狮的薪水。”
精灵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莫妮卡纤细的锁骨，引起对方一阵细微的战栗。
“加上年终奖的十金狮，一共是一百一十金狮。这在帝都已经能过上十分滋润的生活了，不是吗？”
“你的侄女儿西奥拉顺利入学了，还成了帝国魔法学院的首席新生，多么耀眼的光环。尽管因为成绩优异不需要支付任何学费，然而，但是法师这个职业本身就是一个烧钱的行当，法杖的镶嵌，卷轴的消耗，实验材料的补充，还有那些名师指点……哪一样不需要金灿灿的金狮？
她有很不错的天赋，甚至称得上惊才绝艳。但同样，这也意味着她需要被投入更多的资源。”
凯特尔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莫妮卡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那保养得宜如同白玉雕琢而成的玉手向上摸索，带着冰凉的触感勾勒着社恐魔女因恐惧而紧闭、又因被触碰而颤抖的眼眸轮廓。
银发精灵一字一句的说道，玉手向上摸索，勾勒着社恐魔女的眼眸轮廓。
“你表面上并不显现，但其实，你内心里，其实很想升职加薪，我说的对吧？”
这位空间系大法师露出一个十分坏心眼儿的微笑，她的指尖点了点莫妮卡僵硬的肩膀。
“但是由于你这内向社恐的性格，正规途径怕是走不通的。升职当领导，需要的是领导能力和管理能力，但我想，你这两项恐怕都不具备。”
莫妮卡的异色双眸闻声一顿，随后剧烈的颤抖。内心深处最卑微的渴望被赤裸裸地揭开，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厌。
“很......很需要钱......”
细碎的声音从她颤抖的唇缝中艰难挤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承认。
“是啊，很需要钱，这多么的讽刺啊，明明是史诗阶的法师，却连正常交流都做不到，明明是史诗阶法师，却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我亲爱的莫妮卡小姐，你的确是一个无能的姑妈呢，连托举自己侄女儿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社恐小小只听完凯特尔这冰冷且不加任何修饰的嘲讽之后本能地想要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从而逃离这残酷的审判。
她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去，用兜帽遮挡一切视线。却被银发精灵眼疾手快地钳住下颌，强迫这女孩儿与自己对视。
避无可避。
“你你你你你！”
莫妮卡结结巴巴的羞愤道，巨大的屈辱感和自我否定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眼角再也抑制不住地挤出两滴悲伤的泪花，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内心疯狂的呐喊在回应着凯特尔的每一句指责：
对，她就是没用！她就是废物！她就是蠢货！一个社恐，一个废物法师！
这些认知早已深入骨髓，成为她日夜背负的枷锁。
这些根本无需凯特尔强调，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德行！
“但是，我可以。”
就在莫妮卡即将被自我厌恶的泥沼彻底吞噬时，凯特尔的声音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尽管那光芒冰冷而充满算计。
精灵自然将莫妮卡的一系列情绪变化尽数收入眼帘，看着那双异色瞳中翻涌的痛苦和绝望，她知道火候到了。
于是教授便更紧地贴着社恐小小只的白皙小耳，红唇几乎触碰到那敏感的耳垂，道出她那堪称恶魔低语的蛊惑。
“我是一位活过两千多年的精灵，在我还游历于大地之上时，你们人族的旧安沙王国都还没有被建立，我很强，也有一些人脉。”
“我曾受亚历克斯先生邀请参加第一次大陆战争，传奇半龙法师尤利西斯尚且需对我以礼相待，精灵森国的伊琳娜公主是我的晚辈，泰卡斯帝国的皇帝颁予我顶级学者的荣誉勋章，甚至还挂着帝国的荣誉伯爵身份。”
“啪，啪。”
凯特尔松开了钳制莫妮卡下巴的手，转而用那只玉手在莫妮卡微微湿润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轻佻的意味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强烈的掌控感和戏弄。
这绝非是惩罚，相反......这更像是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挑逗。
“七级文官，”
她抛出了诱饵。
“月薪四十金狮。”
这数字清晰地敲在莫妮卡的心上。
“而今年冬月，就要进行审计员的级别晋升鉴定了。”
凯特尔微微眯起眼，看着莫妮卡眼中因“四十金狮”而骤然亮起的光。
“你觉得，在你的履历上，” 她的指尖点了点莫妮卡的胸口，隔着灰袍，“加上一位老资历精灵的签名推荐，是好是坏呢？”
显然，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看着莫妮卡那双异色瞳中骤然燃起的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眼神，凯特尔满意地勾起玩味的笑意，如同欣赏着猎物在陷阱边缘挣扎。
而被她控制着的少女也瞬间察觉到了这位年长精灵话语背后隐藏的令人不安的恶意，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立刻被巨大的恐慌覆盖，变得瑟瑟发抖起来。
身体再次不由自主地想要蜷缩。
“不要么？”
凯特尔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恶意。
“真的不需要么？”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莫妮卡紧抿的嘴唇。
“你的好侄女儿未来想进入帝国的政界，我想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这句话仿佛精准爆破符文瞬间击穿了莫妮卡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战栗中的小家伙瞬间顿住，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她颤巍巍地抬眸看向眼前这个在她心中早已被贴满“混蛋”、“畜生”、“禽兽不如”标签的大龄母精灵，那双异色瞳中充满了挣扎、痛苦，还有一丝……为了西奥拉而不得不妥协的绝望。
原本就已经动摇的心灵防线此刻仿佛被洪水冲击的沙堡，濒临瓦解。
西奥拉的理想，西奥拉的未来……那是比她自己的一切都更重要的东西。
西奥拉......
凯特尔的话语已经几近明示了，即便是自己这样的社恐，也听得出这家伙的言外之意——她的推荐信，不仅能让她升职加薪，更能为西奥拉未来的仕途铺上第一块关键的垫脚石。
代价，就是此刻的屈服。
莫妮卡知道，自己唯一持有的，只有她自己的尊严。
“你现在完全可以挣脱我的控制，从这里出去，我会对你进行放行，你依然是你的八级文官，西奥拉依然是她的学生首席，你每年还是可以来这里进行审计工作，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选择。”
“毕竟我早就告诉过你，别来给我添麻烦，既然你无法拒绝审计署给你派的工作，那就乖乖接受我的惩罚。”
银发精灵的话语渐渐变得冰冷起来，周围的维度空间似乎也因她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有些不稳定，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很讨厌时间的涟漪扰乱空间的平稳，也讨厌自己的情绪被这家伙身上的时间波动牵着走的状态。
这种失控感，让她烦躁。
莫妮卡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宽大的灰袍包裹着她微微颤抖的娇小身躯。巨大的心理斗争在她内心翻江倒海。
凯特尔提供的是一条充满诱惑却显然布满荆棘的捷径，而拒绝意味着西奥拉可能失去一个重要的助力，也意味着她将永远困在八级文官的位置上，看着西奥拉为了资源而艰难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维度空间的嗡鸣似乎也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细若游丝、带着浓重鼻音和巨大屈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接受......”
这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空间的嗡鸣盖过，却清晰地敲在凯特尔的耳中。莫妮卡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认命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惩罚”。
“很好。”
第341章 凯特尔的“惩罚”
凯特尔的唇瓣如同初冬的霜雪，和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性格一样冰冷，没有多少暖意，触碰到莫妮卡温热的唇时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可却极为柔软，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精灵的草木冷香。
她只是稍稍用力，便和莫妮卡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粉嘟嘟的小嘴紧紧贴在了一起，严丝合缝，再无间隙。
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莫妮卡脑中一片空白。
而不等社恐魔女有任何思考的闲暇，凯特尔那灵巧得如同水蛇般的灵活的小舌便轻易撬开她无措的贝齿长驱直入。
“唔——！”
莫妮卡发出一声被堵住的带着巨大惊惶的呜咽。
她被凯特尔吻得难受，缺氧感和强烈的羞耻感让她本能地一步步向后退却，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又陌生的掠夺。
但是银发精灵却是不依，她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意念微动。直接制造出一面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维度墙，“砰”的一声轻响，将踉跄后退的小小只结结实实地壁咚在墙角的位置，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攻势不减，那灵巧的......唔——！
时间在莫妮卡濒临窒息的眩晕感中被无限拉长。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的时间，凯特尔才算感到满足，那强势掠夺的力道才渐渐放缓，渐渐从小家伙的口腔中撤出。
凯特尔用指尖优雅地、带着一丝意犹未尽地轻轻抹去嘴角沾染的魔女津液。银眸深处，似乎有一丝餍足的光彩闪过。
“你你你你你！”
莫妮卡在精灵撤出的第一时间就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仿佛要抹去那令人羞耻的触感和气息。
两只眼睛泪光盈盈，如同被暴雨打湿的紫罗兰，泪汪汪，语无伦次，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混乱中，看来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一个史诗阶法师的事实。
此刻，她只是一个被夺走了初吻、惊慌失措的小女孩。
啊啊啊啊啊！
她都被做了什么啊！
不是说好了惩罚吗？
这是哪门子的惩罚啊！
惩罚就是……就是……吃她的嘴子吗？！这个认知让她羞愤欲绝。
“嫁，嫁不出去了......”
社恐魔女发出带着浓浓绝望的低声的哀鸣，肩膀无力地耷拉下来。
她真傻，真的，她单以为凯特尔这个混蛋会惩罚自己（比如扣她工资、让她整理更混乱的账本），却没想到会这样……这样“惩罚”自己。
这完全超出了她贫瘠的想象边界！
她的贞洁啊，全没了！
在莫妮卡那深受旧贵族观念影响的小脑瓜里，这简直是天塌地陷。
“愚昧的人族价值观。”
凯特尔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精灵白眼，眼神里充满了对陈腐观念的鄙夷和不耐。
方才因亲吻而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原本刚刚变好一些的心情又被莫妮卡这句话给直接打入谷底，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
她冷着脸，银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凝视着逐渐察觉到气氛骤降危险再临的莫妮卡。
“过来。”
冰冷的命令毫无转圜余地。
社恐魔女此刻已经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退出去八九步的距离，几乎要缩进维度的阴影里。
而听闻凯特尔这不带丝毫感情的要求，少女心头猛地一颤，巨大的恐惧压过了羞愤。又委屈巴巴、一步一挪地蹭了回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重新来到精灵的跟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那扭扭捏捏、磨磨蹭蹭、的架势，活脱脱像是受了欺负还不敢声张的的小媳妇。
“你你，你不要太过分。”
莫妮卡红着眼眶，鼻尖也红红的，刚刚被狠狠索取过的唇瓣微微发红，有些肿，泛着诱人的晶莹的光泽，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凯特尔本来就被撩拨点燃起来的情欲变得更加旺盛，银眸深处掠过一丝更深的暗色。
“吻我，”银发精灵不带感情发号施令，“这次换你主动。”
莫妮卡听到命令之后猛地抬头，异色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抗拒，再度犹豫，面露极度的纠结之色。
主动去吻这个刚刚“侵犯”了自己的混蛋精灵？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就算是现在退出，你也不干净了，” 凯特尔看穿她的挣扎，冷冷地补刀， “我亲爱的莫妮卡小姐，还是说你突然改了主意，”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危险的轻佻。
“不想再抱我这条【大腿】了呢？”
“大腿”这个词被她用精灵语特有的优雅腔调说出，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拿捏。
凯特尔挑了挑眉毛，眼神锐利如刀，吃到嘴的鸭子，还能让她飞了不成？
想都不要想。
在她凯特尔的字典里，就没有“半途而废”这个词。
不对，她压根就没有字典。
“只能，只能一下......”
莫妮卡试图做最后的微弱挣扎，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试图划定界限。
“再讨价还价那就换我来。”
精灵丝毫不惯着社恐魔女的小脾气，在她面前，莫妮卡从来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还能轮到这小小只翻身做主人？
简直是痴心妄想。
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于是莫妮卡只好认命地慢慢抵近凯特尔的身子，像是靠近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山。试探性的靠在这位精灵平坦而紧致的小腹前，这个高度让她不得不努力仰起头。
而为了发力，或者说，为了给自己一点可怜的支撑，她下意识用尽力气拽住了凯特尔的手腕，指甲甚至微微陷进了精灵细腻的皮肤，捏的后者有些微微发疼。
这细微的痛感让凯特尔微微挑眉，却没有抽回手。
感觉得出来，这小家伙是真的怕得要命，也紧张得要命，连手指都在无意识地用力。
她仰着头，小巧的喉结（女生也有）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紧张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带着犹豫和巨大的羞耻，缓慢向上探去，像是进行一项无比艰难的任务。
慢慢触碰上一个同样柔软、却带着她此刻最不愿回忆的冰凉触感的极为柔软的物体——凯特尔的唇。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这敷衍的触碰显然无法让凯特尔满意。她银眸微眯，正欲发作——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莫妮卡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既然已经不干净了……那不如……她竟然心一横，微微张开小口，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直接含住了凯特尔的唇瓣！
魔女毫无章法地覆了上去，试图模仿对方刚才的动作，却更像是一只迷路的小兽在慌乱地啃咬。
这突如其来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反击”让凯特尔都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更深的笑意，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顺势接纳了这笨拙的主动，引导着这个吻变得更深。
再度缠绵，津液相濡的气息再次弥漫。
这下魔女的声音真的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细碎哭腔，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委屈。
在几乎要再次缺氧的边缘，莫妮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推开凯特尔一点点距离，那双饱含泪水、迷蒙又带着一丝哀求和确认的异色瞳不安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精灵。
“你会说到做到的吧，”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混蛋”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屈服于现实和对西奥拉的担忧，
“混......亲爱的...凯特尔小姐......”
最后的称呼，充满了不甘和不得不做的妥协。
第342章 时空的纠葛
跟糖豆第一眼见到莫妮卡时那毫无保留的亲近一样，凯特尔第一次在冒险者工会的公告栏前看见那个裹在灰袍里、对着任务单发呆的家伙的时候，也是从心底里萌生出一股莫名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亲切感。
但和糖豆天真烂漫、上来就亲切打招呼不同的是，凯特尔在这短暂的亲切感之后，紧随其后的就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因为这种毫无由来地亲切感，让她本能地排斥。
凯特尔研究了上千年的空间魔法，她的意志早已与稳定有序的空间法则同调，心灵早已和稳定的空间维度一样变得古井无波，难以有人能够再牵动她的心弦。
情感的波动对她而言，如同空间乱流般是需要被平复的“故障”。
——除了当年那个挥舞着铁剑长枪高喊“同志们团结起来！”的热血剑圣勇者，和那个总是笨手笨脚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的气的她脑子发昏的精灵笨蛋。
但那已经是尘封在记忆中的片段了。
在平静度过数十年后，居然又有人能让她莫名其妙的产生巨大的情绪波动，让她那如恒定空间般稳固的心境泛起波澜，让她本能的想要靠近亲切，这对凯特尔而言很不寻常。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凯特尔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遭受了传奇法师的诅咒或是魅惑，但是她目光穿越主物质界、深渊界、元素界、外屏障界（半位面界）之后，都没有感知到动手的人。
于是她只能把所有的怀疑都放在那个看上去就软不拉几、性格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灰袍小崽子身上——以凯特尔两千多年的悠长寿命，喊她一声小崽子的确没有任何毛病。
这称呼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待幼崽的意味。
随后，当那个小崽子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颤颤巍巍回过头来，带着受惊小鹿般的眼神飞速瞥她一眼又如光速般甩回去的时候，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银发精灵还真的稍微震惊了一下。
因为就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个小家伙身上，居然有着极为浓郁时间系魔法波动。
并且，更令她瞳孔微缩的是，对方那只被灰发半掩的左眼中，拥有流淌着液态黄金般光芒的——浸染浓度极高的“时之瞳”。
那并非装饰或幻术，而是被时光之力深刻烙印的灵魂印记。
【时之瞳】， 凯特尔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精灵古老文献中的记载。
这是一种因为频繁深入使用时间魔法而被岁月长河反复冲刷产生的伴生物，用途虽然广泛（回溯历史、解析古物、稳固特定时空节点等），但是极为稀少，即便是精灵那漫长的历史岁月里，记录在史书上的时之瞳拥有者也不过一百多位。
每一位都曾是搅动时代风云或守护古老秘密的存在。
空间与时间是构成世界的两大基石，其相性者的比例也天差地别。
如果说空间魔法相性的人一万个里能挑出一个的话，那时间魔法相性的人一百万人里也未必能找出一个出来，极度稀少。
时间法则的亲和，更像是一种命运的恩赐（或诅咒）。
当然，并不是说没有时间魔法相性就不能施展时间魔法，只不过施法需要那么“一点点”特殊代价。
而这代价，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对，就是寿命，最本质最不可再生的资源。
一分钱一分货，烧一个月（一年的四分之一）寿命就能看一秒真实历史。
燃烧生命换取时光的剪影，代价高昂得令人窒息。
——而且还只能烧自己的，别人的没用。
也正因如此，亏本的买卖没啥人干，时间魔法虽然一直有传承记载，但是修习的人总是不多。
除了长生种，谁又能经得起如此挥霍？
毕竟谁的寿命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尤其是对于寿命短暂的人类而言，每一次窥探时间都是在透支未来的光阴。
可时之瞳的诞生前提就是灵魂意识长时间或高强度地浸泡在岁月长河之中经受冲刷，因此一般也只有拥有漫长岁月的长生种会有足够的时间与代价去拥有这种金光璀璨的眼睛。
这一点，作为学识渊博通晓古老秘闻的保守派博学精灵的凯特尔是非常清楚的，只是从未亲眼见过而已。
那记载在发黄树皮卷上的描述，如今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但凯特尔面前的却是一个人族的时之瞳拥有者。
而且，根据精灵的史料记载，时间系魔法相性的个体会对空间系魔法相性的个体有巨大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源于法则层面的共鸣，如同磁石的两极。
尽管光阅读史书无法真实感知这所谓“巨大的吸引力”究竟是如何巨大。文字的描述总是苍白的。
但凯特尔在第一眼看到莫妮卡的相貌时，那源自法则的吸引力便如同汹涌的潮汐般席卷而来，心底就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本能欲望：
得到她！ 把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得到她！ 把她囚禁在只属于自己的维度里！
得到她！ 把她重塑成自己满意的模样！
这些狂野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在她平静了千年的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
然后——就在这原始的占有欲即将淹没理智的瞬间，凯特尔就凭借两千多年磨砺出的惊人意志力，硬生生地掐灭了心底的这点欲火。
她银眸中翻涌的暗流缓缓平息，重新归于深邃的平静。
她好歹也是活了两千年的老不死了，这点定力还是有的。纵使法则的牵引再强烈，她也绝不允许自己被本能完全支配。
而经过交谈，确认这家伙就是货真价实的时间系魔法相性的魔女之后，凯特尔就不奇怪了。
随后，她便凭着心底残存的好感度帮莫妮卡介绍了工作，对她而言，这也算是报答这让她见识了时之瞳的恩情。
举手之劳，了却因果。
但是好巧不巧，或者说，命运弄人。
帝国审计署分配给莫妮卡的其中一份工作，就是对凯特尔教授的科研经费进行审计。这简直是把这家伙亲手推到了自己最不想被打扰的领域。
凯特尔教授在学术上德高望重，深居简出，但账目管理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她醉心于空间奥秘，对繁琐的财务记录深恶痛绝，账本永远写得如同天书。
每次面对财政部的冷脸色，审计署那边面子上也过不去。双方都为此头疼不已。
刚好这位教授引荐了一位她“青睐”的审计员，在审计署高层看来，那干脆就让这家伙专门审计凯特尔教授呗，专业对口（凯特尔引荐的），说不定能沟通顺畅些，省心省事。
于是，一份烫手的山芋就这样被巧妙地移交了。
审计署的领导层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而社恐魔女既不敢拒绝上级安排，又确实需要这份工作，所以也就懵懵懂懂接下了这份每年的例行工作。
殊不知，这等于每年都要主动踏入“龙潭虎穴”。
而凯特尔呢，本来她都已经掐灭了欲火准备放这孩子一马了，想着井水不犯河水。
可莫妮卡偏偏又撞上了门来，带着那身让她心烦意乱的时间波动，以及那本需要她耗费精力去“整理”的烂账本。
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这家伙上一次来的时候凯特尔就曾明确地对她发出了警告，让她“别来添麻烦”。
结果那警告还是被莫妮卡或是迫于工作、或是理解不足，总之当成了耳旁风，她依旧带着那身扰乱空间稳定的时间涟漪来了。
那这一次......可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能……好好“教导”一下这位不听话的审计员小姐了。
沉寂的欲火与被打扰的烦躁，此刻化作了某种更为深沉、更具掌控力的决心。
羊入虎口，逃无可逃。
第343章 尘埃落定，明天领证
时间的颤抖被空间的巨浪强势牵动，如同柔弱的丝线被无形的巨手拉扯，勾起无上的涟漪。
它们交织，链接，在维度的画布上谱写时空的乐章。
这乐章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惊涛拍岸。
空间的态度强硬，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和它的本质一般无二，带着主宰维度的绝对意志。
而时间怯懦，如同山涧的流水潺潺，任由空间随意摆布。
空间是画布，时间是颜料；空间是骨架，时间是流淌的血脉。
时而深沉，如同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时而激昂，恍如惊雷乍破，骤雨倾盆；
时而呜咽，仿佛风中残烛，细碎悲鸣；
时而轻吟，恰似情人絮语，撩拨心弦。
情感的潮汐在维度的边界奔涌。
在牢固的空间面前，时间显得如此软弱可欺，只能任由空间轻点它的节点，操控它的流向，让河流倾泻。
空间的意志如同堤坝，引导着时间的洪流奔涌向它指定的方向。
许久之后，风暴渐歇。
泪眼婆娑的莫妮卡虚弱的躺在了凯特尔用空间魔法临时捏造的卧室床榻上，蜷缩在柔软的被褥中，鼻尖红润，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兔子。
她的脸颊被凯特尔用温热的舌尖擦拭过数次，可总也止不住断线珍珠般滚落的泪。那泪水仿佛蕴含着时光的盐分，带着苦涩与迷茫。
无奈，精灵只能一边细致地起承转合着手中的动作，一边用难得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的笨拙低声安慰。
“别哭了……结束了。”
反正莫妮卡所渴求的——升职、加薪、为西奥拉铺路——，不过是她凯特尔所掌握的九牛一毛罢了。
对她这位空间大法师而言，兑现承诺轻而易举。
尽管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暂且没有山盟海誓的宣言，但是两个人之间该做的都做了，从最初的试探到激烈的碰撞，再到此刻的余韵，跟某位犹犹豫豫、连心意都要纠结半天的勇者大人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行动派的空间大法师，效率总是惊人。
“你答应过我的，”莫妮卡勉强坐起身来，裹紧被单，褐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心灰意冷，带着被命运玩弄后的疲惫，悲伤地环膝而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刚哭过的沙哑。
“可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像是在确认最后的保障，又像是在寻求一丝渺茫的安慰。
过程其实并不痛苦，甚至……在凯特尔刻意的引导和力量压制下，她几乎没有感受到物理层面的不适。
凯特尔在力量上比她这个“瘸腿”史诗要强上很多，完全掌控着局面，但是却也在细致地照顾着自己的心情和体力，动作带着与她强势外表不符的克制。
从这一点上看，社恐魔女反而有些情绪复杂。
这份“体贴”让她更加混乱。
明明都是做利益交换了，那为什么不对自己粗暴一点野蛮一点呢？那样反而更简单，更符合“交易”的冰冷本质。
这样反而能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做交易，而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心乱如麻，胡思乱想乱七八糟的。
这份带着“温柔”的交易，反而让她感到更加屈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
而凯特尔似乎看穿了她的混乱，却没有点破。
完事的她优雅地挥挥手施展清洁魔法，将一切痕迹抹去，空间恢复纯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满满的冰咖啡，浓郁的苦涩气息弥漫开来，以压制身体深处再次蠢蠢欲动的小腹的邪火。
她并未满足，那源自法则的吸引和占有欲只是被暂时安抚，但如果继续下去，将会触及她为自己划定的底线。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看着莫妮卡那缩成一团散发着浓浓自怨自艾气息的表情，这位活过两千多岁的精灵眉头微蹙，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掠过眼底。
她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氛围。
于是指尖在虚空中一划，撕扯空间抽出一张材质特殊边缘镶嵌着秘银纹路的卡片，像飞扑克似的精准地打到了社恐魔女的脑门上。
“哎呀！”
卡片带着轻微的空间震荡，不疼但足够让她惊醒。
小小只吃痛，一边揉着小脑门一边慌忙捡起掉落在自己光洁脚丫边上的卡片，带着疑惑和一丝委屈。
“这是什么？”
她将卡片举到眼前，借着维度空间柔和的光线仔细辨认，卡片上的信息简洁而权威：
【泰卡斯帝国最高荣誉永久公民居住证】
【姓名：凯特尔（其余真名已隐藏）】 ——精灵的真名往往蕴含力量，隐藏是常态。
【性别：女】
【种族：精灵】
【出生年月：大陆历纪元前1000年（已做根源性模糊）】
——一个令人咋舌的古老年份。
【原国籍：精灵第一王国（已灭国）】
——如今是以精灵王室为核心的精灵第二王国（精灵森国）。
【现住址：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教职工园区66号宅邸】
【证书颁发机关：泰卡斯帝国外交部&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帝国民政部&帝国国防军】
——四重最高权威认证，分量极重。
“这是......什么意思？”
莫妮卡彻底懵了，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凯特尔，完全搞不清楚情况。
这个老不羞的混蛋精灵丢给她自己的身份证干什么？难道是要她去举报吗？
“明天下午你请假......算了，我帮你请吧，谅你也没那个胆子，直接帮你请十五的算了。明天上午跟你的同事交接完我的审计情况下午就不用去单位了，回家等着我去找你，大概下午三点的时候吧，那时候帝都民政局就上班了。”
凯特尔此时已披上了一层由空间之力编织的若隐若现的银纱，薄如蝉翼，流动着微光，将她那精灵特有的凹凸有致的身材显现的淋漓尽致，在朦胧的光线下充满了神秘而致命的诱惑。
一举一动都带着慵懒而强大的韵律感，对莫妮卡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明明刚刚才……怎么现在看她反而……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突然会觉得这只混蛋精灵这么......充满魅惑，这么涩气呢？
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为为，什么？”莫妮卡的声音都变了调，“民政局？”
“还能为什么？”
凯特尔端着冰咖啡，抿了一口，银眸斜睨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领证。”
第344章 糖豆老婆好像被遗忘了
时间继续倒退，回到糖豆被凯特尔教授踢出维度空间的时候。那感觉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背后猛地一推，随即天旋地转。
“教授就不能改一改落地的术式吗？”
糖豆揉着摔疼的部位，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地嘟囔着。“唔，屁股好疼……”
她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感觉尾椎骨还在隐隐作痛。
少女慢吞吞地站起身子，微微弯腰，小手绕到身后拍了拍自己刚刚着地的小屁股，面露难过之色。
那一下结结实实的撞击，让她感觉自己的小尾巴骨都要裂开了。
教授踢她出来的速度委实太快了，简直迅雷不及掩耳，不等她本能地张开翅膀缓冲，自己的臀部就已经“砰”的一声和大理石地板进行了一次零距离亲密接触了。
速度快得让她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上次从教授的空间里出来就是屁股着地，今天这次还是屁股着地，糖豆越想越觉得教授是故意的！
就是明着欺负她现在还无法熟练掌握四阶空间魔法。
这简直就是针对她飞行能力还没完全恢复的精准打击！
等糖豆自己学会“开门”之后，就不用让教授送自己出门了——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早日掌握！
毕竟，屁股着地实在是有点丢人，尤其是在人来人往的学院走廊上。
白发小家伙做贼似的左顾右盼，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确认着周围的环境。
现在是中午时分，走廊上的确没多少学生，大概大家不是在图书馆继续用功，就是去食堂去满足自己的五脏庙了。整个走廊显得空旷安静。
斯普林少女这才拍着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丝庆幸。
看来刚刚自己的丢人状态没有被别人看到，这简直是今天唯一的慰藉了。
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糖豆？”
但是旋即，一个带着些许疑惑的熟悉声音在她左手边响起。
“噫——！”
糖豆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心脏砰砰直跳，僵硬地转过头来才发现是熟人，看清对方是谁后紧绷的肩膀垮塌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卡罗琳啊，吓死个人了！
“原来是卡罗琳，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脯，蝠耳因为惊吓还在微微颤动。
“我还以为刚刚屁股着地的‘英姿’被别人看到了呢。”
“嗯，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红发的混血血族少女卡罗琳先是微微一愣，那双如同上好红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后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坏心眼儿的微笑，饶有兴致地目睹着糖豆雪白粉嫩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两抹浅淡的红晕。
“屁股着地”这个词从糖豆自己嘴里说出来，配上她此刻羞窘的模样，实在有趣极了。
“不许告诉别人！” 糖豆又羞又急，跺了跺脚娇羞道，“尤其不能告诉我家先生！”
糖豆娇羞道，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来到卡罗琳身前，伸出左手食指，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抵在这位混血血族的唇瓣上，“绝对不能透露一点风声！先生他……他一定会笑话我的！而且会笑很久很久！”
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充满了“你敢说出去我就跟你拼命”的决心。
少女说的格外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完全没给卡罗琳拒绝的余地，大有她不答应就不撒手的架势。
于是卡罗琳看着糖豆近在咫尺写满“威胁”的大眼睛，只好无奈地耸耸肩，只好点头同意，用眼神表示“明白了”。
这才让糖豆如释重负地撤回堵在自己嘴上的手指。
“呼——！”
糖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重新绽放出轻松的笑容。
“还是卡罗琳比较好说话，” 她亲昵地挽住卡罗琳的胳膊。
“如果是西奥拉学姐的话，恐怕现在就要拿着留影石，笑眯眯地跟糖豆讨价还价，要糖豆答应一堆不平等条约才肯罢休了！”
她对那位精明过人的学姐可是深有体会。
糖豆松了口气道，完全沉浸在对西奥拉学姐“恶劣行径”的控诉中，没有注意到面前少女嘴角好像压不住的笑意。
【被糖豆妈妈挽着胳膊，好爽！】
“不过，卡罗琳，” 斯普林少女话锋一转，好奇地打量着卡罗琳身上那套剪裁合体显得格外干练的黑色正装裙，询问道，“今天打扮得这么正式，来这里做什么？”
平时卡罗琳在学院里可不会穿得这么商务。
却见卡罗琳优雅地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小巧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件信封，动作利落地抽出一张印有叶卡捷琳娜商会徽记的教授预约申请审批单，神情也转为公事公办的认真。
“家族生意上遇到了一些困难，” 她平稳地解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想和凯特尔教授交流一下，听一听她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叶卡捷琳娜商会进行一些合作项目。”
“不过，看你这表情，凯特尔教授今天……已经有了其他‘重要’的事宜要处理？”
“嗯……”
糖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回想着办公室里那两位之间微妙的气氛。
“帝国审计署的莫妮卡审计员正在里面，为教授审计上一年度的科研经费使用情况……” 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办公室里的“风暴”波及。
“我猜……以那位审计员小姐的工作效率和教授账本的‘复杂度’，至少也要等到下午……甚至更晚的时候，凯特尔教授才会有空闲时间了。”
她给出了一个相当保守的估计，天真地以为只是单纯的审计工作。
少女根本不会料想到办公室里正在上演的“惩罚”戏码会持续多久，也想不到一直等到晚上七点，凯特尔教授才和莫妮卡审计员“心平气和”地吃完晚餐并亲自送这位看上去有些疲惫但似乎又接受了什么的社恐魔女回家之后，才有时间处理卡罗琳那张被搁置了一下午的商业合作申请。
“原来如此，” 卡罗琳了然地点点头，将审批单重新收好，脸上没有丝毫被打乱计划的懊恼。
“看来今天我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她顿了顿，补充道：“和兽人部落那边的贸易线路出了点小问题，想听听教授在空间传送效率优化方面的专业意见。不过不算特别要紧的麻烦，等教授有空了再来拜访也没问题。”
她展现出了商人的灵活和耐心。
“可以问问卡罗琳具体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糖豆的蝠耳因为好奇而微微向前竖起，轻轻摇曳着，琥珀色的大眼睛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她对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总是充满兴趣。
“当然可以。”
她看了看空旷的走廊尽头，又瞥了一眼学院大钟。
“不过，那倒不如——”
红发少女向糖豆伸出手，发出邀请。
“边吃边聊？学院二餐食堂的奶油龙角鲸炖菜今天限量供应。就算我请客，感谢你提供的情报，顺便……抚慰一下你摔疼的小屁股？”
最后那句调侃，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让糖豆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第345章 卡罗琳的介绍
“实话实说，我这里有几条跟兽人做生意的路子，风险是大了点，但是利润很高。”
二餐，包间之中，菜肴上齐之后，卡罗琳启动隔音魔导器，这才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道。
和糖豆呆在一起，确实让她感到一种难得的松弛。不需要时刻保持旧贵族的威严，也不必揣测对方的意图。
看着对面白发少女专心致志享用美食、蝠耳随着咀嚼微微颤动的可爱模样，卡罗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和兽人互市交易的时间一般都在秋月里，等到秋粮收割之后。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带着粮食、盐糖以及一些基础的止血、治疗魔药到边境上指定的互市点，和兽人的部落做交易。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但如果想要赚取更高的利润，把生意做得更大，就需要带上更充足的物资和更吸引人的货品，以及——雇佣一支足够强大、能震慑宵小的护卫队伍深入兽人活动的区域直接与那些远离边境、物资更匮乏的部落进行交易。”
卡罗琳轻抿一口温热的红茶，随后详细的朝糖豆解释道，“叶卡捷琳娜商会，是我名下的最大商会之一，主要的商贸活动就是边贸。”
“从兽人那里购置他们优质的战马、健壮的牛羊，以及那些在帝都旧贵族圈子里能卖出天价的带有独特魔纹的贵重皮毛……”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仿佛勾勒出金灿灿的钱币。
“一次成功的深入贸易，带来的收获足以让任何商人眼红。”
“不过，”
卡罗琳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话锋一转，显露出商业的残酷一面。
“随着商会在这条线上越做越大，商会高层和我本人，都动起了继续深入兽人腹地开辟新市场的念头。”
“原因很简单，边境线上的兽人部族因为日常就能和我们的边民进行小规模交换，所以对我们带去的普通日用品，比如盐、糖、基础铁器这些，热情度其实在下降。”
“再加上，”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盯着这块肥肉的商队越来越多，竞争激烈互相压价，导致利润额其实是在逐年下降的。”
“但是经过我们商会斥候和商队领队的多次秘密考察，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越靠近兽人传统活动区域腹地的部族，对人族商品的热情也就越高！”
“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
“因为他们缺乏和人族做交易的经验，对商品的价值判断往往不那么准确，所以经常会愿意出远高于边境部族的价格来换取他们急需的物资！那里的市场前景，非常广阔！”
“当然，竞争对手也相对少很多，毕竟敢深入腹地的商队，凤毛麟角。”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是商场的铁律。
而面对糖豆放下勺子，小脸上带着担忧，提出的会不会受到兽人劫掠的疑虑，卡罗琳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成竹在胸的自信笑容。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太过担心，我们最近招募了一支三千人规模的半人马护卫团，他们都是草原上的好手。不仅天生擅长骑射，能在奔驰中精准命中百步外的目标，而且精通各种投掷武器，标枪、飞斧运用得出神入化。至于近战武艺？”
“他们那强健的体魄和天生的冲锋优势，足以让任何试图靠近的劫掠者付出惨痛代价。劫掠方面的风险，基本不足为惧。”
嗯，和各位想得不错，这支半人马军团的确来历非凡，是叶卡捷琳娜商会就近从泰卡斯帝国边境卫戍军里“借调”招募来的——当然，这只是一个便于理解的说法。
开个玩笑，其实是泰卡斯帝国的皇帝塞纳德陛下为了支持卡罗琳的商业开拓计划（同时也是帝国战略布局的一部分）借给卡罗琳的筹码。
一个双赢的合作。
军饷由帝国照常发放，而更关键的是，如果在路上遭遇了兽人的劫掠，发生战斗并成功斩首敌人，则可以直接折算成军功——这是帝国军功体系中最实在的奖励，对骁勇善战渴望荣耀和晋升的半人马部族战士来说是不可拒绝的诱惑。
他们把这趟护卫任务视为一次建功立业、证明自己部族价值的机会。
所以，这支护卫团无论从装备、训练还是战斗意志来看，完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是卡罗琳敢于深入兽人腹地的最坚实后盾。
“但问题是，” 卡罗琳脸上的自信稍稍收敛，显露出一丝真正困扰她的难题。
“我们需要解决这支庞大队伍，以及海量物资的运输问题。”
“光靠传统的马车队来运输的话，” 她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模拟着缓慢前行的车队。“效率实在太低了。路途遥远地形复杂，车队行进缓慢，会大大增加暴露在风险中的时间和消耗。”
“而且，如果真的发生大规模劫掠事件，笨重的马车队很难快速转移，货品损失的风险极高。”
“再加上一路上人吃马嚼的后勤消耗，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想着向凯特尔教授寻求一些技术上的帮助，看能否借助空间魔法来解决这个瓶颈。”
卡罗琳摇摇头道，其实最主要的问题她没说——那就是她商会目前最赚钱的商品之一，“快乐水”（可乐）的运输难题。
目前可乐的罐装是靠玻璃瓶进行罐装的，这些玻璃瓶在长途颠簸中极其脆弱。但是如果不施加防护魔法，长途运输的碰撞折损率高得吓人，可能高达五六成！
而如果为每个瓶子都施加防护魔法的话，成本又会飙升——这意味着她需要招募一大批货真价实的中阶法师，光工资成本就已经相当高了。
这到底是大宗货品的交易，不是一瓶两瓶的小买卖。
目前精算出来的成本是她当下难以承受的。
空间储物技术，或许能完美解决这个易碎品运输的痛点。
“所以，” 糖豆放下手中的甜点叉子，琥珀色的大眼睛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她低头思索片刻，随后抬头道，“你是想让凯特尔教授帮你开发一种储物效率更高、容量更大的空间魔导器？用来直接装运货物和补给？”
她准确地捕捉到了卡罗琳需求的核心。
“不错，“但并不是让凯特尔教授专门为我研发全新的魔导器。”
“据我所知，教授在今年春月份就向帝国专利局提交了她研发的新型储物魔导器的技术资料，”
作为曾经缺乏主要依靠的独立势力，卡罗琳对有价值的技术专利动向非常关注。
“目前所有的法定流程，包括公示期和审查，都已经顺利走完了。”
“所以，” 卡罗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展现出谈判的姿态，红眸中闪烁着商人的锐利光芒。
“我的目的，是想和凯特尔教授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关于这项新型空间储物魔导器专利独家授权的事宜。”
“我们叶卡捷琳娜商会希望能成为这项技术在特定商业领域（比如大型物流、边贸运输）的首家，甚至独家合作伙伴。”
这才是她此行真正的商业诉求。
第346章 卡罗琳的野望
卡罗琳当然是有野心的，这份野心在她那双红眸中清晰可见。
光是她自己知道的其他几家大型商会——比如“银橡木联合”和“深水港贸易”——都升起了和凯特尔教授咨询空间魔法器专利授权的念头。
“专利局的工作人员说，”卡罗琳端起精致的瓷茶杯，却没有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凯特尔教授凭借一种全新的空间折叠模型实现了储物戒指制造成本的 剧降，”
“现在每立方米容积成本降到了原来的五分之一！” 她放下茶杯，“而这种技术在进入规模化应用之后，成本甚至有可能跌至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将是一件震动世界的大事，糖豆。”
这绝非简单的成本削减。
这就意味着储物道具或许可以摆脱当下仅为少数强者巨富所拥有、象征身份地位的高端魔法道具或奢侈品的价值定位，转为一种面向更广泛富裕阶层、甚至部分中产阶级的中高端日用品。
其意义不亚于魔法飞艇从军用转向民用。
在不懂行的人看来好像是产品逼格的下降，从云端落入凡尘。
但这实际代表的却是消费受众的爆炸性扩大，市场蛋糕瞬间膨胀了无数倍！
意味着有了更广大、充满潜力的消费市场。
薄利多销的蓝海，就在眼前。
在卡罗琳眼中，这就是一片尚未被任何巨头染指的蓝海——充满了机遇与财富。但是敏锐的猎食者不止她一个，已经有了其他竞争者的观望。
“帝都其他几家商会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卡罗琳向后靠进柔软的靠背，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挑战意味的微笑，红发在灯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但是他们还在观望，毕竟这是一项崭新的技术，凯特尔教授虽然注册了不下几十种专利技术，但大部分都是超高端的空间魔法应用模型，像这样推出有普及可能性的空间技术，还是第一次。”
她解释着，语气带着对那些“老狐狸”谨慎态度的了然。
“这的确很有风险，原料、技术、人才、厂房、销售渠道……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绊脚石。”
“其他商会顾虑着这些问题，其实我也一样，” 她那双明亮的红眸直视着糖豆，坦率地承认风险，“但是我愿意对此冒险！”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能尝到最肥美的肉。”
如果这项空间魔导技术可以顺利投产，那么其应用的第一个场景就是解决自家商会最头疼的问题——和兽人的贸易上，大批量、远距离运输高价值但体积庞大的货物将不再是噩梦。
属于商会自用，不用担心销量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节省和效率提升。
而生产相对成熟之后，就可以借助凯特尔教授的专利垄断优势，迅速占领整个新兴的中高端空间魔导器的销售市场。
从自用到外销，无缝衔接。
属于一鱼两吃，完美闭环。
然而如果可以借此和帝国顶级的空间魔法大师——凯特尔教授——拉近距离的话，那么前期投入的金钱和精力，花多少钱都不算亏。
一位仅次于传奇的空间法师的友谊和人脉，其潜在价值远超眼前的商业利润。
尽管卡罗琳此刻背靠了帝国，选择成为皇帝陛下的得力鹰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政治支持，但她并未因此骄傲自满，恰恰相反，如履薄冰的感觉反而更甚。
她身上的压力更重了。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盯着她位置的眼睛也越多。
安萨斯公爵领的那些支持她的贵族——那些老谋深算、投下重注的墙头草们——可不是白支持她的，他们的支持带着冰冷的计算和贪婪的期待。
她必须向支持者们表现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或者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提供可靠的安全感才行。
否则，这些支持随时可能变成反噬的利刃。
在她没有成功夺取安萨斯公爵之位前，她必须学会做好利益分配。
每一份资源，每一个承诺，都要精确计算。
而叶卡捷琳娜商会是直属于卡罗琳的、如同她亲手哺育长大的幼龙般的商会组织，相当于自己的嫡系，是她个人力量的核心支柱。
她必须想方设法让属于自己的派系力量发展壮大才行。
这是她安身立命、争夺公爵之位的根本。
“我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糖豆，科罗斯郡有一句老话说的不错——风浪越大，鱼越贵。这话一点儿都不假，如果可以占据先发优势，我绝不想错过。”
“卡罗琳真的好厉害，明明比糖豆还要小一点，却已经经营起庞大的商会了呢。”
糖豆轻声感慨道，眉眼弯弯，看着卡罗琳在商业版图上运筹帷幄的样子，嘴角勾起温和的笑意。声音软糯，带着真诚的钦佩。
她其实不太能听懂卡罗琳刚刚说的专利啊市场啊之类的专业名词，但是看着红发少女自信满满侃侃而谈的样子，她也由衷的为自己的友人感到开心。
“没办法，糖豆。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是贵族家的子嗣却也一点儿都不轻松。”
卡罗琳脸上那副商界精英的锐利神情褪去，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疲惫和无奈。她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道，“稍有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呢。”
“我的母亲是曾和安萨斯家族联姻的血族，我继承了她的血脉，也在安萨斯生活的岁月里饱受了歧视与针对。现在，曾经那些曾同我发生过冲突的贵族男女们也已经长成了大人，他们不可能不对我这么一个不安稳因素视而不见。”
她直视糖豆，赤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助与彷徨。
“我曾经落魄到需要装疯卖傻，需要装作飞扬跋扈的疯子才能勉强自保，装作被血族力量侵蚀到头脑不清醒才能打消他人对我的警惕。”
“而现在，我想让曾经欺辱过我，对我散发过恶意的杂碎，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尤其是，我的母亲！”
第347章 糖豆老婆心疼卡罗琳
“你的……母亲？！”
糖豆惊讶地捂住了小嘴，那双清澈的琥珀眸瞬间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采。
卡罗琳的复仇对象，为什么会是她的母亲呢？
这完全颠覆了糖豆对亲情的认知。
尽管糖豆的生母在生下她之后不久便离世了，但是她也给糖豆留下过许多小衣裳和斯普林特色的小玩具——她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爱着她的孩子的。
“那个女人，” 卡罗琳的声音陡然转冷，她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僵硬扭曲，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她此刻如同憋着岩浆的火山般压抑着的愤怒。
“在血族全面撤出安萨斯领的时候，将我抛弃了。”
“说什么‘我以后会回来找你’、‘我会回来的，你要好好忍耐’、‘妈妈是爱你的’……什么的鬼话！”
“所有的，不过都是该死的吸血鬼的狗屁谎言罢了！”
“一句都没实现过！”
从她三四岁，在那个混乱的夜晚被母亲像丢弃一件旧玩具般留在空荡荡的宅邸里开始，漫长的时间流逝非但没能冲淡这份伤痕，反而让它如同陈年的毒酒，愈发蚀骨。
她的生物学母亲就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
一次都没有。
“卡罗琳……”
糖豆被好友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恨意刺得有些不安，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天真的希冀，紧张地吞咽口水道，“万一……万一她是被什么事情给耽误了呢？”
她努力寻找着可能的解释。
“比如，我听说血族社会里等级很森严，规矩特别多……”
“或许是因为你的母亲被血族长老们钳制着，不允许她来探望你呢？”
“糖豆，”卡罗琳用无奈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少女，“那个女人，海瑟·德古拉·该隐，”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尊贵而冰冷的名字。
“本来就属于原初血族十二贵血之一，甚至是已逝血神的后代神裔。”
“是流淌着始祖之血的纯血权贵！”
“更是当代血族议会的实权长老之一！”
“你觉得，在血族内部，有谁能真正‘钳制’她，让她连看一眼自己亲生女儿都做不到？”
糖豆：......
“额，那……”
糖豆不甘心，或者说是不愿相信世界上真有如此冷酷的母亲，她绞尽脑汁，声音细若蚊呐地再次尝试。
“会不会是因为……泰卡斯帝国的边境检查太严格了？魔法屏障什么的……导致他们根本进不……来呢……”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唇齿间。
红发少女就眼见着面前的白发少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身形越来越小，肩膀都垮塌下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声音也越来越低，很明显，糖豆自己对她所提出的这个理由都感觉相当扯淡。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毕竟，即便是现在，西部边界上也时常传来小股血族渗透袭扰的新闻，那些低阶的血族都能找到缝隙钻进来，他们怎么身为实权长老、掌握着庞大内部资源和力量的人物怎么可能完全渗透不进来呢？
这简直是对血族长老能力的侮辱。
“你想过的这些理由，我早就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翻来覆去地想过了。”
“很早很早，在我还抱着一丝可笑的期待时，就想过了。”
“但是，” 她摇了摇头，红发随之晃动，眼神冰冷。
“都站不住脚。一个都站不住脚。”
“五岁时的我，” 卡罗琳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属于遥远过去的脆弱，但很快被更深的冷硬覆盖。“甚至还以为那个女人死了。”
“我哭闹着跑到父亲面前，问他妈妈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然后，”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我的父亲，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我展示了我母亲临走时留下的那份‘血契文书’。”
“那上面，那个女人留下的力量印记依旧清晰、平稳地跳动着，她活得好好的，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那份冰冷的契约文书，成了粉碎她最后一丝幻想的铁证。
“我的父亲真的很爱那个女人，他和亡妻卡罗特女士是政治联姻，感情并不深。卡罗特女士是纯粹的贵族凡人，一个被那些繁文缛节和血脉论彻底‘腌入味’的女人。”
“尽管她先天就体弱多病，可在生产我那兄长、面临难产之际，她却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使用了一种极其邪恶的秘术，强行将自己的生机灌注于体内那个本应夭折的胎儿。”
“结果就是，兄长活了下来，而她……” 卡罗琳没有说下去，但结局不言而喻。
“我并不清楚父亲之后是如何跟那个女人——那个血族长老——如何相识又如何坠入爱河的，” 卡罗琳的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那或许是个浪漫得能写进歌剧的故事，也或许充满了算计。”
“我只知道，”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为父亲不平的愤怒。“他在这段感情里，付出了真心，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受害者什么......”
糖豆下意识地想要追问，她无法想象一位强大的公爵如何会成为“受害者”。
可她刚想开口，却又被卡罗琳斩钉截铁地堵了回去。
“那个女人，海瑟·德古拉·该隐，在大陆历233年出生，” 卡罗琳报出一个精确得令人心寒的数字。
“她和我父亲之间，相差了近一千岁。”
糖豆：......
少女的琥珀眸再次瞪圆，一千岁……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年龄差”的认知范围！
她和自家先生也就差不到六十岁而已，居然是一千岁！
“那个女人临走时，可不仅仅是‘卷铺盖走人’那么简单。”
“她卷走了主家宅邸里所有能带走的、值钱的东西！”
“金库里的金狮银鹰？清空！”
“保险柜里的珠宝首饰？扫荡！”
“书房里的名贵字画古董？一件不留！”
卡罗琳每说一样，语气就加重一分，仿佛在清点一场精心策划的盗窃。
糖豆：......
斯普林少女嘴巴微微张开，已经震惊到麻木。
“后续经过家族执事和帝国税务官的联合计算，那个女人几乎卷走了安萨斯公爵府当时账面流动财富的三分之二！那可是能堆成好几座小山的真金白银！”
“我毫不怀疑她动过那些庄园、矿山地契的主意，只是帝国法律明文规定不承认非人类种族（尤其是敌对的血族）持有帝国境内的土地产权，这才让她像丢垃圾一样选择了放弃而已！”
红发少女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那个女人贪婪嘴脸的厌恶。
糖豆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她彻底被这一连串冰冷残酷的事实冲击得哑口无言，只能选择沉默。
她看着眼前红发少女眼中燃烧的恨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这份恨意的根源。
这……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啊！
这是人吗！
等等，不对，好像确实不是人。
抛下年幼的女儿，榨干深爱她的丈夫，卷走天文数字的财富……这简直比故事里最恶毒的反派还要过分！
给公爵留个孩子，然后分走公爵一半家产？
这哪是留孩子，分明是留下了一个仇恨的种子，外加一张巨额账单！
这是哪门子的蓝星现实主义纪录片啊！这分明是比戏剧还要荒诞、比噩梦还要冰冷的现实！
糖豆看向卡罗琳的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理解和心疼。
第348章 卡罗琳的恨意
“那个该死的女人！那个活该下深渊永世不得超生的女人！”
卡罗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打破了房间里短暂的沉寂。她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种，那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将一切焚烧殆尽。
“她有时间！有精力！精心策划着卷走公爵府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却没有时间！甚至没有一丝念头！带走我！带走她的亲生骨肉！”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充斥着血泪的控诉。
“你能想象吗？！”
她猛地转向糖豆，红眸中翻涌着痛苦和屈辱的浪潮。
“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在那个被称为‘血族之夜’的灾难刚刚结束、整个领地还沉浸在恐惧和混乱的余波中时，我，一个混血的、被母亲抛弃的孩子，站在被搬空的公爵府里……周围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是‘血族窃贼’的鄙夷！”
那眼神像冰冷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她幼小的心灵。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的母亲是个冠冕堂皇的窃贼！而我是她不屑一顾、弃如敝履的子嗣！”
卡罗琳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充满了自嘲和极致的恨意。
“呵，母亲？她什么都不是！”
“母亲”这个神圣的称呼，在她口中只剩下冰冷的讽刺。
曾经的她，也曾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对着冰冷的墙壁，对那个女人抱着一丝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渴望。
她多么希望，哪怕只有一次，哪怕那个家伙能看自己一眼也好，即便只是远远的、漠不关心的一眼，让她明白自己其实没有被彻底遗忘，其实母亲心里也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微小的爱着她的地方也好。
那是支撑她在黑暗中前行的、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日升月落，年复一年。
没有，一次都没有，从来没有。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无边的冷漠。
那个女人自离开之后，就如同彻底蒸发在了空气里，再也没有介入过卡罗琳的生活。
仿佛那个被她留在安萨斯领的混血女儿，从未存在过。
“稍长我些的家伙斥责我是血族的老鼠！同龄人则鄙夷我为混血的怪物！”
“安萨斯家族那些老家伙们，因为我是那个女人的子嗣而对我横眉冷竖！仿佛我本身就是一种玷污！”
“可我百口莫辩！我无话可说！”
因为所有的指控，在“事实”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
她的血脉，就是她的原罪。
“那个女人临走时……”
卡罗琳的嘴角勾起极其扭曲的笑容，模仿着记忆中那虚伪的腔调。
“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很抱歉她只能丢下我’，‘把我丢在水深火热之中’！”
红发少女愤怒得浑身颤抖，她想要狠狠地重击桌面一下来发泄那几乎要爆炸的怒火，但是目光触及糖豆那写满担忧和心疼的天然可爱的脸蛋，却又硬生生将攥紧的拳头砸向自己的大腿，忍耐住了。
她不能在唯一的朋友面前失控。
“可她却完全不说！她完全不敢承认！” 卡罗琳的声音因压抑而变得嘶哑。
“我未来生活的水深火热！我遭受的所有屈辱和磨难！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卷走公爵府三分之二的金银财宝？！”
“真亏她的储物戒指能装得下！她怎么没把整个公爵府的地基也一起卷走！”
卡罗琳恶狠狠道，随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她有时候都不愿意回想自己这些年是怎么在那种环境下熬过来的。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浸透着屈辱。
年少时为了生存，为了不被轻易碾碎，只能佯装飞扬跋扈，或是装疯卖傻，用虚假的强硬外壳保护自己脆弱的内心。
稍长时，意识到伪装终非长久之计，就要开始小心翼翼地拉拢亲信，在那些老狐狸的眼皮底下不动声色的展露自己的才能，吸引那些和保守势力有根本利益冲突的团体，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积蓄属于自己的资本。
这其中的艰辛和算计，远超常人想象。
她今年才十六岁啊！
本该是天真烂漫、在父母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年纪！
戎马一生，归来却仍是少女。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充满了荒谬绝伦的讽刺。
就简直离谱！
命运对她，何其不公！
“所以！”
卡罗琳猛地睁开眼，那双红眸中燃烧的火焰不再是无助的愤怒，而是淬炼成了坚不可摧的复仇意志。
她表情狰狞道，“我要向她复仇！让她当年怎么贪婪地吃进嘴里的，就让她怎么连本带利地吐出来！我要让她身败名裂！也让她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糖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向来表现得精明强干、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朋友情绪这么激动，那股冲天恨意让她感到心惊。
蝠耳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和难过，心情也很低落。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陪伴。
“可是……”
糖豆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卡罗琳的胸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的秘银吊坠……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吧？”
那枚精致小巧、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吊坠，此刻在卡罗琳激烈的情绪下，显得格外安静。
顺着糖豆的目光，卡罗琳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到胸前那个一直贴身佩戴的小巧的秘银吊坠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是被触及了内心最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少女那疯狂乖张的眼神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那恨意如同潮水般短暂地退去，露出一丝迷茫和……脆弱？
但那动摇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便被更加汹涌的恨意和冰冷的理智覆盖，重回坚定。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甩掉那不合时宜的软弱。
“这的确是那个女人留下的，” 卡罗琳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厌。
“也的确可以抑制我那该死的、源自她血脉的嗜血欲望。”
“或许……” 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是出于她仅剩的、微不足道的良知吧？”
“她把这物件留给了我，让我能以这么肮脏的、混血的姿态，在这个世界上恬不知耻地活下去。”
这吊坠与其说是关爱，不如说是一种施舍，一种让她背负着痛苦活下去的枷锁。
“我不敌视我的父亲，” 提到父亲，卡罗琳的语气明显软化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激和无奈。
“他已经给予了他所能给予的、足够的父爱。”
“也默许了我年少时许多在外人看来过分甚至离经叛道的行径。”
“他看在那个女人的面子上，”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
“或者说，是看在我这个‘她留下的麻烦’的份上，给足了我作为公爵之女应有的体面和庇护。”
“但是在继承人的问题上……” 卡罗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理解和一丝不甘。
“他站在那个位置，公爵的位置，面对着整个领地的贵族和臣民，他不能再为我开方便之门了。”
卡罗琳到底还是有一个哥哥的，萨卡斯，那个被母亲用生命换来的、体弱多病但占据着法理长子地位的兄长。
即便他在政治上一窍不通，甚至有些懦弱无能，但他也的确占据着无可争议的法统地位，是保守派眼中天然的继承人。
即便是老安萨斯公爵深爱着卡罗琳，也不能罔顾传统和现实压力，无视领地之内庞大的保守派的意见。
更何况，公爵也确实被那个女人狠狠的伤害过，心中，或多或少也存在着一些芥蒂。
——其实曾经一些相对开明的保守派在最最开始是并不介意由卡罗琳这个同样拥有安萨斯血脉的孩子在未来继承公爵之位的。
但在她母亲卷钱跑路的惊天丑闻爆发之后，所有的，包括曾经可能看好她的保守势力，只要不是彻底昏了头，就不会让那个女人的女儿继承安萨斯的位置。
那无异于引狼入室，将整个公爵领的未来置于不可预测的风险之中。
毕竟，前车之鉴摆在那里。
第349章 糖豆老婆的温馨安抚
而就在红发少女被那些冰冷刺骨的回忆紧紧攫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时，眼前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仿佛被温柔的云朵笼罩。
旋即，她便感到头顶一股柔软而带着体温的温热触感传来——那是糖豆温暖的手掌正带着无限的怜惜，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不哭不哭，别难过，卡罗琳……”
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的声音响起。糖豆的声音带着一种能抚平褶皱的温柔。
“糖豆……糖豆在这里。”
斯普林少女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略显羞赧的笑容，脸颊瞬间飞起两片如同朝霞般红晕，她似乎也为自己大胆的举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她张开纤细的双臂，双手将身体微微颤抖的女孩儿环抱在怀里，以一个全然包容的姿态。
身后的巨大蝠翼如同最柔软的羽被，无声地向前包裹，将自己和卡罗琳轻柔而紧密地包裹进这个由纯白翼膜构成的、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的雪白的茧里。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这还是她第二次将人包裹进自己的小小世界里——上一个体验这种美妙滋味的还是约瑟夫先生，她那可敬又可爱的丈夫。
不过，糖豆内心无比清晰地觉得，此时此刻给予卡罗琳一个这样的拥抱，是最合适的选择。
这个看似强大的朋友，此刻脆弱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冰，一个可怜的小女儿一样。
——如果她自己未来有的话。
“糖豆，糖豆生来就是孤儿……”
在安静的茧内，糖豆的声音如同低吟的歌谣，她紧紧拥抱着怀中仍在颤抖的红发少女，将下巴轻轻抵在对方的发顶。
“因为白化的原因，被部落斥为不祥与噩兆……”
“小时候和卡罗琳一样，也受了许多欺辱和白眼。”
那些被排斥、被唾弃的记忆碎片，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是啊，她们两个的童年经历是多么的相似，尽管一个在金碧辉煌的公爵府，一个在瘴气遍布的沼泽地。
环境天差地别，却同样在挣扎着求生，背负着屈辱，忍受着苦难活着。
“但是，苦难终将过去！未来仍将到来！”
“勇者大人说过，一个人生来不是被打败的，你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
“我们，” 她稍稍松开怀抱，双手轻轻捧住卡罗琳那沾着泪痕却依旧倔强的脸颊，眼眸清澈而坚定地与后者有些躲闪的猩红眸子对视。
“也应该有这样的意志才行！”
糖豆眼中闪着泪花，那泪光并非软弱，而是共情与信念交织的光芒。
透过朦胧的泪眼，在那双习惯性隐藏着算计和防备的赤色眼睛里，斯普林少女没有看到世人眼中的疯子，野心家，或是别的什么令人生畏的身影。
她只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当年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渴望着温暖和接纳的，缺爱的孩子。一个被世界伤害得遍体鳞伤，却依然在寻找光亮的灵魂。
糖豆从来都是一个缺爱的孩子，确切的说，其实她很少能真正体会到被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部落的冷漠曾是她唯一的认知。
然而，在她的少女时代，通过如饥似渴地阅读《勇者圣言录》中的文字，通过与勇者跨越时空的思想的共鸣，少女贫瘠的心田被灌溉，奇迹般地获得了爱他人、爱世界的能力。
那份大爱，成了她灵魂的底色。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糖豆轻声念诵着勇者留下的句子，随即，她绽开一个如同初生朝阳般温暖纯净的笑容。
“可糖豆要说，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这份主动的选择，是她从勇者精神中领悟的真谛。
明明是比卡罗琳还要娇小些的女孩儿，可在此刻，在这纯白的茧内，糖豆的身上却仿佛被圣光笼罩，涌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无限的母爱的光芒。
多么温暖啊……那是卡罗琳这十六年来在冰冷的算计和仇恨的缝隙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严冬里猝不及防照进冰窟的第一缕阳光，滚烫得让她心头发颤。
可卡罗琳当然知道那不是自己的月亮，但有一刻，月亮的确照在了她身上。
这份温暖，真实得让她想哭。
卡罗琳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她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她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为什么……”
卡罗琳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理解的委屈。
红发少女终于无法忍耐，一直强忍着的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重重滑落，晶莹的泪珠滴在脚下光洁的倒映着白色茧壁的大理石花纹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而孤独的脆响。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让我有……这样的幻想……”
她哽咽着，将脸更深地埋进糖豆温暖的颈窝，仿佛想汲取更多那份不属于她的温暖。
“让我幻想着……我要是能有像你一样的母亲……一个……一个真心爱我的母亲……能有多好……”
卡罗琳羞愧地闭上眼睛，对自己这贪婪又肮脏下贱的想法而羞愧不已。
她怎么敢……怎么敢奢望糖豆的温暖能属于自己？
西奥拉在地下城时看透了她，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可以将糖豆永远束缚在自己身边的肮脏手段全都想了一遍。
占有欲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卡罗琳的心早已千疮百孔，即便身边有艾莎忠诚而炽热的爱意缝缝补补，但她仍自觉己身并不完整，那个名为“母亲之爱”的巨大空洞，始终在呼啸着寒风。
然而——
就在卡罗琳被自我厌弃淹没时，一个轻柔得如同花瓣飘落的触感，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啵”的一声，带着糖豆身上特有的、阳光般暖融融的气息。
温润的触感在额头传来，卡罗琳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情绪于其中流转。
“如果……”
糖豆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羞怯，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糖豆是说如果……如果卡罗琳不介意的话……”
“可以叫……可以叫糖豆…妈妈。”
说完，她似乎立刻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慌忙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
“当，当然，只能，只能在私下的时候……”
“嗯……不能被，被我家先生发现……”
那双清澈的琥珀瞳躲闪着，长长的白色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快速扇动，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和害羞。
这个提议对她而言，是无比珍重又无比冒险的交付。
“妈妈......”
第350章 真实的谎言
最高级的谎言是什么呢？
卡罗琳静默地靠在包间柔软的丝绒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水晶杯沿，发出清脆的微响，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深邃沉默的探究。
她以想要自己单独静一静的请求留在了包间之中，目送着安慰过自己的糖豆绽放出一个“你要好起来”的表情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之后，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下她一人。
静坐了许久。
窗外的喧嚣被隔音魔法隔绝，只余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是九分假一分真？真实中掺杂着谎言？
不，卡罗琳要说，最高级的谎言，那就是全都是真话。
啪嗒一声。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隔绝内外的门扉再次开启又合拢。
一袭剪裁得体纯黑如夜的女仆服饰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踏入门中，脸上挂着混合着无奈、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的复杂的表情。
正是卡罗琳的贴身女仆，艾莎。
“您的撒谎水平又上升了，我亲爱的小姐。”
艾莎步履轻盈地走近，如同暗影滑过地毯，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恭敬，却又揉杂了熟稔的调侃。
“你在撒谎时，连一丝颤抖与犹豫都没有。”
她停在卡罗琳面前，那独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点在女孩儿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该说不愧是小姐么？”
“只是，” 她的语气一转，带着点真切的惊讶，指尖点在女孩儿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我亲爱的小姐，你居然会欺骗糖豆小姐，这却是我想不到的事情。”
“一切都是值得的，艾莎。”
卡罗琳微微扬起下巴，任由艾莎的手指停留在颈间，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而满足的光芒。
“如果我不适当地示弱一下的话，又怎么能享受到糖豆妈妈那份笨拙又真诚的爱意呢？更何况，我所言说的一切，全部都是真的，没有半句虚假。”
她刻意加重了“妈妈”这个词，带着一种得逞的甜蜜。
“所以，”
艾莎的金色蛇瞳微微眯起，像打量猎物般注视着自家小姐。
“你承认糖豆小姐是你的妈妈了？”
她的指尖在卡罗琳的颈侧皮肤上轻轻画着圈。
“不~”
卡罗琳拖长了调子，像只慵懒的猫儿般晃了晃脑袋。
“这意味着糖豆小姐承认我是她的女儿了。”
“虽然只能在私下里，”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落寞，但很快又被得意取代。
“但是这已经很棒了，不是么？”
“至少她比那个女人要好得多，” 提到“那个女人”时，她眼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声音也冷硬起来。
“那个该死的女人，我的生物学母亲。”
红发少女冷冷道，就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污点。
她转而看向艾莎，发现艾莎嘟起了嘴唇，停留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掐进女孩儿娇嫩的软肉里——可惜艾莎向来修剪得圆润整洁，没留指甲，所以这略带惩罚意味的举动更像是一种另类的带着点暧昧的挑逗。
“我亲爱的小姐，”
艾莎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卡罗琳的耳廓，声音幽幽，如同叹息。
“你这是靠谎言和欺骗换来的温情。”
“糖豆小姐要是知道了现实的情况，”
“你那所谓的‘悲惨童年’其实水分颇多，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艾莎幽幽道，她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小姐的过往。
她当然知道，自己亲爱的小姐在早年间的确有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备受歧视饱受针对，但那多是卡罗琳七岁以前的事情了。
那段日子固然灰暗，却远非她今日在糖豆面前演绎的那般孤立无援、凄风苦雨。
从她展露出惊人的魔法与骑士双重天赋，且修炼神速之后，那些曾经冷眼旁观、心思灵活的家族都迅速改变了立场，卡罗琳孤立无援的局面很快便得到了根本性的改观。
追捧和敬畏取代了冷落。
倒是她口中对糖豆倾诉的悲惨经历，大多都有被夸张的成分，甚至有些细节在艾莎听来感觉在卡罗琳听来感觉格外的离谱，完全是艺术加工后的产物。
“而且，”
艾莎的指尖滑到卡罗琳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我可没听说过，”
“我家亲爱的小姐对那个女人，”
“曾经有过哪怕一丁点儿的思念。”
她的金色蛇瞳里充满了戏谑，仿佛在说“别装了”。
艾莎在卡罗琳的唇上蜻蜓点水般轻啄一口，随即退开些许，金色的蛇瞳闪烁着促狭的光芒，露出戏谑的眼神。准备欣赏自家小姐如何自圆其说。
对此，红发少女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脸上毫无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
“我忘了。”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忘了？”
“在那个女人把我忘了之后，她身上流着肮脏的血族的血，”卡罗琳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
“我也一样。”
“在无情和自私这方面，我们如出一辙。”
在无情这方面，卡罗琳和她那位久未谋面的生母确实一般无二。
血脉的诅咒，有时比想象的更深刻。
“而且，我也并非全部都在扯谎，那个该死的女人的确卷走了安萨斯公爵府三分之二的财富，那些本来都应该是我的财产，我的！简直是混账！不可饶恕的强盗！”
卡罗琳气急败坏道，凭借她那与生俱来远超常人的诡计水平自然可以猜到，她那位血族生母为何找到安萨斯公爵并诞下子嗣。
一切绝非爱情，而是冰冷的算计。
“她们想窃取安萨斯公爵领的统治权，想在帝国的铁蹄下保全自身，继续佯装相安无事地生活在阴影之中。”
“生下我，只是那群吸血蝙蝠庞大计划的第一步罢了！”
“如果历史的进程不被干涉，那么接下来就是血族扶持我登上安萨斯公爵之位，然后……被血族那恶心的秘术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傀儡玩偶！”
“我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也就是说，我天然地，就是属于她的下位血族！”
“只要她还活着，游荡在这世间的某个阴暗角落，”
“我，” 卡罗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和决心。“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寝！”
“她是我血脉的源头，也是我头顶悬着的利剑！不找到她，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我，寝食难安！”
第351章 优柔寡断约瑟夫，雷厉风行凯特尔
“领证，听不懂么？”
凯特尔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尖，银眸中闪过一丝不解，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被自己“教育”过、眼角还带着未干泪痕的小家伙。
“明天下午和我去民政局登记结婚，记得带上你的身份证件。”
眼前这个刚刚被欺负过的小崽子应该没有这么蠢笨才对，难道刚才的“甜点”和后续的“安抚”真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了？
嗯，这的确有可能，凯特尔审视着莫妮卡那副懵懂又惊慌仿佛灵魂出窍的模样。
毕竟莫妮卡这家伙看上去就不像是能有夜生活的样子，纯情得如同一张白纸，被一些对她而言可能过于刺激的轻微捉弄给搞得意识乱掉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这就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想要波纹消退，总需要时间恢复。
“对了，” 凯特尔像是忽然想起重要细节，补充道。
“记得换一身衣服。”
“登记结婚是人生大事，应该穿得正式些，” 她的目光挑剔地扫过莫妮卡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宽大灰袍，仿佛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实验器材。
“你这一身灰扑扑的，绝对不行。”
——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她话音未落，身形便如融入空间般瞬间模糊，下一刻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小崽子身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社恐魔女一阵哆嗦，下意识地抱紧身子，以为又要继续折腾自己。
魔女身体瞬间僵硬，异色瞳中充满了惊恐。
但是凯特尔却难得地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翻涌的欲望，那双原本可能游移的手此刻只是精准地将女孩儿因之前挣扎而略显凌乱、此刻春光乍现的灰袍衣襟向上拉了拉，动作甚至称得上有几分笨拙的“体贴”。
免得这一片意外裸露的美丽的雪白肌肤继续牵扯她的视线、影响自己的思绪。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尽管我知道外界对我的风评——特立独行，不拘小节，”凯特尔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高冷学者的姿态，微微扬起下巴。
“但我好歹也是一位活了两千多年的老资历精灵， 基本的体面还是要讲的。”
“至少，” 她的银眸带着一丝警告意味地锁定莫妮卡。
“在登记结婚这种场合，你不要给我丢脸。”
银发精灵这般说道，完全无视了对方的意愿，自顾自地给莫妮卡安排了一系列不容置疑的结婚事宜。
从着装到时间，仿佛一切都已板上钉钉。
而直到现在，直到凯特尔那带着微凉温度的手来整理自己凌乱的衣物，指尖无意间擦过颈侧肌肤带来的异样触感，才像一道闪电般莫妮卡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后撤了好几步，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维度墙壁。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巨大震惊和荒谬感。
“结结结结结结结结结婚婚婚？！”
她像卡壳的录音机，声音拔高了几个调，破碎不成句子。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关系进展的跨度都有些太、太、太扯淡了吧？
简直是空间跃迁级别的跳跃！
严格意义上讲，莫妮卡自己和这位混蛋的、霸道的、为老不尊的老不死精灵才见过第三面而已！
第一面是工作介绍，第二面是审计账目、顺便帮自己找房子，第三面就……就要登记结婚？！
这真的对么？
世界的逻辑在哪里？！
“第一面，我替你安排了工作，解决了你的生计问题。”
凯特尔好整以暇地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语气平静地开始“算账”。
“第二面，我替你找到了全新的环境清幽的廉价宅邸，让你和你的宝贝侄女有了安稳的落脚点。”
“第三面，”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银眸中掠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你就和我有了……相当深入的亲密接触。” 她巧妙地避开了更直白的词汇。
“我傻傻的莫妮卡审计员小姐，”
“按照这个发展速度，下一步不就该是登记结婚了么？”
“逻辑清晰，顺理成章。”
她摊开手，就像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宇宙真理。
凯特尔倒是无所谓道，眼神里是尽在掌握的自信，莫妮卡的反应早已在她的剧本之中。她望着蜷缩成一团试图用灰袍把自己裹成茧的莫妮卡，喉间（女生也有）无声地滚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颤动。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发丝和肌肤的细腻触感。
真是一块香香软软、散发着诱人气息、还不怎么会反抗的小蛋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掉眼泪，让人忍不住想尝尝里面那甜美果酱和绵密奶油的滋味。
这个念头让她银眸的颜色似乎都深沉了几分。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是.......”
莫妮卡的大脑彻底过载，语言功能严重紊乱，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脸蛋子“腾”地一下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滚烫的温度仿佛能煎熟鸡蛋。
不妙的蒸汽真的从她的脑门上升起，伴随着“噗嗤噗嗤”的幻听声，瞬间化身蒸汽机开始鸣汽笛。
整个人看起来快要因为过热而宕机冒烟了。
“没什么可是的，” 凯特尔向前一步，优雅的姿态中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将莫妮卡重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还是说……”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探究。
“你心里，藏着某个给你‘接盘’的小家伙？”
银发精灵逼近道，那双漂亮的银眸以侵略性的目光扫过社恐魔女上下全身，仿佛能穿透那层灰袍。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令人心头发毛的微笑。
“我早就警告过你，莫妮卡小姐，” 她凑近莫妮卡那红得滴血的耳朵，声音如同情人低语，内容却充满掌控。
“不要离我太近。”
“你应该知道，你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如同波纹般荡漾的‘时间涟漪’对一位空间大法师来说是多么致命的诱惑。”
凯特尔边说着，边微微耸动她那挺翘精致的鼻尖，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属于莫妮卡的、混合着时间魔力的独特气息。
此刻的精灵完全不像是一位温文尔雅的高龄教授，倒像是一只……发现了稀世珍宝、正盘算着如何将其叼回巢穴的痴汉精灵。
那份属于学者的冷静自持，在源自法则的吸引和刚刚被点燃的欲念面前，摇摇欲坠。
“更何况，” 凯特尔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恢复了点理智，开始抛出更具分量的砝码。
“你亲口答应了同我的‘交易’。”
“你不想这件交易的内容被曝光出去，损害你审计员的清誉，”
“而我，也不愿败坏我作为帝国学者和荣誉伯爵的体面名声。”
银发精灵伸出素手，轻柔地挑起一捋莫妮卡额前蜷曲的棕色发丝，放到手心细细摩挲揉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
她循循善诱道：
“所以，你我都是体面人，都该维护这份体面，不是么？”
“而你的侄女儿，西奥拉小姐，”
“她不是怀揣着踏入帝国政界的远大理想么？一位未来的政界新星，身上也不该有任何可能被对手攻讦的瑕疵才是。”
“特别是……”银发精灵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莫妮卡的锁骨。
“她最亲近的姑妈，那些‘不太光彩’的私下交易。”
“登记结婚，” 凯特尔做出最后的总结陈词，银眸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语气里满是“为你着想”的蛊惑。
“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你成为我的法定夫人，那么‘交易’自然有了最合理的解释——夫妻间的相互扶持。”
“而我，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为你，还有你那位宝贝侄女，安排你们想要的一切。”
“资源、人脉、前途……唾手可得。”
她的话语编织了一张华丽的网，将惊慌失措的小猎物温柔而致命地笼罩其中。
莫妮卡，没得选。
第352章 凯特尔的要求
“你早说你没有合适的衣服，”
凯特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在帝都繁华商业街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莫妮卡的耳朵。
她微微侧头，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光泽，看着身边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宽大灰袍里的身影。
“这样的话我们至少可以提前十分钟出门。”
精灵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莫妮卡灰袍粗糙的边缘。
“在我面前你至少应该坦然放松一些，我亲爱的莫妮卡小姐，” 教授的红唇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你好歹也是和我共度……亲密时光的家——”
““低声些！低声些！”
莫妮卡猛地一缩，几乎要跳起来。
她整个人都更用力地遮掩在宽大的灰袍之下，连帽兜都往下拉了拉，此刻连从帽兜边缘露出的脖颈都泛起了可爱的粉色，如同初绽的蔷薇。
“这光彩吗！”
她的声音又急又羞，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里可不是空旷无人的维度空间了，这里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可是在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大街上！
各种店铺的招牌、行人的谈笑、马车驶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让她心慌意乱的背景。
万一被外人听去什么的，那她可以立刻原地蒸发或者喜提社会性死亡了！
光是想象路人的目光，她就感觉头皮发麻。
“这又如何？”凯特尔却显得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欣赏她窘迫的愉悦。
“我们算是已经订婚的未婚夫妻，”她优雅地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造型古朴、流转着秘银冷光的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视线则带着明显的期待和一丝促狭，在莫妮卡同样被灰袍袖口遮挡的左手相同的位置上打转。
“亲昵一些又有谁能说三道四呢？”
而迫于精灵那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淫威，莫妮卡藏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唇抿了又抿，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才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抬起左手，小心翼翼地露出藏在袖口下和凯特尔几乎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古朴简约的戒指。
那秘银的微光在她苍白纤细的手指上，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契合。
显然，这是一对契约对戒。
“喜欢么？”
凯特尔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目光紧紧锁住莫妮卡帽兜阴影下的表情。
“不喜欢。”
莫妮卡难得直率，甚至带着点赌气意味。
她有些赌气，她的确妥协了，但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无力感，让她心底微微有些抗拒。
这份抗拒，更多是源于对现状的茫然和对凯特尔强势的别扭。
“但这对对戒诞生于精灵第一王国时期，”
凯特尔并未因她的回答而失望，反而用一种介绍珍贵古董般的平静语气说道。
“由当时最负盛名的德鲁伊派大师‘林语者’埃隆达尔亲手打造，融入了祝福与守护的自然符文。”
“放在现在，” 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 “仅仅只是一只，就能轻松买下皇宫边上那栋带小花园的三层楼大宅子。”
凯特尔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能更好地捕捉莫妮卡帽兜阴影下的反应，“但我陈述这些话语不是表现它有多么珍贵，”
“事实上，这对戒指已经在我的私人空间里吃灰了不知多少年，久到我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
“我的意思是说，” 她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罕见的认真光芒。
“我对你是认真的，莫妮卡小姐。”
“我从来不屑于任何遮掩与谎言，”
精灵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莫妮卡戴着戒指的手。
“从在冒险者工会公告栏前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想把你摁在床——”
“住口！住口住口！”
莫妮卡的脸瞬间红得滴血，羞愤交加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动魔力，施展出隔音魔法，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两人与嘈杂的街道隔开，将凯特尔后续更“危险”的话语堵在了屏障之内。
随后她才抬起小脑袋，从帽兜下露出那双写满控诉的异色瞳，愤怒......好吧，在凯特尔眼中更像是娇嗔，像只炸毛的奶猫向精灵埋怨道。
无声地控诉着：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地方说这些！
为什么……为什么刚刚在床垫上耳鬓厮磨、探讨“共鸣”的时候不说这些羞人的话？
非得到大庭广众之下，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上才开始口无遮拦呢？
答案显而易见。
这精灵就是纯属故意的，就是想要气她！
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取乐！
“才不是为了取乐，亲爱的，因为只有这样，” 凯特尔仿佛能读懂她的心声，在隔音屏障内笑得更加愉悦，甚至带着点得意。
“我才能清晰地判断你是否真的听进了我说的话语，而不是看着你在事后痴坐在床垫上，眼神放空，只顾着发呆。”
她伸手，极其自然地挽住魔女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胳膊，动作熟稔得任谁看着都像是老夫老妻。
随后，精灵将魔女的手臂亲密地圈在自己的臂弯里。
又有谁会知道她们其实【正式见面】只见过三面呢？
一次冒险者公会，一次维度空间审计，一次……就在午后的床垫上。
“你！你你你！”
莫妮卡被她的理直气壮和厚脸皮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试图把手臂抽出来，却被凯特尔挽得更紧。
她自觉醒魔女天赋之后从未接触过这等程度的亲密对待，在紧张和羞愤之余……却为何会感到一丝安心呢？
魔女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儿不太像自己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亲爱的。”
凯特尔无视了她的挣扎，一边带着她往旁边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成衣店走去，一边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上次见面时我为你找得宅子，也就是郊外那个爬满藤蔓带个小花园的漂亮二层小木屋。看你的表情，你似乎非常喜欢那里。”
她记得莫妮卡第一次看到那小屋时，虽然极力掩饰，但那双异色瞳里瞬间亮起的光芒是骗不了人的。
“那么我就直白些说吧，” 凯特尔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莫妮卡，银眸中带着一丝平淡的温柔。
“那是一位从我手中购置空间折叠技术专利授权的合作伙伴‘地精联合商会’的格鲁克先生赠送给我的地产礼物，作为长期合作的附加谢礼。”
“也就是说，” 她满意地看着莫妮卡帽兜下的眼睛因震惊而瞪得越来越大。“这一年来，你一直都住在我的家里。”
迎着莫妮卡那双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世界观受到冲击的瞪大了的双眼，凯特尔心底莫名的升起一股恶作剧得逞般的骄傲情绪，这种心情，她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不然呢？亲爱的？”
“你以为在寸土寸金的帝都近郊，真的只需要十二个银鹰就能租住整整三年？”
“这里可是帝都。”
“我说的一切没有半分虚假，” 凯特尔抬手，轻轻拂开莫妮卡帽兜边缘一缕散落的灰发，动作饱含宣告主权般的亲昵。
“信不信由你，我亲爱的莫妮卡小姐。”
“或者……你听说过堂堂凯特尔教授，大陆顶级的空间法师，什么时候会放下重要的研究好心为别人奔走，只为了找一间一位社恐上班族也能负担得起的宅子的呢？”
这个反问，几乎坐实了她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
不，不是几乎，她的确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
精灵原本就因为对时间相性者而升起的悸动，在魔女几次三番的到访和堪称冒犯的对话下而滚起波涛。
凯特尔明明已经把自己塑造成相当不受欢迎的坏脾气怪人了，明摆着让莫妮卡离她远点，甚至前两次都直说不要来找她了，但这孩子却总是朝她的枪口上撞，造成这样的结果，那就由不得莫妮卡了。
毕竟，命运的馈赠背后，总是标好了价码。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凯特尔挽着莫妮卡的手臂紧了紧，带着她推开了那家高级成衣店镶嵌着水晶玻璃的大门。
精灵明显感受到魔女刚刚还紧绷着的臂弯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现在，一起去找几身合适的正式衣裳，然后我们就去预约好的‘时光印记’工作室拍婚纱照。”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精美的礼服，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下午茶。
“时间，可不等人。”
第353章 不是，姐们，连你也？
“不是，我优秀的凯特尔教授，”
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调调，他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魔导工业社团提交的魔导机甲二号机设计图，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站在他办公桌前的银发精灵。
“你今天卡在我下班的节点，像算准了时间似的跑来我跟前提交请假申请，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确认自己没眼花，才艰难地吐出那个词：“你要结婚了？”
那语气，活像听说石头孵出了龙。
“而且还是一请就是十五天的长假？”
尤利西斯双手颤抖着，捏着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银发精灵递交过来的写着请假申请的教职工请假单，纸张在他覆盖着细小龙鳞的指间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脸上的表情有点难绷，混合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单身龙特有的、被世界抛弃的茫然。
请假单上，在“事由”一栏，清晰地、甚至带着点优雅花体写着两个大字：婚假。
“我没记错的话，凯特尔教授，” 尤利西斯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心情，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单片眼镜。
“你再过几年你就该过你的两千五百岁寿辰了吧？”
半龙法师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满脸复杂，如同在研究一个失控的时空奇点般地看着眼前表情平淡得仿佛只是在申请购买一打实验烧杯的银发精灵，“结婚对象是谁？我认识吗？”
他的龙尾在椅子后面不自觉地小幅度焦躁甩动，敲击着昂贵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对于尤利西斯来说真的有点不太能接受，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连凯特尔这活化石级别的老不死的精灵都结婚了？
这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那摆满魔法典籍和档案匣子、却唯独缺少生活气息的办公室，悲催地发现，周围和自己一样单身的家伙怎么在这两年里突然就越来越少了呢？
这不对吧？
那个满脑子天下兴亡亚历克斯结了，眼前这个与空间法则相伴千年的凯特尔居然也要结了！
这特么两个家伙不都是曾经坚定的独身主义鼓吹者吗？！
亚历克斯那个“爱情只会影响我拔剑速度”的混蛋就不提了，他好歹年纪轻轻，才七十六岁，在传奇里还是个愣头青。
凯特尔呢！
凯特尔可是实打实地单身了接近两千五百年啊！精灵族谱上都该给她单开一页“独身楷模”了！正儿八经的、纯度极高的大龄剩女！
“一位社恐的审计员小姐，” 凯特尔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银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涟漪。
她优雅地撩了撩她那一头柔顺闪亮的银发，发丝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等来年春月举办正式婚礼的时候，我会给你发请柬的。”
有一说一，在泰卡斯帝国，以她的资历和学识，她是毋庸置疑的长辈中的长辈。
即便是皇帝陛下见了她，也得尊称一声“教授”或“女士”。
不过，由于自己是守序中立的阵营，凯特尔对于任何程序上的正当性都抱有近乎偏执的坚持。
结婚要登记，请假要申请，福利要领取，一切都得按规矩来。
“好吧，”
尤利西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龙爪拿起蘸水笔，在请假单上刷刷签下自己华丽的花体签名，又盖上了魔法学院院长那枚刻着龙纹的印章。
“的确，我们学院对教职工领证结婚之后的假期的确有相关规定，但你还是第一个触发这个机制的人——”
他盖完章，抬起头，眼神依旧充满探究。
“怎么会是你呢，凯特尔？突然想尝尝恋爱的滋味了？还是空间魔法研究遇到了瓶颈，需要点……嗯……世俗的灵感？”
尤利西斯麻利地签字盖章完毕，把存根联留下塞进自己的右手边那个专门存放重要文件的抽屉里，将剩下的请假批准联部分用一道柔和的魔法送还到凯特尔摊开的手里。
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平时没少处理文件。
“带薪休假，薪水照常计算，结婚补贴十金狮，生育补贴......之后我得问问民政部，到时候再说吧。”
尤利西斯靠在椅背上，龙爪揉了揉眉心，开始履行院长职责，念出学院福利条款。
“凭这个去二餐找主厨，可以领一份特制的双足飞龙蛋糕，还有后勤处，两桶上好的葵花籽油跟两袋精磨的中筋面粉，算是学院给新婚教职工的……嗯……一点心意。”
念完这些，他忍不住又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单身龙对命运不公的幽怨与无奈。
为什么福利都准备好了，领的人却不是他呢？
明明最想脱单的人是他，为什么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要“与魔法\/剑道相伴一生”的、奉行单身主义的家伙却都抢了先呢？
这简直没天理！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会不屑一顾，” 凯特尔看着手中批文，银眸扫过“双足飞龙蛋糕”和“葵花籽油”的字样，凯特尔轻哼道，她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某个熟悉的频道。
“现在的话……能折现么？”
“不能！” 尤利西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龙尾重重敲了一下地板。
“你不要的话可以给我，反正学院里单身的、有家室的、或者单纯想打牙祭的家伙有的是人要！”
他酸溜溜地补充道。
“那还是算了，” 凯特尔似乎才反应过来场合不同，她收起批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我亲爱的妻子似乎厨艺不错，这些……正好。”
凯特尔轻哼道，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地把自己代入到了跟尤利西斯针对科研经费讨价还价的场景里了，想起来自己是在提交请假申请，而不是为了经费跟这条半龙掐架。
哎，职业病真是无处不在。
“你其实不用太过焦虑，加隆，”
看着半龙法师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凯特尔难得地摆出了年长者的架势，用一种近乎慈祥（如果这个词能用在凯特尔身上的话）的语气说道。
“你还不到三百岁，在半龙人里还是个孩子，寻找伴侣对你来说并不是十分要紧的事情，有的是时间慢慢挑。”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怎么听都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果然，尤利西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话说回来，你跟你未婚妻……到底怎么认识的？”
他太好奇了，什么样的审计员能拿下这棵两千五百年的铁树？
“诱拐来的。”
凯特尔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清晰、平淡，毫无波澜。
尤利西斯：？？？
“什……什么叫诱拐来的？” 半龙法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警惕。
“凯特尔！我记得你应该不是那种有强制系爱好的类型吧？难不成几千年的单身生活，终于让你压抑得心理变态了？炫压抑了？这可不行！我们是文明人……呃，文明龙和文明精灵！”
“或许是吧，但不重要。”
凯特尔对尤利西斯夸张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是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雪白实验服的袖口。
“你只需要知道，我的一切行为都合法合规，程序正当，没有任何值得你这位院长大人操心的地方。”
她显然不打算多做解释。
正欲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充满单身龙怨念的办公室，尤利西斯却像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似的，抬手示意她稍等。
“等等，先别急着走。有个小家伙在你办公室门口等了你一下午了，茶水都续了三壶。人家来找你商量正事的，不管怎么说你也得见上一面。”
第354章 达成协议
“安萨斯家的小血族，”
凯特尔的声音清冷而平缓，她姿态优雅地旋身，轻盈地坐到了卡罗琳对面的天鹅绒沙发上，仿佛一片羽毛落下。
修长的双腿交叠，纤尘不染的白色实验服下摆垂落，与深色的沙发形成鲜明对比。目光平和，那双银色的眼眸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并未因卡罗琳的母亲同自己有点深仇大恨就显露出丝毫针锋相对。
她的态度更像是在谈论一件久远的、与己无关的古董。
“我知道你们，你的母亲在八百年前跟我稍微有过些过节。”她端起凭空出现在手中的骨瓷茶杯，优雅地啜饮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精致的下颌线。
“如果你找到她的行踪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助封锁空间，协助瓮中捉鳖。”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那个该死的女人跟您还有矛盾，”卡罗琳的红瞳微微收缩，尖俏的下巴抬起，“能说说具体是什么事宜么？”
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的纹理，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动。
“一千二百多年前，安萨斯王国初代大君开启他的征程，安萨斯王国建立。八百年前，王国政权有过动荡，血族趁乱掌握过一段时间的国家权力。就在那个时期，她们想攻上帕尔森高原，掠夺半龙人的财富和资源——而我的居所刚处在她们进军的路线上。”
凯特尔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她的目光穿透时空，落在那段久远的历史上。
“血族是一种肮脏，下贱，卑劣，无耻，但又莫名傲慢的种族，”
凯特尔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如同在评价一群闯入花园的害虫。
“明明在大陆上流浪上万年却总也长不了教训。当然，”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卡罗琳身上，那审视的目光让卡罗琳感觉皮肤有些发紧。
“我不是在说你，安萨斯的小血族。你至少种族自认为人族，同她们并非一丘之貉。”
这句话带着一丝微妙的认可，但也划清了界限。
“更何况你还是糖豆的朋友，糖豆的眼光不会有错，尤其你是和她相对亲近的那一批。”
“回归往昔的故事，”凯特尔摇摇头道，“她们听闻【高原的精灵】掌握着大量的财富，纠集的大军还没走到我的居所就开始内讧较劲，尽管我对她们那低贱的智商实在瞧不上眼，但是既然虫子来到我面前耀武扬威，自然也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于是凯特尔就请那群两万人左右的大军尝了尝空间被硬生生撕裂的滋味。那景象，想必如同地狱的画卷在人间展开。
“那的确是过节，我想那大概是那个女人通过您的手来清除异己。”
卡罗琳深吸一口气，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不失尊严。
凯特尔教授的确不是传奇法师，但是所谓的境界并非永远可靠，在空间法则的领域里，她早已臻至化境。
这位银发的精灵想用一些手段耍的传奇团团转简直不要太轻松。她的力量源于对世界本质的理解，而非简单的能量堆砌。
就算是要杀死一位真正的传奇，对她而言也并非难事。
“是的，不错，你的母亲比血族里的其他蠢货要聪明得多，她的确在为整个血族的存续着想。嗯，是个对于血族来说无私的家伙。”
“但血族不会感谢她，就像她抛弃我一样，时机合适时，血族也会抛弃她。”
卡罗琳摇摇头道，“不过今天找您来并不是为了聊这些陈年往事，我为合作而来。”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镶嵌着暗纹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印制精美带有帝国专利局金色鹰徽火漆印的制式专利授权书，双手将其平稳地推到凯特尔面前的矮几上。
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我想请您授权我的商会这项专利的商业化使用，至于价格，我这边能为您开十万金狮。”
这个数字报出来，她目光灼灼地观察着凯特尔的反应。
“二十万吧，小蝙蝠，”
凯特尔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份授权书，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银眸直视着卡罗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就当你跟我交个朋友。”
凯特尔摇摇头道，“这项技术预估将至少会产生一百万金狮的直接经济利益，二十万的确是个良心价。”
“再加上，”凯特尔的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小小的会客空间。
“你的目标不是向那个女人复仇么，小蝙蝠。”
她精准地点破了卡罗琳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我在帕尔森住了千年的时光，对那地方有些感情。山上的风光固然美丽，但我也不希望山脚的世界变得乌烟瘴气，那会影响我休假度蜜月时的心情。”
凯特尔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龙飞凤舞的在授权书上签上一个闪烁着银色辉光、蕴含着独特空间韵律的魔法签名。
签名完成的瞬间，纸面上仿佛有细微的空间涟漪荡漾开来。
“去做吧，安萨斯家的小蝙蝠，你背后的助力没你想的那么薄弱。”
“我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曾经跟多少势力结过仇呢？”
合同签署完毕，卡罗琳并未直接选择告辞，她摆出请求赐教的态度，完全没有因为在此地等候一整个下午而产生丝毫的怨言。
恰恰相反，凯特尔教授这样顶尖的大法师只晾了她一个下午，她反而才是那个需要感恩的。
“很难说，孩子，但是血族现在一定非常不好过。”
银发精灵思索片刻，回复道，“亚历克斯勇者执政期间彻底清除了帝国境内血族的生存空间，她们失去了所谓的荣光，本就支离破碎的内部将更加分崩离析。”
“外部的敌人对她而言是次要的，她要提防的，反而是内部。”
第355章 魅魔的情书
致亲爱的安卡：
见字如面。
提笔写下这行字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你围裙上粗粝亚麻布的触感，混杂着新鲜猪血和香料的、独属于你的气息，跨越了遥远的时空与纷扰，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安卡，我的安卡，我们的小巷之光，我们饥肠辘辘时从天而降的救赎者。仔细算起来，寒来暑往，星月轮转，我们竟已这么久、这么久未曾真切地望进彼此的眼睛了。
学院高耸的围墙像一道冰冷刻板的界限，将我们分隔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这思念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我的心房，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安卡，你还记得那个湿冷得骨头缝都渗着寒意的晚春傍晚吗？就在你肉铺后巷那条最深、最暗、连月光都吝于光顾的窄缝里。
我们像一群被雨水打落巢穴的雏鸟，紧紧蜷缩在那个散发着腐烂果蔬与不明污物气味的巨大铁皮垃圾桶旁。
我抱着膝盖，脸颊贴在冰冷肮脏的砖墙上，听着肚子里擂鼓般空洞的回响，绝望地看着巷口偶尔掠过的人影。
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寸温暖的地方愿意收留几只落魄的、被视作污秽的魅魔。饥饿像一只贪婪的爪子，攥紧了五脏六腑，冷意则像毒蛇，顺着脚踝蜿蜒而上，啃噬着仅存的热量。
我们挤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颤抖，细小的呜咽被淹没在巷子深处老鼠窸窣的声响里。
那一刻，死亡的气息似乎比垃圾的腐臭更加浓烈。
然后，安卡，你来了。
不是踏着七彩祥云，而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沾着点点油星的深蓝色粗布围裙，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同样散发着浓烈生肉和血腥气的木桶。
巷口昏黄摇晃的魔晶灯光，吝啬地在你身后勾勒出一个温暖的轮廓。
你逆着光，我们看不清你的表情，只听到你稳健的脚步声，踏碎了小巷令人窒息的死寂。你停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那个沉重的木桶，盖子打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股更加复杂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新鲜内脏特有的、带着生命余温的腥膻，混合着你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属于人间烟火的肉铺气息。
你弯下腰，动作麻利地从桶里捞出那些被大多数人类嫌弃的“下水”——暗红色的、布满白色脂肪纹路的猪肾脏，一嘟噜一嘟噜粉白色半透明的猪输卵管（后来你总戏称那是“月亮的缎带”），还有那些形状奇特、带着韧劲的不知名部位。
你并没有像施舍乞丐一样随意丢过来，而是拿出随身带着的小刀，就着昏暗的光线，熟练地将它们分割成小块。你的动作带着一种屠夫特有的精准和利落，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喏，干净的，还新鲜着。”
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点劳作后的沙哑，却像暖流一样瞬间融化了我们周身的寒冰。你把分好的下水放在几张干净的油纸上，往前推了推，推到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们几乎是扑过去的。
那一刻，什么优雅，什么矜持，什么魅惑的本能，都被最原始的、求生的欲望碾得粉碎。
莉莉丝抓起一块肾脏，顾不上那滑腻的触感和浓烈的气味，直接塞进嘴里，囫囵地吞咽着。薇拉小小的手捧着一小段输卵管，吃得又快又急，噎得直翻白眼。
我则死死攥着一块不知名的、韧劲十足的组织，用尽力气撕咬着，滚烫的泪水混着食物的腥咸，一起滑落喉咙。我们像饿疯了的真正的野兽，在你面前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
就在我奋力撕咬、试图将那块坚韧的肉组织从骨头上分离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撞上了你的视线。
安卡，那一刻，我永远也忘不了。
你没有带着猎奇、鄙夷或是色欲打量我们狼狈的吃相。你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随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擦。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你半边脸颊。
我看到你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双在肉铺里总是精明锐利、能一眼看透肉品好坏的猫瞳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不是怜悯，怜悯太浅薄了。
是心疼。那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感同身受般的痛惜。
你的目光扫过我们褴褛单薄的衣衫，扫过我们翅膀上沾着的污渍，扫过我们剃光了毛发被冻得发红的羊蹄，最终落在我用力撕咬到有些狰狞的脸上。
你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那眼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它比任何施舍的食物都更让我们震撼，也更让我们无地自容。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真的有人会为几只流浪魅魔的饥饿和寒冷，感到真切的心疼。
从那以后，你后巷的那个垃圾桶角落，成了我们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避风港和补给站。
你知道我们口味奇特，偏爱那些富含魔力和精力的“下水”，便总是特意为我们留着。有时是新鲜的肾脏和“月亮的缎带”，有时是还带着温热血气的肝脏，有时甚至是一些奇特的、连你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部位，但你知道我们喜欢。
你会细心地清理掉上面过多的脂肪和淋巴，有时还会偷偷撒上一点点你店里最便宜的、带着粗粝颗粒的香料粉末。
你从不问我们经历了什么，要去哪里，只是在我们狼吞虎咽时，默默地靠在巷子另一边的砖墙上，或是拿出磨刀石，慢悠悠地打磨着你那些锋利的剔骨刀，偶尔抬眼看看我们，眼神依旧是那种让我们心头发烫、眼眶发热的——心疼。
那眼神无声地告诉我们：慢点吃，这里安全，食物管够。
安卡，你知道吗？你投喂给我们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些腥膻的猪下水。
你投喂的，是在无边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灯，是刺骨严寒中包裹周身的一炉火，是让我们这些漂泊无依的魅魔，重新感受到“活着”本身并非只有痛苦和挣扎的、实实在在的温暖与希望。
你让我们知道，即使是被世界放逐的异类，也值得被这样笨拙而真诚地、小心翼翼地心疼着。
可分别的日子终于到来。
就在魔法学院那巍峨、冰冷、充满排斥感的巨大石门前。穿着崭新的囚服黑袍的我们，与依旧系着那条深蓝色旧围裙的你，显得格格不入。
离别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莉莉丝红着眼眶塞给你一小袋她偷偷攒下的、带着微弱魔力的月光石碎屑（她知道你喜欢收集亮晶晶的小东西）。薇拉紧紧抱着你的腿，把小脸埋在你的围裙里，哭得说不出话。
而我，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眼中那熟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与不舍，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离别的话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成了一个冲动。
我们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捧住了你沾着点点汗渍的脸颊。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双总是锐利或带着心疼的猫瞳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充满了错愕。
我没有犹豫，闭上眼，用力地吻上了你的唇。
安卡，那个吻！那个烙印在我灵魂深处的深吻！
那不是魅惑的吻，不是带着魔力汲取目的的吻，是纯粹的、炽热的、饱含着所有无法言说的感激、依赖、眷恋以及……连我自己当时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更滚烫情感的宣泄。
你的唇瓣远不像想象中屠夫应有的粗糙，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柔软和温热，沾染着你身上永远挥之不去的、令人安心的肉铺烟火气——新鲜的肉味、油脂的芬芳、粗粝的香料，还有一点点廉价烟草的苦涩。
我的舌尖尝到了你嘴角残留的、一丝淡淡的盐粒味道，那是你辛勤劳作的印记。你最初的僵硬慢慢融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只是温顺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包容承受着我近乎笨拙却倾尽全力的亲吻。
我能感觉到你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你胸膛下同样有力的震动。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魔法学院冰冷的石门、过往行人好奇或鄙夷的目光、甚至我们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都在这个深吻中变得模糊遥远。
只有你的气息，你的温度，你唇齿间那独属于安卡的味道，无比真实地充盈着我所有的感官。
那滋味，是绝望中的救赎，是漂泊后的归港，是黑暗里炸开的、带着血腥与烟火气息的绚烂烟火，浓烈、复杂、刻骨铭心，足以让我在往后无数个孤寂冰冷的夜晚反复咀嚼，汲取温暖。
这个吻，耗尽了我当时所有的尊严。
分开时，我甚至不敢再看你的眼睛，拉起还在抽泣的同伴们，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那扇象征着未知与囚笼的学院大门。
背后，仿佛还残留着你灼热的目光，那目光里，一定又盛满了熟悉的、让我们心头发酸发烫的——心疼。
亲爱的安卡，我的小巷英雄，我的烟火味救世主。
写到这里，泪水早已模糊了字迹。学院的生活光怪陆离，充满了机遇也布满了荆棘。我们学习、挣扎、努力想要站稳脚跟，想要改变那被诅咒的命运轨迹。
那个石门前倾尽全力的深吻滋味，也会瞬间在唇齿间复苏，带来一阵尖锐的甜蜜与酸楚的思念。
安卡，我们好想你。
想念你围裙上熟悉的味道，想念你分肉时利落的手势，想念你靠在砖墙上沉默的陪伴，想念你磨刀时那单调却令人心安的石砺声，更想念……更想念你看着我们时，那独一无二的、让我们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眼神。
那是我们在现实夹缝中最珍贵的宝藏和力量源泉。
请务必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我们在这里会努力，为了不辜负你当初那份沉甸甸的心疼，也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到你的小巷，不再是需要你投喂的可怜虫，而是能为你分担风雨、回报你所有温暖的……家人。
愿此信能带去我们无尽的思念。请一定，一定等着我们。
待到重逢之日，请允许我们再次拥抱你，用无数个温暖的吻，偿还当年那个深吻的“利息”。
你永远的魅魔姑娘们。
敬上
第356章 西奥拉的批评
“你的文笔文雅过于用力，太冗长！”
西奥拉叉着腰，褐色的短马尾随着她急促的语调一晃一晃，小脸板得像块铁板。
她手指用力戳着摊在桌上的信纸，纸张哗啦作响。
“你的这都已经接近四千字节了，整整八页漂白木浆纸！你们的邮费和纸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请哈比小姐送信不花钱是吧？”
她声音拔高，带着小管家的精打细算。
“还有你的，” 她转向下一个瑟瑟发抖的魅魔，眼神更加锐利。
“你就别整文艺风了，还是直白点儿来吧！”
“什么是‘我是你肠子里的蛔虫，想你的粑粑想得发疯’？这对吗？” 西奥拉念出这句话时，嘴角抽搐，仿佛尝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
“你是要恶心得安卡小姐晚上睡不着觉是吧？”
她毫不留情地批判道。
“还哭？你还有脸哭？”
她目光如电，扫向一个因为被批评而眼眶泛红的魅魔。
“哭也算时间哦！”
“你们还剩下一个小时写家信，午休之前必须写完明白吗？”
“夏天必须要睡午觉！” 最后一句给这群蔫头耷脑的魅魔敲响了警钟。
西奥拉跟个铁血判官似的一个个点评过这群魅魔写的家信，表情那是相当的复杂，混合着无奈、抓狂和一丝恨铁不成钢。
其实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家书写作是检验语言综合运用能力的重要方式。利用这种形式可以来检验这群魅魔对于泰卡斯帝国通用语言文字的学习掌握情况。
效果嘛……只能用“参差不齐”来形容。
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有的很出色，写的一股子文艺范，遣词造句颇有帝国文学沙龙的风采，活脱脱像是帝国土生土长的文艺青年。
看得西奥拉都忍不住想给个优，但就是字数严重超标。
而有些，则直白到了极点，直白得近乎粗野，让人不忍卒读。
“给我重写，你这家伙！居然只写六个字，你糊弄幽灵的吗！”
西奥拉“啪”地一声把面前那只魅魔薄得可怜的信纸拍回桌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吓得这只叫莉莉丝的小崽子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怎，怎么了吗，茉莉塔教导员？”
莉莉丝怯生生地问，尾巴不安地卷着椅腿。
“您，您不是说要体现真情实感吗？小的咱写的就是咱的真情实感啊。”
她一脸无辜，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学生首席表情凝重，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掀桌的冲动。
“真情实感？好，那你自己念念，让你的同伴们评评理。”
她一把抓起那页轻飘飘的信纸，带着风声甩进莉莉丝手中。
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腼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在十九双眼睛的注视下，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音开始朗读：
“安...安卡，我......香草你。”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最后三个字。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叽叽喳喳互相讨论的魅魔们集体缄默了三秒，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羽毛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随后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直接炸锅。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叽叽喳喳互相讨论的魅魔们集体缄默了三秒，随后直接炸锅。
“莉莉丝你个混蛋！” 一个魅魔尖叫起来，“不是说好了不能在安卡面前展现魅魔无下限的那一面的吗！”
“你是蠢货吗莉莉丝！” 另一个魅魔痛心疾首，“你想是想，我们想就不是想了是吧！你这不是暴露我们集体了吗！”
“我也想啊卧槽！” 第三个魅魔捂住脸，完全被戳中了心事，“我做梦都想啊，我太想了我，安卡，我的安卡，我香香软软的安卡，唔，美味，香甜，可口~~~”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梦幻迷离，充满了某种危险的渴望。
叽叽喳喳的指责、懊恼的叹息、以及越来越露骨的“真情告白”混合在一起加上各种不可描述的内容构成不可名状的低语，整个林中空地瞬间变成了大型魅魔发情（馋安卡身子版）现场。
如果是对伦理极为看重的拉洛希亚听到这些玩意儿，眼前这些魅魔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送上断头台。
而西奥拉也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但她也不惯着，抄起手边那根专门用来维持纪律（物理层面）的短教棍，每魔在屁股上毫不留情地狠狠来了三棍子，清脆的“啪啪”声伴随着魅魔们夸张的痛呼和求饶，这才彻底老实下来，一个个捂着屁股，眼泪汪汪地坐回位置，再不敢胡言乱语。
之后写出的内容才基本上都达到了勉强能看的水平。虽然还是有不少语法错误，但至少用词正常了，也表达了思念之情。
但眼下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尽管魅魔们严格控制好了字数（在西奥拉教棍的威慑下），但是她们毕竟是整整二十只，每个人写三四页，那加在一起也都一大摞，厚厚一沓分量十足。
“按照哈比驿站的邮费计算标准......”西奥拉拿起那叠沉甸甸的信件掂量了一下，熟练地心算着。
“一共需要两银七十五铜，有点小贵。”
她皱起眉头，这个数目对这群魅魔学生来说可不是小钱。
西奥拉说道，她今天其实捡的是轻松的工作——安娜和蒂娜两姐妹被她忽悠到学生会办公室处理公务了。那堆积如山的报表和申请，够她们焦头烂额一整天了。
哼，让她们上次在晚上加班的时候偷偷跑路，这是她们应有的惩罚！
褐发的少女如此思索道，眼前的魅魔们则面露复杂之色。她们眼巴巴地看着那叠寄托了思念的信，又想到那笔不菲的邮费。
她们每天劳改的工资很微薄，两银鹰的邮费的确是个不小的负担。
虽然她们这些日子也攒下了一点点积蓄，像小仓鼠一样藏在床垫下或袜子里。但显然，魅魔们对那笔钱财还有别的打算。
比如给安卡买点小礼物，或者在学院小卖部买点好吃的打牙祭。
“西奥拉小姐，”魅魔们交头接耳，尾巴互相碰了碰，进行了一番无声的交流。
经过魅魔们的内部讨论后，她们选出了个发言人来代表发言。
被推出来的莉莉丝揉着小屁股，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祈求，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期待的光芒。
第357章 糖豆的新任务
“所以，西奥拉学姐，魅魔小姐们将这项任务委托给了我？”
下午，窗外的阳光透过树梢，在宿舍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糖豆和卡罗琳结束会面，心满意足地睡上一个午觉之后，面对轻轻敲开房门、带着一丝歉疚和期待微笑找上门来的西奥拉学姐，白发少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眨巴了两下她那清澈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迷糊问道。
“是的，” 西奥拉点点头，褐色的短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哈比驿站的邮费对她们来说还是太高了些，”她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表情。
“今天下午我又真的不能放着安娜和蒂娜两个不管，” 她遥遥地指了指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那里仿佛正传来无声的哀嚎。
“所以和魅魔们关系不错，又可能乐意帮忙的，只有你和妮娅了。”
“不过她们商量到最后，还是决定选择你，” 西奥拉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
“倒不是因为妮娅和她们的关系不好，而是她们觉得可以用其他东西来支付这些信件的邮寄费用。” 她坏心眼地眨了眨眼。
糖豆疑惑的听着西奥拉学姐讲述这些缘由，小小的蝠耳因为好奇而微微竖起。
紧接着学姐谨慎地压低声音，指尖泛起微光，迅速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个小巧的隔音魔法结界，朝她耳语几句。
随着西奥拉的低声细语，斯普林少女的脸颊就“唰”地一下飞起了两片红晕，如同熟透的苹果，连小巧的耳尖都染上了粉色。
“原，原来是用这种知识来支付的吗......”
糖豆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难以置信的羞涩和一丝了然的尴尬。
她低头绞着手指，小声嘟囔道：“糖豆，糖豆明白了。”
于是，带着沉甸甸的信件和一腔使命感（以及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此刻，糖豆低空盘旋在帝都的上空。
午后的暖风拂过她洁白的发丝和蝠翼，下方的城市如同铺开的巨大棋盘，星罗棋布。
她寻找着猫娘安卡小姐的肉铺位置。
之前糖豆一直担心自己在天上乱飞会触发禁空机制，毕竟自己没办帝都低空飞行许可证。每次看到巡逻的狮鹫骑士，她都下意识地想找个房顶躲起来。
但是在宫廷午宴结束之后，体贴的先生回家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盖着帝国空港管理署鲜红大戳的飞行证书，着实让糖豆惊讶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瞌睡时有人递上了枕头。
后来才知道，像哈比、有翼半龙人、斯普林人这类天生自带飞行能力的亚人种族是不需要经过繁琐的飞行考试的，即申即办，方便的很。
少女一边享受着自由飞行的畅快，一边暗暗点头，心里暖洋洋的：在这些事情上，先生果然比自己要懂得多。他总是能提前想到这些细节。
“安卡小姐，安卡小姐......”
糖豆一边轻盈地扇动着蝠翼，一边像只寻找花蜜的小鸟般飞行一边向下俯视，寻找着城东商业区的位置。鳞次栉比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街道在下方流淌。
经西奥拉学姐的转述，魅魔们说猫娘安卡的肉铺在城东商贸区很受欢迎，只要见到大排长龙的肉铺保准就是。
但现在是下午三点多，正是炎热的时候，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石板路，街上行人稀疏，大多都躲在阴凉处。
这个点出来买肉的，大概不会很多吧？糖豆心里嘀咕着，有些担忧。
糖豆这样思索着，但令她惊讶的是，当她飞临城东商贸区上空时，商业街中间位置的一间肉铺，这个点儿居然还有三两人在撑着伞、摇着扇子，耐心地等待着店家卖肉。
那间铺子看起来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一个画着可爱猫爪印的招牌。
她立即向下俯冲，如同一道白色的流星划过城市上空。
过程中少女敏锐的视觉便瞧见了店铺老板那有些熟悉的，在忙碌中依然悠然摇曳的棕色猫耳，以及那标志性的围着围裙的高挑身影。
“安卡小姐！”
糖豆轻盈落地，脚尖在滚烫的石板路上轻轻一点，身后张开的蝠翼如同收拢的伞面般优雅地收拢起来，微微跺了跺脚，缓解落地俯冲时的微麻感，便精神抖擞地朝刚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正用毛巾擦着额角的汗、长舒一口气的猫娘少女喊道。
“你是......”
安卡闻声抬头，翠色的猫瞳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待看清来者那独特的白发、蝠耳和蝠翼后，才恍然大悟，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您是糖豆小姐？我没记错吧？我对您有印象！”
她放下毛巾，快步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猫娘一开始还不太敢认，之后结合着糖豆的这些特征，才想起来是之前在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门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糖豆小姐。
那次短暂的相遇，却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也是多亏了糖豆小姐您，” 安卡真诚地说道，眼中充满了感激。
“那群调皮鬼才没有因为偷渡而被遣返，获得了在魔法学院的禁林饲养魔兽劳动改造的机会。”
她回头看了一眼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肉铺，语气温柔。
“禁林工作就算是再艰辛，也比万魔半岛上那恶劣到极致的生存条件好得多。真的...非常谢谢您！”
猫娘小姐郑重地微微鞠了一躬。
“您特地找我一趟是因为？”
直起身后，安卡这才想起询问糖豆的来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围裙擦了擦刚才切肉时沾上些许血迹和油脂的手掌，腼腆地笑了笑，她只是一个在帝都基础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学生，没考上高等学府，虽然跟普通市民比已经是很高的学历了。
但面对来自帝国最高魔法学府的学生，尤其还是帮了大忙的恩人，她心底难免升起一丝局促和自惭形秽。
“就是，”
糖豆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从戒指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厚厚一沓、用细绳捆扎好的信件。
“我和魅魔小姐们成了朋友，她们给您写了信件，”
她将信件双手递到安卡面前，眼神明亮。
“特意请我来送给您~”
第358章 糖豆老婆与猫娘小姐
“她们那群傻蛋，真的是，在信里写这么肉麻的话做什么......”
安卡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最后一个字几乎被哽咽吞没。读完最后一位魅魔撰写的情书，厚厚一叠信纸被她紧紧攥在胸口，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已经忘了自己究竟抹了多少次眼泪，那棕黄色的猫耳朵此刻也微微耷拉着，沾染了湿意。
日薄西山，金红色的晚霞在她那对随着情绪微微抖动的棕黄色猫耳上洒下金辉，也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嘟嘴微笑着，女孩儿努力想摆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可眼眶里蓄着的泪花却像断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
“真是的...”
她小声嘟囔，带着点羞恼，又有满满的感动。
安卡其实不太想在好心人的面前展现自己脆弱一面的，总觉得有些丢脸。
但是，奈何魅魔们那些发自肺腑、带着思念和感激的文字，像最温柔的羽毛一下下挠在她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实在无法忍耐。
眼泪它自己就流下来了。
“从信上看，她们在学院的生活还算不错，那就好，那就好。”
猫娘深呼一口气，嘴角扬起释然的微笑，随后郑重地转过身朝着从开始就一直安静地站在店铺门口、始终保持相同姿态、像个精致人偶般望着她的糖豆小姐深鞠一躬。动作诚恳，带着浓浓的谢意。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反倒让少女惊得“啊”了一声，手足无措不知做些什么才好，小巧的蝠翼在背后紧张地扑扇了两下。
“没事没事，安卡小姐！” 糖豆连忙摆手，小脸微微泛红。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她挺直了小小的身板，语气认真得像是宣读誓言。
“魅魔小姐们在学院的生活可以得到保障，只要她们不刻意触犯相关规定，就不会有任何惩罚，”
头上的蝠耳竖得笔直，如同两座接收信号的小雷达，生怕安卡小姐质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我保证！”
“谢谢，糖豆小姐，我也相信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尤利西斯院长并非冷酷无情之人，事实上，我们帝国的英雄骨子里都是一副热心肠。”
安卡擦拭掉眼角滑落的泪珠，“我知道她们是魅魔，也知道我们和魔族有着深仇大恨，但是，她们本身也是魔族的受压迫者，受苦的人就在那里，无法选择袖手旁观。勇者的格言与光辉领导着我们，我们有责任帮助他人度过苦难，迎来新的明天。”
“安卡小姐难道也是勇者精神的追随者吗！”
糖豆的眸子中瞬间掠过惊喜的闪光，像是发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只见猫娘少女坦然的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是的，虽然赶不上【逐光之旅】的那些虔信者，日夜诵念勇者箴言、行走于大地践行其道，但是我的确很欣赏勇者的精神，也在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去实践它。”
“我的父亲曾是安沙王国的奴隶，对，就是在圣埃洛斯堡，是一位贵族家的剔骨匠。听母亲讲，在他们当奴隶的时候，一年到头拼死拼活，也只能赚十几个铜子——外加一床用烂了、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抵工钱。”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寥寥数语，勾勒出那个黑暗时代底层人民绝望的缩影。
“没有勇者大人的话，没有勇者大人解放安沙王国，砸碎那该死的枷锁，我恐怕会和父亲一样，生下来就烙上奴隶的印记，在贵族的鞭子和皮笑肉不笑的盘剥下度过一生，甚至更糟。”
安卡叉着腰，笑着说道，“不过幸好我是在帝国时代出生的孩子，赶上了好时候，像我这样资质平平的家伙也能上学念书——虽然天赋确实不太行，只混了基础职业毕业证。”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但这语气里没有自卑，只有对时代赋予机会的感激。
但即便如此，这一张看似普通的学历证书也给她摆平了许多麻烦，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新生活的大门。
办理资格证书、营业执照、场地租赁、打通货源，这些在旧时代平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任何一个环节没有文化都是寸步难行的。
那张纸，是她摆脱父辈命运、真正掌握自己人生的凭证。
“当屠户的确辛苦，”
安卡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上面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油渍。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钻进充满血腥气和动物嚎叫的棚子里，一直得忙活到下午这个时间才能喘口气。”
她在同族之中是不善战斗的那一批，敏捷和力量都平平无奇，但幸得在解剖一道有些资质，一双巧手和精准的眼力让她能每天能解三四百头生猪，效率惊人。
“不过，” 她话锋一转，露出满足的笑容。“这活儿虽然累点脏点，但要比刀尖上跳舞、朝不保夕的冒险者要来的稳定踏实多了！”
对她而言，这份能养活自己、甚至有余力帮助他人的安稳，就是最大的幸福。
“是勇者给予了我追求梦想的机会，” 安卡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想再攒些钱，在外城或者城郊的位置买一块地，开一家像样的肉类屠宰加工厂。等那些孩子从学院里劳改出来，”
她指了指桌上那叠厚厚的信。
“然后她们可以到我的工厂里来工作。那些孩子都很聪明，学东西快。在我的厂子里，至少可以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地生存下去，再也不用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安卡说完这个“宏伟”计划，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鼻子红红的，微微低下头，小声补充道：“可不要取笑我哦，我可是很努力地在攒钱的，已经存下不少了呢！”
那神态，像个在展示宝贝糖果的孩子。
“啊，没有没有！”
糖豆连忙摇头，那双总是带着好奇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诚的感动和钦佩。
“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只是为安卡小姐感到由衷的开心！看到你这样充满干劲，这样清晰地规划未来，还想着帮助别人……这种感觉，真的很棒！”
糖豆微笑着解释，脸上洋溢着温暖的光。
她最喜欢看的就是民众幸福的表情，那是在苦难之后依然能绽放的希望之花。
少女很喜欢这种充满希望的感觉。
这让她觉得，生活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赞美勇者。”
“嗯，赞美勇者！”
第359章 莉莉安和伊琳娜
“姐姐~我回来了......”
莉莉安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声音甜腻得能拉出丝，却掩不住浓浓的疲惫。
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挤出一丝努力想显得甜美可爱的微笑，但实在有点力不从心，准备跟自己那亲爱美丽、在她眼中简直是行走的蜜糖罐子、亲爱美丽美味香甜可口的凯瑟琳姐姐打个招呼，顺便盘算着吃过晚饭之后随便找个理由把姐姐摁到床上去做一些关于生命大和谐的事情。
“啊~姐姐的怀抱，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她心里的小恶魔已经开始搓手手了。
莉莉安今天的确很疲惫，简直像被一百头圣光独角兽踩踏过。
因为是礼拜日，所以今天来教堂里祈祷的信徒乌泱泱的，从黎明到黄昏就没断过，非常多，光是一上午她就感觉差不多为两三千人举行了简单的洗礼仪式——就是那种“圣光一闪，病菌退散”的群体祝福，不是什么太强的仪轨，主要是起预防疾病的作用。
“愿圣光护佑你远离流感...还有脚气...”莉莉安在心里默默补充。
当然，这圣光祝福也不会给人所谓的好运，毕竟圣光女神老人家业务繁忙，又没有掌握命运的权柄，找她求升官发财还不如去拜丰饶神像更实际。
大多数人来祈祷也是为了心灵上的安宁——以及，咳咳，以及看在神之血（掺水红酒）、神之肉（白面包）和神之灵（开光鸡蛋）的面子上。
“免费的鸡蛋它不香吗？”莉莉安太懂这些信徒的小心思了。
上午莉莉安跟民众们亲切（营业式）打招呼，顺道听取信徒们关于教会发展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意见建议：
“圣女大人！我觉得教堂的椅子该换成软垫的！”
“圣女！下次发鸡蛋能多给俩不？”
下午则马不停蹄地去视察教会的重点发展项目。
“重点发展项目...呵呵。”莉莉安的笑容有点僵硬。
教会的重点发展项目是什么呢？
高耸矗立的新神像？
那是面子工程，早建好了。
金碧辉煌的新教堂？
那是主教该管的事情，轮不到她操心。
都不是，是城郊的养鸡场。
莉莉安内心的小人在咆哮：没错！就是鸡！鸡！鸡！
是的，目前圣埃洛斯堡的最大的养鸡规模户就是圣光教廷，圣埃洛斯堡一共两百万人口，而圣光教廷圣埃洛斯堡教区一共有三十座养鸡场，接近六百万只鸡！
“一人三只鸡...这‘鸡’均水平...”莉莉安想想都觉得牙疼。
十年前，那位整天抱着酒瓶、但眼光毒辣的凯撒大主教提出“让圣光再度伟大”的神圣计划，其中第一项就是“人人有蛋吃”方针——要让圣光的恩泽化作百姓碗里的鸡蛋！
其次就是“人人有酒喝”（掺水的也算！），和“人人有饭吃”（垫吧肚子的白面包！）。
目前，三项计划开展的都还不错，尤其是养鸡业，简直成了教会的支柱产业。
不仅超额完成了人人有蛋吃的宏伟计划（帝都人民早餐没个煮鸡蛋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圣光信徒），还为帝都人民提供了大量的肉食，炸鸡排、烤鸡腿风靡大街小巷，目前帝都人均食肉量跟旧王国时代比已经翻了三番。
凯撒主教因此荣获帝国“杰出民生贡献奖”，奖金全换成了更好的酒。
不过问题就是......比较废圣女。
莉莉安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废”掉的圣女。
毕竟规模化养鸡不可避免地要面临鸡瘟等传染性疾病，而鸡这玩意儿，一生病就是一大片，传染速度堪比八卦流言。
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跟蓝星又不一样，没有所谓的疫苗。
那么，防治疾病，促进肉鸡蛋鸡生长的任务，就落在了圣职者的身上。
大型群体祝福术成了养鸡场的刚需。
而圣女嘛，作为圣光教廷的领袖兼神圣亲和体质，自然也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与鸡相关？莉莉安欲哭无泪。
于是今天下午莉莉安连续释放了三十个大型神圣净化术，像个行走的圣光消毒喷雾机似的刷新了一遍这些养殖鸡的状态，让它们能下更多的蛋，或者缩短出栏时间。
“咯咯哒！圣光牌鸡饲料，效果就是好！”
莉莉安仿佛听到了鸡群的赞美（？）和圣光女神清点信仰原力的笑声。
【比起施展神术让患病的人恢复健康，倒不如让贫弱的人多补充营养增强体质，顺道还能获得一批信仰。】
这是凯撒主教的名言，每次莉莉安累瘫时，都会想起他醉醺醺说这话时那睿智（？）的眼神。
凯撒主教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醉醺醺的，走路都打晃，但是他提出的意见无不是有利于教廷发展的方略。务实得可怕。
虽然丰饶教会开始疯狂种土豆和智慧之神教会试图搞什么“笔墨纸发放计划”，很快就有样学样开始搞类似的收买人心计划，但他们始终在模仿，从未实现超越。
毕竟圣光教会掌握核心科技——凯撒大人的鬼点子！
只不过就苦了莉莉安，虽然教廷规定圣女一周只需工作三天，听起来很美好，理论上一周只需要上三天班，但这三天能把她累够呛。
“三天？感觉像上了三年！”
——因为她昨天视察的是教会的酿酒工坊，穿着圣洁的圣女袍，站在巨大的酒桶间，为酒桶和酒浆降下赐福，令其口味更纯正，就算是掺水也能保持品质。
“圣光调和，口感醇厚，掺水一倍，风味依旧！”
累得她闻着酒香都想直接躺酒桶里睡一觉。
前天则是视察的与教廷合作的面包工坊，为工坊里的烤炉与发酵缸降下赐福，令制作的面包蓬松美味。
“圣光发酵，松软可口，一个吃饱，两个吃撑！”
两天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过度使用的圣光牌酵母。
终于熬到回家，莉莉安几乎是凭着本能蹭到玄关，连象征圣洁的银白色高跟鞋都懒得好好脱，用脚尖互相踩着勉强褪下，东一只西一只地甩在地上。
她刚想要像只被雨淋透的可怜小猫一样，露出一点点病娇的丢人姿态，比如直接扑倒在地毯上打滚哀嚎“姐姐救命啊我要被鸡累死了”。
但此刻圣职者的某种敏锐直觉如同被冰水浇头，令她瞬间停止了动作。客厅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这位半精灵圣女立刻挺直了腰背，强行把疲惫和撒娇的欲望压下去，脸上那点挤出来的笑容也迅速收敛，恢复了圣女应有的端庄仪态。
她朝前谨慎地走了两步，目光穿透略显昏暗的玄关与客厅之间的拱门，才看到客厅中灯光似乎都比平时黯淡几分，气氛凝重的两人。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弦绷紧了。
“姐姐，还有......” 莉莉安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惊讶，目光落在那个端坐在自家沙发上、气场与这温馨小屋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伊琳娜殿下？”
第360章 莉莉安讲道理
“伊琳娜姐姐，”
凯瑟琳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与安抚的意味，她揉了揉眉心，感觉在跟一个特别让人操心的大孩子讲道理。
嗯，可能不只是感觉。
“我很理解你想回精灵森国的心情，但是眼下， ” 骑士的语气加重，翡翠金色的眼眸直视着对面坐立不安的精灵公主。
“实在不是时候。”
“针对您的决定是兄长大人亲自指定的，” 凯瑟琳端正了坐姿，帝国骑士团团长的威严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如果有疑问的话，您可以直接去质询于他。”
“作为他的妹妹，我也无权解除兄长的命令。”
她摊了摊手，表情写满了“这事真不归我管”。
话说完，这位本来在享受休假的骑士表情无奈的看着眼前的这位总是活力（或者说莽撞）过头的笨蛋精灵。
“算了，” 凯瑟琳似乎放弃了委婉的措辞，决定来个“直球打击”。
“我就直说吧，伊琳娜姐姐，你个笨蛋就算是回去了也只是去添乱的罢了！”
“小凯瑟琳！”
伊琳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银色的长发都随着动作飘荡。
“怎么连你也说我是笨蛋！”
“我真的有那么笨吗！”
她翡翠般的眼眸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手指着自己高挺的鼻尖，仿佛在寻求公正的评判。
“是的，真的有，伊琳娜殿下。”
凯瑟琳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你心里没点数吗”的意味。
“上次精灵森国刚刚复辟的时候，” 她开始翻旧账，语气带着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痛心。
“你在就职讲话上那一句‘感谢泰卡斯帝国的大力支持’，差点把整个精灵族的民族自信力给干崩了！”
她模仿着当时精灵长老们听到这句话时可能露出的、仿佛生吞了苦瓜的表情。
银发的骑士团团长叹了口气道，“那些东西私下里可以说，但是不能摆在表面上来！”
“精灵森国衰落到什么程度了姐姐你是看不清，” 她看着伊琳娜那依旧带着点天真茫然的漂亮脸蛋，无奈地补充道。“但其他国家却是看得一清二楚。比如......”
凯瑟琳的目光转向刚进门的莉莉安，像是找到了有力的佐证。
“你问莉莉安，就算是她，也比你要清楚的多。”
见到自家的义妹回来，骑士伸手指向她说道，语气里带着“不信你问她”的笃定。
“她？”
伊琳娜立刻将火力转向莉莉安，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圣女， “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
她撇撇嘴，带着精灵固有的、对短生种年龄的“傲慢”。
“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她又不是亚历克斯那个妻管严！”
最后半句几乎是嘟囔出来的，显然对那位能把她揍得嗷嗷叫的勇者大人又敬又怕。
伊琳娜不服气地冷哼道，双手叉腰，努力挺起胸膛，试图用年龄优势找回场子。
她再怎么说也比在场的两位的年龄加起来乘以四还要大，凭什么说她是笨蛋？
四百多年的阅历难道都是白给的吗？
“亚历克斯勇者大人在战争年代就说过，” 莉莉安闻言，却是不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圣女式微笑，款款地挨着凯瑟琳身边坐下，动作优雅得像只白天鹅。
她微微靠近银发女士的肩膀，仿佛在汲取力量，又像是无声地展示主权。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伊琳娜殿下贵为风语者，同时也是精灵森国的公主殿下，岂能不知这些道理？”
少女的声音清亮柔和，却字字珠玑，巧妙地搬出了勇者的名言和对方的身份，让反驳显得有理有据。
“伊琳娜姐姐，” 凯瑟琳立刻默契地接上话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还请好好说话，” 她的银眸微微眯起，露出一个看似甜美实则危险的微笑。
“不然我就去告诉我哥哥，说伊琳娜姐姐欺负他的妹妇。”
凯瑟琳她太了解亚历克斯兄长的护短性格了，尤其是对凯瑟琳这个他认定的“妹妇”（尽管当事人关系有点复杂）。
她敢肯定，自己要是真这么说，亚历克斯兄长必然会把伊琳娜的屁股打成猴屁股才消气。
想想那场面，凯瑟琳都替伊琳娜姐姐觉得有点疼。
“别搞别搞！”
伊琳娜瞬间蔫了，刚才那点不服气烟消云散，立刻从炸毛状态切换成求饶模式。
“我错了我错了！”
“ 我确实是笨蛋，口无遮拦，” 她双手合十，举在脸前，对着凯瑟琳和莉莉安的方向连连摆动，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老毛病了老毛病了，嘿嘿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样子，活像个闯了祸怕被家长教训的小孩。
放眼泰卡斯帝国，能真正教训伊琳娜的，恐怕也只有亚历克斯了。
这位精灵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那位能用物理方式让她深刻理解“道理”的勇者大人心存敬畏。
这倒不是说伊琳娜折服于亚历克斯的智慧——说实话，亚历克斯的很多“智慧”在她看来也挺简单粗暴的。
这家伙纯粹就是因为被亚历克斯揍多了给打服了。
“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这句话，在伊琳娜身上得到了最生动的诠释。
看到伊琳娜终于安静（认怂）下来，莉莉安才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但内容却直指核心。
“伊琳娜殿下，当下精灵森国人丁不振，国力不足，自然之神诸多教派逐渐撤离森国选择隐居，整个国度的高端战力相对空虚。”
“同时，下层又因为纯血精灵与半精灵的种族矛盾而怨声载道。”
“当下，应当重点解决内部矛盾才是。”
“而殿下您远离精灵森国日久，尽管威望依旧，但对于正在角力的元老院与精灵王庭两方势力而言，您是一股全新的力量——”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请切记，您的背后不是森国，而是泰卡斯帝国。”
这句话点明了伊琳娜此刻最尴尬的立场。
“您的介入，会造成我帝国干涉别国内政的问题，会将帝国牵扯进入精灵的内部矛盾。”
莉莉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指出了潜在的巨大风险。
“而元老院，” 提到这个机构，莉莉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
“我知道殿下您看不透那群货色的真实面目，” 她瞥了一眼伊琳娜，对方果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么且容我直白一些，元老院的老不死们早已被陈腐的教条和过时的荣耀感蒙蔽了双眼，他们固执地守着精灵‘黄金时代’的残梦，所作所为与其说是为了精灵的未来，不如说是为了维护他们那摇摇欲坠的特权和早已不合时宜的傲慢！”
“他们更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桶里，而不是坐在元老的位子上，用那套腐朽的规矩对新时代指指点点！”
“现在，” 她环视着凯瑟琳和终于开始认真听讲的伊琳娜，一字一句地说道。
“早就不是精灵荣光的时代了！”
“现在是人族的时代，是泰卡斯的时代！”
“他们那些想要恢复往日荣光、重回大陆霸主地位的心思，” 莉莉安的眼神锐利如冰，“从根子上就行不通！”
第361章 精灵曾经的辉煌·黄金田园
上一集我们说道， 在整个浩瀚的主物质界，能实现同性个体间繁育后代的高等智慧种族，公认的仅有两种。
倘若再将哥布林这类虽具少量智慧却常被鄙视为劣等的种族计算在内，那么勉强可算作第三种。
高等种族中的一支，乃是魅魔。 她们一族拥有着极为特殊的繁衍机制。
魅魔不仅可以与雄性魔族交合诞下后代；更为独特的是，同族之间——即雌性个体与雌性魅魔——也能通过繁殖过程孕育出新的生命。
这看似违背常理的能力，实则是她们种族存在方式的基石。究其根本，在于魅魔一族自诞生起，其血脉谱系中便彻底断绝了真正意义上的“雄性”存在。
纵使因极其罕见的深渊异变或强大诅咒催生出某些外表呈现雄性特征的个体，这些存在也注定是残缺的，其生理构造从根本上断绝了参与有效生殖的可能性。
这是烙印在她们种族本源上的法则，一种独属于魅魔的、扭曲却又自洽的生命延续之道。
而另外一支能够实现此等奇迹的种族，答案至此已昭然若揭——那便是沐浴在生命光辉之下、与古老森林共呼吸的精灵。
更确切地说，是那些受到伟大【生命之树】直接庇护与塑造的精灵族群。她们的起源与命运，与这些扎根于世界本源、吞吐着天地精华的伟岸古树密不可分。
精灵一族的历史，其悠远深邃的程度，足以令最渊博的学者感到敬畏。
若追溯至巨龙一族以血脉为纽带传承的远古记忆碎片，我们得以窥见，早在龙族那如山峦般庞大的先祖们与执掌元素伟力的泰坦们为了争夺主物质界无上霸权而鏖战不息、令大陆板块震颤崩裂的蒙昧纪元，
生命之树与其忠诚的眷属——精灵——便已然在世界某些被遗忘的丰饶角落，悄然扎下了根系，稳固地占据了一席之地。
她们如同沉默的守望者，或是深埋于沃土中等待时机的古老种子，在巨龙与泰坦掀起的灭世风暴间隙，默默积蓄着力量。
严格追溯其本质，最初的精灵并非自然演化或神只造物的结果，她们是生命之树这一超凡存在的直接衍生物，是其意志与力量的延伸。
在那个被后世精灵无限追忆、称为 “黄金田园” 的遥远时代，精灵的诞生方式充满了神圣的自然韵律——她们并非由母体孕育，而是自生命之树那饱含生机的枝桠间，从巨大的、流转着翡翠光华的 “生命花苞” 中缓缓诞生。
彼时，每一位初代精灵都如同树梢上最珍贵的果实，经由生命之树浩瀚魔力的滋养与塑造，自神圣的“花苞”中成熟、舒展，最终以完美的姿态降临世间。
她们是树的孩子，是树之意志最纯净的显化。
“黄金田园”——这个充满诗意的称谓，常被描绘成精灵与自然万物和谐共处的伊甸乐土。
然而，拨开后世浪漫化的想象迷雾，历史的真相往往更为冷峻而功利。
“和睦相处”？
这或许只是胜利者书写历史时粉饰的谎言。
生命之树创造出精灵这一眷族的根本目的 ，绝非为了点缀森林或歌颂自然之美。其核心驱动力是无比现实的生存与扩张需求——精灵是生命之树用以扫清障碍、开拓疆域的完美工具。
她们的使命清晰：挥舞着由古木枝干与藤蔓编织的利刃，砍伐掉森林中那些与生命之树争夺阳光雨露、大地养分与深层魔力的 “竞争者” ——那些同样参天的巨木、盘踞的古老藤蔓，以及其他可能威胁到生命之树生态霸权的顽强植物。
她们是开疆拓土的先锋，是冷酷无情的清道夫，目标直指所有最肥沃的土壤、蕴藏丰富水源的河谷以及富含魔法能量的山川节点。
为了确保这支“军团”拥有足够的效率与威慑力，生命之树慷慨地（或者说，策略性地）赋予了初代精灵们一项令人惊羡的恩赐——近乎永恒的漫长寿命。
这并非出于仁慈，而是一项精明的能量投资策略。
后世睿智的学者们通过解析古老的精灵遗迹文献与残留的树灵低语，推测出生命之树的真实考量：赋予精灵个体极高的 “耐久度” ，使其能在漫长的岁月中持续战斗，从而最大程度地避免了因频繁战损而需要生命之树不断消耗自身宝贵的本源力量去催生新个体进行补充的窘境。
这本质上是一种极其高效的能量循环与保存机制，确保生命之树能将更多力量用于根系扩张与魔力汲取。
于是，在上古时代那横跨数千载的漫长光阴里，精灵们扮演的角色绝非后世诗歌中吟唱的自然宠儿或和平使者。
剥开黄金田园的光晕，她们是生命之树意志最忠实的执行者，是其拓展生态版图、巩固绝对霸权的 精锐“打手”与战争机器。
黄金田园的荣光，其基石是无数倒下的竞争者尸骸和被彻底改造的生态圈。那是一个征服者用铁血浇灌出的，独属于精灵的“田园牧场”。
当然，对于身处那个时代的精灵个体而言，“黄金田园”时代确实意味着繁荣与安全。
在生命之树那遮天蔽日的树冠所覆盖的广袤 “领域” 之内，精灵们如同身处一个巨大而温和的魔力母体之中，能够近乎无限地汲取环境中丰沛的自然魔力，个体的力量得以充盈饱满。
生存的威胁被极大削弱——食物由森林丰饶地供给，凶猛的掠食野兽被驱逐或驯化，致命的毒草异株被系统性清除。
在那巨龙翱翔天际、泰坦撼动大地的年代，除了这两大站在主物质界顶端的霸主种族，确实罕有势力能对处于生命之树绝对庇护下的精灵族群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这份个体层面的安定与力量感，构成了后世追忆中“田园牧歌”的底色。
然而，这种“美好”是建立在绝对服从与单一意志之上的。
黄金田园时代的精灵社会结构极其原始而高效，她们没有发展出复杂的王朝制度、等级体系或政治哲学。
所有的精灵无一例外都是生命之树的仆从与延伸。 她们的行动受控于树那宏大而直接的意志网络（可能通过根须的低语、魔力的脉动或特定祭司的传导），接受树的统一调度与指挥。
树的意志即是精灵社会的最高律法，是她们存在的唯一意义。树根所向之处，便是精灵的刀锋所指之地；树冠阴影所覆盖的疆域，便是精灵誓死扞卫的“天国”。
没有质疑，没有选择，只有无条件的服从与执行。
因此，精灵们在“黄金田园”时代建立的所谓“伊甸园”，其美好与和谐是排他性的、建立在征服之上的。 那是一个 仅对精灵种族而言 近乎完美的世界。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她们以生命之树的名义，对栖息于目标土地上的、当时尚处于蒙昧或弱势阶段的 其他高等智慧种族（可能是某些早期兽人、地精先祖或现已灭绝的智慧生物），展开了系统性的清除——或是残酷的屠戮，或是无情的驱逐。
精灵的刀锋与魔法所到之处，异族的图腾被焚毁，家园被占据，文化被抹除。她们用铁与火，用根须与藤蔓，在异族的废墟之上，建立起了独属于精灵的、被生命之树光辉笼罩的“天国”。
据后世学者从散佚的精灵石板、残破的龙族记忆水晶以及地底深处挖掘出的泰坦战争碑文中拼凑还原的史料记载， “黄金田园”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巅峰荣光，大约持续了漫长的三万九千年至十万八千百年的时光长河。
然而，如同所有极盛之景，衰落的阴影终将降临。其无可挽回的转折点，大约发生在后世精灵历法纪年前年左右。
导致这辉煌时代落幕的直接导火索，正是精灵无休止的扩张野心，终于触碰到了当时大陆上另一股绝对力量的逆鳞——巨龙。
历史的巧合充满了戏剧性的残酷。
彼时，在大陆核心区域，力量处于相对劣势的龙族正被掌握着元素伟力、体型更为庞大的泰坦战士逼迫得节节败退，不得不进行大规模的战略性撤退。
其中一支龙族撤退的路线不幸（或者说必然）地穿入了当时正处于“黄金田园”晚期、领地意识空前膨胀、且在过量汲取某种能激发狂热战意的 “生命树汁” 后变得极度好战且盲目自信（后世讽刺地描述为“喝了点逼酒俩眼珠子通红，不知道姓啥”）的精灵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一方是战败撤退、疲惫却依然高傲暴戾的远古巨龙；另一方是领地观念深入骨髓、处于狂热亢奋状态、将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者视为亵渎圣域的精灵。
一场毁灭性的冲突，如同干燥森林中迸溅的火星，瞬间燎原，无可避免地爆发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成为了压垮“黄金田园”辉煌的 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骨牌。
战争的惨烈程度远超精灵的预估。那些自远古存活下来的巨龙，其肉身的力量、吐息的威能以及对元素魔法的掌控，都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仓促应战的精灵军团即便在生命之树的领域加持下奋勇作战，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最致命的一击降临在生命之树本身——数头力量处于巅峰的太古巨龙 ，将撤退受阻的怒火倾泻到了这些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会走路的树藤”所依附的母体上。
它们撕裂大地，焚毁森林，最终合力发动了撼动地脉的恐怖攻击，直接重创了支撑精灵族群存在的根基——生命之树的本体，伤及其维系生机的核心“筋骨” 。
面对这关乎种族存亡的危机，伟大而古老的生命之树展现出了其冷酷务实的一面。
为了保存自身最核心的力量与意识，避免被暴怒的龙群彻底摧毁，祂们做出了痛苦却无比现实的战略抉择：主动放弃那些曾经耗费无数精灵鲜血与生命才开拓、占领并稳固下来的北方广袤富饶领土。
庞大的根系网络从北方的冻土与矿脉中收缩，覆盖森林的树冠光辉黯淡并回拢。精灵的势力范围急剧萎缩。整个种族的战略姿态，由持续了数千年的、咄咄逼人的对外扩张攻势，骤然转变为全面龟缩、全力防御的守势。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精灵族群因巨龙重创而元气大伤被迫战略收缩之际，主物质界又迎来了一场波及整个位面的周期性剧变——魔素潮汐的浓度开始了显着的趋势性衰退。 如同支撑万物生长的海洋开始了大退潮，弥漫于天地间的原始魔力能量变得稀薄而惰怠。
这股席卷大陆的“魔力寒冬”，对于本就因受创而极度依赖环境魔力滋养的生命之树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在这内忧外患、魔力匮乏的双重绝境下，绝大多数受创的生命之树为了保存最后的本源生机，最终选择了进入一种深沉永恒的“沉眠”状态，以最低的消耗静待下一个魔力潮汐高涨的纪元。
而在陷入这漫长的沉眠之前，这些古老的世界树对祂们亲手创造却又在此刻不得不暂时“放手”的眷族——精灵，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影响最为深远、彻底改变了精灵种族命运轨迹的“改造”。
祂们以消耗少许的精粹力量为代价，在精灵的生命形态中铭刻下了一项全新且至关重要的传承密码：赋予了精灵通过自然的两性结合，自行繁育诞生后代的能力！
从此，精灵的延续不再完全依赖于生命之树的花苞孕育，她们获得了独立繁衍族群的生物基础——但依然可以通过生命之树进行繁殖，只需为生命之树供应足够的能量。
这一划时代的改造完成之时，也正式宣告了一个伟大时代的终结。
依赖母树意志、享受无限魔力恩泽、个体力量充盈但思想绝对统一的 “黄金田园”时代 ，如同西沉的落日，带着最后的余晖，永远地沉入了历史的深渊。
精灵的历史，就此翻开了充满挑战的壮丽篇章——标志着精灵真正开始走向独立文明发展的“白银纪元”，在魔潮衰退的凛冽寒风中，缓缓拉开了它厚重而充满变数的帷幕。
精灵的命运之线，从此开始由她们自己的双手，在白银的底色上，重新编织。
第362章 精灵曾经的辉煌·白银荣光
在经历了黄金田园末期那场由巨龙入侵、母树重创、魔力潮汐衰退以及最终母树集体沉眠所引发的剧烈动荡与漫长混乱之后， 精灵社会等同于经历了一场撕裂筋骨的地震，在废墟与迷茫中开始了艰难的重建。
失去了生命之树那无处不在的意志指引与魔力哺育，精灵族整个族群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一度陷入分裂、纷争与信仰真空的黑暗时期。
从这片混沌的泥沼中重新挣扎着走向秩序，是白银纪元开启的标志性事件，也是精灵种族展现其坚韧与智慧的第一个证明。
然而，恢复秩序的第一步并非立即拥抱全新的未来，而是带着深切的惶恐与眷恋，本能地试图重新锚定对生命之树的崇拜。
白银时代早期的精灵们在巨大的失落感驱使下，迅速建立起一套以元老院为核心的治理体系。
这些元老们既是凭借智慧、资历或力量被推举出来负责处理族群日常事务与重大决策的领导者，同时也自然而然地兼任了沟通（或试图沟通）沉睡母树的神官角色。
他们主持对古老树根的祭祀仪式，解读森林的细微低语，试图从中获得指引。
这一阶段，精灵社会走的是典型的、高度集中的政教合一路线，世俗权力与精神信仰的权柄紧密交织，共同维系着劫后余生的脆弱稳定。
然而，这条看似顺理成章的道路，其内在的脆弱性很快便在现实的礁石上显露无遗。
精灵们痛苦地意识到一个无法回避的根本性问题：他们所崇拜的“生命之树”并非一个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单一神只实体。
精灵族不只有一棵生命之树！
事实上，即便在经历了黄金田园末期剧变、大量古树沉眠或消亡之后，直到当代泰卡斯帝国的荣光普照大陆的时代， 在精灵世代守护的古老森林深处、被重重结界保护的圣地之中，仍然沉睡着数十棵散发着微弱生命灵光的古老生命之树。
而回溯到更为古老、资源也相对更丰富的白银时代早期，这个沉睡古树的数量，很可能还需要在‘数十’后面加上令人敬畏的两个零——达到数百甚至上千之巨！
每一棵沉睡的母树都曾是某个精灵部落或城邦的绝对核心，都拥有其独特的“灵性”与追随者（尽管祂们已不再主动回应）。
信仰对象的天然分散，导致了对“正统”崇拜中心的争夺，不同地区的元老院\/神官团体围绕着“哪一棵母树更伟大”、“哪里的祭祀更虔诚”等问题产生了严重的分歧甚至对立。
这信仰的分散与随之而来的离心力，构成了白银时代精灵族群面临的第一次重大生存危机，威胁着刚刚凝聚起来的秩序雏形。
为了在失去统一精神图腾的情况下维系族群的团结与生存，睿智的元老们被迫进行了一次影响深远的制度创新。
他们意识到必须在“树”的信仰之外寻找一个全新的、世俗的、能够跨越地域与母树差异的合力汇聚点。
于是，一项在精灵历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制度被创造出来——王权制度。
第一代精灵王并非依靠武力征服或神启登基，而是由当时最具威望的元老院经过广泛的考察与谨慎的评议，从民间（可能是战功卓着的英雄、德高望重的贤者或拥有特殊亲和力的个体）筛选而出，最终由元老院集体推荐并拥立登基。
王的出现，其核心目的便是 取代沉眠母树的职责，成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世俗象征和精神核心，将所有精灵的目光与忠诚凝聚到同一个方向。
在此时，白银时代的早期阶段，精灵王的权柄更像是一种崇高的荣誉象征，一个用于对外代表族群、对内凝聚人心的“活图腾”。
王国的制度框架尚处于草创阶段，结构松散，地方势力（尤其是围绕不同沉眠母树形成的祭司团体和领主）依然保有强大的自治权。
真正的行政、司法乃至部分军事权力，绝大部分仍然牢牢掌握在推举他上台的元老院手中。
王的存在，更像是在元老院这艘大船的船头树立起一面引人注目的旗帜。
然而，权力结构的天然张力很快显现。王与院的纠葛从第一代精灵王统治的暮年便开始悄然加深。
随着初代王威望的增长及其对王权职责理解的深化，与元老院在具体事务决策上的摩擦日益增多。这种矛盾在第二代精灵王时期彻底激化。
新王往往比其开创者更具雄心，试图争取更大的决策空间和实际权力，而元老院则本能地警惕着王权对自身传统权威的侵蚀，双方在权力边界上的博弈日趋激烈。
这场旷日持久的权力拉锯战，在决定第四代精灵王人选时迎来了一个关键性转折点。
当第三代精灵王步入生命的尾声，手握推举大权的元老院依照惯例，开始酝酿并提名他们认为合适的继承人（通常是非王族血统的贤能）。
然而，第三代精灵王以空前的强硬姿态断然拒绝了元老院的提案。 他凭借在位期间积累的权威和部分军事贵族的支持执意打破“选贤”的旧制，将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王冠与权柄以血缘为纽带世袭给了自己的子嗣。
这一石破天惊的决定彻底改变了精灵王权的性质与传承法则。
自此，延续了数代、象征着元老院最高权力的【选王制】被【世袭制】所取代。
精灵王的权力第一次实现了制度性的扩张。 王位不再依赖于元老院的“恩赐”，而是基于血脉传承的“天赋权利”。
这种权力的惯性在后续的第五代、第六代精灵王统治时期得到了持续强化。 依靠着逐渐形成的王室班底、效忠王室的军队以及对部分元老或地方势力的拉拢分化，王的力量如同藤蔓般不断延伸、巩固，最终实现了对元老院这一昔日权力核心的全面压制。
元老院的职能逐渐被边缘化，更多地转向礼仪性、咨询性或处理特定传统事务。
然而，即便王权在中央层面取得了优势，白银时代中期的精灵社会，在整体上仍未实现真正的高度统一的王国形态。
虽然有了精灵王作为整个族群内部公认的最高世俗和精神象征（至少在名义上），但不同地域、不同森林聚落的精灵们，其日常生活的组织核心、精神信仰的寄托对象仍然牢牢扎根于各自区域附近那棵沉眠的、古老的【生命之树】。
地方领主、祭司团体围绕各自的母树形成了强大的地方认同和自治体系。整个精灵族群的“组织度”在广袤的领土上，仍然呈现出一种相对松散的、联盟或邦联式的状态。
精灵王的影响力，往往难以深入渗透到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范围。
为了解决这一困扰王国统一的核心难题，在白银时代中期，雄心勃勃的第七代精灵王登上了历史舞台。 他决心采取最为激烈和直接的手段——发动一场对内部割据势力的全面征战。
他企图通过铁与血的战争彻底摧毁地方基于不同母树的自治体系，碾碎所有分离倾向，用武力将分散的精灵力量强行统合到王权之下，建立一个真正中央集权的精灵王国。
这是一场旨在重塑精灵社会根基的豪赌。
然而，这位雄才大略君主的宏伟计划最终却以惨烈的失败告终。 战争并未如预期般迅速摧垮地方势力，反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抵抗。
长期被王权压制的元老院势力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千载难逢的时机。他们联合那些在战争中利益受损、对王室高压政策极度不满的地方领主和祭司团体，在幕后精心策划，积蓄力量。
当第七代精灵王因战争消耗过大、后方不稳而显露颓势时，蛰伏已久的元老院终于亮出了锋利的獠牙，发动了一场不流血的宫廷政变。
他们以“穷兵黩武、损害族群根基”等罪名联合地方势力成功罢黜并流放了第七代精灵王。 为了维持王权象征的延续性（避免彻底废除王制引发更大的动荡），元老院责令由被流放国王的主脉旁支（一个相对弱势、易于控制的王室成员）即位，成为第八代精灵王。
此举标志着元老院势力在经历长期低谷后，实现了惊人的复辟， 重新掌握了精灵社会的最高主导权。
重掌大权的元老院深刻汲取了第七代精灵王激进政策失败的教训，修正了过往的策略。
他们不再追求通过武力或强硬的中央集权来达成统一，而是转向了更为深远的文化与精神建设。
元老们开始了一项影响后世数千年的宏伟工程：系统性地编写、整理和规范精灵的宗教经文、神话传说、英雄史诗以及最重要的——历史记录。
他们将散落的口头传说、残缺的石板铭文、古老的树皮卷轴汇总编纂，去芜存菁，最终汇集成一部代表官方意志的、权威的 《精灵史经》（ chronicles of the First trees ）。
这部典籍的核心目的是将精灵族在黄金田园时期的辉煌、白银时代的奋斗历程、以及最重要的——对早期生命之树（被有意塑造成一个更抽象、更统一的“生命之源”概念）的虔敬信仰，浓缩并神圣化。
通过官方掌控的历史叙述与信仰传播，元老院巧妙地借历史之名在全精灵族群中推广生命之神信仰， 旨在削弱地方对具体某棵母树的过度崇拜，将精神凝聚力重新引导向一个抽象的、统一的“生命本源”概念。
这一高瞻远瞩的文化战略经过不懈推行，最终结出了丰硕的、甚至超出元老院预期的果实。
在白银时代中后期，一个惊天动地的神迹发生了：
在精灵王庭所在地、那棵最为古老和强大的生命之树（可能是最初孕育精灵的母树之一）的核心深处，浩瀚的信仰之力与古树沉寂万载的生命精华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共鸣与升华。
一位前所未有的存在诞生了——第一代【生命之神·伊芙·尤克特拉希尔】（the First God of Life）！
祂并非凡俗，而是信仰与生命本源结合的至高存在。
在万众瞩目与整个族群信仰之力的澎湃灌注下，祂高举由纯粹生命法则与信仰之火凝聚的【神火】庄严登临神位， 成为继传说中早已消逝或隐退的太古龙神、泰坦巨神之后，主物质界有明确记载的第三位登临神位的伟大神只。
徘徊于世俗王权与分散信仰之间许久的精灵族群，终于再度拥有了一个清晰、强大且统一的崇敬对象与领导者——一位活生生的神只！
在初代生命之神那充满神性光辉的直接引领下， 精灵社会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神权王国。
元老院作为神只意志在凡间的最高代行者与阐释者，其地位和权威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神圣高度，成为整个王国的绝对核心。
生命之神的教义与律法成为王国的根本法度。这一神权主导的辉煌时期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史载其总时长跨度约为一万五千至两万九千年之久，是白银时代中后期最稳定、最鼎盛的阶段。
然而，神只亦无法永恒。
白银时代末期，席卷整个主物质界的、涉及信仰与本源法则的神战爆发。在这场诸神参与的惨烈冲突中，第一代生命之神为守护其信仰根基与精灵族群，与太古龙神、泰坦巨神爆发了毁天灭地的激战，最终不幸陨落。
其庞大的神性在陨落之际并未消散，而是一分为三， 化作三位继承了部分生命神职的次级精灵神只（生长、繁衍、自然等，生长、繁衍权柄此后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古谷神、古火神（圣光女神）夺取）。
与此同时，参与神战的龙神也在此役中陨落， 其信仰随着巨龙的式微而日渐稀薄，最终消散于历史长河，其遗留下的部分神职权柄，则被胜利者泰坦神与捡漏的古火神所篡夺。
生命之神的陨落对以神权为核心的精灵王国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失去了至高神只的直接引领与威能庇护，作为神权代行机构的元老院势力随之无可避免地走向式微。
神权的光环褪去，地方势力与世俗王权的力量再次抬头。这种权力的真空与重组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直至白银时代行将落幕之际。
在白银时代的末期，历史迎来了又一个关键节点。 第十二代精灵王在动荡中即位。
这位君主敏锐地把握住了时代变迁的脉搏和族群对稳定秩序的渴望。他做出了一个宣告精灵历史进入新纪元的重大决定：正式废除“神权王国”的旧称，宣布成立一个全新的、以世俗王权为最高核心的【精灵王国】，史称【精灵第一王国】。
这标志着精灵的政治体制，经过漫长的神权统治后，重新回归并确立了以世袭君主为顶点的世俗君主制度。
这位开创性的第十二代精灵王，其血脉被后世尊为精灵王室的源头。
他不仅是精灵第一王国的开国之君，更是当今精灵传奇射手伊琳娜所属王室的直系始祖， 其血统通过漫长的世袭传承，一直延续至当代。
至此，波澜壮阔的【白银时代】正式落下帷幕。
纵观整个白银时代：
它始于母树沉眠后的混乱，以建立元老共和 体制为秩序重建的起点；历经王权与元老院的激烈博弈、王位世袭制的确立、王权的扩张与对元老院的压制、第七代精灵王统一战争的失败、元老院复辟、神权王国的建立与鼎盛、生命之神陨落、元老院再次式微；
最终结束于第十二代精灵王创立君主制的精灵第一王国。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精灵社会经历了两次【共和】尝试（元老院主导时期），共历【十二代】国君的更迭。
自此以降，白银时代终结，青铜时代开始。
第363章 精灵曾经的辉煌·青铜黑暗
青铜时代， 这个在精灵漫长编年史中被镌刻下的纪元名称并非象征着如金属般坚韧的崛起，恰恰相反，它标志着精灵作为一个整体性强大势力无可挽回地滑向衰微的漫长斜坡。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衰微并非指精灵个体力量的普遍退化——精灵血脉中流淌的魔法亲和力与悠长寿命赋予的天赋，使得其个体实力，尤其是高阶职业者的力量，在整个时代中依然令人敬畏。
衰微的核心，在于精灵族作为一个政治实体、一个文明整体的凝聚力、进取心与对外部挑战的有效应对能力，如同被虫蛀空的巨树，外表尚存伟岸，内里却已腐朽不堪，其内部的矛盾纷争日益激烈，如同无数条互相撕咬的毒蛇，啃噬着族群的根基。
步入青铜时代，一个显着而悲哀的趋势便清晰显现：
那些站在力量金字塔顶端、本应是族群中流砥柱的强大精灵职业者——传奇法师、史诗游侠、圣域德鲁伊们——越来越普遍地流露出对卷入内部权力倾轧的深切厌恶。
目睹元老院与王室之间永无休止的权斗，地方部族对王令的阳奉阴违，以及整个上层建筑日益显露的僵化与短视，这些拥有力量与智慧的强者选择了“独善其身”。
他们将目光和精力从世俗纷争中抽离，或转向对那几位在神战后残存、神威大减的次级精灵神只进行更纯粹的信仰供奉， 在神谕（无论真假）中寻求心灵慰藉与超脱；或转向对古老森林、自然平衡近乎偏执的保护， 将自己隔绝在远离尘嚣的圣地，成为孤独的守望者；或转向对浩瀚魔法理论、古代秘闻、星象哲理等深奥学术领域孜孜不倦的研究， 在知识的象牙塔中构筑个人的精神王国。
总之，愿意且有能力站出来以领袖之姿统合力量、带领整个精灵族群克服困境、积极向前发展的顶尖职业者急剧减少。
在这股精英力量集体“退场”的浪潮中，长期把持着精灵社会高阶神职、重要官职以及部分军事指挥权人事任免的元老院，因其僵化的门阀观念、任人唯亲的积习以及对维护自身特权地位高于族群整体利益的顽固态度，无疑发挥了极其恶劣的、加速精英离心离德的催化作用。
顶尖人才的流失与不作为，使得精灵的中枢决策层越发平庸与保守。
雪上加霜的是，宏观环境的剧变也为精灵的衰微提供了冷酷的温床。
从青铜时代初期开始，直至精灵引以为傲的第一王国最终在魔族铁蹄下凄然灭亡， 这跨越三千余年的漫长岁月里，整个主物质界的魔素潮汐浓度一直处于历史性的低浓度水平。
这种魔力环境的“贫瘠化”对精灵这种高度依赖环境魔力滋养身心、其生育机制亦与自然魔力循环紧密相关的长生种族而言，影响是灾难性的。
精灵本就低于其他短寿种族的生育率，在魔素匮乏的持续压制下，被迫长期维持在令人忧虑的低位。
新生命的诞生变得稀少而艰难，人口增长陷入近乎停滞的状态，甚至在某些严酷时期出现了负增长。人口基数的稀少，直接导致了精灵能够实际有效控制、开发和守卫的势力范围不断收缩。
曾经广袤的森林边疆被主动放弃或无力维持，许多外围的精灵聚落如同失去根系的浮萍，暴露在危险之中。
就在精灵因内耗与低生育率而自顾不暇之际，青铜时代的大陆舞台上，其他种族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上演着崛起的史诗。
人族的进展尤为迅猛。
人族信仰体系经历了深刻的嬗变：象征新生与毁灭的古火神信仰逐渐向更具普世关怀和秩序象征的古光明神形态演变；最终，在无数信徒的祈祷与时代需求的推动下，成功升华凝聚为以慈悲、净化与希望为核心的圣光女神信仰。
在统一而强大的教会组织下，圣光信仰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凝聚了分散的人族力量，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向心力和组织动员能力。
与此同时，依托于残酷却高效的奴隶制度， 一个个人族的奴隶制王国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奴隶的血汗浇筑起坚固的城邦和巍峨的城池；奴隶的劳动开垦出广阔的农田，挖掘出丰富的矿藏。
依靠着这套建立在剥削与扩张基础上的制度，人族各王国不断拓展疆界， 其触角贪婪地伸向森林、草原与河谷，挤压着其他种族的生存空间，包括精灵那日益萎缩的领地。
精灵昔日的宿敌——魔族， 在白银时代曾被精灵压制于大陆西南的万魔半岛。步入青铜时代，它们同样迎来了扩张的机遇。
实力恢复、人口膨胀的魔族军团，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相对衰弱的精灵王国。
每隔数十年， 魔族便会组织起规模浩大的远征军，从半岛出发，对精灵的漫长而防御薄弱的边疆发起周期性的猛烈攻势。
这种侵袭具有双重目的： 一方面，消耗内部因环境承载有限而产生的过剩人口， 以维持魔族内部残酷的生存平衡；另一方面，则肆无忌惮地掠夺精灵森林中蕴藏的珍贵魔法木材、稀有药材、富含魔力的矿石以及——最令精灵痛心的——被俘的同族精灵作为奴隶或祭品。
面对魔族的周期性入侵已显疲于应付，精灵还需承受来自“文明”盟友的背刺。
人族诸国，自然不会放过精灵这块看似庞大却已显露疲态的“肥肉”。
尽管精灵个体的平均战力依然强大，让大规模军事征服显得代价高昂，但人族的奴隶贩子却以其精明冷酷的洞察力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精灵王国上层建筑（王室与元老院）深陷内斗，对地方的控制力极其薄弱，其治理结构呈现出惊人的松散与麻木。
掳掠那些栖居在丛林边境地带、远离精灵核心区域、缺乏有力庇护的弱小精灵聚落， 根本不会引起高高在上的精灵高层（无论是国王还是元老）的真正注意或有效反应。
于是，针对精灵的奴隶贸易在人类国度变得日益猖獗。
全副武装的捕奴队在腐败的地方官员默许甚至勾结下频繁越境，深入精灵森林的边缘地带。大量的精灵——不分男女老幼——在绝望的抵抗后被强行掳走，跨越千山万水，被贩卖到人族境内各大城邦的奴隶市场。
他们中的俊美者，成为奴隶主贵族炫耀财富、满足变态欲望的玩物与禁脔； 有力者被投入矿坑或角斗场；聪慧者则被迫服务于人类的法师塔成为人肉储魔器。
更深远的影响随之产生：在人类社会中，由被奴役精灵与人类奴隶主或平民结合而产生的半精灵社群，在这一黑暗时期开始大量出现并顽强地生存下来。
这些混血儿成为两个种族间这段血腥历史无法磨灭的活体见证。
然而，面对如此触目惊心的外患——魔族的军事掠夺、人族的奴隶贸易、领土的持续丧失、同胞的悲惨命运——精灵内部统治阶层的反应，却只能用漠不关心乃至冷酷的麻木来形容。
元老院的绝大部分精力依旧醉心于与精灵王室围绕人事任命、税收分配、教权解释等核心权力进行永无休止的争权夺利。
而国王， 为了在元老院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构成的巨大压力下保全自身的王位和有限权威，同样无暇他顾那些看似遥远、实则动摇国本的边疆危机和子民苦难。
权力顶层的博弈完全是一场华丽而空洞的宫廷戏剧，遮蔽了王国正在流血的现实伤口。
在相当漫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精灵王国广袤疆土内基层的治理， 几乎完全依赖于各地村落、部落或小型森林聚落自身的基层自治和自组织能力。
地方长老、德鲁伊或强大的游侠凭借个人威望或力量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应对野兽、小规模匪患或偶尔的自然灾害。
但对于有组织的跨境奴隶贩子或小股魔族的渗透袭扰则往往力不从心，只能祈求运气或向遥远而无视的王庭发出石沉大海的求援。
这种治理状态，与其说是王国，不如说是一个披着王国外衣的部落联盟。
说起来充满了辛辣的讽刺： 明明每一个成年精灵个体，几乎都天然拥有黄金阶甚至更强大的超凡力量（超凡的敏捷、精湛的箭术、基础的魔法天赋、悠长的生命带来的战斗经验）， 其单体素质远超当时大陆上绝大多数种族。
然而，精灵社会的整体结构框架，却退化、固化为极其松散的部落制。
在组织度、动员效率、中央权威和国家认同感上， 他们与那些在北方广袤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同样以部落为基本单位的兽人族群竟已没有太大的区别。
个体力量的强大，被整体结构的松散低效彻底抵消。
当然，这种看似“落后”的结构能维持相当长的时间，也并非全无原因。
精灵族群内部积累的高阶战力储备——尤其是数量可观的传奇法师与史诗阶的战士、游侠、德鲁伊——其绝对实力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这些战略威慑武器般的个体，构成了精灵王国事实上的终极防御屏障。
外部的威胁——无论是魔族的军团，还是人族的王国——其决策层都清醒地认识到， 任何试图深入精灵核心腹地的军事行动都极有可能招致这些隐匿于古老森林或高塔中的恐怖存在的毁灭性打击。
因此，外部势力最多只敢在边境线上进行有限度的袭扰和掠夺（如捕奴）， 根本不敢发动旨在灭亡精灵王国、直捣黄龙的大规模战略进攻。
这些深居简出的高阶精灵强者以及那几位虽然神威减弱但依然存在的精灵神只的潜在庇护力量，共同构成了精灵们（尤其是上层精灵）心中虚幻的心理防线。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背靠这些强大的守护者，就能继续高枕无忧，在日渐缩小的森林王国里享受虚假的和谐安乐。
至于边境线上那些被魔族屠戮、被人族掳掠的“乡下精灵”？
抱歉，那不过是遥远边疆的杂音。
被抓了活该， 反正又不是我们核心部落的族人， 着什么急呢？
——这种冷酷的、狭隘的地方主义和上层的麻木不仁，如同瘟疫般蔓延。
然而，历史以其最无情的方式给了沉溺在往日荣光幻梦中的精灵们一记响彻大陆的耳光。
当那位野心勃勃、力量通天的魔王蒂莫斯卡在向东方人族核心区域的进军中遭遇顽强抵抗、战事不利时，她做出了一个改变大陆西南格局的战略大迂回。
魔王亲率麾下最精锐、最残暴的魔族大军一路摧枯拉朽，从万魔半岛悍然南下，以雷霆万钧之势， 直接碾碎了位于大陆西南侧、防御松懈、内部涣散的精灵第一王国。
蒂莫斯卡的战略意图很清晰，灭亡精灵西南屏障，获取其丰沛资源，继而迂回包抄陷入苦战的人族诸国腹地。
直到魔王的兵锋撕裂了看似永恒的森林帷幕，屠戮的火焰映红了精灵视为圣地的古树，亡国的丧钟在王庭之地隐约可闻时， 沉溺于内斗的精灵王室才如梦初醒。
末代的精灵王在王国本土即将沦陷的绝境中苍皇登基，效仿人族的英雄剑圣亚历克斯，开始拙劣地模仿起“自由精灵运动”， 试图在流亡中凝聚抵抗力量。
最终，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包括大片核心森林的毁灭、无数精灵的死亡、以及彻底沦为废墟的王庭），并倚仗人族联盟最终击败魔王的主力， 精灵王国才在战争结束后得以光复。
然而，这“光复”的王国早已元气大伤，荣光尽褪，徒留满目疮痍和沉重的历史债务。
以上，便是精灵族从青铜时代初显衰微，到第一王国几近覆灭的简史。
回望这段充斥着内斗、麻木、短视、自毁与侥幸的历史脉络，莉莉安指责当代精灵王没资格谈荣光，其言辞虽显激烈， 却也是完全没毛病的历史论断。
因为，精灵族的荣光？
那源自黄金田园的伟力、白银纪元的开拓与神权鼎盛的辉煌，早在青铜时代那漫长而可悲的自我消耗、固步自封与对同胞苦难的漠视中被他们自己彻底丢尽了！
第364章 莉莉安的想法
精灵族，在不同种族眼里有不同的形象。
龙族：曾挥舞着可笑小木棍、被先祖一尾巴扫飞老远的被揍过的小豆丁。
泰坦族：嗯……命是挺硬，能活蹦乱跳那么久，但个头嘛……反正是活时间挺长的小豆丁。
人族：惊为天人的美貌下藏着能把人变成盆栽的恐怖力量，总结起来就是——长得漂亮，但惹不起。欣赏，但绝对保持安全距离。
但要是落单了的话，嘿嘿嘿。
兽人族：离俺们部落老远了，而且听说肉柴还没嚼劲，远不如烤野牛实在。
斯普林人和蜥蜴人（栖息地靠近精灵势力范围）：这群家伙放着鲜美的虫子肉不吃，天天啃树叶嚼果子，还动不动指责我们破坏“自然平衡”？简直是一群只吃素食的神经病！
而半精灵这个夹缝中的群体，他们对精灵族的观感，则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复杂得难以言喻。
原教旨主义的半精灵（那些渴望融入精灵祖庭的）： 视精灵血脉为至高无上的圣光，将精灵族视为云端之上的完美故乡。
渴望融入精灵族，为此不惜压抑自我，模仿精灵的仪态，钻研精灵的历史，所以他们视精灵为祖宗，予取予求，卑微地献上一切，只祈求那扇紧闭的门扉能为自己敞开一丝缝隙，只希望自身能回归精灵。
而像莉莉安这样，归化并拥抱了泰卡斯帝国的半精灵： 对精灵族那套“高贵血统论”嗤之以鼻，嘁！不过是一群靠着棵老树荫庇，从上古时代一路躺赢下来的暴发户而已！
区区生命之树的附庸，在主子沉睡之后，倒把自己端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本事没见长，架子倒摆得十足，给谁看呢？
莉莉安虽然是从半精灵社区被非法捕奴队捕获到了泰卡斯帝国境内，
但是在凯瑟琳姐姐无比温柔的细心呵护之下，她心中的坚冰渐渐融化，选择拥抱了人类世界，汲取着帝国的文化与力量，最终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教廷圣女，成为了泰卡斯帝国的一份子。
所以，在原教旨半精灵眼中圣洁无瑕、流淌着蜜与奶的完美精灵世界，在她眼里透过时光的滤镜，看到的只有一片满目疮痍、勉强靠着陈旧的骄傲和脆弱的自尊心缝缝补补起来的废墟而已。
华丽袍子下，爬满了历史的虱子。
“殿下，”
莉莉安那双继承了精灵敏锐又带着人类锐利的翠绿眼眸直视着银发精灵，言语如同出鞘的利刃，毫不留情地言语犀利道“
”我说得直白些，森国都已经被魔族踏平过一次了！结果呢？你们的元老院和王族那群高高在上的老爷太太们还是不长记性，像蒙着眼睛拉磨的驴！还是在争权夺利，还是在搞那些令人作呕的内部斗争！”
“眼下你们所谓的‘危机’，呵，只不过是精灵社会像鸵鸟一样一次次对小危机的忽视、拖延、粉饰太平，最终像滚雪球一样演变成足以压垮屋顶的系统性矛盾而已！
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莉莉安显然看到了面前这位银发精灵——伊琳娜公主——那完美无瑕的侧脸线条瞬间绷紧，如同冰雕，搁在扶手上的纤长手指也微微蜷缩起来，表情变得僵硬起来，那双总是带着点迷糊的漂亮银眸里，此刻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但是她依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位口无遮拦的笨蛋长辈。
阴阳怪气，火力全开才是她的风格。
更何况，此刻她也是人族圣光教廷的圣女，理应扞卫人族的尊严。
“我是归化半精灵，对精灵族宣传的那套‘融入祖庭’、‘回归血脉’的所谓狗屁理念，坦白说并不感冒，甚至觉得可笑。这情有可原。毕竟，帝国给了我尊严和力量，而森国只给了我歧视和门槛。”
她的目光扫过伊琳娜紧绷的脸，话锋一转，带着更深的质问：
“但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连那些曾经把精灵祖庭当天堂、削尖脑袋想往里钻的原教旨半精灵，现在！都被你们那套高高在上、处处设限、予取予求的压迫搞得满心怒火！从憧憬变成怨恨！”
“伊琳娜殿下，您就真的……不思考一下这其中的原因么？是装睡，还是真傻？”
“别这样说，莉莉安。”
凯瑟琳伸出手，带着宠溺和一丝无奈的力道揉了揉半精灵少女那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褐色长发，显然是在安慰。
“你这是在为难伊琳娜姐姐了。”
她示意莉莉安点到为止，随后那双沉静的翡翠金眸转向脸色不佳的精灵公主，语气平和地接过话茬：
“伊琳娜殿下，如今的森国就像一个刚刚拼凑起来的珍贵琉璃盏，经不起第三股势力——无论是帝国的善意还是其他——贸然加入了。”
“况且，您的兄长，尊敬的精灵王陛下都未曾主动与帝国联系寻求帮助，那么这就足以证明至少在他们看来，森国的局势无论内部如何纷扰，目前还在掌控之中。帝国尊重贵国的内政选择。”
“当然，”帝国对精灵森国并非没有合理的利益诉求。我们期望看到一个稳定、繁荣的邻居。”
“首要的便是半精灵社群的问题。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踢来踢去的皮球。如果精灵族内部确实无法妥善处理，或者不愿处理，那么帝国不介意基于人道主义原则和国际责任接手解决。我们有完善的归化体系和保障制度。”
“我们真诚地不希望看到精灵森国持续动荡下去，那对谁都没有好处。也由衷期待精灵元老院和精灵王室，能够真正放下成见和权杖，坐在一张桌子上，以成年人的理智，通过对话的方式，解决彼此的矛盾与分歧。和平与协商，才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施加了无形的压力。
“好吧好吧……”
伊琳娜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刚才强撑的公主架子也散了，她夸张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写满了“我认输”三个大字。
“我服了！凯瑟琳，你这套说辞……”
她撇撇嘴，用一种“我看透了”的语气吐槽道：“这一定又是亚历克斯那个老狐狸教给你的标准外交‘小连招’吧？先表示尊重内政（不管真假），再划清利益诉求（重点），最后委婉威胁（核心）！”
她翻了个白眼：“我虽然有时候是挺轴的，脑子可能没你们希尔家的人转得快，但也知道！只要亚历克斯搬出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小连招出来，潜台词就是——
‘你们内部的事我暂时不管，但我的利益线画在这里了，你们看着办，要是敢越界或者搞砸了……哼哼，出了事我摁着你们揍！’对吧？我说的没错吧？”
她气鼓鼓地看着凯瑟琳，一副“别想糊弄我”的表情。
“噗……”
莉莉安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伊琳娜这精准的吐槽，连她都不得不服。
能把亚历克斯勇者那套“软中带硬”的外交辞令总结得如此通俗（且暴力），这位精灵公主在某些方面真是“大智若愚”。
伊琳娜看着凯瑟琳脸上那“被你猜中了但我不说”的微妙表情，又看看憋笑的莉莉安，无奈地叹了口气，那点被莉莉安挑起的怒气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跟你们斗心眼好累”的疲惫。
“行吧行吧，算你们厉害。”
她摆摆手，决定跳过这个让她头疼的话题，“那我就在帝国这边小住一段时间，正好避避风头，顺便看看你们帝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话说回来，我的临时住宅好像是蔷薇区9号？环境看着还不错。”
“那隔壁，蔷薇区8号是谁家的宅子啊？我今天下午路过的时候看院子里花花草草打理得挺精致，晾衣绳上还飘着衣服，好像是有人住的样子？邻居是谁呀？”
“哦，那是我哥和我嫂子家。”
“！！！”
第365章 伊琳娜想光速开溜
“不是吧！！！亚历克斯！！！”
伊琳娜仿佛被针扎了屁股，立马从真皮沙发上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原本慵懒的坐姿荡然无存，银色的长发都惊得炸起几缕，满脸都是世界末日降临般的深沉的绝望之色。
“蔷薇区8号？那个大煞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要住他隔壁啊？！这跟把兔子关在狮子笼旁边有什么区别？！”
她在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抓着自己漂亮的长发，“卧槽，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连夜扛着马车跑那种！”
在那段血与火的岁月里，亚历克斯对手下人【尤其是她】有多严苛伊琳娜自己是最清楚的了。
往事不堪回首！
因为数她脑子最不灵光、战术执行最常出错，挨揍的次数最多，简直是训练场的沙包担当！
有时候一周得被打十多次，几乎每天都得被他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然后揍她！
那精准到位的‘指点’，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吸引他拳脚的体质。
都把这孩子给打出条件反射了，现在光是听到名字就腿肚子转筋，打出心理阴影来了！
“这一点，伊琳娜姐姐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凯瑟琳看着急得团团转的精灵公主，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她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说道，“兄长大人现在……比起战争年代那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情绪要平稳得多了，也……怎么说呢，淡漠得多了。”
她翡翠金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落寞。
依偎在她怀里的莉莉安敏锐地察觉到了爱人身上瞬间低沉下去的情绪，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朝她的怀里更加用力地钻了钻，用自己的体温和无声的依赖传递着安慰，好让自家姐姐可以好受一些。
“还是因为……那该死的神性吗？”
伊琳娜终于停下了无意义的踱步，从最初的震惊中缓和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凯瑟琳的脸色，犹豫地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便见到面前的银发骑士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银发骑士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沉重，“至少，跟过去那种完全看不到希望的状态比已经好上太多了。伊琳娜姐姐不必太担心这个。兄长他……会好起来的。”
不管怎么说，伊琳娜姐姐都是自家兄长的生死战友，也不管自家老哥在战争年代揍的伊琳娜姐姐有多狠，是用战术板敲头，还是罚跑圈跑到吐，他们之间都是实打实过命的交情。
这份情谊，硝烟也磨灭不了。
“呼……还好我当年跑路跑得够早！”
伊琳娜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心有余悸道，“没继续死皮赖脸地黏在他身边当移动的麻烦制造机。不然啊，就凭我这闯祸精的体质和能把人气到七窍生烟的脑子，亚历克斯要真的被我气坏了，对人族彻底失望，直接选择破罐子破摔登神……那可就全完蛋了！”
她对自己在亚历克斯面前能造成的“脑残”破坏力，还是有点逼数的。
虽然她自知做不到让亚历克斯那被神性侵蚀的人性增长哪怕一丁点，但至少早早开溜，没当那最后一根稻草，不至于让亚历克斯的神性像滚雪球一样快速增加。
这也算歪打正着，功德一件？
“说起来，我还是从尤利西斯那条碎嘴老龙那边听到的消息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糖豆，到底什么来头啊？”
伊琳娜满脸都是八卦之光：“能让亚历克斯那个万年冰山、工作狂魔、除了打仗与内政啥都不关心的家伙，那么小心翼翼地、跟护着眼珠子似的悉心呵护？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一开始也想找尤利西斯这条八卦龙好好聊聊这事儿的，”
精灵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但他今天好像是要给哪个倒霉蛋小家伙做特训什么的，忙得脚不沾地，没什么时间。用魔法通讯找他，他就回我个‘忙，勿扰’，气死我了！”
“我又没胆子单独找亚历克斯问，怕他嫌我多管闲事，新账旧账一起算再给我来个‘特训’！”
她做了个夸张的害怕表情，随即又眼睛一亮，“刚好今天来找你了，诶诶，小凯瑟琳，我的好妹妹，把你知道的内幕都告诉姐姐呗？”
伊琳娜眨巴着那双漂亮的银眸，像讨食的猫咪，求知欲和八卦之火在熊熊燃烧，既然故国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那她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吧？
比如，挖掘亚历克斯的铁树开花之谜！
“那孩子……”
凯瑟琳看着伊琳娜亮晶晶的、写满“快告诉我！”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笑，思索片刻，斟酌着哪些能说，哪些属于兄长的私密领域。
随后把她知道的能说的内容，关于糖豆的来历和兄长的态度变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伊琳娜。
“哈？居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伊琳娜听完，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天降系啊？！经典款！这个我知道！当年在老根据地的时候亚历克斯就说过什么‘青梅不如天降’云云，还一脸嫌弃地把缴获的男欢女爱的小说册子丢给我，说人类写的故事真无聊。”
“他一直都好这一口！骨子里的浪漫主义闷骚！那就不奇怪了！完全符合他的口味设定！”
“那家伙就是典型的正人君子，刻板得像块老榆木疙瘩！比我们最古板的精灵还要看重纲常伦理，简直就是行走的旧法典，妥妥的保守派人士。在他眼里，男女授受不亲不是说说而已。”
“他的感情模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要么就是终身不娶抱着他的剑和公文孤独终老，要么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认定一个就死心塌地，海枯石烂都不变心。”
她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地总结：“就这两个选择！没有中间地带！”
“用亚历克斯的话来说，钢铁直男，纯爱战士，我的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噫——肉麻死了！我之前瞧糖豆那孩子的时候就觉得是个靠谱的好女孩儿，跟亚历克斯那死板的气质很相似，也不知道一开始就是那样的还是跟那老混蛋相处时间长了被他的刻板气场给腌入味了！近墨者黑啊！”
“你骂谁老混蛋呢？”
“当然是亚历克斯啊，还能有——”
伊琳娜正吐槽在兴头上，想也没想就顺嘴接了下去，话说到一半才猛地卡壳！
吐槽的话语脱口而出，精灵如同生锈的齿轮般僵硬地意识到——刚刚问她话的好像……声音来源不对！
不是在场的两位女士！而是一道她刻在血脉里的、沉稳的男声！
伊琳娜感觉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她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我看你是皮痒了伊琳娜，几年不见，胆子倒是肥了不少。都敢在背后这么‘亲切’地蛐蛐我了。”
伊琳娜：“！！！”
第366章 老友重聚
“我不是！我没有！亚历克斯！我真不是故意的！！”
伊琳娜那双漂亮的银眸瞪得溜圆，写满了“求生欲”三个大字，生怕亚历克斯不知从袖子里、背后、甚至异次元什么地方抽出一根打磨得油光水亮的木棍子抄起来就摁着她揍。
战争年代的肌肉记忆在疯狂报警！
“呵呵，”
亚历克斯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还散发着市场新鲜气息的食材一件件放到餐厅那张厚重的橡木餐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都亲耳听见了，从‘老混蛋’到‘腌入味’，字字清晰，还说你没有？骗鬼呢？”
他斜睨了一眼惊魂未定的精灵，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呸。算你走运。也就今天我心情还算不错，刚跟塞纳德侃大山顺了气，又买了些好食材，这回就先饶了你。下不为例。”
他一边说着，一边精准地将一串黄铜钥匙抛还给凯瑟琳，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喏，钥匙还你，这回我可记住了。”
“亚……亚历克斯勇者大人……”
刚刚还在凯瑟琳怀里享受温存、像只慵懒小猫的莉莉安此刻也不好意思继续窝着了，连忙坐直身体，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准备起身给亚历克斯搭把手。
面对这位传说人物，帝国英雄，她总是带着点天然的敬畏。
“欸，打住打住！”
亚历克斯立刻抬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脸上露出一种“别来这套”的无奈表情。
“不用你操心，这点东西还不够我热身的，你歇着吧。”
亚历克斯看向莉莉安，眼神温和：“更不用叫什么勇者大人，现在是在家，没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你跟凯瑟琳一样，叫我哥，或者叫兄长都行。听着顺耳。”
他在家里，最烦的就是这些繁文缛节。
“今天难得撞上凯瑟琳这个工作狂魔正常休息，”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解开外套扣子，露出里面挽起袖口的棉麻衬衫，小臂线条流畅有力，上面还带着几道陈年旧疤。
“本来是想难得履行一下身为兄长的职责，给自家老妹儿做顿好吃的犒劳犒劳她。”
亚历克斯指了指桌上琳琅满目的食材：鲜红的番茄、翠绿的青菜、饱满的菌菇、色泽诱人的羊肉和大虾……“结果推门一看，居然你这麻烦精也来了，”
他瞥了一眼还处于“劫后余生”状态的伊琳娜，语气带着点调侃：“刚好，多你一个不多，反正也是多副刀叉的事儿。算你蹭上了。”
亚历克斯抬手，象征性地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嘴角却扬起一抹真诚的微笑。
上午跟凯瑟琳聊了聊天，听她关于情感方面的一些意见；下午又被精力旺盛的塞纳德皇帝逮住，在御花园里被迫侃了半天大山，讨论了一下未来十年的国策；
临着傍晚终于脱身，一头扎进人声鼎沸充满烟火气的魔物素材交易市场，精挑细选，买了些凯瑟琳爱吃的食材，准备给自家这常年吃食堂的老妹儿好好打打牙祭。
毕竟，好歹也是他这一世的亲妹妹呢，总该多关心一下。
亚历克斯心中，对这份迟来的兄妹情，总带着点愧疚。
他自认自己是没有尽到属于兄长的责任的，那些缺席的童年和成长的陪伴......
所以在他的心中的亲近之人排序中，凯瑟琳的地位仅次于给予他救赎的糖豆，牢牢占据着高居第二位。
“那敢情好啊！！”
伊琳娜一听有美食，瞬间原地满血复活，刚才的惊吓抛到九霄云外，眼睛“唰”地亮得像探照灯，精神起来，“尤利西斯不来吗？那条馋嘴龙！叫上他多好啊！人多热闹！老朋友一起聚一聚！”
她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麻利地撸起绣着精致藤蔓花纹的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一副厨房我熟、要帮忙洗菜的架势。
“还有凯撒！那个酒鬼！凯撒也在帝都的吧？把他从圣光教堂里拽出来！”
精灵仿佛已经看到了热闹的晚餐场景。
当年在根据地的时候，她就习惯给亚历克斯打下手了——这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智慧：干活麻利的话，当天可以少挨顿揍，还能多玩会儿缴获来的留影石。
额……伊琳娜脑海中闪过自己当年在亚历克斯“死亡凝视”下瑟瑟发抖择菜的画面，不得不说，有时候换个时间看这只傻精灵的战争人生的话，好像还挺凄惨的。
——简直是食物链底端！
“尤利西斯今晚有约了，”
亚历克斯已经开始整理食材，把羊肉拿出来准备处理，头也不抬地回答。
“他没细说，神神秘秘的。就算是他想来，估计也得七点钟之后了，那时候卷心菜都凉了。”
他拿起锋利的厨刀，熟练地开始切羊肉，刀光闪过，肉片薄厚均匀。
“凯撒？圣光宅男一个。”亚历克斯嗤笑一声：“你也知道，他没大事儿可从来不挪自己的宝贝小窝，恨不得长在祈祷室里。我又是从来不饮酒的，跟他喝不到一块儿去。让他陪着他的圣光女神塑像吧，好歹能让他更安宁一些。”
亚历克斯耸耸肩膀说道，摸了摸今早刚刮过的光洁一新的下颌。
“晚餐的菜谱——孜然羊肉，黑胡椒火山石香肠，清炒虾仁，干锅菌菇，小炒青菜，还有番茄牛肉汤怎么样？鲜亮又开胃。”
“我本来是想做爆炒腰花的，鉴于伊琳娜不吃内脏，啧，挑食。那就不做了，便宜你了，炒个清清爽爽的小炒青菜得了。”
“芜湖！！！”
伊琳娜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青菜扔出去，双手高举，原地蹦跶了一下，“亚历克斯！你！是！我！的！神——！！！”
“神你大爷，我最忌讳的就是神这个字。”
亚历克斯挑眉道，虽然语气凶巴巴，但仔细看，他那紧抿的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向上扬起了一丝笑意。
果然，这只精灵三十多年来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么一惊一乍，还是那么容易为了一口吃的欢天喜地。还是跟以前一样傻了吧唧的，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让他瞬间找寻回了当年在硝烟弥漫的间隙，一边嫌弃一边关照这个总是惹祸的智障笨蛋的感觉。
虽然麻烦，但……不坏。
“好吧好吧，我错了！伟大的亚历克斯厨师长！”
伊琳娜立刻滑跪认错，脸上堆满谄媚（但真诚）的笑容，“那我这就将功补过！帮你择菜！保证又快又好！”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依偎在一起、享受着难得闲暇时光的凯瑟琳和莉莉安，“看上去莉莉安妹妹也是很疲惫的，就让她们好好歇着吧！厨房就交给我们老搭档了！”
精灵兴高采烈道，率先一步扑进厨房。
“你小心点你个混蛋，轻拿轻放！小心把人家凯瑟琳新买的骨瓷碗给砸了！还有砧板！离刀远点！”
第367章 亚历克斯的指示
“话说糖豆呢，亚历克斯，”
伊琳娜一边麻利地将最后一道香气四溢的炖菜端上桌，一边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问道。她歪着头，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糖豆是你媳妇儿的对吧？不回来吃饭？”
语气里带着一丝“你这丈夫当得不够称职”的调侃意味。
亚历克斯正拿着汤勺尝味道，闻言翻了个白眼。
“糖豆回学校了，”他放下勺子，没好气地解释。“一般周七晚上到周十上午在家，但是昨天她有事已经返校了。”
“再说了，”男人瞥了一眼伊琳娜，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你在这儿呢，我对你的保密能力——很不放心。”
“糖豆也有她自己的生活，学院距离蔷薇区还是有些距离的，来回往返不太现实——周围不少地方都是禁飞区和空间封锁区。”
所以糖豆最后还是选择了住校，这样更方便一点，不用每天让先生起大早给自己做早餐，自己也能稍微多睡一会儿。
“亚历克斯！你不相信我！”
伊琳娜立刻叉腰，像个被冤枉的小女孩般抗议道，脸蛋气得鼓鼓的。
“我只相信你在战场上带领军队冲锋时的状态，”亚历克斯拿起果汁壶，慢悠悠地给几个杯子倒上鲜艳的果汁。“平时的话……就算了。”
他抬眼，给了伊琳娜一个“你懂的”眼神。
“废话少说，赶紧端菜，马上开饭。吃完饭你该滚蛋滚蛋，晚上动作小声点，敢吵到我就把你往死里打。”
这威胁听起来半真半假，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嗷，好吧。”
伊琳娜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瞬间蔫了，嘟嘴道，但最终还是没敢反驳，认命地转身去厨房拿碗筷了。
“凶巴巴的……还是跟以前一样。”
小声嘟囔飘了过来。
等人都坐齐了，暖黄的灯光下，餐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亚历克斯象征性的举杯（果汁），那杯色泽明亮的果汁在他手中仿佛承载着某种仪式感。
“开动吧。”
他言简意赅，然后大伙才开始边吃边聊。
气氛一下子放松下来。
“卧槽！就是这个感觉！”
伊琳娜刚塞了一大口亚历克斯拿手的炒肉进嘴，立刻激动地挥舞着叉子，含糊不清地喊道。
“当年打仗的时候就是！亚历克斯举杯了之后才算开饭！”
“他不举杯谁也不准先开吃！”
“老严格了！”
她咽下食物，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有一说一！亚历克斯做的确实好吃！”
“连大锅菜炒的都比贵族那群所谓大厨好得多！”
银发精灵咋咋呼呼道，紧接着亚历克斯接过话茬，“那是在军队里，将领要有绝对的权威，令行禁止，军纪严明，不可以有一点懈怠，否则就要面临哗变危机。”
“当时就你一个蠢货，”他毫不客气地点名。“别人一眼都能学会的规矩，就你一个摁着揍了一个星期才明白这意思。”
亚历克斯语气平淡地揭开了伊琳娜当年的“黑历史”。
“老亚！这儿还有晚辈呢，少揭我点老底能死啊！”
伊琳娜悲愤道，感觉嘴里的炒肉都不香了。
“算了，”亚历克斯似乎也不想在饭桌上过多回忆某人的“光辉事迹”，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餐桌对面。
话题转到正在大口干饭的凯瑟琳身上。
“凯瑟琳，” 他直接点名。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莉莉安订婚？”
“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需要我出面帮忙么？”
问题直截了当，带着兄长的关切。
“唔？！咳咳咳咳咳！老哥！你吓我一跳！”
正埋头干饭的凯瑟琳猛地被点名，一口饭差点噎住，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都憋红了。
莉莉安在一旁立刻放下餐具，配合拍她的后背，小脸上满是担忧，脸颊上飞起两朵火红的云彩。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害羞不已。
“莉莉安也已经年满十六了，” 亚历克斯仿佛没看到妹妹的窘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按照半精灵的习俗，再过一年就可以走订婚流程了，”
“你该不会还没开始准备吧？”
“还，还没……”
凯瑟琳好不容易顺过气，眼神躲闪，银发骑士磕磕巴巴地解释道，“还是再等等吧，不着急……”
“莉莉安过两年才能符合法定年龄呢，还是再等等吧。”
她试图用“法定年龄”当挡箭牌。
“再加上这两年工作忙啊……也怕莉莉安会不太适应……”
骑士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那，你呢，莉莉安，” 亚历克斯见自己老妹实在是不争气，一副鸵鸟样，便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朝半精灵少女问道。
“你是怎么想的呢？”
“别怕，大胆说出来就好，”他的语气放柔和了许多，带着鼓励。
“这丫头要是敢欺负你，我保准狠狠揍她。”
说着还故意朝凯瑟琳挥了挥拳头。
“我……”
莉莉安抬起头，碧绿的眼眸水汪汪的，看了看亚历克斯，又看了看身边脸更红的凯瑟琳，幸福地微笑道，“都听凯瑟琳姐姐的。”
声音虽轻，却充满了甜蜜和信赖。随后身子一斜，像只依恋主人的小猫，自然地靠在了凯瑟琳肩膀上，显得特别腻歪。
凯瑟琳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伸手轻轻揽住了莉莉安。
“你们两个真是……”
亚历克斯看着眼前这黏黏糊糊的一对，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行吧，也是，都还年轻，是我太心急了。”
亚历克斯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算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他自己结婚解决完人生大事之后，看着妹妹有了心仪之人，也本能地给自家老妹的人生大事操心起来了。
“等今年冬月吧，《帝音》比赛结束之后，我带着糖豆，你带着莉莉安，咱们一家回老家一趟，看看老两口，给老两口报报平安，也让他们知道咱俩没让希尔家族绝嗣，也是履行了希尔家族的职责的。”
“嗯，好的，兄长大人。”
凯瑟琳重重点头道。
第368章 女神的爱慕者
静谧的圣光教廷深处，凯撒大主教的私人祷告室。
烛火在银质圣徽下摇曳，将青年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洁的石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的墨香与顶级威士忌的醇厚气息。
【亚历克斯，人之子，还有你的朋友们在聚餐。】
一道无法追溯源头、却清晰回荡在心灵深处的低语，如同穿透云层的圣歌，打破了室内的宁静。这声音非男非女，蕴含着时光的厚重与星辰的辽远。
【凯撒，你不去么？】
低语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了，冕下。”
身着素雅圣职神官袍的青年——凯撒大主教——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眸深邃仿佛沉淀着智慧与一丝倦怠。
青年动作优雅地给自己又倒上满满一杯色泽金黄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抿了一小口。
琥珀色的液体浸润他略显苍白的唇。
“希尔叔叔知道我的性子，” 声音温润平和，带着对长辈的敬重。“一般不会邀请我。”
他的饮酒方式可以说斯文，也可以说很狂野。
斯文的是，他每次都只会喝一小口，如同品味稀世珍馐，动作从容不迫；
狂野的是，他只要喝起来就不会停，杯盏常满，酒瓶渐空，一整天都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思绪在微醺的迷雾与清醒的锐利间沉浮，连休眠的时间都极少。
仿佛要用这人间佳酿，浇灌那永无止境的精神求索。
在圣光教廷里，凯撒因为这一独特而近乎苦修的习惯，还被冠上了【沈醉的智者】的称号。
既是敬仰其智慧如海，也暗含对其疏离尘世的喟叹。
“再加上，我亲爱的妹妹前不久刚刚找过我，向我询问过希尔叔叔的近况，”
他轻轻摇晃着酒杯，冰块折射着烛光。
“我很担心被叔叔察觉出些许端倪来。”
“虽然希尔叔叔大概不会斥责我，但是……我也不愿见到那位大人面露难色。”
青年嘴角噙着柔和的微笑，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神谕，又像是在与自己对话。
虽然他的面前空无一物，但是，他也早已习惯这样和空无一物交流的状态。
这空寂的祷室，便是他与至高存在沟通的圣所。
或许是女神亲临，或许，是自己的幻觉。
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后者而已。这清醒的认知，并未减少他一丝一毫的虔诚。
【你应该出去走走的，凯撒。】
那空灵的低语再次响起，带着劝慰，也带着一丝神只对人类尘世生活的期许。
“外出与社交对我并无必要，冕下。”
“我并无成王的意愿，也无成王的资质。”
“在这一方面，拉洛希亚比我要优秀得多，所以社交对我并无必要。”
提及这个名字时，他语气中带着纯粹的赞赏，毫无嫉妒。
“那孩子凭借着那些蛛丝马迹，就能拼凑出七七八八的结果。”
“当然，最终仍然功亏一篑，但是能在希尔叔叔的谋划下走这么远，比我要卓越的多。”
他坦然承认妹妹的才能，也清晰地划定着自己的边界。
【你在撒谎，凯撒。】
【你在逃避问题。】
神只的洞察，不容伪饰。
“我亲爱的女神，” 凯撒微微欠身，年轻的神官谦卑地告罪，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我无意欺瞒您。”
“倘若我诉诸真语，”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祷室的穹顶，直视那高天之上的存在。
“您的羔羊只想相伴您左右，别无所求。”
“同这三十年来的每一天的答案，并无不同。”
这是信仰的宣言，亦是灵魂的锚点。
【是啊，已经三十年了......】
神只的低语第一次染上了时间的沧桑感。
【值得么？】
这疑问并非质疑，更像是一种带着悲悯的探询。
【你有父母，有胞妹，有挚友，你家庭圆满，你青春富有（以凡人的尺度）。】
【你本应无忧无虑，何苦于吾座下枯坐苦求呢？】
神只的低语传来深深的疑惑，祂不解这漫长守望的意义，但祂的意志选择尊重。
只是最终，祂仍不解。
凡人的执念，有时连神也难以参透。
凯撒同祂的其他信徒并无不同，都是心存渴求之物。财富、力量、救赎、平安……
但是又截然不同——因为这青年心中所求之物，恰恰就是祂自己。
不是祂赐予的恩典，而是祂本身的存在。
这份纯粹到近乎悖逆的“爱”，超脱了信徒与神明的关系。
被一位凡人所喜爱......这感觉，对圣光女神而言，还真是特别。
就像冰冷的星辰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持久的暖意。
“希尔叔叔说过，”
凯撒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冷静，甚至……一丝亵渎。
“神只并不神圣，祂们皆为信众集体无意识的信念同世界法则的共鸣中诞生的活着的偶像，抛却祂们的存在方式与力量大小之外，祂们同世间凡人的存在并无不同。”
青年微笑道，他是圣光女神的人间圣徒，同时也是圣光女神的渎神者。
他以最虔诚的姿态，述说着最本质的“真实”。
这种渎神，某种程度上，比亚历克斯当年那充满叛逆的解构神只本质的发言，更加严重。
因为它源于最深的理解与……爱。
【但同样，你知道，】
女神的低语并未因这番渎神之语而愤怒。
【吾高坐于神国之中，栖居于高天之上，你之所想，此生难以得偿所愿。】
这是神与人之间永恒的鸿沟，是法则铸就的壁垒。
“那就请允许我，”
凯撒放下酒杯，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做了一个最虔诚的祈祷手势。
他缓缓单膝跪地，仰望着无形的至高存在。
“您谦卑虔信的仆人，多于您身侧侍奉些时日吧。”
主教的声音如同最纯净的圣咏，饱含着献祭般的决绝。
“待我凡间的岁数尽消，”
“我恳请您接引您虔信者的魂灵，”
“于那高天继续侍奉您，”
“直到魂灵消散，至重归于冥河。”
“此即，忠贞之爱。”
第369章 亚历克斯的意外访客
咔哒。
随着钥匙转动，蔷薇区8号的房门被推开。
结束了一场还算愉快会餐的约瑟夫刚踏入玄关，脚步就顿住了。
“嚯？”
他眉毛一挑，目光精准地投向客厅沙发，第一眼就看到了在客厅沙发上正襟危坐的，一件人偶。
正是那个有着q版圣光女神造型、笑容可掬的布娃娃。
是的，如果友友们记忆力尚且不错的话，大概还可以想到。这自然是上次糖豆和约瑟夫到圣光教堂中祈福时，一位“女神官”赠与他们的特别纪念礼物。
此刻，这原本憨态可掬的小玩意儿，正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肃然起敬的庄严气场。
“您可是一位稀客啊，”
约瑟夫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语气带着一丝熟稔的调侃，仿佛在招呼一位不请自来的老朋友。
“怎么想到屈尊降贵在主物质界维度——尤其是我家这小小客厅里——与我会谈了呢？”
他边说边自然地走向客厅。
“得亏今天糖豆不在家，冕下，”
他走到沙发对面，随意地坐下，目光扫过人偶那双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的玻璃眼珠。
“否则您这‘从天而降’（或者说从沙发上爬起来）的登场方式，着实会把她吓一跳。”
约瑟夫带着一丝幽默的语调说道，顺手合上了房门。
同时，他指尖看似随意地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无形的法则涟漪悄然扩散，将整个蔷薇区8号包裹起来，施展法则之力将蔷薇区8号所在的位置同主物质界的交互暂时封锁。
隔绝内外，自成天地。
现在，神与人的对话便不再会有任何顾忌。
“我不能总邀您于神国一叙，人之子，”坐在沙发上的q版圣光女神人偶嘴巴没动，却清晰地发出了空灵而温和的声音。
它此刻被神只凭依，自然也暂时的变成了活物，成为了神只在人间的载体。那小小的布艺身体，承载着浩瀚的意志。
事实上，这件礼物从一开始赠出的目的，就是为了降神。
一个方便串门（神国门？）的临时锚点。
“您现在是有家室的人，更何况，此次是我有疑惑，想诉与您寻求解答。”
神只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坦诚，甚至……一丝困扰？
“疑惑？”
约瑟夫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身体微微前倾。
“好吧，看来这段时间所有人的疑惑都很多，居然连女神您都亲自带着困惑登门了。”
他耸耸肩膀，站起身来。
“要喝些什么么？如果是以前的话，可没有招待您的饮品，毕竟我这里只有苦涩至极、能苦掉舌头的黑咖啡。”
“但现在嘛，”他走向厨房，语气轻松起来。“倒是可以给您冲一杯蜜水——糖豆那孩子早上总喜欢来上一杯，甜甜的，或者把蜂蜜搅进温牛奶里，增加风味。”
“您看哪种更合您‘口味’？”
“看来糖豆小姐对您的影响，的确很大。”女神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您在提及那孩子时，表情上的变化，格外明显。”
“有这么明显么？”
约瑟夫一边在厨房忙碌，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带着点不自知的笑意。
“我倒是没太关注过，但是……那孩子的确改变了我很多的习惯，甚至说……”
“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少了就觉得冷清。”
他端着两杯饮品回来，将一杯清澈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蜜水轻轻放在人偶面前的茶几上。给自己沏上一杯依旧漆黑如墨的咖啡。
“说吧，冕下，”约瑟夫重新坐下，端起咖啡吹了吹气。
“有什么难题是能困扰您这位自上古时代便延续至今、见惯沧海桑田的神只的呢？”
“总不能是……”他抿了口咖啡，眼神促狭地看向人偶。
“凯撒那小子的一片真心，终于让您那普照万物的博爱之心产生了一丝‘人性化’的动摇吧？”
他轻笑道，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但很快，当他看到沙发上那个q版女神人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温和的神谕回应，而是抬头沉默着，那张可爱的布艺小脸上竟然露出了那极其严肃甚至可以说有点“凝重”的表情时，他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住一般很快就僵住了，然后慢慢消失。
“你……” 约瑟夫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来……来真的啊？”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古老神只一样，上下打量着那个突然显得“心事重重”的布娃娃。
“人之子，恐怕，”
圣光女神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扰和……一丝微妙的窘迫。
“我想是的。”
“凯撒的影响，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
“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正在我的神格中发生。”
“我似乎……正在朝着他所期待的那个未来，缓慢地前行。”
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
圣光女神长叹一声，带着亘古的沉重。
“人之子，你说，他是如何想的呢？”
“居然……会对一位神只，”人偶的小手似乎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声音里充满了神只不该有的困惑和羞恼。
“有那种……非分之想？”
这个词从一个神只口中说出来，充满了奇异的违和感和喜剧效果。
“噗……咳咳！”
约瑟夫差点被自己的咖啡呛到，他强忍着震惊，擦了擦嘴角。
“你问我？我去问谁啊，冕下！”
“当年在魔族大军围困赛琳娜皇后时，是您降下神迹给予的庇佑，救了凯撒的母亲和他自己；”
“凯撒志愿成为圣职者，是您亲自降下祝福，点亮了他的道路；”
“您的低语如同背景音，常伴他左右，给他指引和慰藉……”
“您这一套‘神恩浩荡关怀备至’的组合拳下来，效果拔群！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您又为何向我这一外人发出疑问呢？”
约瑟夫语速飞快，掰着手指头数落，带着点“您自己挖的坑自己跳”的意味。
“这是……这些手段！”
女神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甚至有点委屈。
“在过去漫长岁月里，对无数信徒总是适用！他们听到我的低语只会以为是神恩浩荡，从而增加虔诚的信仰，变得更为狂热、更为奉献！而非……”
人偶的小脑袋似乎沮丧地垂了一下。
“而非……产生这种……爱慕之心啊！”
女神操控着人偶的小手，笨拙地摩挲着蜜水茶杯的边缘，仿佛那温热的杯壁能给她答案。低头，用一种混杂着威严与无措的羞恼道。
一个q版布娃娃低头害羞的样子，场面一度十分“神圣”且滑稽。
绝大多数神只只会围绕自己的神职和民众的信仰展开行动，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虽然有自己的意志，但终究无法违背自己的神职。
但圣光不一样，祂自古代延续至今，自然有祂自己突破神职束缚、从而更富“人情味”的手段。
只是这次，祂似乎有点“翻车”了。
“瞧，”约瑟夫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
“您这就犯了典型的经验主义错误，冕下。”
“人与人的体质与魂灵并不相同！凯撒那小子打小就跟一般孩子不一样，脑回路清奇得很！”
“您还用之前对待千篇一律狂热信徒的老方法来‘关怀’他，虽然结果……嗯，信仰是坚定了，效果是拔群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苦恼的q版女神，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
“但是，也确实挺奇怪的，不是吗？把信徒‘关怀’成暗恋对象了，您这业务能力……真是独树一帜。”
第370章 圣光女神的娇羞
“我当时哪里会知道会发生眼下这种情况啊！”
圣光女神的声音透过q版人偶传来，带着明显的懊恼和一丝慌乱，那小小的布艺身体似乎都跟着晃了晃。
“我只是，我只是……”人偶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沙发垫。
“我当时只是觉得那个孩子，眼神清澈，灵魂坚韧，身上带着战火也无法磨灭的光，他……他真的很适合成为一位圣职者！仅此而已啊！”
圣光女神结结巴巴道，努力地各种寻找理由，试图证明自己当初的“动机”无比纯洁高尚。
但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约瑟夫，他一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支着下巴，脸上挂着那种洞悉一切似笑非笑的表情，圣光女神还是迅速败下了阵来，整个神（人偶）都仿佛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往后一靠，变得格外颓废。
连那q版的笑容都显得有点蔫蔫的。
“唉……”
“我真傻，真的。”
一声悠长而充满挫败感的叹息回荡在客厅里，带着亘古神只少有的“凡俗”烦恼。
“不是你的问题，冕下。”
约瑟夫放下咖啡杯，收敛了那促狭的笑容，语气变得平和而带着理解。
“一个人的思想，是最难以窥视的迷宫，即使强大如您，即使凯撒当时……还是一个孩子。”
“他出生于战争的泥沼之中，他于血与火中淬炼，他是钢铁，和我一样的钢铁。”
“他信仰坚定同时又诡计多端，他是智多星，也是最出色的神官。”
约瑟夫，不，亚历克斯如此下达对凯撒的评价。
凯撒这孩子继承了塞纳德【均衡】的天赋，同时也继承了赛琳娜的【坚守】与【执拗】，这些特质在他身上完美融合，锻造出独特的人格。
同时，由于少年时代之前多次被圣光女神的神迹拯救于水火之中的经历，那颗在战火中淬炼得异常早熟的心灵产生了对女神不只是虔诚的信仰，更滋生出一种……无限偏执的依恋。
这种依恋，在漫长岁月和特殊引导下，悄然变质。
“你不觉得……”约瑟夫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神里重新浮现出一丝玩味。
“你跟凯撒曾经的相处方式，跟凯瑟琳与莉莉安那丫头之间的关系，很像么？”
“或者换句话说，有很高的相似性哦？”
“都是年龄差，呵护，母爱泛滥……”
“然后，被逆推？”
“人之子！！！”
q版人偶猛地坐直，布艺小脸仿佛都涨红了（虽然布不会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羞愤。
“你！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着调了呢？！”
女神羞愤道，那小小的身体似乎都在散发“圣光”（气出来的）。
却只见约瑟夫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咖啡，随后放下杯子，慢悠悠地挑了挑眉毛，那眼神仿佛在说：“戳中您心事了？”。
“我说的只是基于观察的事实而已，冕下。”
“而且，您敢摸着您的神格说，这其中，不曾有您一丝一毫的纵容么？”
“如果您真的极为抗拒这份……特殊的信仰，您完全可以在第一时间降下最严厉的神罚，用神圣的雷霆狠狠劈他一通，让他长长记性彻底断了这‘非分之想’。”
“您，做了么？”
“我……”
“还是说你垂涎他的信仰与资质，所以选择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绥靖？”
女神的声音瞬间卡壳，人偶的小脑袋微微垂下，绞着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动摇。
过了几秒，才传来一个带着无奈和一丝认命的低语：
“我想……可能……都有。”
“但是当下，真的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人之子。”
人偶抬起头，玻璃眼珠“注视”着约瑟夫，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
“我恳求你的帮助，恳求你的解惑。”
神只向凡人求助，这可太有乐子了。
女神坦诚道，在这些问题上，祂不用且没有必要对着他撒谎。
在亚历克斯面前，伪装毫无意义。
而且，就算是撒谎，恐怕以面前这位洞察人心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传奇英雄的直觉，也能一眼窥探谎言背后的本质。
那双眼睛，能看穿战场迷雾，自然也能看穿神只的掩饰。
“你曾毗邻登神，触摸过那至高的门槛，”女神的声音带着敬意。
“又成功暂时解决了神性对凡性的侵蚀问题，同时，还和糖豆小姐展开了一场……不算轰轰烈烈却细水长流般平淡真诚的爱情。”
“在这一领域——神性与人性交织，凡俗情爱与超凡存在的关系——您是先驱者。”
“如果可以，”q版女神人偶甚至做出了虚心求教的姿态。“我恳求聆听您的经验之谈。”
理由充分，逻辑严谨。
祂的社交圈子里，古老的神只们要么冷漠如法则，要么狂热于信仰，要么干脆没有“情感”这种冗余模块。
只有人之子（亚历克斯\/约瑟夫）又像神（曾触摸神位）又像人（保有凡心），还谈过恋爱（对象还是祂磕的cp！）。
这才是最关键的隐藏原因！
亚历克斯（约瑟夫）和糖豆是祂暗中观察、默默点赞、甚至偶尔用点小神迹推波助澜的磕的cp！
作为资深cp头子，祂自然也想要借机探知一下这两位目前的感情进展情况。
神只的八卦之魂，在布娃娃体内熊熊燃烧！
“你堂堂一个神，”约瑟夫被这过于“谦卑”的姿态弄得有点哭笑不得。
“这么低声下气做什么？再说了，我的经验……”他靠在沙发背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基本上。”
“一直以来，都是糖豆那丫头在主动。”
“她像个小太阳，不管不顾地撞进来，用她的热情和……嗯，‘死缠烂打’，一点点融化我这块顽石。”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看向那个“虚心求教”的q版女神。
“‘烈女怕缠郎’。”
“这句话——其实不分男女。”
前世的他，在那个信仰在崩塌、善意被践踏、真情被嘲弄为“舔狗”的冰冷世界里，对这句话其实并不感冒。
那时的世界，连痴情都是一种原罪。
上一世的社会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几乎已经败坏到了极点的程度。
在连痴情都能被骂成舔狗的时代里，在善意与纯情都能被恶言恶语攻击的时代里，在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被解构、被破坏的世界里，谈论真情与纯爱本身就没有意义。
但是，在这个世界……
他遇到了那个可爱又执着、像蜜糖又像阳光的糖豆。
他重燃了希望。
第371章 亚历克斯的建议
亚历克斯是个穿越者，在穿越之前，他是一个坚定的、血脉里流淌着赤色信仰的唯物主义无产阶级战士。那份对物质世界根基的笃信早已刻入灵魂。
所以即便穿越到这个充斥着魔法与神迹、多少沾点唯心主义的奇幻世界，他仍然顽固地以唯物的视角来剖析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只存在。
而后，在无数次冒险、钻研古籍、甚至亲身触摸神性边缘的研究之中，亚历克斯发现了一个颠覆性的真相：
神只本身的存在并非因为虚无缥缈的【理念】，祂们的存在仍然有着坚实可被追溯的现实的唯物的根基。
早期的天生神只，基本都是从世界的原始法则中直接诞生出来，如同初生的星辰，光芒万丈却难以持久。
古老天生神只行走大地的时间极为短暂。祂们更像是一种世界规则的具象化投影，缺乏“自我”的延续性。
不久，随着法则的沉淀与种族的崛起，天生神只的时代就过渡到了巨龙与泰坦的时代。
在这一蛮荒而辉煌的时代里，龙族之中凭借着血脉与法则的深度共鸣，诞生了掌控元素权柄、威能撼动星河的太古龙神；泰坦族中则诞生了身躯堪比山岳、意志坚如磐石的泰坦巨神。
两尊庞然巨物如同悬于苍穹的双日，祂们的斗争两个种族神的斗争加之两大种族的对抗，将整个时代搅得天翻地覆。
其他弱小种族的神只在恐惧与祈求中艰难地发育诞生，虽然很弱小，如同风中残烛，但是的确诞生了雏形。
精灵的悲剧，是那个时代最鲜明的注脚。
精灵的初代生命之神——象征着森林与萌芽的希望——诞生于两位巨神角逐的白热化阶段，祂很不巧的在那一时期发出了挑战霸权的神战口号，并不可避免的被两位震怒的巨神视为挑衅，遭受围殴而最终神格粉碎。
在悲怆与绝望之后，于火焰和祷告之中诞生的古火神夺取了初代生命之神的部分权柄——用亚历克斯那充满现代感的调侃说就是【技能槽】。
有了权柄之后，神只就能将从信徒心灵中汲取的信仰原力转化而来的神力塑形、引导，化为圣职者能够使用的神术，或是用来施展足以改变现实的神迹。
古火神是第一个尝到神战甜头（吞噬陨落神明权柄）的神，同时也是第一个通过目睹神战清晰地意识到当神来直接领导信徒、冲锋陷阵时会有多么的危险与愚蠢。
“神”可以被杀死，但不能在信徒眼中被杀死，神只的“信仰”需要不断延续！
从那时开始，火神降下神谕的形式就同其他神只有所不同。
在其他神还沉迷于用晦涩难懂的低语和呢喃让信徒绞尽脑汁揣测自身想法的时候，火神下达的神谕是如此的简单粗暴、直指核心：
【猥琐发育，别浪！多生孩子多种地！少掺和不该掺和的事儿！】
额，翻译成古人族语可能更文雅点，但至少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亚历克斯在脑中默默吐槽。
当个神而已，又不是造火箭，搞那么复杂干嘛？
差不多得了。
于是，在火神这朴实无华却蕴含大智慧的“苟”字诀的方法论指导下，古火神掌握了生存密码。
祂审时度势，顺应时代洪流，不断调整自身形象与权柄侧重，适时修改教义，嬗变为古太阳神（带来温暖与光明）、古光明神（驱散黑暗与恐惧）、古希望之神（在苦难中点燃心灯）……如同一次次成功的品牌升级，一直到现代的、包容万象的圣光女神信仰。
因为祂是纯粹的信仰神，而不是从凡人种中登神的存在，所以就没有所谓人性和神性的纠葛，生命形态和凡人\/凡俗事物登神的神只存在着本质区别。
或者说，祂的根源其实只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而火焰可以随意塑造自己的形态。
这堪称神界最成功的战略转型案例！
在其他种族的神都在神战、信仰衰落或世界变迁中死了不止一茬的时候，圣光女神几乎就只是从容地换了几件衣服一样，核心“苟”道不动摇，从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甚至得益于稳定的传承和核心信徒（比如凯撒）的维护，记忆都保存的七七八八。
祂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当年人族的先驱——一个满脸烟灰、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小伙子——拿着两块打火石“咔哒”一下把自己这簇新生的信仰之火崩出来的场景——神与人的第一次历史性会面，就在山洞里大眼瞪小眼，双方都被对方的存在吓了一跳。
那场景，想想还挺有喜感。
而亚历克斯于此以穿越者兼传奇英雄的双重视角得出结论：
这个世界的神，剥去信仰的光环和法则的外衣，无非也只是更强大的、依托于集体意识与法则交互的信仰生物而已。
祂们因信仰出现而生，也因信仰消失而亡，而信仰本身就是无数物质的人的思维活动的相信的力量，仍然根植于、并最终依托于物质世界——至于法则之力？
在这个世界，它同样是可观测、可利用、如同魔素般实在的物质实在，所以同样也被归为物质世界的一部分。
因此，神只本质上仍然是唯物的！
“所以，冕下，”约瑟夫放下变得温和的咖啡杯，眼神锐利地看向那个已经听得有些呆滞的q版女神人偶。
“我的建议是：您可以这样做。”
“将自己神格中负责处理信仰、回应祈祷、运转神职的那一部分与自己‘本我’的核心意识分割出来。制作成一台……嗯，‘神力应答机’。”
他用了一个充满科技感的词汇来描述这个神学操作。
“让它去自动处理那些海量的祈祷、降下标准化的神术、维持信仰网络的运转——就像您过去千万年做的那样，只是更‘自动化’。”
“然后，您再从自己分离后的、更‘自由’也更‘人性化’的本源力量中，分出一部分，精心捏造一个真正属于‘您自己’的、能行走于人间的载体出来。”
“一个能品尝蜜水、感受阳光、体会喜怒哀乐的……‘人’。”
“这样，您既可以继续完美地履行神职，维持信仰的稳定与世界的秩序（通过您的‘应答机’），又可以……”
“以全新的、不受神职过度束缚的身份，去发展您和凯撒那小子之间……嗯，‘有待商榷’的感情。”
“公私分明，互不干扰，岂不美哉？”
“至于所谓的伦理问题？”
约瑟夫看着人偶那有些失神的玻璃眼珠，“冕下，我想您作为从上古蛮荒时代一路走来的存在，应该尚未忘记人族在茹毛饮血、朝不保夕的蒙昧时期所盛行的毫无贞操概念的走婚制与群婚制吧？”
“伦理道德，它在您等见证过神只生灭、文明兴衰的神明眼中，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不，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圣光女神从沉吟中惊醒，微微呢喃道。
“你说的这些东西……我指的是前者，制作【神力应答机】的那部分.......”人偶脸上露出颤抖复杂的表情，甚至夹杂着恐惧。
——很难想象，这是一尊神只能出现的表情。
“凯撒……他……很早之前就向我提了相关的……建议。”
第372章 预谋已久
“哒。”
“哒。”
“哒。”
......
......
静谧的祷告室内，唯有修长食指规律敲击实木桌面的声响在回荡，如同某种隐秘的心跳，又像在计算着神只沉默的分秒。
烛火在壁龛中摇曳，将女神圣像拉出长长的、微微颤抖的影子。
白昼时显现慈悲神圣的女神圣像随着夜晚的降临，在这片小小的祷告室之中，却不知为何显现的有些......弱小。
是的，弱小，弱小又无助。
仿佛剥离了信仰的光环与万民的颂歌，就好像圣像并非一尊神只的象征物，而仅仅只是一尊无害的、沉默的大理石神像而已。
凯撒端坐于桌前，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中折射着微弱烛光。
神只冕下于凯撒耳畔的低语——那如同背景圣歌般永恒流淌的慰藉之音——已经中断了整整半个小时，这份异常的寂静，非比寻常。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小细节的不同。
平日，即使冕下的视线不投射于他的身上，但他的耳畔一样可以无时无刻听到来自神国的、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淡雅，柔和，但对于凯撒来说，那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而配合着他刻意摄入过量的酒精，同时压制传奇身躯对毒素的分解速度，意识飘飘然的感觉结合和谐的天乐，就能让他完美地感受到置身于神国的幻觉。
于他而言，幻觉与真实，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差别不大。
“我的冕下，”
凯撒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哀伤。
“您已经暂停了对您羔羊的注视。”
“您的羔羊惶恐，不安，恐惧……担忧阴谋被拆穿的那一刻终将到来。”
凯撒已悄然披上他那象征无上权威的神仆圣袍，纯白的底色上勾勒着繁复神圣流淌着微光的金边——这本是旧日圣廷铁律下绝对的僭越之举，在那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只有教宗可以持有并穿戴如此高规格的服装。
但是，他深爱的女神慈悲，感念凯撒对教廷的卓越贡献，破例赐他几乎同等于教宗的待遇。
这份恩典，成了他此刻最完美的伪装。
“冕下。”
“羔羊是罪人，以诚恳的话语与现实的真实编织欺骗的谎言。”
“冕下。”
“仆从是罪人，以忠贞的信仰与坚实的信念塑造亵渎的阴谋。”
“冕下。”
“凯撒是罪人，以光明的理由与卓越的贡献隐藏晦暗的欲望。”
他双手紧握，垂首祷告，双目紧闭，姿态虔诚得无懈可击，同最标准的虔信者一般朝神只告罪。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双目时，那双被誉为能看透人心的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谎言，阴谋，与欲望。
取而代之的，是慈悲，哀伤与深深的遗憾。
如同悲悯世人的圣徒。
“神只耸立于高天之上，”
“又如何能响应区区一只羔羊的愿望？”
“神只胸怀苍生，博爱无疆，”
“又如何……只目视羔羊一人？”
他站起身来，动作缓慢。
半佝偻着的身躯在站直的瞬间显得格外的魁梧，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的使命。
金色的眼眸里不再有遗憾，而是燃烧着炽烈的、近乎实质的金色的火。
他一步步上前，步履沉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探出手掌，那只曾无数次主持圣礼、抚慰信徒的手，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轻轻抚上女神圣像那冰凉、光滑的面庞。
这一举动，在极端保守虔诚的信徒看来，这位圣光大主教这一举动毫无疑问属于亵渎。
是赤裸裸的渎神！
可以直接剥去圣衣，开除教籍！
但是，凯撒不在乎。
他早已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不在乎教廷的律法。
过去的三十年，他没有一天不在心中这样做。
而今天，他终于将心中的渴望，付诸于指尖真实的触感。
凯撒知道女神的注视很快就会重新投射在自己的身上，也知道女神在神国之中能够感受到他此时的动作——只要祂想。
但是，凯撒不在乎。
他就是要让祂看到，感受到。
“我的冕下，”他的指尖轻柔地描摹着神像的轮廓，声音却带着撕裂的虔诚与痛苦。
“请宽恕羔羊的罪，”
“请宽恕受羔羊蒙蔽的众人，”
“请宽恕您蒙昧的信徒。”
”罪责，羔羊一人承担。”
“孽果，羔羊一人负责。”
凯撒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饱含深情。
那深情如同最虔诚的信仰，却又蕴含着最彻底的亵渎。
“最后，请宽恕，冕下。”
“宽恕对此一无所知的亚历克斯勇者大人，羔羊敬爱的叔父。”
“羔羊……利用了他提出的神明解构理论，并出乎意料地，令羔羊寻找到了实现这【亵渎】的方法。”
他揭开了最后的底牌。
【凯撒，你——】
神只的低语骤然重新回到青年的耳畔！那声音不再空灵平和，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困惑，甚至……一丝被算计的愠怒！
这让青年原本悲悯肃穆的面容，瞬间解冻，增添一丝甜美的笑意。
“冕下，您依然敏锐，智慧。”
他轻声道，仿佛在赞美，更像是在确认。
“但是，您轻视了一位凡人的坚守。”
“以及……他为了靠近您，所能付出的全部算计。”
宗教改革，神力应答改制提案，信仰追溯链，减负计划……这些看似为了提升效率、优化信仰传播的宏大计划，其核心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有一个——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女神。
“是的，”
“一切，为了女神。”
“一切都是为了您，我的冕下。”
“为了将您从那孤高的神座上，请下来。”
凯撒的笑容在烛光下绽放，甜美得能让所有人动容。
因为他清晰的看到，面前那原本只是冰冷大理石雕琢的圣洁神像的眼眸，此刻瞳孔深处已经染上了属于凡俗的、灵动的、带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人】的光彩！
圣洁的灵魂被注入了这无生命的载体！
“欢迎您，”
凯撒后退一步，单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又充满虔诚的躬身礼，声音里充满了平淡的爱意。
“冕下。”
“欢迎您真正来到主物质界。”
“或说，【人间】。”
第373章 糖豆老婆的插班生
“早上好，亲爱的同学们。”
元素魔法课的教授，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法师，站在环形阶梯教室的中央讲台前轻轻拍了拍手，温和但清晰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了整个空间。
“在上课之前先静一静，老师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原本还有些嗡嗡低语和翻书声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好奇地望向讲台。
周一，又是崭新的一天，窗外阳光明媚。
糖豆一如既往元气满满地来到了教授元素魔法的阶梯教室，她习惯性地坐在了中间偏前的位置，左手边是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疲惫的洛蒂丝，后者正努力撑着眼皮，试图驱散浓浓的倦意。
而更左边的拉洛希亚却是有些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魔法袍的衣角，眼神飘忽。问也只是勉强挤出个笑容，笑笑搪塞过去。
她们两个的相同点都是昨晚很晚才回宿舍，糖豆留意到了她们疲惫的状态。
尤其是拉洛希亚，这孩子甚至已经过了熄灯的时间，手上拿着学院长开的晚归假条才回的宿舍楼。
糖豆虽然对此有些疑惑，但毕竟不算是大事，而且谁还没点自己的小秘密呢？也就没有持续关注。
——因为她自己昨天晚上也回来的相当晚！
想到这里，糖豆白皙的小脸上不由得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云。
嗯，是的，告别安卡小姐之后，她就怀揣着对知识的“热切”渴望，去找那些天生自带传承记忆的魅魔们学习了一些非常实用的、关乎“亲密关系和谐”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过程虽然有些让人害羞，但糖豆学得很认真。
确切的讲，就是传统手艺。
一种需要勤加练习才能掌握精妙的、增进伴侣间情谊的技艺。
并且糖豆准备在这周末找先生稍微检验一下自己的学习效果。
想到先生可能露出的表情，糖豆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像揣了只小兔子。
于是，三小只就这样各怀心事的坐在了一起，在周围同学们或期待或茫然的目光中，听着元素课教授拍了拍双手，清了清嗓子，宣布一项重要的事件。
“非常稀少的案例，同学们，非常稀少！”
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激动，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你们将迎来一位来自异国的插班生！”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三三两两的低声聊天或是在闭目养神的同学们瞬间精神了起来，后排几个原本打瞌睡的男生猛地坐直了身体，冲着教室前门行起了充满探究和期待的注目礼。
窃窃私语声“嗡”地一下在教室中蔓延开来。
“让我们欢迎，霍雅·卡瑞恩小姐！”
教授提高了音量，带头鼓起掌来。
“大家热烈欢迎！”
随着教授率先鼓掌，教室里的法师学子们也开始发出热烈的掌声，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充满了对新同学的好奇与友善。
甚至有些好事者还起哄似的吹起了口哨和发出了怪叫，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新同学的注意。
气氛瞬间变得热烈。
旋即，在万众瞩目之下，教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
包裹着洁净白丝的小腿率先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紧接着是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腰身的制式的学生服装。
然后，一张令人屏息的容颜映入眼帘——灿如黄金、仿佛蕴藏着阳光的眼眸，以及一头如晨曦与暮光交织般灰金色的柔顺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肩头。
那面庞无可挑剔，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神只的杰作，不施粉黛亦是人间绝色。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柔和的桃花眸，眼波流转间带着天生的温柔与疏离感，扫过环形阶梯上的众多学子，红润的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淡雅笑意。
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在晨露中悄然绽放开得正好的金色郁金香，优雅、美丽，带着一丝来自远方的神秘气息。
“容许你们教授我来帮忙简单介绍一下卡瑞恩小姐，”
掌声稍歇，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长者特有的关怀。
“她的经历非比寻常。”
“她的家庭来自遥远的东方诸国，却是一位虔诚的圣光信徒。”
此言一出，不少同学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在东方战神信仰占绝对主导的土地上坚持圣光信仰，这本身就是奇迹。
“不可思议，在战神铁腕统治的教区下竟能保持对圣光的虔诚信仰，这意志力就已远超普通人！”
教授的语气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卡瑞恩及她的家人在战神教区受到过很多的迫害，最终历经艰辛，跋山涉水，才抵达了我们泰卡斯的国度。”
“同为圣光的子民，我们应该包容关爱这位远道而来的插班生，让她体会到泰卡斯魔法学院这个集体的温暖与安馨。”
他环视着教室里的学生们，话语中充满了引导和期许。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教授看了看讲台上的魔法沙漏。
“教授我也就先说这么多，课堂时间终归要给予年轻人。卡瑞恩小姐，你可以随意选择教室中的空余位子落座，学院虽然讲求教学与科研的严谨，但是课堂环境还是更偏向宽松与自由的。还请自便。”
元素魔法教授温和笑道，随后便目送着这位灰金发色的少女。
霍雅·卡瑞恩的目光在阶梯教室中缓缓扫过，不加犹豫，她的脚步轻盈而坚定，坐到了班上那位小斯普林人右手边。
教授脸上的笑容更浓郁了几分，显然对这个选择感到十分满意。
在教授心中，那位名为糖豆的学生是所有教授公认的魔法积极分子，对每一门课程都抱有极大的热情，笔记记得一丝不苟，提问也总是切中要害。
更重要的是，这位斯普林少女心地善良，热心友善，总是乐于帮助同学，无论是解答难题还是生活琐事，在同学间的风评也十分不错。
由她来帮助新同学融入，再合适不过了。
教授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满意地点点头，翻开了厚重的魔法典籍。
“那么，我们开始今天的元素转化理论……”
第374章 糖豆老婆与霍雅小姐
糖豆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教授讲解的元素能量转化模型上，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讲台上悬浮旋转的彩色魔力流，小巧的蝠耳微微竖起，捕捉着每一个知识点。
她一边专心听讲，一边却不由自主地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边这位突然降临的插班生小姐。
从这么近的距离看，霍雅·卡瑞恩的美丽更显惊心动魄。
那灰金色的长发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晨光下，仿佛流淌着熔融的黄金与柔和的银丝，交织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既温暖又清冷的光泽。
发丝柔顺地垂落在肩头，随着她微微倾身看讲台的姿势，几缕调皮的发丝滑过她白皙细腻的脸颊。
她的侧脸线条完美无瑕，下颌的弧度精致而优雅，鼻梁挺直却不显锐利，如同最细腻的白玉雕琢而成。
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双眼睛——灿金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最炽烈的液态黄金，又像是将正午最耀眼的阳光凝固其中。
当她的视线落在摊开的魔法典籍上时，沉静深邃的眼眸足以让任何人沉沦其中；而当她偶尔抬起眼帘，那流转的眼波便如同阳光穿透林间薄雾，带着圣洁而温和的光芒。
糖豆注意到她纤长的睫毛也是浅金色的，如同蝶翼般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是天然的蔷薇色，不点而朱，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丝认真的意味。
霍雅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肖像画，散发着宁静的光辉。
借助敏锐的嗅觉，糖豆甚至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如同初绽百合混合着阳光晒过的亚麻布的清新气息，令人心神宁静。
一开始糖豆对霍雅小姐坐到自己身边还是感到有一些不太自在的。
毕竟身边突然多了一位如此耀眼又陌生的存在，而且对方身上那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气息，让她这只小小的斯普林本能地有些紧张，背后的蝠翼都下意识地往内收拢了些，仿佛怕惊扰了对方。
但这份不自在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
适应了霍雅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之后，直觉告诉糖豆，这位拥有着圣光般眼眸的少女，不是不好相处的人。
相反，她身上有种奇异的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和信任。
而就在糖豆一边假装认真看讲台，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描摹霍雅完美侧脸轮廓，甚至开始好奇对方那灰金色的发丝摸起来是否也像看起来那般柔顺丝滑的时候——
“嗯？”
霍雅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
那双金色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糖豆来不及收回的、带着一丝痴迷和好奇的目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霍雅朝她微微歪头，粲然一笑！
那笑容瞬间点亮了她整张精致的脸庞，金色的眼瞳里也漾开温暖的笑意涟漪，红润的嘴角上扬成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
紧接着，她操着带着几分熟稔、几分调侃的熟人口吻：
“小糖豆，居然不好好听课，”
霍雅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糖豆摊开在桌上的魔法笔记，上面关于元素转化的公式还空着一半。
“光盯着我看，可是学不会中阶元素塑形的哦。”
灰金的少女“批评”糖豆要专心听讲，语气却轻柔得像是在提醒一个贪玩的小朋友，而非真正的责备。
“噫——！”
糖豆被这突如其来的“抓包”和那过分亲昵的称呼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白皙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连小巧的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得溜圆，写满了“被发现了！”的窘迫和难以置信。
背后的蝠翼更是受惊般猛地一抖，险些把旁边洛蒂丝的羽毛笔扫到地上。
她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摊开的魔法书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手指紧紧攥住了袍子的边缘。
在陌生人面前，糖豆又恢复了自己怕生的本能和面对美好事物而不好意思的怯懦心理。
但是很快，斯普林少女就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而经过刚才的小插曲之后，糖豆飞速地偷瞄了一眼正在侃侃而谈的魔法教授，在确认自己仍然跟得上进度且教授的仍然沉浸在课堂而并未朝这边投以注视后，少女从她的草稿册子上撕下一页，开始彼此之间的传纸条。
【卡瑞恩小姐，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叫我霍雅就好，小可爱，别显得这么生分。至于怎么知晓到你的名字？要不要猜猜看？】
【猜？不行不行，糖豆最不擅长猜想了，糖豆想不到，霍雅小姐可以直接告诉糖豆吗？】
【啊呀，我们的糖豆小姐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吗，恐怕不行哦，直接告诉糖豆的话，那岂不是太过平淡，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吗？（霍雅的简笔画小人儿笑脸儿）】
【唔姆......糖豆喜欢平淡，平平淡淡的不好吗，而且平淡之中也有很多趣味的嘛。（糖豆的简笔画小蝙蝠）】
【好吧，你快说服我了，这让我怎么说呢......你认识凯撒大主教吗？】
【凯撒主教？勇者小队那个？这个糖豆认识。】
【嗯嗯，凯撒主教在把我一家从遥远的地方接来帝国的过程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重点不是这个，约瑟夫你认识吗？......退休返聘在泰卡斯皇家骑士团兼职当顾问的那个？】
【这个......认识，霍雅小姐提这个干什么？（糖豆疑惑.jpg）】
糖豆本能的升起了一丝警惕......难不成是，偷腥猫？！
【就是他告诉我说他的可爱小妻子也在学院上学，果然，和约瑟夫阁下说的一样，不，甚至比他话语中所描述的还要可爱呢。（q版霍雅坏笑.jpg）】
【欸欸欸！先生，先生，先生把这件事告诉霍雅小姐了？！】
【嗯呐，所以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咯，糖豆~前辈~】
名为霍雅的圣者最后一个符号落笔，看着斯普林少女“蹭”一下竖起来的耳朵与震惊的可爱表情，脸上的愉悦更浓郁了。
好吧，她的确得承认，这趟人间之旅还是有些趣味的。
第375章 拉洛希亚慌的一批
糖豆和霍雅是风景这边独好，但是反观另一边的拉洛希亚，那简直是如坐针毡、额头上的冷汗可以当瀑布了。
细密的汗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甚至有几滴挂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让她忍不住频繁眨眼。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魔法袍，指节都微微发白。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她内心疯狂刷屏，来真的啊！
这新同学的身份……
拉洛希亚又回想起了昨晚自己被凯撒老哥用紧急远程通讯神术直接摇过去的情景。那魔导通讯水晶亮起代表“十万火急”的红光时，她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哥......你找我？”
当时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宿舍，金发的少女给自己加上疾驰魔法一路狂飙，夜风呼啸着灌进她的袍子，也吹不散她心头的忐忑。
少女气喘吁吁抵达凯撒的祷告室，推开门，才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小小的祷告室气氛凝重得如同审判庭。
“卧槽，亚历克斯，你真没开玩笑啊！” 一个清脆又带着难以置信的女声率先响起。
银发的精灵——风语者伊琳娜——在那里叽叽喳喳，她漂亮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银色的长发都随着她激动的动作微微晃动。
“你敲我门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准备舒舒服服睡觉了，结果你来真的啊！”
她的抱怨带着一丝刚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怨气。
而那称呼“亚历克斯”也让刚进门的拉洛希亚心头猛地一紧，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果然，和她之前的猜想完全吻合了。自己果然没错，这位化名约瑟夫的所谓的勇者禁卫军团的重装骑士，其实就是伟大勇者亚历克斯本人。
“啊，你来了，小拉洛希亚。”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抬起了头。
也不知道亚历克斯到底听没听进去笨蛋精灵的吐槽，他的表情依然凝重，眉宇间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但是在抬头看到在门口踟蹰着不知道要不要走进去的拉洛希亚时，男人紧蹙的眉头终于缓解了些许。
至少不能吓到孩子。
于是，亚历克斯朝她招了招手。
“进来吧，别在门外站着，”亚历克斯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屋里面没外人，我们都是你叔叔阿姨辈的老家伙。”
“我知道你心头有很多疑惑，尤其是针对我的身份，是的，就是你像的那样。” 他坦然承认。
“但今天晚上不太适合说这些事情，重点是你哥哥搞出来的麻烦。”
他的视线转向了角落里一个垂头丧气的庞大身影。
约瑟夫，或者说亚历克斯说道，事已至此，他在拉洛希亚面前也没有再遮掩的必要了，三两句话算是表明了自己的勇者身份，然后直接把话题重新扭回凯撒的身上。
“我哥？麻烦？他能闯什么麻烦？”
拉洛希亚疑惑道，碧蓝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解。就算是她哥闯出祸端来，叫她来也没用啊。
她老哥凯撒是传奇！她现在连四环法师的法考都还没过！她能帮上什么忙啊！
这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不对，是让蚊子去修高射炮！
但很快，在亚历克斯眼神的示意下，拉洛希亚便注意到祷告室中除却自家虽然垂着头，但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诡异满足感的凯撒老哥、表情凝重的亚历克斯勇者以及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表情的风语者伊琳娜之外，
还有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甚至发色都有些相近的灰金色长发姑娘。
那姑娘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低垂着头，双手紧紧绞着放在膝盖上，周身弥漫着一股极度委屈和不安的气息。
只是，现在，这位姑娘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妙。
那股低落的情绪肉眼可见。
拉洛希亚的心情瞬间咯噔了一下。
一个极其糟糕、足以让她眼前发黑的猜想瞬间成型。
“亚历克斯殿下，”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我的兄长......他是不是违背了圣光教廷的戒律？”
她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位散发着委屈气息的灰金发少女。她内心祈祷着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难不成自家兄长对面前这姑娘，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甚至是，用强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的确，”
亚历克斯沉重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可怕。“而且某种意义上，还要严重得多。”
严重得多！！！
而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加深了拉洛希亚心中的猜疑！
凯撒一定是对这一看就委屈巴巴的女孩儿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而且还惊动了伟大的勇者大人！
这得是多大的罪过？！
难道说自家老哥终于喝酒喝到脑子不清醒而选择自甘堕落了吗！
该死啊！
圣光在上，这简直是对皇族血脉和圣光信仰的终极亵渎！
“我知道了，勇者殿下......”拉洛希亚深吸一口气，脸上血色褪尽，但眼神却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拉洛希亚先是对着亚历克斯与伊琳娜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充满歉疚的歉意微笑，随后紧绷着一张脸，如同走向刑场的勇士，走到不知为何看上去好像被抽干了气力的凯撒面前。
后者感受到她的靠近，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下眼皮。
凯撒的这副仿佛灵魂出窍的狼狈姿态让拉洛希亚误以为他已经遭受过了亚历克斯的教训，这让她心中的愤怒和痛苦更加翻腾。所以心中更添愤怒和痛苦。
“凯撒！”
拉洛希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在安静的祷告室里如同惊雷炸响！
她痛心疾首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能对那孩子做那种事情！你疯了吗！”
泰卡斯皇储指着那位灰金发少女的方向，指尖都在颤抖。
“你对得起父皇和母后吗！对得起你的信仰吗！对得起圣光教廷吗！对得起慈悲的圣光女神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凯撒，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拉洛希亚的胸口剧烈起伏，巨大的失望和家族荣誉受损的耻辱感几乎将她淹没。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已经无可挽回了，只能想办法补救！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负责任”和“补偿”的方案，并且希望能把事件的影响压到最小。
但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旁的亚历克斯表情却变得极其古怪，他的嘴角在抽搐，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随后，这位传奇英雄抬手扶住了额头，显得很是无奈。
“咳……孩子，”亚历克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那丝极力压抑的笑意还是泄露了出来。
“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你到底知道什么了？”
他看着拉洛希亚那副如丧考妣准备大义灭亲（哥）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
“毕竟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啊。”
他顿了顿，看着拉洛希亚瞬间僵住且充满困惑和茫然的脸，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位因为拉洛希亚刚才那番“指控”而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似乎也开始微微耸动的灰金发少女。
“对了，顺带一提，你哥的圣光女神……就在这儿呢。”
“对，就是她。你哥把祂从天上拽下来了。”
第376章 凯撒的渎神（上）
渎神这玩意儿，纵观历史长河，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定义，从亵渎神像到质疑教义，五花八门。
但基本上都跟不敬神的事情沾点关系。
轻则被信徒唾弃，重则上火刑架，总之是条高危红线。
但是，凯撒，这位在圣光教廷内以虔诚和实干（以及嗜酒如命）闻名的资深且虔诚的圣光信徒，却在不声不响中，完成了迄今为止大陆文明历史上的、堪称石破天惊的伟大壮举。
——他把圣光女神从天上拽下来了！
从天上拽下来了！
拽下来了！
了！
这操作，别说渎神了，简直是把“渎神”这个词本身都按在地上摩擦，然后重新定义了“信徒”的极限！其惊世骇俗程度，足以让历史上所有渎神者集体沉默，让所有神学家原地爆炸。
当然，在深入理解凯撒这波“神操作”的惊天动地之处前，我们还得简单回顾一下关于“神”的底层逻辑知识。
神，基于信徒的共识而存在，基于信徒的信仰而壮大。
简而言之，神的权柄多少与力量强弱与信徒的数量、质量，以及信仰的纯粹度（或者说“精纯度”）脱不开关系。
信徒越多、信仰越精纯，神就越强，反之亦然。
时间回到两次大陆战争硝烟散尽之时。
两次大陆战争结束，随着泰卡斯帝国建立，东西人族划山而治，信仰版图也随之剧变。
人族西部聚居区成为圣光女神、丰收女神、智慧之神等的教区；而人族东部聚居区（东方诸国）则主要成为战争之神、贵族之神等的教区。
一道无形的信仰鸿沟就此形成。
原本广泛分散的信仰被冰冷的行政区划劈成了两半，加之战后的人口凋敝，信徒数量锐减，信仰也因地域隔绝而有所稀释，这势必会严重影响到信仰圣光的信徒数量，进而动摇圣光女神的根基。
在这危急存亡之际，凯撒大主教挺身而出，临危受命，在亚历克斯勇者对帝国进行治理的同一历史时期，对积弊已深的圣光教廷内部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教廷史称【凯撒革新】。
这场改革，其目标不仅是生存，更是要在新时代重塑圣光的荣光。
他将原本的十二个臃肿低效的教区简化合并为六个，完善教籍制度与管理规范，剔除圣光教义中不合时宜、阻碍发展的陈腐内容，并增添适应时代发展、更贴近民众现实需求的经文与颂词。让古老的教义焕发新生。
他改饱受诟病易生腐败的十一税为更为宽松的五十一税，大大减轻了信众负担。并将收税权彻底交由帝国政府，由帝国政府负责收取每年的教廷经费，并通过财政拨款的方式透明规范地下发到各级教会手中，完善资金管理流程。
此举不仅廉洁高效，更巧妙地将教会财政与帝国绑定。
他指导女神建立堪称划时代的神力应答机机制，利用信仰原力构建自动化响应网络，让圣光系圣职者的神术吟唱时间大大缩短，施法如同拨动开关般迅捷，提高信仰原力利用效率。
在战场上，这节省的几秒钟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距；在救助时，更快的响应意味着更多生命被挽回。
同时，涉及方方面面的服饰改革、机构改革、人员变动、轮岗制度、跨部门沟通机制......在凯撒雷厉风行的改革之中，圣光教廷以一种奇特而高效的形态被完美地“镶嵌”进了帝国的庞大行政机构之中。
它不再是高高在上、与世俗泾渭分明的存在。
圣光教廷的确不是正规的行政部门，但是教廷也的确承担了包括社会救济、孤儿与老人赡养、就业技能培训、基础医疗、危机预防动员、基层民兵训练等大量原本由松散民间力量或空缺政府无法覆盖的职能。
圣光教堂不仅是祈祷之所，更是社区服务中心、技能学堂和应急指挥所。
他让原本教廷因地域分割而分散的权力得到集中，政令通达；让因为终日祈祷而近乎空转的人力得以被充分调动起来高效率运转。
修士修女们放下经卷，拿起账本、药箱和训练手册，将信仰转化为切实的行动力。
更别说他提出的看似不着调实则蕴含大智慧的养鸡场、面包房、酿酒工坊等教廷基础民生计划了。
这些不仅贴补了教会用度，更以极低的价格惠及信众，尤其是贫苦之人。
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提供实实在在帮助的教会显然能更汇聚民众的信仰。
改革的效果是深远的。虽然圣光教廷在籍的信徒数量受限于东西分裂的大格局，只是平稳增长的状态，并未出现爆炸式增长的现象，但是女神收集而来的神力总量和精纯度却是比以往多出数倍不止！
这堪称奇迹！
奥秘何在？
因为即便只是为了能买便宜鸡蛋（第一个免费，第二个需要缴纳一铜的告祝金，每人每周限两个）、领到免费面包、和喝到掺水红酒而走进教堂的泛信徒，
他们握着手中真实可感的物质给养，感受到教会带来的切实温暖时，其在祷告时心头的感激与认同感也油然而生，那份虔诚也要更发自内心，信仰也更精纯一些。
信仰不再仅仅是虚无缥缈的寄托，更是与每日餐桌紧密相连的温暖。
这样，走量大管饱的路线，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女神也借着这股庞大且日益精纯的信仰之力完成了神国之中一项至关重要的工程——神力应答机的最终建构与完善。
这台由纯粹信仰原力驱动的“超级服务器”，成为了高效处理亿万祈祷的核心枢纽。
女神的神格伟力在此刻展现了惊人的可塑性。
祂将一半神格进行了精妙的切割与重塑，塑造成了集自行感知祈祷、智能指挥分配神术、精准回应信众诉求、无缝转接教会执事的庞大而精密的自动化办事系统。
这等于为神国安装了一个永不疲倦、高效运转的超级AI中枢。
这套系统的运作堪称丝滑：
信众有困难，只需要虔诚的向女神发起祷告，并且在祷告中附上自己的姓名、性别、籍贯、家庭住址等必要信息，神力应答机便能瞬间处理，将任务精准派发给距离最近、最合适的教廷的神职人员，后者视情况就会上门处理。
就算是教廷无法解决的复杂或超出权限的难题，神职们也会通过系统转接给帝国的其他部门协助解决，圣光与帝国的公信力在这一高效协同、切实为民的过程中得到前所未有的确立和巩固。
女神成了最可靠的“接线员”和“派单员”，而教廷和帝国则是高效的执行者。
然后，凯撒就毫无争议地成为了教廷内外、甚至帝国高层都公认的改革功臣。
他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将走向衰微的圣光教廷拉回了正轨，并推向了新的高峰。
圣光教廷的由衰转盛，他【凯撒】这个实干家是出了大力气的。
“凯撒革新”四个字，已铭刻在圣光教廷的丰碑之上。
因此，哪怕是他一醉就醉了三十年，甚至开内部最高决策会议时也要带着心爱的酒瓶，在庄严的议事厅里飘着酒香，但是教廷内上至教宗圣女，下至普通修士，没有能反对他的声音。
他的功绩和威望，早已超越了世俗的条条框框。他醉眼朦胧中拍板的事情，往往被证明是最正确的方向。
他就是圣光教廷的定海神针，哪怕这根针偶尔会散发出橡木桶的芬芳。
（甚至还有人称他为小亚历克斯......也不知道塞纳德对此作何感想。）
“于是，“羔羊”便就此完成了对信仰【共识】的巧妙引导与重塑，【凯撒】的名号本身，就成为了这场伟大“宗教改革”的耀眼标志。”
”那么，凯撒此次胆大包天邀您走下凡间的这份【邀请】，”
亚历克斯看着眼前这位被凯撒“拽”下来、正红着脸揪凯撒耳朵的女神，以及旁边cpU还在冒烟的拉洛希亚，语气带着一种见证历史的感慨和一丝调侃。
“同样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宏伟‘改革’蓝图中的最新、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一部分。”
“毕竟，还有什么改革能比把服务器的【主机】（女神本尊）直接请到【运维部】（凯撒身边）来更能提升【系统】（圣光信仰）的效率和用户体验的呢？”
第377章 凯撒的渎神（下）
神只的形态，并非一成不变。祂们如同水面倒影，会随着投下石子的信徒共识而荡漾、重塑，会因为信徒的共识变更而产生对应的形态变化。
就比如圣光女神，这位如今以慈爱光辉照耀众生的存在，当年还是古火神的时候，祂的形象可没这么“温柔”——纯粹就是一团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散发着原始的威能与灼热，信徒祈祷时都得离远点，生怕燎了眉毛。
但是现在，随着信仰的变迁、教义的革新（比如多加了“仁爱”、“救赎”等热门标签）以及信众的增加，她逐渐褪去了火焰的暴烈，变成了当前那位怀抱圣典、眼神温柔的充满母性的女神形象。
从“烧烤架核心”升级成了“温暖壁炉”，这形象改造相当成功。
而且这种变更不只是作用在神只的皮肤（形态）上，而且还直接影响神只的核心动力源——信仰原力。
信徒觉得神该是啥样，神的力量就往啥方向长，堪称大型众筹塑形现场。
信仰原力在积蓄到一定程度后会像滚雪球一样诞生神格，神格会如同孕育珍珠般孕育神只与神国，并将原力转化为可供使用的神力。而神只将神力反馈至人间，形成维持凝聚力的神迹与圣职者们借来打架的神力储备。
总体上说，神国和神只其实是信仰的大型储蓄银行，神国负责金库级别的核心储备，神只负责日常取款和贷款业务，也就是神力的分配。
一个管存钱，一个管花钱，分工明确。
以往的神只像个劳模cEo，高居于神国亲自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天天批神力申请报告批到手软。
但是圣光女神在她那鬼点子贼多的头号信徒凯撒的建议下建造完名为“神力应答机”的超级AI服务器之后，祂的工作量就骤然减少了许多。
终于能抽空追追人间亚糖cp恋爱连续剧了。
不然你以为圣光为啥那么清楚亚历克斯的情感进度？还不是在神国闲出屁来了！
祂玩了个神格分身的把戏，一半的神格在神国中的神力应答机上当永动机处理祈祷，一半的神格在神躯之中保存，相当于本体挂机摸鱼。
圣光女神还是圣光女神，但又不只是圣光女神。现在属于是双卡双待，神格裂开了。
这种分离本质上就是将女神从996的神职工作上强制分离了出来。相当于给cEo放了个无限期带薪假。
一个不履行神职的神，还能算是神么？这很难说。
就像不管事的皇帝，算不算真皇帝？
哲学问题，留给神学家们头疼去吧。
而就在这个cEo神格摸鱼的空档期内，我们的大聪明凯撒同志巧妙地借助了自己的榜一大哥级的信仰对圣光女神的神职进行了偷偷摸摸的 【再定义】。
相当于在用户协议里加了行小字。
【神只不应只在高天之上俯视人间，也应该走到凡俗视察访问】。
翻译成人话：女神，别宅了，下来溜达溜达！
尽管这只是一点点的神职增加，看起来像句无关痛痒的官腔。
但是圣光女神此时本质上已经远离了原有的神职岗位，神格分身AI只管流程，不管“视察访问”这种新业务。
因此，神只本身的特性就要求祂履行这一新增加的神职，新岗位职责诞生了，女神本体得亲自上岗！
这就奠定了 【物理降神】 的坚实神理基础。
凯撒，真有你的！
圣光女神照理来说，神只是可以拒绝的，“视察访问？不去！今天神国天气不好！”
但偏偏是凯撒在这时发出了一道金光闪闪、带着榜一大哥专属火箭特效的女神完全无法拒绝的祷告：相当于直接@了女神本体。
【请降临人间吧，我的女神。】
简单，直接，充满期待（和算计）。
凯撒，圣光教廷大主教，圣光女神在帝国时代壮大信仰的第一功臣，堪称信仰推广界的销冠，不仅稳住了圣光的基本盘，还将信徒们的信仰浓度提升了数倍。
KpI爆表，业绩斐然。
这是什么？这就是圣光女神的榜一大哥啊！
刷礼物最多、贡献信仰值最猛的那个！
榜一大哥都发话了，女神能有不听从的份儿么？
榜一大哥的面子，必须给！
不然下次谁还刷火箭？
当然，圣光女神也的确做了反抗，毕竟谁愿意从舒适的神国突然被拽到人间？
也正因为女神反抗的太过激烈，双方在神理层面上拔河，导致凯撒的宏愿只扯下来了女神的一丝宝贵的神性。
相当于只薅下来女神一缕头发丝儿。
而就是这一丝在现实世界真实存在的神性，便将祂所占据的神像“嗡”地一下活化了过来，实现了化死为生的奇迹。
石头变活人，魔法界的泥人张！
但也因为只有一丝神性，能量不足，所以降临凡间的女神并未维持祂那充满母性光辉的成女形态。
嗯，“慈爱妈妈”皮肤加载失败。
而变成了......比大萝莉稍微强一点点的少女，目测十五六岁，灰金发金眸，精致得不像话，但脸上那气鼓鼓的表情完全破坏了神性，看上去跟拉洛希亚的年岁差不多大。
只是气质一个像炸毛的猫。
“所以，”传奇勇者亚历克斯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那位新鲜出炉的“少女女神”正揪着凯撒的华丽主教袍领子疯狂摇晃：
“这就是事情的全貌了，拉洛希亚。”
“你哥哥真是完成了一个相当逆天邪门的计划。”
刚才他还在和圣光女神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紧接着就发生了这件事儿。
“物理降神”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该说不说，凯撒这家伙的确是有野心的。而且胆儿贼肥，连女神都敢算计。
“那......那勇者殿下，”
金发的拉洛希亚，凯撒的亲妹妹，此刻小脸煞白，看着面前自家那位向来优雅从容、算无遗策的兄长，此刻正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少女”揪着衣领，像块破布一样被甩来甩去。
少女女神嘴里还气呼呼地嘟囔着：“无礼！放肆！快把吾送回去！”。
她脑袋懵懵，cpU都快干烧了，但至少还坚守了一丝理智，知道向在场最有权威的大人物——正扶额叹气的勇者求援。
“我们应该怎么办？”
声音带着哭腔和茫然，完全没了平日的机灵劲儿。
“嗯，”
亚历克斯摸着下巴，看着这场“神怒人怨”的闹剧，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
“要不我们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
他故意提高了点音量，确保那边撕扯的两位也能听见。
“就说……”
“女神响应万民（特指凯撒）的诚挚呼唤，圣驾亲临凡间视察访问了？”
想象一下教廷和信徒们得知此消息后的表情，那场面绝对比最精彩的神迹还热闹。
第378章 霍雅女神坚持抗议！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圣光女神——现在该叫霍雅了——那张精致的少女脸蛋瞬间像煮熟的虾子一样“噌”地红温起来，她“噌”地一下从揪着凯撒衣领的状态跳开，气鼓鼓地指着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你这家伙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你敢把我被拽到凡间的事儿公布出去，” 她金色的眸子闪烁着威胁的光芒，叉着小腰， “那我就把你和糖豆的关系彻底曝光！”
“看你到时候怎么跟糖豆解释！”
语气活像个抓住了大人把柄的熊孩子。
祂也是气昏了头，这威胁听起来毫无女神风范，不过确实也是祂的真心话，毕竟眼下处境太尴尬。
眼下女神自己的独立意识被囚禁在了这一尊神像体内，自己无法返回神国。
堂堂女神，被困在石头身子里回不了家，这像话吗？
一个无法回到神国的神，那还是神？
这不开玩笑的吗！简直比圣典里写的异端笑话还离谱！
“好了，不开玩笑了，还是聊正经事吧。”
亚历克斯见好就收，立刻摆出一副严肃可靠勇者脸，仿佛刚才提议公开处刑的不是他。虽然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让人很怀疑他是不是真被威胁到了。
“凯撒，还有冕下，” 他目光扫过一脸无辜（实则暗爽）的凯撒和依旧气呼呼的少女女神，“女神的此次降临凡间是否会引起其他神只的注视？”
这才是关键问题。
神只彼此之间的动作都可以感知得到，如果敌对神只的雷达上突然显示‘圣光女神离线，位置：人间菜市场’......咳咳，感知到了女神下凡，或许会闹出些不必要的动荡，说不准还会影响到泰卡斯帝国的发展。
神战导火索往往就是这么点着的。
“这个，不会。” 少女女神霍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暂时压下对凯撒的怒火，耐着性子解释。
祂停止对凯撒的抓挠，改为用眼神继续凌迟他，“我被牵扯的只有一丝神性，这点小玩意儿对我庞大的体量来说微乎其微，再加上我的神力应答机还在神国之中，【我】依然在神国坐镇，不会引起神只和占星师的注意。”
就像服务器主程序还在线，只是掉了个小插件而已。
祂现在有两个视角，一个是凡间这具人身的，一个是神国神力应答机的。相当于开了个小号看大号挂机。
但是神力应答机完全是自动化的状态，就像是被系统托管一样，女神自己只能像看监控一样注视，却不能加以干涉。
“托管中，请勿打扰”。
甚至说现在，就算是祂自己想使用神术，也得向自己祈祷才行。
自己拜自己，这操作也是绝了。
堂堂圣光女神混到这个程度，啧啧。
女神界的泥石流，独此一家。
“而且。”
少女女神霍雅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把矛头对准了始作俑者，她猛地转头，咬牙切齿地恶狠狠道，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住凯撒的脖颈疯狂撕咬！
“这家伙一定从一开始就完成了一系列的计划，并且预想到了所有的负面结果，从一开始就将影响降到了最低！”
“狡猾！太狡猾了！”
她气呼呼地指着亚历克斯：“亚历克斯，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弟子！”
“他在你身边学习那么多年，还真不是白学的！”
“那肯定啊，冕下，” 亚历克斯非但不恼，反而一脸自豪，仿佛凯撒搞出物理降神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满分答卷。
他愉悦地轻哼两声，对这位炸毛少女神只没有丝毫敬畏，“我可不信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话，我对凯撒那时候可是纯纯倾囊相授的。”
教得青出于蓝，老师傅很欣慰！
“既然你不想被信徒们知道自己下凡，” 亚历克斯把话题拉回正轨， “那你想做什么？在主物质界游山玩水？还是真的视察人间？”
“或者……体验一下凡人的下午茶？”
“我还没想好！”
霍雅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漂亮的灰金秀发，少女女神叹了口气，“凯撒这混蛋拉我下来的速度太快了！”
她越想越气，随后继续伸出食指对着凯撒的脑门子狠狠猛戳，“笃笃笃”像啄木鸟一样。
“真是混蛋啊凯撒！我怎么就眼瞎了把你当成教会的救星了呢！”
遇人不淑，神生艰难！
但是这点力道对这位皮糙肉厚的传奇强者来说根本就跟挠痒痒一样，凯撒甚至配合地微微眯起眼，完全不痛。
表情甚至有点享受？
在某种程度上说，他还特别爽。
被女神亲自“点化”，快乐，十分甚至有十一分快乐。
“反正行走人间总是要有名号的，” 发泄完了怒火，最初的恐惧渐渐消散，霍雅也认命了。事已至此，先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
“我现在的神名又太长了，你们就叫我霍雅（hoya）吧。”
她撇撇嘴，报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名字。
“霍雅？”
亚历克斯挑起一边眉毛，疑惑道，“你确定不是一个拟声词？”
这个发音在泰卡斯标准通用语言文字里的发音非常简单，甚至拼写都没超过四个字母，听起来就像打喷嚏的前奏或者惊讶的语气词。
“的确是个拟声词！”
霍雅似乎被戳中了什么，脸蛋又有点泛红，但还是挺起平坦的胸脯，理直气壮地说。
“起源于我和你们人族先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对面那群穿着兽皮的家伙从火堆里冒出来的我，吓得集体喊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那种原始的、充满震惊和敬畏的语气，清脆地喊了出来：
“嚯呀！（霍雅·hoya）”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亚历克斯嘴角抽搐，似乎在努力憋笑。
凯撒眼神放空，仿佛在回味那历史性的一刻（或者女神的指甲？）。
拉洛希亚则是一脸“原来女神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伊琳娜......她现在昏昏欲睡，别说所谓的传奇不传奇的，现在又不是战争年代，她喜欢呼呼大睡怎么了？
“好吧，看来您的诞生，还挺有意思的。”
第379章 尤利西斯气呼呼
然后，经过一番相当复杂的纠缠（包括但不限于女神揪头发、凯撒装无辜、亚历克斯和稀泥、拉洛希亚试图劝架未果）和吵架，女神与凡人终于达成了一项协议。
美其名曰《泰卡斯人神条约》......咳咳，纯扯淡，完全只是口头约定而已。
连羊皮纸都没用，主打一个信任（？）。
协议内容简明扼要，五条搞定：
1.女神在凡间的一切花销均由圣光教廷专项财政拨款，凯撒主教，掏钱！但上限不超过十万金狮。女神表示：勉强够买几件新裙子和小蛋糕吧？
2.任何组织和个人都不得透露女神降临的消息，严格封锁，避免民众产生狂热极端情绪。想象一下信徒们得知女神就在隔壁街买奶茶的盛况……太可怕了！
3.泰卡斯帝国要保卫女神安全，并提供对应的居所，要求：带花园，采光好，离学院近。且对女神的凡间身份进行合理遮掩。“霍雅·卡瑞恩同学”，身份证明火速安排上！
4.女神要和糖豆交朋友，让糖豆带着自己一起玩。重点条款！女神的核心诉求！
5.凯撒在女神凡间滞留的时间里，禁止饮酒。针对主谋的精准打击！
这五条里前面四条都是女神为自己争取的福利（吃、住、玩、身份保密），而最后一条则是针对凯撒的灵魂惩罚。对这位正儿八经的、能靠品酒写论文的资深酒鬼来说，禁酒和不让他向女神祈祷一样痛苦煎熬，的确很有效果。
简直要了他的半条命！
凯撒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俊美的脸上表情瞬间裂开，一边眯着眼笑，一边库库掉眼泪（我的酒啊啊啊！），嘴里呢喃着 “为了圣光的荣光……为了女神的体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云云。
场面悲壮又滑稽，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受难仪式。
第二日，帝国魔法学院，院长办公室。
“不是，我说亚历克斯！”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尤利西斯将一份崭新的学生档案狠狠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望着自己刚刚甩到桌面上一夜之间伪造出来的，关于霍雅·卡瑞恩这位“异国学子的学生档案”，尤利西斯的金色竖瞳里几乎要喷出实质性的火焰，他周身无意识散发的龙威让室温都升高了几度，嘴角掠过危险的火光，他现在是真想一口龙息喷亚历克斯脸上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你们就这么水灵灵的把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交给我了？啊？”
“我这里是什么危险物品销毁处吗？”
他指着那份档案，仿佛那是个随时会爆炸的魔法炸弹。
好事儿轮不到他，坏事儿全找到他这儿了！
堂堂传奇半龙法师、学院院长，成了给女神办假证的！
搁你是尤利西斯你不生气就有鬼了！
半龙也是龙！龙也是有脾气的！
“谁叫你昨天晚上来开小会你不到场啊？”
亚历克斯一脸无辜地摊手，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无视了老友的怒火。
这位曾经带领人族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的伟大勇者此刻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霍雅女神明说了，想以凡人的身份跟糖豆交朋友，安排她进学院那不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你又没提出异议，那自然是表决通过了。”
潜台词：你自己翘班，怪谁？
“不过，话说回来，你昨天晚上究竟有什么要紧事儿？”
亚历克斯身体前倾，八卦之火在眼中熊熊燃烧， “能让你连一个魔力分身都不派出来？”
“该不会是跟哪个姑娘有约了吧？”
他促狭地眨眨眼，仿佛已经脑补了一出龙族黄昏恋。
“约你个大头鬼约！”
尤利西斯气得差点把桌子拍穿，尤利西斯没好气道，“我昨天晚上约魔王出去遛弯了行了吧！”
他故意说着气话， “我特么的就是跟魔王谈恋爱也轮不到你说三道四啊亚历克斯！”
“你这结婚之后怎么感觉你窥探他人隐私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了呢？”
“有吗？”
亚历克斯摸了摸下巴，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连你也这么觉得？好吧，或许是的。”
“我开始操心咱们这群老伙计的个人生活问题了。”
语气像极了社区热心大妈。
“那你干嘛操心我的！”尤利西斯简直要抓狂， “你怎么不去操心奥萝拉莉丝和穆特的去？摁着我欺负？”
“就欺负我脾气好？”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我好欺负吗？”的悲愤。
“这倒不至于，”亚历克斯摆摆手，理由朴实无华得让人想打他， “主要是你在我边上啊，好找而已。”
“奥萝拉莉丝天天睡大觉根本找不着位置。”
“至于穆特？”
“人家都当太爷爷了，我操心一个四世同堂的老矮人的生活干什么？”
老矮人战士：子孙满堂，勿cue。
亚历克斯扯了扯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无奈， “再说了，我有什么办法？”
“人家是神，又不是人，算起来还是从上古时代就庇护人族保护神，我们正儿八经的老祖宗。”
“更何况人家还拿捏着我的把柄，我要是敢不同意她直接去找糖豆爆我身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啧，很久都没有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了。”
被女神和自家老婆双重拿捏的勇者，惨，相当惨。
“女神？还有你媳妇？”
尤利西斯捕捉到关键信息，怒火稍歇，八卦之魂燃起， “她干嘛对你媳妇感兴趣？”
呦呵，这组合有点怪。
“谁知道呢，”亚历克斯望向窗外，晨光洒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没准儿也是被糖豆那孩子的魅力迷住了呢？”
他想起那个总是活力满满、像小太阳一样的妻子。
“就像我一样。”
“妈了个巴子的亚历克斯，你特娘的是变得真肉麻啊卧槽，滚滚滚，离我远点儿。真的是，对了，还有一件事，昨天特么的凯特尔还找我批了婚假，次奥，这世道是真不让好龙活了。”
“你是好龙？”
“我要不是难不成你是？给你，下个月要报送帝国的资料，今天处理不完不准下班！”
“尤利西斯！你个混蛋！”
“你再骂？扣工资！”
亚历克斯：emm......
“不骂就不骂！”
第380章 糖豆老婆的试炼考试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周七，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考核日。
考核一般都在周六周七两天举行，除却实战对决与实操实验是当场出成绩之外，其他笔试学科都是下周一才会出成绩。
而考生们也能在周八周九周十三天时间里复盘自己所犯下的失误，同时缓解因为备考而带来的紧张情绪。
一年级新生们的考试安排是这样的，周六一天内考完所有的笔试科目，每门必修课只有半个小时的答题时间，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留有思考的时间。
而周七的全部时间都拿来进行实战演练，在开启【防止致命】局域魔法的训练场上，学生们以结组的形式两两对决，最终决出所有人的实战名次。
训练场三号区域。
巨大的穹顶式防护魔法阵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将整个训练场笼罩其中，确保里面打得再激烈也不会出人命。
糖豆站在场地一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微的紧张与某种异样的雀跃。
她早已穿戴整齐：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法师软甲紧贴着她的身躯，流动着淡淡的奥术光辉；为了方便行动，她利落地将那头标志性的雪白色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手中紧握着她最熟悉的伙伴——那柄顶端镶嵌着冰蓝色晶石的【寒冰法杖】，杖身冰凉。腰间皮带上两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青金石匕首安静地插在鞘中，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出击。
她的对手，一位看起来有些紧张的棕发人类男生，也已经就位。他握着一柄镶嵌水蓝宝石的法杖，眼神紧紧盯着糖豆，显然知道这位“新生大佬”不好对付。
担任裁判的高年级学长确认双方准备就绪，猛地挥下手臂：
“考核开始！”
“请赐教！”
糖豆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真诚的礼貌，同时脚下已如猎豹般发力前冲！
对面的男生反应不慢，几乎是糖豆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法杖已然挥舞起来：
“水箭术！”
数道由纯净水流凝聚而成的锋锐箭矢，带着破空声疾射向糖豆。
糖豆眼神一凝，没有丝毫慌乱。
冲刺途中，她手中的寒冰法杖已然划出一道炽热的轨迹！
“火球术！”
一颗拳头大小、燃烧着幽兰色烈焰的火球呼啸而出，并非直接射向男生的位置，而是直接选择同对手的水箭术进行直接对轰！
“轰！”
火球猛烈炸开，高温瞬间绽放，与疾射而来的水箭猛烈相撞！
嗤——！！！
刺耳的白汽蒸腾声骤然响起！
大量的、滚烫的白色蒸汽如同爆炸般瞬间弥漫开来，将男生前方一大片区域完全笼罩！
视野瞬间被剥夺！
“糟了！”
男生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法杖本能地抬起想要驱散蒸汽或布下防御。
但太迟了！
一道颜色同雾气一般无二的身影如同撕裂迷雾的闪电，毫无阻滞地从浓郁的蒸汽中悍然冲出！
糖豆的身影在男生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急速放大！她根本就没打算在蒸汽中停留，而是利用这瞬间制造的混乱和视野障碍，直接拉近了最关键的距离！
寒冰法杖此刻在她手中仿佛成了近战武器，带着冰冷的劲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劈向男生的手腕！目标是打断他的施法！
男生仓促间只能将法杖横在身前格挡。
铛！
法杖与法杖交击，发出一声脆响。男生只觉得一股远超他想象的巨力从杖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法杖差点脱手！他踉跄着后退，试图拉开距离重新施法。
该死，这家伙看上去那么柔柔弱弱，怎么力量却这么大呢？
她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小心脚下哦！”
糖豆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是好心的提醒。
但她的动作却快如鬼魅！在男生后退的瞬间，她右手松开法杖令其悬浮于身侧，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呛啷！
一道幽冷的青光出鞘！
那柄青金石匕首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架在了男生刚刚抬起的脖颈侧方！冰冷的刀刃紧紧贴着他跳动的颈动脉！
男生的动作瞬间僵住，高举法杖的手停在半空，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上传来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气，以及糖豆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如同猛兽锁定猎物般的狠厉气息！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他，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动摇，仿佛只要他敢再动一下，那冰冷的刀刃就会毫不犹豫地切入。
胜负已分！
“抱歉，同学，得罪了。糖豆最近没有太练习魔法，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了，很抱歉。”
糖豆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平时的清脆和一丝歉意，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匕首也如同变魔术般“唰”地一下收回鞘中。
同时，她悬浮在旁的寒冰法杖轻轻一点，一道柔和的冰蓝色光芒射向男生脚下——那里不知何时悄然凝结了一片薄冰，正是他刚才踉跄后退差点滑倒的元凶。
冰蓝光芒闪过，薄冰瞬间融化蒸发。
男生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脖子，又看看脚下消失的冰面，再看看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如同凶悍近战狂战士、后一秒又变回礼貌阳光少女的糖豆，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颓然地放下法杖，苦笑道：“我……我认输。谢谢手下留情。”
他输得心服口服，从制造混乱、近身突击、武器压制到最后的解除陷阱，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狠辣精准，却又在最后关头保持了最大的克制和善意。
整个对决时间没有超过两分钟。
糖豆灿烂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友好地伸出手：
“承让承让！你的水箭术凝聚速度很快哦，下次再切磋！”
“我倒是希望不会有下次......太伤自尊了。”
裁判学长适时地高声宣布：
“三号场，糖豆·万斯普林·柏忒同学胜！标准的快速突防模式，对新人很有效，但绝不能过于依赖。那家伙太依赖法术，以为自己护盾稍后再放也不迟，这才让你捡了便宜，估计是没选《法师近战技巧这门课》。不过这种笨蛋总还是少数，接下来的对战切不可大意，去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吧。”
进阶院的学长颔首，认真点评，并在她的对战胜利册上记上一分。
“感谢学长，糖豆会记住的！”
第381章 糖豆老婆对战洛蒂丝！
糖豆的近战技巧在这群同龄天才里也是相当出色的，这份优势在实战考核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方面因为她是斯普林人，背后那对收拢时贴服展开时迅捷的蝠翼赋予了她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在低空缠斗和瞬间变向时，对于这群还不怎么熟练飞行战斗的法师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对手往往刚锁定她的位置，她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另一个刁钻的角度。
另一方面，她受自己那亲爱的剑圣老公约瑟夫先生的调教......咳咳，其实是严格而高效的指导，无论是步伐、发力还是对时机的把握，都远超同龄人。近战技艺碾压普通货色。
约瑟夫那套融合了人族狂野战场搏杀与精灵优雅的剑术，在她手中化作了双匕的凌厉舞步。
所以，在挺进前五十名之前，糖豆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压力。
遇到不擅长近战的，她便如离弦之箭直捣黄龙逼近身前，利用蝠翼加速和精妙的步法闪避沿途魔法，迫使对面在寒光闪闪的匕首前投降。
遇到近战技巧还算不错的，她则狡猾地拉开距离，用自己庞大的魔力储备和对方远距离对线。
“魔力充沛就是任性！”
各种元素魔法——火球、冰锥、风刃、地刺——跟不要钱一样连发，形成密集的魔法弹幕，绝大多数对手都倒在了这一招简单粗暴的“魔力压制”下。
“糖豆选手的魔法储备真是深不见底！”场边偶尔能听到高年级裁判的惊叹。
糖豆和拉洛希亚的交战大约十分钟，这是一场精彩的攻防战。
拉洛希亚提着单手剑，剑法迅捷精准，配合预感知魔法带来的些许洞察，将糖豆的突袭一次次格挡或闪避。
糖豆则如同穿花蝴蝶，双匕翻飞，配合小范围的蝠翼腾挪，不断寻找着破绽。
两人身影交错，金铁交鸣与魔法爆裂声不绝于耳。终于，在拉洛希亚一次强力突刺被糖豆侧身闪开，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提着单手剑换气之余，糖豆眼中精光一闪，蝠翼猛地一振，几乎贴着地面滑行，抓住时机突到她身后，左手青金石匕首带着冰冷的寒芒抵住拉洛希亚的后腰！动作快如闪电！
“承让啦，拉洛希亚！”
糖豆的声音带着胜利的雀跃，却也保持着礼貌。
此战胜利让糖豆直接冲进了前三十名。
但是接下来糖豆的好运就到头了，因为在战胜拉洛希亚之后，她又战胜一名对手斩获一分之后，少女遇到了她的第一个强敌。
洛蒂丝·塞拉菲娜。
那位总是抱着诡异颅骨、气质阴郁却又实力深不可测的哥特风少女，施施然地走上了场地。
“好巧，糖豆，” 洛蒂丝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抚摸着怀中那颗光滑的颅骨法器，仿佛在抚摸宠物，她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两个居然这么早就相遇了呢。”
“虽然糖豆的早餐很好吃，” 她顿了顿，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认真， “但是在考试过程中，咱也不能放水。”
“洛蒂丝自信心很足嘛！”
糖豆丝毫不惧，反而露出一个充满斗志的灿烂笑容，她抬手自然地撩了撩鬓角的秀发，雪白色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晃动。
“但是糖豆这些天也不是在原地踏步哦~”
“约瑟夫先生可是夸我进步很大呢！”
比起曾经初到校园时的稚嫩与怯懦，这位来自偏远地区的斯普林少女身上确实增添了几分自信与开朗。
那份源自被朋友环绕、被爱人支持的光芒，让她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毕竟，她可是被众人爱着的糖豆呢！
“那就，开始！”
糖豆几乎是同时娇喝出声！
“迎接糖豆的攻势吧！”
话音未落，糖豆的身影已然启动！蝠翼猛地展开，赋予她惊人的初速度，一黑一白的少女顿时战到一起！
没有试探，一上来就是全力以赴！
轰！嗤啦！咻——！
场面瞬间火爆！
糖豆左手冰锥如暴雨般泼洒，封锁洛蒂丝走位，右手法杖一挥，一道炽热的火线贴着地面扫向洛蒂丝脚踝！洛蒂丝则如同优雅的暗影舞者，怀中的颅骨法器黑光一闪，一面由暗影能量构成的盾牌瞬间挡下冰锥，同时她足尖轻点，如同没有重量般飘然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火线。
紧接着，她法杖一指，数道带着凄厉尖啸的【暗影箭】如同毒蛇般射向糖豆！生怕自己施展的魔法给对方造不成伤害。
两人都明白，面对彼此，留手就是失败！
糖豆双翼急振，在空中做出高难度的Z字机动，惊险地避开暗影箭，同时手中双匕寒光闪烁再次俯冲而下！
“近身战！”她打定主意。
洛蒂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不慌不忙，颅骨法器再次亮起，一道【衰弱诅咒】的光环无声无息扩散开来。
糖豆只觉得身体一沉，动作瞬间迟缓了一丝！但她银牙一咬，体内魔力汹涌爆发，硬生生冲散了诅咒的迟滞感，匕首带着决绝的气势继续刺向洛蒂丝！
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糖豆的天赋再高，也比不过曾经征战沙场、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车翻大半个世界的魔王来的经验丰富。
洛蒂丝仿佛能预判糖豆的每一次变向和攻击意图。斯普林少女虽勇猛异常，攻势如潮，但也只勉强坚持了五分钟，在一次佯攻被洛蒂丝识破后，她试图强行变招突进中门，就被老练的洛蒂丝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洛蒂丝鬼魅般侧身滑步让过糖豆刺来的匕首，同时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手中赫然握着一柄造型古朴缠绕着不祥黑气的骨质匕首！
匕首精准地撞开糖豆匆忙回防的另一把匕首，瞬间刺破那层流动的奥术护盾，冰冷的骨质匕首尖端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悬在了糖豆的胸口上。距离心脏位置只有毫厘之差！
动作流畅、精准、狠辣！
“将军，糖豆。” 洛蒂丝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缓缓收回匕首。
她收刀站定，平复了几乎不见波澜的气息道。
“你的进步非常明显，速度和力量的衔接比上次好太多了。”
但有一点她没有说出口。在刚才那电光火石的近身交锋中，当糖豆双匕翻飞步伐灵动地试图突破她防御时，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她。
糖豆的这一套进攻路数......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似的。
那迅捷如风的突刺，那刁钻狠辣的变招，那以攻代守的凌厉风格……
洛蒂丝记不起前世到底在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双匕首近战风格了，但是......你懂的吧，既视感，就是那种既视感。
如同深埋在灵魂灰烬下的火星，明明灭灭，却无法点燃清晰的记忆。
让她明明话已经到嘴边上了，可就是说不出来的那种。“这种风格……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她内心闪过一丝困惑。
就很怪。
“好吧，”
糖豆看着胸口的“致命点”标记（防护法阵生效留下的光斑），有些懊恼地鼓了鼓脸颊，叹了口气感慨自己仍需进步，但很快，那点沮丧就被阳光般的笑容驱散。
她收起武器毫无芥蒂地走近洛蒂丝，让洛蒂丝不太好意思地偏转了视线。那双眸子有些躲闪地看向怀中的颅骨。
“输给洛蒂丝也算是糖豆预料之中的事情了！洛蒂丝想吃些什么？下周一的早餐听你的！”
糖豆语气热情又真诚，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只是朋友间的切磋游戏。
“都行……”
洛蒂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只要糖豆做的，都不错……”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还不够，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
“……都喜欢。”
第382章 糖豆老婆取得好名次
照例来说，每人每次考试有两次机会，所以糖豆在输给洛蒂丝之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燃起斗志，还有一次冲击前几的机会。
但非常不幸的是，命运的匹配轮盘似乎跟她开了个小玩笑。
之后的糖豆匹配到了恐怕是整个一年级新生法师里最强的存在——霍雅·卡瑞恩。
那位灰发金眸、气质独特的新同学，此刻正手持一柄造型古朴、比她人还高出不少的长柄法杖，安静地站在场地另一端。
“请多指教，糖豆同学。”
霍雅的声音清冷悦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神性余韵。
“糖豆也会全力以赴的！” 糖豆握紧法杖和匕首，蝠翼微微张开，她直觉这位新同学绝不简单。
战斗甫一开始，糖豆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霍雅并没有使用多么炫酷的高阶魔法，但她的施法方式极其……“硬朗”！
不到三分钟，少女就在对面的虎虎生风的长柄法杖下败下阵来。
这简直不像法师对决！
霍雅将那柄长柄法杖挥舞得如同战锤或长枪！她根本不像在施法，更像是在进行物理驱魔！
法杖顶端镶嵌的晶石亮起神圣的白光，但她攻击的方式却是用沉重的杖身带着破风声横扫、下劈、直刺！每一次挥击都裹挟着强大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钝器，将糖豆试探性的火球、冰锥轻易砸碎或荡开！
“圣光啊，物理驱邪！”
场边有人小声吐槽。
糖豆试图利用蝠翼的机动性近身，但霍雅看似笨重的长柄武器在她手中却异常灵活，一个大范围的横扫千军就逼得糖豆不得不狼狈后退。
紧接着，霍雅法杖顿地！
“神圣震击！”
一道环形的、带着强烈冲击和净化之力的神圣能量波以她为中心猛然扩散！
糖豆即使紧急升空也被余波扫中，只觉得气血翻涌，护盾剧烈闪烁，差点溃散！
飞行姿态瞬间被打乱。
“好机会！”
霍雅眼神一凝，她竟然双手持杖，如同冲锋的骑士，一个迅猛的突刺直捣糖豆落点！杖尖凝聚着一点刺目的圣光！
这气势，完全不像法师！
糖豆仓促间将双匕交叉格挡在身前，同时全力激发法师护盾！
铛！！！咔嚓！
一声巨响伴随着护盾碎裂的清脆声响！糖豆感觉像被一头狂奔的独角兽撞上，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直接击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她手中的青金石匕首差点脱手，虎口发麻，胸口更是气血翻腾得厉害。
而霍雅的杖尖，正稳稳地指着她，那点圣光还未散去。
裁判立刻宣布：“胜负已分！霍雅·卡瑞恩胜！”
至此，糖豆止步前二十，刚刚好卡在第十九名的位置。
虽然有点遗憾没能更进一步，但糖豆对这个成绩已经很满意了，毕竟对手……太超规格了！
周七的黄昏， 夏日的炽热渐渐散去，天边铺满了绚丽的橘红色晚霞，如同糖豆此刻的心情。
糖豆背着小挎包，兴冲冲地从学院大门飞奔而出，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树下身姿挺拔如松的熟悉身影。
“先生先生！” 她像只归巢的快乐小鸟径直扑在早已等待多时的约瑟夫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小脸在他胸前蹭了蹭，“糖豆的实战取得了第十九名的好成绩呢！”
声音里充满了邀功的雀跃。
尽管约瑟夫这周开始已经正式教授起他的《常见魔物烹饪课》，拥有了教授授权，也算是正儿八经可以随意进出学院的教授，但他们两个还是习惯性的在学院门口碰面，享受这短暂分别后重逢的小小仪式感。
这也算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吧。
“十九名……”
约瑟夫稳稳接住扑来的小妻子，大手自然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听完笑道，眼中满是温柔和骄傲，“还不错的成绩呢。”
“比我一开始预想的要好太多了，我本来以为糖豆能闯进前五十就很棒了。”
他故意逗她。
“糖豆才没有先生说的那么菜啦！”少女听到约瑟夫的调侃，立刻鼓起脸颊，像只生气的小河豚嘟嘴娇嗔道，同时用小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约瑟夫的胸口，“糖豆这段时间从来都没有松懈过哦！连约瑟夫先生教的新步法都练得很熟了！和学姐们排练歌曲的休息时间里也在有认真练习战斗技巧呢！”
糖豆从约瑟夫怀里抬起头，睁大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亮，眸子里满满都是认真，甚至还带着一丝“快夸我”的期待，生怕约瑟夫不信。
“嗯嗯，” 约瑟夫被她这副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笑呵呵地，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当然知道糖豆的天资卓越，也更为糖豆能发挥这份天赋取得进步而感到开心。
“我们家的糖豆是最勤奋的糖豆，勤奋的糖豆才会取得如此好的成绩。”
他的肯定让糖豆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那么，”约瑟夫松开怀抱，转而牵起糖豆柔软的小手，男人提出他的奖励，语气带着一贯的宠溺，“勤奋又厉害的糖豆小姐，今晚想吃什么？随你开哦，先生请客。”
从这一点上就看出来他们这一家子的“优良传统”来了——
考出好成绩了？必须吃顿好的！
心情不好了？更要吃顿好的！
天气不错？适合吃顿好的！
闲着没事儿？那也吃顿好的！
总之不管什么事儿，庆祝、安慰、享受生活，核心思想就是吃顿好的就对了！
堪称“吃货夫妻”的至高信条。
但......
半个小时后，帝都东区市场，生猛海鲜区。
“糖豆……”约瑟夫看着自家小妻子正兴高采烈地指挥着海鲜摊老板，将一只只比她手掌还大的、外壳粗糙、泛着海水咸腥味的深海生蚝“哗啦啦”地装进硕大的小竹筐里，筐子很快变得沉甸甸的。
他的嘴角抽了抽，额角似乎有冷汗滑落，他现在正在思考今天晚上提议让糖豆随意挑选食材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今天买这么多深海魔蚝是做什么？”
男人声音带着一丝不妙的紧张。
“咦？”
糖豆转过头，一脸天真无邪，头上的蝠耳还因为兴奋轻轻抖动了几下。
“先生不是提议今天晚上吃火锅的吗？”
她眨巴着大眼睛， “糖豆可是知道的哦，书上说生蚝在滚烫的红油里滚上三滚，味道是非常鲜美的哦~肉质滑嫩，汁水饱满！”
话语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她嘴角那一抹狡黠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坏笑却是做不得假的。
小恶魔尾巴要藏不住啦！
“总感觉……”约瑟夫扶额，看着糖豆那“纯洁”的笑容，无奈道，“糖豆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坏事呢。”
他太了解自家妻子了，这生蚝……意有所指啊！
“才没有啦！”
糖豆立刻否认，小脸却微微泛红，她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雪白的斯普林少女踮起脚尖快步贴近，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双萌萌的大眼睛直盯着因为被说中心事而露出心虚表情的约瑟夫瞧，那目光清澈又带着点探究，瞧得后者额角都快真的露出紧张的汗珠了！
“糖豆才没有想奇奇怪怪的坏事，倒是先生……”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先生从刚开始就一直盯着糖豆看呢~” 她歪了歪头，笑容甜美又带着一丝促狭。
“哼哼，”
看到约瑟夫略显窘迫的样子，糖豆得意地轻哼两声，少女踮脚轻盈地转了一圈，身上那件带着蕾丝花边的粉白色连衣裙裙摆飞扬，在空中划过美妙的弧线，如同一朵绽放的花朵。
一双裹足的白丝在夕阳下粉里透红，勾勒出纤细的脚踝和小腿优美的线条。
在约瑟夫的视角里，由于她踮脚转圈的幅度，甚至可以看到女孩儿裙摆翻飞间露出的一丝丝打底裤的纯白边缘。
这惊鸿一瞥让约瑟夫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
“瞧先生这副模样，” 糖豆停下旋转，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凑到约瑟夫面前，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绝对又是被糖豆迷住了吧？”
不等约瑟夫回答，糖豆已经转过身，对着还在装筐的海鲜摊老板元气十足地大声喊道：“老板！再加二十个魔蚝！要最大最肥的那种！”
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热闹的市场里。
“糖豆！！！” 约瑟夫瞬间破功，俊脸通红，几乎是哀嚎出声，“你来真的啊！”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今晚那顿“大补”火锅后，自己将要面临的“严峻考验”了。
这奖励……好像有点过于“沉重”了！
海鲜摊老板看着这对年轻夫妻的互动，露出了然又善意的笑容，手脚麻利地继续装袋：
“好嘞！最大最肥的，包您满意！”
第383章 尤利西斯的奖励
“嗯哼？实战第二名吗？”
尤利西斯放下手中那份记录着洛蒂丝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惜败于霍雅之手的成绩单，金色的竖瞳里带着一丝戏谑和赞许，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哈基洛你这家伙可以啊。”
“看来我对你的特训还是起作用了嘛，”
他身体后仰，靠在宽大的院长椅背上，指尖敲击着桌面，“能在霍雅同学那……嗯，‘别致’的战斗方式下坚持那么久都不落下风，甚至逼得她最后用出了那招【神圣新星】，你很不错哦，洛蒂丝。”
他回想起洛蒂丝召唤的骸骨巨爪与霍雅那爆发性的神圣能量对撞的激烈场面，有点针尖对麦芒那味儿了。
“老龙你嘴里说什么啰里吧嗦的东西？”
坐在对面豪华沙发上的洛蒂丝立刻投来嫌弃的眼神，怀中的颅骨法器仿佛也翻了个白眼（如果它有眼的话）。
“什么哈基米哈基洛的，难不成你也想跟上帝都那些小屁孩的时代潮流了？” 她撇撇嘴， “谁知道半路上杀出个凯瑟琳（泰卡斯俚语）来了，”
“如果不是那个离谱的插班生横插一脚，我就是这次实战对决的冠军了！”
特喵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老龙，”
洛蒂丝忽然坐直了身子，哥特裙摆上的银链随着动作轻响，哥特萝莉坐直身子表情严肃地问道，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强得简直不像新生！她那打法……简直是把法杖当战锤使！”
“为什么会比同期生强那么多？”
这是她最在意的点。
霍雅的力量带着一种古老而纯粹的神圣感，战斗风格更是粗暴直接，完全颠覆了传统法师的印象。
“人家好歹也是从东方诸国一路游历、跋山涉水走到泰卡斯帝国的，” 尤利西斯面不改色地开始编造（或者说，选择性陈述）， “路上遇到的豺狼人、食人魔、山贼土匪可不会跟你讲魔法理论。不强？早夭折在哪个山沟沟里了好吧。”
“不过她那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战斗方式确实很有特色，”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怂恿的意味， “如果可以的话，你倒是可以跟她学习一下，中和一下你那过于……嗯，‘艺术’的战斗风格？”
“那还是算了！”
萝莉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怀里的颅骨也跟着晃悠，耸耸肩膀道， “跟着你特训我都快被锤成豆沙馅了，天天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的，”
“美其名曰‘锤炼意志’、‘激发潜能’，”
“我看你就是为了满足你那变态的毁灭欲和看人挨揍的恶趣味罢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
洛蒂丝话锋一转，眸子斜睨着尤利西斯，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猫（虽然语气更像讨债的）， “我还没提这次你该给我的奖励呢！说吧，这次我都得第二名了，差点掀翻那个‘外乡人’，该给我什么奖励？”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你总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吧？”
潜台词：敢说没有你就死定了。
“嘿，瞧你这丫头说的！”
尤利西斯立刻挺直腰板，露出一副“你太小看我了”的严肃表情， “我能什么都不准备么？我怎么可能……”
他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在宽大的办公桌抽屉里翻找，动作越来越快，表情也从自信满满逐渐变成了尴尬，最后定格在讪笑上。
“……欸嘿，”
“还真就什么都没准备。”
这位半龙传奇法师的变脸速度堪称变色龙，从一脸严肃到嬉皮笑脸之间的间隔甚至没超过零点一秒，流畅自然得令人发指。
“盯………………”
回应他的，是哥特萝莉瞬间启动的【死亡凝视】。
洛蒂丝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死死锁定在尤利西斯脸上。
不眨眼，不呼吸（看起来），也不说话，就纯闭着嘴，就硬盯着他，那目光带着实质性的压力，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都趋于凝固。非得把他盯到坐立不安、龙鳞倒竖（心理上的）】才肯罢休。
怀里的颅骨法器也配合地散发着幽幽冷光。
“这……这又不怪我！”
尤利西斯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的耳鳍都有点不受控制地想变形了，他试图辩解，“你这孩子，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忙！院长这份工作可从来都不轻松！你看这堆文件！还有下学期的预算！还有那个谁谁谁又在实验室搞爆炸了！”
他试图用工作搪塞。
但洛蒂丝根本就不吃这套，僵直的动作一点儿都没变化，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纯纯跟个木偶似的。
只有那持续输出的“死亡凝视”功率在不断增强。
“你……”
尤利西斯额头似乎有冷汗渗出，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龙威在对方这无言的凝视下节节败退。
“行吧行吧！”
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肩膀垮塌，举手投降，无奈道， “你想要什么？我满足你！只要不是太过分的！”
他是怎么莫名其妙就跟这豆丁萝莉形成了眼下这种……自己完全处于下风的、奇奇怪怪的关系的呢？
说是朋友吧？
好像也算不上，哪有朋友这么压迫人的！
说是师徒吧？
感情又好像有点过了？这徒弟比师父还横！
嗯，难搞，相当的难搞。
老龙心里苦，老龙不说。
“什么条件都可以？”
如同解除石化魔法，僵直的木偶终于眨巴了一下眼睛，歪了歪小脑袋，动作瞬间从“恐怖魔像”切换成了“无辜萝莉”，动作相当地可爱。
变脸速度之快，丝毫不逊于对面的老龙。
“都说了不能太过分！”
尤利西斯立刻警觉，竖起一根手指强调， “你说要一整个半位面开辟成你的私人游乐园？我肯定是给你摘不过来的！”
那工程量和消耗，想想就头皮发麻。
“行，” 洛蒂丝点了点头，表情无比认真， “那我要半个。”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来半斤苹果”。
尤利西斯：“……”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金色的竖瞳都瞪圆了，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离谱的要求。
空气再次凝固。
“小豆丁不要太过分！！！”
尤利西斯终于破功，拍案而起（但没舍得拍坏他那张古董红木桌），龙威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办公室里挂着的画像都微微震动。
“死老龙不要太嚣张！！！”
洛蒂丝毫不示弱，抱着颅骨法器也站了起来，虽然身高只到尤利西斯腰子的位置，但气势汹汹，死鱼眼火力全开！
二者同时针锋相对，大眼瞪小眼，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演全武行的时刻——三秒之后，两人像是同时收到了某个信号，同时解除状态，尤利西斯收回龙威，挠了挠头；洛蒂丝坐回沙发，整理了下裙摆。
默契十足。
刚才的争吵只是排练好的双簧似的。
“咳，” 尤利西斯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点长辈（？）的尊严，“去酒馆喝一杯怎么样？我请客。”
半龙法师抛出了和解（或者说转移注意力）的橄榄枝。
洛蒂丝立刻投来一个“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我没到岁数，酒馆肯卖我酒？”
泰卡斯帝国的饮酒年龄限制可是很严格的。
“那你就喝果汁，”尤利西斯耸耸肩膀，“我知道有家酒馆，里面的秘制烟熏肋排烤得外焦里嫩，油脂丰富，还有他们自制的冰激凌，混合了月光莓和星尘蜂蜜，口感绝了。”
哪有萝莉不会喜欢冰激凌的，他对这一点诱惑可太有自信了。
洛蒂丝眼眸微微亮了一下，抱着颅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似乎在权衡。
过了两秒，她才矜持地点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 “那就走着。”
萝莉语气依旧平淡，但脚步已经诚实地向门口挪去。
尤利西斯看着那小小的、迫不及待（虽然表面看不出来）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法袍：
“等等我，你这小祖宗！”
“所以你这是承认我是你祖——诶呦。”
“再口无遮拦，下回特训我拿铁棍把你捅个对穿信不信？”
“那我就把你的龙尾巴给咬掉！”
第384章 糖豆老婆的火锅大餐
夏季其实是不太适合吃火锅的时候，天气炎热，吃辣很容易上火导致口腔溃疡、牙痛等不算疾病的疾病。
牙痛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某上层叙事者就在困扰于这种痛苦之中。
咳咳，但是这并不重要，回到家之后，约瑟夫跺跺脚，便将蔷薇区8号宅子内的气温调到了晚秋时段凉爽的温度。
然后，约瑟夫就收到了糖豆生气的眼神。
“错了错了，忘记糖豆怕冷了，我的锅我的锅。”
约瑟夫赶忙讪笑，又将室内温度调高了三度，这才让斯普林少女满意的点了点头。
糖豆出身南方沼泽，气候炎热潮湿，已经适应了温度相对较高的气候，气温骤降的话，她反而有点扛不住。
毕竟现在这个季节还不是糖豆大面积换毛的时候，所以糖豆还是喜欢更温和一点的环境。
不久，铜锅被精密的微型炼金法阵环绕着，底部镶嵌的几颗火焰魔法阵持续提供着稳定而可控的热源，锅底并非凡品。
深红油亮的汤底如同熔岩般翻滚，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干辣椒在其中沉浮，释放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麻与辣。
奇异的是汤底上方，几片晶莹剔透的冰晶莲花瓣悬浮着，散发着丝丝寒气，巧妙地平衡着过于灼热的锅气，形成一种冰火交融的奇观。
浓郁的牛油香、数十种香料（包括碾碎的龙息椒和月光草籽）的复合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鲜香，随着升腾的白雾弥漫在整个餐厅，霸道地侵占着嗅觉。
这些都是非常珍稀的食材，而糖豆之所以乐意购置这些昂贵食材的原因嘛，自然是它们的功效。
嗯，是的，没错，可以增强男士在俯卧撑、臀桥和臀刺过程中的精力。
围绕着这口沸腾的“熔岩之眼”，琳琅满目的食材被糖豆精心摆放在精致的骨瓷盘和冰镇的水晶盆中，色彩缤纷，如同环绕主星的璀璨星环：
雪花霜降牛肉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纹理如同艺术品，铺满了整整两大盘。鲜切羔羊肋卷粉嫩细腻，毫无膻味，卷成可爱的玫瑰花状。手打鲜虾滑粉嘟嘟地盛在竹筒里，肉眼可见大块的虾肉粒。现拆蟹肉棒丝丝分明，鲜甜诱人。
还有脆嫩毛肚、九尺鹅肠、秘制麻辣牛肉片、嫩滑鸭血、魔法蘑菇拼盘......共计二十种食材，生怕约瑟夫不够吃。
而且，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在这些拼盘以外的位置，摆放着的这个世界独具特色的“美味”。
深海魔蚝，足足四十只！每一只都硕大肥美，外壳粗糙嶙峋，隐约散发着深海的气息。
它们被冰镇着，灰白色的蚝肉饱满多汁，微微蠕动，闪烁着水润的光泽，被糖豆特意摆放在约瑟夫面前最显眼的位置。
火山岩蜥鞭处理干净后切成均匀的段，呈现出奇特的暗金色，据说蕴含地火精华，口感q弹。
月光雄鹿茸片，取自只在月圆之夜活跃的雄鹿，茸片极薄，淡粉色，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滋补温和。
地穴圣甲虫卵，一颗颗珍珠大小，乳白色半透明，口感像爆珠，内里是浓郁的高蛋白浆液，传说能补充本源精力。
还有星辉牡蛎，这些家伙比深海魔蚝小一号，但外壳布满星点般的蓝光，带着一丝微甜和清凉感，与魔蚝的浓烈形成对比，反而显得十分【无害】。
但到底无害不无害，约瑟夫吃完了之后才知道。
糖豆哼着轻快的小调，系着印有小蝙蝠图案的可爱围裙，像只忙碌又快乐的粉蝶，在餐桌和厨房之间穿梭。她最后端上来的是秘制的香油蒜泥蘸碟和几碟开胃解腻的凉拌菜。
“先生~开饭啦！”
糖豆的声音甜得像刚融化的蜜糖，她解下围裙，蹦蹦跳跳地来到主位，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的目光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和期待，精准地锁定在刚刚走进餐厅的约瑟夫身上。
约瑟夫的目光首先被那口沸腾的红油锅吸引，鼻腔瞬间被那霸道辛香充满。
然而，当他的视线顺着餐桌移动，尤其是扫过自己座位前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不祥”深海气息的四十只深海魔蚝，以及旁边那些造型奇特、一看就“寓意深远”的火山岩蜥鞭、地穴圣甲虫卵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糖豆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食材？明明这孩子一直都在他的视线之内啊！
（其实很多都是糖豆提前几天就准备好了的食材......嗯，是的，在跟魅魔们进修结束之后。）
“……”
约瑟夫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在餐厅门口，仿佛前方不是诱人的美食，而是布满了荆棘的雷区。他努力维持着表情，但嘴角细微的抽搐和额角隐约可见的一滴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壮阔。
“先生，快坐下呀！”
糖豆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约瑟夫的僵硬，热情地招呼着，还特意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正对着那堆壮阳食材的位置。
“火锅就是要趁滚烫的时候吃才最香哦！你看这魔蚝，多新鲜，糖豆特意挑了最大最肥的！效果……呃，味道最好啦！”
她“一不小心”说漏嘴，立刻用天真无邪的笑容掩饰过去，但那弯弯的眉眼，怎么看都像只成功偷到鸡的小狐狸。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牛油辛辣和生蚝海腥味的空气让他感觉有点眩晕。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刻意避开那堆魔蚝，目光飘向鲜红的雪花牛肉和嫩绿的蔬菜，试图寻找一丝心灵的慰藉。
“咳，糖豆……准备得很丰盛啊。” 约瑟夫干巴巴地开口，声音有点紧。
“那当然啦！为了庆祝糖豆的好成绩嘛！”糖豆开心地拿起长筷，夹起几片薄如纸的霜降牛肉，动作优雅地放入翻腾的红油中。鲜红的肉片在滚烫的汤底里瞬间变色蜷曲，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肉香。
“先生快尝尝这个！七上八下就好，最嫩了！”
约瑟夫看着碗里裹满红油和蒜泥的诱人牛肉，食欲终于暂时压过了“恐惧”。
他夹起牛肉送入口中，瞬间，麻辣鲜香在口腔中爆炸开来，牛肉的嫩滑和油脂的丰腴完美结合。
“嗯！好吃！”他由衷地赞叹，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糖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过来，这次目标明确。她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只硕大肥美的深海魔蚝！
“先生~”
糖豆的声音又甜又糯，带着期待，“尝尝这个！糖豆可是听说了，这个在红油锅里滚三滚，味道特别鲜美呢！汁水饱满，肉质滑嫩，而且……”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眨着大眼睛，“特别特别有‘营养’哦！先生最近教导糖豆练习战斗，还忙着上课，一定很辛苦，要好好补补才行！”
少女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巨大的魔蚝放入翻滚的红汤中。
那只魔蚝在沸腾的红油中沉浮，迅速被染成了诱人的酱红色，蚝肉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饱满，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海洋鲜味和麻辣辛香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息。
约瑟夫盯着那只在红汤里“沐浴”的魔蚝，感觉自己的胃也跟着翻腾起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糖豆笑眯眯地将烫好的魔蚝捞出，放在他碗里，还贴心地浇上了一小勺滚烫的红油汤汁。
那只魔蚝静静地躺在他的香油碟里，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和“非凡”的暗示。
“快吃呀先生，凉了就腥了！”
糖豆双手托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马尾辫俏皮地垂在一侧，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约瑟夫，里面盛满了“纯真”的期待和无辜的催促。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策划的剧目终于到了最精彩的高潮部分。
约瑟夫看着碗里那只“意义非凡”的魔蚝，又看看糖豆那张写满“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灿烂笑脸，他认命般地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只生蚝，而是深渊魔龙的心脏。
他夹起那只沉甸甸、油亮亮、散发着“大补”气息的魔蚝，视死如归地送向嘴边。
第385章 糖豆老婆的传统手艺
传统手艺，是一种自上古时代流传至今的古老仪式，其历史之悠久，足以让最古老的巨龙都自叹年幼。
在诸神尚未诞生的蒙昧年代里，当各族先祖们还在为生存与繁衍而挣扎时，他们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使用传统手艺自我宽慰自我排解，在孤独的长夜或丰收的喜悦后，从而达到意识与自然高度合一的精神状态。
堪称原始的身心调节术。
而到了近代，以追求侍奉欢愉为本能的魅魔一族不仅完整传承了这古老的技艺，而且还将其发扬光大，实现了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她们将简单的自我排解升华为一门集生理学、能量引导学、精神共鸣术于一体的复杂艺术，甚至能通过此技艺汲取微弱的生命力，堪称种族天赋点歪了的典范。
如今，被约束着参加劳动改造的这群魅魔们，在安卡小姐的感召下，已经发自内心地喜爱上了这位包容宽慰她们的亚人屠夫。
“挖矿，是安卡小姐赋予我们的神圣使命！”
自此之后，她们大抵也只会使用传统的挖矿手段了，那身传承了无数代魅魔、足以让魔族领主都心神摇曳的精妙手艺，恐将失了传承。
想想还有点小惆怅呢。
魅魔们既为自己改变命运、走上康庄大道而感到欣喜，又为自己这传承的一身惊天地泣鬼神的手艺即将失传而感到失落。
就像身怀绝世武功的老宗师，眼看秘籍就要烂在手里。
但是就在这时！一道曙光（或者说，一个完美的“接盘侠”）出现在了她们眼中。
是的，就是糖豆小姐！那位笑容像小太阳、心思纯净又有点天然呆的斯普林人！一位心地善良且渴望夫妻关系更加和睦的斯普林人。
这简直就是魅魔们最理想的传承对象！
虽然糖豆小姐没有尾巴，无法传承魅魔那如同灵蛇出洞、能打出精妙连击的尾部技艺。
但是！重点来了！
这位斯普林姑娘却有着一双雪白巨大的翅膀！这不就是上天赐予的、传承魅魔蝠翼操控法的绝佳载体吗？！
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她们的蝠翼相同又不同。
魅魔们的翅膀看上去漆黑如夜，但在光线映照下实际上几近半透明的光滑肉膜薄如蝉翼，在抹上魅魔特制的惑心油膏之后，光滑湿润，如同浸染了露水的黑缎，很有光泽，且能散发微弱的撩拨精神的幽香。
但糖豆的蝠翼则截然不同，雪白无瑕，如同初冬的第一场雪覆盖其上，但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在半透明的粉色系肉膜上均匀分布着细密柔软的、如同天鹅绒般的小绒毛。
这些绒毛在常态下几乎隐形，但在涂上魅魔们根据糖豆特性改良的、哑光质地的‘情愫油膏’之后，绒毛会吸附油膏呈现出一种如同顶级绒布般的温润色彩和触感，摩擦时会产生极其细微却直抵神经末梢的酥麻感。
相较于魅魔那种纯粹追求极致愉悦的传统蝠翼操控术，糖豆在魅魔导师们（以学术探讨的名义）的指导下，结合自身特性推陈出新。
她的蝠翼操控术不仅保留了原有基础上的高强度精神共鸣，能传递更细腻的情感波动，还利用那独特的绒毛触感增强了对于伴侣某些局部位置的强烈刺激感，效果更加……嗯，“立体”。
蔷薇区8号宅邸·温馨卧房。
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秘制圣油特有的混合着异域花香与暖融麝香的奇异气息。
糖豆跪坐在柔软的大床上，长发披散在光洁的肩头，小脸因为专注和羞涩而泛着可爱的红晕。
她那对涂抹了特制哑光油膏的雪白蝠翼完全舒展开来，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细密的绒毛吸附了油膏，呈现出诱人的哑光粉。
“约瑟夫先生……糖豆要开始了哦……”
但即便少女做了万全的准备，这场“传统手艺”的巅峰对决，糖豆在手翼并用火力全开的情况下，率先败下阵来的还是她自己！
而且败得相当彻底！
原因无他——体力槽空了！
物理意义上的。
仅仅坚持了不到一个小时，糖豆就感觉那双平日里引以为傲、能带她自由翱翔的翅膀此刻沉重得像灌了铅！
翅根处传来阵阵酸胀，仿佛连续做了几千个引体向上。
操控那精细入微的翼尖和翼缘运动，对精神力和肌肉控制的要求高得离谱，更是让她光洁的额头布满了细汗，精神力消耗巨大。
而那双施展精妙指法的手，更是酸涩得快要抽筋，手指关节都在抗议。
“呜呜……魅魔导师们是怎么做到连续几小时的？”糖豆内心哀嚎。
即便她在战斗（？）开始前给自己上了许多提高耐力、缓解疲劳的魔法加护（【活力术】、【轻羽术】、【精神专注】），但仍然在约瑟夫先生那磐石般坚韧、如同深渊般不见底的顽强意志力下惨遭败北。
约瑟夫先生不愧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剑圣，这意志力简直非人！
她像只被抽掉了骨头的小猫，“噗通”一声软软地趴在了约瑟夫汗湿的胸膛上，大口喘着气，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呼……呼……先生……你……你欺负糖豆……”
糖豆小脸通红，头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成大字躺在床上不想动弹，连那对雪白的蝠翼都恹恹地耷拉在身体两侧，失去了光泽。
她气鼓鼓地、又带着无限委屈地控诉道。
“你这孩子，你要是不喂我那些东西的话或许还有赢的机会，但现在嘛......你等于是给自己召唤了一头不知疲倦的深渊魔龙当对手。”
约瑟夫嘴角噙着微妙的笑意，看着成大字躺在床上不想动弹的白发少女，无奈地说道。
“糖豆一开始是想着挑战一下自己嘛！”
白发少女不服气地嘟起嘴，试图为自己挽尊，她才仅仅学了四五天而已，加起来也不过四五个小时。
这熟练度，能坚持一个小时已经是天赋异禀了好吗！
听那群魅魔们说，此项传统手艺修习到精深之处，可以引得受术者大惊失色，高呼求饶，溃不成军呢！
只可惜现在嘛，现实很骨感。
高呼“不行了不行了先生饶了糖豆吧！”的那个是糖豆罢了。
魅魔导师们描绘的美好蓝图，距离她还很遥远。
这就相当于匹配模式下的solo，糖豆这边刚选好英雄，买了鞋子刚出泉水，等级1，技能都没点全。
约瑟夫那边不仅到了十八级，技能点满，还出满了六神装，一身顶级传说装备闪闪发光。
这战力差距，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的！
这让糖豆怎么打？拿嘴打啊？她倒是想……
但她嘴里可是有尖尖的、可爱但咬人很疼的虎牙的。
“咬死你这头不知疲倦的魔龙！”
糖豆内心的小恶魔在咆哮。
“怎么样？” 约瑟夫看着糖豆变幻不定的小表情，觉得可爱极了，他故意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手指不安分地在她光滑的肩头画圈，
“小糖豆老师……要不要再开一局？”
“不要不要不要表表表！”
糖豆瞬间害羞地裹紧了小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白色蚕蛹疯狂顾勇（摇头）。
“再来一局？糖豆怕不是要直接累死了！”
“先生赶紧躺下跟糖豆一起睡觉！睡觉睡觉！”
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小命要紧！！！”
第386章 糖豆老婆的贪睡时间
翌日，圣埃洛斯堡罕见地下起了滂沱大雨。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仿佛天空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和雨幕，勉强照亮了室内。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丝凉意。
“先生……”
糖豆软糯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温暖的薄被里闷闷地传出来。
清晨，糖豆的蝠耳先是像雷达一样在被子下动了动，接着“啵”地一声轻响，从薄被子里弹出来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无意识地随着雨声的节奏抖动。
她现在睡意朦胧，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但奈何听觉极好，那对敏感的蝠耳捕捉着外界的一切细微声响。
即使隔着施加了【恒温静音】减噪魔法的窗户，她也清晰地听到了窗外那细细簌簌连绵不绝的落雨声。
“下雨了呢……”她迷迷糊糊地想。
“嗯，糖豆说得不错。”
约瑟夫早已醒来，正半靠在床头，闻言侧过头，歪头朝窗外一瞧，厚重的雨帘模糊了视线，果然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后院的花草树木景色掩映得看不真切。
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水中。
“先生~” 斯普林少女裹着被子，像只慵懒的猫儿般往约瑟夫温暖的身边又蹭了蹭，娇娇地喊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未醒的鼻音。
她眼睛都没有睁开，小脸皱在一起，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现在几点了啊~？”
糖豆拖长了尾音问道。
没办法，她前两天刚刚完成紧张刺激的实战考试，精神和身体都高度紧绷过，昨天晚上又跟先生来了一场算是预演的“激烈”对线，此刻只觉得全身上下就没有不酸涩的地方，尤其是腰背、翅根和腿根，稍微一动就酸软得厉害。
此刻唯一呈现在脑海里的意识就是困，好困，只想溺毙在这温暖的被窝里，好想睡觉。
“糖豆起太早了，”
约瑟夫低头看着怀里困得睁不开眼的小妻子，嘴角勾起温和的微笑，眼神里充满了怜爱。
他伸出手，用带着薄茧却无比温柔的指腹把糖豆勉强翘起来的小脑袋给轻轻地摁回了自己颈窝旁的枕头上。
“现在才早上六点，还早得很，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不摁不行，看着糖豆随着蹭动而逐渐有料起来的、裹着轻薄宽松雪白睡衣的、若隐若现的身姿，那领口滑落露出的精致锁骨和一抹雪白的肌肤，再晚一点儿某处沉睡的巨龙就该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了。
晨间的生理反应本就强烈，更何况怀抱着心爱的妻子。
本来昨天少女的安抚就没到位（糖豆最后累得直接选择了逃避），现在……只能说约瑟夫的确擅长克制。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欲念，将注意力集中在糖豆安详的睡颜上。
毕竟，他对糖豆的感情是爱，是珍视，是守护，那份深沉的情感如同磐石，而非单纯的欲。
于是，少女像找到了最安全温暖的港湾一样靠在自家先生温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糖豆又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
窗外的雨声渐渐远去，化作了梦境的背景音。
梦中，那细细簌簌的雨声似乎发生了奇异的扭曲，与男人沉稳而有力的踱步场景重叠在一起。
梦境的光影模糊不清，似乎隐约能听到男人在跟什么模糊不清的人在交谈。
声音庄严肃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回荡在空旷的殿堂（？）之中：
【“我们的根据地建设成果非常出色，民众对我们军团的管理模式尚且还算满意……”】
【“虽然日前部分支队仍时常有不文明现象被通报，但毕竟人无完人，倘若没有这些情况汇报上来，我才会想你们是不是在欺上瞒下……”】
【“正风肃纪任务仍然艰巨！我们是人民的军队，目的是为了保卫人族整体的安全，和那些贵族的私兵不是一丘之貉……”】
【“各位领导干部切勿因为我们的阵地建设初有成果就沾沾自喜，变得高高在上起来……”】
【“我们的事业与泰卡斯人民的存亡是彼此相连的！没有人民的支持，就没有我们根据地的建设！大家一定要牢记我们的出发点，不要忘记我们军团自成立之初的使命……”】
那是，什么？
糖豆在梦中蹙起了眉头，努力想看清说话人的样子，听着耳畔的回响，那声音很严肃，很庄重，也带着强烈的使命感与神圣感。
但是为什么，这陌生的宣言，自己会觉得那么、那么熟悉呢？
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回响。
她梦中是，梦到了谁了呢？
那个说话的人……身影为何如此模糊又……亲切？
“唔！”
一声模糊的嘤咛，糖豆睫毛颤动，猛地睁开了眼睛。
等到少女再度睁开眼睛时，窗外虽然仍在下雨，但是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比起先前已经明亮了些许。
灰白的天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她意识还有些混沌，下意识地往身畔探手一摸，指尖触及的不再是温暖的胸膛，而是微凉的床单......不对啊。
触感居然是熟悉的坚实。
嗯？
她疑惑地侧头，才发现约瑟夫并未离开，而是坐在床沿。
“醒了？”
约瑟夫立刻察觉，放下手头用来解闷（其实主要是为了转移某些清晨的注意力）的厚重历史书，转过头，青灰色的眼眸带着温柔的笑意，挑了挑眉毛道。
“睡得还好吗？”
“先生，” 糖豆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现在几点？”
她感觉似乎没睡多久。
“八点半，我还以为你会再多睡上一会儿。”
毕竟早上六点那会儿困成那样。
“这么快？！” 糖豆撑着手臂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穿着宽松睡衣的上身，她一脸不可思议，“糖豆感觉自己好像只是闭上了眼睛五分钟而已！”
梦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和话语，如同退潮般迅速从记忆中消散，只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和熟悉感。
她甩甩头，试图抓住那点感觉，却徒劳无功。
“那是你太困了，进入了深度睡眠。”
约瑟夫了然地点点头，说道，看着糖豆因为睡觉而变得乱糟糟、像一团蓬松雪花的白色头发，他忍不住伸出手，抬手搓了搓糖豆的小脑袋瓜子，动作轻柔地像是搓小狗似的。
“深度睡眠的时间感就是会错乱。”
“先生！” 糖豆立刻护住自己的脑袋，小嘴撅起赌气道，“你又弄乱我的头发！”
她看着约瑟夫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眼珠一转，闪过一抹狡黠。然后猛地掀开被子，一个灵巧的转胯，像只敏捷的猫儿般坐到了身边男人的腰上。
双手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哼！糖豆要惩罚先生！”
第387章 糖豆老婆的听雨时间
五分钟之后， 约瑟夫略显狼狈地顶着一脖子新鲜出炉、如同熟透小草莓般的吻痕，无奈地笑着走出了卧室。
他修长的脖颈上，那点点嫣红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惨遭蹂躏”的经历。
回想刚才，糖豆几乎是化身小饿狼摁着他的喉结贪婪地......，那温软湿润的触感和微微的刺痛感交织，让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两只小爪子更是以强势的姿态死死摁着约瑟夫宽阔的肩膀不让他有丝毫“反抗”的机会，像个霸道十足的黄毛似的在他身上肆意勾勒着她的“领地标记权”。
“先生是我的！”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得逞的狡黠光芒。
“是不是糖豆跟那群魅魔走得太近的缘故呢？”
站在厨房里，约瑟夫一边熟练地给煎锅里的培根翻面，一边摸了摸自己微微刺痛的脖子思索着。
“总感觉这孩子最近……学坏了不少啊。”
那些魅魔姑娘们热情奔放的性格和某些“特殊技巧”的交流，似乎真的对他家这只原本只是有点粘人的小糖豆产生了“不良”影响。
与此同时，此刻的学院禁林，魅魔的宿舍里，原本沉浸在香甜梦乡中的贪睡的姑娘们集体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冷战，齐刷刷从睡梦中惊醒，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仿佛是被某种古老而威严的恐怖存在锁定了一般，那感觉如同被顶级掠食者盯上，久久不能平静。
“嘶……好冷！好恐怖！”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暂且不提。
早餐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糖豆似乎很喜欢看雨。”
片刻之后，当诱人的培根煎蛋和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片被摆上餐桌时，约瑟夫却发现糖豆却仍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细雨失神。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倒映着她安静而专注的侧脸，雪白发丝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亮。
“啊？先生叫我？”
直到约瑟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吐了吐小舌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撒娇道，
“对不起嘛，雨声太好听了~”
糖豆试图萌混过关。
“我刚刚说，”约瑟夫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牵着她的小手走到餐桌旁坐下， “糖豆似乎很喜欢看雨，都看入迷了，完全没听到我叫你。”
“雨啊，的确很喜欢呢！”
斯普林少女闻言，身后的蝠翼立刻兴奋地小幅度扑扇起来，带动了空气的微流，脸上绽放出回忆的光芒：
“在沼泽的时候，一到下雨天，特别是这种绵绵的小雨，水域里那些平时狡猾地躲在深水区的大鱼就会浮到水面附近透气！”
“那时候的大鱼特别好捉！”她兴高采烈地比划着，“嗖的一下飞过去，看准了用爪子一捞！或者用削尖的木棍一扎！”
“运气好抓到一条大的，就可以吃上好几天呢！”
她的声音充满了怀念和一丝小小的得意。
糖豆回忆着自己过去的小日子，目光随着话语逐渐放空，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水汽氤氲、充满生机的沼泽。
“不过啊，”她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无奈，“那得是小雨的时候才行。要是雨下大了，像今天早上那样哗啦啦的，鱼也不会傻乎乎地浮上来送死啦。”
“什么事都干不成，只能窝在又潮又冷的洞穴里睡觉，或者翻那本快被我翻烂了的《勇者圣言录》。”
“一边翻，一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就默默祈祷着：雨啊雨，快点变小吧，快点变小吧，或者干脆停掉吧！”
她模仿着当年可怜巴巴祈祷的样子，逗得约瑟夫忍俊不禁。
“嘿嘿，” 糖豆自己也笑了，带着点自嘲，“其实严谨一点说的话，糖豆喜欢的是小雨，下小雨糖豆就能吃饱肚皮，”
“要是下大雨的话……”她做了个“空空如也”的手势，小脸垮下来，“糖豆就只能啃那些硬邦邦、味道怪怪的储备粮，或者……干脆饿肚子啦！”
然而话是这么说，但沼泽那漫长而潮湿的雨季是残酷的。储备的肉干和浆果很容易发霉，一般的食物都无法保存太长时间。
所谓的“储备粮”，往往也撑不过几场大雨。
所以在下大雨的日子里，糖豆多半是要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眼巴巴望着洞口如注的雨帘，饿肚子的。
那段记忆，即使现在被温暖和饱足包围，想起来依然带着一丝酸涩。
“北境的雨季时间不长，”
约瑟夫敏锐地捕捉到糖豆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立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显然也想到了糖豆往昔的苦日子。
所以为了自己的小娇妻不再感到难过，他果断且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只有夏月的后半段会有那么一段连绵持久的雨季，此外在秋月中段时，会有一段短暂的、带着凉意的秋雨，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漫长的冬月里，看那纷纷扬扬的降雪了。”
“雪？！”
糖豆果然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发现了新大陆， “圣埃洛斯堡也会下雪吗？”
“糖豆只在今年早春向北境飞的时候，远远看到过地面上有些残存、脏兮兮的积雪堆，真正下雪的场景……漫天都是白色的羽毛飘下来那种！糖豆还没有亲眼看过呢！”
糖豆也顾不上盘子里香喷喷的早餐了，一边心不在焉地咀嚼着嘴里美味的食物，一边像只好奇的小鸟朝约瑟夫先生问东问西。
“先生先生，下雪的时候会变得很冷吗？”
她想象着雪花纷飞的画面，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不，完全不会，”
约瑟夫笑着摇头，分享着北境的奇妙现象，“甚至在北境下大雪之前的那一两天，天气反而会出奇地暖和一阵儿。”
“这听起来好像有些反常，对吧？”
“但这的确是北境的常态。下雪之前天气越是温和，往往就预示着之后的降雪会有多巨大、多厚重。”
“甚至在一些特别的地方，还出现过跟我们现在用着的这张餐桌差不多大的雪花。”
“对，就是这么大！”
“那么大的雪花？！”
斯普林少女惊得差点跳起来，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叉子都停在了半空， “那……那还叫雪花吗？”
她努力想象着桌子那么大的“雪花”从天而降的场景，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噗，”糖豆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歪着头， “那应该叫‘雪板’才对吧？或者‘雪桌子’？”
她给这种“巨型雪花”起了个形象的名字。
“哈哈，不管叫什么，”约瑟夫也被她逗乐了，“总之很大。不过放心，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因为是蓬松的雪花堆积压缩形成的，砸是砸不死人的。”
“但是嘛，”他故意做出一个被砸到的痛苦表情，“要是真被那么大一块‘雪板’结结实实拍在脑门上，那酸爽……绝对会让你疼得龇牙咧嘴好一阵子！”
“唔……”
糖豆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缩了缩脖子，“听着先生这样讲，感觉在北境看雪好像……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呢？”
她有点打退堂鼓了。
“怕什么？”约瑟夫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糖豆有我保护，还会怕几片大雪花吗？”
“当然怕呀！”糖豆却立刻反驳，俏皮一笑，凑近约瑟夫，眼神里带着促狭和浓浓的关心：
“糖豆怕的是先生先被‘雪板’砸到嘛！”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约瑟夫高挺的鼻梁，“毕竟先生的个头，”又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可比糖豆高多了呢！目标也大多啦！”
言下之意：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雪板砸下来当然也是先砸高的！
第388章 糖豆老婆的练习时间
因为连续两天高强度的实战考试，糖豆决定在休息日彻底放松一天，让酸痛的肌肉得到喘息，也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不再练习魔法或是体术之类的。
“再练下去，”她揉着还有些发酸的胳膊，小声嘀咕，“糖豆的小身板就真的要被约瑟夫先生给打爆啦！”
想起先生训练时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她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而且，糖豆也算是发现了自家先生的一个“可怕”小特点，那就是无论在战斗之前他表现得多么的和蔼可亲、温言软语，但是在战斗正式打响之后就坚决不能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嗯，是的不错，”她对着空气点点头，一副“我已经看透你了”的表情，“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是战斗状态下的约瑟夫先生！”
约瑟夫常常使用一些堪称“卑鄙”的下三滥言语影响手段来干扰糖豆的攻势，包括但不限于：
在她准备突袭时突然深情款款地说“糖豆今天真可爱”，害她差点脚滑；在她全力格挡时故意喊“左边有破绽！”，等她分心去看却迎来右边一记横扫；甚至有时候还有在她动作变形时突然板起脸，用教官般严厉的口气呵斥与责备——“重心！注意你的重心！这样上战场就是活靶子！”
尽管在使用这种方式之后约瑟夫自己也会心疼后悔得要命，像个做错事的大狗难过很久，需要糖豆反过来安慰和顺毛很长时间。
但是，糖豆心里也无比清楚，在战斗过程中的严厉与认真是百分之一百二的，她亲爱的丈夫是真的在将自己一生的战斗经验毫无保留的传授给自己。
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和毫无保留的付出，她感受得到。
糖豆对这一行为说不感动是假的，因为这就相当于在体制内工作的老前辈一个唾沫一个钉的教你怎么从小科员走到省厅位置的过程。
这份倾囊相授的情谊，弥足珍贵。
然而，感动归感动，斯普林少女是实在撑不住啊！约瑟夫的强度太大了，完全是按照训练百战老兵的标准来的！
至少她今天是一点战斗的欲望都不想体验了。
她需要点温柔的东西来抚慰身心。
于是，雨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客厅里洒下温暖的光斑。
糖豆就拿出了自己心爱的吉他——那把木色温润的原声吉他。她盘腿坐在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毯上，准备练习一下独奏。
她是斯普林人，在音乐和歌唱方面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馈赠，对旋律和节奏有着天然的敏感。
所以吉他的上手速度很快，加上她确实下了苦功练习，这几天的时间就已经能演奏的有模有样了，基本的和弦转换流畅，扫弦的节奏也稳了许多。
不过要是想走上《帝音》音乐竞赛的巅峰领奖台，光是这种业余水平还远远不够，那星光璀璨的舞台需要的是震撼灵魂的演绎。
糖豆需要在短时间内达到专业大师级的表演水准才行。
挑战巨大，但她乐在其中。
今天，她选择练习的是一首颇有难度的曲子——《归来的骑士》。
这首曲子旋律悠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高潮部分又充满凯旋的激昂与荣耀，对情感的表达和技巧的控制要求都很高。
糖豆深吸一口气，将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琴弦上，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默数着节拍，然后，拨动了第一个和弦。
“铮……”
清澈而略带共鸣的琴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糖豆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舞蹈。她拨动琴弦的动作从最初的略显生涩，迅速变得流畅而富有韵律。
她先弹奏了一段舒缓的前奏，音符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叮咚作响，描绘着远行游子对故乡的思念和路途的漫长。左手在琴颈上灵活地按着和弦，右手则稳定地拨弦或扫弦，动作越来越娴熟自信。
《归来的骑士》的旋律开始流淌。
起初是低沉的、带着旅途疲惫的诉说，如同马蹄踏在泥泞小路上的节奏。
糖豆微微低着头，发丝垂落颊边，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蝠耳随着旋律的起伏，无意识地、轻微地抖动着，仿佛在捕捉每一个音符最细微的震颤。
渐渐地，旋律开始上扬，节奏也变得明快。骑士翻过了最后一座山丘，看到了家乡熟悉的炊烟。糖豆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得更加轻快，扫弦的力度也加大了几分，带出一种期待和喜悦。
阳光落在她认真的小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当曲子进入高潮部分——描绘骑士终于踏入故乡，受到热烈欢迎的场景时——糖豆的手指骤然加快了速度！
轮指如飞！
一连串华丽如疾风骤雨般的琶音和快速音阶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如同庆典的钟声齐鸣，人群的欢呼雀跃！
她的身体也随着音乐的律动轻轻摇摆，沉浸在音乐构筑的世界里。
那和谐的韵律，饱满的情感，以及虽然稍显稚嫩却充满灵性的演绎，让刚巧从书房出来、准备倒杯水的约瑟夫不由得在客厅门口驻足倾听。
他高大的身影停在门框边，手中还拿着空水杯，目光却完全被地毯上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小小身影所吸引。
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轮廓，跳跃的指尖流淌出充满生命力的音符。约瑟夫的眼神从最初的意外，迅速化为专注的欣赏，最后沉淀为一片深邃的温柔。
他静静地听着。那旋律似乎触动了他心底某个遥远的角落，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策马归乡的时刻，想起了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喧嚣与战后归于平静的珍贵。
糖豆的琴声，没有大师那种历经沧桑的厚重，却充满了纯粹的热情和一种令人动容的、对“归来”与“团聚”的向往。这份向往，恰好击中了这位归隐骑士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客厅里缓缓消散。
糖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小脸上却洋溢着完成挑战的满足和快乐。她抬起头，这才发现倚在门边的约瑟夫。
“先生！” 糖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糖豆弹得……还好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被肯定的忐忑。
约瑟夫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水杯走到糖豆身边，也盘腿坐了下来。伸出手，不是去拿吉他，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他才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低沉地说道：
“很好，”
“糖豆弹得……非常非常好。像阳光一样温暖，像……回家的路一样动人。”
第389章 约瑟夫的归乡提议
“刚好，”
约瑟夫看着糖豆因为弹奏吉他而微微泛红洋溢着满足笑容的小脸，心中那份被音乐勾起的柔软与即将说出口的话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了一件被他搁置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合适的契机。于是男人更紧地牵住糖豆的手掌，那双手因为刚刚的练习还带着琴弦的微凉和一丝薄汗，轻声细语的说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先生，什么事情？”
糖豆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地望着他，带着一丝好奇。
但很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约瑟夫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沉重。像晴朗的天空飘过了一片薄云。
“我打算……”约瑟夫顿了顿，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些许忐忑。
“今年冬月的时候，带你回家乡一趟。”
“家乡？”糖豆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亮了起来， “先生的家乡？在北境吗？我记得先生提过！”
“嗯，”约瑟夫点点头，声音低沉而带着怀念，“一个北境很普通的小城镇，不大，很安静。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他握着糖豆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我的父母……不是强大的职业者，他们是很平凡、很善良的人。他们祥和地寿终正寝，安葬在那片……离我们家不远、满是枫树的山林里。”
“细想起来，”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沙哑和歉疚， “自从离开家乡追寻骑士之道，后来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已经有几十年，没再回去看望过他们老两口了。”
糖豆静静地听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约瑟夫的脸上。
看着自家先生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那深邃的青灰色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遥远童年的温柔眷恋，有对父母音容笑貌的清晰怀念，更有长久未能归去的深深愧疚和一丝无法弥补的伤感。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先生，她的心儿也跟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紧了一下。
【先生，现在在难过。】
这个认知让糖豆的心也微微揪了起来。
“先生的爸爸妈妈……”
斯普林少女下意识地更靠近约瑟夫一些，将脑袋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试图传递一丝温暖，仰望着坐在身旁的男人，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不知不觉地开口道：
“对先生一定很好很好吧？”
“哦？”约瑟夫微微侧头，看向依偎着自己的小妻子，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和暖意，“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糖豆坐直身体，认真地看向约瑟夫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光芒认真道，“他们教导出了一位真正的、正直善良慈爱的骑士啊！和勇者大人一样善良博爱的骑士啊！”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约瑟夫的心口，那里是骑士徽章会佩戴在的位置。
“先生守护弱小，信守承诺，心怀怜悯，对糖豆也……也那么好。”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语气无比坚定。
“先生是糖豆见过的最好的骑士！所以，先生的爸爸妈妈，真的把先生教育的很好很好呢！”
她的话语简单直白，却蕴含着最真挚的赞美和肯定。
“……嗯。”
约瑟夫沉默了数秒，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蕴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他的的确确被糖豆直击心灵的话语所触动，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很多很多……远不止如何握剑。”
男人的目光变得悠远，思绪回到了那个北境小镇，那栋温暖的木屋。那些关于他前半生的记忆，带着旧时光特有的色彩和温度，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对自己这辈子前半生的记忆印象深刻。
彼时的他，灵魂来自异界，躯壳虽然还是个三四岁的稚童，内心却已充满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巨大落差感、已经流露出了对这个世界的无奈和煎熬。
没有网，没有电，没有便捷的交通，甚至没有干净方便的自来水……
这条件比他上一世在孤儿院生活的条件还要恶劣得多，比他在山村支教的条件还要差得离谱。
他去支教的年代，虽然山村的教育条件还是相对较差，但是至少还有钢筋混凝土的教室、联网的多媒体。稳定的供电和网络都已经普及了开来，住宿条件虽然艰苦，但还算不上是一穷二白。生活是有基本保障的。
但是这个世界却不一样，尤其是他降生的那个时代和地点。
它几乎和他记忆中历史课本里描述的清末的生存条件相差无几。
生产力低下，信息闭塞，生存是首要问题。
他出生在骑士阶级的家庭里，家里有几百亩的土地，但由于落后的耕作技术和种子，粮食单产低，全家平常吃的只比普通农民强一点点——至少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可以吃上乳制品。
但也仅此而已。肉食是难得的奢侈，得看他父亲狩猎时的运气。
那时候的约瑟夫带着超越时代的认知和焦灼，迫切地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想要引入先进的技术，改善民生。
但是作为一个孩童，他的想法天真而莽撞，屡屡碰壁，来自异界的知识不总是起作用，收获的往往是大人不解的目光和善意的嘲笑。
是希尔夫妇——他的父母——用他们朴素的智慧和无尽的爱教导他：改造世界的前提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傲慢的态度去看待它，而是以平和的视角去理解它、接受它。
“孩子，先学会爱它，你才能知道它真正需要什么。”父亲曾这样对他说。
只有接受了这个世界的不完美，他才能真正看到这个世界所缺乏的，所需要改变的，以及最重要的——他能做到并改变的。
脚踏实地，而非好高骛远。
希尔夫妇知道他们的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奇异非常，眼神不像婴孩，说话行事都带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偶尔流露的深沉。
但是他们不仅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更加倾尽全力的去爱他、培养他、教育他。
他们从未将他视作怪物，而是……将约瑟夫视为“女神的礼物（天赐的礼物）”，是神明赐予他们的珍宝。
即使到后来他们又怀上了凯瑟琳，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亲生女儿，希尔夫妇在教导这位约瑟夫一母同胞的胞妹时也是时常强调要让她向她的兄长学习。
“亚历克斯懂得很多，你以后要好好听哥哥的话。”母亲总是这样叮嘱年幼的凯瑟琳。
“老两口，”约瑟夫从深沉的回忆中抽离，声音带着感慨， “开明的不像是旧时代的人。他们或许没有高深的知识，却有宽广的胸怀和非凡的智慧。”
“如果他们生活在现在这个时代的话，”他想象着父母如果能享受帝国如今的和平与繁荣，脸上不由露出温暖又带着遗憾的笑容， “或许会轻松自在得多，能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吧。”
他摇了摇头，将那份“如果”的怅惘压下。
“糖豆，”他重新聚焦目光，认真地看向身旁的少女， “愿意……跟着我一起回去一趟么？”
“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也……去看看他们。”
他的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带心爱的妻子去见已故的父母，这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唔！”
糖豆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用力点头，“先生都这么说了，那糖豆岂有不去的道理啊！”
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即将参与先生重要过去的兴奋。
“糖豆要跟先生一起去看爸爸妈妈！”
但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小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了一种格外认真的神情。她微微歪着头，蝠耳也因为思考而轻轻抖动，“不过，先生……”
“嗯？”约瑟夫看着她突然变得郑重其事的样子。
糖豆双手轻轻握住约瑟夫的大手，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真诚的暖意，“爸爸妈妈喜欢听什么曲子呢？”
她指了指安静靠在墙边的吉他，“糖豆想在他们的墓前，弹给二位听。”
“弹一首好听的曲子给他们听。”
少女的声音轻柔且坚定，仿佛这是一件无比重要必须完成的事情。
“告诉他们，糖豆现在把先生照顾得很好哦！”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神却依旧勇敢地迎向约瑟夫瞬间变得无比柔软的目光。
约瑟夫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纯净、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表达着最深沉心意的小妻子，只觉得心中那块因长久离别而冰封的角落被一股暖流彻底融化、填满。
他喉头微动，最终只是更紧、更紧地回握住了糖豆的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掌心传递的温度和一个无声却胜过万语的点头。
“他们都会喜欢的，和善的老两口不会刁难他们可爱的儿媳。”
第390章 洛蒂丝的忧郁
时间拨回前一夜，酒馆角落。
“小家伙，”
尤利西斯将手中足有半人高的硕大木制啤酒杯“咚”地一声放在油腻的吧台上，杯壁上还挂着绵密的泡沫。
他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吨吨吨一扎啤酒下肚，随即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而悠长带着硫磺味的完美酒嗝，引得旁边几个冒险者侧目。
随后他伸出覆盖着细密龙鳞的宽大手掌不太用力地拍了拍洛蒂丝看上去柔弱、裹在哥特裙装里实则十分坚挺的肩膀（这手感让他想起拍打某种坚韧的魔法皮革），开解道：
“一时的胜败不用放在心上。人生的意义可不光是战斗的胜负所决定的，别那么钻牛角尖。”
“喏，”
他变戏法似的从吧台下面端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碗，里面盛着颜色诡异的灰白色冰激淋，点缀着可疑的深色碎末。
“你最喜欢的咸鱼味冰激淋，科罗斯郡限定款！老板压箱底的存货都被我挖出来了！浓郁的剔骨干咸鱼肉末和咸口奶油冰激淋完美融合，保证和科罗斯郡本地做的一样正宗！”
“吹牛逼呢！”
洛蒂丝立刻投来极度怀疑的眼神，死鱼眼眯起骂骂咧咧道，但还是用附赠的小银勺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唔……”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海洋鲜咸和冰冷奶油的奇异味道瞬间充斥口腔，让她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即又像是某种怪异的满足感浮现。
“啧……勉强……算你过关吧。”
她嘴硬地评价，手上挖冰激淋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不得不说，尤利西斯确实是挺佩服科罗斯郡人这种自虐倾向的。
“老登用不着开解我，”哥特萝莉一边奋力对付冰激淋，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没好气道，“我才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臭老龙，显着你了是吧！”
她越想越不爽，试图在吧台高脚椅上扭身，用她那双精致的黑色小皮鞋去踩尤利西斯那覆盖着坚硬鳞片的脚爪。
奈何椅子和吧台之间的空隙太小，加上身高差距实在悬殊，她的小短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连尤利西斯的裤脚都没够着。
“啧！”洛蒂丝气恼地咂了下嘴，果断改变策略。她灵巧地（带着点泄愤的意味）选择一脚踩在半龙法师肌肉结实、穿着厚实裤子的大腿上——这是她勉强能够到的最远位置。
还故意碾了碾鞋跟。
“嗷！”
虽然完全不痛不痒，尤利西斯还是配合地夸张叫了一声，带着醉意的金色竖瞳瞥了腿上那只“嚣张”的小皮鞋一眼， “你个小短腿就别瞎折腾了。省省力气吧！”
“也就我这龙脾气好，换别的传奇，”他故意压低声音，做出凶狠的表情，露出闪着寒光的尖牙，“早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了！”
说着，他又是吨吨吨一扎啤酒下肚，在他刻意降低的龙族高速代谢下，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法师此刻已经有了明显的微醺之态，眼神略显迷离，说话也带上了点大舌头。
“让你把我当小孩儿看！让你把我当小孩儿看！”
“我才不小！我今年都十六了！”
“也就比糖豆小两岁而已！”
她不解气的又踩了两脚，鞋跟在大腿裤子上留下两个小小的灰印，洛蒂丝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自己的小脚丫子，双手叉腰，挺起（并不存在的）胸膛，“我只是还没有发育罢了！潜力！懂不懂什么叫潜力股啊老龙！”
气势汹汹，试图用音量弥补身高的不足。
“是是是，”
尤利西斯拖长了音调，语气敷衍至极，嗤之以鼻，“还没有发育而已，嗯，确实。十六岁了都还没发育的小豆丁。”
他故意上下扫视了一下洛蒂丝那平坦得如同飞机场、身高刚过他腰间的娇小身躯，眼神里的揶揄毫不掩饰。
“啧，这发育速度，跟冬眠的地精有得一拼。”
“你马——！”
洛蒂丝瞬间炸毛，橘红色的（假想）火焰几乎要从头顶喷出来，气得直哆嗦。
如果眼神能杀人，尤利西斯此刻已经被凌迟了。
“孩子啊，”尤利西斯慢悠悠地端起第三杯扎啤，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随着酒精上头，他彻底进入了“酒后哲学家”状态，眼神迷蒙却闪烁着“过来龙”的智慧（？）光芒。
他伸出手，带着点长辈的“慈爱”（在洛蒂丝看来是纯粹的欠揍）在洛蒂丝的脑门上用力地揉了一把，把她精心梳理的哥特发型揉成了鸟窝，收获后者龇牙咧嘴的狰狞表情。
像只被惹怒的小河豚。
“骗老龙可以，”尤利西斯语重心长，还带着点啤酒味的酒气，“别把你自己也骗到了就行。咱老龙活了这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
“老龙被你骗一下是真无所谓的，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咱大气！”
“但希望你说完这段话后啊，” 他凑近一点，用粗糙的指腹作势要去擦洛蒂丝的眼角，被后者嫌弃地一巴掌拍开， “擦一下眼角，别让眼泪掉在手边这咸鱼冰激淋里了就行。多浪费啊！”
“你说的这些话，”他大着舌头摇头晃脑，一副“我都懂”的样子，“老龙信一下也是没什么的。还能让你有个心里安慰，你看老龙我多体贴！”
“但这种话说出来骗骗咱就差不多得了，意思意思得了！”
“咱信你一下也不会少块肉，皮糙肉厚着呢！”
“但是你别搞得自己也当真好。沉迷幻想可不行啊孩子！”
“真不是咱想要破你防，咱是为你好！”
“你擦擦眼泪好好想想，来，纸巾拿着！”
“除了咱，这个被你踩大腿还不生气的绝世好龙，谁还会信你这些话？嗯？还有谁？”
他摊开双手，一副“看破红尘”的欠抽样。
“你这孩子，某种意义上跟亚历克斯那家伙年轻时候还有点像呢。”
尤利西斯打了个酒嗝，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金色的竖瞳斜睨着旁边正端着那碗诡异的咸鱼冰激凌、一边恶狠狠地品味一边试图用眼神杀死他缓解内心起伏的洛蒂丝，慢慢说道。语气带着点怀念。
“我？跟勇者？！像？！”
洛蒂丝像是被冰激淋里的咸鱼刺卡住了喉咙，猛地呛咳起来，小脸瞬间憋得通红，表情格外僵硬，混合着震惊、恶心和难以置信，像是吃了一口苍蝇似的。
也就是老龙不注意端详（或者说醉眼朦胧懒得细看），不然或许就能看到萝莉气到发红的不仅是脸，连纤细的脖颈了。
那红色一路蔓延到被哥特领子遮住的精致锁骨。
嗯，还有一种可能是洛蒂丝太矮，坐在高脚椅上脚还够不着地，尤利西斯从一开始就没注意到她脖子以下的反应。
她跟勇者那贱人哪里像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没有相似性！这老龙喝假酒了吧！
“对，像，像多了！”
尤利西斯肯定地点点头，龙尾在椅子后面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带起一阵微风。
“早年，我是说第一次大陆战争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扛起勇者大旗的亚历克斯，啧，那可是个正儿八经的暴躁青年！”
“那叫一个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点火就着！一点就炸！”
“跟你的小暴脾气差不多，都跟吃了火药桶似的。”
“顶多就是比你……嗯……稍微更有智慧一点？懂得审时度势？”他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形容词， “但是青年那种不管不顾的冒失劲还是在的！莽得很！”
“回想那时候啊，”尤利西斯脸上露出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唏嘘表情，眼神放空， “还真挺有意思的。”
“我跟着他混的早些时间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呢，偶尔会（喝高了或者无聊了）以调侃的语气说我自己其实是传奇法师之类的，比如：‘喂，亚历克斯，你知道不？其实我是传奇法师，一声令下大几千法师都能来给我当打手！’”
“每当那个时候，” 他模仿着年轻亚历克斯的表情，嘴角下撇，眉毛挑起，眼神里充满了“你丫在逗我”的鄙夷， “亚历克斯就是一副‘你忽悠鬼呢？’的表情看着我，”
“对，就跟你现在这副‘老龙你脑子进水了？’这样差不多，哈哈！”
他拍着大腿笑起来，震得桌子上的空酒杯都晃了晃。
“别提多有意思了！那小子打死都不信，还觉得我是在吹牛给他解闷儿！哈哈！”
第391章 尤利西斯的勇者印象
“那您老人家可真是够欠的，亚历克斯当年怎么就没一个剑气斩把你轰上天呢？”
洛蒂丝没好气地放下吃了一半的冰激淋杯子，小巧的银勺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响。
她毫不客气地甩给尤利西斯一个充满嫌弃的白眼，“天天闲得没事儿干净给自己找刺激是吧？你这老龙皮痒痒了？”
“什么叫闲的没事干？老夫那叫深谋远虑！懂什么叫‘考察’吗？” 尤利西斯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几滴金黄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飞溅出来，他那张布满沧桑龙鳞的脸上写满了“你不懂”。
“哪有暗中考察还大摇大摆走到目标面前自报家门的？那不叫考察，那叫上门送菜！蠢丫头！”
“咕咚——！”
第四杯扎啤也宣告沦陷，被老尤利西斯一口饮尽，杯底重重砸在橡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旁边几个空杯都跳了一跳。
他的豪饮风格在曾经的勇者小队里稳坐第三把交椅——仅次于能把酒桶当水囊抡的矮人兄弟穆特。至于那无可争议的第一名？
自然是红龙【龙王】奥萝拉莉丝。
——那可是真真正正的远古巨龙，喝起啤酒来场面堪称壮观，人家是整桶整桶地“干”，喉间滚动的声音如同地下熔岩在流淌，酒馆老板见了她腿肚子都得转筋。
“那时候的亚历克斯，啧，已经在冰天雪地的北境拉扯起一支像模像样的军队了！”
尤利西斯咂了咂嘴，眼神因为酒精和回忆变得有些朦胧。
“他的队伍，跟那些只知道抢地盘刮地皮的所谓‘民地武装’——哦，这词儿还是亚历克斯那小子发明的，不过这不重要——截然不同！他们不仅真刀真枪地砍魔族，更敢把刀锋指向那些鱼肉乡里的贵族老爷，时不时还客串一下‘剿匪专业户’，路子野得很，但也新得很，让人眼前一亮！懂吗？”
“但最让我这老家伙差点惊掉下巴上的龙鳞的，是他们那股子精气神！”
尤利西斯激动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空杯又一阵叮当乱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亚历克斯的军队，有魂儿！ 不是教廷军那种被经文洗脑的狂热，而是一种……全新的、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的信念！他们喊着‘一切为了泰卡斯人民’，喊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喊着‘听指挥，打胜仗’！区区两三万人的泥腿子硬是在魔族和贵族夹缝的北境，啃下了四分之一的地盘！这他娘的不是奇迹是什么？”
尤利西斯绝对是个骨灰级话痨，尤其当他被酒精这位“挚友”附体后，那嘴巴简直像开了闸的洪水。
就像现在，他完全是单方面的信息轰炸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洛蒂丝脸上了，根本不给这位哥特萝莉任何插嘴或拒绝的机会，仿佛他肚子里憋了几百年的故事今天必须一口气倒出来。
然而，洛蒂丝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非但没有不耐，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她非常乐意从这老酒鬼颠三倒四的叙述里，挖掘关于昔日“勇者军团”的碎片，拼凑出上一世自己那场惨败背后隐藏的、冰冷的真相。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由勇者亚历克斯提出的箴言，此刻成了她心中默念的咒语。
“所以，”洛蒂丝适时地插话，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试图把老龙从激昂的叙事中拉回来一点，“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您老最后是慧眼识珠，在茫茫大头兵里挑中了那个注定不凡的家伙当合伙人？”
“错！大错特错！”
尤利西斯猛地摇头，粗壮的脖颈带动着整个上半身晃了晃，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和深邃。
“不是我选择了他，孩子！是他用他那套‘歪理邪说’，彻头彻尾地改造了我这个家伙！”
他用力点了点自己布满鳞片的太阳穴。
“亚历克斯，那个当时才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硬生生把一个只有点启蒙思想火花的传奇法师，捶打成了一个满脑子‘进步’念头的怪胎！你懂这种震撼吗？”
“你没经历过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孩子，”尤利西斯的声音低沉下来，悠远的追忆响起，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啤酒杯壁，仿佛能触摸到那段滚烫的岁月。
“所以你根本无法想象，年轻的亚历克斯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时，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魔力！那不是魔法，却比任何禁咒都摄人心魄！
他的演讲，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火焰的投石，砸进听众的心窝；他的声音，时而如惊雷炸响，时而如战鼓低鸣；他的动作，每一个挥舞的手臂，每一次踏前的身姿，都充满了撕裂旧世界的狂野力量和对民族觉醒的炽热呼唤！台下的人，眼睛都是红的，拳头都是攥紧的！”
尤利西斯微微眯起眼，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可有时候……等他从那简陋的‘神坛’上走下来，灯光暗处，我能看到他扶着墙，脸色白得像北境的雪，嘴里还神经质地念叨着什么‘手段激进了些’、‘但愿路是对的，不要走辣脆错误民粹路线’啥的……呵，这小子，自己都被自己点燃的火吓到了！”
他灌了一大口新上的酒，重重放下杯子。
“但不可否认！就是那些让他自己都后怕的、火药味十足的演说像燎原的星火点燃了台下每一个麻木或迷茫的灵魂！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泰卡斯’……”
尤利西斯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大陆轮廓，“这名字古已有之，只是个冷冰冰的地图标记。但是亚历克斯，是他第一个喊出了‘泰卡斯人民’！就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蒙昧！仿佛直到那一刻，我们这些散沙一样的种族——半龙人、米诺斯人、普通人类……才猛地惊醒：
哦！原来我们都生活在这片名叫‘希望’（泰卡斯通用语意）或‘大地’（古语意）的土地上！我们特么的是一伙儿的！”
他激动地拍着桌子，震得酒水荡漾。
“在那之前？在那些国王和领主把大陆切得七零八碎的日子里？半龙人只认半龙人的部落，米诺斯人只关心自己的庄稼收成，普通人更是被束缚在领主的庄园里！谁管你什么狗屁‘泰卡斯’！亚历克斯，他给了我们一个共同的‘家’的名字！”
“唔……”
尤利西斯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眼神开始有点飘忽，他晃了晃巨大的龙头，试图聚焦视线。
“等等……老夫这思路……怎么像喝醉的狮鹫在天上打转儿？感觉现在扯得有点……远？偏离咱们一开始聊的……呃……暗中考察？”
他困惑地挠了挠自己坚硬的头皮，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是第七杯的后劲儿上来了？还是第八杯？啧，管他呢，反正不重要！孩子！”
法师突然提高音量，用粗壮的手指“笃笃”地敲着空杯。
“为伟大的传奇法师、你的好前辈、此刻非常口渴的尤利西斯大人，取来第十杯胜利的琼浆！要堆成小山的！”
“是特么的第九杯！你这酒蒙子老糊涂龙！”
洛蒂丝的尖叫声仿佛要刺破尤利西斯的鼓膜，她气得差点把手中的冰激淋勺子捏弯，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
“你龙脑是被酒精泡浮囊了吗？！自己喝了多少心里没点数？！”
骂归骂，精灵少女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动作利落地从高脚凳上跳下，轻盈地走向吧台。
“喝吧！喝吧！最好喝得你原地打转，醉成一滩史莱姆！”
她一边轻松地从酒保手中接过堆叠得摇摇欲坠、几乎挡住视线的巨大扎啤杯塔，一边气鼓鼓地回头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变形：
“等着瞧吧，待会儿回学院，休想让我搀你这滩沉重的烂泥！ 你自己用翅膀飞回去，或者滚着回去！听见没！”
第392章 尤利西斯的夜巷悲歌
“喂！老东西！你特么不是传奇法师吗？！”
洛蒂丝几乎是在咆哮，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音量，她费力地拽着尤利西斯那只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巨大龙爪，像拖一艘搁浅的破船般在石板路上艰难前行。
“你不是牛逼哄哄的半龙人吗？！ 区区一百扎啤？！ 就把你灌成这副连史莱姆都不如的软脚虾德性？！你的龙族血统是掺了水吗？！”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得时刻调整重心，防止这滩沉重的“龙泥”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
得亏这位外表看似哥特洋娃娃的少女并非凡人——体内逐渐复苏的魔王之力正悄然支撑着她那纤细的臂膀，让她勉强能撑住这位体型是她五倍不止的醉醺醺半龙人，不至于让他当场表演一个“巨龙扑街”。
“小酌……嗝……小酌而已……”
尤利西斯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巨大的龙头一点一点的，仿佛随时会进入梦乡，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严格意义上……咱这算是在喝闷酒……喝闷酒讲究的就是……就是这个微醺的状态……恰到好处……懂不懂？”
他慢悠悠地辩解道，语气里确实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郁闷。
“凯特尔那家伙……都特么结婚了……那我呢？”老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莫名的委屈和酸涩，在寂静的街道上幽幽飘荡。
“哈？！”
洛蒂丝猛地刹住脚步，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她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尤利西斯那张醉意朦胧的龙脸。
“你说啥玩意儿？！ 这跟凯特尔教授又扯上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了？你脑子被酒精腌入味了吧？！”
她确信自己听到了某个极其荒谬的单词——结婚？
这条老龙发酒疯的主题怎么跳得比空间传送还离谱？
“那家伙！”
尤利西斯突然激动起来，猛地一甩手臂，差点把猝不及防的洛蒂丝带个趔趄。
“单身了两千五百年！将近两千五百年啊！”
“结果呢？！ 三天！就特么三天！ 她闪婚了！还度蜜月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悲愤地控诉着，巨大的龙眼里甚至隐约泛起了可疑的水光（也可能是酒精刺激的）。
“我特么！比她小上好几轮呢！连特么的一个……一个正经的女朋友都！没！有！ 这公平吗？！ 这合理吗？！”
趁着这股“微醺”带来的莫名亢奋，尤利西斯轻松挣脱了洛蒂丝那点可怜的束缚力，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像艘失控的幽灵船般摇摇晃晃地就朝旁边一条更加阴暗狭窄、堆满杂物的小巷岔路“游荡”了过去，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哲学思辨。
此刻，传奇法师的矜持、院长的威严、半龙人的骄傲……所有耀眼的光环都被酒精和单身狗的怨念无情剥落。
清冷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照亮了小径上那个略显落寞的巨大背影。
行走其间的，不再是任何头衔的拥有者。
他只是尤利西斯·加隆。
一个被同僚闪婚暴击、渴望脱单而不得的、郁闷的、醉醺醺的雄性生物（半龙人限定版）。
“喂！你干嘛啊！那条路不是回学院的路！是死胡同！”
洛蒂丝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小巧的皮鞋跟敲击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一头发怒的小猫。
“你不回学院我还要回学院呢啊！我特么的有宿舍门禁啊！ 再晚一分钟，那个比魔族还凶的舍管大妈能生吞了我！” 她看着那坨“龙泥”义无反顾地钻进黑暗，恨不得立刻凝聚一个黑暗魔法球轰在他那厚实的龙屁股上。
“没事儿，我给你开晚归证明~”
“开你妈的开！”
内心天人交战了足足三秒，想象了一下明天学院头条《震惊！帝国学子当街殴打醉醺醺的传奇院长！》的可怕画面，洛蒂丝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放弃了暴力手段。
“该死的烂好人属性，我还是跟糖豆学好了，特么的该死的半龙人！”
她低声咒骂了自己一句，提起碍事的裙摆，认命地加快步伐，“噔噔噔”地追进了那条散发着潮湿味的小巷，重新回到了那条正在进行“自我放逐”的蠢龙身边。
“特么的！”洛蒂丝一边喘气，一边继续她的“精神攻击”。
“我看你是个锤子的院长！就特么一条披着贤者皮的蠢龙！蠢死了！ 装模作样！我呸！”为了加强语气，她毫无精灵淑女形象可言，朝着布满青苔的墙角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
这傲娇值爆表的发言和粗鲁举动，居然真的像按下了某个开关似的，引起了法师的注意。
“哼……反正……反正你我都在我开的隐匿领域之内……”
尤利西斯停下踉跄的脚步，背对着洛蒂丝，巨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小巷里投下更深的阴影，声音带着奇特的、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的低沉。
“跟你唠叨两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耸了耸宽阔的肩膀，一个极其隐蔽的魔法波动瞬间扫过洛蒂丝的全身——【侦测魔法】！
“卧槽！死变态！”
洛蒂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向后跳开一大步，双手下意识地交叉护在胸前，精致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羞愤的火焰。
“你特么的色龙药剂吧干啥！ 变态啊！用感知魔法扫我？！ 信不信老娘把你冻成冰雕沉护城河里去！”
“这是必要的检查，孩子，必要的检查。”
尤利西斯慢悠悠地转过身，那张布满鳞片的脸上居然带着奇异到近乎“专业”的严肃表情，尽管眼神依旧迷离。
“上次……嗝……我在亚历克斯那个杀千刀的混蛋面前一时没忍住吐露了心声……”
他咬牙切齿，显然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结果呢？！ 那该死的混蛋！他居然用留影石录下来了！ 录！下！来！了！ 成了他敲诈勒索、威胁老子的‘把柄’之一！ 被他一直吃到现在！”
法师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咱自然要做万全的准备！ 确保……安全！”
确认了周围（尤其是洛蒂丝身上）没有任何记录魔法的痕迹后，尤利西斯深吸一口气，胸膛猛地高高鼓起，仿佛要将积压了数百年的郁结之气全部吼出来。
他仰起巨大的龙头，对着隐匿领域内那虚假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感知到的夜空，发出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灵魂咆哮：
“所以我要说的是——老子特么的要找对象！老子特么的要生崽子！老子特么的是英雄！是贤者！不是特么的阳痿！不是特么的虚逼！老子特么的……太！想！连！接！了！啊！——”
这蕴含着半龙人力量、传奇法师怨念以及单身狗千年悲愤的无声呐喊，在隐匿领域之外没有激起半点涟漪，连巷子里的老鼠都没惊动。
然而在领域之内，却如同引爆了一颗精神震撼弹！
狂暴的精神波动如同实质的飓风席卷，震得洛蒂丝耳膜嗡嗡作响，灵魂都跟着颤了三颤，她那双眼眸瞬间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足以刷新三观一百次的惊愕和荒谬！
“不……不是……”
洛蒂丝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她指着尤利西斯，手指都在哆嗦，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拔高了八度。
“你特么的！站得那么高！位置那么尊贵！满脑子……满脑子就特么的想这点事儿？！ 你……你特么的有一点儿传奇英雄该有的样子吗？！ 你的理想呢？！你的追求呢？！ 都被酒精泡发了吗？！”
“英雄？！贤者？！”
尤利西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转过身，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娇小的洛蒂丝，那双龙眼里燃烧着委屈和不甘的火焰。
“老子都特娘的功成名就了！还不能正常地娶妻生子了是吧？！ 穆特！都四世同堂了！”
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拳头。“他的曾曾曾曾孙都快抱上了！ 老子特娘的……连回家看望爹娘的底气都没有！ 一回去就被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问：‘小尤啊，对象呢？’、‘隔壁山头安洁莉卡家的二小子都二胎了！’、‘奶奶我还等着抱曾曾曾孙呢！’ 你知道这压力有多大吗？！啊？！”
法师激动地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跟亚历克斯他们不一样！ 他们潇洒！他们孑然一身！”
“可我呢？！ 我爹妈！别说我爹妈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半龙人长寿也是错”的悲愤。
“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身体倍儿棒！催婚的劲儿比禁咒还猛！ 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最后一声哀嚎，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狭窄的小巷和寂静的隐匿领域内回荡，充满了单身龙的无尽辛酸。
第393章 老龙有了新发现（应该确定是大号1/2）
“不是……”
洛蒂丝足足在原地石化了五秒钟，小巧的下巴仿佛脱臼般微微张着，眼眸里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宇宙级茫然。
好半天，她才机械地合上嘴，用干涩到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生硬地挤出吐槽：
“你特么的……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就这点破事？！ 至于让你一个传奇贤者借酒浇愁、鬼哭狼嚎吗？！”
这番惊天动地的“单身宣言”，彻底刷新了这位前代魔王对“人族英雄”这一群体的认知下限！
在她的固有印象里，这群家伙不应该是为了无上荣耀、大陆和平或者滔天权势而战的吗？
怎么功成名就、站上巅峰之后……烦恼的居然是……被爸妈催婚？！
额……这画风……多多少少沾点抽象过头了吧？！
洛蒂丝感觉自己的魔王三观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十级地震。
“而且！”
洛蒂丝猛地回神，双手叉腰，对着尤利西斯那张醉醺醺的龙脸火力全开。
“你特么的变态老龙！ 在我这么一个……”她特意加重了‘小’字，挺了挺其实并不怎么明显的胸脯，一脸嫌恶，“——纯洁无瑕的小姑娘面前！说这种……这种下流的屁话！ 真是恶心透顶！呵——tui！”
伴随着极具侮辱性的拟声词，她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话语里别说敬畏了，连对路边石头的尊重都比对这位传奇院长多几分。
恰恰相反，她现在内心翻涌的只有海啸般的无语，以及“这货真的是当年封印我的勇者团成员之一？”的强烈怀疑。
“怎么不至于？！”
尤利西斯梗着脖子反驳，巨大的龙尾烦躁地在身后扫来扫去。
“我堂堂贤者难道就不配拥有甜甜的爱情了吗？！ 我们是凡人！不是那些清心寡欲的神只！”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种族繁衍的伟大演讲。
“连特么的畜生都知道春天来了要……要那啥！ 我们这群为了大陆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就不配了？！ 我又不是奥萝拉莉丝那种……”
他一脸痛心疾首，压低了声音，“……性冷淡！妈的！ 一条龙！正儿八经的远古红龙！居然性冷淡！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这合理吗？！”
夹杂着粗口的抱怨像泄洪般倾泻而出。似乎是将积压的郁闷彻底吼了出来，尤利西斯原本摇摇欲坠的身体反而渐渐稳住了，他晃了晃巨大的龙头，努力站直了那副覆盖着坚硬鳞片的魁梧身躯，虽然眼神还有些迷离，但那股颓废的醉态确实消退了不少。
其实凯特尔结婚这件事本身，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根微不足道的导火索。
真正引爆他这颗“单身龙怨念炸弹”的——是凯撒！
那个疯子！那个情种！他居然！
真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神从云端之上的神国给拽下来了！
这特么才是震碎他尤利西斯·加隆三观、碾碎他所有自我安慰的惊天大事件！
想当年，他还能用“人间法神”、“半神之姿”、“需保持高冷威严”之类的借口麻痹自己，在七大姑八大姨的催婚攻势下苟延残喘。
可现在？
凯撒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神都能拉下马（神国）来谈恋爱！
他尤利西斯一个“区区”半龙人，装个屁的清高！
这打击，无异于在他坚固的龙心上狠狠凿开了一个大洞，名为“单身焦虑”的岩浆正在里面咕嘟咕嘟地沸腾。
更让他崩溃的是那些该死的“回旋镖”！
当年他嘲讽塞纳德（凯撒他爹）是“注孤生的木头疙瘩”，结果人家塞纳德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女还个个是人才！
后来第一次大陆战争庆功宴上，他喝高了还拍着凯撒的肩膀嘲笑人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指女神）”，结果呢？
凯撒这“癞蛤蟆”不仅快吃到了，还把“天鹅”从天上薅下来了！
而且塞纳德和凯撒还是父子！相当于尤利西斯被自己甩出去的回旋镖以“父慈子孝”的double bo姿态，精准爆头了两次！
这谁特么还绷得住啊？！
“再过几年……老夫就该过二百八十岁的生日了……”尤利西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对时光流逝的深切焦虑，他掰着自己覆盖着鳞片的粗壮手指计算着。
“马上三百岁也就该到了……再不注意一下……四百岁嗖的一下就来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龙眼里闪烁着“悔不当初”的光芒。
“以前老夫是真想当个千年单身传说，彰显……呃，半龙人的‘清誉’……”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点悲壮。
“但是现在！我悟了！ 我特么根本就不该压抑我那属于半龙人的、炽热的、渴望连接的本性！”
龙的本性是什么？
洛蒂丝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去掉了“本”字的答案，让她精致的小脸瞬间又黑了一层。
这老龙，没救了！
“行……吧……”洛蒂丝嘴角抽搐，用一种混合着“你开心就好”和“离我远点”的复杂语气回应道。
“你开心……就好……”
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粗俗的表达和扭曲的怨念，这老龙逻辑闭环的“脱单宣言”……似乎……还……有点歪理？
“你还年轻，还不理解这其中的‘奥妙’，这很正常……”尤利西斯用过来龙的沧桑语气说道，巨大的龙爪还试图去拍洛蒂丝的肩膀以示安慰，被她敏捷地躲开了。
“不过……”
“不过？”哥特萝莉警惕地挑起她那细长如画的眉毛，眼眸里满是疑惑。
这老龙怎么说话说一半？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悚然一惊！
眼前的尤利西斯，哪还有半分刚才醉眼迷离、怨天尤“龙”的颓废样？！
不知何时，他那覆盖着角质眉骨的眉头已经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那双之前还被小麦果汁熏得雾蒙蒙的龙眼此刻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在昏暗的小巷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周身弥漫的酒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沉凝如渊、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他主动解除了自身的【轻微中毒】（醉酒）状态！
“嘘……”
尤利西斯竖起一根覆盖着青灰色鳞片的粗壮手指，压在唇边，动作带着传奇法师特有的优雅和一丝戏谑。
但随即，他又自嘲般地耸了耸肩，那根手指随意地摆了摆。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嘘……毕竟……”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穿透了小巷的黑暗，投向某个未知的深处，“……我开的隐匿领域还稳稳当当地罩着呢。”
法师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的龙眼微微眯起，锁定了黑暗中无形的猎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血液微微发烫的兴奋：
“看来……我们无意中发现了一些……在阴沟里打洞的、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小老鼠。”
尤利西斯的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奥术火花悄然跳跃、湮灭。
“怎么样，小丫头？ 有没有兴趣……临时客串一下‘清洁工’，跟老夫去他们的老巢……进行一番‘学术考察’？”
第394章 阴沟里的老鼠（应该确定是大号2/2）
“啧……”
尤利西斯一边像饭后散步般悠闲地朝着小巷更深处溜达，一边用他那低沉浑厚的龙嗓对身边只到他腰间的“哥特小豆丁”洛蒂丝开启闲聊模式。
“这场景让我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受亚历克斯那混蛋派遣去塔斯郡给他那支‘希望之火’筹集根据地资金的事儿了……也碰到过类似的老鼠洞。”
“当时嘛……我是去找当地那些地下钱庄和黑帮组织‘借’了点发展资金。”尤利西斯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去邻居家借块抹布。
“反正那时候的这些‘地下组织’十有八九都是当地贵族老爷们养来干脏活、洗黑钱的黑手套！ 财富积蓄在他们手上？ 那叫暴殄天物！妥妥的浪费！ 与其被他们挥霍或者上供给贵族老爷买新马车，不如……”
他咧嘴一笑，露出锋利的龙牙，“被咱‘捐’出来支持伟大的武装斗争事业！ 这叫资源优化配置！懂不懂？”
“被……你捐出来？”
洛蒂丝猛地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眼眸里闪烁着“我信你个鬼”的光芒，她刻意在“被”字上咬得极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妙的弧度。
“呵……尊敬的传奇法师阁下，您老人家怎么能把‘抢’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冠冕堂皇呢？ 这脸皮厚度，怕不是能硬抗禁咒了吧？”
“欸！”
尤利西斯立刻摆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痛心表情，“你这就不懂了！这是法师的事儿！能叫‘抢’吗？！多不好听！多不优雅！”
他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这叫‘捐’！叫‘借’！ 懂吗？！”随即压低声音，“只不过嘛……那些‘心地善良’的人渣们，觉悟太高，完全没有要求老夫设定还款日期罢了…… 这你能怪我？”
半龙法师无所谓地耸了耸宽阔的肩膀，覆盖着鳞片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那么问题来了，小豆丁，”尤利西斯饶有兴致地看向洛蒂丝，锐利的龙眼在黑暗中闪烁着洞察的光，“你猜猜看，今天我们尾随的这窝小老鼠……会是哪种口味的‘地下特产’呢？ 放高利贷的？走私的？还是……”
“邪恶教团或者分裂势力，想都不用想！”
洛蒂丝没好气地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小巧的鼻子嫌弃地皱了皱。
“严格意义上讲，这俩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那些喊着要分裂帝国的保守派旧贵族，”
她的语气带着前魔王对阴谋的敏锐直觉，“背后要是没有东方诸国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在搅风搅雨，给他们输送资金和‘勇气’，他们敢？ 至于邪恶教团……哼，更是他们最喜欢利用的搅屎棍！”
“嗯，分析得有理有据，不愧是……嗯，有见识的年轻人。”
尤利西斯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如山的威严。
巨大的身躯仿佛融入了小巷的阴影，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着前方那栋可疑的小楼入口。
“虽然老夫平时表现得……嗯，比较随性。但不管怎么说……我，尤利西斯·加隆，都是泰卡斯帝国的守护神之一啊。 清理这些藏在帝国肌体里的蛀虫……义不容辞！”
......
深夜的圣埃洛斯堡，这座帝国最繁盛的不夜城，主干道上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然而在这条偏僻、堆满杂物、弥漫着潮湿霉味的小巷深处，却只有吝啬的月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一个身影正贴着墙根，在阴森的小巷中快步穿行。
奥列维奇。
他面相忠厚老实，厚嘴唇紧抿，小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不安地转动着。脸颊靠近眼窝处，几点浅褐色的雀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
一头打理得还算整齐的褐色头发此刻大部分被一顶普普通通、洗得发旧的工人帽严严实实地盖住。帽檐被他刻意地、用力地朝前拉了又拉，将整张脸都藏进那片布料制造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巴线条。
青年看上去二十多岁，不超过三十。他脚步急促，左拐右拐，熟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和水洼。
最终，他在一栋毫不起眼、墙皮剥落的小楼那扇异常厚重的木门前，猛地刹住了脚步。
敲门声响起。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三长，两短。
一短，两长。
重复两次。
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像是垂死者的叹息，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这扇门显然与众不同，材质厚实得过分，表面还覆盖着某种深色的、吸收光线的涂层，绝非市面上常见的普通货色——它更像是一道堡垒的闸门。
“今天天气不错。”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奥列维奇的身体似乎更紧绷了，他几乎是立刻接口道，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挺不错，天上干干净净的，白天阳光明媚，一朵云彩都没有。”
然而，此刻抬头望去，圣埃洛斯堡的夜空分明被厚厚的云层笼罩，别说“干干净净”了，连月亮都时隐时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俨然一副“明天必下雨”的架势。
显然，这是一套精心设计、与现实完全相反的接头暗号。
暗号对上了。
门缝稍微扩大了一点，露出张属于一个矮个子男人的脸。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受惊的老鼠般快速扫视着巷子两头。他不敢动用任何侦测魔法，因为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一丝一毫异常的魔力波动都可能像灯塔一样瞬间招来那些嗅觉灵敏的巡逻骑士或者值夜法师的注意。
在反复确认巷子里除了风声和老鼠的悉索声再无其他动静后，矮个子男人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了一点，长长且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
他侧身让开通道，等奥列维奇像条滑溜的泥鳅般迅速钻入后，那扇沉重的木门立刻如同巨兽合拢了嘴巴，再次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闷响，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将外面世界的微光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个狭小、几乎不透光的前厅，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浑浊气味。只有一盏挂在墙上的、灯油即将耗尽的昏暗油灯提供着可怜的光源，将两个男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扭曲而巨大。
“今天情况怎么样？”矮个子男人凑近，声音里充满了焦灼，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
奥列维奇摘下帽子，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不乐观，兄弟，非常不乐观！ 东区的‘老酒桶’据点……上周被帝国的黑皮狗端掉了！整个据点！现在完全联系不上那些下级节点了！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该死！”
矮个子男人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该死的帝国骑士！这帮嗅觉比鬣狗还灵的畜生！特么的打乱我们所有的计划节奏！”他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现在我们怎么办？放弃他们？ 那些下级节点……”
“可是放弃了他们……我们在这里好不容易扎下的根，就又要被砍掉一大截！势力又要大幅收缩了！ 我们现在到底还剩多少人手？ 你心里有数吗？”
矮个子男人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油腻的头发，眼神闪烁，带着不确定的茫然：“乐观估计……可能……还有四百多人？”
他随即又沮丧地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也可能连二百都凑不齐了……妈的！ 都是分散联系，化整为零……”
男人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现在……感觉特么的只剩下‘零’了……根本‘整’不起来啊！”
奥列维奇闻声，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压抑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沉重。
“唉，有时候真感觉当初脑子一热加入组织是个错误的选择……”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矮个子男人的手，眉头瞬间紧锁，语气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恐惧，“——喂！ 我说兄弟！ 你能别特么的再摆弄你那把破匕首了么？！ 晃得我心慌！”
顺着奥列维奇的目光看去——
矮个子男人的右手，正神经质地、反复地摩挲着别在腰间皮鞘外的一截匕首柄。
那匕首柄乌黑油亮，显然被主人长期把玩。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匕首柄顶端镶嵌的一小块廉价红宝石正随着他手指的每一次无意识刮擦，反射出一点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如同凝固血滴般的寒光。
第395章 战神的爪牙
“呵……”
矮个子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那声音在昏暗压抑的前厅里回荡，带着毒蛇般的阴森。
“你知道的，兄弟……” 他那双在油灯光下闪烁着狡黠和残忍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奥列维奇，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鬣狗。
“就凭你刚才说的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就足够我把你‘请’去觐见伟大的战神冕下了！”
然而，迎接他这番致命威胁的并非恐惧的颤抖或求饶。是奥列维奇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焰的、充满了愤怒和绝望的眼睛！
“哈！”
奥列维奇猛地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嘲笑，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
“那你来啊！ 现在就送我去见你的战神！”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顶到矮个子的鼻尖，胸膛剧烈起伏。
“反正！圣埃洛斯堡的局势已经烂透了！烂到根子里了！”
“看看外面！还有多少人愿意真心实意地信奉战神？！还有多少人会抱着那堆破铜烂铁念叨什么‘旧日荣光’？！”
“旧日的荣光？！狗屁的荣光！在现在的泰卡斯帝国！那玩意儿就是一张通往断头台的——特快通行证！ 你懂不懂？！”
积压了五年的怨毒、不甘和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五年了！整整五年！”
奥列维奇双手用力撕扯着自己褐色的头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和刻骨的恨意。
“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把家族最后一点遮羞布——那几百个见不得光的金狮！全他妈的供奉给了战神！供奉给了那个叫萨拉多的吸血鬼！ 光是去年一年！”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比划出一个巨大的数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矮个子脸上，“他就从我这里吸走了足足二十个金狮！整整二十个！你知道四十个金狮是什么概念吗？！那是我最后的棺材本！是我的最后一点念想！全没了！全他妈的没了！”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般在原地打转：
“兄弟会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的？！‘为兄弟会服务五年，就能到富庶安稳的东方诸国当领主！至少也是个男爵！’ 呵！ 不是这狗屁帝国施舍的连片封地都没有的勋爵！结果呢？！”
他猛地停下，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矮个子，“五年了！毛都没捞着一根！萨拉多那个混蛋！这半年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你呢？！你告诉我！你见过他吗？！啊？！”
回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刺穿着奥列维奇的神经：
他是安沙王国海森男爵的第五个私生子。帝国铁蹄踏碎王国，父亲被剥夺爵位，像条丧家之犬般苟延残喘。他，奥列维奇，彻底失去了那点微末的、成为“老爷”的希望。
除了那个早已半疯的、妓女出身的母亲在临死前偷偷塞给他的那几百个沾着血泪和污秽的金狮外，他一无所有。
在圣埃洛斯堡，他混进了一家还算体面的工厂。
薪水？
能吃饱穿暖，甚至隔三差五能沾点荤腥，周末还能喝上一两杯麦酒或是伏特加。这在那些泥腿子工人眼里，或许是“富裕”了。
但对他奥列维奇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对他体内流淌的“高贵”贵族之血的亵渎！
他疯癫的母亲曾无数次向他描绘王国时代贵族们的“荣光”：哪怕是地位最低的勋爵老爷，每顿饭也至少有两个卑贱的奴隶跪着服侍！餐桌上永远堆满了喷香的烤肉和金黄的麦酒！
而现在呢？
他只能和那些满身汗臭的泥腿子挤在油腻腻的食堂里，为了一块带着肉块和骨髓的大骨头而庆幸！
他不甘心！
如果在王国时代，就算他是个私生子，至少也能分得一小块土地，几个农奴，舒舒服服地当个小地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几个铜板和那些身上流淌着农夫血脉的贱民一起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挥汗如雨！
他身上流淌着的可是贵族的血！
哪怕其中一半……来自一个卑贱的妓女！
“呵……”
矮个子男人再次发出那令人不舒服的冷笑，刚才那股要动手的狠厉劲似乎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冰冷。
“所以我刚才也只是‘说说’而已，没真对你动手。”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再者说了，处理尸体，尤其是处理一个‘兄弟’的尸体，也是件挺麻烦的事儿，不是吗？”
他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现在后悔？兄弟，晚了！太晚了！你生是兄弟会的人，死是兄弟会的死人！这条道儿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躲不过的！”
目光像钩子一样锁住奥列维奇苍白的脸，“现在你除了跟着我们一路走到黑……还能有什么选择？嗯？”
嗤——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把被奥列维奇厌恶的乌黑匕首被矮个子男人以一种极其流畅、带着炫耀意味的动作，稳稳地插回了腰间的皮鞘。
他抬起头，嘴角咧开冰冷、残忍、毫无温度的弧度：
“别忘了那尊碍眼的勇者圣像，被炸得粉碎……炸成了渣滓……我们，战神兄弟会，可是在里面出了大力的！ 情报、引线、掩护……哪一环少了我们？ 你……”
他的手指，带着巨大的威胁意味，猛地戳向奥列维奇的胸口，“——你也跑不了！”
“你！”
奥列维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惊恐的惨白。
矮个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丝侥幸的肥皂泡！
没错！
他的确无数次动过出卖组织、换取自身安全的念头。
他奥列维奇从来就不是什么硬骨头！眼见着投入血本无归，前途一片漆黑，他只想尽快抽身找个地方躲起来苟延残喘！
但……
矮个子的话像警钟一样敲响！
虽然炸毁那座象征着帝国胜利和勇者荣耀的巨型圣像，是城里几个不甘心的旧贵族老爷在背后策划、由那个神秘而疯狂的“倒逆教团”负责实施的惊天阴谋……
但他们这群“战神兄弟会”的喽啰，却扮演了至关重要的串联角色！
传递情报！运送关键物资！制造混乱引开守卫！
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把他们送上帝国绞刑架十次！
奥列维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矮个子男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满意地咧了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总结般地带着一丝残酷的幽默感，低吼道：
“醒醒吧，蠢货！我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 绳子要是断了，谁也别想蹦跶！ 要活一起活……”
“要死——就他妈一起下深渊！”
第396章 尤利西斯若有所思
“嗷——”
躲在阴影深处正远程开着【奥术透视】和【声波窃听】的传奇法师，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恍然大悟意味的龙吟，巨大的龙头微微点了点，覆盖着鳞片的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他低声嘟囔着，仿佛解开了某个困扰他很久的谜题。
“嗯？”
紧挨着他的洛蒂丝立刻警觉地挑了挑她那细长的眉毛】，眼眸锐利地扫向尤利西斯。
“怎么，老酒鬼，你发现什么猫腻了？”
话音未落，她毫不客气地屈起手肘，带着哥特少女特有的“关爱”力道，朝着半龙人那覆盖着坚硬鳞片的腰侧就是一记凶狠的“肾击”！
啪！
尤利西斯那只覆盖着蓝灰色鳞片的巨大龙爪如同早有预料般以不符合他庞大身躯的灵巧速度，轻轻地将洛蒂丝那记“致命肘击”推开了。
“别闹，小豆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专注，龙眼依旧凝视着前方那栋小楼，瞳孔深处闪烁着奥术分析的微光，“正事儿要紧呢。我们好像……在帝都的心脏地带，发现了一些‘漏网之鱼’……不过嘛，也可能只是些别的不值一提的小杂鱼。”
感受到身边小豆丁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充满求知欲（或者单纯是想吐槽）的目光，尤利西斯只好无奈地耸了耸他那宽阔得能跑马车的肩膀，低下头，开始耐心地给这位好奇心旺盛的前魔王科普。
“是‘战神兄弟会’，孩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是战争之神的爪牙，一群沉溺于旧日幻梦的可怜虫。 当年圣埃洛斯堡还属于那个腐朽的安沙王国时，这里的贵族老爷们可是广泛信仰着战争之神和贵族之神这对‘好搭档’的。改朝换代了，自然也会留下些顽固的残渣余孽，抱着他们那套过时的‘荣光’不肯撒手。”
半龙法师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某种劣质的陈酿。
“不是什么特别强力或者棘手的恐怖组织，”
他评价道，语气相当轻松，“甚至可以说，在帝国目前面对的、形形色色的威胁清单里，他们的危险程度……只能排在下水道级别。”
“至少，”尤利西斯补充了一句，“他们的主要目标只是妄想恢复那些早已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贵族特权，以及重新点燃战争之神的信仰火苗。不像‘倒逆教团’或者其他那些脑子进混沌水的疯子教派，整天琢磨着搞大规模恐怖袭击、血祭召唤邪神或者干脆把城市炸上天。破坏力和疯狂程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战神兄弟会】更像是一个扎根于社会底层的情报网络和秘密结社。
正因为其组织纲领相对“温和”（只搞情报和暗杀，不搞无差别屠杀），行事风格足够低调隐秘，反而成了在泰卡斯帝国境内渗透程度较高、扎根较深的敌对机构之一。
但正如尤利西斯所言，缺乏高端战力、核心思想落后且不得人心的他们，实际造成的破坏和威胁，确实有限。
“然而，”尤利西斯话锋一转，龙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们的麻烦可一点儿也不小。 因为他们严格意义上，就是敌国（指那些支持旧贵族的东方势力）安插在帝国腹地的情报触角！
主要工作就是传递机密情报、窃取军国要务，偶尔也接点‘湿活’——比如刺杀个把重要人物。”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嘛……他们一直都是【影】的重点‘关照’对象才对。”
“【影】，你指的是——”洛蒂丝刚想开口追问这个听起来就很神秘的组织，话才说了一半，她体内属于前魔王的敏锐感知力骤然拉响了警报！
就在他们藏身阴影的不远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无声无息地翻腾扭曲起来！
一股阴森、冰冷的气息弥漫开来，如同寒冬深夜的墓园，但它并不邪恶，反而带着一种绝对的秩序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月下孤坟般的凄婉。
“一句不算太夸张的话来形容——【影】无处不在。”
尤利西斯的声音平淡无波，对眼前的景象司空见惯。
他那双锐利的龙眼静静注视着那团翻腾的阴影，看着它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凝聚拉伸，最终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完全包裹在漆黑如夜的长袍下的类人形体。
【影】的成员。
它（或者她？）朝着尤利西斯的方向，以一种毫无声息、却又充满仪式感的姿态，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流畅得如同阴影本身在流淌。
“看来屋子里那几只‘吱吱叫’的小老鼠，是你们盯了很久的猎物？” 尤利西斯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气带着传奇法师特有的威严。
【影】的成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见它（暂定为它）抬起一只同样被漆黑布料包裹的手臂，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缕黯淡的像是由墓穴磷火组成的灰白色雾气凭空涌现，迅速凝聚成一行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悬浮在两人面前：
【是的。持续关注中。】
“什么时候准备收网？”尤利西斯继续追问，“我们刚才的‘路过’，没有打草惊蛇，影响到你们的部署吧？”
雾气再次翻涌，文字变幻：
【暂未达收网时机。维持可控敌对情报机构为反制要务。您之活动暂未造成扰动。】
回答简洁、高效，且滴水不漏。
显然，即便是面对帝国守护神之一的尤利西斯·加隆，这位【影】的成员也严格遵守着保密条例，无意在任务细节上多做交流。
“辛苦了。”
尤利西斯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因为“猎物”被预定的遗憾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与尊重。
“原以为能活动活动筋骨，遇到点‘有趣’的事情。现在看来，你们对工作并无懈怠，帝都的阴影下有你们守着，老夫很放心。没有打扰到你们就好。”
雾气文字再次凝聚，这次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
【无碍。尤利西斯阁下。若您欲为亚历克斯殿下圣像被炸毁一事寻仇，随时可介入。此刻收网虽稍早，亦可为。】
文字清晰地悬浮着，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哈哈！”尤利西斯巨大的龙爪随意地摆了摆。
“那还是算了吧！ 老夫可不会干抢人功劳这种没品的事儿！”
“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最专业的人去做。”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洛蒂丝，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成熟大人的处事方式。
然后他对着那团人形阴影微微颔首，“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影】。”
【影】的成员再次无声地鞠了一躬。
下一秒，构成它形体的浓稠黑暗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融化，重新融入小巷无处不在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行灰白的雾气文字也随之湮灭无踪，只留下小巷深处依旧的寂静，以及两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第397章 【影】与神孽
“喂！老东西！”
刚从小巷的阴影中走出来，洛蒂丝就忍不住爆发了。
她原本摩拳擦掌、气势汹汹，连体内的力量都暗自涌动到了指尖，就等着大干一场好好发泄一下今天的憋屈。
结果呢？
气势白提了！
拳头白攥了！
就看了场哑剧般的“影”之表演！
这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像只被抢走了小鱼干的炸毛黑猫，精致的小脸气得鼓成了包子。生着闷气，她看准尤利西斯那条覆盖着青灰鳞片肌肉结实的小腿，抬脚就是一记带着破风声的“哥特小皮鞋飞踹”！
“嗷！”
尤利西斯猝不及防，虽然龙鳞防御力惊人没受伤，但还是被踹得一个趔趄。
他皱起覆盖着角质眉骨的眉头，龙眼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警告：“喂！你这孩子！好像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老夫的腿是给你当沙袋踢的吗？！”
话音未落——
“砰！”
洛蒂丝的动作快如闪电，一记刁钻的肘击已经狠狠顶在了他坚硬的腰侧鳞片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哼！”
洛蒂丝双手抱胸，扬起小巧的下巴，眼眸里满是，“你能奈我何”的挑衅，还故意用甜腻腻的萝莉音嘲讽道：“还不是你这条变态蠢龙自己惯出来的？ 呵！被我这样可爱娇小、人畜无害的绝世美少女‘轻轻’殴打的感觉……”
她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一定爽到飞起吧！哼！ 别狡辩了！你要真不是萝莉控，早该把胆敢冒犯传奇威严的我胖揍一顿丢护城河里喂鱼了！”
“嘿！你这丫头片子！”
尤利西斯被这番“强盗逻辑”气乐了，巨大的龙爪叉在覆盖着鳞片的腰上，一副“老子要主持公道”的夸张架势。
“老子的宽容和善良，在你眼里反而成了变态的证据？！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特么的信不信明天我就去帝国议会，当场提一个《关于禁止污蔑传奇法师名誉权及严厉打击萝莉控诽谤》的律法修正案？！老子的名誉！可不能让你这小豆丁三言两语就给败坏了！”
说时迟那时快！
那条粗壮有力的巨大龙尾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钢鞭，带着“呼”的破空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而“温柔”地抽在了洛蒂丝那包裹在蓬松哥特裙下的小屁股上！
“嗷呜——！”
原本还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哥特萝莉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蹦起三尺高，精致的小脸瞬间涨红，表情管理彻底崩塌，混合着剧痛、羞愤和难以置信的尖叫响彻夜空：
“我草似泥信不信你这该死的变态老龙！你特么的真打啊！还是打……打那里！ 老娘跟你拼了！”
“呵呵。”
尤利西斯慢条斯理地收回尾巴，尾巴尖还得意地晃了晃，脸上露出“大仇得报”的舒爽笑容。
“这只是给不懂得尊老爱幼、满嘴跑火车的小家伙一点小小的‘物理说服’教育。”
他俯下身，龙头凑近还在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洛蒂丝，龙眼里闪烁着危险而戏谑的光芒，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低语：
“再敢没大没小……明天早上特训课，老夫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掏心掏肺’，外加‘肝胆相照’套餐！ 保证把你的肠子捋得比宫廷御厨手里的面条还顺溜！”
威胁意味拉满！
刚好明天又是该死的休息日！又到了这条变态龙名正言顺“折磨”她的特训时间！
洛蒂丝毫不怀疑，明天这老家伙绝对会说到做到，不把她打出点“干货”来，他就不姓加隆！
“呵！呵呵！”
洛蒂丝强忍着屁股上火辣辣的痛和内心的羞愤，努力挺直了小身板，眼眸里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怕你似的！ 说得好像上周你没把我的肠子抽出来编成蝴蝶结似的！ 谁怂谁是狗！ 明天谁先喊停谁就围着学院裸奔三圈！”
不就是掏心掏肺吗？
不就是肝胆相照吗？
不就是肝肠寸断吗？
魔王转世岂是浪得虚名！
战！
“有志气！我欣赏！”
尤利西斯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龙牙。
“行了！”
洛蒂丝见好就收，强行把话题掰了回来。
她可不是真蠢到要跟传奇法师在物理层面死磕到底，分寸感还是要有的——至少在这条蠢龙被彻底榨干利用价值之前。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萝莉指着刚才【影】消失的小巷阴影处，表情严肃了许多，“那个叫【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股气息……太怪了！ 阴森森的，但又好像……很悲伤？”
“军事机密，概不透露。”
尤利西斯瞬间收敛了笑容，直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切换速度之快让洛蒂丝都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洛蒂丝狐疑地盯着他，试图从他布满鳞片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一点都不能说？ 连她们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存在……也不能透露一丁点儿？”
“孩子，”尤利西斯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是刚才插科打诨的腔调，那双龙眼变得深邃而锐利，如同能洞穿灵魂，周身隐隐散发出一位帝国传奇应有的沉凝如山的威压。
“你问的……已经有点越界了。”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辈的告诫，“不要对你不该知道、也无权知道的东西，抱有太多的好奇心。这对你没有好处，甚至……可能招致不必要的注视和危险。”
洛蒂丝心头一凛。
眼前的半龙人，此刻才真正展现出了他作为帝国守护神的另一面——威严、深沉、不容僭越。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她体内躁动的魔王之力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这绝非那个能被自己随意肘击踹腿的“变态老龙”，而是真正手握力量、守护着帝国深层秘密的传奇存在。
“我……我只是……”洛蒂丝难得地放软了语气，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也许是忌惮，也许是真诚的困惑。
“好奇而已……那种气息……真的很怪……像活着的阴影，又像凝固的悲伤……”
尤利西斯沉默了片刻，锐利的目光穿透洛蒂丝，在衡量着什么。
最终，他做出了某种决定，周身的威压稍稍收敛，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解释的意味：
“【影】……她们是行走于暗夜中的守护者。 普通人一生都未必有机会见到她们的真容，她们也绝不会干涉凡俗的生活。
她们生于阴影，长于阴影，最终也将归于阴影。”
“她们中的每一个都曾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沉重迫害，在死亡的深渊边缘挣扎着爬回现实。 她们曾失去过生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 但现在……”
尤利西斯的语气变得坚定，“她们将绝对的忠诚献给了泰卡斯的皇帝陛下。 她们是帝国最锋利的暗刃，也是最坚韧的盾牌；是永不背叛的影子卫士，是守望帝国永夜的无声长城。”
“嘶——”洛蒂丝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
“我说老龙，你突然这么文艺深沉起来我还真有点不适应，感觉像换了条龙似的……”
“行吧。”
尤利西斯似乎也觉得刚才那番话有点过于“官方”，他甩了甩巨大的龙头，恢复了点平时的随意，但眼神依旧严肃。“长话短说，简单粗暴点。”
他看着洛蒂丝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她们是【神孽】。”
空气瞬间凝固。
洛蒂丝眼眸骤然收缩！
“神孽”这个词所蕴含的恐怖、禁忌与毁灭性的力量，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注入她的认知！
那是传说中因神明陨落、神格崩坏或渎神禁忌而产生的扭曲造物，是连诸神都厌恶唾弃的灾厄！
“好了。”
尤利西斯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打断了洛蒂丝即将冲口而出的追问和那瞬间翻腾的惊涛骇浪。
“解释结束。”
“这是现在的你……能知道的最多的东西。 到此为止。”
第398章 神孽
神孽——这些可悲的存在，被命运嘲弄的残次品，在它们本应从神圣信仰的阵痛中诞生的那一刻，便被强行烙下了扭曲、奇异且令人毛骨悚然的印记。
它们是不应存在、未被预见的神力畸形产物，是造神伟业中最为黑暗的流产儿。
想象一下：一个本应升入高天、化作星辰的灵魂，却在诞生的门槛上被生生扼杀、夭折。然而，这夭折的灵魂并未彻底消散。
它以一种亵渎的姿态继续“活着”，如同依附在腐烂神骸上的蛆虫，从自身那近乎神明却残缺不全的力量中汲取养分，更从对创造它们的“祖先”（那些陨落神只的概念）以及整个自然造物的纯粹、炽烈的仇恨中获取扭曲的生命力！
主物质界的神只，其正统诞生之路清晰可见：
磅礴的信仰之力汇聚、凝结，最终孕育神性，凝聚神格，成功者破茧而出，高举神座，升入高天之上的神国，成为俯视众生的存在。
那么，反向推演：那些未能顺利从信仰中诞生的“准神只”，它们最终变成了什么？
答案看似简单——绝大多数都在诞生失败的瞬间，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啵”地一声，自然消散于无形的以太之中。甚至，许多微末的小众信仰，从始至终连一丝神性的火花都未能点燃，更别提凝聚神格了。
但是！
总有那么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在诞生的关键时刻，遭遇了外部邪恶力量的粗暴干涉与亵渎性的歪曲！这导致神圣的诞生仪式被强行打断，进程被彻底破坏。
它们本该循着信仰之光升入高天，却被污秽的力量死死锚定在了主物质界！
结果便是：神性的洪流如同决堤般泄露，造成了灾难性的、污染灵魂的“神性辐射”！
一个正常的神只对自身的神性拥有绝对的如臂使指般的掌控力。祂们可以随意收放那浩瀚的力量，如同呼吸般自然。
而神孽？它们是【神的畸形儿】，是造物主打盹时诞下的怪胎，是行走于世的亵渎化身！
它们只能作为恐怖的、扭曲的灾厄之源，在主物质界的土地上绝望地肆虐、哀嚎。
更可怕的是，神孽本身携带的破碎神性一旦与主物质界无处不在的原始魔力发生结合，便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稳定的能量循环！
这赋予了它们独立于信仰之外的力量源泉！
这意味着即使支撑它们诞生的信仰彻底消失，它们也不会像正常陨落神只那样自然消散！
同时，由于它们那被亵渎、被扭曲的异常诞生过程，它们对整个主物质界的生灵——尤其是高等智慧生命——充满了刻骨铭心、焚尽一切的怨恨！
在它们那混沌而偏执的认知里，一切生灵都是敌人！
因为它们那浅薄得可怜的思维容量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们不把信仰交给我”这种复杂命题。
它们只会萌生最原始、最暴戾的念头：“你们不给？那我就用力量碾碎你们，强行夺过来！”
绝大多数神孽都是头脑简单（或者说近乎疯狂）、四肢却发达得足以撼动山岳的存在。
它们的破坏力极其恐怖，即使是那些高踞神国的正统神只面对这些本应是“同胞”的怪胎也感到棘手无比，束手无策。
通常的处理方式只有两种：维度放逐（将其丢进时空乱流或外层位面），或者是在人迹罕至的绝地设下隔绝魔力的强大封印，让时间这个最无情的武器在漫长的冲刷中将其磨灭。
无论如何，神孽的力量都毋庸置疑地强大，远超普通的传奇强者！
它们本身就是移动的天灾！
而正是这份力量，让一些走投无路、丧心病狂的势力看到了“希望”。
是的，你想到了——始作俑者，正是那群在新时代浪潮下即将被彻底扫入历史垃圾堆的旧日奴隶主贵族！
第一次大陆战争，以亚历克斯率领的勇者军团联合大陆联军最终反攻万魔半岛取得辉煌胜利而落下帷幕。
一个崭新的时代如同初升的朝阳，喷薄欲出！
旧贵族们那传承了千百年的、建立在压榨与奴役之上的权力，眼看就要像冰雪般消融殆尽。
谁又甘心将到手的权柄拱手相让？
不想！当然不想！
然而，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他们那点残存的武力在如日中天的勇者军团面前脆弱得如同鸡蛋碰石头，连正面硬刚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办？
困兽犹斗！
于是，在王国阵营那充斥着陈腐气息的密室里，一位（或一群）自诩“大聪明”的贵族老爷，拍着镶满宝石的桌子，想出了一个惊世骇俗（或者说丧心病狂）的“高招”：
——造神！
造出一尊属于我们自己的神！
让原本三比二（圣光女神、丰收女神、智慧之神 VS 战争之神、贵族之神）的劣势局面，强行扳平！甚至反超！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凭空造出一尊能匹敌现有神只的“新神”？
这难度堪比让青蛙长出翅膀飞上天！旧贵族们很快意识到这是痴人说梦。
然而绝望催生疯狂！
他们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投向了历史的尘埃——既然造不出新的，那就复活旧的！ 从历史长河中打捞那些早已因信仰断绝而陨落的神只，重新点燃祂们的信仰之火！
在浩如烟海的古老卷轴和禁忌档案中一番挑挑拣拣后，他们锁定了两个目标：
【阴影之神】
这位古老的存在，消散于“古光明神”（即圣光女神的上上一个马甲）那无远弗届的光芒普照大地的时代。当人族世界被光明充斥，阴影便失去了存在的根基与恐惧的土壤，信仰自然断绝。
【苦难之神】
这位则陨落于“古希望之神”（圣光女神的上一个马甲）散播荣光与救赎的日子。当希望降临，苦难似乎有了终结的盼头，对其的敬畏与祈求也随之淡化。
讽刺的是——
阴影与苦难，恰恰是这群满手血腥、视人命如草芥的旧日贵族最擅长制造、也最赖以维持统治的两样“工具”！
他们制造了无数的阴影（压迫、秘密处决、不见天日的奴役），也散播了无尽的苦难（苛捐杂税、严刑峻法、生离死别）。
如今，他们竟妄图用自己亲手酿造的“原材料”，去复活那早已被时代埋葬的、代表这些负面力量的古神？
这无异于在深渊的边缘玩火，妄图用自己点燃的火焰去焚烧深渊本身！
其结局，早已在疯狂的计划诞生之初，便已注定。
第399章 神孽的诞生
“总之，”
尤利西斯沉重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粘附在记忆上的沉重污秽，“让我们还是略过那些对当事人来说，充满了悲伤、痛苦、黑暗，且绝对不愿回忆的具体细节吧。”
他说话时并未使用任何隔音或屏蔽魔法，任由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流淌——这是一种对无处不在的【影】的坦诚，亦是对那些逝去灵魂的尊重。
“孩子，你恐怕很难真正理解那些旧日王国贵族所能达到的恐怖程度。”
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穿透历史的冰冷，他看向洛蒂丝，龙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这么说吧，如果魔族入侵给人族带来的普遍伤害可以量化成四级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那么，那些彻底‘不当人’的贵族们，在他们漫长的统治岁月里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其残酷和黑暗程度，足以达到九级，甚至十级！ 否则亚历克斯当年也不会在战场上，用沾满魔族鲜血的剑指着后方，说出那句振聋发聩的话：魔族固然是我们必须消灭的对手，但我们真正的敌人仍在内部！”
“这段历史……”
“这段历史涉及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暴力和深入骨髓的血腥。而且，为了照顾那些幸存下来的‘当事人’们千疮百孔的情绪，帝国官方也从未对此进行过大篇幅的报道。”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极其锐利，牢牢锁定洛蒂丝，“你在知晓这件事之后，同样必须严守保密协议——当然，”
法师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体贴”，“反正咱刚才在你听得入神时已经顺手给你加了个‘强制沉默’的契约魔法。想说？你也说不出口了。”
“你特么——！！”
洛蒂丝瞬间炸毛！瞳孔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算计的羞辱感而收缩如针尖！黑色的哥特裙摆无风自动！她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小兽，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撕咬！
然而——
的巨大龙爪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牢牢地摁在了她的小脑袋瓜顶上！
“啪叽！”
尤利西斯那长得离谱的手臂只是轻轻一推——对洛蒂丝而言却如同被攻城锤撞上——娇小的哥特萝莉顿时像个被拨开的陀螺，踉踉跄跄地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在七八步外稳住身形，气得浑身发抖，却连尤利西斯的衣角都碰不到！
臂展碾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好了，安静点，小豆丁。”
“我们还是……继续说吧。”
他又陷入了那段血色弥漫的记忆，声音低沉得如同在墓穴中回响。
“那群大聪明的王国贵族在当时的人族诸国境内，像搜刮牲口一样强行征调了数十万的奴隶。”
“其中绝大多数在原领地就已经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迫害……”
“甚至在运往试验场的漫漫长路上还要被押送他们的、那群人渣佣兵反复地玷污……甚至……”
尤利西斯猛地顿住，巨大的龙爪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闷响，覆盖着鳞片的脸颊肌肉也在微微抽搐。
“我真特么说不下去这些东西！ 操蛋！ 太他妈的操蛋了！”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与悲怆的低吼，如同受伤巨兽的呜咽，打破了夜的寂静。
“总之……” 他强行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地继续道，“她们最终被运送到了那些贵族精心挑选的、如同巨大屠宰场般的‘试验场’中，被一个个钉死在冰冷的十字架上……”
洛蒂丝听到这里，眼眸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她刚想开口说什么——
“你那是什么眼神？”
尤利西斯看穿了她的心思，猛地打断，龙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火焰。
“你以为这就完了？ 这些‘钉十字架’对那些可怜的当事者来说，已经是整个过程中最‘轻’的伤害了！ 是可以被公开提及的、相对‘温和’的内容！”
“我中间至少省略了一万字的描述！ 那些才是真正沉入地狱的黑暗！ 那血腥、那绝望、那非人的折磨……”
传奇法师再次顿住，巨大的身躯压抑着某种毁灭性的冲动，“也正是那些……让亚历克斯在得知真相后，彻底、坚定地下达了对那群人间之屑进行最彻底、最无情清算的最终决心！ 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这些被献祭的奴隶，主要是精灵、亚人、普通人族女性，其中还包括不少混血的半精灵和半兽人——清一色的女性。
（“你问男性奴隶去哪儿了？是不是性别歧视？”——如果洛蒂丝能问出来，尤利西斯大概会这样讽刺地回答。）
“浪费？
开什么玩笑！
那些旧贵族可是‘勤俭持家’得很！
男奴？
当然是被刻上永恒的奴隶契约烙印，像消耗品一样，直接拉到前线战场，用血肉之躯去填勇者军团的钢铁洪流了！
物尽其用，懂吗？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这段话尤利西斯没有说出口，但那冰冷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而试验场中的女奴们……她们早已被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痛苦折磨得麻木。
贵族们的“理论”是：只有在这样极致的、濒死的绝境下，她们才能迸发出最强烈、最纯粹的“求生”信仰——扭曲到极致的“信仰之力”！
她们被强迫着，用沙哑泣血的喉咙，一遍遍念诵着早已被遗忘的、属于【苦难之神】和【阴影之神】的冰冷教义。
她们被胁迫着，在十字架的痛苦和死亡的阴影下，向那两位早已消散在时光长河中的陨落神只，献上自己充满血泪的“信仰”，祈求那虚无缥缈的庇护和解脱……
“贵族们的计划……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完善’，环环相扣。”
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嘲讽，“但是！他们这群高高在上、早已不食人间烟血的蠢货，完全忽略了一个最致命、也是最讽刺的关键点！”
理论上，如果那群贵族在过程中稍微保留哪怕一丝人性，这个疯狂的计划或许真有一线渺茫的成功可能。
毕竟，神只的诞生依托于【共识】，数十万人濒死之际爆发出的、扭曲却强大的求生意志（被引导为信仰），确实足够庞大，足以唤醒沉睡的神性残响，甚至……重新点燃神火！
“但是！”
尤利西斯的龙眼中爆发出锐利如刀的光芒，“神只的本质是什么？是回应信徒祈愿而诞生的存在！是信徒意志的升华与凝聚！ 那么，当新生的神只在信仰的呼唤中艰难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自己刚刚诞生的‘根基’——那数十万呼唤祂们名字、向祂们献上信仰的信徒——正在自己眼前、在十字架上痛苦地走向死亡……祂们会是什么心情？！”
诚然，绝大多数新生神只在诞生之初情感都如同初生的婴儿般纯粹而淡漠。
但是！祂们至少还保留着最原始、最本能的联结！
为信徒的死亡感到撕裂般的愤恨与深沉的哀悼！
并且……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源自神格本能的、最强烈的意愿——【拯救】！
“于是……”
尤利西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见证神迹（或者说神灾）降临的震撼，“【苦难之神】和【阴影之神】，这两位刚刚从漫长死亡中挣扎苏醒的新生神只做出了一个完全超出那些‘大聪明’贵族预料的、充满神性悲悯却又无比绝望的选择——”
祂们直接选择了与献祭场中那数十万濒死、乃至刚刚咽气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念的扭曲灵魂……彻底融合！
“数十万被残酷折磨过、充满了血泪与诅咒的灵魂洪流……如同最污秽的毒液，瞬间淹没了新生的神火！”
“于是……祂们当场就疯了。”
第400章 塞纳德的救赎
那数十万怨念滔天的灵魂洪流，裹挟着新生的【苦难之神】与【阴影之神】的神格碎片，如同两股被污染的剧毒岩浆，在绝望的献祭场中央猛烈地碰撞、扭曲、交融！
最终，孕育出的不是两尊带来庇护的神明，而是一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亵渎存在的——神孽！
祂——或者说，祂们那纠缠不清的意志——在诞生的瞬间，便发出了撕裂灵魂的尖啸！
那尖啸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灵魂深处的、饱含着无尽痛苦、愤怒与疯狂的意念冲击波！
以那片浸透血泪的献祭场为中心，恐怖的神力如同失控的核爆般轰然炸开！
大地在哀鸣中化为齑粉！
天空被染成污浊的沥青色！
范围内的一切活物——无论是惊恐的监工、狂热的祭司，还是那些尚未咽气的奴隶——都在瞬息间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彻底抹杀！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残骸并未消失，而是在扭曲神力的作用下，被强行转化、塑形……变成了一滩滩蠕动着的、散发着恶臭与不祥的、类似粘稠沥青的可怕生物！
这些生物发出无声的哀嚎，如同凝固的痛苦本身，在焦黑的大地上爬行……
受难者拥入阴影的怀抱，又在苦难的啼哭之中重新降生。
祂们（神孽）成为了不幸与悲惨的终极化身，是那个旧世界中被蹂躏、被压迫、被欺辱、被屠戮的亿万生灵，所凝聚出的、最黑暗、最扭曲的复仇象征！
“亚历克斯……当时就站在那片刚刚被神孽力量肆虐过的焦土边缘。”
尤利西斯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在深渊底部回荡，龙眼中倒映着那段尘封的记忆。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他……强大、睿智、仿佛永远能洞悉前路的勇者，那一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邃的挣扎与迷茫。”
他巨大的龙爪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鳞片，“他拥有力量，强大的力量，足以将那些饱受折磨、如今又深陷神孽扭曲之中的灵魂，强行送往安息的彼岸，给予她们永恒的宁静……”
神孽的危害是可怕的，如同行走的天灾，大陆绝不允许这样恐怖的存在肆虐！
但是……那几十万被卷入其中、生前没有犯下任何过错、却遭受了世间最残忍折磨与杀戮的灵魂……她们何其无辜？！
她们本该在阳光下欢笑、成长，而不是在永恒的阴影与苦难中挣扎、扭曲！
“亚历克斯和塞纳德，这对向来默契无间的朋友，在那时，罕见地出现了巨大的分歧。”
“比起更倾向于以雷霆手段为生者争取光明未来的亚历克斯，塞纳德，我们的老皇帝陛下，却执拗地、甚至有些天真地想要为那些可怜的灵魂，争取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神孽并非无法杀死。”
尤利西斯沉声，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奥术的微光，“甚至可以说，在它刚刚诞生、尚未积蓄起足以撼动大陆根基的骇人伟力时，杀死它远比尝试去‘拯救’它、将它变得无害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
“但，塞纳德！”
“他还是在亚历克斯面前，用他那份近乎固执的悲悯与皇帝的担当，争取到了一次机会！一次……几乎是挑战神明权柄、挑战绝望本身的机会！ 一次尝试拯救她们的机会！”
尤利西斯沉重地讲述着这段被帝国官方有意淡化、却烙印在亲历者灵魂深处的历史。
他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并未注意到身旁的哥特萝莉——那位前魔王——脸上那极其复杂、交织着震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表情。
“想要将一头暴虐的神孽处理成无害化的状态，凡人的力量，哪怕是传奇，也远远不够！”
“神孽在主物质界近乎不受限制地释放着暴虐神性，这是首当其冲、最致命的麻烦！ 而当时在刚刚结束惨烈的大陆战争之后，诸神的力量也大多处于低谷……”
“丰收女神因为战争中无数广袤的良田被焚毁、生灵凋敝而信仰大减，力量衰弱；
智慧之神则因为战争中损耗了太多宝贵的法师种子，导致智慧的传承出现断层，信仰同样衰微；
唯有圣光女神……祂在战争状态下维持了人类阵营的组织度与士气，更是在教廷军内部，成功与战争之神分庭抗礼，甚至逐渐成为了实质上的军事精神主导者……”
“当然，这也为后来圣光女神与战争之神彻底决裂、分道扬镳埋下了深刻的伏笔。不过，这不是我们今天故事的重点。”
尤利西斯补充了一句，暂时略过这条重要的神系暗线。
“能借助的力量……只剩下圣光了。”
尤利西斯的龙眼望向深邃的夜空，“塞纳德……他在那座象征着新生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里，在圣光女神的神像前，进行了最虔诚、也最沉重的祈祷。
他以他皇帝的身份——那时泰卡斯已经建国，他也已加冕为帝，虽然版图远未达到今日的辽阔——他以自己毕生的信仰与皇室的血脉起誓！ 并且——”
“他承诺，以自己的嫡长子——也就是凯撒——终生侍奉圣光为代价换取圣光女神降下一次前所未有的、干涉神孽的神迹！”
“圣光回应了！”
“女神那浩瀚、纯粹、带着绝对秩序与净化意志的力量如同撕裂混沌的利剑，强行降临！ 祂以无上伟力，暂时剥离压制了那头新生神孽体内暴虐且不受控的神性力量！ 紧接着……”
“女神将皇帝的意识直接投射到了那头神孽那如同沸腾污海般的混乱灵魂核心之中。”
“他要去完成的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要做的是在那由数十万破碎、痛苦、绝望、疯狂的灵魂碎片组成的意识洪流里唤起每一个‘子个体’内心深处……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对‘生’的渴望与希望！”
“是的，你没听错。”
尤利西斯看向洛蒂丝，仿佛在确认她理解了这句话的份量，“是每一个！数十万个！每一个饱受摧残、深陷绝望的灵魂碎片！ 我们至今不敢想象，我们亲爱的皇帝陛下，在那如同置身于炼狱核心、意识被亿万倍撕裂的十天十夜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过程连他自己事后都无法清晰回忆，仿佛那段记忆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我们只知道，在整整十天十夜、仿佛永无止境的煎熬之后……在一个黎明破晓、晨光刺破黑暗的崭新周一……”
奇迹，或者说，神迹，发生了。
“那头暴虐、疯狂、散发着无尽绝望与毁灭气息的神孽……消失了。”
“焦黑扭曲的大地上，不再有沥青状的怪物爬行。”
“令人窒息的怨念与神性污染，如同潮水般退去。”
“留下的只有一片仿佛被彻底净化的、带着新生气息的寂静……”
以及——
如同从这片寂静中自然流淌而出的，无数道沉默而忠诚的……
【影】。
第401章 女神的关注
虽然绝大多数的【影】在经历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净化与融合后选择了长久的沉眠，沉睡在她们共同拥有的、被圣光洗涤过的神孽核心深处，回归母体的宁静阴影……但是，仍然有几万【影】选择保持清醒，并以一种超越生死的忠诚，向塞纳德皇帝陛下献上了她们永恒的效忠。
是的，我们敬爱的皇帝陛下，其麾下那支令人闻风丧胆、效率卓绝的影子军团，那无孔不入、如入无人之境的顶级谍报机构，那些执行最危险任务却总能全身而退的得力干将们……她们的本质，其实是一头被净化后的神孽的衍生物！
她们全然舍弃了过去的名姓、种族、乃至一切属于“个体”的标识。所有的个体，都自愿接受并融入了同一个象征着归一、沉默与守护的称谓——
【影】
泰卡斯皇宫·静谧后花园·无人小亭
暮色温柔地笼罩着精心打理的花园，空气中弥漫着夜来香的芬芳。亭子四周被无形的魔法屏障笼罩，隔绝了外界的任何窥探与打扰。
卸去了白昼威严只着一身舒适便袍的塞纳德皇帝陛下，此刻正满脸僵硬、嘴角微微抽搐地看着他面前的景象。
那位有着柔顺灰金色长发、外表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大萝莉，正饶有兴致地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在一名静静侍立的【影】身上……摸来摸去，上下其手！
摸完覆盖着阴影布料的手臂线条，又好奇地戳戳看似柔软实则空无一物的腰腹部位，最后……那不安分的手指竟然停留在了【影】胸前那微微隆起的、象征性的轮廓曲线上，还反复摩挲、按压了几下！
塞纳德：“……”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说这是在揩油吧？
可那位【影】如同最精密的雕塑般纹丝不动，兜帽下的阴影面容毫无波澜，甚至……似乎还传达出一种“任君采撷”的顺从感？
说是在进行严肃的“身体检查”吧？
可这家伙（指大萝莉）干嘛老在人家的“敏感”部位流连忘返？！那些轮廓只是纯粹的能量拟态，是维持人形轮廓的装饰品，没有任何生理功能啊喂！
“咳咳！咳咳咳！”
塞纳德终于忍不住，用力假咳了几声，试图引起那位“大萝莉”的注意，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尴尬和小心翼翼：“冕下……您……您检查结束了吗？”
关键问题在于——眼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大萝莉，正是他塞纳德·泰卡斯万万不能得罪的至高存在！
圣光女神本尊·霍雅·卡瑞恩冕下！
一个是凡尘帝国的皇帝，一个是高踞神国的女神，按理说地位悬殊……
但现实是——皇帝陛下他，某种程度上，还真比女神“牛逼”！
为什么？
因为凯撒是他的儿子，亲生的！
而这位圣光女神冕下……就是被他那个“牛逼轰轰”的儿子，从云端之上的神国里，硬生生给拽下来的！
（虽然过程可能充满了不可描述的艰辛和女神的“被迫自愿”？）
“马上马上~别催嘛！”
霍雅头也不回，灰金色长发随着她“研究”的动作轻轻晃动，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孩子发现新玩具般的雀跃。
“难得有能这么近距离接触、还能‘上手’的机会！我当然要好好‘检查’一番啊！”
她理直气壮地解释，指尖又在那“装饰性轮廓”上按了按，“以前在神国的时候，只能隔着位面壁垒用神念‘远距离扫描’神孽的结构，像这样能亲手摸到‘无害化神孽衍生物’实体的机会，几万年都碰不上一次！ 这可是宝贵的第一手研究资料！”
而且，这些被触摸的【影】们，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从她们那沉寂如深潭的阴影气息中，隐隐透出一种……近乎孺慕的亲近与顺从？
这些孩子都在过往的岁月里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
而面对圣光女神——这位本身就象征着慈悲、博爱与净化之力的至高神只，她们沉寂的灵魂深处，自然生出一种本能的向往与慰藉，乐意接受祂的触碰。
“唉……”
霍雅终于停下了她那双“探索”的手，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科研项目”，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那双蕴含着无尽圣光、此刻却带着一丝柔和悲悯的金色眼眸看向塞纳德，“这些孩子……都受了太多太多的苦了。塞纳德陛下，你该对她们更好些的。”
她的目光扫过亭子内外如同凝固雕像般静立的【影】们，“我感觉……她们这几十年里，状态基本上……没有任何变化。 像凝固在时光琥珀里的阴影。”
“是的，冕下。”
塞纳德点了点头，神情变得郑重，他走到亭边，望着花园中沐浴在暮光下的静谧景色。
“虽说那个融合与净化的过程……其细节难以用凡俗的语言直接描述，甚至超出了常理的理解范畴。 但结果就是……她们的确通过那非人的劫难与神迹，成为了如今这非人的存在。”
“几十万人的痛苦阴影聚合体……一即是万，万即是一。 她们共享着同一个被净化的核心，却又能在需要时化作万千独立的个体。 这就是【影】。”
“而这……”
霍雅也走到亭边，与塞纳德并肩而立，金色的眼眸中圣光流转，带着洞悉本质的了然，“得益于你当年的选择，塞纳德。 如果不是你在亚历克斯的剑锋之下，在那几乎所有人都选择毁灭的时刻，固执地争取了那一次拯救的机会……”
“这些灵魂大抵早已在神孽的疯狂中被彻底碾碎、污染，最终只能像最微末的尘埃般，撒入那永无止境的深渊冥河，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可是冕下……我对那个过程是缺乏清晰记忆的。 直到现在，我也只残存着少许……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般的模糊印象。”
他看向静立一旁的【影】】，“而且，每当我试图向她们询问那段过往，她们总是避而不谈，如同触碰了某种绝对的禁忌。 甚至……我对于【影】为何对我抱持着如此绝对、近乎本能的忠诚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仿佛这份忠诚，是刻在她们被净化后的存在核心里的第一法则。”
“但是……”
塞纳德深吸一口气，暮光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轮廓，“我还记得当时我选择站出来，选择去争取那一次渺茫机会时的决心和心情。 我记得那份想要‘拯救’的冲动，哪怕希望再渺茫，哪怕代价再大。”
“而且，新生的泰卡斯帝国，也乐意为这群在旧世界阴影中失去了一切、却又在绝望中重获新生的孩子们，提供一个安稳的‘家园’——”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皇帝威严却又充满人情味的笑容，“以及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 毕竟，守护帝国的心脏，可比在战场上厮杀，要‘安全’多了，不是吗？”
“那你可算是重新定义了什么叫【轻松】和【安全】了。”
第402章 影的工作
【影】的本质，是神孽的衍生物，是从母体剥离的碎片，每一个【影】都归属于那个此刻沉睡于神界边缘、在混沌维度中缓慢蠕动的巨大阴影造物的一部分。
这种同源的联系，赋予了她们近乎悖逆常理的特性。
除非有真正的神只，动用本源神力对她们位于阴影维度的“母巢”本体进行直接而毁灭性的攻击，否则……在主物质界，她们几乎不可能被彻底杀死！
即使因为某种强大的传奇魔法或神性攻击，将某个【影】的个体短暂地从主物质界放逐、甚至“湮灭”……
只要阴影的权柄仍在流转，只要那沉睡的母体未曾消亡，她们终究能通过无数分身之间那无形的精神纽带，如同滴落水面的墨迹重新聚拢，自最深沉的暗影中悄然归来。
【影】不仅完美继承了神孽那令人绝望的“不死不灭”特性，她们更是阴影权柄天生的宠儿！
她们能随心所欲地在任何相连的阴影之间进行近乎瞬间的跃迁折返，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般消散又在另一处暗角凝聚。
她们的思想与意志更是高度同步，共享着同一片意识之海——一个个体所见，即所有个体所知；一个个体所想，即所有个体所思。
这是一支为渗透、潜伏与窃听而生的、完美到令人心悸的天生谍报军团！
“但是啊，亲爱的皇帝陛下……”
霍雅——那位降临凡尘的女神，慵懒地斜倚在雕花精美的亭柱旁，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捻起一颗饱满的葡萄，灰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微风中拂过她带着一丝促狭笑意的唇角——她微微挑了挑那形状完美的眉毛，黄金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您似乎在压榨童工？哦不，是‘影工’？ 人间的塞纳德皇帝陛下，她们可是在给您打白工呢！”
她的语气带着女神特有的调侃，毕竟在神国漫长的岁月里，她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趴”在神国的窗台上，饶有兴致地观察下界的点点滴滴，对【影】们堪称“清贫”的生活状态自然是一清二楚。
“她们不要，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提过！提过很多次了！ 良好的待遇？舒适的居所？丰厚的报酬？”
他模仿着那些【影】汇报时特有的、带着奇异回响的空灵语调，“‘陛下，我们不需要……我们喜欢阴影……栖居在那里让我们感到安宁……偶尔出来晒晒……月光……或者……在您面前露个脸……就很好……’”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有钱没处花”的烦恼。“后面那个‘露个脸’才是重点！而且她们……”
塞纳德揉了揉眉心，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她们找我汇报工作的时候，几乎不会派相同的个体！每一次！都不！重！样！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脸盲症犯了，或者她们用了什么高明的伪装魔法……后来才发现，她们就是故意换着人来！”
这确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想象一下，每次推开书房的门，迎接你的都是一张完全陌生、但气质和语调又莫名熟悉的脸……塞纳德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当然，他也明白，由于【影】那共享的集体意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每次见的都是“同一个”意志……但这就能解释清楚那种微妙的错位感吗？
算了！
涉及到神孽衍生物、灵魂本质和意识共享这种高深莫测的神学和哲学问题，还是丢给皇家法师团那些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学究们去头疼吧！
皇帝陛下果断选择了放弃思考。
“不过话说回来……” 塞纳德重新坐回凉亭中那张铺着柔软天鹅绒坐垫的软椅上，动作带着帝王的从容，但看向霍雅的眼神里却充满了纯粹不含杂质的惊讶。
他拿起精致的银质凉壶，为女神和自己面前那剔透的骨瓷杯重新斟满了带着凉意和果香的液体。
“我真的很惊讶，冕下。您居然……真的会被凯撒那混小子从天上拽下来？ 这……这实在是……” 他斟酌着用词，最终选择了最朴实的表达，“……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 至少，是一个凡人的认知极限。”
“葡萄青柠？”
霍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惊讶，反而被杯中那清澈透亮、漂浮着几片青柠和捣碎葡萄果肉的液体吸引了注意。
小巧的鼻翼微微耸动，嗅着那清新酸甜的独特香气，眼眸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果茶啊？” 她的语气带着点“发现新大陆”的惊奇，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位人间至尊的饮品偏好竟是如此。
“怎么？不可以吗？”
塞纳德端起自己那杯，大大方方地啜饮了一口，喉结滚动，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很解渴，很清爽，尤其在处理了一上午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公文之后。”
“我以为……”
霍雅优雅地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清凉，灰金色的睫毛低垂，语气带着一丝怀念和调侃，“你这孩子……应该会跟亚历克斯一样，喜欢一些更……嗯，‘成熟’或者‘提神’的饮品？比如那种黑得像深渊淤泥、苦得能让人灵魂出窍的……咖啡？”
“可别！可别拿我跟那位‘狠人’相提并论！” 塞纳德立刻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敬谢不敏。
“亚历克斯？ 他那纯粹是自虐心理作祟！您知道吗？他能面不改色地灌下一大杯一点儿糖都不加的、冰镇过的纯黑冷萃咖啡！ 那玩意儿！ 闻起来像烧焦的木头渣，喝下去像吞了一口浓缩的绝望！ 喝完还能精神抖擞地去批阅文件或者制定作战计划！ 这哪是正常人的味蕾？这简直是钢铁铸造的胃和意志！ 我？我可比不了，甘拜下风！”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我还是个正常人”的庆幸表情。
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之前的惊讶气氛。塞纳德放下杯子，带着真诚的关切看向霍雅：“女神冕下，这段时间在凡间的生活感觉如何？ 可曾有哪方面的不便？ 请务必告知，我会立刻安排。”
霍雅那双仿佛蕴含星空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瞥了塞纳德一眼，红润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总感觉你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不想让我深究你是怎么‘压榨’那些小影子的呢。”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液体，看着青柠片在其中沉沉浮浮。
“不过算了……” 她优雅地抿了一口清甜微酸的果茶，感受着那独特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语气悠然，“作为一名成熟的神只，咱还是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多问。”
女神放下杯子，目光投向凉亭外繁华的皇家花园，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充满活力的帝都轮廓。
“还不错，说实话。”
“这趟凡间之旅虽然完全在意料之外，是被某个‘莽撞’的小家伙强行拉下来的。”
提到“莽撞的小家伙”，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光，“但总的来说，收获超乎我的预料。”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塞纳德身上，那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惊叹。
“人族的发展比我在云端之上俯瞰时想象的要快得多，也精彩得多。”
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杯壁，感受着那凡人工匠精心雕琢的触感。
“你们真的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不一样的变化。 一种充满活力、充满创造力的变化。”
“就像这杯果茶，放在五十年前，这恐怕是只有贵族领主在盛大的宴会上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需要从遥远温暖的南方运来新鲜的葡萄和青柠，需要最纯净的冰块，需要最精巧的器皿……”
她的语气带着感慨，“而现在……”
目光穿透宫墙，看到了帝都街头那些售卖着类似饮品的普通小店，“虽然还谈不上‘飞入寻常百姓家’那般普及，但至少，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符号。 许许多多的平民，只要愿意，也能在劳作之余，花费不多的铜币，换来这样一份清甜和慰藉。 这，就是进步。”
“这些，都得感谢亚历克斯，冕下。”
塞纳德坐直了身体，眼神里没有丝毫居功之意。
“我们只是他的追随者。 他才是那个点燃火种、照亮前路、引领人族乃至整个泰卡斯大陆走向不同未来的伟大先驱。”
“尽管他本人对此从不承认。”
“他只会摆摆手，用那种永远带着点不耐烦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
塞纳德模仿着记忆中那位领袖的神态和语调，“‘这些都是你们和人民自己创造的！功劳是大家的！少往我脸上贴金！’”
第403章 人之子的妻子
“这的确是‘人之子’的风格。”
霍雅轻轻颔首，灰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流淌着柔和的光泽，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不过最近嘛，我倒是没有怎么去‘打扰’他。”
她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这个动作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少女，“主要是因为我现在的状态……嗯，有点敏感。”
女神的目光投向花园深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容易引起某位……嗯，警惕性极高的小白化斯普林少女的疑惑，甚至不那么友善的敌视呢。”
“您说的是糖豆小姐？”
塞纳德闻言，英挺的眉毛微挑，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凉亭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的确。”
他沉吟片刻，眼中流露出洞察世事的睿智光芒，“那孩子对亚历克斯的……‘占有欲’，或者说守护欲，其强烈程度，恐怕远超外人的想象。”
作为帝国的掌舵人，他当然有动用【影】进行最谨慎的暗中观察，只是恪守着底线，极少侵入那两位宛如与世隔绝的宁静生活的私密领域。
然而，仅仅是从一些生活细节的蛛丝马迹中——
比如亚历克斯身上永远熨帖平整、带着阳光味道的衣物；
比如他书桌上在休息日时永远准时更换、温度恰到好处的提神饮品（当然不是那种自虐的黑咖啡）；
比如那位娇小的白翼少女看向亚历克斯时，那双琥珀般的眼眸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到极致的光芒……
塞纳德早已在心中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那份爱恋，早已深入骨髓，成为糖豆存在的核心意义之一。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冕下？”
塞纳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低沉的笑声在静谧的凉亭里回荡。
“她的爱越深，越纯粹，越能牢牢地将亚历克斯锚定在‘此刻’，锚定在‘人’的状态。 他的灵魂……也就越稳定。”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带着帝王的笃定，“双赢的局面，不是么？”
然而，这份轻松的笑意并未持续太久。
塞纳德脸上的表情如同被风吹散的云霞，迅速收敛，重新变得严肃而深沉。
“只是……”
“我们目前还无法真正知晓，糖豆那孩子她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我们动用了帝国档案馆所有能调阅的权限，”
塞纳德继续说道，指尖在桌面上划过无形的轨迹，“查阅了自安沙王国建立以来，近两千年内所有可追溯的、关于亚人种族的详尽历史档案。 然而提到‘斯普林白化种’的文献……少得可怜。”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帝国力量面对某些古老谜题时的无力感。
“而且仅存的那零星记载大多是以民间传说、恐怖故事，甚至是部落禁忌的形式流传下来的。 其真实性就像蒙着重重迷雾的古老石板，难以确认。”
这位金发的掌权者坦诚地看向女神。
“不瞒您说，冕下。”
“在得知亚历克斯结婚的第一时间我就对他身边这位突然出现的‘小娇妻’展开了最彻底的调查。”
“遗憾的是。几乎称得上是毫无收获。”
“我甚至派遣了最擅长潜入和探询的【影】，亲自深入斯普林与蜥蜴人的自治领腹地。 目的只有一个——找到糖豆曾经可能出身的那个村庄，或者部落，找到任何可能还活着的、认识她的老人，进行最深入的交流。”
“这才勉强找到了一些还算是‘线索’的线索。”
“传说白色的蝠翼降临，灾祸紧随其后。”
“血与泪浸透大地，死亡如影随形。”
“收割生命的蝠人，自绝望深渊归来，”
“将万物引领……至终焉的寂境。”
诗句在凉亭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阴冷气息。
“这是在斯普林人之中流传甚广的一段古老谶语。”
塞纳德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那份凝重丝毫未减，“更令人不安的是，据那些部落中最年长的老者口述，以及他们守护的、刻在沉重石板上的模糊记载。这段谶语，在历史上似乎曾应验过不止一次。”
“曾经就有过成年的斯普林白化种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突然陷入彻底的疯狂！ 她们或者他们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破坏力，犯下滔天的杀孽！”
“似乎正是在经历了多次由白化种引发的惨烈祸患之后，斯普林人的各个部落才逐渐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残酷的共识——对白化种，从根源上进行肃清。 将‘不祥’扼杀在摇篮之中。”
塞纳德的目光带着无比的诚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投向了对面的女神。
“女神冕下……”他姿态放低，如同一个在迷雾中寻求指引的旅人，“您……知晓斯普林族这桩被尘封在历史阴影下的故事么？”
在凡人智慧与历史记载都显得苍白无力时，向更高位的存在寻求答案，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
霍雅的反应是瞬间的。她原本还带着一丝慵懒和调侃的神情，在听到那段谶语时便已悄然褪去。
当塞纳德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时，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海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洞悉一切的了然，有一闪而逝的悲悯，还有……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凝重。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那精致温润的瓷杯，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一声清脆而短暂的轻响，在这突然变得无比安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清晰。
“吾……知晓。”
霍雅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轻松，变得如同神殿中回荡的圣咏，空灵而肃穆。
“所以我早已在那孩子身上，降下了我的赐福与加护。”
“我也知道‘人之子’多半是将糖豆自称的【不祥】当成了某种无根无据的迷信，或者部落流传下来的、恐吓孩童的恐怖故事。”
霍雅的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即便是我亲自出面解释，以他那颗比龙晶石还硬、堪称倔强的‘唯物’脑袋，恐怕也不会轻易信服，甚至可能激起他更强的保护欲和逆反心理。”
毕竟，亚历克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一切沾染着神话色彩、无法被逻辑和经验证实的“故事”，天然带着审视和怀疑的态度。
“更何况……”
霍雅的语气忽然又带上了一丝调侃冲淡了之前的凝重，她瞥了塞纳德一眼，黄金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我们的确应该少说些关于亚历克斯心爱小妻子的‘坏话’。 毕竟亚历克斯可是位立场坚定、战斗力爆表的‘纯爱战士’。 惹毛了他，后果可是会很严重的。”
塞纳德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对挚友性格的了然和一丝纵容。
“确实如此。”
他收敛笑容，重新挺直背脊，如同最虔诚的学徒般正襟危坐，金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女神，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还请冕下……为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
霍雅微微闭上了眼睛，夜晚的微风拂过凉亭，卷起几片落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说起来，这故事有些久远了……让我想想……该从哪一节点开始切入……”
随即，她的目光变得清明而深远。
“有了。”
“就从……斯普林人的起源，以及那段被遗忘在时光洪流中的神话讲起吧。”
第404章 糖豆老婆重拾雕刻
“嗯……”
糖豆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鼻音，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半成品木雕。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有点不太和谐的样子呢……”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蔷薇区8号客厅那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洒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新木被切削后散发的独特清香。
少女像只专注的松鼠般蜷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那双覆盖着细密白色绒毛的蝠翼收拢在背后，随着她思考的动作偶尔轻轻翕动一下。
她是个非常细心且体贴的姑娘。每一次落刀，每一片被削下的、带着天然纹理的木屑，都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手边一个印着可爱草莓图案的精致小铁盒里。
整个雕刻过程进行到现在，地毯上依旧光洁如新，没有沾染半分木屑——这无疑为稍后要打扫房间的夫妇二人（主要是亚历克斯）省去了不小的麻烦。
然而此刻，糖豆的刻刀却悬停在半空，无处下笔。
她盯着那块已初具人形轮廓的原木，粉嫩的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嘟起，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先生出门采购去了——并且非常“冷酷”地拒绝了糖豆想要同行的请求！
理由？
那个男人用他那双深邃的青灰色眼眸，带着“饱经沧桑”的无奈和坚决，盯着她说：“糖豆，安心看家。我怕你……又忍不住买一堆‘奇奇怪怪’的食材回来。”
潜台词简直呼之欲出：他担心少女再买回那些传说中堪比龙血壮阳草的玩意儿，让他本就因为某些原因而“蠢蠢欲动”的欲望，彻底失控，燃成燎原的野火！
想到昨天……明明是自己先点的火，最后却累得连小翅膀都扇不动了也没能成功“灭火”……糖豆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捏着刻刀的手指也下意识地紧了紧。
虽然心中有些小小的愤懑和不甘……
但说实在的，她……确实有点理亏！
唔……果然还是因为和先生的“境界”差距太大了吗？
无论是体力还是其他某些方面的耐力？
糖豆忧郁地叹了口气，小小的肩膀耷拉下来。看来当务之急，提升实力才是硬道理啊！为了……咳，为了更和谐的夫妻生活！
上午例行的竖琴练习结束后，百无聊赖的少女便翻出了先生特意为她购置的那套——刀柄镶嵌着碎星蓝宝石、刀刃寒光闪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华版木雕刻刀。
随后，她又从储物柜里精挑细选了一块纹理细腻、质地均匀的优质橡木原木。
作为一名颇具空间魔法天赋的法师，雕刻这种需要精准把握空间结构和细微力道的“小事”，对她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尽管已经许久没有碰过刻刀，但糖豆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不仅没有丝毫生疏，反而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尝试都要更加灵活、稳定和得心应手！
每一刀落下，都带着空间切割的精准直觉，木屑如同被无形的力场牵引着，乖乖落入小铁盒。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触类旁通？
空间感知力在微观雕刻上的奇妙应用？
不到十分钟，一个英武挺拔的骑士轮廓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在原木之上！
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紧窄的腰身，充满力量感的腿部线条……
糖豆参照的，正是她记忆深处那尊《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在守望》纪念雕像的经典造型！
虽然这座圣像在之前那场该死的恐怖袭击中被炸得面目全非，但最近的报纸上不是说了嘛？修复工作进展神速，已经完成近半，甚至有望提前完工！
一想到这里，糖豆的心底就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温暖而雀跃的涟漪。
终于，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勇者大人那完美的英姿了！
虽然在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里，自己好像已经把勇者大人冒犯得差不多了……
少女的耳朵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唔！糖豆！”
少女突然用力甩了甩脑袋，银白色的发丝和蝠翼上的细绒都跟着一阵乱颤，仿佛要把脑子里那些“不敬”的杂念统统甩出去。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你明明，明明是在雕刻先生的木雕啊！ 是先生！不是勇者大人！”
她对自己发出了严厉的“灵魂拷问”，试图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到眼前的任务——雕刻她心爱的丈夫约瑟夫！
然而下一秒……
当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骑士木雕时，琥珀般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惊恐地发现——
就在刚才她“神游天外”、想着勇者雕像的短短几秒钟里，自己手中的刻刀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知不觉间，这骑士木雕的身姿、轮廓、那股肃杀而坚定的神韵竟然又朝着伟大勇者亚历克斯的经典造型，更近了一步！
原本属于“约瑟夫先生”的那一点点温和内敛的气质，几乎要被这扑面而来的、属于传奇勇者的磅礴气势完全覆盖了！
“完了完了！”
糖豆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几乎要哭出来，握着刻刀的手都僵住了。
“失败了失败了，这次明明是想雕先生的……怎么又……” 她沮丧地嘟囔着，但抱怨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一个极其微小、却如同闪电般划破迷雾的直觉，猛地击中了她！
她那双眼眸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惊疑，死死地、反复地对比着手中的木雕轮廓，和她脑海中关于亚历克斯勇者雕像的每一个细节。
亚历克斯勇者的身姿轮廓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记忆里——即使传世的雕像都没有面容，但那独一无二的身姿气度，尤其是那座她亲眼目睹、近距离感受过的【守望】雕像，其尺寸比例她闭着眼睛都能复刻出来！
而她的先生……约瑟夫的身体……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比她更熟悉、更了解、更……亲密地感受过吗？
从宽阔胸膛下有力的心跳，到背部肌肉流畅的线条起伏；从手臂上蕴含着爆发力的精悍肌群，到腰腹间紧实如铁的弧度……
此刻，在雕刻的具象化对比下，一个惊悚（对糖豆而言）的发现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先生（约瑟夫）的体态结构、肌肉分布的微妙走向、整体的外形轮廓……
竟然与她脑海中亚历克斯勇者的英姿，有着近乎恐怖的、惊人的相似！
这绝不是简单的“骑士职业”就能解释的！
骑士千千万，体态各异！
难道说……
一个大胆到让她心脏几乎停跳、翅膀尖都在微微颤抖的猜测，如同藤蔓般疯狂地缠绕上她的思维……
然而，下一秒！
少女眼中那翻涌的惊涛骇浪，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般瞬间凝固，本来已经泛红的眼眸骤然恢复成琥珀色，然后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啪”地一声——熄灭了。
她眨了眨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写满了“恍然大悟”和“原来如此”的眼睛，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的无比笃定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见糖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用她那软糯的嗓音斩钉截铁自言自语地得出了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科学”结论：
“嗯！ 原来如此！ 看来骑士职业的日常训练和战斗方式真的会让男性的肌肉生长趋势变得高度相似呢！ 一定是这样！所以勇者大人和先生才会朝着教科书级的体态模板趋同发展！”
她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非常满意，甚至有点小骄傲，刚才那点关于勇者大人和先生体态相似的“小小疑惑”，瞬间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少女重新拿起刻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愉快地继续雕琢起她心中独一无二的“约瑟夫先生”来。
“先生的轮廓与勇者大人的姿态那么相近，想必一定是努力训练的结果吧~不愧是我家的先生！果然还是得让先生多补充营养才行！这样靠着着先生的胸膛睡觉才舒服呢！”
第405章 约瑟夫的偶遇
且不说糖豆那边是如何凭借一个“骑士职业肌肉模板论”完美忽略了一个足以颠覆她小小世界观（甚至可能引发家庭地震）的伟大发现。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正在商业街“瞎晃悠”的约瑟夫。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铺着整齐石板的街道上，空气中飘荡着刚出炉面包的甜香、新鲜蔬果的清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烘焙气息。
约瑟夫一手提着装满了新鲜食材的购物袋，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插在裤兜里，青灰色的眼眸漫无目的地扫过琳琅满目的橱窗，享受着这难得的、属于“约瑟夫”的平凡时光。
就在他路过一家售卖精致水晶器皿的店铺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了他的视线。
凯特尔。
那位有着数千年阅历、气质沉静如古潭的传奇精灵法师此刻正陪在她那位新婚妻子——身材娇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社恐魔女莫妮卡小姐身边。
莫妮卡像只受惊的鹌鹑，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凯特尔高挑的身侧，戴着兜帽的脑袋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点点紧张得发白的下巴尖，仿佛周围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是会吃人的怪兽。
“哟！”
约瑟夫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主动迎了上去，脸上露出介于“约瑟夫”的温和与“亚历克斯”的促狭之间的笑容。
“真想不到会在这个时间点于主物质界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遇见你，凯特尔女士。 陪夫人逛街？”
他的目光在努力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莫妮卡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的确，约瑟夫阁下，我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您。” 她的声音如同月光下的溪流，清冷平缓。
“顺带一提，我和她的婚姻完全是自愿的，建立在平等、尊重以及……（她微妙地停顿了半秒）……共同兴趣的基础上。请您务必不要在我头上扣上‘迫害魔女’或者‘诱拐无知少女’之类的帽子。”
“额……”
约瑟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免责声明”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指着自己鼻子，“我在你眼里是这么冷酷无情、喜欢给人乱扣帽子的家伙？”
凯特尔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鱼眼一眨不眨极其专注地“盯”着约瑟夫的脸，足足持续了十秒钟。
那目光平静无波，看得连身经百战的约瑟夫都感觉后背有点发毛。
“好吧，好吧……”
约瑟夫最终败下阵来，无奈地举手做投降状，“你这态度显然就是默认了嘛！”
“不过嘛，凯特尔女士，你确定你们这婚姻关系是‘完全自愿’的？”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莫妮卡那“宁死不屈”的社恐姿态，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位小魔女的表现，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自愿”的意思啊！
“是的，我确定，以及肯定。”
凯特尔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然而，当她眼角的余光瞥向身边那个“人形自走紧张源”时，那双古井无波的死鱼眼深处竟悄然升起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暖意，连带着她那张被冰封了千年的嘴角也极其罕见地向上勾起了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弧度。
“至少……”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我的确是自愿的，这点完全可以确认。”
约瑟夫敏锐地捕捉到了凯特尔那瞬间的情绪变化，心中了然，便不再深究这对“奇葩”夫妻的相处模式。
他正要告辞离开，凯特尔却开口了：
“去喝一杯？”
精灵法师抬手指了指街道斜对面一家看起来颇有情调、招牌是“橡木桶与夜莺”的咖啡馆。
“我知道这家不错。他们的咖啡豆是直接从南境精灵古树荫下运来的，烘焙手法很独特。”
“咖啡？！”
他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下一秒，他想起了家里那个眼巴巴等着他回去的小妻子。
巨大的诱惑与强烈的责任感在他脑中激烈交锋，脸上露出了极其“煎熬”的纠结表情。
“可……可我媳妇还在家等着我呢……”
“我请客。”
她抛出了第一个砝码，随即又看似不经意地补充道，“而且那家店的布朗尼蛋糕，据说是宫廷甜点师退休后开的秘方小店，口感浓郁湿润，甜度恰到好处……”
“至少， 我想，应该很适合‘糖豆’小姐的口味。”
“等等！ 这就好办了！，看在蛋糕的份儿上！啊不是……我是说……”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但随即又狐疑地盯着凯特尔，“不过我记得好像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结婚对象的事情吧？”
“的确没有。”
凯特尔坦然，“但是尤利西斯院长向来是个在熟人面前把不住门的。 尤其是在我们这些‘老资历’面前。”
她虽然知晓此事的时间不算最早（毕竟她对八卦兴趣缺缺），但也绝对不算晚——至少比此刻她身边这位刚刚得知惊天八卦的当事人要早得多！
“糖，糖豆姑娘……结，结，结，婚了？！”
一个细弱蚊蚋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如同受惊的小动物般，从凯特尔身侧传来。
只见社恐魔女莫妮卡小姐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埋在凯特尔衣摆里的脑袋，露出一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湿漉漉的异色大眼睛，正结结巴巴地重复着这个爆炸性消息！
看得出来，即使面对“外人”（约瑟夫），她此刻的紧张值已经爆表，小脸煞白，手指紧紧揪着凯特尔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但她仍然在努力克服那深入骨髓的社交恐惧，试图表达自己的惊讶——虽然效果……只能说一般。
“好吧……”
约瑟夫看着莫妮卡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又想到尤利西斯那张藏不住事的大嘴巴，无奈地扶了扶额，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我就知道……该死的尤利西斯！ 活该他单身一辈子！”
他这般“恶毒”地诅咒着，但话语里却没有丝毫真正的埋怨，只有对老友性格的深深了解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笑意。
事实上，他早就预料到尤利西斯迟早会把他结婚的事情宣扬出去，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只要那条蠢龙别提前把他“亚历克斯”的真实身份捅给他亲爱的糖豆，那一切都好说！
【橡木桶与夜莺咖啡馆】
推开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橡木门，一股浓郁醇厚带着果木焦香的咖啡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吸引了约瑟夫的感官。
店内布置雅致，深色的木质桌椅，暖黄的壁灯，墙壁上挂着描绘精灵森林的油画，角落里还有一位吟游诗人轻轻拨弄着鲁特琴，流淌出舒缓的旋律。
凯特尔显然是熟客。
她径直走向吧台，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用她那清冷的精灵嗓音，对着笑容可掬的侍者报出了一串名字：
“两杯‘熔岩之心’金牌咖啡豆，深度烘焙，黑咖，不加糖。”
“一杯‘月光奶沫’全糖拿铁，奶泡要厚。”
“两份‘黑森林秘语’布朗尼蛋糕。”
“一份堂食，一份打包。”
她报完“菜名”，随手从精灵长袍那看似朴素实则内有乾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镶嵌着秘银边闪烁着淡淡魔法光泽的储值卡，“啪”地一声带拍在了光洁的吧台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侧过头，那双死鱼眼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三分挑衅？三分得意？
还有四分可能只有莫妮卡才懂的恶趣味？
——看向身边那位刚刚从“糖豆结婚”的震惊中稍微缓过一口气、但依旧紧张得像个鹌鹑的社恐魔女。
“看，莫妮卡。”
凯特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莫妮卡耳中。她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莫妮卡那头蓬松柔软的褐色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亲昵和……炫耀？
“这就是你之前翻遍我的财务账本死活没找到实际去向的那笔‘一百金币特殊魔导材料科研预算’。”
她的指尖点了点吧台上那张储值卡，“它就在这里。变成了我们未来一段时间的咖啡和蛋糕。物尽其用，非常美妙，对吧？”
“呜！”
莫妮卡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她毫不犹豫地“啪”一声用她那没什么力气的小手将凯特尔还停留在她头顶的爪子狠狠拍到一旁！
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委屈又愤怒的水雾，像只炸毛的小兽般瞪着凯特尔。
“咳，抱歉，约瑟夫阁下。”
凯特尔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刚才被拍开的不是她自己的爪子，对着看得津津有味的约瑟夫解释道，“我的妻子她有些……嗯，‘傲娇’。 表达亲近的方式比较……独特。”
约瑟夫：……
男人的目光在满脸写着“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的炸毛莫妮卡，和一脸“看，她多可爱”的淡定凯特尔之间来回扫视。
他摸着下巴，青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用诚恳的语气发出了灵魂拷问：
“凯特尔女士，你真的确定？”
“这反而不像是‘傲娇’，倒更像是真的很讨厌你啊？！”
“以及你再次确定……你跟这位看起来恨不得立刻对你施展一个永久沉默术的小姐的婚姻真的是‘完全自愿’的吗？”
第406章 莫妮卡的回忆
莫妮卡的内心悲鸣ing！
坐在散发着咖啡醇香和甜点暖意的咖啡馆里，莫妮卡却感觉自己像坐在针毡上。
她低垂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月光奶沫”全糖拿铁里，试图用浓郁的奶香和甜味麻痹自己混乱的神经。
天知道她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只要稍微一回想，那些充斥着……咳，“高强度互动”的画面就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让她小巧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捏着咖啡杯柄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自从那天被凯特尔这个“混账精灵”半哄半骗（莫妮卡视角）地带到帝国圣埃洛斯堡民政分局，在那份该死的婚姻契约上签下名字，并看着象征帝国法律效力的魔法钢印“咔哒”一声盖上去之后……
她的世界就彻底颠覆了！
什么审计工作！
什么金狮银鹰！！
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每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凯特尔那张近在咫尺、带着餍足笑意的精灵脸，以及身下那张仿佛成了她永恒刑场的、宽大柔软到令人绝望的——大床！
闭上眼……好吧，她根本没多少机会闭眼！
那个毫无人性可言的精灵！
那个披着优雅法师皮的野兽！
竟然……竟然摁着她在床上，硬生生要了整整七天七夜！
七天！
七夜！
莫妮卡悲愤地在心中咆哮：
这简直就是非人的折磨！
是酷刑！
凯特尔！
你这个混蛋！
畜生！
禽兽不如！
社恐魔女绝望地意识到，这根本就是凯特尔精心策划的、针对她社恐和抗拒心理的“崩溃疗法”！
她第一次……咳，经历那种事情的时候，简直羞耻得想原地蒸发，全程像只煮熟的虾米，僵硬得连小脚趾都不敢动一下。
但是！
在经历了整整七天、不眠不休（物理意义上）、花样百出的“高强度对线”之后……
莫妮卡感觉自己的羞耻心……已经被彻底磨平了。
爱谁谁吧！
反正……她是真的、真的、真的累瘫了！
她现在只想躺平，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随便凯特尔这个精力无穷的“怪物”想干嘛就干嘛吧……
至少在床上，她认命了。
不得不说，凯特尔这个混蛋，以一种邪门到姥姥家、足以让任何正经心理医生瞠目结舌的方式，强行“化解”了莫妮卡对她最根深蒂固的排斥。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让她“习惯”了。
就像被反复撸顺毛的炸毛猫，虽然心里可能还有点不忿，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记住了那种……无法抗拒的“舒适”？
然而！
这种“习惯”，目前也仅仅只存在于那张罪恶的大床之上！
一旦离开那个私密的、只有她们两人的空间，进入像现在这样有“外人”（约瑟夫）在场的社交场合，莫妮卡骨子里那份对在公共场合表现亲昵的抗拒感，立刻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
但可悲的是……
她自己是个重度社恐！
在陌生环境和外人面前，她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种时候她唯一能抓住的、能给她带来一丝丝可怜安全感的“浮木”……居然还是身边这个刚刚被她心里骂了八百遍的“混蛋精灵”凯特尔！
这种“既抗拒又不得不依赖”的扭曲状态，简直让莫妮卡憋屈得想哭！
她悲愤地得出结论：凯特尔这个混蛋，是真的、真的把她这个社恐魔女给彻底“玩明白”了！
从生理到心理！
【咖啡馆现场】
“咳……”
约瑟夫看着对面这对气氛诡异，一个淡定喝茶一个埋头装鸵鸟的“新婚妇妇”，尴尬地揉了揉眉间，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沉默。
“你们这种……嗯，独特的关系模式……好吧，我一个外人确实也不便多评价。”
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点点“同病相怜”的理解——毕竟严格说起来，他自己也是先领了证才跟糖豆谈的恋爱呢！
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至少……”
凯特尔优雅地放下手中的黑咖啡杯，“莫妮卡现在仍然固执地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一场基于‘政治资源交换’的交易。”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转向约瑟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认同”，“我正在设法纠正她这种极其错误且片面的认知观念。”
“至少从目前‘实践’的效果来看卓有成效。”
“谁！谁谁谁和你是爱爱爱爱情关系系啊！”
莫妮卡猛地从咖啡杯里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一金一褐的异瞳里充满了羞愤的火焰，结结巴巴地试图“咆哮”。
“凯特尔！你你你不要得寸进进进尺！”
可惜，她那软糯的嗓音和因为紧张而严重结巴的表达，在约瑟夫和凯特尔这两位“老江湖”听来杀伤力约等于零，反而更像一只炸毛小奶猫在奶凶奶凶地哈气。
“哦？”
凯特尔微微侧过头，那张千年冰山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堪称“恶劣”的玩味笑意。
“我‘进寸’你就受不了了。”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在莫妮卡身上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另外两人耳中，“……那你还想要我‘进尺’么？”
莫妮卡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两秒钟后……
“轰！”
仿佛有蒸汽瞬间从她头顶喷出！
那张原本就红扑扑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番茄红”升级成了“猴屁股红”！
她后知后觉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混蛋精灵！又在光天化日之下！
讲！荤！段！子！
羞愤欲死的社恐魔女再次把滚烫的脸颊狠狠埋回了咖啡杯后面，只留下两个红得发亮的耳朵尖在外面颤抖着。
“好了好了！”
约瑟夫实在看不下去了，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白了凯特尔一眼。
“打住！凯特尔女士！ 在我一个大老爷们面前讲这种……咳，‘内涵丰富’的东西，真的合适么？”
他强行将话题掰回正轨，青灰色的眼眸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凯特尔，“话说……这孩子（他指了指装鸵鸟的莫妮卡）知道我的身份么？”
“并不知情。”
凯特尔恢复了她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刚才讲荤段子的不是她。
“你来介绍，还是我来？”
“还是你来吧。”
约瑟夫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自己介绍自己……总有种自卖自夸的微妙尴尬感。”
他耸耸肩，拿起自己那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啜饮了一口，感受着那极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我又不需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凯特尔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身边那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褐色“毛团”。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
“莫妮卡。”
她轻轻唤了一声，成功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极其不情愿地、微微抬起了一点点。
“这位，是我的朋友。”
精灵指了指对面悠闲喝咖啡的约瑟夫，“他现在的名字，叫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Joseph Visarionovich Steel）。”
莫妮卡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紧绷的肩膀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丁点——至少不是她害怕的某个名字。
然而，凯特尔的下一句话，如同死神的宣判，瞬间击碎了这点可怜的侥幸：
“不过……身为塔斯郡茉莉塔家族出身的你，或许对他另一个名字会更有‘深刻’的印象。”
她微微停顿，注视着莫妮卡瞬间僵硬的侧脸，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在旧贵族圈子里如同噩梦般的名字：
“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Alex Adolf heinrich Vladimir hill）。”
“也就是……世人常说的——勇者殿下。”
效果拔群！
“哐当！”
莫妮卡手中紧握的咖啡杯在听到“亚历克斯·希尔”这个名字的瞬间，就脱手砸在了桌面上！温热的拿铁咖啡顿时泼洒出来，弄脏了洁白的桌布，也溅湿了她的袖口。
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
只见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刚刚还红得像猴屁股的脸蛋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那双标志性的一金一褐异瞳此刻因为极致的惊恐而瞪得溜圆，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受惊的幼鹿看到了最凶残的掠食者！
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般抖了起来，小小的身躯拼命往后缩，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咖啡馆柔软的卡座靠背里，彻底远离眼前这个……在茉莉塔家族长辈口中，是“贵族屠夫”、“冷血刽子手”、“止儿夜啼的噩梦化身”的男人！
那眼神，活脱脱就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地狱魔神！
“理解一下，约瑟夫阁下。”
凯特尔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这孩子出身旧贵族圈。 在那个圈子的‘睡前故事’里，您可是能让最顽劣的贵族幼崽瞬间闭嘴、乖乖睡觉的‘恐怖存在’。”
“毕竟……”
精灵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惊悚的话，“光是被您亲自签字批准、送上断头台的大小贵族……”
“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吧？”
第407章 约瑟夫的调侃
“确切地说……”
约瑟夫端起骨瓷咖啡杯，轻轻啜饮了一口，仿佛在谈论天气般随意地补充道，“是三千七百七十七位罪大恶极的贵族老爷们。”
他放下杯子，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细数那些冰冷的数字。
“其中一千二百多位被判处斩首——干净利落；五百多位嘛……腰斩，场面可能不太雅观；还有一百余位……嗯，享受了凌迟的‘顶级待遇’；至于剩下的那些幸运儿……”
骑士耸了耸宽阔的肩膀，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被判处了劳役改造。可别误会，他们并没有完全死光哦。有些改造态度良好、洗心革面的，已经完成劳役重新回归人类社会了——当然，是作为‘新社会’的一员。”
然而，这番平静中透着铁血肃杀的话语，显然没能被面前那位正“筛糠”般瑟瑟发抖的社恐魔女听进去多少。
莫妮卡整个人都快缩进宽大的法师袍里了，只露出小半张毫无血色的脸，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疯狂颤抖，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上的一小块污渍，仿佛那里才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对她来说大概都一样吧，约瑟夫阁下。”
凯特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混合着理解和纵容的目光瞥了一眼身边几乎要化作石雕的莫妮卡。
“她的胆子实在是小得可怜，像只受惊过度的林间小鹿。”
精灵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也就只有在和我独处的时候，才敢偶尔……嗯，张牙舞爪那么一小下。”
“哦？”
约瑟夫饶有兴致地挑了挑英挺的眉毛。
“那就是典型的窝里横呗？”
他毫不客气地调侃道，随即又端起咖啡杯惬意地抿了一口，醇厚的香气似乎让他心情更好了。
“嗯……这咖啡的味道确实不错。”他语气自然地转向凯特尔，“有机会可以带我爱人过来尝尝。 她应该会喜欢。”
“窝里横……”
凯特尔低声重复着这个略带贬义的词汇，在嘴里仔细咀嚼品味着，仿佛在分析一个复杂的魔法公式。
结果，她星空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无奈的认同。
这个看似粗俗的词语用来形容此刻缩成一团、但在她面前偶尔会炸毛的莫妮卡简直是神来之笔，精准得令人发指！
“我不得不承认，约瑟夫阁下，您的比喻总是如此恰如其分，一针见血。” 凯特尔由衷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学者对精准描述的欣赏。
“只不过是思维比较活跃而已。”
约瑟夫谦逊（？）地摆摆手，随即，他那富有洞察力的目光再次落回莫妮卡身上，带着明显的探究意味。
“不过这孩子？” 他的视线停留在莫妮卡法师袍上代表时间系专精的、极其罕见的沙漏与表盘交织的徽记上，“时间系法师？”
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如同在莫妮卡紧绷的神经上又加了一根稻草！
她本就僵硬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攥紧了法袍的布料，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勒窒息。空气都因为她加剧的紧张而凝固了几分。
“放轻松，孩子。”
约瑟夫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别把自己绷得像根上紧的发条。 来，为我展现一番时间的奇迹吧？”
他指了指莫妮卡面前那片刚刚被她打翻咖啡弄脏的桌布和地毯，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她表演一个小戏法。
“这点儿局域性的时间倒流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让我开开眼界。”
“好，好，好的……亚，亚……约瑟夫阁下！”
莫妮卡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颤音。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颤抖着抬起那只纤细白皙、此刻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手。
指尖萦绕起一缕微弱却极其精纯、带着难以言喻韵律感的银色微光。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水银，流淌过那片狼藉的区域。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泼洒的深褐色咖啡液如同倒放的影像般，违背重力地从地毯和桌布上“回流”，凝聚成液滴，然后精准地“跳”回了倾倒的咖啡杯中！
碎裂的杯壁碎片被无形的巧手牵引，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飞回原位，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
几秒钟后，那片区域光洁如新，仿佛刚才的灾难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咖啡香气证明着时间确实流动过。
“其实，这，这其实不是……时光，时光倒流……”
完成这一切的莫妮卡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只是，只是我将它们……发生的过程和结果……在极小范围内……逆向重构了一遍而已……时间，时间本身……并没有被真正逆转……”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苍白的脸颊因为紧张和施法消耗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哦？”
“不是逆转时间本身，而是逆向重构结果？ 将‘果’重置为‘因’之前的状态？”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非常有意思！非常精妙！ 孩子，你能拥有这样的天赋实在是人族的幸运！”
男人毫不吝啬地给予赞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而关切，“不过你现在这样的性格……嗯，如果能更开朗、自信一些，会更好。 世界很大，值得你去探索，别把自己锁在壳里。”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莫妮卡之前提到糖豆时那一闪而过的细微反应。
“看你刚才的反应……” 约瑟夫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你跟‘糖豆’，也就是我的爱人，认识？”
“嗯，嗯！”
提到糖豆，莫妮卡猛地抬起头，重重点了好几下，长长的褐发随着动作晃动。
“有，有过一面之缘……糖豆小姐，是，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细弱，却明显流畅了许多，“很温柔……非常，非常开朗……像……像个小太阳……”
社恐魔女的脸颊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朵清晰的红云。
那个斯普林少女灿烂的笑容和毫无保留的热情，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
莫妮卡清晰地记得被她牵住手时，那掌心传来的、如同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的融融暖意，几乎要将她支离破碎的灵魂都融合在一起似的。
“是么？”
约瑟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恶作剧即将得逞的狡黠。
“可我要告诉你，她最初和我相遇的时候，害羞、怕生、社恐的程度跟你现在这副样子，简直一模一样呢？ 你大概不会相信吧？”
“怎，怎么可能！”
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糖豆小姐，曾经……和自己一样？！这简直比时间魔法本身还要不可思议！
“一切皆有可能，孩子。”
“而且，以我的身份——”
他稍稍坐直了身体，尽管穿着便服，一股无形的、属于传奇勇者的坦荡与威严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也不屑于欺骗你这样单纯的孩子。嗯，尽管四十郎当岁的人了，理论上确实不该再被称为‘孩子’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当然，“勇者不屑于欺骗任何人”这种话，听听就好。
当年在战场上，约瑟夫可是把“勇者”这个金字招牌的信用额度透支到了极限，靠着“勇者的话还能有假？”的惯性思维，把不少对手忽悠得找不着北，受骗者往往直到最后一刻才会恍然大悟——然后痛骂“这该死的勇者比魔鬼还狡猾！”。
“不过嘛……”
约瑟夫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旁边一直安静聆听的凯特尔教授，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介于你找了一位年龄差距高达两千四百多岁的伴侣……”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凯特尔瞬间僵硬的侧脸和莫妮卡再次陷入茫然的表情，愉快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称呼你一声‘孩子’，倒也不算过分？ 毕竟，在凯特尔教授漫长的生命刻度上，你的人生……大概也就相当于刚发芽的嫩苗？”
这带着调侃和巨大年龄差暴击的总结，让空气瞬间充满了快活（对约瑟夫而言）和尴尬（对另外两人而言）的气息。
第408章 约瑟夫回到家
“呼呼~我回来咯！”
伴随着轻快愉悦的哼唱声，钥匙转动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哒”轻响。
夕阳熔金，将最后一抹温暖的橘红泼洒进客厅。雨后的天空如同被洗净的调色盘，堆叠着绚烂的晚霞，与下沉的金色日轮共同勾勒出一幅令人心醉的黄昏画卷。
约瑟夫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将外界的喧嚣与绚烂一同关在身后，踏入了只属于他和糖豆的、弥漫着温馨气息的小小港湾。
然而，预想中扑上来的温暖拥抱并未出现。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炉旁魔法晶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嗯？”
约瑟夫故意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咦，装作茫然地左右张望，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人呢？难道是在楼上休息？”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前迈了几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整个人完全踏入了玄关的阴影之中。
就在此刻！
一道迅捷如电的白色身影，毫无预兆地从玄关上方倒悬着猛扑而下！
巨大的蝠翼如同捕猎者的网，瞬间张开到极致，带着风声，精准地将下方的男人整个“包裹”了进去！
糖豆，成功捕获了她的专属猎物！
温暖的、带着糖豆特有甜香的黑暗瞬间笼罩了约瑟夫。蝠翼形成的“茧”内，悬着的糖豆那双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光的琥珀眼眸，正带着一丝幽怨紧紧盯着自己亲爱的丈夫。
“先生！”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点小委屈和小不满，“你刚才是不是一开始就发现糖豆了！ 那疑惑的样子演得太假啦！”
少女气鼓鼓地控诉道。
精心策划的“惊喜突袭”被看穿，让这位斯普林少女的小恶魔自尊心受到了小小的打击。
“啊，抱歉抱歉……”
约瑟夫低沉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动，带着无限的宠溺。
“是我不对，不该在一开始就装作没发现我家最可爱的小蝙蝠。”
他一边温声道歉，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手里提着的装着新鲜蔬菜和精致蛋糕盒的布袋子轻轻放在脚边的地板上，这才腾出双手。
有力的臂膀稳稳地环抱住糖豆纤细却充满活力的腰肢，约瑟夫微微用力，让她能够以自己的身体为凭依轻盈地从倒悬的姿态旋转着落回了地面。
巨大的蝠翼也随之收起，像两片柔软的白色披肩垂落身后。
双脚刚沾地，糖豆立刻像只机警的小狗般凑近约瑟夫，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在他颈间和衣襟上仔细嗅闻着。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双手叉腰，故意板起那张精致得如同洋娃娃的小脸，露出“恶狠狠”的可爱表情，八颗小巧却异常尖锐的虎牙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只要答案不合心意，下一秒就会毫不客气地“啊呜”一口咬上去！
“先生身上有其他女人的味道！ 老实交代！”
她用夸张的质问语气说道，眼眸里却闪烁着狡黠和期待的光芒，“今天下午先生是不是偷偷和哪个漂亮小姐去鬼混了？！”
“调皮的小孩儿。”
约瑟夫失笑，抬起食指，带着亲昵和一丝无奈在那挺翘的鼻梁上轻轻勾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正经的表情，“我家糖豆那么敏锐的小鼻子难道真闻不出来我今天跟谁‘偶遇’了么？ 这可不是我家小侦探应有的水准哦。”
“哼！”
糖豆傲娇地一甩银白色的长发，下巴抬得高高的，“糖豆当然知道！凯特尔教授和莫妮卡的味道嘛！”
随即话锋一转，像只渴望主人摸摸头的小猫般用带着撒娇意味的眼神盯着约瑟夫，“但是！糖豆就是想从先生嘴里亲口听到！ 只有这样……先生才是糖豆最可爱的好先生！最诚实的好先生！”
她固执地强调着，这无关信任，更像是一种甜蜜的习惯和仪式感——她要约瑟夫主动向她分享一切，不留丝毫隐瞒的缝隙。
“好好好，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约瑟夫举手投降，眼中满是纵容的笑意。
“是凯特尔教授，还有莫妮卡那孩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蛋糕盒，“在商业街偶遇了，便一起喝了杯咖啡聊了会儿天。 喏，这个……”
男人弯腰提起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在糖豆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促狭，“这可是凯特尔教授特意让我捎回来的布朗尼蛋糕。 糖豆，你今天可是沾了那位铁公鸡教授的光了！ 她平时？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一毛不拔！能从她手里抠出块蛋糕，简直比打败魔王还稀奇！”
他将蛋糕盒塞进糖豆怀里，张开双臂，做出一个“坦白从宽”的姿态，“怎么样？ 我可是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跟糖豆汇报得一清二楚了哦。 绝对没有丝毫隐瞒！ 现在……能证明我是‘好先生’了吗？”
糖豆抱着温热的蛋糕盒，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盒身，鼻尖仿佛已经闻到了里面散发出的诱人可可香气。
她故意皱起精致的小眉头，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内心审判。
过了几秒，她才像是勉强找到了台阶下，傲娇地“哼”了一声，小脸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一边：
“嗯……好吧…… 那就……看在蛋糕的份儿上！ 勉强算先生过关啦！”
“啊？”
约瑟夫立刻戏精附体，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被抛弃的可怜表情，高大的身躯仿佛都佝偻了几分。
他捂着心口，声音哀怨得如同被雨淋湿的大狗，“就……就只是看在蛋糕的份儿上？ 那我呢？ 我这个辛辛苦苦把蛋糕带回来的‘好先生’，难道一点功劳都没有吗？ 糖豆好无情……”
“先生？”
糖豆看着他那副夸张的“孤寡老人”模样，努力绷着快要破功的笑意，勉强撑起“女王”的姿态。
她伸出一只纤纤素手，精准地揪住了约瑟夫胸前的衣领，微微用力朝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哼！ 过来！靠近一点儿！”
约瑟夫自然毫无反抗，顺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顺从地俯下身，高大的身影温柔地将娇小的妻子笼罩。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清晰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柔地拂过面颊。
糖豆的眼眸里，女王般的气势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如水般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而约瑟夫深邃的眼底，则盛满了能将人溺毙的宠溺和期待。
下一秒，拥吻开始。
发起凌厉攻势的是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女王”糖豆。她踮起脚尖，带着甜蜜霸道主动吻上了丈夫的唇。
然而，这场甜蜜的“战役”仅仅持续了片刻。在约瑟夫温柔而坚定的回应下，“女王”的攻势迅速瓦解，娇小的身躯软了下来，最终败下阵来的却是化作了依偎在丈夫怀里、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的娇羞女孩儿。
长长的一吻结束，糖豆微微喘息，将滚烫的小脸埋在约瑟夫宽阔的胸膛，闷闷的声音带着无限依恋和理直气壮传了出来：
“先生……都忘了今天的午安吻了……坏家伙……”
她抬起头，红扑扑的脸蛋上已经找不到了丝毫羞怯，只有满满的、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眼眸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罚你……给糖豆补上！ 要好多好多！ 一直补到糖豆满意为止！”
现在的糖豆，说这种话早已脸不红心不跳了。
她的逻辑简单又霸道——先生是糖豆的先生，是只属于糖豆的先生！那她多索取一点甜甜的吻，又怎么了？
反正……玩的又不是别人家的先生！
第409章 斯普林人的起源（上）
“斯普林人的起源……”
女神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无数细碎的光尘汇聚，勾勒出远古大陆的朦胧景象，“其古老程度，远超凡人典籍的记载。 彼时的人族如同蹒跚学步的幼童，刚刚在危机四伏的广袤荒野上建立起最初、最简陋的聚居点，堪堪点燃了名为‘文明’的微弱火种……”
画面中，简陋的茅草屋和石制工具在狂野的自然背景下显得渺小而脆弱。
“那时的他们，其孱弱与蒙昧，远不足以与如日中天、尚沉浸于白银时代最后荣光之中的精灵相提并论。”
“若吾记忆无误。”
霍雅的目光穿透光尘幻影，看到那个遥远的年代，“彼时的大陆，文明的浪潮虽已悄然涌动，人族的聚居却尚未像如今这般星罗棋布。其中一支便顽强地扎根于南方那片气候炎热、瘴气弥漫、危机四伏的巨大沼泽深处。”
光尘画面流转，展现出郁郁葱葱却暗藏杀机的沼泽景象，蚊虫肆虐，巨大的怪异植物盘根错节。
“不过……”
女神话锋微转，笼罩着圣辉的面庞上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她看向身旁沉静聆听的皇帝，“在深入谈及那支最终演变为斯普林人的亚人族群之前，我们或许需要先回溯一个更为根源的问题——亚人族群本身，是如何在人族这棵巨树上，生长出形态各异的枝桠？”
光尘再次变幻，展现出更加蛮荒、神魔与巨兽行走大地的上古图景。
“上古时代，即便部分幸运的部落，已获得了最初代神只的微弱庇护。但整体而言，人族依旧如同风中残烛，脆弱不堪。 许多部落其体量过于渺小，族运稀薄如丝，根本无法支撑起属于自身守护神只的诞生……”
画面中，渺小的人类聚落在恐怖的巨兽阴影下瑟瑟发抖。
“为了生存，为了延续火种，他们不得不另辟蹊径，寻求其他强大存在的庇护。”
“于是……”
纤细的手指划过光幕，一个个形象随之显现，“米诺斯人，拜当时雄踞一方、拥有撼山之力与不灭金角的【黄金角牛】为图腾与庇护者；
半龙人，则向翱翔九天、吐息焚城的【巨龙】献上虔诚；凯特人拥抱了优雅而致命、在暗影中穿行的【特里克恐猫】；道格人则与忠诚勇猛、成群结队的【格里芬魔狼】结下血脉之盟……”
随着她的讲述，光幕上对应的高等魔物形象威严而凶悍。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蜥蜴人、拉米亚（蛇人）……其起源皆可追溯至类似的古老盟约。”
她微微停顿，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坦诚的遗憾，“至于娜迦与人鱼……吾之力量，在那洪荒年代尚未能辐射至广袤深邃的海洋王国，故对其起源历程，吾亦无从得知。”
光幕上，景象变得朦胧而原始，隐约可见人类部落举行着充满野性力量的仪式，与化形的高等魔物产生着难以言喻的联结。
“或许……”
女神的声音平静无波，她直视着塞纳德的眼睛，“以你们如今已建立起完善道德伦理观的目光，回望这段历史，会感到荒诞、不解，甚至本能地排斥与恶心。”
光尘凝聚出几幅象征性的、充满原始生命张力的画面。
“但吾必须言明：一个时代，自有其独特的生存法则与伦理观， 在那朝不保夕、神魔并立的洪荒年代，为了部族的存续，为了火种不灭……与强大的异族存在进行血脉的联结，或献上虔诚的供奉以换取庇护，绝非可耻之举。”
“恰恰相反，那是在绝境之中，弱小的生灵所能做出的、最具智慧也最划算的交易。 是以生命本身，向冷酷世界发出的不屈礼赞。”
光幕聚焦，展现出一些形态介于人与魔物之间的模糊身影，其血脉之力显然非比寻常。
“七阶以上的高等魔物其生命本质已发生跃迁，足以突破寻常物种间的生殖桎梏，从而与异族的个体孕育出承载双方血脉的后代。 在上古，这种源自生存需求的血脉交融并非罕见，甚至普遍到了令后世难以置信的程度。”
“诚然，”
女神的语气回归平缓，带着一种对生命演化奇迹的感慨，“高等魔物与人族成功诞下稳定后代的概率并不算高。 然而历史的尺度何其浩瀚， 在无数次的尝试、失败与偶然的奇迹中总有那么一些成功的个体在强大庇护者的羽翼下存活、成长，最终将这份独特的血脉稳定地传承下来，形成了最初的亚人氏族雏形。
这，便是众多亚人族群早期起源最核心、也最无法回避的真相之一。”
圣光流转，女神的视线重新聚焦于聆听者身上。
“汝以为如何？”
霍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探询，金色的日轮之眸静静注视着一旁的人间帝王，“人间的皇帝陛下，塞纳德？ 人族的历史长卷从来并非只由荣光与赞歌书写。”
“事实上……它真正的辉煌，如同破晓的朝阳，其最璀璨夺目的光芒正是在你们所开创的近现代，才得以尽情绽放！ 你们才真正超越了血脉的桎梏。”
皇帝沉思片刻，英俊而坚毅的脸上并未出现女神预想中的震惊或厌恶。
“额……”
塞纳德微微沉吟，他端坐的姿态沉稳如山，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我只能说，” 他缓缓开口，“人族的先祖们为了生存与延续所展现的坚韧与‘适应性’，比朕原本想象的还要更加‘炫压抑’一些。”
他用了亚历克斯曾经提到的那个略带调侃的词汇，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理解与喟叹的弧度。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光幕上那些古老的影像，继续平静地说道：
“其实……也早有预料。否则旧时代的那些腐朽贵族们大概也不会如此执着地、无缘无故地斥责亚人族群为【卑劣的杂种】。这侮辱性的称谓背后掩藏的，或许正是对这段并不‘荣光’的共同起源的恐惧与排斥。”
“的确。”
女神灰金色的长发流淌着圣洁的光辉。
“当人族自身的神只愈发强大，当你们内部的职业者体系逐渐健全完善，那些曾经依托于异族高等魔兽庇护、游离于主流之外的少数族群自然也无法再保持原始而封闭的部落状态。
历史的洪流裹挟着他们，不得不融入到整个泛人族文明波澜壮阔的发展进程之中。”
女神的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属于“人”的温情与敬意。
“其实，”
霍雅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日轮般的眼眸中仿佛有温暖的涟漪荡漾，“吾很感谢你们……尤其是亚历克斯。 是他以超越时代的胸襟与魄力，摒弃了根深蒂固的成见与隔阂，”
光幕上，浮现出亚历克斯站在犁剑旗帜下演讲的恢弘画面，“才得以建立起一个真正包容所有亚人族群的、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旧时代的吾……”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落寞，“高坐于天穹之上，俯瞰众生挣扎……即便心有所感，想要为这些挣扎求存的族群伸出援手……”
光尘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散发着微光的手试图垂向大地，却被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屏障所阻隔，“其所能做的，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隔靴搔痒。 毕竟……”
“吾只是一位神只，与主物质界之间永远横亘着一道名为‘位格’的叹息之壁。”
第410章 斯普林人的起源（下）
“不过，冕下，”
塞纳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女神话语中的关键细节，他微微前倾身体，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求知与思辨的光芒，“您刚刚提到亚人的起源‘之一’，”
他措辞却异常直接，“难不成亚人种族的诞生，并非仅靠【杂交】这一种途径？”
“噗……”
圣光女神霍雅那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近乎“破功”的微妙表情，被塞纳德这过于直白、毫无修饰的措辞给噎了一下。
她无奈地摇摇头，笼罩周身的圣光都似乎波动了一瞬，“皇帝陛下，您这话说得也未免太过‘直接’了点。 看来吾方才那番拐弯抹角、含沙射影的铺垫全是无用功了？”
女神的语气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调侃，目光落在塞纳德那沉稳依旧的脸上。
这位人间帝王的心脏承受能力，简直比旧时代那些听到点“亵渎”知识就要发疯的贵族强了百倍不止！
不仅不发疯，那眼神里怎么还隐隐透着一股“再来点，朕还没听够”的意犹未尽？！
“当然！”
霍雅收敛起那一丝无奈，恢复了神只的从容，指尖的光尘再次活跃起来。
“与化形高等魔物诞下稳定传承的血脉，确实是大多数亚人族群的起源，但这并非唯一。还有极少一部分，在洪荒年代选择了另一条更为艰难、却也充满【神性光辉】的道路。”
光尘幻化出远古部落举行盛大仪式的场景，篝火熊熊，众人跪拜。
“他们找到了将全族信仰之力凝聚并赋予某一个体的仪式。通过这仪式能将族群在生死存亡之际爆发出的、最纯粹炽烈的信仰力量短暂地灌注于一个被选中的个体体内。”
光幕上，一个被选中的部落勇士在万众祈祷中，身体爆发出超越凡俗的光芒。
“这力量…能让该个体在极短时间内，获得极不稳定的伪神性。 其存在时间极其短暂，可能只有几天，甚至仅仅几个小时。”
女神的语气带着对先民智慧的赞叹，“最初，这仅仅是绝望中用以抵御外敌的最后手段——借助这短暂‘伪神’之力，驱逐灭族之祸。”
“这……便是【守护神兽】概念的滥觞。”
霍雅的声音响起，光尘凝聚成一个介于兽形与人形之间的、散发着朦胧光辉的伟岸虚影。
“起初，这份力量如同风中残烛，极不稳定。”
女神继续讲述，光幕景象流转，展现出漫长岁月中无数次的尝试与失败。
“然而在历史的长河中，总有些部落的信仰纯粹、坚韧到了撼动法则的地步。他们的信念竟真的让那些被选中的、原本只是强大野兽或部落英雄的个体产生了本质的蜕变！ 他们获得了点燃神火的资格！”
光幕中，一个模糊的巨兽虚影，其核心处一点微弱却永恒的神性之火被点燃。
“当然，仅仅只是‘资格’！ 未能真正高举神格、登上天国神座的……永远称不上真正的神只。”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界定，“它们，只能被称作……【神兽】。 行走于大地，庇护一方族群的半神之兽。”
“这些神兽感念于族群的信仰与供奉，开始将自己的力量直接‘分赐’给最虔诚的信徒。这份力量被称为【圣血】。 接受【圣血】的供奉者们，身体便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画面中，信徒的身体开始出现羽毛、甲壳、利爪等特征，“通常，这种变化都与神兽本体的外形特征密切相关，譬如……”
光幕上，一群背生巨大羽翼、形似鸟人的女性形象浮现。
“哈比一族（鹰身女妖）！”
塞纳德低声道，认出了这个着名的亚人种族。
“正是。”女神颔首，“她们曾经的守护神兽便是翱翔于风暴之巅、被尊为【不死鸟】（不是凤凰）的存在。”
光尘又凝聚出一头庞大到遮蔽天空、八足如巨柱、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漆黑巨蛛。
“再如阿拉克涅（蛛人），其先祖所供奉的神兽便是这头能与上古泰坦角力的【幽暗编织者】。”
“说到这里……”
霍雅的目光重新落回塞纳德身上，带着一种“你该明白了”的了然，“塞纳德陛下，您大概也清楚了。 虽然都被统称为‘亚人’，但追溯其根源，其内部却存在着泾渭分明的两大起源分支。”
光幕清晰地一分为二。
左侧： 展现整体形态更接近人族，保留部分兽化特征（如龙角龙尾、猫耳犬耳、狼尾蛇尾、鳞片等，约50%以下）的亚人形象，如半龙人、凯特人、道格人、拉米亚。
右侧： 则展现形态与人族差异巨大，保留更多原始兽形特征（约50%以上）的亚人形象，如哈比人、阿拉克涅、蜥蜴人等。
“【兽化】程度较低，与普通人族形体结构越接近的，”
女神指向左侧，声音清晰而肯定，“追溯其先祖，多半属于第一种起源——即与化形魔兽一同诞下的稳定血脉。”
“而【兽化】程度较高，与普通人族形体结构差异越大，甚至趋向于完全兽形的，”
她的手指向右侧，光尘中的形象显得更为原始和野性，“追溯其先祖，则多半属于第二种起源——即接受神兽庇护，直接承袭了【圣血】的稳定血脉。”
“所以，显而易见。”
霍雅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光幕中央，凝聚出一只翼展遮天、散发着微弱神性光辉的巨大蝙蝠虚影。
“斯普林人的起源正是这样一只被远古沼泽部族信仰之力灌注最终获得了神性的蝙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对逝去同道的追忆，“祂或许是活跃于人族历史中时间最长的神性个体之一……”
光尘蝙蝠的形象变得更为神圣，隐约有登上天梯的幻象，“甚至是极少数成功点燃神火、真正登临神座的幸运儿。”
但随即，那神圣的形象如同沙塔般崩解消散，“然而，”女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惋惜，“最终，祂的神名与神国依旧湮灭于了时光无情的洪流之中。”
这份对同为神只却消散同胞的同情，虽淡却真。
塞纳德眉头微蹙，提出了关键疑问。
“但是，冕下。”
皇帝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确凿无疑的困惑，“据朕所知，糖豆小姐她的形态，与您描述的‘正常’斯普林人，可大不一样。”
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糖豆的形象——银发如雪，肌肤胜玉，背后是圣洁的白色蝠翼，容貌精致得如同天使降临。
“正常的斯普林人……”
塞纳德回忆着典籍和亲眼所见，语气笃定，“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直立行走的蝙蝠。 浑身覆盖着黑色或深褐色的绒毛，面部特征也更趋近于蝙蝠，习性亦是如此。 与哈比一族和蜥蜴人一族类似，是高度‘兽化’的亚人分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想起了某个为糖豆神魂颠倒的老友），“可糖豆小姐，别说像蝙蝠了，她看起来更像是圣典中描绘的、误入凡尘的光耀天使。”
是的，通体雪白，可爱至极——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勇者大抵对此非常有发言权。
女神霍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神秘微笑。
“因为……她是【传奇种】。”
光幕中，糖豆那圣洁的身影被无限放大，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她，仿佛她本身就是光源。
“斯普林人血脉之中千年不遇的，不稳定的【传奇种】。”
第411章 糖豆？传奇种！
“传奇种？”
塞纳德英挺的眉毛深深锁】，深邃的眼眸中满是不解与探询。
“可是朕从未在帝国档案或任何古老典籍中，听闻过斯普林人这等本就稀少的族裔诞生过‘传奇种’的记录。”
皇帝如数家珍般列举道：
“米诺斯人可诞生传奇种【米诺陶诺斯】，力拔山河；半龙人可诞生传奇种【翼龙人】，翱翔九天；拉米亚人可诞生令人石化的【美杜莎】；哈比族可诞生翼展遮天的【巨哈比】；娜迦一族……甚至能诞生拥有六臂乃至八臂的海洋霸主【多臂娜迦】……”
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王座上的女神，提出了核心疑问：“斯普林人难道也具备诞生这等超凡存在的血脉基础么？”
“理论上每一个亚人族群都潜藏着诞生‘传奇种’的古老火种。”
女神指尖的光尘流淌，勾勒出无数抽象的、代表血脉力量的符文。
“因为‘传奇种’其本质约等于上古先祖——那些强大魔兽或神兽——沉睡血脉的极致显化。 是生命回溯源头、拥抱洪荒力量的返祖象征。”
光尘符文最终汇聚成一个代表斯普林人血脉的、奇异的蝙蝠图腾。
“斯普林人自然拥有这份深埋于血脉长河中的返祖之基。”
光尘幻化出精灵白银时代的辉煌景象，其中隐约可见一些形态远比普通斯普林人更庞大、气息更恐怖的蝠翼身影在夜空中掠过。
“在精灵尚处于白银时代的遥远过去，斯普林人中的传奇种数量并非寥寥！ 那时的大陆，魔素丰沛如海，足以支撑他们血脉中那古老力量的复苏。”
“然而后来你也知晓……”
光幕景象变幻，展现出魔素潮汐逐渐衰微、环境变得‘贫瘠’的画面，“随着主物质界以太环流的巨大变迁，大气中游离的魔素浓度日渐稀薄……”
“这直接扼制了斯普林人本就不算旺盛的生育能力。他们从曾拥有数十万之众的庞大族群一路萎缩至如今不足万人的凋零之数。这是世界本身规则变迁带来的残酷筛选。”
“而人口基数的锐减，”霍雅的视线落回塞纳德身上，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自然如同釜底抽薪，极大地降低了那本就渺茫的‘传奇种’诞生的概率。基数太小，奇迹便成了奢望。”
塞纳德抓住了女神话语中的关键矛盾点。
“可是，冕下！”
“这说不通！ 传奇种的出现难道不该是极大地提升其所属亚人部族生存能力的‘祥瑞’与‘支柱’么？若糖豆小姐真是斯普林人万年难遇的传奇种。”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一丝为老友伴侣鸣不平的愤懑，“那她为何反被自己的族群视为‘不祥’，甚至惨遭驱逐与抛弃？！这岂非自毁根基？！”
女神霍雅轻轻摇头，圣光随之摇曳，仿佛在叹息凡俗认知的局限。
“塞纳德陛下……”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纠正的意味，“我想您可能混淆了两件本质不同的事情。‘传奇种’与‘白化症’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二者并非总是相伴而生。”
光尘清晰地分开，左侧是代表强大力量的传奇种符文，右侧则是代表异常变异的、苍白的白化症符号。
“而且，”霍雅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对特定历史背景的理解，“就斯普林人而言，他们视白化种为灾厄与不祥，其缘由，追溯至上古，倒也情有可原。”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开始揭示那段尘封的、关乎生存本能的残酷历史。
光尘构建出远古南方沼泽的恐怖景象：白昼烈日灼烧，恐怖的巨兽在稀疏的丛林间游弋，发出震天咆哮。
“这还需回到斯普林人先祖最艰难的生存状态。”
“他们的血脉诞生于高魔素、同时也是巨兽横行的洪荒年代。彼时的南方大陆，白昼是强大掠食者的狩猎场。对斯普林人这样相对弱小的族群而言，暴露在白昼之下……无异于自寻死路。”
“为了生存，为了延续火种，”
光幕景象变化，展现出斯普林人先祖躲藏在阴暗潮湿的山洞中，惊恐地望着洞外光明的画面。
“他们被迫选择了昼伏夜出的生存之道。 白天蜷缩在深邃、安全的洞穴中休憩；夜晚才敢小心翼翼地外出活动、觅食。”
“也正是在这种与黑暗为伴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才与后来的崇拜对象——那些同样活跃于黑夜的蝙蝠——邂逅并结下了不解之缘。”
“当圣血蝙蝠赐下力量……”霍雅继续道，光幕中的斯普林人先祖身上开始覆盖深色的绒毛，身形更趋近于蝙蝠，“斯普林人的先祖变得更加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黑色褐色这些深沉的色泽成为了他们在夜色中最完美的保护色。是隐匿身形、躲避天敌、成功狩猎的关键依仗。是族群得以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中存续的生命保障。”
光幕聚焦，一个在黑夜中因变异而浑身雪白、如同移动光源的斯普林人身影出现，瞬间吸引了黑暗中无数猩红嗜血的目光！
“讲到这里，您大概也就明白为何他们会将白化种视为必须摒弃的灾厄与不祥了吧？”
她没有直接点破，但光幕中那个在黑夜中如同活靶子般显眼、瞬间招致灭顶之灾的白色身影，已经是最残酷的注解。
塞纳德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战场画面——一个在夜袭中因盔甲反光而暴露位置的士兵，会害死整支小队！群体狩猎中一个无法隐藏的“光源”，就是送给猎食者的“报点器”！
是拖累整个族群走向灭亡的“灾星”！
“不仅如此……”
霍雅补充道，光尘中那个白色的身影开始变得狂躁、力量失控，伤及同伴。
“白化症本身往往也伴随着血脉的异常波动与不稳定。这些白化个体其力量更容易失控、陷入狂躁。在原始而严苛的生存环境下，这无疑加剧了他们对族群的潜在威胁。久而久之……‘白化’便与‘灾厄’划上了等号，成为了必须被驱逐的‘诅咒’象征。”
“斯普林人的历史……太过悠久……悠久到如今的他们，早已彻底忘却了先祖在白银时代曾有过的、诞生传奇种的荣光。”
光幕中辉煌的蝠翼传奇种身影黯淡、消散。
“然而血脉深处那份因上古环境巨变和残酷淘汰而烙印下的、对‘异常’的恐惧与排斥却如同顽固的传承密码，代代相传……”
景象变成现代斯普林部落长老冷漠地驱逐一个白色幼崽的画面，“这才形成了你所听闻的、斯普林人对待白化种堪称残酷的习俗。”
塞纳德沉默了。
这位以慈爱和理性着称的皇帝，此刻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他高大的身影在圣光下仿佛凝固的石雕，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光幕上那残酷的历史逻辑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的扶手。
空气仿佛都因这沉重的真相而凝滞。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抽丝剥茧后的明悟：
“那么……糖豆小姐之所以没有变成斯普林人传说中那带来毁灭的【灾厄】……”
他的脑海中闪过糖豆在约瑟夫身边那副甜美、活力四射的模样，与光幕中狂躁失控的白化身影截然不同，“是因为她身体中那被视为‘诅咒’的【白化】血脉与她作为【传奇种】的返祖力量在某种神异的平衡下达成了共存？是这两种极端的力量相互制衡的结果？”
圣光女神霍雅静静地注视着人间的帝王，金色的日轮之眸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与最终的确认。
“不错。”
第412章 约瑟夫的回答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木料与羊皮纸卷的淡雅气息。
约瑟夫——曾经的勇者亚历克斯——姿态放松地坐在塞纳德对面的华贵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捏着精致的骨瓷咖啡杯耳，坦然自若地抿了一口杯中醇厚的深棕色液体。
“所以……”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镶金边的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一丝了然，望向对面身着便服却依旧难掩帝王威仪的友人。
“你今天这么郑重其事地把我‘请’来皇宫议事厅，”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向我解释糖豆那孩子的身世血脉问题？”
他似乎被咖啡的香气取悦，又自然地补充道：“顺道一提，你这咖啡豆品相和烘焙火候都相当不错啊。 待会儿我顺你点儿走。”
“随你拿。”
塞纳德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拿起自己面前盛满琥珀色气泡饮料的高脚杯，姿态比约瑟夫更显随意。
“反正我又不喝这苦不拉几的玩意儿，赛琳娜更是碰都不碰。” 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格瓦斯，满足地舒了口气，随即正色道，“不过这不重要。 的确，今天找你过来，核心就是为了糖豆的事情。”
皇帝的目光变得认真，“作为你的朋友，亚历克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关于你妻子的真正根源。”
看着约瑟夫脸上那几乎可以说是“平淡无波”的表情，塞纳德英挺的眉毛惊讶地向上挑动了两下，眼眸里充满了探究。
“嚯？”
“你这反应平静得有点过分啊？ 看来你早就心里有数了？”
“算不上‘有数’，” 约瑟夫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带着复杂情绪的苦笑，那笑容里混杂着洞察、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只是凭借一些零星的线索和糖豆身上偶尔爆发的、不合常理的力量波动有过一些模糊的猜测罢了。”
“之前一直因为信息太少而拿不准方向，就像拼图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现在听到你转述的圣光女神冕下的原话，”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正好补完了我猜想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承载着千言万语。
“这孩子只能说是……命途多舛。”
“的确。”
塞纳德感同身受地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格瓦斯，表情也变得凝重。
“又是被族群视为灾厄必死的‘白化种’，又是本该飞黄腾达、引领族群的‘传奇种’。”
“结果这两股南辕北辙的力量硬生生撞在了一起互相拉扯，互相制衡，变成了眼下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微妙平衡。”
这平衡，意味着糖豆那传奇种本该拥有的惊世潜力，被锁住了上限，成长速度远低于预期。
“是啊，时也……命也……”
约瑟夫的苦笑更深了，带着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我之前在米诺斯边境的村落里找到的那位刚刚觉醒的年轻【米诺陶诺斯】，现在才过去多久？ 就已经稳稳踏入了五阶战士的领域！ 力量和体魄的增长堪称恐怖！ 或许等到糖豆三年后从学院顺利毕业时那位‘牛头少女’怕是已经摸到史诗阶的门槛了也说不定。”
“但这……”
塞纳德接口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分析，“才是‘传奇种’应有的、不讲道理的成长速度。若没有这点远超常理的奇异之处又凭什么被冠以‘传奇’之名？”
他举例道，“就像那位【巨哈比】伍尔萨拉女士，振翅一日便能横穿大半个泰卡斯大陆。死亡大沙漠？ 对她而言，三天时间就足够从西岸到东岸潇洒地折返一趟！这才是真正的传奇伟力！”
他话锋一转，看向约瑟夫，带着真诚的关切，“那么……弟妹她可曾展现出属于‘传奇种’该有的哪怕一丝超越常理的特质？”
约瑟夫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太方便细说的场景。
“有一些……” 他斟酌着措辞，“但不多，而且爆发的很突然，很强烈。 大多都与她的情绪波动密切相关，尤其是……”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一点，“在她处于极度愤怒的情况下。”
塞纳德的嘴角，瞬间咧开了一个极其愉悦、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
“哦——？”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身体也放松地靠回椅背，“就比如上次她把你堵在钟楼上的事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灌了一大口格瓦斯，气泡在杯中欢快地跳跃，仿佛也在嘲笑某人的“不幸遭遇”。
“啧！”
约瑟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感觉额头青筋都在跳。
“我那些出糗的‘光辉事迹’你倒真是一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数家珍是吧？”
虽然嘴上抱怨，但这位前勇者还是认命地点了点头，表情带着点后怕又有点骄傲的复杂，想起当时那混合着愤怒、委屈和恐怖力量的“小蝙蝠”，约瑟夫至今心有余悸。
气氛从刚才的凝重稍稍缓和。塞纳德放下杯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 皇帝收敛了笑容，直视着好友的眼睛，“你准备把这一切的真相都告诉她么？ 关于她的血脉，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她为何被族群抛弃以及她体内那两股纠缠不休的力量？”
约瑟夫沉默了。
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阳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再等等吧……”
良久，约瑟夫才缓缓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再等等？！”
“亚历克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延宕不决了？！ 这可一点都不像你！”
“老兄，”他抬起头，迎上塞纳德锐利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苦涩和自嘲的弧度，“我早就不像‘我’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不能也做不到永远像个脑子里只装着热血和莽撞的愣头青那样咋咋呼呼，不管不顾。”
“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 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顾及后果尤其是……可能伤害到她的后果。”
“如果我现在告诉她，到时候她问我——‘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他模仿着糖豆可能出现的、带着疑惑和不安的语气，“那我该怎么解释？难道要编造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用一个新的秘密去包裹这个旧的秘密？这样下去只会像滚雪球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收场。 我不想在她和我之间埋下怀疑的种子。”
塞纳德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最亲密的战友、如今却为情所困（或者说被家庭责任牢牢拴住）的男人，眼神中的锐利渐渐被理解所取代。
他重新靠回椅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吧……”
塞纳德最终缓缓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认同。“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而且你的谎言恐怕也经不起‘真相’这团烈火的继续灼烧了。 迟早会露馅儿的。”
第413章 糖豆老婆和霍雅小姐
周一的午间，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排练室宽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洒下明亮的光斑。
糖豆抱着她心爱的木吉他，哼着轻快的小调，像往常一样推开了【回声之巢】乐队训练室那扇有些年头的橡木门。
“大家午安……诶？！”
清脆的问候声戛然而止！
斯普林少女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小巧的嘴巴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
排练室内熟悉的景象中赫然多出了一抹格格不入却异常耀眼的色彩！
除了那一头标志性褐色短发、正低头整理乐谱的西奥拉学姐，以及角落里日常上演着“死灵法师与她的叛逆骷髅”小剧场的安娜蒂娜双胞胎姐妹之外……
窗边逆光的位置，安静地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女。
灰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液态金属，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高贵的光泽。正是那位来自异国的插班生——霍雅·卡瑞恩！
糖豆听到了西奥拉学姐和霍雅小姐之间的对话。
“霍雅小姐？！”
糖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茫然，她快步走进排练室，目光在西奥拉和霍雅之间来回扫视，“要加入……【回声之巢】乐队？！”
“是的，没错。”
西奥拉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冷静而高效。
“霍雅·卡瑞恩同学刚刚正式提交了加入乐队的申请。”
“虽然现在早已过了社团集中招募新人的黄金期…但鉴于霍雅小姐是特殊情况的异国插班生，按照学院社团管理章程第……嗯，具体哪条我忘了，总之她有资格提出特别申请。”
西奥拉随即看向还有些懵懂的糖豆，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椅子，“糖豆，先坐。”
“别担心，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乐队要踢出去一个人。乐队编制本身并没有严格的人数上限限制……”
“——当然，超过八人那种规模，就该叫‘交响乐团’了，我们暂时还没那个野心。”
话音未落，一道锐利到仿佛能洞穿灵魂的视线“唰”地一下钉在了排练室角落！
那里，安娜正和她那具穿着滑稽小马甲、试图用骨指偷偷戳她腰眼的骷髅法师亚维利进行着激烈的“攻防战”。
安娜一边手忙脚乱地格挡着亚维利的“偷袭”，一边嘴里还碎碎念着“你这不听话的骨头架子”之类的抱怨，完全没留意到气氛的变化。
“不过话是这么说……”
西奥拉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优雅地再次扶了扶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两道危险的白光，精准地聚焦在安娜身上，“但如果硬要我为了维持乐队‘和谐’而踢出去某个严重拖累排练效率、还总是制造噪音干扰的家伙，”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和善”的微笑，故意拉长了语调，“……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安娜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浑身一个激灵，格挡亚维利骨爪的动作瞬间僵住。
死灵法师少女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尴尬的笑容：“额……内个……西奥拉姐……”
她的声音带着心虚的颤抖，“你……你刚才说啥……啥来着？”
“没说什么。”
西奥拉面无表情。
“哦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安娜如蒙大赦，拍着平坦的胸口，长舒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
然而，西奥拉的下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就是说要不要把你踢出乐队的事情。”
“不要啊——！！！”
安娜的惨叫瞬间划破了排练室的宁静，她一个箭步（差点被地上的谱架绊倒）扑向西奥拉，试图抱住学姐的大腿，动作之迅猛吓得旁边的亚维利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虽然它没有肉体的重量）。
“西奥拉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什么都会做的！打扫排练室！抄乐谱！给您端茶倒水捶背捏肩！求求你不要把我从乐队里踢出去啊！”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情并茂地控诉，“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组一辈子乐队！一起站上皇家大剧院的舞台吗！呜呜呜……西奥拉姐！你怎么能这么无情！这么冷酷！这么无理取闹！你怎么这么自私！你满脑子都是你自己——哇呀！”
“啪叽！”
一记干脆利落力道十足的飞踢精准地命中了安娜的侧腰！
动手的不是西奥拉，而是她身边那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额头青筋暴跳的双胞胎妹妹——蒂娜！
安娜如同一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惨叫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板上，再起不能，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看上去像是被煮熟蜷曲起来的河虾。
蒂娜面无表情地收回腿，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姐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安娜，一字一顿地说道，“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你那无处安放的幽默感和沙雕气质？ 现场还有新来的学妹看着呢。 请保持一点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前辈风度，好么？”
安娜在地上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挣扎着辩解几句“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之类的标准台词。
然而，当她对上自家妹妹那双毫无温度、仿佛在盯着实验室里待解剖青蛙般的冷酷眼神时……所有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女孩儿非常识相地选择了闭嘴，默默地把脸埋进地板缝隙里，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遵从内心的选择”——也就是，怂了。
毕竟再不怂，蒂娜可能真的会把她从“死灵法师”物理超度成“死灵”。
糖豆看着排练室里这每日上演、几乎成为固定节目的“安娜受难记”，早就练就了一颗见怪不怪的大心脏。
她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眼眸里却带着一丝新的疑惑，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骷髅法师身上。
“不过……” 糖豆轻声开口，打破了（除了安娜呻吟外的）短暂安静，“总感觉亚维利小姐今天…有点反常呢？”
众人的目光（包括趴在地上的安娜）都下意识地聚焦到墙角。
平日里恨不得黏在糖豆脚边、化身“首席擦鞋匠”的骷髅法师亚维利此刻正用它那副光洁的白色骨架，以一种极其别扭、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砖里的姿势，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它空洞的眼窝里灵魂之火微弱地跳动着，透着一股强烈的抗拒和……嗯，生理性不适？
“亚维利小姐？”
斯普林少女关切地站起身，走向墙角，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您是不舒服吗？” 她微微俯身，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子，“虽然说骷髅会不舒服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糖豆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带着点天真困惑的可爱表情，“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您的某块骨头被调皮的白蚁啃噬了？需要我帮您检查一下吗？”
面对女神（在亚维利眼中）的关怀，骷髅法师感动得骨架都在微微颤抖。它用那对骨爪拼命地（无声地）挥舞着，努力表达着自己的状态。
“不！不！”
亚维利的灵魂之火剧烈地波动，用带着骨头摩擦特有的“咔哒”声，以一种极其惶恐又带着强烈不适感的语调“说”道，“我至高无上的女神！我永恒的救主！照耀我腐朽灵魂的圣母玛利亚（虽然它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您最忠诚、最卑微的骷髅仆人亚维利没有患上任何疾病！”
它努力想靠近糖豆表达忠诚，但刚迈出一步，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您的仆从只是……只是……”
亚维利那空洞的眼窝“唰”地转向窗边那抹灰金色的身影，灵魂之火剧烈地闪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它用尽全力，终于从颤抖的颌骨间“挤”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控诉：
“只是被那位霍雅小姐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圣光恶臭！”
它的骨爪夸张地捂住了（并不存在的）鼻子位置，整个骨架都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窒息感，“熏！得！快！散！架！了！啊！”
第414章 亚维利的反感
亚维利确实不是那些浑浑噩噩的低级骷髅，她拥有着媲美甚至超越生者的智慧与个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摆脱死灵生物对神圣力量那刻在灵魂（或者说灵魂之火）深处的本能厌恶。
尤其对圣光这种至纯至净的力量，她的“感官”简直是加装了百倍放大镜！
虽然无论是圣光还是圣水泼在她那经过死灵魔力千锤百炼的骨架上，顶多也就冒个青烟，连道划痕都留不下，但亚维利却能“闻”到其中那令她灵魂之火都为之摇曳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恶臭”！
这感觉——
她痛苦地用骨爪（象征性地）捂住自己并不存在的鼻子，在墙角缩得更紧了，就像人类看到一大坨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狗屎——明知踩上去也不会爆炸，但那股味道和视觉冲击就足以让人退避三舍，绕道而行！
“圣光力量……”
糖豆若有所思地轻声重复，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雪白蝠耳敏感地抖动了一下，仿佛也在努力捕捉空气中无形的“异味”。
她纯净的眼眸带着纯粹的探究，转向了窗边那位灰金色头发的少女，语气温和地问道：“霍雅小姐，您有神圣亲和的天赋吗？”
“额……这个……”
霍雅——或者说伪装成学生的圣光女神本尊——，那张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僵硬，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指，眼神有些飘忽，“多多少少……是有些啦……”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声音却带着点心虚的干涩，“大概……就是那种……被圣光女神稍微眷顾了一下的程度吧……哈，哈哈……”
不等她试图用干笑蒙混过关……
角落里的骷髅法师亚维利猛地挺直了骨架，颌骨开合得咔哒作响，灵魂之火“腾”地窜高了一截，显示出强烈的情绪波动！
“哈？！多多少少？！”
亚维利用她那特有的、带着骨头摩擦颤音的“声线”，发出了充满嘲讽意味的尖啸，“咱读书很多！你不要骗我这种单纯又善良的骷髅好吧！”
她伸出骨指，遥遥指向霍雅，“你身上那溢出来的神圣亲和力！浓郁得都快凝成圣水露珠滴下来了！不等一般死灵靠近你三米之内！光是那味儿就能把它们熏得灵魂之火熄灭、当场散架！这已经是严重超标！浓郁到污染环境了好吧！”
亚维利越说越激动，骨爪夸张地挥舞着，像是在描绘一幅可怕的景象：
“你整个家伙！根本就是一个会走路的、超大号的圣水罐子！还是那种加了浓缩精华的！我敢打赌！你吐口唾沫！都能在骷髅颅骨上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还有啊！说话的时候别太‘谦逊’啊喂！有时候过度谦虚会让人觉得你这个人很假！很虚伪欸！”
显然，这些天与安娜这位“人间沙雕”的斗智斗勇，极大提升了亚维利小姐的语言艺术（尤其是嘲讽和吐槽方面）的造诣。
她这番不带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鞭辟入里的“客观评价”，精准地表达了她对圣光恶臭源头的所有不满，效果拔群！
霍雅：……
（内心oS：该死的骨头架子！有机会绝对把你拆了泡进圣光池里腌入味！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纯正圣水SpA！）
表面：维持着僵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嘴角微微抽搐：“好……好的……”
她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以后我会注意说话的‘真诚度’……”
眼看气氛要滑向尴尬的深渊，糖豆天使般的声音及时响起。
“霍雅小姐拥有神圣亲和和圣光力量，这很正常吧？”
糖豆歪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头，脸上带着自然而然的信任与理解。
“霍雅是在战神教区那样充满敌意的环境中接受圣光洗礼的信徒呢。”
“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仍然能保持对圣光的纯净信仰。”她向前一步，主动伸出温暖的小手，轻轻握住了霍雅那有些冰凉的手指，“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能够得到圣光女神冕下的眷顾，不是很自然的回报吗？”
感受到糖豆掌心传来的暖意和毫无保留的信任，霍雅心中那点对骷髅的怨念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作为被崇拜对象的微妙心虚和更多的暖流。
糖豆继续用她那能融化坚冰的温柔声音说道：“圣光女神冕下，她是很慈悲、很伟大的神呢。 她一定拥有着跟勇者大人一样宽广、包容的普善胸襟。”
提到勇者时，糖豆的脸上泛起一丝崇拜的红晕，“愿意为世间所有受难的民众降下光明与赐福……”
“霍雅小姐这一路坚持信仰走来的路上，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额……”
霍雅被这真挚的关怀问得有点措手不及，作为被“关怀”的本尊，她只能努力维持人设，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坚强”与“回忆艰辛”的表情，“还……还好啦！ 主要是……嗯，运气不错！ 接受了凯撒主教很多很多的帮助！”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呢！ 哈哈……哈哈哈……”
只是那笑声，怎么听都有点干巴巴的尴尬。
她的确是异国的插班生，这点千真万确。
但她可没说这个“异国”指的是高高在上的神国啊！
还好，糖豆这孩子心性纯善如同水晶，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话语中的巨大漏洞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神圣本源。
霍雅暗自松了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飘向了房间另一侧——那位拥有着【预知】天赋、褐色短发、正冷静地整理着乐谱的魔女·西奥拉。
西奥拉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霍雅小姐在小提琴方面的造诣相当出色，在钢琴方面也非常优秀，看得出来曾经接受过很好的音乐熏陶。”
“刚才的试奏片段也证明了她的实力。”
她的目光转向糖豆，带着乐队领袖的理性与尊重，“糖豆，作为我们乐队的主唱和核心，容纳一位新成员正式加入，我认为需要认真听取我们主唱的意见。你需要再听一遍霍雅小姐的演奏吗？ 由你亲自判断，她的音乐是否拥有融入【回声之巢】的力量。”
西奥拉的反应……表面上似乎并未发觉什么异样？
霍雅心中微动，暂时压下疑虑。
糖豆看着西奥拉递过来的小提琴，又看了看霍雅，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她松开握着霍雅的手，后退一步，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那还请霍雅小姐为我们重新演奏一番吧。”
“虽然西奥拉学姐的话本身就已经很有分量了，”
斯普林少女微微握紧了小拳头，雪白的蝠翼在身后轻轻收拢，展现出一位乐队主唱应有的担当，“但是糖豆还是想要亲耳检验一下！ 用这双耳朵。”
她指了指自己毛茸茸的蝠耳，脸上露出一个充满期待的微笑，“去感受霍雅小姐所掌握得音乐的力量！看看它是否真的能与我们【回声之巢】的灵魂，产生共鸣！”
第415章 糖豆老婆接纳霍雅小姐
霍雅接过西奥拉递来的那把小提琴。琴身线条流畅，深棕色的木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蕴含着岁月的低语。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琴颈的瞬间，排练室内那因亚维利吐槽而略显浮躁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抚平，沉淀下来。
少女并未立刻开始演奏，而是先将琴优雅地架在颈间，下颌轻抵腮托，灰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小半张精致的侧脸。
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疏离感的眼眸微微阖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沉静而专注的状态。
一股难以言喻的庄重感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让原本还在地上装死的安娜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音符，自琴弦上流淌而出。
并非激昂的冲锋号角，而是一个低沉、浑厚、如同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长音。
它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仿佛乌云蔽日，魔影憧憧，预示着黑暗时代的降临。仅仅是这一个音符，就让糖豆头顶那对雪白的蝠耳猛地一颤，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大！
好强的感染力！
这声音像是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
紧接着，霍雅的右手持弓，如同握着一柄无形的圣剑，开始了沉稳而有力的运弓。
旋律渐渐铺开，描绘出魔族铁蹄践踏家园的悲怆，圣光信徒在阴影中挣扎求存的坚韧。
音符时而如泣如诉，是失去亲人的哀恸；时而短促有力，是战士在黑暗中点燃火把的决心。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力量与情感，精准地构建出一幅幅沉重的历史画卷。
糖豆已经完全沉浸其中。
她抱着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瞳孔里倒映着霍雅演奏的身影，那专注的姿态仿佛在散发着微光。斯普林少女那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此刻不再是负担，而是化作了接收这神圣乐章的最佳通道！
她能清晰地“听”到弓毛摩擦琴弦时最细微的震颤，能捕捉到每一个揉弦带来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韵律感！
这旋律带着温度，带着光芒，穿透耳膜，直抵她心灵最柔软的地方！
突然！ 霍雅的运弓陡然变得迅疾而刚猛！
旋律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圣战之歌》的高潮降临！
琴声化作了嘹亮的神圣号角！
化作了千军万马冲锋的呐喊！
化作了圣骑士们高举光铸战锤、高唱圣名、无畏冲向魔潮的壮烈画面！
慷慨激昂！气吞山河！
音符如同密集的雨点，却又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与磐石般的信仰！
神圣感！
一股纯粹而磅礴的神圣感随着旋律喷薄而出！
排练室内的空气也因之变得粘稠而充满力量！阳光透过窗户，似乎变得更加明亮，光柱中无数微小的尘埃都在随着激昂的旋律舞动！
西奥拉的金丝眼镜镜片上反射着跳动的光点，她的嘴角微微抿紧，显示出内心的震动。蒂娜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神锐利。
就连躺在地上挣扎的安娜都忘记了呻吟，呆呆地看着那个在旋律中心仿佛化身圣光本身的灰金发少女。
最受冲击的自然是亚维利！
那浓郁到实质的神圣气息如同汹涌的浪潮般向她拍打而来！骷髅法师的灵魂之火疯狂摇曳，如同风中残烛，它痛苦地用骨爪死死捂住（并不存在的）耳朵位置，整个骨架蜷缩成一团，发出无声的哀嚎。
“臭！太臭了！光明正大的臭啊！”
但奇异的是，那旋律中蕴含的、不屈的意志与守护的信念，又让它那源自死灵本能的抗拒中，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纯粹力量的敬畏？
矛盾极了！
而糖豆……
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呼吸。
琥珀色的眼眸中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激烈的旋律中微微颤抖着。
她能“听”到信仰在燃烧！能“听”到勇气在沸腾！能“听”到圣光在每一个音符中闪耀！
这不仅仅是一首曲子，这是一场用音乐描绘的、荡气回肠的神圣战争！
霍雅小姐的小提琴，就是她的战旗，她的圣剑！
旋律在最高昂的顶点，宛如太阳冲破乌云，爆发出最辉煌灿烂的光芒！
那是胜利的凯歌！是驱逐黑暗的光明礼赞！
灰金发的神圣少女的弓在琴弦上拉出最后一个饱满、悠长、尖锐能穿透云霄的强音！
音符在空中久久回荡，余韵不绝，如同圣光普照大地后留下的温暖与安宁。
演奏结束。
霍雅·卡瑞恩缓缓放下琴弓，将小提琴从颈间移开，动作优雅得像是收剑入鞘的女武神。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晶莹汗珠，但眼神却明亮如星。
排练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极致的寂静，仿佛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糖豆第一个动了。
她猛地站起身，怀里的木吉他都差点滑落。她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震撼，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情绪激动的斯普林少女几步冲到霍雅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无比的真诚：
“太……太棒了！霍雅小姐！”
“我……我从未听过如此……如此震撼灵魂的演奏！ 这不仅仅是技巧……这……这是信仰的力量！是光明的赞歌！ 我……我完全感受到了！ 那场神圣的战争……那不屈的意志……那胜利的荣光……您的音乐……拥有着洗涤心灵、点燃希望的力量！它……它与我们【回声之巢】追求共鸣灵魂的信念……完美契合！”
糖豆激动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霍雅拿着琴弓的手，仿佛抓住了某种珍贵的宝物。
她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如同阳光般灿烂、带着泪光的笑容：“欢迎加入【回声之巢】！霍雅小姐！您的音乐……必将成为我们乐队最耀眼的光芒之一！”
“也将是我们夺得《帝国好声音》冠军的绝佳助力！”
“额，虽然我一直都很想吐槽泰卡斯帝国这个全国性质的音乐赛事的命名为何会如此的草率，不过，我的确乐意为乐队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霍雅嘴角噙起一丝愉悦的笑意，只是......
第416章 凯撒的谗言
凯撒今天罕见地没有在他那间充满酒气的祷告室里烂醉如泥——事实上，自从他成功地将圣光女神冕下从云端之上的神国“请”到人间，他就仿佛找到了人生新的锚点，心安理得地“扎根”在了这座专门为女神准备的华美宅邸之中。
美其名曰：侍奉神只的虔诚信仆。
但实际上？
不过是为了满足这位胆大包天的圣徒内心深处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想要和女神冕下“零距离”甚至“负距离”接触的独特癖好罢了。
当然，目前凯撒的想法依然只是停留在想法层面。
不管他内心的渴望如何炽热如火，他始终恪守着一个“合格圣徒”的底线——在霍雅冕下没有明确点头默许之前，这位“忠诚”的神仆是绝对、绝对不会动用任何强迫手段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职务之便”。
比如现在——
他以“冕下今日在凡人学院耗费心神，需以精湛按摩技艺助冕下放松身心”为由，成功获取了为斜倚在柔软沙发中的霍雅冕下按摩肩颈的“神圣”权利。
并且手法极其熟练老道，一看就是思想上的“惯犯”。
“所以……”
凯撒低沉磁性的嗓音在霍雅耳边响起，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正精准地按压着女神颈后一处紧绷的肌肉，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您不惜动用您那浩瀚如星海的神只伟力精心伪装，甚至屈尊降贵地去学习凡人的乐器，”
他的指尖划过霍雅优美的肩线，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和更深的好奇，“就是为了能顺利融入糖豆小姐那个小小的学院乐队圈子？”
感受着颈椎处传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霍雅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松地靠在身后男人宽阔而结实的胸膛上。
小巧的下颌微抬，灰金色的长发如绸缎般散落在凯撒深色的衣襟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沙沙的、如同情人间呢喃般的摩擦声。
这对凯撒而言，无疑是极致的感官享受——尽管他此刻正被女神以“影响侍奉专注度”为由强制戒酒，但这种真实的、温暖的、带着女神独特馨香的亲近感，远胜酒精带来的任何虚幻迷醉。
“只是动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丝力量罢了……”
霍雅慵懒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被服侍得极舒服的喑哑，像只被顺毛撸到爽的猫。
“而且，凯撒。”
她微微侧过头，一缕发丝调皮地拂过凯撒的下巴，“与人之子的妻子建立并维系良好的私人关系，是在这‘后勇者时代’确保吾自身存续的必要策略之一。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冕下圣明！”
凯撒立刻送上毫无延迟的赞美，脸上的笑容如同精心雕刻的面具——神秘的眯眯眼，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
此刻的他，完全不像一位刚正不阿、令信徒敬畏的教区主教，倒像是一个深谙谄媚之道、正努力讨得君王欢心的……嗯，“弄臣”？
他的指尖力道变得更加轻柔，如同羽毛般拂过霍雅颈侧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您的智慧如同无垠星空，深邃广博，远超其他那些固步自封的愚钝神只！此等深谋远虑，实乃神界楷模！”
霍雅冕下内心的oS：嗯…这忠言听着……确实不怎么逆耳嘛！甚至还有点小舒服！
表面：精致如瓷娃娃的脸上维持着神只应有的高冷：“哼……”
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但嘴角那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带着点小得意的上扬弧度，彻底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少在我脸上贴金，凯撒。”
少女女神故意用冷冰冰的语气掩饰，身体却诚实地更往凯撒怀里缩了缩，寻找着更舒服的支撑点。
“我再如何睿智……不也是被你……”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拽”字太不雅，换了个更“体面”但同样充满控诉的词，“用凡人的谋略，从天上‘请’到这主物质界了么？”
霍雅微微睁开眼，金色的眼眸斜睨了凯撒一眼，里面带着一丝“你给我等着”的嗔怒，却又奇异地没有多少真正的恼意。
“在‘智慧’的领域，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连神只，也要为某些凡人的心机侧目三分！”
“都是冕下您教导有方。”
凯撒的话语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任何谄媚的油腻感，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和理所当然。
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像在吟诵最神圣的祷文，连带着指尖的力道也化作了最令人沉溺的、充满安抚意味的轻揉慢捻。
霍雅这具塑造的“人身”在他的“神之按摩”下，彻底软成了一滩水，连最后一丝强撑的威严都快要融化在这份舒适里。
“哼……油嘴滑舌……”
灰金发的少女神只嘟囔了一句，但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更像是在撒娇。
她索性彻底放松下来，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只属于“霍雅·卡瑞恩”的宁静时刻。
为自己那被凯撒点破的、看似“掉价”实则充满生存智慧的谋略而感到一丝隐秘的骄傲。
享受了片刻的宁静后，霍雅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神只的冷静与洞悉。
“亚历克斯其神性因糖豆小姐这个独一无二的‘锚点’而取得了暂时的压制，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了。”
她微微坐直了些，凯撒的按摩也随之调整，力道恰到好处地支撑着她。
“居安思危，永远是一个存在——无论凡人还是神只，想要长久存续所必须紧握的法宝。”
“亚历克斯那家伙曾经说过一句非常精辟的话。”
霍雅的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对那位老对手（兼老战友）的复杂情绪，“‘弱小和无知，从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语气带着强烈的认同，“这句话简直像是为我们这些高踞神座之上的存在量身定做的墓志铭！”
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冷冽的嘲讽与……警醒。
“古往今来多少神只因为被信徒的赞美和供奉捧上云端而变得思维僵化、目空一切？ 又有多少神只因为信徒的信仰动摇、离散最终神力枯竭，从璀璨的神座之上轰然陨落，摔得粉身碎骨？”
她看到了那些在时光长河中熄灭的神火，语气带着一种“神”命无常的慨叹。
“数不胜数！ 吾可不愿意有朝一日变成那深渊深处，由神只残骸与怨念滋生出来的、那些扭曲疯狂的邪神伪神！”
最后这句话，她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最狠语气，说出了最“怂”最务实的心声：
“吾……可还没活够呢！ 这主物质界的花花世界……可比乱糟糟的深渊有意思多了！”
这一刻，她褪去了神只绝对理性的光辉，流露出属于“霍雅·卡瑞恩”这个个体的、对生命的眷恋和对未知的些许忐忑。
这份微妙的、甚至有些可爱的“脆弱”之态，是她绝不会在任何其他信徒或神只面前展现的。
只有在这里。
只有在这个胆大包天、心思深沉却又将她服侍得无微不至的圣徒凯撒面前。
她可以只是霍雅·卡瑞恩。
一个会享受按摩、会得意于小算计、会害怕陨落、也会觉得人间烟火很有趣的……灰金发少女。
第417章 霍雅的沐浴
华灯初上，宅邸内精巧的魔法灯盏次第亮起，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精致的晚餐过后，空气中还残留着烤松茸与香草小羊排的诱人余韵。
凯撒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无形的神术仆役（微小的神术造物）撤去餐具，随后恭敬地引领着霍雅冕下穿过铺着厚绒地毯的长廊，走向宅邸深处专属于女神的华美浴室。
浴室空间开阔，由莹白的月光石整体雕琢而成，地面温润防滑。
巨大的浴池如同镶嵌在地面的蓝宝石，此刻正被恒温的魔法阵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度，清澈的水面蒸腾起袅袅白雾，带着安神的薰衣草与雪松精油的芬芳。
柔和的光线从墙壁的灯带中透出，将整个空间渲染得朦胧而神圣。
霍雅站在浴池边，神情自若，仿佛眼前并非私密的沐浴场所，而只是另一处寻常的神殿偏厅。
对她而言，自人族尚在蒙昧中挣扎求存的时代便已俯瞰尘世，漫长神生所经历的、所见证的，早已将凡俗的贞操伦理观念冲刷得如同沙滩上的印记般浅淡。
神体本无垢，沐浴于她更像是一种放松身心的仪式，或是对这具精心塑造的“人身”的必要养护。
因此，对于凯撒作为“神仆”的贴身侍奉，她并无半分扭捏与排斥，这在她漫长的神生中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职责分配。
“冕下，羔羊失礼了。”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而稳定，如同解开最神圣的祭品包装般轻柔地为霍雅褪去繁复的外裙、衬裙。
每一件衣物的滑落，都似剥开一层神圣的面纱，露出其下莹润如玉、却散发着无形神威的肌肤。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衣物的搭扣与系带上，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视线停留，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容有失的神圣仪轨。
当最后一件贴身衣物滑落，霍雅那完美得如同神之造物的身躯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氤氲水汽中。
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流畅而优美的曲线，肌肤在雾气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神色平静，金色的眼眸如同沉静的湖泊，抬步踏入温热的池水，任由水面温柔地漫过脚踝、小腿、腰际，最终将整个身体包裹。
少女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双眼，卸下了神只的重担，只余下“霍雅·卡瑞恩”在此刻享受温暖的抚慰。
而青年单膝跪在池边，拿起一只镶嵌着细碎蓝宝石的银盆，舀起温热的池水，小心翼翼地浇灌最娇嫩的神圣之花般，淋在霍雅柔顺的灰金色长发上。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恰到好处的按摩感。
接着，他取过特制的、散发着清雅百合香气的洗发香膏，在掌心揉搓出细腻丰盈的泡沫，再细致地涂抹在发丝间。
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每一次梳理都带着虔诚的力度，确保每一缕发丝都被温柔的泡沫包裹、清洁。
冲洗、护发……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净礼。
凯撒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因极致的专注而略显深重，但他的动作始终稳定、轻柔，带着虔诚。
他为霍雅清洗手臂、肩背，指腹的触碰仅限于必要的清洁范围，带着宗教般的克制与尊重。
而当霍雅带着一身水汽与暖意从池中站起，凯撒立刻展开一张宽大、吸水力极强且温暖如阳光烘烤过的雪驼绒浴巾，如同展开一面神圣的旗帜，轻柔地将女神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用浴巾吸去她身上晶莹的水珠，随后捧来早已准备好的睡衣。
那是一套由最上等的月光蛛丝织就的长裙式睡衣，质地轻薄柔软如云雾，触手冰凉顺滑，在灯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柔光。
款式典雅保守，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象征圣光与守护的符文，既不失神只的尊贵，又保证了绝对的舒适与私密性。
凯撒为冕下系好腰间柔软的丝带，整理好垂顺的裙摆。
月光丝柔顺地贴合着曲线，却又恰到好处地遮蔽了一切，只留下朦胧的美感与无上的神性光辉。灰金色的长发被凯撒用一条素雅的银灰色丝巾松松挽起，露出优雅的脖颈。
侍奉女神在梳妆镜前完成基础的护肤后，神仆恭敬地引着霍雅走向那张宽大得如同小型祭坛、铺着云朵般柔软被褥的床榻。
就在霍雅【准备掀开被角躺下时，虔诚的羔羊再次单膝跪在床边柔软的地毯上，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深邃谋划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的渴望与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至高无上的冕下……”
“您卑微的仆人斗胆恳求……能否允许羔羊守护在您的榻边？ ……同眠于此？”
“同眠”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期盼。
霍雅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月光睡衣的衬托下显得纤细而充满神性的威仪。
几秒钟的沉默，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荒谬！”
霍雅清冷的声音如同碎冰相击，果断地打破了沉寂。
她终于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轮冰冷的月亮，俯视着跪地的凯撒。
“凯撒·海因里希！ 你当吾之神榻是何等所在？ 竟敢提出如此僭越之请？！”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威，瞬间让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凯撒的头垂得更低，但肩膀并未垮下，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固执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看着他那副“认罪”却绝不“悔改”的姿态，少女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其他更复杂的情绪？
她的目光扫过凯撒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的身影，又瞥了一眼脚下那厚实柔软、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
片刻的犹豫之后，女神冕下用仿佛施舍般带着极度嫌弃的口吻，冷冷地“哼”了一声：
“……看在你今日侍奉尚算尽心的份上……”
她微微扬起下巴，手指随意地指向床榻旁一块远离她、但同样铺着厚绒地毯的空地，“准你在此处打地铺！记住！ 仅此一夜！且不准发出任何鼾声！更不准越界半分！否则……”
女神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威胁。
话音刚落，霍雅便不再看凯撒一眼，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掀开那云朵般的被褥躺了进去，背对着凯撒的方向，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而凯撒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如同获得神启般的巨大惊喜！
他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喉咙的欢呼，以最快的速度却又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从壁橱中抱出早已准备好的（显然蓄谋已久）、同样奢华无比的金线绣花天鹅绒被褥和软枕。动作麻利地在女神指定的那块“荒地”上铺好，然后规规矩矩地躺了进去，像一尊笔挺的雕像，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随后，灯光尽熄。
月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在神只的床榻与圣徒的地铺上，将这一室奇异的“同眠”，渲染得静谧而充满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霍雅背对着凯撒，在黑暗中睁着金色的眼眸，感受着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属于凡人的温暖气息，心中莫名地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排斥。
而凯撒，则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花纹，嘴角勾起一个满足到极点的无声微笑。
能如此靠近他的神，哪怕只是睡地板，于他而言，已是无上的恩典与幸福。
第418章 神与人的羁绊
圣光女神霍雅与凯撒·沃伦泰因的羁绊，其开端之离奇足以令最富想象力的吟游诗人瞠目结舌。
其起点并非在庄严的圣堂，也非在血火的战场。
而是在……一位母亲温热的子宫之内。
是的，毫无夸张，彼时的凯撒，尚在娘胎之中，蜷缩于未来的帝国皇后——赛琳娜王子妃腹内那方小小的天地。
那是一个被战火与绝望染红的年代。
骁勇善战的王子妃赛琳娜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略误判身陷重围，被数倍于己的凶悍魔族主力军团死死困在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城之中。
魔族的旌旗如同死亡的乌云遮蔽了城外的天空，投石机日夜咆哮，将裹挟着深渊火焰的巨石砸向斑驳的城墙。
军情如同冰冷的刀刃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城池最多再坚守三日！而最近的帝国援军，最快也要五日之后才能抵达！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绝境！
更令人揪心的是，彼时的赛琳娜王子妃已然身怀六甲，沉重的负担让她的行动远不如往昔敏捷。
然而，这位流淌着铁血的女性硬是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防线。两次率领精锐试图撕裂包围圈的血腥突围，最终都以惨烈的失败告终，残存的将士们浑身浴血地被逼退回城内。
赛琳娜当机立断，指挥着伤痕累累的残军利用废墟和血肉之躯构筑起最后一道绝望的防线，准备在这座注定沦陷的孤城中流尽最后一滴血，为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争取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然而，面对如潮水般涌来、数量五倍于己的魔族精锐，任何防御都如同脆弱的堤坝，只能勉强延缓那最终被毁灭洪流吞噬的时间。
团灭，只是时间问题。
于如此山穷水尽、万念俱灰之际，残存的人族将士们在王子妃沉默而悲壮的带领下，做出了唯一还能做的事——
他们面向圣光教廷总殿的方向，无视头顶呼啸而过的魔火与箭矢，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泪水与血水混合，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震彻云霄、饱含血泪的祈祷！
“至高无上的圣光女神冕下！求您垂怜！求您降下神恩！赐予您卑微的信徒……战胜黑暗、守护希望的力量吧！”
万幸！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冰冷的绝望！
那穿透云霄、凝聚着数千生灵最后祈愿的呼唤，跨越了凡世与神国的屏障，清晰地传入了高踞神座之上的圣光女神霍雅耳中。
女神金色的眼眸穿透云层，看到了那座被魔气笼罩、如同风中残烛的孤城，看到了那位身怀六甲、却挺直脊梁指挥若定的皇子妃，更看到了那无数双在绝望中燃烧着最后信仰火种的眼睛！
神，回应了！
一道纯粹到无法形容、蕴含着无上神威的璀璨圣光如同开天辟地的利剑，骤然刺破笼罩孤城的厚重魔云！
圣光精准地洒落在每一位坚守的人族战士身上！
刹那间！奇迹降临！
刀枪劈砍在他们身上，如同击中最为坚硬的星辰钢，只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魔兵的火焰舔舐着他们的战甲，却无法再灼伤他们分毫！
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精力与勇气！
圣光赐福·刀枪不入！
在这神迹的加护下，残存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化身不死的壁垒，硬生生将魔族凶猛的攻势一次次击退！
原本只能坚守三日的孤城，如同被圣光焊死在大地上的堡垒，奇迹般地挺过了五日！
直到地平线上，勇者军团的援军那如同钢铁洪流般的旌旗终于出现！
围城之困，宣告解除！
劫后余生，感念神恩。赛琳娜王子妃抚摸着腹中因神迹降临而安稳下来的孩子，心中充满了对圣光女神无尽的感激与虔诚。
在凯撒降生后不久，她便以王子妃的最高规格邀请了圣光教廷的红衣大主教，为这个在神恩庇护下诞生的孩子举行了最隆重的圣光洗礼仪式。
自此，凯撒·冯·海因里希，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便正式成为了一位拥有圣光教籍的信徒。他与圣光女神霍雅的命运丝线从这一刻起，被神恩与信仰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凯撒的成长轨迹，完美诠释了何为“神眷之子”。
三岁，当同龄孩童还在咿呀学语、玩闹泥巴时，凯撒已能捧着厚重的《圣光启示录》教典，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诵读那些晦涩的神谕篇章。
四岁，他提笔写下了人生第一首献给圣光女神的赞美长诗，文采斐然，意境深远，其成熟度让宫廷学者都为之惊叹失色。
五岁，他在教堂的圣像前祈祷时，周身自然而然地萦绕起肉眼可见的柔和光晕，【神圣亲和】的天赋展露无遗，引得神官们啧啧称奇。
七岁，他已开始系统性地修习教廷两大核心体系——左手捧着治愈神术的典籍，右手握起未开锋的圣骑士训练剑，智慧与体魄齐头并进，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惊人自律与潜力。
等年岁稍长，这位耀眼的神眷之子顺理成章地被当时的勇者——亚历克斯（约瑟夫）看中，收在身边担任助手与学徒。
在勇者身边，凯撒不仅学到了更高深的力量运用与战场谋略，更被勇者那看似跳脱不羁、实则深沉如海的人格魅力所影响，气质愈发内敛沉稳，如同深藏匣中的绝世宝剑。
但他的思想，却在勇者广阔的视野与女神持续的“灌溉”下变得更加幽深难测，如同无底的渊薮。
圣光女神霍雅自然乐见自己麾下诞生如此优秀的代行者。
祂时常在凯撒冥想、祈祷或独处之时以凡人无法察觉的神只低语将她的意志、她的期许、她对圣光秩序的理解，悄然植入凯撒那聪慧绝伦的脑海之中，试图将他塑造成最完美的地上代言人。
这个过程，表面光鲜顺利，内里却暗流涌动。
顺利的是：
凯撒的确成为了勇者小队不可或缺的核心支柱。
战场上，他是永不枯竭的圣光之源，挥手间重伤痊愈，圣盾护体，无数次将濒死的队友从死神手中夺回。没有他在背后如同开闸泄洪般不要钱（神力）地施展神术，勇者小队绝无可能一路披荆斩棘，最终站到魔王面前。
凭借这份泼天的功劳与无人能及的神术造诣，凯撒在战后迅速晋升为教区主教，更以雷霆手段推行了影响深远的“凯撒革新”，整肃教务，提升效率，短短数年间便跃升为教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二把手。
圣光之刃，锋芒毕露。
然而，不顺利的是……
凯撒对圣光的信仰固然虔诚炽热，如同燃烧的恒星。但这虔诚的火焰核心……却悄然掺杂了一丝凡尘的杂质，一丝连女神最初都未曾察觉的、见不得光的“念力”。
那是对女神本身超越信徒对神明应有敬仰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与渴望！这隐秘的种子，在女神低语的“浇灌”下，在凯撒幽深的心湖中，不仅没有消亡，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膨胀！
直到不久之前，这头在女神羽翼下、在圣光教袍下伪装了整整五十年的“温顺羊羔”，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他以凡人之躯，行惊天逆神之举！利用精妙绝伦的谋划与对女神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布下惊天之局，一举将高踞神座之上的圣光女神霍雅冕下，从那永恒的天国神座之上强行拖拽到了这纷扰喧嚣的主物质界！
亮出了他隐藏半生、只为攫取心中唯一至宝的……锋利獠牙！
勇者亚历克斯（约瑟夫）曾对挚友塞纳德如此评价凯撒：
“此人……”
勇者当时啜饮着咖啡，眼神却锐利如鹰，“沉稳如山岳，心思却重若九幽玄铁；城府之深，堪比无底魔渊。”
“与其父塞纳德相比少一分优柔延宕，多一分雷霆狠辣；与其母赛琳娜相较少一分光明磊落的纯良，多一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鸷。”
“当然，抛开这些不谈，他骨子里仍算是个‘好人’。若他不穿上那身主教袍，那他将是泰卡斯帝国铁王座最理想的继承人，一个雄心万丈又智计百出的帝王之才。”
可惜，没有如果。
如今的他，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教区主教（至少名义上如此）。
而现在，这位将女神“请”下凡尘的主教大人，满心满眼，都只装着一件事——
如何让那位被迫“屈尊”的女神冕下，能多看他一眼……再多看他一眼。
那灰金色的发丝，那金色的眼眸，那偶尔流露出的属于“霍雅·卡瑞恩”而非“圣光女神”的细微表情——便是他此刻存在的全部意义与终极追求。
第419章 亚历克斯的揶揄
泰卡斯皇宫·议政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为帝国都城镀上一层金辉，却丝毫照不亮书房内略显凝重的空气。
亚历克斯以一种近乎见了亡灵生物般的惊悚表情，瞪着他那稳坐于堆满卷宗书案后的老友——皇帝塞纳德。
“所以……”
亚历克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调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着厚绒桌布的桌面，“凯撒那小子跟圣光女神冕下之间那点……嗯，‘超越信仰’的关系，你就真打算撒手不管了？ 任由其自由发展？”
他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眸里充满了探究，“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反应应该会更‘激烈’一点才对。至少也该是掀桌子砸花瓶的程度？”
塞纳德闻言，从一份边境军报上抬起头，那张威严的帝王面孔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沾了墨水的羽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动作沉稳得如同在处理寻常政务。
“更激烈一点？”他反问，“我亲爱的亚历克斯，你觉得我还能怎么‘激烈’？”
皇帝陛下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无辜”又略带嘲讽的手势：
“是拿出我‘凡间帝王’那点可怜的权势，去要挟一位自上古时代就庇护人族的至高神只——‘喂！圣光女神！不许你跟我儿子谈恋爱！’？”
他模仿着一种滑稽的腔调，随即脸色一沉，恢复了帝王的冷峻，“还是拿出‘父亲’的所谓威严，用藤条或者禁闭室，去强迫我那早已位高权重、心思比深渊还深的儿子——‘凯撒！立刻停止你追求女神的危险想法！’？”
塞纳德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雕龙画不死鸟的椅背上，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直视着亚历克斯，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无奈与自嘲：
“亚历克斯……清醒点吧。 我只是一个……嗯，‘平平无奇’的人间皇帝而已。”
“这两个选项你觉得有哪一个，是我这个‘平平无奇’的皇帝能真正干涉得了的？用凡俗的权力去撼动神意？还是用父亲的唠叨去扭转一个谋划了半生才亮出獠牙的阴谋家？别天真了。”
“哇哦。”
亚历克斯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用一种“你脸皮厚度又创新高”的眼神看着塞纳德，“你可真是重新定义了【平平无奇】这个词语的下限啊！能把掌控半个大陆的泰卡斯帝国皇帝说成‘平平无奇’……”
他摇了摇头，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摸着下巴沉思道，“不过话说回来，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一个是从人族蒙昧之初就存在的光明神只，一个是她教廷里手握重权的大主教……”
骑士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俩还真是一家人！这叫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连神家的‘家务事’都断不了！”
亚历克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问题，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射向塞纳德：
“对了！赛琳娜呢？她知道这事儿么？你告诉她了没有？”
塞纳德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明显、名为“忧郁”的阴云。
他沉默了足足两秒，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攒勇气，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开口：
“没，还没敢告诉她。”
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帝袍之下属于丈夫和父亲的疲惫，“我怕她的精神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惊喜’。”
塞纳德的目光投向窗外，“你知道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自从她经历了那次孤城之围，在圣光女神的神迹庇护下平安诞下凯撒之后，她就成了女神最虔诚的信徒。虽然没到狂信徒那种疯魔的程度……”
“但那份信仰，绝对称得上深沉而坚定。”
“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这世界太疯狂”的无力感，“难道要我这样对她说：‘亲爱的，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的儿子出息了！不仅把咱们全家信仰的至高女神从天上薅下来了，现在还琢磨着要跟女神发展一段旷世绝恋，说不定过两年还能给你生个半神半人的小孙子\/孙女玩玩？’”
最后那句描述，塞纳德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噗……”
亚历克斯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但在塞纳德杀人般的目光下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表情扭曲。
“咳……”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宝宝光芒，“等等，神和人真的能生孩子啊？那生出来的算啥？半神？还是半人？或者直接来个新物种？”
迎接他的，是塞纳德皇帝陛下一个毫不掩饰、充满嫌弃与“你是白痴吗”意味的大白眼！
“你问我？”
塞纳德没好气地怼了回去，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我问谁去？！亚历克斯！咱俩现在谁更接近‘神’那个领域你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吗？！伟大的、距离点燃神火只差当场暴毙的勇者大人？！”
“可别！可别这么叫我！”
亚历克斯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敬谢不敏的表情，“你这语气听得我浑身汗毛倒竖！感觉我好像已经英勇就义成了挂在帝国英灵殿墙上的烈士画像似的！太别扭了！折寿啊！”
“知道别扭你还问！”
“你考虑过我这个夹在虔诚信徒老婆和胆大包天逆子中间、还要面对一位下凡女神的老父亲的感觉吗？！我现在就像块夹心饼干！还是被两头猛犸象踩在脚底下的那种！”
他气得胸口起伏，“真是个逆子！天知道他从小对女神那点心思就藏得那么深！更没想到他特么的不仅敢想，还敢真干！还干成了！这胆子比他老子打魔王的时候还肥！”
皇帝陛下生了一会儿闷气，最终还是靠着强大的帝王心性强行压下了怒火，回归了冷静与理智。
“不过凯撒这次……嗯，‘成功实践’，对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启发么？”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亚历克斯瞬间就懂了他指的是什么——那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他头顶的【登神】与【神性失控】问题。
亚历克斯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有。”
他点点头，坦率地承认，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但是不多。毕竟我和霍雅冕下的情况存在着本质的不同。”
“如果我登神……那将是一个‘凡人’，通过某种途径（无论是信仰、力量还是别的什么），‘升格’为神的过程。 就像把一块凡铁投入熔炉，重铸成神兵。材质变了，形态也变了。”
“而圣光女神霍雅冕下，她是自人族蒙昧时代起由无数生灵对‘光明’、‘庇护’、‘治愈’等概念的信仰与祈愿中，自发孕育、诞生的【概念神】。
她的存在就是圣光本身。从诞生之初，她就是神。
她的神性与她的存在本质是一体的，不分彼此。 也就是说祂只是祂，也永远只是祂。祂没有所谓‘人性’与‘神性’的割裂与冲突。祂的意志，就是神性的意志。”
亚历克斯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塞纳德，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但我则不同！ 我一旦成为‘祂’……”
亚历克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虚无的上空，“那么，‘亚历克斯’——这个拥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会为糖豆吃醋、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就将彻底消失。升格为神的过程是不可逆的！ 我将获得所谓的【永恒】，但也将失去作为‘我’的全部！成为某种规则的化身，某种概念的代言……某种……不再有‘亚历克斯’痕迹的存在。祂，绝不可能再变回‘我’来了。”
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判决，在御书房内回荡。
登神对于主物质界的个体而言，是一条单行道，一旦踏上终点便是永恒的神座。
而一旦失去力量，从神座上跌落……那些消散的神只残骸，或是归于虚无，或是堕入深渊，被污秽的魔力扭曲、浸染，最终化为徘徊在深渊裂隙中、徒有神之名却无神之实的【邪神】与【伪神】……它们不过是昔日辉煌神座崩塌后，残留于世间的、充满怨毒与扭曲的，可悲残影罢了。
“所以你得珍惜我才行。”
第420章 皇帝的拌嘴
“我珍惜你个大爸我珍惜，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塞纳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酒馆斗殴般的蛮横气势，他狠狠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明明在战争年代是以算计和阴谋夺得天下的，结果最后最响亮的名号却是响当当的勇者，亚历克斯，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阴的家伙么？”
他瞪着对面老神在在的勇者，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
“有啊，”
亚历克斯慢悠悠地端起温热的咖啡啜了一口，深褐色的液体在粗糙的陶杯里晃荡，他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狡黠笑意，“凯撒啊，这小子比我可阴太多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是吗？”
他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我把我能教他的都传授给他了。显然，他现在不仅融会贯通，而且还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亚历克斯摊开双手，一副“看吧，我教得多好”的得意表情，眼神里却满是“这小子果然是我亲传”的欣慰。
“去你的亚历克斯！”
塞纳德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还不是你特么的教坏了我儿子！”
他指着亚历克斯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嘿！塞纳德，”
亚历克斯也站了起来，动作却从容得多，只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刀锋般的锐利。
他一手叉腰，一手虚点着老友，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这话说的你自己觉得合适吗？什么叫我教坏了你儿子？当年硬把那小豆芽送我身边儿的人好像是你吧？”
“‘亚历克斯，我儿子就拜托你了，让他跟你学点真本事！’当时你怎么不说我教坏你儿子？你小子，贪了好处就开始这么对待你的兄弟是吧？”
“你这可太让我心寒了。”
他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颇深的样子，但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他。脸上混合着“你无理取闹”和“你忘恩负义”的复杂表情，仿佛在说：你儿子是你儿子，他学“坏”了怪我干啥？
“而且，”
亚历克斯像是想起了什么绝妙的反击点，语调瞬间变得戏谑起来，他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虎父无犬子，当年你怎么追求到赛琳娜的你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是吧？”
他挑眉看着塞纳德，眼神里充满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的促狭。
“哼！”
塞纳德老脸一红，像被戳中了软肋的刺猬，刚才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抱起双臂，把头扭向一边，盯着墙壁上悬挂的巨幅军事地图，闷声道，“算了，这件事就此作罢。”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和强行终止话题的意味。
“啧啧啧，”
亚历克斯发出夸张的咂嘴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闹别扭的老友，“一说不过我就说‘就此作罢’，你小子也没谁了。”
他摇头晃脑，语气轻松，带着胜利者的调侃。
但亚历克斯也没蹬鼻子上脸，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塞纳德手上那卷盖着火漆印的羊皮纸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刚才的嬉笑怒骂从未发生。
“北边的消息还是西边的消息？”他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沉稳下来。
“西边的，”塞纳德也迅速调整了状态，粗犷的脸上恢复了开国皇帝的严肃。他揉了揉眉心，将方才的争执彻底抛开。
“北边的现在还不到时候，兽人到秋天才有可能南下劫掠，现在正是盛夏，还是逐水草而居的时候。”
他解释道，语气笃定，显然对北方邻居的习性了如指掌。“这帮杂皮蛮子现在估计正忙着在草原上追兔子摔跤呢。”
随后便将手上的情报书递给亚历克斯浏览。
“你扣留伊琳娜的策略是正确的，精灵森国的元老院近期就对国王内阁发动了议会弹劾，但因为证据不足，以及没有强力人物的背书而暂时受挫。”
“如果伊琳娜真的回到了精灵国度，她的确会成为她兄长控制王国的不稳定因素。”
“是啊，”亚历克斯将情报卷轻轻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这叹息里混杂着对局势的洞悉和对精灵传统的无奈。
“到底是一山不容二虎，就算是一公和一母也不行。”他顿了顿，语气略带嘲讽，“精灵那边又没有嫡长子继承制的传统和非男性不可的继承原则，她要是回去了，元老院那帮老树根没准真的敢对伊琳娜她哥哥动手，打着‘拨乱反正’或者‘拥立正统’的旗号。”
塞纳德点点头道，随后又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更深沉了些，“精灵这帮子破事，老传统了。”
这是一个延续了千年的、无法根治的顽疾。
“他们斗而不破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局面，”亚历克斯接口道，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帝国首都熙熙攘攘的街景，语气带着勇者的务实和战略家的冷酷，“说实话，帝国暂时也无法承受西面再起来一个强力统一政权。”
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刚毅。
“对东方诸国的攻势暂缓，对北方兽人酋长国也长期居于守势。”
皇帝接上话茬，手指在地图上代表帝国疆域的红色区域划过，最终停在北方漫长的、用粗犷线条勾勒出的边境线上。
“泰卡斯帝国虽然幅员辽阔，但是人口却是老大难问题。”
“现在就相当于双线布防了，虽然不算大问题，但国防压力也不轻松。”
“所以精灵，能乱着就先乱着吧，”
塞纳德从短暂的回忆中抽身，眼神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情报上，语气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
“反正他们这几千年也都一直这么乱过来了，早就习惯了。”
他拿起那卷西线的情报，指尖轻轻点了点代表精灵森国的区域。
毕竟，长期的政治不稳定何尝不是一种稳定呢？相较于泰卡斯帝国需要强力政府的全面管辖，天性烂漫（或者说散漫）的精灵反而更适应那种自由民主（或者说混乱无序）的生存状态。
嗯，被抓去当奴隶也是一种自由，谁叫你打不过人家的呢？
被强迫的自由，那自然也是自由。
第421章 骑士团的行动
“家又回不去，一直闲着也没意思，”
精灵慵懒地靠在反邪教骑士团办事处那略显硬实的皮质会客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着，脚尖还俏皮地一点一点，“所以我就来投奔你了呗，小凯瑟琳~”
风语者·伊琳娜的声音带着精灵特有的空灵，却又故意拖长了调子，透着一股熟稔的亲昵和一点点无赖。
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二楼。
这层楼是典型的帝国军事管理区域。脚步声在硬木地板上回荡，间或夹杂着文书的翻动声和低沉的指令交谈。
入口处挂了很多牌子，诸如：
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团长办公室、帝国扫黑除恶总务处、帝国反邪教骑士团办事处、帝国基层治安研究中心、圣埃洛斯堡消防管理特科，等等。
这些牌子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挤在门框上方，无声诉说着帝国心脏地带繁杂的职责与权力。
路过办事的下级军官们，眼神扫过这些牌子时总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
凯瑟琳一般在团长办公室办公，但现在显然不是一般情况。
她那张巨大的、堆满文件和地图的团长办公桌此刻显得有些遥远。为了“妥善”安置这位不请自来的精灵姐姐，她特意选择了相对安静、也更“专业对口”的反邪教骑士团办事处作为临时接待点。
房间角落里还堆着些关于异端仪式的卷宗和几套收缴来的可疑祭袍。
风语者·伊琳娜，着名的精灵弓箭手。同时也是勇者小队里不折不扣的大笨蛋，被凯瑟琳当成姐姐的存在——但也无非就是空年长她几岁罢了。
凯瑟琳看着眼前这位即使坐着也难掩优雅身姿的精灵，内心默默补充道：战斗力与路痴程度成正比，方向感与惹麻烦的能力同样深不可测。
“伊琳娜姐姐，您真的无处可去了么？”
凯瑟琳放下手中一份关于城东区可疑聚会的报告，银色的发丝从她严肃的脸颊旁滑落一丝。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非充满对“麻烦即将上门”的无奈预警。
她有些头大，但是却又不好发作，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凯瑟琳，姐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啊？”伊琳娜歪着头，翡翠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无辜，像森林里迷路的小鹿。
她双手捧着脸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是的，伊琳娜姐姐。”
凯瑟琳的回答干脆利落，翡翠金色的眼眸直视着精灵，没有任何闪躲或客套。她深知对这位思维跳脱的姐姐，委婉只会带来更大的误解。
“我就知道凯瑟琳不会嫌弃姐姐是累赘......”伊琳娜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仿佛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欸，等等，这么果断的吗！”
笑容凝固，精灵瞪大了眼睛，翡翠色的眼眸里尽是不可思议，长长的尖耳朵都因为惊讶而微微抖动了一下，“好直接。”
她小声嘟囔着，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
“毕竟我实在不学会委婉，伊琳娜姐姐，”
凯瑟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训练场中正在操练的骑士们，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她需要一点冷静的空气。
“更何况眼下还是在处理帝都内部邪教组织残余问题。”
她转过身，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而专注，帝国骑士团团长的气场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眸中闪过一丝考量，“现在的确有需要姐姐做的工作。”
“哦？”
原本以为自己又要吃闭门羹的伊琳娜，眼眸瞬间亮起，如同被点亮的星辰，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
她“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轻盈地凑到凯瑟琳身边，“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重要的工作吗？”
“稍后，姐姐会知道的。”
凯瑟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带着点安抚和一点……嗯，计划通的味道。
她巧妙地避开了具体内容，只是眼底那份因繁重公务带来的紧绷感，在精灵姐姐这纯粹的期待下，似乎真的稍稍缓解了一丝。
......
“所以，小凯瑟琳，”
入夜，圣埃洛斯堡最高的钟楼顶端，夏夜微风呼啸着穿过石砌的垛口，卷起两人的发丝和衣袍。
伊琳娜裹紧了凯瑟琳硬塞给她的黑色斗篷，缩了缩脖子，翡翠色的眼眸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幽怨的光，“你说的重要的工作，就是让我跟你在钟楼上吹冷风吗？”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忽悠了，不满地嘟起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什么所谓的战略后勤保障啊，咱们两个不就是在这里喝西北风的嘛！”
“非也，姐姐，”
凯瑟琳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视着下方灯火阑珊如同巨大棋盘般的城市街区。银发在风中微扬，神情专注而冷静。
“围剿邪教团伙必须要做到万全的准备，最强大的角色不都是在最后才会登场的么？所谓底牌，”
她侧过头，看向伊琳娜，“当然是可以一举定胜负的存在。姐姐可是传奇的风语者，百步穿杨的箭术冠绝大陆，当然要和我呆在这视野最佳的制高点，随时听从调动，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银发骑士说得义正言辞，逻辑严密，充满了战略家的格局。
内心却默默补充：根本上还是因为把姐姐你放在一线冲锋或者潜入侦查的风险系数实在太高了，万一她热血上头追着可疑目标跑进死胡同，或者被邪教徒一句“你箭术不过如此”的挑衅就暴露位置……我这一个月的俸禄，甚至今年的年终奖，恐怕都要化为泡影。
毕竟尽管这位精灵弓箭手的武力值的确可观，堪称人形自走炮台，但是行动智商却是匮乏，尤其是在复杂环境下。
要是因为她而百密一疏功亏一篑，那她这个月的俸禄可就别想要了。
想到财务大臣那张板着的脸和空荡荡的钱袋，凯瑟琳觉得在钟楼吹吹冷风简直是无比明智的选择。
“小凯瑟琳都还没说这次要抓获的是哪些势力呢。”
伊琳娜被“底牌”和“致命一击”的说法稍微安抚了一下，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她学着凯瑟琳的样子，探头探脑地朝下方张望，可惜不清楚目标，所以只能盯着八公里外一间房屋中母亲哄孩子睡觉的场景细瞧。
“倒逆教团，还有一部分战神兄弟会的残存势力，”凯瑟琳从腰间的一个皮质小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借着月光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和箭头。
“【影】的情报组织已经将细节情况全部探查清楚了，近期是收网的绝佳时机。而我们要抓的最重要的人物，就是战神兄弟会在圣埃洛斯堡的最高级别人员。”
“【战神祭礼官】萨拉多。”
第422章 神与神的恩怨
众所周知，尽管凡间教会之间为了争夺信徒、地盘和话语权，矛盾常常会闹得很激烈，乃至动不动就要撸起袖子开展“圣战”的程度，信徒们打得头破血流，神殿的彩色玻璃都不知道被砸碎了多少块。
但是，高居神国的神与神之间的关系，却并非如此剑拔弩张。
祂们更像是棋盘两端对弈的棋手，虽然也会因利益龃龉，但一般情况下不会彻底掀桌子走向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
毕竟，神只只要不陨落，寿命便近乎永恒，彻底撕破脸的成本太高，而且谁知道哪天会不会需要临时联手对抗深渊邪神呢？
就像圣光女神和蛮荒之神的关系一样，那场面，活像优雅的贵妇身边蹲了只时刻想拆家的暴躁哈士奇。后者在一万年前诞生伊始，仗着自己是新生神只、精力旺盛，就频频对着古老而威严的圣光女神呲牙咧嘴。
但圣光女神也只是皱了皱她那完美无瑕的眉头，降下几道温和的惩戒神谕，比如让蛮荒信徒的狩猎连续几天颗粒无收，或者让他们最勇猛的战士打喷嚏打到手软，并没有说非得降下神罚把这愣头青给灭了。
“年轻人嘛，火气旺，理解。”
据说圣光女神私下里是这么评价的。
而一开始，圣光女神和战神的关系，用凡间的话来说，那还是相对融洽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在旧王国时代那漫长的岁月里，人族诸国主要流传着五大主流信仰，如同五根支撑王国信仰穹顶的巨柱。
丰饶女神与圣光女神：这是农民伯伯、商贾小贩、手工艺人等广大劳动人民的坚实靠山。
丰饶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圣光则带来心灵慰藉、驱散病痛黑暗，信徒们亲切地称她们为“大地母亲”和“光明慈母”。
战争之神和贵族之神：这是奴隶主贵族老爷们，以及一部分依附于贵族的法师老爷们的精神图腾。
战神象征着征服、勇武与掠夺的荣耀；贵族之神则代表着血统高贵、生而统治的“天然”权力，他们的神殿往往修建得金碧辉煌，充满了“人上人”的优越感。
智慧之神：这位则相对超然，祂的信仰主要在独立的法师团体、学者、以及各种施法者（如术士、萨满、魔剑士等）中流传，象征着知识、奥秘与理性的力量，有点像是学术界和魔法研究机构的守护神，对世俗权力斗争兴趣缺缺。
这五个信仰阶层分明，圣光和丰收是劳苦大众的好闺蜜，战神和贵族之神是统治阶级的铁哥们，两者阵营泾渭分明，而智慧之神则保持中立，高高挂起，颇有“你们打你们的，我只管研究我的禁咒”的学究风范。
在那段漫长的旧王国时光里，五大信仰的矛盾虽然暗流涌动，但表面上还算缓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顶多是信徒之间在酒馆里互相嘲讽几句，或者贵族老爷们克扣点给丰饶神殿的供奉。
但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步入近现代，旧王国时代末期，这艘老旧的巨轮开始嘎吱作响，四处漏水。
奴隶主贵族与奴隶、自由民之间的矛盾就像被点燃的干柴，愈发尖锐。
王国在自由民以及商人头上施加的赋税越来越重，重到能压弯骆驼的脊梁，奴隶主贵族们则越来越走向追求奢靡荒淫的生活，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宴会上的金币流水般花出去，导致底层民众的负担越来越大，怨气如同地底的熔岩，不断积蓄。
反抗运动此起彼伏，乡野间开始流传反抗的歌谣，城市里也出现了秘密集会的火光。
而就在人族自己内部矛盾快要炸锅的当口，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地处万魔半岛、一直对人类领土虎视眈眈的魔族，瞅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大举入侵！
魔族的铁蹄如同黑色的瘟疫，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攻占了人族聚居的大陆西部与北部大片膏腴之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人族一时之间陷入了亡国灭种的巨大危机中，整个大陆都笼罩在绝望的阴云之下。
为了拯救岌岌可危的人族，避免信仰的根基被魔族彻底摧毁，圣光女神站了出来，号召五神摒弃前嫌，暂时放下茶杯（或酒杯），共同建立“五神教廷联军”以抵抗魔族。
这相当于把五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社团强行捏合在一起搞团建，难度可想而知。
其中主要的兵员来源，自然就是最擅长战斗的战争之神的信徒，以及组织力强、基数庞大的圣光女神信徒。
但是，打仗嘛，尤其还是这种生死存亡的团战，总要有一个最高决策者，总不能五个神只轮流在梦里下命令吧？那前线非乱套不可。
五神联军到底听谁的才算数？谁来拍这个板？
一直以来，无论是神话传说还是信徒认知，都默认战争之神是擅长谋略和战法的“专业人士”，打架斗殴（划掉）行军打仗是祂的老本行。
所以，最初教廷联军的主导权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战神教廷手中。
战神的大祭司们意气风发，手指地图，挥斥方遒。其他四神教会，包括资历最老的圣光教会，都只有议事时提建议的权力，也就是俗称的“可以bb，但别想指挥”。
没有实际的军队调度资格，看着战神系的将领们持着速胜论拿着自己家的精锐信徒当棋子摆布。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由于战争之神教廷（或者说，祂在凡间的代言人们）策略的接连失利，要么是冒进中了埋伏，要么是保守贻误战机，导致人族联军节节败退，丢城失地，伤亡惨重。
若不是以亚历克斯为首的北境抵抗军团（后改称勇者军团）异军突起，像颗顽强的钉子一样死死顶住了北方战线，上演了一出出绝境翻盘的好戏，恐怕人族早已沦丧一半以上的领土，大陆版图都得重新绘制了。
经此一役，圣光女神坐不住了。
圣光教廷便联合丰饶与智慧两大教会，三个“受够了猪队友”的教会一拍即合，以“避免更多无谓牺牲”为由，用近乎“逼宫”的方式硬生生从战争教廷手中夺回了联军的实际指挥权。
战神教廷的大祭司们气得跳脚，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战绩摆在那里，实在太难看。
更关键的是，这份兵权并没有停留在凡人手中，而是直接移交给了圣光女神冕下本人！
是的没错，圣光女神开始亲自下场进行“微操”了——女神亲自上号代打！
毕竟祂自己是正儿八经的拥有自由意志和浩瀚神力的神只，而且还真的拥有俯瞰整个战场的“上帝视角”，哪里兵力空虚，哪里魔族集结，哪里可以穿插迂回，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在此之后，战局逐渐扭转！教廷军的溃败之势被迅速遏制，混乱的指挥被清晰的神谕取代，到最后，圣光教廷军甚至同亚历克斯的勇者军团一起，实现了对魔族的战略反攻，把那些狰狞的魔族又一步步赶回了万魔半岛的老巢。
但代价是什么呢？
凡人们欢呼胜利，高颂圣光之名。而战神的神国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战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这种威胁并非来自魔族，而是来自祂的“盟友”圣光女神！
圣光女神是人族诸神中资历最老、信徒最广、神力也深不可测的存在，是真正的“老大哥”。在祂看来，圣光女神这次不仅抢走了祂作为“战争主宰”的荣耀，更暴露了祂对“战争”这一领域的强大干预能力。
万一……万一圣光看上了祂的战争权柄，觉得“你这打仗水平不行啊，还是我来管吧”，想要篡夺，那祂这位“专业战神”几乎是必输的结局。
毕竟，圣光无论是资历、神力还是现在在凡间的威望，都远超于祂。
战神仿佛看到了自己神座崩塌的未来。
因此，在第一次大陆战争胜利之后，硝烟还未完全散尽，猜忌和恐惧就吞噬了战神的理智（或者说祂在凡间代言人的野心）。
战神教廷伙同贵族之神教廷（后者同样对圣光主导的新秩序不满），趁着联军尚未解散、人心思归之际悍然对教廷军内部发动了血腥政变！
他们企图重新夺回军队领导权，并想要针对声望如日中天的圣光教廷及其核心人员进行清算，口号喊得震天响：“清除异端，恢复传统秩序！”
但这一图谋，如同黑夜里的篝火，被心思缜密、嗅觉敏锐的勇者亚历克斯提前预知。
这位在战场上练就了惊人直觉的“老狐狸”，便设法前来调停，试图用三寸不烂之舌化解这场内部火拼，避免人族刚赶走外敌又陷入内战深渊。
然后，历史证明，战神教廷的操作总能突破凡人的想象下限。
他们大概是觉得勇者亚历克斯威望太高，阻碍了他们的“大业”，竟然脑瘫到想出了通过刺杀勇者亚历克斯来扩大自己威势、震慑反对者的“妙计”！
这操作堪称“神”来之笔，把亚历克斯和圣光女神都整不会了。结果自然以惨败告终。
刺客被早有准备的亚历克斯和他身边那群如狼似虎的伙伴（包括某位笨蛋精灵）轻松反杀，连亚历克斯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次愚蠢的刺杀，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彻底暴露了战神教廷的疯狂和卑劣，也让他们在道义上彻底破产，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随后，战神教廷和贵族之神教廷成了丧家之犬，经历了一连串的人族内部斗争、清算和权力重组，泰卡斯帝国在亚历克斯的领导下强势崛起，如同旭日东升，便形成了如今的人族格局：
大陆中西部以及南方富庶地区，尽归泰卡斯帝国版图，三教信仰光芒普照。
大陆东部至东方最边远的死亡沙漠的中间地带，则成了战神信仰与贵族之神信仰最后的保留区，由众多分裂的【东方诸国】占据，他们怀念旧日贵族的荣光，对帝国充满警惕和敌意。
人族自此东西分裂，进入了被后世史学家称为【一超多强的战国时代】的微妙平衡期。
帝国如同巨兽盘踞中央，东方诸国则像一群警惕的鬣狗，既互相撕咬，又时刻提防着巨兽的动静。
然而，表面的平衡之下暗流汹涌。东方诸国对强大帝国的渗透与情报刺探，如同附骨之疽从未停歇。
金币、密探、煽动、破坏……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而那位藏匿在圣埃洛斯堡最阴暗角落的【战神祭礼官】萨拉多，正是战神兄弟会潜伏在帝国心脏地带，负责指挥这一切肮脏勾当的最高级别头目。
他就像一条盘踞在帝都阴影里的毒蛇，等待着给予帝国致命一击的机会。今晚，凯瑟琳和伊琳娜的目标，正是要拔掉这颗危险的毒牙。
第423章 拷打，但不用严刑
“虽然话是这么说，”走在返回皇家骑士团总部的石板路上，两旁魔法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伊琳娜踢飞了一颗无辜的小石子，让它咕噜噜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但是今天晚上完全没有我们两个的用武之地啊！”
精灵弓箭手的声音拖得老长，充满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愤，翡翠色的眼眸在夜色里闪闪发亮，却写满了“无聊”两个大字。
“就一点儿没有意外吗？就真的这么顺利吗？”
她不死心地追问，仿佛在祈求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没有什么邪恶献祭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吗？东方诸国这种东西明明很多的啊！”
她挥舞着手臂，比划着想象中的血腥场面，“比如突然冒出个召唤法阵，或者哪个邪教徒临死前大喊‘为了战神！’然后自爆什么的……”
精灵弓箭手在返回帝国之前在东方诸国进行了时间跨度很长的游历，那段经历堪称“路痴的史诗级冒险（附带无数迷路引发的支线任务）”。在诸国地区也留下了属于她的传说。
包括但不限于驱逐未成年但已经开始学着收保护费的青年龙、退治邪恶教团、处理血祭惨案等等。
尽管过程往往充满了“走错方向误入敌营”或者“一箭射爆了邪神雕像（连带半个空荡村庄）”之类的意外，但结果通常是好的。
因此，尽管精灵在东方诸国人眼中普遍算是敌对种族，那些眼神警惕的东方汉子们在面对这位实力强大、行为模式却耿直得有些离谱（其实是脑回路太直）的精灵强者时，往往在咬牙切齿之余，也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敬畏之心。
“那个尖耳朵……虽然是个麻烦精，但确实有两把刷子。” 这是流传在佣兵酒馆里的普遍评价。
“没有意外就是最好的结果，伊琳娜姐姐。”
凯瑟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月光下的湖面。她步履沉稳，银色的发丝在夜风中纹丝不乱，与旁边蹦蹦跳跳、唉声叹气的精灵形成鲜明对比。
“【影】和皇家骑士团盯了战神兄弟会残党足足十五天，”
“到今天已经摸清了他们所有的据点、联络方式、人员构成，以及他们精心预备的至少三条潜逃路线。如果在这种情报碾压、准备万全的情况下，”
她侧过头，银灰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如同淬火的寒铁，“还需要我们这些高层战力亲自挽袖子下场处理意外的话——”
凯瑟琳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夜风的凉意，又像是在平息一丝被质疑的不悦，随后重新睁开，眼中增添几分冰冷的厉色，“那么就说明，有人该以死谢罪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石板路上，清脆而令人心头发寒。
“嘶——”
伊琳娜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仿佛被那股无形的杀气冻到了。
“小凯瑟琳，你的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重啊，啊哈哈哈哈……”
笨蛋精灵试图用干笑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虽然她自己内心非常清楚这股敌意的目标绝对不可能是自己，但站在气场全开的帝国之手身边，她还是本能地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就像小动物遇到了顶级掠食者。
凯瑟琳到底是亚历克斯的妹妹，勇者之妹，帝国之手，强者的威严是没得说的。
那份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对敌人绝对冷酷的意志，如同她腰间的佩剑，即便收在鞘中，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不久之后，凯瑟琳就来到了皇家骑士团总部地下深处那戒备森严的监牢区。
这里空气阴冷潮湿，混合着铁锈、消毒水和之前某种魔法留下的淡淡硫磺味。墙壁上镶嵌着散发恒定微光的魔法符文，将狭窄的通道映照得明暗不定。
这里是被皇家传奇法师团联手祝福加固过的特殊扣押居所，每一块砖石都流淌着禁锢的魔力，即使是史诗阶位的强者想要从中暴力出逃，也要付出惨重代价并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堪称帝国版“最高安全级别VIp单间”。
“萨拉多，或者，我该称呼你的本名——墨菲·尤尼斯。”
凯瑟琳稳稳坐在冰冷的金属审问席上，与囚徒之间隔着一张同样冰冷的铁桌。她的坐姿挺拔如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眼眸锐利如鹰隼，仿佛两道无形的探照灯，要穿透皮囊洞察囚徒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波动。
“东方诸国人，具体国别不详。战争兄弟会高层头目，战神祭礼官，战神兄弟会驻帝国地下代表……相当于是在圣埃洛斯堡所有见不得光勾当的一把手。”
“我说的没错吧，阁下。”
萨拉多，或者说墨菲·尤尼斯，他个头不高，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称得上几分清秀，像个不得志的年轻学者。
但眉宇之间却藏着一抹难以掩盖的阴翳，如同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滋生的苔藓。
男人此刻的状态绝谈不上好。手腕、脚踝以及最关键的脖颈处，都有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特制镣铐铁环紧紧锁死，这些镣铐不仅沉重无比，物理上封锁了他的任何细微动作。
更关键的是，其上流淌的魔法符文如同冰冷的毒蛇，不断侵蚀、扰乱着他体内的斗气循环，将他一身引以为傲的史诗阶刺客力量压制得死死的，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虚弱而屈辱。
“一位刺客……嗯，史诗阶刺客。”
凯瑟琳随手拿起桌上一份薄薄的卷宗，目光快速扫过，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赏”和更多的“了然”。
“的确是在圣埃洛斯堡阴影里活跃的一把好手，也难怪之前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难以察觉你的踪迹。”
她合上卷宗，随意地丢回桌面。淡黄色的羊皮纸因惯性在光滑的铁桌上铺展开一个短暂的弧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墨菲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被禁锢后的沙哑，但语气却刻意维持着一种近乎轻佻的平静。他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试图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姿态。
“在下不过尔等帝国走狗的阶下囚，何必浪费精力，用这种拙劣的审讯技巧试图从我这里套取情报？”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挑衅和不屑，仿佛在说：别白费力气了。
“呵。”
凯瑟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一个蹩脚的笑话。她没有动怒，反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银灰色的眼眸牢牢锁定墨菲那双试图隐藏情绪的眼睛。
“别急着把自己包装成什么慷慨赴义的悲情英雄，墨菲先生。”
“也别装的自己像是个为信仰无私奉献的好人一样。”
“你这五年来，借着‘战神祭礼官’的身份，从圣埃洛斯堡那些虔诚（或者说愚蠢）的地下战神信徒手里，可没少攫取财富啊……”
凯瑟琳从桌下拿出另一份更厚的卷宗，慢条斯理地翻开，念道：
“让我看看……仅仅记录在案的，就有五万帝国金狮的‘供奉’，还有各色来源不明、价值连城的古董、金银器、珠宝……啧啧，”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墨菲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讽刺的弧度。
“你说，如果我把这位堂堂战神祭礼官大人，是如何中饱私囊、搜刮信徒血汗的‘光辉事迹’，连同那些赃物的清单，一起‘不小心’披露给你们在东方诸国的同党，或者……那些还在帝都地下，把你当成精神领袖的可怜信徒们……”
凯瑟琳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墨菲脸上那强装的镇定面具开始出现一丝细微的、无法控制的裂痕——他的瞳孔在听到“五万金狮”时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猜，”
“那些被你榨干了最后一点积蓄的信徒，那些把你视为战神在人间化身的狂热分子，还有你那些同样贪婪、但分赃不均的同僚们……他们会作何感想呢？是会理解你的‘苦心经营’，还是……”
“觉得你这位‘祭礼官’，其实比帝国的走狗更该死？”
第424章 凯瑟琳的审问
“战神教廷的走狗，”
凯瑟琳的声音冷冽如冰，她微微后靠，双臂环抱，用一种审视垃圾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被牢牢禁锢的墨菲。
“这些年过去了，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不管是到哪儿，干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思考如何完成任务、传播你们那套可笑的教义，而是像闻到腐肉味的鬣狗一样，”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先瞪大眼睛瞧瞧哪儿有油水可捞，哪儿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榨取最多的财富。”
“呵，这倒也是完美契合了你们那赤裸裸的强盗逻辑教义，毕竟在你们眼中，所谓战争的本质，不过就是一场规模盛大的、合理化了的掠夺盛宴而已，不是吗？”
银发骑士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向对方最虚伪的地方。
“你现在老实交代，坦白从宽，还有获得宽大处理的机会。”
她的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挑衅的权威。
“帝国从来不会对已捕获的罪犯动用私刑，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她说着，目光扫过墨菲手腕上那闪烁着符文光芒的镣铐，暗示这已是最大程度的“强制措施”，“我们还不至于像你们战神教廷那样，对自己的人族同胞也能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进行残酷的戕害。至少，”
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傲然，“我们的底线，要比你们那沾满铜臭和血污的所谓‘荣耀’，要高得多。”
“呸，油嘴滑舌，”
墨菲啐了一口，尽管身体被禁锢，但眼神里的桀骜和不屑却丝毫未减。
他努力抬起头，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下风，“不过是圣光养的一条伶牙俐齿的看门狗，何必将自己装裱得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是帝国麾下的一只鹰犬，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假仁假义？”
他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表情，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对凯瑟琳提出的“宽大处理”诱惑嗤之以鼻，完全不屑一顾。
“小凯瑟琳！”
原本靠在墙边，脑袋一点一点几乎快要睡着的伊琳娜，像是被关键词“战神教廷”、“走狗”激活了开关，瞬间支棱起来。翡翠色的眼眸如同被点燃的绿宝石，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家伙这么不识好歹，油盐不进！”
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纤细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让我好好‘教育’他一顿！保准让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甚至连他小时候尿过几次床全都给你抖搂得清清楚楚！”
精灵挺起胸膛，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着天真和凶残的自信笑容，“咱对咱严刑逼供的技巧可还是很有信心的！东方诸国那边好几个硬骨头都是咱撬开的！”
只要凯瑟琳现在一声令下，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精灵姐姐立刻就能化身狂暴的人形攻城锤，冲上去用她那看似小巧却蕴含着史诗级力量的拳头，把眼前这个该死的异教徒头子捶到他亲妈复活都认不出来的地步。
“伊琳娜姐姐，”凯瑟琳无奈地抬手扶额，发出一声悠长的、饱含着“带不动”情绪的叹息。
“帝国是文明国家，”她试图用最基础的道理安抚即将暴走的精灵，“凡事都要讲究规章制度和流程，不可以动用私刑。这是写入《帝国法典》的基本原则。”
骑士团团长的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现在早就不是大陆战争时期那个可以对有情报价值的战俘进行‘非常规讯问’的特殊年代了，”凯瑟琳强调道，“私刑，是被严厉禁止的，无论对象是谁。”
她试图用严肃的表情让伊琳娜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真的假的？”
伊琳娜的眉头紧紧蹙起，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这些年可都没回过帝国哦，小凯瑟琳你可不要骗我。”
笨蛋精灵狐疑地打量着凯瑟琳，仿佛在判断这是不是又一个忽悠她乖乖呆着的借口。这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啊？
她在内心咆哮，对这种人渣败类还不能动刑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正义还要不要伸张了？
“这绝对是亚历克斯搞出的名堂吧！”
精灵像是找到了罪魁祸首，气鼓鼓地断言道，“也就他喜欢在这些莫名其妙的、束缚自己手脚的环节上格外较真！老是说什么‘程序正义’、‘长远治理’之类的怪话！”
她显然对这套理论很不感冒。
“姑且算是吧，”凯瑟琳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不过这套制度也得到了塞纳德皇帝的批准，以及圣光教廷的正式赞同。现在这是帝国的官方政策之一。”
随后她转头看向对面——墨菲大概以为自己幸运地撞上了帝国那可笑的“文明”规定注定要逃过皮肉之苦，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准备顺道再讽刺一波帝国伪善的得意表情。
凯瑟琳对着他那副嘴脸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动作幅度不大，但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接着，她便不紧不慢地从面前那张冰冷铁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沓印刷精美、格式严谨的帝国制式公文纸。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上面的一张公文的标头，用加粗的帝国通用语字体清晰地印刷着——
《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关于针对异教首领墨菲·尤尼斯展开综合调查及刑罚讯问的请示》（方正小标简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帝国特殊情报获取程序暂行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细则。
“帝国的确三令五申，严禁任何形式的私刑。”
凯瑟琳拿起一支羽毛笔，熟练地蘸了蘸墨水，语气平静地陈述客观事实。
“但是，”她话音一顿，笔尖悬停在纸张的领导审批签名栏上方，翡翠金色的眼眸抬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墨菲一眼，“只要严格按照规章制度，走完所有正规流程，得到上级批准之后……”
骑士的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近乎恶魔的弧度，“——那接下来所执行的一切，自然就是合法合规、充满‘帝国特色’的公务了。”
话音未落，她提笔便在《请示》的领导签名位置，流畅而有力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
并在下方批示栏龙飞凤舞地写下：
【同意执行。并请帝国风语者·伊琳娜女士从旁协助执行，务必获取关键情报。】
最后，她还盖上了代表皇家骑士团团长的红狮鹫火漆印，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流程专家”了。
“那就尽管来吧！帝国的走狗！”
墨菲看到那公文和签名，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但兀自强撑着，试图维持最后的硬气，发出色厉内荏的咆哮：“我生是战神的信徒，死是战神的英灵！你们休想用这种手段让我屈服！你们不可能从我口中探寻出任何消——”
他的豪言壮语还没说完——
“——哦齁齁齁齁齁！！！！！！”
一声极其怪异的、混合着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惨叫声猛地打断了他的话，音调扭曲得不成样子。
得到正式“许可”的伊琳娜，此刻就跟一头被关了三天饿疯后终于出笼的（精灵）猛虎——或者说脱缰的哈士奇——一样，眼中闪烁着兴奋且“专业”的光芒，“嗖”地一下就冲了上去！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绿色的残影。
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武器或者精灵魔法，纯粹依靠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充分展示了什么叫“物理说服”。
只见伊琳娜一把摁住被牢牢锁在椅子上的、身形相对清瘦的墨菲，抡起那看似白皙小巧、实则威力惊人的拳头，避开要害，专挑肉厚疼的地方，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关怀性胖揍”！
那场面，堪称一场节奏感极强的打击乐表演，伴随着某种富有弹性的“噗噗”闷响和墨菲越来越走调的哀嚎。
仅仅过去几分钟，当伊琳娜心满意足地稍微停手喘口气时，墨菲原本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已经如同发面馒头般迅速肿胀起来，眼眶乌青，鼻子流血，嘴角开裂，彻底变成了一颗连他最亲爱的母亲大人复活都绝对认不出来的标准猪头。
“呜……窝……窝嗦……窝都嗦……”
墨菲的牙齿好像都松动了，说话漏风，含糊不清，眼泪鼻涕和鲜血糊了一脸，之前的硬气和嘲讽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疼痛的恐惧和对暴力的屈服。
“别……别打勒……求求妮别打勒……窝都嗦……让窝缓一会儿……就缓一会儿……”
他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脸上的伤痛，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第425章 伊琳娜手头有点紧
“开玩笑，我以前可是在亚历克斯那家伙的魔鬼训练棍棒下都能咬着牙活蹦乱跳走出来的传奇！”
伊琳娜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虽然脸上可能还沾着一点点不属于她的血迹。
“撬开你这小卡拉米的臭嘴，还不是轻轻松松、手到擒来的事情？”她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家务。
三两下甩干双手上沾染的血迹——是的，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甩干！她双手手腕猛地一抖，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甩动时带起的凌厉掌风呼啸而过，发出“嗖嗖”的破空声。
几滴被甩飞出去的血珠，甚至如同出膛的子弹般，“噗噗”几声，直接在监牢那加持了初级防护魔法的坚硬石质墙体上，砸出了几个清晰可见的小凹坑！
这暴力至极的“清洁”方式，看得一旁的凯瑟琳眼角直跳，内心疯狂吐槽：这哪里是甩干血迹，这分明是人形高压水枪（血版）！还是带破甲效果的！维修费又要记在反邪教办公室的账上了！
讲真的，凯瑟琳自己宁可得罪尤利西斯，甚至是自家老哥亚历克斯，也绝不愿意轻易得罪伊琳娜姐姐。
因为这家伙有时候对自己身为传奇强者的实力层级，根本没什么清晰的概念！她的力量刻度表可能只有“轻轻”、“一般”和“很用力”三种模糊选项。
一旦不小心惹她生气，可能在她意识里真的只是“轻轻一推”或者“开玩笑的拍打”，就足以把普通人像扔垃圾一样砸出去七八百米远，还能附带空中转体三周半。
弱者能不能在这样“亲密”的接触下活下来，纯粹看幸运女神是否今天上班。
当然，凯瑟琳自己身为帝国之手，皮实耐操（划掉）实力强悍，自然是不担心存活问题的。
但……想象一下，堂堂皇家骑士团团长，帝国之剑，要是因为被自家精灵姐姐“轻轻”推了一把就砸穿三堵墙，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出来……那场面也确实是挺丢人的，足以登上《圣埃洛斯堡八卦周报》头条一整年。
关键是真闹到那个地步，她自己还不好发作，毕竟打也打不得（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她会用更无辜的眼神看你）。
伊琳娜到底都是自己的长辈——哪怕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力量点数可能全加在了破坏力上的笨蛋美人。
“原来如此，”凯瑟琳将注意力从墙上的凹坑和内心的吐槽拉回正题，她快速浏览着刚刚“问”出的口供记录，眼神锐利。
“倒逆教团的眼线以及地下网络在察觉到战神兄弟会覆灭后，已经开始朝着郊区甚至更远的卫星城镇转移了么……”
她指尖敲击着纸张，若有所思。
“看来抓获这家伙，还是很有价值的，至少打断了他们一部分撤退节奏，留下了线索。”她心中迅速勾勒出新的行动草图，多了几分对付那群阴险老鼠的底气和后续计谋。
“哦哦哦！”
一旁的伊琳娜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翡翠色的眼眸再次被点燃，她像闻到猎物气息的猎豹一样凑到凯瑟琳身边，“是不是又要大干一场了？剿灭邪教老巢？现在？立刻？还是马上？”
她兴奋地摩拳擦掌，显然，刚才那顿“开胃菜”级别的物理审讯，远远没有让她这尊“人间凶器”尽兴，她渴望更刺激的“主菜”。
“不，”然而，凯瑟琳的回答如同冰水泼下，果断而冷静，瞬间戳破了精灵少女激进冒失的想法。“是三天之后。”
她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欲速则不达。”
凯瑟琳开始耐心解释，虽然她知道这笨蛋姐姐可能只听进去一半。
“现在圣埃洛斯堡的各种地下组织刚刚被我们犁庭扫穴，清缴得一干二净。在帝都外围策应、观望的倒逆教团必然惊疑不定，成了惊弓之鸟。”
她走到墙上的城市地图前，指着郊区范围，“他们此刻的第一要务一定是将人员和物资从已知或可能暴露的据点，紧急转移到他们认为更安全、更隐蔽的位置。如果我们现在立刻扑向这些刚刚到手、但可能已经过时的坐标……”
“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浪费人力，不会有任何实质性战果，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藏得更深。”
“待到三日之后，”凯瑟琳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他们的人员转移初步完成，惊魂稍定，但又因为情报断绝而陷入迷茫和焦虑，必然会犹疑着、小心翼翼地尝试重新向外探查风声，建立新的联络渠道。这个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一来，他们新的、脆弱的情报联系机制尚未健全，容易捕捉痕迹；二来，他们也没有充足的时间将新据点武装到牙齿，打造成铁桶一块。此时出手，方能效果最佳，一击毙命。”
这就是穷寇莫追，引蛇出洞的道理，在圣埃洛斯堡复杂的地下攻防战之中同样适用。
“那……好吧。”伊琳娜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又垮了下来，尾巴（如果她有的话）也耷拉下去了，“不过！”
她很快又振作起来，眼睛闪闪发光地看向凯瑟琳，“我这也算是立功了吧？这次行动的奖金大头是不是该归我？
笨蛋搓着手指，做出一个帝国通用数钱手势，脸上写满了“快夸我还能干还能赚”的表情，“我可是知道的哦，协助骑士团办案，尤其是抓获这种级别的重要头目，是有丰厚的小钱钱可以拿的呢！”
她显然对帝国的悬赏制度做过功课（大概是为了赚零花钱）。
“额……”凯瑟琳愣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钱”。
她微微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突然对奖金如此热切的传奇精灵公主，“伊琳娜姐姐，你……是不是最近缺钱了？”
“怎么可能啦！”伊琳娜瞬间跳脚，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试图用夸张的气势掩盖心虚，“我堂堂传奇风语者，精灵森国第一王女，勇者小队不可或缺的核心战力（自封），怎么可能会缺钱啊！”
她双手叉腰，努力摆出“本公主富可敌国”的架势，但飘忽的眼神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她。
“真的？”凯瑟琳拖长了语调，银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我信你才怪”的戏谑笑意。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真！”
伊琳娜把胸口拍得砰砰响，试图增加说服力，但怎么看都像是欲盖弥彰。
“行，”
凯瑟琳点点头，装作完全相信的样子，转身作势就要离开，“那既然姐姐不缺钱，这次行动的协助奖金我就先帮你存着，或者直接充公好了……”
“诶诶诶！！！”
话音未落，伊琳娜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拉住了即将抽身离去的凯瑟琳的衣袖，动作快如闪电。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尴尬又羞窘的绯红，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凯瑟琳。
“等、等一下嘛！”
“诶，嘿嘿嘿……”精灵发出尴尬的傻笑，终于败下阵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还是……还是瞒不过你啊，小凯瑟琳。”
她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老老实实交代，“姐姐咱现在，手头……手头还真不怎么宽裕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
凯瑟琳立马了然，内心扶额：果然如此！
她说最近这位能躺着绝不站着、能摸鱼绝不干活儿的伊琳娜姐姐，为什么对骑士团的办案事务如此积极主动、甚至有点热情过头了呢？
合着根本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或者怀念过去冒险岁月，纯粹是想当赏金猎人赚外快啊！
第426章 安卡小姐来领赏
“所以，”凯瑟琳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扭捏的精灵，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戏谑，“我们尊贵的风语者、森国公主、核心战力，能把那‘微不足道’的财政缺口详细汇报一下吗？我也好评估一下该给你申请多少‘悬赏金’。”
“就……就是……”伊琳娜的脸更红了，眼神飘忽，手指对戳着，“帝都……帝都最近不是出了那个……‘闪烁之光VII型’魔导留影相机的最新款嘛……”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兴奋的语调，“还……还有配套的‘永恒瞬间’魔法胶卷……”
精灵少女打开了话匣子，虽然依旧不好意思，但提到心爱之物，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
“小凯瑟琳你是不知道！那新相机据说用了矮人工匠最新打磨的奥术水晶镜头和地精工程师设计的联动齿轮组，拍出的相片比我的旧‘旅行者II型’要清晰整整五倍以上！连树叶的脉络和远处山峰上的积雪都能拍得一清二楚！而且！而且还支持自动变焦！再也不用手忙脚乱地拧镜头了对焦了！只要心里想着‘近点’‘再近点’，它自己就能调！”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那台相机就在眼前。
“我……我本来就是个重度旅行摄影爱好者嘛……”
伊琳娜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又弱了下去，但带着一种“这理由很充分对吧”的期待，“看到这种划时代的杰作，怎么可能忍得住嘛！而且店家说这是限量款，整个大陆就一百台！卖完就没了！”
于是，在一种混合着热爱、冲动、以及“限量”二字带来的恐慌性消费心理驱使下，“我就……我就一时没忍住……豪掷千金……把全套的顶级装备，还有足够拍下半个帝国风景的大把特制魔法胶卷，都……都买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数字需要巨大的勇气，然后闭着眼睛，视死如归般地快速说道：“足·足·花·了·一·千·五·百·多·金·狮！”
说完她立刻捂住脸，不敢看凯瑟琳的表情，又像是为自己的败家行为感到羞愧，长长的尖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
一千五百金狮！
饶是凯瑟琳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震得眼皮又是一跳。这足够装备一个百人骑兵中队，或者维持一个小等城镇一个月的开销了！
这位姐姐真是……要么不花钱，一花钱就直奔倾家荡产而去啊！
凯瑟琳闻言了然，内心再次感叹精灵那与战斗力成正比的消费能力。她揉了揉眉心，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量公正严肃：
“好吧……情况我了解了。奖金的确可以给你，这是你应得的。”
看到伊琳娜手指缝里露出的期待眼神，她话锋一转，“但是，只能是小头，也就是总额的三分之一。”
“啊？为什么！”
伊琳娜立刻放下手，不满地叫出声，脸上的绯红被委屈取代。
“我可是出了大力气的啊，而且就算是围剿状态下我没出手，但我是传奇欸，传奇也是该给出场费的吧？我虽然的确挺傻不拉几的，但是市场行情我还是知道的啊。”
“因为根据《帝国悬赏及线索提供者奖励条例》第十七条，”凯瑟琳一本正经地开始背诵条文，“对于提供重大、关键、直接导致案件突破性进展线索的热心民众，其奖励金额应占悬赏总额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考虑到这次萨拉多的藏身地点和活动规律，是一位‘热心市民’首先提供的精准情报，我们才能如此顺利地布控收网。所以，剩下的三分之二悬赏，必须留给那位提供了重大线索的热心民众。”
她看着伊琳娜瞬间垮掉的小脸，补充道，“这是规矩，我也不能破例。”
“再说了，伊琳娜姐姐，你说的行情那是东方诸国的市场价，帝国的传奇强者都是隶属公务员体系的，拿到都是死工资和绩效。”
“我也是帝国的传奇啊，我的工资呢！”
“还没给你办入职手续，而且毕竟你的身份也特殊啊。”
伊琳娜：......好吧，还真是。
虽说她的确是泰卡斯帝国的创建者之一，但是她的母国毕竟是精灵森国啊，要是自己加入泰卡斯帝国的公务员体系，那算不算她当了精奸啊？
虽然少了一大笔钱让伊琳娜肉痛不已，但“热心市民”这个词似乎又勾起了她一丝好奇，毕竟能抓到这种级别的老鼠，线索肯定不一般。
她嘟着嘴，勉强接受了这个分配方案：“好吧好吧，规矩最大……那，那个热心市民是谁啊？神秘兮兮的。”
“明天来领赏金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凯瑟琳卖了个关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等到第二天，阳光透过骑士团总部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映射。伊琳娜和凯瑟琳便在骑士团前台接待处，看到了那位早已在此等候的、“提供了重大线索”的“热心市民”。
那是一位……嗯，非常具有生活气息的女士。
她穿着一身干净但略显磨损的皮质围裙，围裙上甚至还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深色的痕迹（或许是油污，或许是别的什么）。身材娇小但看起来结实有力，一头利落的短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上一对毛茸茸的、黄白相间的猫耳正机警地转动着，身后一条同样毛色的尾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甩动，拍打着裤腿。
她看到凯瑟琳，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个爽朗又带着点市井精明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打招呼：“早上好，凯瑟琳团长！咱没来晚吧？”
这位“热心市民”——正是圣埃洛斯堡东城区菜市场里，那位刀法精准、生意兴隆，同时也是小道消息集散中心的猫娘屠户，安卡小姐。
“伊琳娜！传奇风语者！请容许我向您献上敬意！”
第427章 歪打正着
只见安卡小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那毛茸茸的猫耳也随之轻轻抖动，脸上带着憨直又略带得意的笑容。
“哎呀，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就是咱这日常活儿里碰巧遇上的事儿！”她声音爽朗，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气息，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咱嘛，团长您是知道的，就在东城区那个最大的菜市场里有个猪肉铺子，”
安卡拍了拍自己丰腴的胸膛，围裙上传来淡淡的油脂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
“承蒙街坊邻居们关照，生意还行！每天都得经手宰杀、处理三百多头肥猪！”她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数字，脸上洋溢着一种朴实无华的骄傲，“不敢说别的，至少东城区这一片儿，家家户户餐桌上摆的肉，十有六七都得先过咱安卡的刀！说咱是这片的‘猪肉女王’，那可一点不过分！”
她嘿嘿笑着，尾巴尖得意地翘了翘。
“这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可就海了去了！”猫娘小姐继续道，双手比划着，仿佛眼前就是她那热闹非凡的摊位。
“有来批发的饭店老板，有给大户人家采买的厨娘，更多的是街坊邻居自己来割肉改善伙食。咱这手里忙着解猪、剁骨头，耳朵可也没闲着，大家伙儿一边排队等着，一边难免就攀谈闲聊几句。”
她模仿着剁骨头的动作，呼呼有声。
安卡这人读者们也知道，性子直，爱唠嗑，天生乐观开朗，曾经还抽时间救济了二十只魅魔，足以见得这孩子是正儿八经的热心肠。
“所以就在这剁肉的工夫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啥消息都能听一耳朵。谁家儿子要娶媳妇盖新房啦，谁家闺女出嫁啦，谁家伙计偷懒被扣工钱啦，甚至谁家又新添了个漂亮大衣柜……咱都知道！”
猫娘少女拍了拍手，“咱这猪肉摊，简直就是东城区的消息汇总部！”
“然后呢，”她话锋一转，表情稍微严肃了些，猫耳也警觉地向前倾了倾，“就在大概十天前吧，我的一位老主顾，雅克婆婆——她是看着我从小豆丁长到现在这么大的，可慈祥一老太太了——来买猪骨熬汤的时候就愁眉苦脸地跟俺念叨。”
安卡模仿着老人忧心忡忡的语气，压低了声音：“‘小安卡啊，你说怪不怪，俺家那巷子，最近这一到深更半夜，就不太平静哩……老是听见些奇怪的动静。’”
猫娘瞪大了她那圆溜溜的、如同琥珀般的眼眸，表情也变得神秘兮兮起来：“婆婆说，不是那种野猫打架或者醉鬼闹事的响动。是那种……特别规律的、轻轻的敲门声，咚，咚咚，敲几下就停，过会儿又响。还有那种刻意放得很轻、但又因为夜深人静还是能听见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走来走去，也不像回家的样子！搞得婆婆好几晚都没睡踏实，心里直发毛。”
“雅克婆婆年纪大了，儿子女儿又不在身边，我听着就觉得不对劲，担心是不是有什么坏东西或者不干净的事儿盯上婆婆了。”
少女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担忧和义愤的神色，“安卡别的本事没有，就有把子力气，胆子也还算肥，也念过几年书！街坊邻居平时那么照顾安卡生意，婆婆更是对安卡好，这事儿安卡不能不管！”
“于是乎，就在前些天晚上，”她挺起胸膛，一副“咱很厉害吧”的表情，但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收了摊，也没回家，直接就摸黑猫到婆婆家附近那条巷子了。寻思着咱这身形小，又是晚上，躲起来方便。正好巷口有个……呃……空着的大垃圾桶……”
她说到这里，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似乎也觉得躲垃圾桶里有点那啥，但马上又理直气壮起来，“咱就一咬牙钻进去了！呸呸，那味儿可真够冲的！然后咱屏住呼吸，就留条缝儿盯着外面，一动不动，跟小时候蹲守偷肉吃的老鼠似的！”
“咱可是蹲了大半夜，腿都麻了！就在俺以为今晚又要白蹲的时候，嘿！还真让俺等着了！”
少女猫耳猛地竖得笔直，眼睛闪闪发光：“大概后半夜，月亮都快下去了，巷子口果然溜进来几个黑影！鬼鬼祟祟的，走路踮着脚，东张西望，一看就不是干好事的！他们没去敲普通人家的门，反而在巷子最里头那间废弃了好久的工具房门口停下了！就是那种……咚，咚咚，两轻一重的怪调调敲了几下，然后门就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他们哧溜一下就钻进去了！”
“咱虽然看不真切具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里头搞什么鬼名堂，”
安卡皱起了眉头，尾巴不安地甩动着，“但这直觉告诉咱，这帮人绝对不正经！正常好人谁大半夜不睡觉跑废弃屋里碰头啊？还搞得跟地下接头似的！俺担心他们对婆婆和街坊不利，又怕自己一个人冲进去打不过他们反遭殃……”
“所以咱第二天一早，趁着摊位还没上客，就赶紧跑来骑士团报案了！把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接待俺的骑士老爷……哦不，骑士大人。”她不好意思地纠正了一下称呼。
“后面的事情，俺就不太清楚啦！”安卡憨憨地笑了笑，“再后来……嘿嘿，不就听说团长您亲自出马，把一窝坏蛋都给端了嘛！”
她看向凯瑟琳，眼神里充满了敬佩，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个……咱这算不算是立了功？那个悬赏……”
“悬赏自然会给的，帝国骑士团已经走完了审批流程，现在就可以现金支付。”
凯瑟琳亲自取出两根被捆好的金狮条，“按照规定，您是重大线索提供者，可以获得三分之二的赏金金额，一共是二百金狮。”
两根圆柱体被放到前台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安卡立马两眼放光，“居然真的有钱欸！”
她以前就听说向骑士团举报行踪可疑的人员偶尔会获得赏金，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能占到这个便宜！
不过，安卡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只拿走了桌上的一根金币圆柱，“凯瑟琳团长，剩下的一半，我想请您帮个忙......”
第428章 安卡的回信
致小魅魔们：
哈喽哈喽！展信佳！
我亲爱的小捣蛋鬼、小麻烦精、小甜心们！你们在皇家魔法学院过得怎么样啦？禁林的蚊子还那么毒吗？食堂的麦片粥还是那么能锻炼牙口吗？
可别饿瘦了呀，虽然我知道你们光靠吸点精气也饿不死，但总得吃点实在的才有力气干活嘛！
你们先前寄来的那——么厚一沓信，我可是收到啦！真的是，一封比一封写得肉麻，什么“安卡姐姐是天底下最亮的光”，什么“好想再吃一次姐姐烤的焦脆猪油渣”，什么“没有姐姐骂我们的日子学院好冷清”……哎呀呀，看得我这心里头啊，又酸又软，跟泡坏了的老陈醋似的。
不骗你们，真的看一封就要抱着信纸嚎啕大哭一场，眼泪哗哗的，准备好的手帕都要湿透啦，拧一把都能出水！你们是不是偷偷在信纸上撒了洋葱粉？不然我怎么止不住眼泪呢？
不过呢，哭归哭，我这心里可是顶顶高兴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小魅魔们在学院里不光是埋头苦干做苦力嘛！
瞧瞧这信写的，文法通顺多了，错别字也少了，还会用比喻和排比了！这证明你们有在乖乖听课，积极接受再教育，努力洗心革面，朝着一个堂堂正正、自食其力的合格帝国人不断迈进呢！
好样的！就要有这个劲头！给我继续加油哦！等你们毕业了，个个都是文化魔！
好心的糖豆小姐来给我送信的时候（你们以后寄信麻烦她也行，但记得要给跑腿费，不能白使唤人家！），她偷偷告诉我，学院的规矩其实没那么可怕，只要你们不故意违反校规校纪——
尤其是！尤其是！管住你们自己！
别去招惹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林子里那些眼睛冒绿光的蘑菇精啦，实验室里那些会哼哼的标本啦，还有隔壁骑士团训练场上那些血气方刚的傻小子！
我知道这很难，毕竟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嘛……但是！一定要忍住！一定要克制！
想想关禁闭的黑屋子！想想扣光工资买不起精气补剂的惨状！为了自由和零花钱，务必给我把尾巴夹紧了做人！
一定！一定哦！
至于我自己嘛，嗨，老样子呗！摊子照旧，生意相当好，就是有点废腰。
最近确实一直在铆足了劲攒钱，梦想总是要有的嘛！不过你们可千万别脑补我天天啃干面包就凉水的凄惨画面啊！完全没有的事！
我安卡是谁？东城区猪肉女王！还能亏待了自己？
每天收摊，最好的那几条里脊肉、最肥美的猪颈肉，我早就给自己留出来啦！煎炸炖煮，换着花样吃，吃得满嘴流油，幸福感爆棚！
所以啊，把你们那点多余的担心都给我扔进沸水锅里涮涮吃掉！姐姐我壮实着呢！
咳咳，说起来，咱们这行当有句老话，叫“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虽然我是个挥刀的屠户，不是掌勺的厨子，但道理嘛，大差不差！总得有点“内部福利”不是？
不然这日子多没奔头！
对了对了，正有个事儿琢磨呢。你们这一走啊，摊子上那些猪下水、猪小肠什么的，一下子变得好棘手。
老主顾们买得不多，处理起来又忒麻烦，卖不上价，扔了又可惜。我就在想啊，是不是能开拓点熟食业务？
比如，用那些猪小肠灌点香肠试试？
前阵子圣光教廷那帮白衣教士们出来搞宣传，免费发了一种水煮香肠，我尝了一小根，嘿！味道还真不赖！咸香咸香的，肉感十足！就是里头用的香料，估计不便宜，咱们这小本生意可能有点扛不住。
所以我最近老琢磨，能不能用点咱们本地便宜的香料调出差不多的味儿？
要是真能搞成，等以后我的宏伟蓝图实现了，这就能当成一个正经项目来经营啦！
哎哟哟，瞧我，一说起生意经就停不下嘴，怎么在信里跟你们絮叨起这个来了？真是的……不过写都写了，墨也用了，纸也占了，总不能全划掉吧？那多难看，跟爬满了黑蚯蚓似的。
算了算了，你们就凑合着看吧，就当提前接受老板的业务培训啦！
其实呢，我跟你们说这些，主要是想着……等你们刑满释放……啊呸！是光荣毕业！
等你们学业有成、重获自由的那天，姐姐我那个梦想中的肉类加工厂，估计也差不多该盖起来啦！——没错！我吭哧吭哧攒钱，就是为了这个！这就是我的终极梦想！
到时候啊，要是你们在帝都转了一圈，发现别的老板都嫌你们简历上有个“劳改”的污点，不肯收留你们……
没事！别怕！回头来找姐姐我！我的加工厂大门，永远给你们留着……嗯，打工的位置！
放心，肯定让你们靠自己的双手（和翅膀？尾巴？）养活自己！绝对不让你们饿着！
……咳咳，当然啦，这绝对是最坏最坏的打算！是下下策！如果帝都有其他工作岗位愿意接纳你们的话最好，实在不行的话再来我的加工厂。
但是记住哦，我可不会给你们发工资的，一分钱都不会发，哼哼，尽情痛骂你们的安卡大老板吧！
我托凯瑟琳团长捎给你们一百金狮——别问钱从哪儿来的！我只能说是天上掉馅饼，就当是咱们行善积德的好报！
本来有二百的，但我分了一半给雅克婆婆。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儿女都不在身边，不是跑商的就是在做冒险者，有这笔钱能过得好点。
怕她不收，我骗她说总共得了五百，分她五分之一。这样她应该就会收下了吧？
你们也得收下！我知道你们那点工资买精气补剂都不够！就当作是零花钱！
别嫌少，二十个人分，每人五金狮，是不是突然觉得很好接受了？
省着点花！但真要不够了，还是要跟我说！
虽然我在攒钱建厂，但资助你们的小金库还是管够的！
好啦好啦，不啰嗦了。在学院好好改造，好好学习。寄信的话找哈比小姐也行，别老麻烦糖豆小姐，人家心好也不能总白干活不是？
最后，给我好好吃饭！好好干活！
永远爱你们的，安卡·霍伊斯。
附： 给你们捎了点新做的肉脯，一起分着吃吧。其中一份是给糖豆小姐的，记住，请人家帮忙一定要多说好话，而且多走动走动，嘴甜不吃亏的！
第429章 激动的魅魔们
“唔，安卡，我的安卡......”
一只长发魅魔将双手贴在胸口，像是拥抱着最珍贵的宝物，泪水在她精致的脸庞上划出闪亮的轨迹。
”安卡，唔，我的安卡......“
另一个短发魅魔蜷缩在树根处，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声音闷闷地传出，肩膀微微颤抖。
”我的安卡，唔，安卡......“
第三个魅魔仰头望着树梢间洒下的阳光，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发丝，眼神迷离而温柔。
禁林的魅魔员工宿舍外，那棵巨大的橡树荫下，二十只形态各异的魅魔挤作一团，她们有的抱着膝盖，有的互相倚靠，有的甚至现出了小小的蝠翼，将自己包裹起来。
她们一边嘴里呜咽着叽里呱啦地说着对猫娘安卡混杂着思念与爱语的情话，一边目不转睛地、贪婪地盯着由糖豆小姐刚刚送达的、还带着些许油墨和远方气息的信件。
信纸在魅魔的手中传递，被小心地抚平每一个折角，仿佛那是易碎的蝶翼。
当最后一只魅魔也读完最后一个字时，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凝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几声压抑的抽噎。
这沉默持续了良久，仿佛时间都为之停滞。
旋即，像是约好了一般，二十只魅魔“哇”的一声彻底放开了闸门，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那哭声极具穿透力，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几只夜枭。
她们纷纷丢开最后的矜持，像受尽了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互相寻找着最近的怀抱，然后用力地抱作一团。眼泪鼻涕糊得到处都是，尖尖的耳朵和不安分的尾巴也耷拉下来，显得可怜又可爱。
啼哭声、抽噎声、含糊不清地喊着“安卡”名字的声音不绝于耳，汇成一片悲伤又幸福的海洋。
说实话，这个场景吧......二十个容貌艳丽、身材火辣的魅魔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形象全无，魔力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外泄，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粉色的、带着甜腻气息的涟漪.....多多少少有点掉san值，对于习惯了秩序与冷静的普通种族来说，这场面确实过于混沌和冲击性了。
但奈何异世界没有关于“克苏鲁”或者“理智值”这玩意儿的设定，所以，今天恰巧前来、准备继续学习“高阶魅惑姿势”课程的糖豆小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堪称灾难性的场面，并没有感到有多么的奇怪或不适。
她只是微微张大了嘴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些许惊讶，但更多的是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事实上，她甚至已经有点习惯了。
自从成为这群特殊“学生”的固定“姿势”学徒以来，她已经见识过太多次她们情绪化的爆发——无论是极度兴奋、悲伤还是现在的感动。
历史书上和魔法生物图鉴上，总是用最严厉苛刻的辞藻将魅魔描绘成一种天性淫秽、瑟琴且不知廉耻的魔族生物，配图也往往是她们搔首弄姿、眼神勾魂的模样。
但实际上，近距离接触下来，糖豆发现她们仍然算是拥有丰富情感的高等智慧生物，抛开种族特性和本能不谈，她们也会因为收到一封信、一句夸奖而开心好久，眼睛亮晶晶地分享喜悦；也会因为某个管理员严厉的白眼或一句无心的批评而悲伤半天，躲在角落默默舔舐伤口。
据她们自己某次课后闲聊时透露，魅魔那套看似娴熟无比的妩媚与挑逗，其实很大程度上只是她们与生俱来的生物性本能，算是一种天赋的、用于自保或换取生存资源的战技。
“就像你们斯普林族天生会跳跃和飞翔俯冲一样，”莉莉丝当时一边帮糖豆调整动作手势，一边无奈地解释，表面上看起来好像的确那么回事儿，风情万种，勾魂摄魄，但实际上每次施展时，她们自己心里也慌得一批，“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根本“色”不起来，全是技巧，毫无感情。
谁会真的在有能力轻易杀掉自己的强大存在面前，升起纯粹的、享受的色心啊？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卑微的谋生手段罢了，更像是一场豪赌，就是在赌对面强者的那一瞬间色欲能不能恰好压过他的杀意或者漠然，从而换取一线生机或一点微薄的资源。
糖豆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哭成一团的魅魔们，随着这群魅魔在管理相对规范、生活也更有保障的皇家魔法学院里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们这种面对强者时近乎条件反射般展现出的、防御性的妩媚本能，也越来越少地在不必要的场合表现出来。
前些日子糖豆来学习“迷惑术能量精准导向”时，偶尔还会看到魅魔老师们在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浑然天成的魅惑风情。
可能只是一个撩头发的动作，或者一个慵懒的眼神。
但近些日子以来，她明显感觉到，那种时刻都在散发着的、无差别的吸引力场似乎收敛了许多。
一般只有在正式教学、需要演示特定“姿势”或技巧时，她们才会刻意地、收放自如地将其展现出来。更像是在使用一种工具，而非本能流露。
“糖豆小姐，”一个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响起。
莉莉丝——魅魔中的小可爱，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她手捧着一包用有些泛黄的旧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那纸包看起来颇有分量，顶她四个小拳头大小。
这只魅魔郑重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其递送给还在一旁安静看热闹的斯普林族少女。
“安卡...安卡她托人捎来了猪肉脯，专门...专门叮嘱了，给您也留了一份。”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语气十分真诚。
“啊，谢谢，真是太谢谢了。”
糖豆受宠若惊，连忙伸出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包。报纸包裹透出一股淡淡的油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料气息。
随后，她属于斯普林族的敏锐嗅觉立刻就捕获到了从报纸包裹缝隙中逸散出的奇异肉香，那是一种混合了果木熏烤的焦香、蜂蜜的甜润、以及多种辛料交织成的复杂而诱人的气味。
口腔里的唾液腺立刻开始疯狂分泌口水，不受控制地“咕咚”咽了一下。
“好香！”她脱口而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抱着那个温热的纸包，仿佛抱着什么宝贝。
“对吧对吧！”
莉莉丝见糖豆喜欢，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暂时冲淡了悲伤，“安卡以前也经常给我们做这种叫‘肉脯’的好吃的！又香又有嚼劲，可美味了！听她说...听她说这是从她祖父辈传下来的贵族秘方呢！”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然而，稍微了解一点内情或者善于阅读字里行间意味的人大概也知道，这秘方之所以传承下来，并非因为安卡祖上是什么钟鸣鼎食的贵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祖上三代都是依附于贵族的奴隶，世代承袭着最低贱的剔骨匠贱籍。
也正因如此，在泰卡斯帝国推行奴隶解放运动之后，获得自由的安卡家才将这好不容易学来、并偷偷改进的手艺正大光明地传承了下来。
偶尔用摊位上剩下的猪肉边角料做成肉脯，廉价贩卖给码头工人当作下酒菜，或者当作自家孩子难得的小零嘴，给清贫的生活增添一丝油腥和滋味。
但是，糖豆轻轻捏了捏手中厚实饱满的纸包，感受着那扎实均匀的质感，安卡这次特意托人捎来、专门送给魅魔们（以及她）的肉脯，显然绝非凡品，绝非那些用边角料做的、质地参差不齐的低级货。
光是从这分量和隔着纸包传来的均匀触感，就能判断出用的全是上好的、完整的精瘦肉。
甚至，除了能分辨出的大把孜然、辣椒粉等普通香料之外，糖豆那灵敏的鼻子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魔力波动——那是只有价格不菲的魔法香料（能提升满足感的‘悦心草’粉末，还有能轻微提振精神的‘太阳苔’碎末）才会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足以见得，安卡在制作这批肉脯时，的的确确是煞费苦心、毫不吝啬成本的，她几乎是怀着一种笨拙又真诚的“讨好”心态，生怕她的“小魅魔们”会不喜欢，或者觉得不够好。
她真的，我哭死。
糖豆看着眼前又开始互相抹眼泪、分享安卡信件的魅魔们，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流。
这种毫不做作、付诸行动的顶级温柔人设，在这个并不安详和平的世界里，简直是最最难得、比传奇装备还要稀有的抢手货。足以让任何感性的生物为之动容落泪。
但是，（如果我们跳出这个框架，以另一个世界——比如某个名为“地球”的世界的价值观来看的话）……嗯，这种老实巴交、默默奉献的性格，其受欢迎程度和命运嘛，那就很不好说了。
怕不是得排在狗后面哦。
当然，这只是某个平行宇宙的恶意揣测罢了。怎么可能真的存在一个叫做地球的异世界呢？
对吧？
第430章 糖豆老婆分享美食
“我回来啦~”
午休时间结束，教室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木质桌椅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临着下午第一节勇者史课开始的短暂间隙，糖豆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飞”回了自己的座位，凑到正以几乎一模一样的颓废姿势趴在桌子上“挺尸”的两位密友旁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俏皮的笑意轻声“高呼”道。
“糖豆…让我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呼……”拉洛希亚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从臂弯里发出沉闷而拖长了语调的哀求，声音里浸满了浓浓的倦意。
她是真的困，这几天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关于她那不让人省心的老哥和圣光女神冕下之间微妙关系的缘故，她一直都没怎么睡好，甚至连做梦都在上演“虔诚信徒老母亲怒斥渎神儿子”的惊悚剧目。
老妈赛琳娜是位虔诚得近乎固执的圣光信徒，而连父皇塞纳德都不敢轻易跟母后透露半点风声，她这个做小女儿的就更不敢吱声了，生怕点燃家庭战争的导火索。
因此，她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焦虑状态，直接导致了晚上失眠、白天昏迷的恶性循环，眼下淡淡的青黑连最基础的净化术都难以完全消除，只能靠不停地给自己拍打提神醒脑的低阶魔法（比如“微风拂面”或者“清心咒”）来勉强续命，维持表面的清醒。
至于旁边的洛蒂丝？
她趴着的姿势甚至比拉洛希亚还要“安详”，仿佛灵魂已经暂时脱离了躯壳。
她是疼的，纯物理意义上的疼痛。
因为前段时间跟着那个不靠谱的传奇法师尤利西斯去酒馆鬼混，还借着酒劲大放厥词的缘故，这几天清晨的“特别辅导”上，那位半龙人法师是真的在跟她“掏心掏肺”——字面意思上的！
那种作用于精神层面、真真正正内脏被掏挖的幻痛极难通过常规的治愈魔法或药剂缓解，只能依靠身体硬抗或者尽可能多的休息来缓慢恢复。每一次呼吸都感觉灵魂在抽搐。
然而我们的糖豆嘛，自然是精神抖擞、吃好睡好、吃嘛嘛香的典范。
一方面得益于她斯普林族的种族特性——只需要极短的深度睡眠就能快速恢复精力，像个高效充电宝；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一直有在认真践行约瑟夫先生私下教给她的军队特供版养神技巧——
——据先生说那是他在多年行军打仗过程中总结出的军用休息法，对于快速恢复法师消耗的精神力尤为有效，“比灌十瓶劣质清醒药剂都管用，还不上头！”约瑟夫先生当时是这么拍着胸脯保证的。
“但是~糖豆带来了好吃的哦~”
看着两位好友“奄奄一息”的模样，糖豆眨巴着大眼睛，故意拉长了语调，像拿着逗猫棒在两只慵懒的猫咪面前摇晃。
“哪里？！” \/ “给我！”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还瘫在桌子上、软得像两滩没有骨头的史莱姆似的少女瞬间如同被注入了灵魂（或者说是食物的力量），猛地抬起了头，两双颜色各异但同样写满渴望的眼睛瞬间锁定糖豆，里面闪烁的光芒几乎能照亮昏暗的教室角落！
与此同时，糖豆也笑眯眯地、带着一点小得意地从自己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掏出了那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猪肉脯包裹。
她解开系着的细绳，层层展开报纸，顿时，那股混合了果木烟熏、蜂蜜焦糖化和多种辛料复合的奇香便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霸道地萦绕在拉洛希亚和洛蒂丝的鼻尖，疯狂刺激着她们的唾液腺。
“这是好心的安卡小姐送给魅魔小姐们的零嘴儿，”
糖豆叉着腰，精致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快夸我”的骄傲神情，头顶那对敏感的蝠耳也因为主人的得意而欢快地一动一动，“她特意给糖豆也留了一份哦！真是个大大大好人！所以糖豆就拿来给拉洛希亚和洛蒂丝分享啦~”
她的翅膀也在身后小幅度地摇晃着。
“下午上课前吃点好吃的，用来恢复精神和体力再合适不过啦！”糖豆像个推销员一样热情地推荐着。
拉洛希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努力眨掉眼角因困倦溢出的生理性泪水，然后十分礼貌地、小心翼翼地伸手从纸包里取了一片厚薄均匀、色泽油润诱人的肉脯。
她的动作优雅，即使困顿也保持着贵胄的仪态。随后将肉脯贴近鼻尖，仔细地嗅了嗅，那原本还因为严重睡眠不足而微微蹙起的金色眉梢，很快便如同被春风抚平的湖面般舒展开来。
将肉脯送入檀口，贝齿轻咬，坚韧与酥脆恰到好处地结合，浓郁的肉香和复合的甜咸辛香料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唔…！”
拉洛希亚的眼睛猛地睁大，闪过一丝惊艳的光芒，“好吃！真不错欸！”
她忍不住点赞道，声音都清亮了许多，困倦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味驱散了不少。少女仔细品味着指尖残留的余香和肉脯扎实的口感，“调味层次好丰富，火候也掌握得极好…这绝对是用了非常用心的礼物！”
拉洛希亚给出了身为皇室成员的专业级评价。
“魅魔啊…”
洛蒂丝也随之伸出手，她的动作稍微快一些，但也带着一丝疲惫的迟缓。她取了一片更大的肉脯，不过她的关注点倒是没完全放在肉脯本身的美味上，虽然她咀嚼的动作一点也不慢。
而是带着一种混合着玩味和些许不可思议的语气，将目光投向了远方，仿佛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
“那可是二十只魅魔…那个叫安卡的猫娘家伙以后到底能不能撑住啊？”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安卡未来“幸福”生活的深切“担忧”。
在洛蒂丝那些已经复苏的前世作为魔王的记忆里，魅魔这种生物在万魔半岛的社会阶层中地位相当低贱，大约处于“高级饲料”和“一次性工具”之间的尴尬生态位，属于稍微给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恩惠或食物，就会感恩戴德、紧紧依附过来的类型。
像安卡这样，不仅提供庇护，还付出如此真挚的情感去呵护和关怀的话……
洛蒂丝咽下口中香韧的肉脯，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只有自己才懂的笑意。
嗯…根据她的魔王记忆来判断，那群被拯救的魅魔为了报答这份天大的恩情，将来恐怕会自发地将“扣篮”与“挖矿”等相关技术磨练得异常娴熟且高效，力争在各个方面都成为安卡最得力的…“帮手”。
她脑内的画面可能有点过于丰富和抽象，但核心思想无疑是：安卡可能会过上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极度充实的日子。
第431章 尤利西斯的勇者史
“好吧好吧，同学们——”
尤利西斯那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伴随着他刻意用指关节敲击讲台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开来。
他几乎是卡着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尾巴尖儿踱进教室的，宽大的法师袍袖口还沾着一点疑似午餐酱汁的痕迹。
“下午的课程总该清醒一些了，把你们沉浸在美梦（或者噩梦）里的魂儿都收一收，专心来听老龙我讲课。”
法师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些许促狭意味的笑容，锋利的牙齿在魔法灯下闪过寒光。
不久，卡着点到场的尤利西斯拍了拍他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双手，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试图将仍然睡意朦胧、如同被集体施加了催眠术的学生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虽然呢，”他巨大的、如同熔融黄金般的竖瞳龙眼慢悠悠地扫过阶梯教室里每一张或迷茫、或紧张、或强打精神的面孔，表情故意装得十分严肃，“我猜有些同学——可能不止一些——从开学至今，内心深处一直觉得我讲的这门《勇者史诗与近代大陆格局变迁》是一门不折不扣的‘水课’，总幻想着到了期末的时候，随便找几本参考书突击背诵一下，就能蒙混过关，顺利拿到学分——”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制造悬念。
下一秒，那严肃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切换成了独属于他本人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恶趣味的幽默感。
“哈！我想是的，没错！不错，就是这样！”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被你们看穿了”的夸张动作，引得台下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和松气声。
“这的确算得上是一门‘善良’的课程！中期作业不过是一份五千字的论文或读后感，题材不限，发挥空间很大！期末考试也只需要你们动动笔杆子，回答一些简单的客观题和一道主观论述题而已。不需要实战演练，不需要魔法对决，只要你们的笔试成绩能勉强及格，我就心满意足了！”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精神紧张、担心课程太难的同学虽说不至于立马彻底轻松下来，但至少脸上也多了些真切的笑意，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活跃了不少。
这是尤利西斯这学期开设的第二堂勇者史课程，每周只有一节，专门开放给一年级第一学期的新生，以其轻松（相对而言）的课业负担和传奇讲师的名头吸引了大量学生。
课程表上选课人数爆满，法师学院、战士学院、以及骑士学院的学生大概各占三分之一，穿着不同院系制服的学生混杂而坐，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那么——”
尤利西斯用他粗壮的、指尖尖锐的爪子挠了挠下巴上的鳞片，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上节课我们讲到哪儿了？哪位好学的同学想要主动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帮我和大家回顾一下？”
他抛出了一个简单的疑问，但并没有许诺任何奖励，比如加分或者小礼物，毕竟这严格意义上算是一门历史通识课程，并非必修，也更偏向于兴趣导向。
其实说实话，在被那个麻烦的勇者亚历克斯“亲切友好”地交流过，并被明确警告“不许讲任何关于我的黑历史内容，否则拆了你的老骨头泡酒”之后，尤利西斯就对这门课的讲授兴致缺缺了——说实在的，这门课的核心内容，不就是将自己（以及其他几位队友）当年与勇者偕行、波澜壮阔（以及鸡飞狗跳）的冒险故事，筛选加工后讲述给这些充满好奇心的年轻学生们听而已吗？
毕竟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活的传奇，“贤者”尤利西斯嘛！
虽然现在更像是个被迫洁身自好、兼职上班的退休老龙。
果然，课堂上很多对勇者历史十分熟悉或预习充分的学霸型学生，立刻如同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地高举了他们的右手，手臂伸得笔直，生怕尤利西斯院长的视线略过他们。
甚至有人激动地微微站起，身体前倾。
但是——
我们都知道，尤利西斯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他的教学风格以随心所欲和捉弄人为乐。
“嗯嗯，想回答问题的同学都举手了对吧？”
他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巨大的龙眼扫过那片手臂森林，“还有没有没举手但内心其实也想回答问题的同学吗？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哦？”
他故意环顾了一圈，视线在几个低头假装记笔记的学生头顶停留片刻，结果自然是无人响应，还是那么几十只坚定举起的手。
其中最引他注目的当然是坐在中前排的糖豆，她那头如同新雪般的白色短发在一众或金或棕或黑发的学子中显得格外突出，她也高高举着手，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那就——”
尤利西斯的尾巴尖愉快地在讲台后小幅度地左右摇摆，显示着他恶劣的好心情。他的目光越过那片手臂森林，精准地锁定了后排一个试图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身影。
“——洛蒂丝同学！对，就是你，别往后看了，你来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点名意味。
“接下来呢，我会随机提问三个与上节课内容相关的简单问题。如果三个问题你均回答不上的话……”
法师故意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那我认为，你就有必要在课后抽出一点‘宝贵’的时间，来我的办公室，我们单独、好好儿地‘补习’一下大陆近代史的基础知识了呐。放心，茶水管够。”
原本半瘫在座位上、正利用课间最后一点时间摆烂回血的哥特萝莉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然后极其不爽地狠狠“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随后，她才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来，以一双饱含怨念、仿佛能射出死亡射线的死鱼眼，幽怨地直视讲台上那条尾巴摇得更欢快了的半龙法师。
她现在杀人的心都有了，如果眼神能屠龙，尤利西斯现在恐怕已经被片成了生龙片。
但反观讲台上的尤利西斯，他的表情非常微妙。
一张覆盖着鳞片的龙脸上，外行人可能不太能看出太多端倪，但是早已熟悉尤利西斯各种微表情的洛蒂丝一眼就知道——他此刻那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绝对是相当欠揍的、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皮笑肉不笑！
“你.问.吧，”
哥特萝莉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蹦道，每个音节都裹挟着冰冷的杀气，“我.亲.爱.的，尤.利.西.斯·加.隆.学.院.长.大.人。”
她特意在最后的称呼上加重了读音，仿佛那不是尊称，而是某种诅咒。
第432章 老龙你特么的故意针对我！
“臭老龙！你特么的就是故意针对我！”
伴随着一声巨响，学院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发出痛苦的呻吟。
下午的课程刚一结束，洛蒂丝就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型炸弹般冲了进来，人还没站稳，骂骂咧咧的尖锐声音就已经充满了整个房间，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对眼前这位传说中的“贤者”、学院长有半分所谓的尊重。
“嘿！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哪儿学来的这么冲的暴脾气？”
褪下了那身华丽的教授制服，只穿着一身简洁白色便装的尤利西斯，正悠闲地靠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椅里。
他甚至连头都没完全抬起来，一只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龙爪正灵活地把玩着一支造型奇特、配重显然经过精心设计的重型羽毛笔——那笔在他指尖上下翻飞，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这是亚历克斯多年前教给他的、用于锻炼爪部灵活性和专注力的小把戏，他早已习惯成自然，心烦或思考时总忍不住要玩两下。
“你要是上课稍微用点心，能回答上来我提的问题，我至于非得用这种方式请你来我办公室‘喝茶’吗？”
“你特么的问的是上节课学过的东西么？我就想问你这一点！”
洛蒂丝额角蹦出的“＃”字青筋几乎要突破皮肤的限制，她三步并作两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般冲到半龙法师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啪”地一声重重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双燃烧着怒火的明亮眸子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尤利西斯那双熔金般的竖瞳。
“上节课我们才刚学到亚历克斯那个混蛋在北境拉起第一支抵抗武装的草台班子吧？拢共就讲了不到二十分钟，剩下时间全是你在吹水！那你今天下午课上问我‘勇者亚历克斯具体在哪年哪月哪日攻陷西境第一座堡垒’干什么？这特么的完全就已经超纲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吧！”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哥特裙装的蕾丝边都在微微颤抖。
“你个老小子坏得很！心眼比你的鳞片缝还多！就特么的故意针对我！妈的，该死的尤利西斯，诅咒你单身一辈子，永远找不到母龙！”
她恶毒地诅咒道。
“别的随你怎么骂，咒我单身这条绝对不行！”
尤利西斯原本慵懒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圆，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话音未落，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那速度根本不像个沉迷文书工作的学院长——精准地在洛蒂丝光洁的脑门子上来了个响亮无比的脑瓜崩！
“嗷——！”
洛蒂丝猝不及防，疼得立刻捂住额头惨叫出声，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禽兽！你简直就是个禽兽！臭老龙！我要去教务处举报你体罚学生！非礼我！”
“那你尽管去举报呗~”
尤利西斯咂咂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甚至悠闲地用羽毛笔的尾羽搔了搔自己的下巴鳞片。
“反正很不巧，最终接收并处理所有学生投诉和举报信的好像还是我这个苦命的学院长本人。信不信我反手就给你扣一个‘诬告师长、扰乱学院秩序’的大帽子，罚你周末去打扫公共厕所，或者更刺激的，拉着你在学院广场上游行示众？”
他威胁道，尾巴尖在椅子后面得意地小幅度晃动着。
“行了行了，少扯这些没用的。”
传奇半龙法师收起玩闹的表情，虽然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戏谑，但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
他朝洛蒂丝勾了勾手指，“过来，靠近点。”
“你…你干嘛？”
洛蒂丝立刻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用看变态的眼神盯着他。
“你不会是真的想要趁机非礼我吧？噫~真没想到，堂堂贤者尤利西斯居然是这种人！居然会对我这种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的平板小豆丁身材感兴趣？你的癖好也太奇怪了吧！”
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我感你大爷的兴趣！”尤利西斯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表情仿佛生吞了一只臭袜子。
“你个小没良心的豆丁，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是吧！”他哼了一声，“既然你这么不信任我，那你大可以现在立刻转身走人，门在那边。而且，从明天开始，每天清晨的‘特别辅导’课你也不需要再来了，咱们俩就正式、彻底地结束这段‘痛苦’的师生关系，如何？”
“呸！什么叫正式结束这段关系？”
洛蒂丝立刻吐槽道，但脚步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没动。
“说得好像我们两个之间真有点什么见不得光的py交易似的！”老实说，她的确有点警惕，尤利西斯这老龙喜怒无常，谁知道他肚子里又憋了什么坏水。
但是，他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她要是现在胆怯跑掉，反而显得是自己怂了输了气势。
再者说，她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倚仗：她自己可是隐藏的魔王转世！
如果尤利西斯真的能敏锐到察觉出她灵魂深处的异样，那从一开始见面时就该发现了，根本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才来试探。
大概率……真的只是这老家伙又犯贱想捉弄人而已。
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斗争，洛蒂丝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极其不情愿地往前挪了两小步，嘴上却还在逞强：“哼！过来就过来！谁怕谁啊！……不过，那你待会儿可得轻点哦，我、我怕疼……嗷啊啊——！”
还不等哥特萝莉把讨价还价的话说完，尤利西斯就突然探出身，长臂一伸，以快得离谱的速度一把将靠过来的洛蒂丝像夹小猫崽一样拦腰卷在了自己肌肉结实的手臂和身体之间！
姿势相当不雅，是脑袋朝后、屁股朝前的尴尬状态。
“你混——”洛蒂丝惊愕之下，骂人的话还没完全脱口而出——
“啪！”
尤利西斯另一只空着的爪子已经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抽在了她挺翘的屁股上！
声音清脆响亮！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精纯而柔和的暖流，透过被打的部位瞬间注入，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在她的小腹处汇聚，然后温和地向着四肢百骸蔓延流淌开来。
那感觉温热而舒适，仿佛疲惫不堪的身体瞬间泡进了恰到好处的温泉里，每一个关节每一丝肌肉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连清晨特训留下的那些深入骨髓的幻痛都被这股暖流极大地缓解了。
“呃……”
洛蒂丝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随即立刻死死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声音憋了回去，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
“哼！”
尤利西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今天早上给你‘掏心掏肺’的时候，下手好像是重了那么一点点……估计你到下午这会儿肯定快要顶不住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小鬼。”
他一边说着，一边控制着那股精纯的能量继续温和地疏导着。“哼，你这个抗揍又耐折腾的小玩具，我可得好好保养才行，要是早早玩坏了，以后我没得玩了，那多没意思。”
尤利西斯用最欠揍的语气，说着最像是关心的话。
得，这俩一个嘴硬心软，一个死要面子，妥妥一对纯度百分百的傲娇！
办公室里的气氛诡异又有点莫名的和谐。
第433章 老龙的感想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么？”
尤利西斯轻哼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温柔，那股暖流仍在洛蒂丝体内缓缓运行，修复着暗伤。
他身后那根粗壮的龙尾从特制椅背的开口处悠然探出，有一下没一下地左右摇晃着，尖梢还得意地卷了个小圈，那悠闲的姿态看得洛蒂丝牙根直痒痒。
她猛地伸出手想去抓住那根讨厌的尾巴，可它总是像泥鳅一样，在她指尖触及前的瞬间灵巧地溜走，速度恰到好处地维持在“差点就能抓到”的程度，让她更加火大。
该死！
她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这其实就是尤利西斯在故意捉弄她！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分散她的注意力，顺便炫耀一下他那可恶的反应速度！
“别瞎动！”
尤利西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她不安分的爪子，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臂弯里，虽然姿势依旧有些别扭。
“好好听着，小笨蛋，这可是宝贵的实战经验总结，学院里其他学生想听我还不一定乐意讲呢。”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虽然那条尾巴还在晃悠。
“如果单看个体的瞬间破坏力输出的话，法师，尤其是专精破坏之道的塑能系法师，的确能称得上是战场上的王者，是移动的炮台。能勉强与之比肩的，大概也只有那些血脉力量觉醒到极高层次、堪称行走天灾的龙脉术士了。”
法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对纯粹力量客观评价的坦然，但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熔金色的竖瞳凝视着洛蒂丝，“法师，同时也是极度脆弱的个体。在过去，也就是所谓的旧时代，那些躲在象牙塔里的法师老爷们，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不重视体魄的锻炼。”
他撇撇嘴，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他们总固执地认为，花费时间去锤炼肌肉、练习闪避是浪费生命，是野蛮人才干的事情。法师嘛，只需要不断钻研更深奥的咒文，把护盾术、法师盔甲这些防御魔法打磨得坚不可摧，就足以应对一切了——呵，天真！这种观念，是实打实的、用无数法师的鲜血证明过的误区！”
半龙法师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那些因傲慢而送命的同行。
“旧时代的法师，他们的争斗往往发生在法师塔之间，对手也大多是同样依赖法术的同行。那时的战士和骑士，缺乏有效的破魔手段，很少会主动去招惹一位成年的正式法师。这就导致了整个法师群体，尤其是那些学院派出身的理论派，严重缺乏应对高速近战职业突脸搏杀的实际经验。”
“是啊，”尤利西斯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个简单的符文，带起细微的魔力涟漪。
“在那个时候，至少在一百多年前，谁不知道‘法爷’的威名？抬手间召唤灼热的大火球将敌人烧成灰烬，或是施展各种稀奇古怪的控制法术，让强大的战士动弹不得，跪地求饶——那是旧时代的常态。因为那时候，战士们缺乏能破开魔法护盾的强大附魔武器，骑士们也买不起能有效抵抗魔法冲击的昂贵附魔护甲。”
“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有力，带着一种见证历史变迁的凝重。
“或者说，从亚历克斯那个家伙歪打正着（或者说蓄谋已久）地点出了大规模高炉炼钢和轧钢技术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哼了一声，似乎对那位老友的“运气”既佩服又有些不爽。
“廉价而质量极其优异的标准钢板甲与制式武器，开始像流水一样从巨大的生产线上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即使只是最普通的法师学徒，都能轻松地在这些武器和防具上临时附魔【破法】与【抗魔】效果——虽然可能只能维持几个小时，但这已经足够了！”
尤利西斯变换了一下姿势，将洛蒂丝更稳当地半抱在怀里，空出的另一只龙爪的指尖凝聚起微光，释放出一个小型的、略显模糊的投影魔法。
光影中呈现出简化版的帝国士兵形象，他们穿着闪亮的制式板甲，手持闪烁着微弱破魔光辉的长剑，冲向一个惊慌失措的法师幻影。
“看好了，小豆丁，这就是现实！即使是这种量产的、附着着低级附魔的武器和盔甲，现在也能对缺乏准备的法师造成致命的真实伤害，并能有效抵御大部分中低阶魔法的直接轰击。法师最大的优势之一——距离和防护——已经被工业的力量极大地削弱了。”
“法师，已经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天然拥有超然物外的崇高地位了。”
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取消了投影。
“在帝国时代全面来临之后，法师，首先是一种职业，一种需要不断学习和进步的职业。它不再仅仅代表一种地位的象征或是贵族血统的装饰品，它变成了一种……嗯，相对普通，但依旧需要极高天赋和努力才能胜任的职业，就像铁匠、农夫或者其他职业者一样，只是分工不同。”
“现在在帝国，攻击性的武器，尤其是具有强大魔法力量的魔导武器，受到了治安官和武器管理司最严格的管控和限制，每一件都需要登记在册，每个人也有持有上限。但是！”
“防具——尤其是纯物理防御性质的优质甲胄——却基本不受限制！也就是说，哪怕只是一个刚入伍的一阶小战士，只要他家里有矿，或者走了狗屎运，他就能轻松买到甚至传奇阶的物理防御护具或防护魔导器！这放在过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此之外，”尤利西斯掰着指头数着，“还有价格被打到地板价的中低阶魔法药剂。想想看，在旧时代，一瓶能短时间内提升魔法抗性的‘次级防护药剂’可能要卖到几个甚至十几个金币！
而现在呢？得益于帝国推行的魔药工业化生产，同样效果的药剂，成本被压缩到了一百到五百个铜板之间，未来甚至可能更便宜！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洛蒂丝，目光灼灼：“这意味着，大批量、高质量、普通人也能负担得起的防护装备，以及廉价管够的辅助药剂，彻底打破了过去由法师垄断高杀伤输出的生态位。
一个全副武装、嗑了药的同阶骑士，付出一些代价后成功杀死一位缺乏近战能力的同阶法师，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是什么奇迹了，而是越来越常见的战场报告。”
尤利西斯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他低下头，用那双看透了时代变迁的龙瞳认真地注视着怀里似乎听进去了些许的洛蒂丝。
“所以，小笨蛋，现在你明白了吗？正因为如此，现代的法师，才更需要磨练近战技巧和拥有一个强健的体魄！
不是为了让你去当冲锋陷阵的战士，而是为了在被人突脸、护盾破碎的最后关头，你能有多一点的反应时间，多一分挣扎求存、甚至反杀的机会！而不是像个易碎品一样，被人一碰就碎！”
第434章 你在干什么？尤利西斯？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洛蒂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试图用最死鱼的眼神杀死眼前这条老龙，“你每天早上对我进行的、字面意义上【掏心掏肺】的‘特别辅导’，纯粹是为了锤炼我那‘脆弱’的意志力呗？这套说辞你不是已经重复很多遍了吗？我还没健忘到需要你每天像播放留声机一样提醒的程度。”
她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嘲讽。
“唔，这个嘛……”尤利西斯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熔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恶劣的光芒，他身后的尾巴尖愉悦地卷曲起来。
“坦白说，锤炼意志力只是顺带的、微不足道的附加效果。对于我而言呢，”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纯真”但实则贱兮兮的笑容，“主要还是因为——好玩！”他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语气说道。
“毕竟你看，在当下法治健全、讲究人人平等的帝国，能找到这种可以肆意‘蹂躏’对手，而对手还会因为各种原因（比如打不过、比如有求于人）不得不心甘情愿接受的绝佳情况，可真是不多见了啊！机会难得，岂能错过？”
法师以一种自认为非常幽默、充满了冷峻智慧的语气总结道，还自以为帅气地甩了甩并不存在的刘海。
反正以他那位老友亚历克斯的评价来说，他这幽默感水平，一般人（以及非一般人）都很难理解，甚至可能想打人。
“呵呵，”洛蒂丝发出了两声干巴巴的、毫无笑意的冷笑，白眼几乎要翻到天花板上去了，如果眼神能凝结成冰锥，尤利西斯现在已经被扎成筛子了。
“那你可真是……太、喜、欢、玩、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紧随其后的便是更加奋力地挣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来！放我下来你这个心理变态的老混蛋！你不是喜欢玩吗？好啊！那我偏不陪你玩！立刻！马上！放我下来！”
洛蒂丝扭动着身体，试图从尤利西斯那有力的臂弯里挣脱出来。
这家伙打定主意要给正沉浸在“捉弄成功”的得意中的尤利西斯添点堵，让他也不痛快。
“嘿！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家伙！”
尤利西斯被她突然加剧的挣扎弄得有点手忙脚乱，不得不稍微加大力气稳住她，但依旧小心地避开了可能弄疼她的地方。
“治疗魔法的引导效果还没完全结束呢！能量循环正在关键阶段，你这乱动乱扭的，让我怎么专心治疗？！”他试图用专业术语唬住她。
“你就继续扯淡吧混蛋尤利西斯！”
洛蒂丝根本不吃这一套，大声反驳道，挣扎得更厉害了，“你特娘的是传奇法师！是堂堂‘贤者’！这都过去十多分钟了，连我身上这点‘小伤’都治不好？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还是没脑子的蠢货？！”
“呃……”尤利西斯被这犀利的质问噎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真的不是吗？”
“……”
洛蒂丝的动作瞬间停滞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紧接着，一股更加汹涌的怒火在她眼中燃起！
“你·放·我·下·来！”
她几乎是咆哮着，再次开始剧烈挣扎，甚至手脚并用，“再不放我就咬你了！我说到做到！嗷呜——！”
话音未落，她真的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了尤利西斯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爪子背上！发出“呜呜”的、像是小兽啃咬硬骨头的闷响，还使劲地左右摆动脑袋，看那架势，大抵是真想从他手背上硬生生扯下一块肉来才解气。
“嘶——！你这属狗的丫头！松口！快松口！你咬疼我了！”
尤利西斯倒抽一口凉气，虽然鳞片防御极高没被咬破，但那尖锐的刺痛感是实打实的！他甩着手，试图把这块突然挂上来的“人形挂件”甩掉。
“呜呜呜呜呜呜呜？！（你一个传奇法师还会知道痛？骗鬼呢！）”洛蒂丝咬得更紧了，含糊不清地抗议道。
“传奇之躯是不会轻易受伤！但没说不会感觉到痛啊！痛觉神经又没坏死！快给我松开！你这恩将仇报的小混蛋！”
尤利西斯一边试图掰开她的嘴，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道。
然而，就在这一龙一萝莉以一种极其滑稽（且容易引人误会）的姿势扭打在一起（客观来看，更像是一场力度控制得异常精准的“调情”）的时候——
“嘭！”
那扇命途多舛的学院长办公室大门，骤然被人从外面不太温柔地推开了！
“尤利西斯，学院收发室又送来一份教育部的加急通知需要你尽快处理，还有，财务处那边压了好几份涉及到学生社团春季活动经费的资金审批表，等着你签字盖章，你什么时候能抽空……”
亚历克斯一边低着头快速浏览着手里的几份文件，一边抬腿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嘴里还习惯性地念叨着公务。
他一开始完全没意识到房间里的气氛和景象有哪里不对劲，直到他的余光瞥见了办公桌后那不同寻常的“风景”。
某正直骑士的话语戛然而止，脚步顿住，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青灰色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正对面的学院长办公桌前——那位以脾气暴躁和护短闻名的半龙法师，正以一种极其微妙、怎么看怎么暧昧的姿势，将那位穿着哥特裙装、据说是他“重点关照对象”的小女生洛蒂丝，紧紧抱在怀里（臂弯里）。
而洛蒂丝正咬着他的手背，尤利西斯则一脸“痛苦”地试图挣脱，两人的脸靠得极近……
亚历克斯的大脑似乎宕机了零点五秒。
随即，他脸上那惯常的、略带慵懒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礼貌性的疏离。他二话不说，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唰”地一下猛地转过身，抬脚就往回走，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不好意思，打扰了，看来我走错房间了。”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静物画。
“等等——！亚历克斯！不是你想得那样——！听我解释！！”尤利西斯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大喊，试图挽回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局面，手臂一松差点把洛蒂丝摔下去，而且慌乱之中居然直接把他的真名喊出了口。
但是——
“嘭！”
回应他的是房门被更加用力地、几乎是带着点仓促意味关上的巨响！只留下办公室里瞬间石化、面面相觑的一龙一萝莉，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足以令人窒息的尴尬。
“怎…怎么办？”
洛蒂丝罕见地露出一丝真实的惊慌表情，也顾不上咬人了，飞快地松开嘴，甚至下意识擦了擦嘴角，虽然什么口水都没留下。
她强撑着试图维持表面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声线出卖了她。“他…他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他刚才那个表情……好可怕！”
她当然看清了刚刚进门的那位是糖豆的丈夫，所以才更加担心会被错误性地解读，然后传到糖豆耳朵里……
那就不太能洗得清了啊！
等等......亚历克斯？！
哪个亚历克斯？！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亚历克斯吧？！！！
“额……”
尤利西斯干笑了两声，表情也变得有些讪讪，连摇晃的尾巴都僵住了，无力地垂落在椅子旁。
“应…应该不会吧他……还是挺明事理的……大概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然而，还不等尤利西斯把此刻依旧坐在自己臂弯里的洛蒂丝重新稳妥地放回到地上，好好思考一下补救措施——
“嘭！！！”
那扇今天承受了太多的办公室大门，又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被人从外面更加暴力地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一个更加愤怒、如同雷霆炸响的声音咆哮着冲了进来，带着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尤利西斯——！你这混蛋在对我老婆的朋友做什么？！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亚历克斯怒发冲冠，巨大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几乎要让空气凝固！
“我什么都没做——！”
尤利西斯吓得差点把洛蒂丝扔出去，条件反射般地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试图盖过对方的质问，他的鳞片都因为惊吓微微炸起。
“你的眼睛也的确不可信！这只是在治疗！普普通通、正正经经的治疗而已！别用你那肮脏的思维误会我！！！”
“治·疗——？！”
亚历克斯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指着尤利西斯还抱着洛蒂丝的胳膊，气得浑身发抖，“谁·家·普·普·通·通·的·治·疗·会·把·人·治·疗·到·怀·里·去·啊？！你·这·个·该·死·的·炼·铜·癖·老·变·态·爬·行·类！！！”
第435章 兔子急了也得咬人！
“亚历克斯！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尤利西斯一听亚历克斯那冰冷的指责，也是真急了，龙脸涨得通红（虽然鳞片掩盖了大部分），他粗壮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板，发出“啪啪”的响声。
他刚想不管不顾地继续反驳，试图把水搅浑，“你不也是对糖豆那孩子——”
但话刚吼到一半，半龙人就像突然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迎上了亚历克斯那双瞬间瞪大的、写满了“你敢继续说下去试试”的眼眸。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尤利西斯猛地一个激灵，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又捅了个更大的马蜂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更劲爆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噎着自己。
“......”
尤利西斯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像个漏气的气球。
“......算了。”
眼前的骑士——亚历克斯，看着老友这副蠢样，深深地、充满无力感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现在讨论你是不是个潜在的萝莉控，反而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了，尤利西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对你绝望了”的疲惫。
亚历克斯的确深切地知道，并且用无数血泪教训验证过——尤利西斯这条老龙，就是个不给他加上十层八层言灵束缚就绝对会随时随地、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泄露关键信息的超级大漏勺！
但今天这场面，这泄露的级别，也有点太过离谱了些。
“亚历克斯？”
此时还坐在尤利西斯结实臂弯里的洛蒂丝，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奇、玩味和“我终于抓到你把柄了”的小恶魔笑容。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故意戳了戳半龙人那覆盖着坚硬鳞片、肌肉紧绷的腰腹侧部，触感冰凉而坚韧。
“解释解释？伟大的、传说中的、‘贤者’尤利西斯阁下？”她故意拖长了尊称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调侃。
“这......”
尤利西斯的龙头耷拉得更低了，连那对总是精神抖擞的龙角都仿佛失去了光泽。
原本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发泄一下被冤枉的愤怒情绪的他此刻是彻底没了脾气，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大型犬。
“......好吧，都是我的错，这真他妈的...全都是我的错。”他认命般地嘟囔着，声音闷闷的。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轻柔地把怀里的哥特萝莉稳稳地从臂弯里放到地上，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尽管刚才“治疗”时完全不是这个画风。
然后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饱含了懊悔、尴尬和“我的人生完了”的悲怆。
“是的，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尤利西斯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头，用爪子指向一旁扶额无语的亚历克斯，语气干巴巴地介绍道，像是在背诵一段极其无聊的官方文书。
“他就是亚历克斯，如假包换，童叟无欺。我们‘伟大’的、‘传奇’的、‘拯救了世界’的勇者——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一个冗长拗口但又确实他妈的很传奇的名号。”
他甚至在最后忍不住小声爆了句粗口。
“那可......真的有点儿意外了。”
洛蒂丝眨巴着她那双大眼睛，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混合着难以置信、荒诞感以及一丝......兴奋？她此刻心里甚至奇异地没有涌起多少上一世被眼前这位勇者及其小队最终砍下脑袋时应有的愤怒与怨恨。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你们猜是什么？
对，你们猜得没错。
——糖豆、那个看起来软萌可爱、会给她分享零食、认真学“姿势”的斯普林族好朋友糖豆的丈夫......是特么的勇者？！
这特么的你说扯不扯淡？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离谱、更戏剧性、更像三流骑士小说剧情的事情吗？
（冥冥之中，某个正在思念在校女神的圣光大主教打了个喷嚏，莫名觉得膝盖中了一箭：有的兄弟，真的有的。）
再狗血、再敢胡编乱造的吟游诗人也不敢这么写啊！
啊不对......洛蒂丝转念一想，这年头好像确实不能高估那些地下作坊出版的廉价小说编剧们的节操和下限。
说不定还真有......
哥特萝莉的精神世界正掀起一场猛烈的头脑风暴，但表面上，她至少还勉强维持住了异乎寻常的冷静和沉稳。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探究的目光望向不远处那个正掩面叹息、浑身散发着“我想静静”气息的高大骑士，用一种异常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确认意味的语气，轻轻开口：
“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
她念出了那个在糖豆嘴里时常能听到的化名。
亚历克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放下手，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无奈、认命和一丝懊恼的表情。
“忘了那个名字吧，孩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忘了吧，那的确......是我的假名。”他瞥了一眼罪魁祸首尤利西斯，眼神里的刀子都快凝成实体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掉马现场，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勇者，脑子也有点发懵，处理不过来。
“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尤利西斯，唉......”他再次重重叹气，感觉今天一天的叹气份额都要用完了。
“说的好像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似的......”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想要小声反驳，试图找回一点点场子，但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仔细琢磨了一下整件事的起因经过......好像、似乎、大概...还真他妈的全都是他的错！
从嘴瓢开始，到试图掩饰，再到被撞破，最后自爆卡车...
“......不对，好像还真他妈的..都是我的错。”
他最终垂头丧气地彻底认栽，连龙尾巴都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
“那我申请政治庇护！”
洛蒂丝眼看着眼前这两位大佬都处于心神震荡的状态，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丝小恶魔般的邪笑，生怕眼下点的火还不够旺，唯恐天下不乱地对着面前的正牌勇者亚历克斯就高举右手喊道：
“以免受到某位气急败坏、可能试图毁灭证据的尤利西斯学院长，对我进行的非法记忆清洗等恶劣戕害举措！”
她喊得字正腔圆，仿佛真的在法庭上陈词。
这话差点把旁边正在深刻自我检讨的半龙法师真的气得当场急眼跳起来！
“洛蒂丝！没你这么玩儿的！你这忘恩负义的小混蛋！”
尤利西斯气得鳞片都炸开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呃，龙。
“咱俩什么关系？我可是你老师！（虽然教的方式有点特别）你居然以为我会对你做那种下贱龌龊的事情！？这师徒没法当了！心寒！太让我心寒了！”
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深受重伤、心痛欲绝的样子。
“亚历克斯你看看她！你看看！”
尤利西斯转而向亚历克斯控诉，试图寻找盟友，“我是她说的那种会对自己学生下这种黑手的混蛋吗？！那我不成畜生了吗？！”
他气愤地挥舞着爪子，感觉下一秒就要一个闪现术冲过去把那个正在偷笑的小恶魔抓回来，然后狠狠抽她屁股一千遍！
一千遍啊一千遍！
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亚历克斯看着这一老一少、一龙一萝莉在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忍不住又双叒叕叹了口气，感觉比跟魔族大军打了一整天仗还累。
他抬起手，做了个“都安静”的手势。
“放宽心吧，洛蒂丝小姐，”亚历克斯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沉稳，尽管眼底还带着疲惫，“尤利西斯他不是那种人。”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兀自气愤、鳞片炸开的半龙老友，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虽然大多数时候...嗯，很有恶趣味，做事冲动不过脑子，嘴巴比漏勺还漏，还经常搞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乱子...”
尤利西斯：“......”
感觉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被插了更多刀。
“...但是，”
亚历克斯顿了顿，给出了最终评价，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真诚，“至少在他那混乱的思维和行动中，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意外的...挺耿直的。”
第436章 塞拉菲娜家的幸运之子
“好吧，让我们来谈谈吧，塞拉菲娜家的幸运之子。”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道，他修长的手指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随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把自己摔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座椅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仿佛在抗议他突如其来的粗鲁。但即便如此，面对小豆丁的身高，他仍然处于俯视的地位。
他故意把座椅转了个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小不点。
“我该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换取你在糖豆面前缄默呢？”
“原来传说中的勇者大人竟然是这么好说话的家伙么？”洛蒂丝轻哼一声，纤细的手指卷着一缕黑发，“我还以为会像是臭老龙一样邪门的角色。”
她说着，故意朝老龙的方向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洛蒂丝斜睨了老龙一眼，却一点儿也不怯场，不卑不亢地说道，气场十足。甚至故意挺直了娇小的身板，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
或许不知情的人来了或许会以为洛蒂丝才是勇者。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完全不像个普通的小女孩。
“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
亚历克斯轻笑着摇了摇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更何况尤利西斯的确有他的特别之处。”
“嘿，亚历克斯！我有理由怀疑你的这句话里怀有对我的恶意嘲讽！”老龙立刻抗议道，龙尾巴不满地拍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响声，鳞片都微微竖了起来。
“对，没错，就是有，”亚历克斯毫不避讳地承认，“可那又怎么样？归根结底，是你自己先管不住那张嘴的！”
亚历克斯吐槽道，随后夸张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不存在的阴霾。
“算了，让我们暂时忽略这条老龙吧，”他转向洛蒂丝，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么，洛蒂丝小姐，你究竟想得到些什么？只要是我这个七十六岁的老家伙能拿得出来的。”
“才七十六岁就整日把‘老’字挂在嘴边了？”
洛蒂丝忍不住噗嗤一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果然和传闻之中一模一样呢，伟大的勇者对自己的年龄不是一般的在意。”
这个细节倒是能和她前世的某些记忆完美对上号。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深远，仿佛透过亚历克斯此刻的模样，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中的身影。
不光如此，之前糖豆那一系列奇怪的举动，包括那些既视感十足的战斗技巧，以及平日里从她丈夫那里学来的、与年龄不符的谈吐习惯，此刻似乎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洛蒂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只是，这个现实世界未免也太过荒谬了一些——一个普普通通的斯普林亚人，居然真的嫁给了传奇般的勇者亚历克斯。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至今仍无法完全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这个世界果然已经癫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一上来就谈我想要什么，那岂不是显得我太过功利了么？”
洛蒂丝悠然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像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小猫，“倒不如说……尊敬的勇者大人，您究竟愿意为我付出些什么呢？”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精光，却彻底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算盘。
“这个啊，好说！”
亚历克斯闻言一拍大腿，突然露出一个坏心眼的笑容，显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要不这样，我干脆做主，把旁边这条老龙许配给你算了？”
他指着一旁目瞪口呆的尤利西斯，后者巨大的龙眼立刻瞪得滚圆。
“你看，以后你吃肉他刷碗，你睡觉他扫地，稳赚不赔！相当于白得一个传奇阶的万能管家，怎么样？”他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掰着手指头，像模像样地数起了老龙那琳琅满目的“优点”。
“你认真的啊亚历克斯！！”
老龙顿时炸毛，周身的鳞片都气得微微张开，鼻腔里溢出几点火星，“有你这么坑自家队友的吗！！”
他的龙息在不经意间漏出少许，瞬间将脚下名贵的地毯烧出了一个小洞，冒起缕缕青烟。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老龙！”
亚历克斯毫不示弱地回怼，甚至故意往洛蒂丝那边靠了靠，“你把我卖了一遍，难道我就不能反过来卖你一遍了？亏你还是个博学的法师，连最基本的‘对等报复’原则都不知道吗？”
“很好啊，那我同意。”
然而下一秒，洛蒂丝那一直噙着微妙笑意的嘴角轻启，吐出的言语直接将仍在争执不休的两人同时引向了死一般的沉默。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坚定，让人完全摸不透她这番话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另一个更高明的玩笑。
“啊？”
亚历克斯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着嘴愣在了原地，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凝固，“不是…我是说，刚刚那个其实只是一个玩笑，你明白吧？”
他急忙摆手解释，额头上似乎渗出了些许冷汗。
毕竟尤利西斯再怎么说也不是他的所有物，亚历克斯刚才当然只是在说气话而已。他偷偷瞥了老龙一眼，果不其然接收到后者“你死定了”的凶狠瞪视。
“那么，这也就是说，”洛蒂丝歪着头，装出一副更加天真无邪的样子，但眼里闪烁的狡黠光芒却越来越盛，“我们敬爱的、象征着光明与勇敢的勇者大人亚历克斯，这是准备要当场食言喽？”
“食言就食言呗，”亚历克斯干脆破罐子破摔似的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显然对此毫无心理负担，“反正这又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当年我在杀魔王的时候，当场都面不改色地忽悠过她好几次呢，最后还不是成功了。”
亚历克斯说得理所当然，虽然他大多数时间里都还算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是一旦到了该背信弃义、玩点阴招的时候，他可是从来都不会含糊的。
洛蒂丝：......屮，颈部突然泛起一阵被冰冷利刃切开过的幻痛！
她下意识地轻轻摸了摸自己白皙的脖子，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某些不太美好的记忆被精准地唤醒了。
“那我不管，”洛蒂丝迅速收敛了异样，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我就是不讲理”的蛮横架势，试图掩盖刚才的失态，“我就要尤利西斯，让他当我的专属坐骑。”
她说着，朝旁边一脸懵逼的老龙投去了一个不怀好意的、仿佛在打量所有物的笑容。
“又或者，”她轻轻补充道，声音轻快雀跃得像是在讨论今天下午茶要吃什么口味的小点心，“当我的宠物也不错呢。”
第437章 尤利西斯的幽怨
“不，不，你不能亚历克斯！你不能这么做！”
尤利西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龙尾巴因激动而啪啪地拍打着地面，震得茶几上的杯子叮当作响，“你不能如此对待你最亲密的战友！我的朋友，你难道忘了我们一起在战场上驰骋的岁月了嘛？你难道忘了我们一起在月下对饮的美好了吗？”
他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心痛欲碎的样子，鳞片都黯淡了几分。
“我可是你最好的兄弟啊，亚历克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可是你当年亲口说过的话啊！”
传奇半龙法师伸出爪子，颤巍巍地指向亚历克斯，仿佛对方是个负心汉。
“对，是，不错，我当年的确这么说过，”亚历克斯点头承认，随即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不紧不慢地翘起二郎腿，“但——那只是前半句而已。”
诙谐的骑士故意拖长了音调，欣赏着老龙突然僵住的表情，“完整的版本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谁动我衣服，我剁谁手足。”
他恶狠狠地补充道，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剁”的动作。
“再说了，”英俊的亚历克斯此刻以看白痴的眼神瞧向尤利西斯，仿佛在怜悯他的智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残疾人上街很常见，但你见过在街上裸奔的吗？”
随后，他摊开手，一脸“这道理不是明摆着吗”的无辜表情。
尤利西斯：......
老龙张了张嘴，又闭上，巨大的龙眼眨巴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咕噜声，显然cpU被这强大的逻辑干烧了。
一时间他居然找不到什么好点的理由来反驳亚历克斯这个邪门的理念。他焦躁地用爪子挠了挠地板，留下几道清晰的划痕，尾巴也无力地耷拉下来。
“你，这，我，她，啊？”
尤利西斯语无伦次，目光在亚历克斯和洛蒂丝之间来回扫视，试图组织语言却彻底失败。
“......不儿，亚历克斯，你来真的啊？”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哭腔，巨大的龙头凑到亚历克斯面前，几乎要贴上去。
“来不来真的无所谓，”
亚历克斯轻松地后仰，避开老龙的鼻息，语气轻飘飘的，他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我主要是觉得有时候你换换身份也不错，当这孩子两天宠物也没什么吧？”
他朝洛蒂丝的方向努了努嘴，仿佛在讨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什么叫当这孩子两天宠物也没什么？！”
尤利西斯彻底炸毛，鳞片倒竖，周身冒出细小的电火花，他咆哮道，震得书架上的书簌簌发抖。
“亚历克斯，你的三观什么时候歪曲到这个程度了？！”
“那我能怎么办？我能说什么？”亚历克斯双手一摊，肩膀耸了耸，做出一副“我很无奈但我很讲道理”的模样，他的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上周星期七（一周十天）整个学院只有洛蒂丝在宿管阿姨那儿提交了晚归审批单，审批单上还是你的亲笔签名。”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逐渐加重。
“关键你那天晚上还刚好出去喝酒了，”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紧紧锁定尤利西斯，“我有理由怀疑你那天是带着这孩子一起去的。”
亚历克斯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
“尤利西斯，我的朋友，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对一个女性，尽管是一位年轻得实在有些过分的女性，如此上心过。”亚历克斯眯起眼睛道，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散发出一种审视的气场。
他对此怀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上一次宫廷午宴开始之前他亲眼目睹到尤利西斯和这孩子的互动开始，他就察觉到有一点点奇怪的地方。
这位半龙法师的的确确是幽默风趣的风格，但绝对不是那种对他人的冒犯毫不在意的性子。
事实上，他相当小心眼儿，而且非常记仇，任何一点点小冒犯都会被他牢记在心里，之后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报复回来，从来不会忘记，也从来不会不放在心上，即便是亚历克斯自己都着道过好几次。
回想起某些“悲惨”经历，亚历克斯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而就是这么一位小心眼儿的传奇法师，一而再再而三的面对一位长相高冷可爱的哥特萝莉“网开一面”，那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他的视线在尤利西斯和洛蒂丝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疑的细节。
“那也得遵从疑罪从无的原则！”
尤利西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大声抗议道，试图用法律术语挽回颓势。
“那【影】的事件记录怎么说？”
亚历克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嘴角勾起一抹计划通的微笑，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份看上去十分新鲜的卷宗。
他掏出先前从塞纳德皇帝那里取来的【影】的纸面报告，将卷宗“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展开，上面写着：
【夏月第七周，星期七，夜，晚七点三十分，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院长尤利西斯与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学生洛蒂丝进入酒馆。晚十点三十分许，尤利西斯呈醉酒状态，被洛蒂丝搀扶出店门。十点三十五分许，尤利西斯开启隔音魔法屏障，后续对话内容无法知悉。十点四十二分许与我方潜伏人员发生交互，交互对话内容如下：......】
“尤利西斯，”
亚历克斯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报告上的文字，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失望、调侃和“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盯着老龙，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有哪个正经学院长会大晚上的单独带一个学生出门喝酒呢？来，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他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仿佛已经稳操胜券。
“那只是师徒之间的正常交往而已！亚历克斯你不要太过分！”
第438章 精灵的饮食
就在亚历克斯和尤利西斯正在争辩的同时，远在几条街道之外，某位空间魔法大师的宅邸里，一位银发的高冷精灵此刻才姗姗起身。
清凉的月光透过魔法水晶窗，在她如瀑的银发上跳跃，却丝毫没能驱散她脸上那慵懒倦怠的神情。
她这段时间已经完成了昼伏夜出的转变，白天睡觉，晚上活动，或者白天晚上都活动，然后第二天再睡觉。生物钟早已混乱得如同被猫玩过的毛线团，精致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纵欲过度的丝缕苍白。
至于原因？诸位读者懂得都懂。
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气氛仿佛能透过文字弥漫开来。
只是苦了我们可爱弱小又无助的社恐魔女莫妮卡小姐，她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蜷缩在柔软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带着黑眼圈、写满生无可恋的异色眼眸。
她又能怎么办呢，和凯特尔这只该死母精灵的婚约都已经签了，甚至已经在泰卡斯帝国圣埃洛斯堡婚姻登记处办理了婚姻登记手续。
那本烫金的、印着帝国狮徽的结婚证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她“悲惨”的命运。
她们两个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合法妇妇。这个词听起来既正式又带着一丝奇特的亲昵感。
是的，合法妇妇，在帝国一种极为罕见，但的确被承认的婚姻关系。这得益于精灵族某些独特的古老传统对帝国法律体系的影响。
其主要原因就是精灵可以做到同性生殖——当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个同性生殖。
却又莫名让人想入非非。
这个过程其实非常简单，精灵森国之中仍然有许多自上古时代生存下来的生命之树，它们巍峨如山岳，枝叶间流淌着古老的魔法光辉。
祂们大多已经由于过于悠久的沉睡而导致失去了苏醒的能力，也就成了所谓的“植物树”——虽然这个称呼有时候感觉还真挺地狱的。
仿佛在调侃这些伟大的存在变成了纯粹的“生育工具”。
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生命之树仍然可以正常的施展自己的功能，其中一项便是精灵同心爱之人渴望诞下后代之时，她们\/他们两个便可以来到生命之树下，将诞生新生命的等额生命之力注入其中生长出“生命之果”，然后再将双方的一丝血脉注入到生命之果中即可。
等待两年或两年以上的时间之后，生命之果成熟落地，属于两个人的新生命便就此诞生。如同大自然最神奇的魔法，凝聚着爱与希望。
也正因如此，对于精灵来说，性别并不重要，爱才重要。
凯特尔曾用她那双清冷的银色眼眸注视着莫妮卡，无比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额......对于凯特尔来说，做她爱做的事情也同样重要。莫妮卡想到这里，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下意识地并拢了发软的双腿。
“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莫妮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虚弱，她艰难地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优雅身影上，“精灵不是纯正的素食主义者吗？不应该绝对不食用肉食的吗？”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困惑，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
莫妮卡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纤细的手臂支撑着发软的身体，丝绸睡裙的肩带滑落，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肤和些许可疑的红痕。
她有点腿软，但这些天下来也渐渐适应了自己长期保持虚弱的状态，像个笨拙的新生儿，摇摇晃晃地扶着家具边缘行走。
摇摇昏昏沉沉的脑袋，她摸着空空荡荡、甚至能听见轻微咕噜声的小肚子坐到餐桌前，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但仍然强打起了精神。
她试图驱散睡意。
因为，如果她自己不打起精神来的话，那么凯特尔就该给她“注入”精神了。
想到某种“提神醒脑”的特殊方式，莫妮卡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上泛起又怕又羞的红潮。
该死的母精灵！
该死的交易！
她当时就不该鬼使神差地答应这家伙的可疑提议！
她在内心第无数次发出悲鸣，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但是如今木已成舟好几天了，即便是莫妮卡心有怨言，那也只能是怨言了。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起精致的银制餐具，目光投向厨房，带着一丝期待。
不管怎么说，凯特尔的厨艺其实还是有一手的。
“精灵之中的确是有很大一批同胞是坚定的素食主义者，”凯特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和而动听，如同溪流潺潺，她一边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中的牛排，一边从容不迫地回答，“甚至我曾经也的确是其中的一员，当然，只是曾经。”
她承认道，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怀念式的微笑。
穿戴着淡蓝色绣有银色花边围裙的凯特尔站在灶台前悠然烹饪着牛排，灶台的火光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为她平日清冷的气质增添了几分温暖的烟火气。
银色长发结成温婉的主妇常见的发髻斜披在左侧，露出右半边纤细美丽白皙的脖颈，优美的线条一路延伸至锁骨，显得格外诱人。手上的动作一点儿不慢，甚至还有一种优雅的美感，仿佛不是在烹饪，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妙的魔法实验或艺术创作。
她平时是高高在上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冷科研系女神，但是在自己可爱的妻子面前，她愿意展现自己温婉居家的另一面。
这种反差感常常让莫妮卡感到心跳加速，无所适从。
真是怪事。
“但是我后来才想明白，”凯特尔将煎好的牛排放入预热好的烤箱，转身倚在厨房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小妻子那副饥肠辘辘又强装镇定的可爱模样，银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并不是因为我讨厌肉食，而是因为我讨厌难吃的肉食。”
“换句话说，”她走近餐桌，微微俯身，手指轻轻拂过莫妮卡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唇，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惑的磁性，“如果肉食能被烹饪得十分美味的话，那精灵自然也乐于接受。”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莫妮卡全身，仿佛在谈论另一种“美味”。
“尝尝吧，莫妮卡，我亲爱的，”
凯特尔转身从烤箱中取出香气四溢、外表金黄酥脆的惠灵顿牛排，精准地放在莫妮卡面前的餐盘里，她动作优雅地解开围裙，露出里面合身的家居长裙，“这道传承自某位美食勇者的独家秘方——惠灵顿牛排。”
她微笑着，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等待着小妻子的评价。
第439章 饮食女女
就在莫妮卡目光落在餐盘的瞬间，她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呈现在眼前的惠灵顿牛排显然经过了些许异界化的微调，散发着不同于寻常的诱人气息。
那酥皮外壳呈现出完美的金棕色，表面精心编织出的螺旋花纹隐隐流淌着淡金色的魔法光泽，显然被施加了某种保持恒定温度与酥脆的小戏法。
一股混合了焦化黄油的浓烈奶香、炙烤肉排的醇厚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来自精灵森林的奇异香料气息扑面而来，那香气极具穿透力，甚至让莫妮空荡荡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让她瞬间羞红了脸。
少女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叉，冰凉的银器触碰到酥皮时，发出了一阵令人愉悦的、“咔嚓咔嚓”的清脆碎裂声。酥皮应声而裂，层次分明得惊人，碎屑如金色的雪花般散落盘沿。
而随着切割，内里粉红色、饱满多汁的厚切牛排肉显露出来，热腾腾的蒸汽裹挟着更加浓郁的肉香蘑菇香气汹涌而出，几乎瞬间就充满了莫妮卡的鼻腔。
可以看到中间均匀涂抹着一层深褐色的、用西部森林特产黑露菇与几种香草熬制的酱料，还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煎得焦香的云火腿——这显然是亚历克斯传授做法后，凯特尔根据本地食材进行的巧妙改良。
莫妮卡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悄悄吞咽口水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期待。
她切下一小块，注意到牛排的切面完美地保留了粉嫩的色泽，丰富的肉汁缓缓渗出，浸染了下层的酥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少女将这一小块美味送入口中。
首先感受到的是酥皮极致的酥脆和浓郁奶香，紧接着是云火腿独特的咸鲜风味与黑露菇酱深厚浓郁的菌类鲜香。
最后，当牙齿咬破那层焦香外壳，触碰到内部无比柔嫩、温度恰到好处的牛排时，丰沛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先前所有的味道，形成了一种层次丰富、令人震撼的味觉交响。
那肉汁滚烫而鲜美，带着魔物肉特有的些许野性风味，却又被香草的清新和某种微甜果酒的气息完美中和，好吃得简直不像话。
莫妮卡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心爱坚果的小松鼠。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小极满足的、类似于“唔嗯”的鼻音。尽管她很想挑刺，但味蕾传来的极致享受却让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好吃”的信号在疯狂闪烁。
飞快地吃完了第一块，她下意识地又切下了第二块，然后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动作瞬间僵住。
她强作镇定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如果忽略她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的话。
“……哼，”我们可爱的社恐魔女微微撇过头，故意不去看凯特尔那带着笑意的眼神，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强装出来的挑剔，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还、还算勉强可以入口吧……也就比我自己做的魔法蜂蜜蛋糕差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试图强调那微乎其微的差距。
“火候……火候掌控得马马虎虎，而、而且！”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有力的抨击点，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这肉汁也太丰富了！差点弄脏我的睡衣！你肯定是故意的吧！笨、笨蛋精灵！”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她那比刚才明显多了几分血色的脸颊，以及那双依旧亮晶晶、忍不住偷偷瞥向盘中剩余牛排的异色眼眸，早已将她真实的喜爱之情暴露无遗。
“看你这反应，那看来似乎很符合你的口味呢，我亲爱的。”
凯特尔轻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愉悦，她十分娴熟地紧挨着莫妮卡坐了下来，并且非常享受在她坐下时的那一刹那，社恐魔女敏感的身躯所发生的微妙紧绷与僵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娇小身躯瞬间的僵硬，这让她嘴角的笑意更浓郁了几分。
这感觉让她欲罢不能。
凯特尔的银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她爱死了这种感觉。
一种介于欺负和不欺负之间的，微妙滋味。
可爱，可欺，可感。
她的目光流连在莫妮卡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内心发出满足的叹息。
你们说莫妮卡这小玩意儿是谁发明的呢，怎么这么……惹人喜爱呢~
尤其是她身上的，来自岁月流光的浓郁芬芳。
凯特尔想着，指尖忍不住悄悄攀上莫妮卡散落在肩头的柔软发丝。
“你太近了！凯特尔！离我远一点！”
莫妮卡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慌乱。
魔女伸手尝试推开抵近她身子、试图在她的香肩上上下其手的凯特尔，小手徒劳地抵在凯特尔看似纤细却蕴含力量的手臂上，但是银发精灵的动作太过灵活滑溜，像泥鳅一样，导致最终还是被这家伙给得逞。
凯特尔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那微弱的抵抗，反而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指尖还在她手心暧昧地挠了挠。
也罢……反正她们之间也不差这一点儿亲密接触了，莫妮卡内心哀嚎一声，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一点，毕竟该做的早就已经做了，而且连着都做了好几天了。
想到过去两周“不堪回首”的日夜，她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
“后天，婚假就要结束了呢。”
凯特尔忽然将下巴轻轻搁在莫妮卡的头顶，罕见地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真实的哀叹，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遗憾和不舍。
但这句对她格外伤感的话在莫妮卡听起来却如同天籁之音！莫妮卡低垂的小脸上，金褐双色的眼眸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几乎要忍不住欢呼出声。
十四天了！真的已经十四天了！
她在内心激动地呐喊，手指都因为喜悦而微微蜷。
她终于可以解脱了！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她感觉自己虚弱（？）的身体都瞬间充满了力量！
谁说这只单身两千五百年的母精灵是性冷淡啊，纯扯淡！
她内心疯狂吐槽，小拳头暗自握紧。
这纯纯粹粹就是性压抑，压抑到不能再压抑的那种了。
想到对方这些天来的“累累罪行”，莫妮卡就忍不住腿软。
而且还瘾大，纯瘾大！
相当瘾大！
第440章 肉香脱俗凯特尔
“啊，对了，”凯特尔的声音慵懒如午后的暖风，她忽然将脸埋进莫妮卡颈窝，深深呼吸，像沉醉于花香般。
“你刚刚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是肉食精灵对么？”
她在莫妮卡耳边猛吸一口魔女发丝的幽幽清香，那动作带着几分痴迷与占有欲，狠狠过肺之后才慢慢开口说道，带着她独特的恬淡。
一双粉红薄唇几乎贴着莫妮卡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肌肤，引得怀中人轻轻战栗。
放纵了整整两周，她也渐渐过了刚刚尝到肉味儿的新鲜劲儿，那双银眸中的炽热稍褪，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至少可以很好且平淡的处理内心滋生出来的阴暗欲望了。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收敛，如同暂时休眠的火山。
“其实我拥抱肉食的时间也不算久，”凯特尔微微支起身，指尖缠绕着一缕莫妮卡的褐发把玩，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这得追溯到我当年跟勇者相遇的时候——差不多，五十多年前吧，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她语气平淡，却故意在“五十多年”和“没出生”上加了重音，带着几分戏谑。
莫妮卡闻言险些被一口肉丝呛住，她猛地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异色眸子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泪花，紧随其后的便是没好气的小拳头，软绵绵地打在凯特尔柔软的胸口上，一点儿力道都没有。
那力道轻得像是在挠痒痒，与其说是抗议，不如说是撒娇。
这孩子不敢真打的，怕凯特尔又被打“急眼”了把她摁床上来一百遍。莫妮卡内心警铃大作，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甚至带上了点求饶的意味。
一百遍啊一百遍。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怕的数字，她的腰肢就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发酸，腿也有些软。
“那时候我住在帕尔森高原上，与世无争，离群索居，”凯特尔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那微不足道的“攻击”，反而就势握住莫妮卡的手腕，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她的声音平稳，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但是周围的村落里都流传着我的传说——姑且算是我的传说吧，尽管我认为那多是谣传与杜撰。说什么高原的小木屋上生活着一位可以手撕苍穹活埋万军的强大法师。”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略带讽刺的弧度，似乎觉得这些传闻十分可笑。
“我当然无法轻松做到那种程度，”她微微摇头，银发如瀑般滑落肩头，“手撕苍穹需要提前准备十天甚至十几天，构建复杂的空间撕裂矩阵，耗费的魔力足以抽干一条微型魔晶矿脉。”
“而且我不喜欢活埋，”她补充道，仿佛在讨论某种不够优雅的艺术形式，“效率低下，场面混乱，缺乏精准度。我更倾向用空间刃将他们瞬间斩碎成细碎均匀的小块之后，再以控土术均匀地混入沙土深层掩埋。这样可以为贫瘠的高原土壤带来丰富的有机养料，从而更高效地促进自然的平衡与植株的生长。”
精灵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环保、最经济的废物回收利用方式，完全无视了其过程本身的恐怖。
果然，凯特尔一开口就是让莫妮卡倒胃口的内容，莫妮卡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僵，看着盘中鲜嫩多汁的牛排，突然觉得它有点像……呃，某些不好的联想，但社恐魔女还是努力维持着面部的平静，继续和盘中的惠灵顿牛排战斗。
她只是用力叉起一块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通过咀嚼发泄某种情绪。
一言以蔽之——习惯了。
甚至还能就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环保讲座”再吃两大口，心理承受能力在磨砺中显着增强。
“之后我便遇到了来到高原上请求我出山的勇者亚历克斯——”
凯特尔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莫妮卡的发梢，“供出我的位置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尤利西斯，现在的帝国魔法学院院长，那条着名的大嘴巴老龙。”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大嘴巴”这个词被轻轻咬出，显然这笔陈年旧账至今仍记在小本本上。
“勇者恳请我出山对抗魔族，说实在的，我一开始对这些与我无关的事情兴致缺缺，并不在意。”凯特尔微微耸肩，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但奈何，他的即兴演讲很有感染力，或者说……很能蛊惑人心。”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战斗，我将战斗下去......”
精灵模仿着亚历克斯当年的语气，虽然声线依旧清冷平淡，却依稀能让人感受到一丝当年那话语中蕴含的、几乎能点燃灵魂的热忱与决心，“我的确承认，他跟一般的凡人很不一样，思维跳脱，行为模式难以预测，”
她顿了顿，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而且一般人也不会想着用肉食来打动一位精灵。”
凯特尔的语气变得十分微妙，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
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说实话，她一开始是有些愤怒的，甚至觉得受到了冒犯。
任谁刚被一番慷慨激昂、几乎能触动心扉的热血演讲打动，正稍微开始思考“无穷的远方”，转头就被递上一个油腻腻、颤巍巍、视觉冲击力极强的大肘子，大概都会陷入短暂的呆滞和愤怒。
毕竟她自己刚刚因为亚历克斯的演讲而产生出一点点想要参与世俗、或许能做点什么的念头，但是转眼就给她端上来一盘深褐色的，摇晃着甚至因为胶原蛋白丰富而微微蠕动着的，看上去粘稠、恐怖又油腻可憎的肉食。
那粗犷豪放的卖相，与精灵一贯崇尚的精致、自然、优雅的饮食美学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但……那股奇异的、复合了多种香料的浓郁醇厚香味，却顽强地、霸道地硬是往自己的鼻子里钻，疯狂刺激着她的嗅觉神经，让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的胃和她的审美观、甚至某种族裔坚持，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冲突。
即便是史诗法师乃至传奇法师，那也是要吃饭的。
口腹之欲，并非凡人才独有的弱点。
不吃饭虽然不会死，但是会饿——谁会当自虐狂故意不吃东西呢？
尤其是当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具冲击力的美味可能近在眼前时，强大的意志力也开始动摇。
“是的，不错，”
凯特尔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对自己当年“堕落”的无奈，又夹杂着些许好笑，“亚历克斯就那么十分郑重地，给我端上来了一盘据说是整整低温慢煮了三天三夜的金毛猪的大肘子——天知道他那时候是怎么在帕尔森高原我那简陋的小木屋附近完成这种烹饪的，又是为什么会想到给一位初次见面、以清冷孤高着称的女性精灵送这么粗犷豪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的措辞里充满了明显的嫌弃与不解，但……
嘴里这么嫌弃着，但那双清冷的银色眼眸里却不由自主地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与回味，甚至喉间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仿佛在模仿当年用叉子戳破那层颤巍巍、软糯糯的深褐色猪皮时的触感。
毕竟，客观公正地说，抛开所有成见和审美差异，亚历克斯当年炖的那个大肘子……那是真的香啊。
一种简单、粗暴、直接、却足以颠覆饮食观和世界观的、极致而纯粹的美味暴击。
第441章 莫妮卡很好奇
“勇者的烹饪真的有那么神奇么？”
莫妮卡小声嘟囔着，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中残余的酥皮，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致不高。
老实说，莫妮卡对勇者并不是特别的尊敬——主要是恐惧，一方面是由于她那没落却依旧固执的旧贵族出身，四舍五入祖上大概、可能、也许和勇者阵营起过冲突，至少有过矛盾。
另一方面她真的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社恐，别说对勇者了，就算是对那些保守派贵族暗中提出的复辟纲领，她也并不感兴趣，只觉得他们吵闹又麻烦，打扰她研究魔法和安静发呆。
她只是一个穷逼的乡下魔女，最大的梦想是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堆满魔法材料和书籍的、绝对安静绝不被人打扰的小小塔楼，要不是为了自家侄女儿能在帝都上好学校，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跟“勇者”、“战争”、“政治”这些高大上却又吓人的词汇打上交道。
魔女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光是想到这些词就感到压力巨大。
当然，也就不会落入凯特尔这个披着优雅精灵外皮、内里却住着一头饿狼的家伙的口中。想到这里，莫妮卡的眼神变得更加哀怨了。
莫妮卡悲从中来，连餐盘里原本鲜美异常的肉食此刻都变得味同嚼蜡了。她放下叉子，轻轻叹了口气，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气压中。
“我的小可爱，你好像有点儿不高兴。”
凯特尔轻轻耸动她那精灵特有的敏锐鼻尖，像嗅到了花香中一丝不和谐的苦涩，她敏锐地察觉到她可爱的小妻子此刻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变得不太“美味”，于是便更贴紧了些，柔软的胸脯几乎完全压在莫妮卡单薄的香肩上，一身清冷的、带着雪松与月光气息的体香不由分说地直往社恐魔女的鼻子里钻。
这是一种温柔的侵略。
“离我远一点！你影响到我用餐了！我才没有心情不好！”
莫妮卡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缩了缩脖子，试图挣脱这令人心跳加速的贴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色厉内荏。
“明明就有，”凯特尔轻笑，非但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将下巴搁在莫妮卡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笃定：
“是我谈及勇者的话题太多了么？没有把所有的关注重点都放在你的身上，所以……我亲爱的小妻子吃醋了？”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暧昧。
这位坏心眼的母精灵如此调侃道，果不其然便挨了莫妮卡一个又羞又恼、毫无杀伤力的大大的白眼。
如果眼神能杀人，凯特尔身上大概已经被瞪出两个可爱的窟窿了。
“我亲爱的凯特尔教授，”莫妮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又讽刺，可惜微微发颤的语调出卖了她，“你总是喜欢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过度放飞你那贫瘠又离谱的想象力。”
言外之意就是这只母精灵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猜测，在莫妮卡看来都是纯纯的、毫无根据的扯淡。她扭过头，试图用后脑勺对着凯特尔来表达不满。
“好吧，好吧。”
凯特尔从善如流地应着，语气里却毫无歉意，反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她伸出手，安抚似的轻轻捏了捏莫妮卡紧绷的肩膀。
“那让我们回归你刚刚问到的问题：勇者的烹饪真的有那么神奇么？答案是——的确，某种程度上，堪称奇迹。他总能变着法子，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能吃的东西，并把它们变成食物。”
“大陆战争时期，至少是在前期阶段，勇者带领的武装军团条件还十分艰苦，他们一度陷入到弹尽粮绝的可怕境地。”
凯特尔的声音平静下来，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悠远，“但是亚历克斯却总能另辟蹊径，有着恶心黏滑口感的史莱姆、带着腥臭味道的低阶魔兽肉、甚至是一些微毒乃至剧毒需要小心处理的花草魔药，都能成为他心目中潜在的‘食材’，并最终被他以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烹饪成可以支撑军团坚持下去的、能下咽的‘美味’。”
她的用词很谨慎，但语气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他真的，真的在想方设法让他选择追随他的人们、那些信任他的士兵和民众吃上饱饭——即使是在最艰苦、最绝望的条件之下。”
凯特尔摇摇头，一缕银发随之滑落，“在那个对人族来说格外黑暗绝望的年代，你可以不相信道貌岸然的教廷，可以不相信只顾自身利益的贵族，可以不相信被恐惧和谣言裹挟的村民或市民，但是，至少勇者以及那些坚定不移追随勇者的士兵们，是你可以依靠、可以托付后背的对象。”
“他们发动民众，成立民兵组织，建立根据地，巩固敌后武装，动员那些被称作‘泥腿子’的贫苦农民和手工业者们站起来，和作威作福的贵族老爷叫板，要求封地领主释放农奴、减免地租。”
“所以，如果你仍然抱着过去传统领主贵族的思维的话，那毫无疑问，勇者及其所代表的一切，的的确确是你理论上的敌人。”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依然是。这一点自始至终都不会改变。”
她看着莫妮卡，清晰地陈述着这个事实，没有回避其中的矛盾。
“而到了大陆战争中后期，勇者阵营依托着广大人民的支持逐渐站稳了脚跟，”凯特尔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一些，“许多强大的职业者和有志之士都加入了他的麾下，他们的粮食产量越来越多，能狩猎到的的大型魔兽也越来越多，获取资源的渠道越发广阔，自然，亚历克斯所能烹饪出的、真正称得上‘美味’的食物也就越来越多。”
她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仿佛在回忆那些逐渐变好的时光。
“我从不后悔当年选择离开帕尔森高原，加入人族的勇者军团，”她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莫妮卡“就像我从不后悔背叛精灵那古板而不知变通的素食传统一样。”
“所谓精灵一族那些固步自封、沉溺于过去虚假荣光的保守做派，早该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桶里了。”
“就像人族现在已经被扫进故纸堆里的旧时代荣光。”
第442章 糖豆老婆的勤勉时光
而话说另一边，莫妮卡和凯特尔在享受她们的二人世界（或许更偏向于凯特尔单方面的“享受”），但糖豆却也没有闲着。
夜幕低垂，学院里的魔法路灯次第亮起，洒下柔和的光晕。
确切的说，糖豆是闲不下来的性子，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像一只精力充沛的小兽，无法长时间保持静止。
这大抵源自于她早年的经历，一个人在沼泽地里生存，必须时刻都要劳作，否则便无法收集到足够的食物、草药与燃料，而这将直接导致冻饿而死的结局。
众所周知，凯特尔教授除了在学院教授高深的空间魔法之外，还在兼职夜校的数学系课程，那门课以其高难度和凯特尔教授的冷峻风格而闻名，是糖豆的重点学习内容。
虽然学得还算顺利，但她从未因自己的卓越天赋而骄傲自满，甚至还对此抱有一丝敬畏之心。
越学习，越无知。
这是糖豆在学习过程中的感悟。
但是现在凯特尔教授去度蜜月了，那么原本属于夜晚数学课的时间也就空闲了下来，糖豆也没有因此而虚度时光，而是一个人到训练场上去练习自己的魔法。
她背着自己常用的训练用魔杖，脚步轻快而坚定。
正独自走在通往训练场的花园小径上，晚风吹拂，带来花草的清香和远处训练场隐约的魔法嗡鸣声。
是的，一个人。
少女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拉洛希亚跟着霍雅小姐一起出校门逛街了，霍雅兴致勃勃，而拉洛希亚则是一贯的淡然中带着一丝无奈。
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看上去很亲密，尽管这更像是霍雅单方面的亲密，拉洛希亚看上去有些不太能应付得来的样子，但是霍雅小姐也不是坏人，更何况她现在也成了糖豆的乐队伙伴。
糖豆想起霍雅那充满活力的笑容，觉得拉洛希亚大概需要点时间适应这种热情。
至于洛蒂丝，她今天很不幸被尤利西斯院长挑中回答问题，且十分“顺利”的完全没有答对，被叫到院长室进行课后补习了。
糖豆几乎能想象出洛蒂丝那副表面恭敬、内心可能在疯狂吐槽的样子。
没准连表面的恭敬都做不到，嗯，恐怕是这样的。
所以白天形影不离的三人组此刻就剩下了糖豆一个人。小径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是糖豆并未对此感到不适，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享受这份安静的松弛，事实上，在她过去十七年的孤儿时光里，她早就习惯了孤独。
独自一人对她而言，更像是常态而非例外。
一个人狩猎，一个人烤火，一个人编织亚麻和岩棉，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
那些记忆塑造了她独立而坚韧的个性。
糖豆对孤独是没有太多感觉的，毕竟这么多年她都一个人如此生活过来了。她甚至觉得偶尔的独处时光很难得，甚至堪称享受。
但——
“先生？”
她十分诧异会在校园里遇见自己的丈夫，亲爱的约瑟夫先生，她的蝠耳敏感地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和气息，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喜，毕竟过去接近二十天的时间里，他们两个在学院的生活堪称平行线，互不干涉，互不交叉。
就像约定好了一样，彼此维护着对方的校园生活空间。
只有在休息日回到家里时，才能享受一番幸福但短暂的时光。那些时光温暖珍贵，足以支撑下一周的分离。
然后，一切照旧。
她本以为今天也会如此。
“糖豆？”
高大的骑士闻声顿住脚步，他显然刚从行政楼的方向走来，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学院教授制服，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思考事务时的凝肃。
他这次实在是没有察觉到糖豆的靠近，因为他的思维刚刚在思考一些相对更复杂的事情。糖豆的气息太过熟悉，几乎融入了他的本能，反而在专注时容易被忽略。
约瑟夫很好的平复了刚刚的思绪，那丝凝肃如同被风吹散般迅速消失，自然而然地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环顾左右无人，便张大双臂，眼眸里毫无疑问满满都是鼓励和期待的意味。
那眼神在说——“快过来”。
“先生！这是在学院里！”糖豆的蝠耳竖得笔直，脸颊也瞬间泛起微微的羞涩红晕，她下意识地也看了看周围，小手紧张地捏住了魔杖。
然而嘴上是这么说，但这位斯普林少女只不过站在原地犹豫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般，飞一样扑到了约瑟夫宽厚温暖的怀里。
那速度简直堪比高阶风魔法。
不到一秒......那不就相当于根本就没犹豫嘛！
糖豆的身体远比嘴巴诚实得多。
少女紧了紧自己背上的雪白蝠翼，让它们能更贴着自己的脊背，从而减少夜间反光，试图让自己在丈夫的怀抱里显得更“隐蔽”一点。
而约瑟夫则更加直接，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动用一点儿领域的力量将他们两个周围的区域维度微微扭曲，暂时转移到世界的注意之外。
形成一个不易被察觉的、温馨的二人小空间。
“先生怎么这么晚都还在学院里？怎么没有回家？”
糖豆把脸埋在约瑟夫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胸口，闷闷地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和一点点小委屈。
“今天被一点行政上的问题耽搁了，”约瑟夫温柔地抚摸着糖豆柔软的头发，低声解释道，“主要是尤利西斯院长遇到了一点儿难事儿，连带着我的下班时间也晚了一些。”
他省略了院长遇到的“难事儿”大概率与某位哥特少女有关。
“但这也是因祸得福不是么？”男人轻笑道，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
“糖豆总不愿同我在学院里表现出亲密的关系，但是现在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哼！才不是，”糖豆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嘴硬地反驳道，但环住他腰的手却收得更紧了，“我是怕你被别人惦记！”
第443章 糖豆老婆的小心思
糖豆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的蝠耳微微耷拉下来，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约瑟夫制服上的扣子，内心的小剧场正在飞速上演。
毕竟她的丈夫高大魁梧帅气英俊，站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光是存在感就足以吸引所有目光——既是勇者禁卫军团史诗阶重装骑士退役身份，又是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特聘教授，同时还兼职着一份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的参谋工作。
这些头衔每一个都闪闪发光，令人仰慕。
那可是可以和塞纳德皇帝、尤利西斯院长、凯瑟琳团长、圣光教廷大主教凯撒、风语者·伊琳娜殿下谈笑风生的存在啊！
泰卡斯正红旗良家子（泰卡斯帝国尚黑尚红）！
别说普通姑娘了，就算是新旧贵族出身的贵胄女孩儿，看到这样的高质量男性也是怦然心动的程度！
约瑟夫的退休金加上这两份一正一副的工作薪酬，一个月至少能赚三百多金狮，这足以在帝都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处不错的房产，或者雇佣一整支私人法师团队，这已经是极少数人能达到的高度了！
糖豆的小脑袋瓜里飞快地计算着，越发觉得自家先生简直是块行走的宝钻。
要身高有身高，要颜值有颜值，要财富有财富，关键性格还纯良和蔼。糖豆仰头看着丈夫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内心发出满足又带点小担忧的叹息。
她潜在的竞争对手实在是太多了些。
区区七十六岁而已，在这个当下史诗多如狗的奇幻世界，甚至在某些高阶眼里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
当然，尽管自家丈夫的气质虽然十分随和，但是却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韵味，那是在战场上历练出的凛然正气与身为强者的自信结合所产生的独特气场，就算是独处时真的有其他的女学生看上了他，也会因为相形见绌而自卑从而放弃搭讪的念头。
糖豆曾经偷偷观察过，确实如此。
但是先生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这一点还是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魅魔告诉糖豆的，她们挤眉弄眼地分享着“经验之谈”。
约瑟夫在独处的时候，想要攻略掉他的女性需要对比的是潜在的所有的竞争对手，这样她们就会心生忌惮，不会轻易出击，从而陷入内耗的漩涡。
就像面对一座守卫森严的堡垒，难以攻破。
但是约瑟夫先生在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那群潜在的偷腥猫此刻只有一个具象化了的对手，那就是糖豆自己。
就像堡垒忽然撤去了大部分守卫，只留下一个看似“弱小”的哨兵，诱惑着外人来挑战。
只要那群潜在的偷腥猫觉得自己比糖豆强，或者至少在某一领域强过糖豆的话，那她们就敢于主动出击，敢于和只属于自己的约瑟夫产生交互对话。
糖豆想到这里，不由得鼓起了脸颊，蝠翼也紧张地微微收拢。
毕竟，这样的话，她们的竞争对手只有自己一个了！
这是绝对的劣势！
这是糖豆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她现在的占有欲是越来越旺盛了，甚至恨不得用魔法把先生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次元口袋里，而自己独享那一份温暖和幸福。
这种强烈的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但是，这点小心思她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过，仍然在约瑟夫面前呈现出一片可爱香甜、人畜无害的模样，努力扮演着天真单纯的妻子角色，生怕自己亲爱的约瑟夫先生会对自己那副善妒的丑恶嘴脸而升起厌恶的情绪。
她无法承受哪怕一丝一毫被他讨厌的风险。
至于为什么糖豆敢这么笃定？
因为糖豆自己都对自己的善妒而感到恶心，感觉那甚至有些不像自己，仿佛内心住进了一个陌生的、贪婪的魔鬼。
然而，一旦涉及到约瑟夫先生，糖豆却总能和那个善妒的自己轻松达成一致，没有丝毫的隔阂，那种强烈的占有欲甚至会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心安。
这让少女不光对约瑟夫生出越来越多的贪恋，也逐渐孕育出越来越多的愧疚，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时常陷入小小的烦恼。
“看上我？呵呵。”
约瑟夫无奈地摇摇头道，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糖豆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看透世事的淡然，“我只祈求她们不诬陷我对她们非礼而从中牟利，或是污蔑我是个轻慢的渣男而恶意勒索就要谢天谢地了。”
他似乎回想起一些不愉快的经历，眼神略显晦暗。
“这怎么可能？！”
糖豆猛地从约瑟夫怀里抬起头，瞪大了她琥珀色的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的蝠翼也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这可是在学院里欸，神圣而纯洁的知识殿堂，怎么会有那种......那种不知廉耻......道德败坏的事情发生呢？”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仿佛无法理解这种黑暗的存在。
而回应这位格外天真的少女的，只是约瑟夫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的轻笑，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刮了刮糖豆的鼻尖，动作亲昵却带着点怜惜。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糖豆，”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洞察力，“主物质界千姿百态，无数的半位面更是光怪陆离，让人眼花缭乱。主物质界看似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不代表其他规则迥异的世界不会发生。过去和现在没有发生的事情，也不代表未来就一定不会发生。”
“或许在某个我们无法想象的世界，”约瑟夫的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的魔法路灯，仿佛能穿透时空的壁垒，“就会有一种通过污蔑、构陷异性同学或同事，从而轻松获取晋升资格、资源倾斜的事情出现呢？甚至可能......屡见不鲜。”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假设性的沉重。
“哇，”
糖豆听得目瞪口呆，小小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晌才喃喃道，她下意识地抱紧了约瑟夫的胳膊，仿佛那样能驱散一些寒意。“那可太坏太坏太坏了。”
她重复着，词汇量虽然有些匮乏，但语气中的震惊与厌恶却无比真实。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第444章 约瑟夫的被污蔑过往
追溯过去，当约瑟夫还是个淳朴的、甚至有些土气的大学生时，他那时的世界还很简单，以为努力和正直就足以应对一切。
那天，从大学当地附近的烈士陵园瞻仰完之后回学校的途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胸中还充满着对先辈的敬仰与未来的憧憬。
站在拥挤闷热的地铁上，因为自己在拼夕夕上买的九块九廉价莆田鞋鞋面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劣质的金属片反光，而被一位目光锐利的女生当场污蔑为携带针孔摄像头拍摄女生裙底的时候，他年轻的心就已经凉了一半了。
那一刻，周遭投来的怀疑、鄙夷、厌恶的目光，像冰冷的针一样刺穿了他。
那个隔壁名牌大学的女生咬死他在鞋子上安装了针孔摄像头，她声音尖利，语气激动，仿佛抓住了十恶不赦的罪犯，并且伙同地铁上其他被煽动的“好心人”一起报警，强烈要求他接受民警同志的彻底检查。
他被围在中间，百般辩解，脸颊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民警同志仔细检查后，确认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甚至有些粗制滥造的装饰金属片。
就当约瑟夫当年刚刚松一口气，以为这场荒唐至极的闹剧终于可以结束了的时候。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备受打击的心灵回到学校，试图恢复正常生活，那位隔壁名牌大学新闻系的女生却拿着自己精心剪辑过的、断章取义的视频发布到了网上，视频标题耸人听闻，极具误导性，旋即被一众追逐流量且毫无下限的无良媒体疯狂转载。
网络的审判席瞬间搭建完毕。
一时间，“富二代”、“官二代”、“权二代”，“性压抑”、“变态狂魔”、“手眼通天”……一顶顶沉重而恶毒的帽子便不由分说地扣在了他这个一无所有的孤儿脑袋上。
网友们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言说他家庭背景强大到可以修改警察的调查结果，各种系统的人看到他都要礼让三分。一时间，群聊记录、截图、p图，立即席卷整个网络。
这荒谬的指控与他真实的生活产生了令人绝望的割裂。
老实说，约瑟夫当年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躲在狭小的宿舍床上，拉紧床帘，不敢看手机上那些汹涌的恶意，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为敌。
他当然知道乘坐地铁有风险，而且曾经也不止一次的发生过地铁污蔑事件，但他总以为那离自己很遥远，但他真的没想到这种小概率的、匪夷所思的事情能落到他一个除了努力一无所有的孤儿头上。
图什么呢？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与迷茫。
但好在，官方的调查结果至少给了他应有的、事实层面的公平——毕竟他真的只是一个自小从孤儿院成长起来的孤儿，一路半工半读才幸运考上大学，助学贷款都还没还完——甚至还是签了定向协议的、毕业后必须前往艰苦地区服务的公费师范生。
这份协议，曾是他通往大学的唯一阶梯。
签的学校还是当地最艰苦，谁也不愿意签约的乡镇——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有学上——但约瑟夫自己已经很满足了，这是这个社会对一个孤儿能给予的，极大的温暖——尽管个体的恶意会在这个时代被无极限的放大。
而这些残酷而真实的现实，与他被虚构出的“强大背景”形成了辛辣的讽刺。
这些事情被原本义愤填膺但“神通广大”的网友“开盒”曝光了出来。
他的一切，他的一生，像标本一样被摊开在网络上任人审视。
对，他全家就他一个，以及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条件简陋的福利院，还有他寒暑假不间断的打工经历与偶尔领取社会救济的记录。
每一份记录都印证着他的清白与艰辛。
甚至有人还扒出了当天他去烈士陵园参观、手捧白色纸花而被路人不小心拍到的、神情肃穆庄重的身影照片。那张照片沉默地诉说着他当天的行程与心境。
一时间，原本因为地铁污蔑案而陷入集体狂欢、肆意宣泄情绪的互联网舆论，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一种尴尬的、难以置信的情绪开始蔓延。
他们，好像在一个“不小心”下，毁了一个正常，甚至堪称正直、努力生活的年轻人的人生。
汹涌的流量浪潮第一次出现了迟疑的回落。
但幸运的是，约瑟夫当年上的学校不过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本科师范类大学，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或是双一流，这所平凡的学校像一道护城河，意外地保护了他——因为这所学校根本就没有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境外NGo机构渗透和利用的资格。使得事件没有进一步上升到不可控的政治层面。
在对事件进行冷处理、热度逐渐消退之后，约瑟夫获得了学校私下里提供的一些心理疏导和有限的经济补偿，并得以继续完成学业，并没有受到太多实质性的舆论影响——至少在校内是如此。
学院领导找他谈过话，语气带着同情与无奈。
而内部的学生对约瑟夫这个人还是非常熟悉的——每周都要到食堂、超市、奶茶店里打工，只要有时间都要到图书馆认真读书直到闭馆，手机和电脑都是国产便宜货，不玩游戏，也不谈恋爱，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却又沉重得让人心疼。
而经历过那一次刻骨铭心的地铁污蔑事件之后，恐怕他也不会有恋爱的念头和心情了。
至于那个当年污蔑他、并凭借此事赚足了流量和关注度的新闻系女生，她似乎并未受到任何负面影响，反而顺利保研，继续攻读她喜欢的新闻学专业，听说之后不仅进入了国际性的大媒体实习，甚至还去了日本留学深造。
她的世界依旧光明璀璨，前程似锦。
也不知道当年那个家伙现在过得如何，是否还记得那个曾被她轻易推向舆论风口浪尖、差点毁掉的普通青年。
约瑟夫偶尔会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会摇摇头甩开。
男人结束他这段并不愉快的回忆，嘴角勾起一丝混合着苦涩与释然的无奈苦笑，他轻轻搂紧了怀中的糖豆，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温暖来驱散记忆中的寒意：
“是啊，那种人呀，可太坏了。”
第445章 尤利西斯同居指南
“好了，小豆丁，我们到了。”
一路上顶着低气压的半龙法师终于在一处看似平平无奇、却隐隐流动着魔法光泽的宅邸面前站定了脚步。他伟岸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黄昏的辉光温暖地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与那对威严的暗金色龙角上，莫名地为他增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近乎平淡的神圣感。
一位历经沧桑的守护者终于归家。
“真不敢想象我居然真的会给你批走读的单子，”尤利西斯摇了摇头，龙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扫过地面，带起几点草屑，语气里满满都是难以置信的无奈与淡淡的悲伤。
“而且还是整整两周，啧。”他咂了咂嘴，似乎仍在回味自己做出这个决定时的“冲动”。
他怎么就真的选择了妥协呢？内心的小剧场开始疯狂复盘。
究竟是当时亚历克斯那家伙给予他的压力太大，还是自己真的被这些年繁杂无尽的公务磨平了棱角，失去了曾经的方刚血性呢？
法师不由得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怀疑。
“难道不是你真的是一个萝莉控的事实吗？老龙？”
洛蒂丝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自我纠结，她故意用甜腻的声线说道：
“你接下来可是要跟一位真真正正、风华正茂、可爱无比的萝莉同居整整两周呢~呵呵，我敢打赌，你心里现在绝对美得冒泡，暗自窃喜着呢！”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我已经看穿你了”的意味。
“纯扯淡吧你就！”
尤利西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或者说龙——瞬间炸毛，鳞片都微微张开了，他提高了音量反驳道，“我要是萝莉控的话，你早就......你早就......”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了车，眼神飘忽。
“我早就怎么了？你说啊，老龙？”
洛蒂丝却不肯放过他，坏笑着凑近了一步，仰起小脸逼视着他，语气里满是捉弄：“难不成事到临头，你反而开始要脸了么？嗯？”
“哼，我凭什么非得被你牵着鼻子走？”
意识到自己差点掉进话术坑里的尤利西斯迅速冷静下来，冷哼一声，强行挽尊，他故作高傲地扬起下巴，随后迈开步子，打手势示意洛蒂丝跟上他的步伐。
“少废话，跟上来。”他试图重新掌握主导权。
老实说，尤利西斯的宅邸很朴素，非常的朴素，这种朴素甚至到了有些刻意的地步，和他平日里那张扬跳脱、活宝般的性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是他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反面。
门前的庭院是一片开阔的大草坪，是的，全是修剪得极其整齐的草坪，没有任何一朵多余的花朵或装饰，透着一股极简主义的气息，却奇异地体现出一种严谨而克制的秩序美感；中间通往宅门的是由整齐大理石粗磨方砖铺就的一米长小路，全都是温和的米白色，踩上去坚实而平稳，给人一种平和宁静的韵味。
宅邸主体是坚固的砖石结构，间或运用了粗犷的木石构建，巨大的原木横梁和未经精细打磨的石墙带着鲜明的半龙人粗犷风格，但是却很奇妙地跟普通人族建筑的内敛与实用融合在了一起。
一种奇特的混搭风。
并不难看，甚至有一种奇特而和谐的美感。像极了尤利西斯本人，看似矛盾的元素在他身上达成了统一。
有一说一，洛蒂丝的确是get到了这一点，她挑剔的目光仔细扫过建筑的每一处细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房子你设计的？”她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不然呢，小豆丁，”
尤利西斯闻言，尾巴尖得意地轻轻翘起，语气重新变得自豪起来，他拍了拍身旁一块光滑的巨石。
“我堂堂一个传奇法师还需要别人给我来造房子？那也太不中用了些。”他挺起胸膛，“别说设计了，所有的施工甚至建材采集处理，都是我一个人亲力亲为搞定的！”
他此刻就像一只展示了漂亮羽毛的雄鸟——在雌性面前。
“那很不错，”洛蒂丝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随即非常自然地说道：“下次帮我也盖一座新的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要哥特风的，黑色系为主，建材和装饰要......”
“嘿！停停停！”
尤利西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打断她，他瞪大了龙眼，一脸“你怎么敢提这种要求”的表情：
“你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盖房子了？你这丫头不要太嚣张啊！”
“就在上周，”洛蒂丝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语气却十分肯定，她掰着手指头说道：
“上周你说过了，要满足我一个愿望的。忘了？”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你该不会想赖账吧”的表情。
“但是上周我不是已经带你去吃那家超贵的精灵冰淇淋了嘛？而且晚上还有最顶配的龙息烤肉！”尤利西斯抬高了音量，试图唤醒她的“记忆”，龙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的无辜，他挥舞着手臂强调：
“虽然我当时的确喝了不少还撒了点酒疯，但所有的一切可都是我买单的啊！这还不够吗？”
他觉得自己简直比被污蔑的亚历克斯还冤。
“那是你的提议，不是我的愿望。”
洛蒂丝毫不客气地白了一眼老龙，一针见血地指出其中的区别，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狡黠：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你自己心情郁闷想去喝闷酒的吧？叫上我只是顺带的而已，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副“别想蒙我”的样子。
某被精准戳中心思的传奇半龙法师：......
尤利西斯瞬间语塞，龙尾讪讪地垂落下来，眼神飘向一旁，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好吧，姑且...姑且算是你赢了。”
他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嘟囔道，承认了极其艰难的事情。
“什么叫姑且算是我赢了？”
洛蒂丝立刻乘胜追击，嘴角愉悦地向上扬起，她毫不留情地纠正：“明明就是我赢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萝莉愉悦地勾起胜利的笑意，她心情大好地甚至轻轻用鞋尖踢了一下路边一颗小石子，随即催促道：“赶紧开门吧，传奇大法师阁下，别磨蹭了。”
“让我看看你的小宅子里到底都藏着些什么有意思的‘宝贝’。”
第446章 洛蒂丝的好奇心
“特么的，你还是三十多年来第一个踏进我这私人领域的家伙，啧，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尤利西斯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龙尾不安分地甩动着，低声嘟囔着，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他骂骂咧咧道，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带着点不情不愿地解开了房门上层层叠叠的魔法禁制，那些复杂的符文依次亮起又黯淡下去，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一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金属边条的实木门。
门轴发出沉稳的转动声，似乎是在开启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空间。
“请进吧，小豆丁，”他侧过身，做了一个略显僵硬、显然很不习惯的“请”的手势，语气干巴巴地说道：
“我想就不用再说那些虚伪又麻烦的正式场合辞藻了吧？”
他试图表现得随意些，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的不自在。
“当然，”洛蒂丝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她一边迈步进门，一边故意说道：
“不过如果你愿意说一些‘欢迎光临寒舍’之类的客气话，我倒是会很开心的哦？”
“啧，听你这么一说那我就更不想说了。”
尤利西斯立刻撇嘴，像是叛逆期被激将的孩子，他走在洛蒂丝身前走进门，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行了，进来了之后给我规矩点，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他强调道，目光扫过屋内：“其中有一些都是很珍贵的私人收藏，当然，更重要的是其中一部分是极度危险的封印物，是绝对、绝对不能接触的东西！”
“虽然我都做了自认为完善的封印措施，但是——圣光在上！你在干什么！快住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尖锐的爆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宅邸的入门大厅极其宽敞，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对大门的那一整面巨大的战利品墙。
墙上琳琅满目，充满了异世界的奇观与危险的气息。
有直接摆在外面、经过魔法缩小处理的成对巨大龙角，闪烁着暗沉的光泽；有微缩后的狰狞魔兽头颅和奇特素材，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有浸泡在特殊溶液里、仍在微微搏动的深渊恶魔内脏；甚至还有散发着淡淡神圣威压的战神神仆圣骸等等。
这些物品共同构成了一幅强大而危险的画卷。
而让尤利西斯瞬间炸毛的是，洛蒂丝这只没大没小的萝莉，进门后目光就被那浸泡在透明玻璃罐中的、暗红色的、仿佛仍在沉睡的魔王心脏所吸引，并且毫无畏惧地、直接伸出了手准备去触碰！
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冰凉的玻璃壁！
嗯，看来这位化学老师......咳咳，我是说贤者大人很纯（粹地受到了惊吓）。
他的龙鳞都快吓得竖起来了。
“你不是做好防护魔法了嘛，干嘛那么大反应？”
洛蒂丝没好气地收回手，转头看向一副快要心肌梗塞模样的尤利西斯，她拍了拍胸口，仿佛被他的尖叫声吓到了，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抱怨：
“这上面的标签不是写着【魔王之心】嘛？看看而已，又不能碰碰了？”她小声嘀咕着。
“好歹这玩意儿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我的‘遗物’吧？我才是原主好吧？”
当然，这句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
“那也不能随便乱碰！尤其是还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尤利西斯一个箭步冲上前，高大的身躯挡在洛蒂丝和战利品墙之间，脸上写满了后怕和严肃，“这东西散逸的一丝气息都足以污染一个街区！”
“既然很危险那你干嘛要摆出来，而且还摆在刚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洛蒂丝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她双手抱胸，歪着头提出质疑，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你不觉得这件事儿本身……就相当蠢吗？像在客厅里放了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她的话语一如既往地直接且戳心窝子。
“蠢？开什么玩笑！”
尤利西斯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道，他指着那面墙，语气激动：“我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异样我才能心安你明白吗？！这些东西摆在大厅里能时刻警醒我，永远都不要放弃努力，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我目前无法彻底处理、需要时刻警惕的危险存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尤利西斯解释道，同时下意识地、几乎是习惯性地牵起洛蒂丝的手腕，把她往后又拉远了几步，让她和那些危险品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
半龙人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些许粗糙的茧子。
“而且我这宅邸自从建好之后就没几个活人进来过！”他继续抱怨着，试图证明自己行为的“合理性”，龙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
“就算有人找我也是去学院办公室找我，从来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来我家里堵门！现实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还不能把这些东西摆在我自己的客厅里了？这是我的私人空间好吧？！”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这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是未来两周，这里是我们两个的公共空间。”
洛蒂丝幽幽道，抬起被他攥住的手腕，她白皙的皮肤上已经微微泛红，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指出事实，“还有，手劲儿小一点儿，你有点弄疼我了。现在可不是特训时间，我才不要无缘无故忍受你的蛮力。”
萝莉眸中闪过一丝不满。
“抱歉……”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松开手，道歉脱口而出，但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一脸“不对啊”的表情，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太对劲，于是立刻横眉冷竖，试图找回气势：
“等等，我为什么要道歉？明明做错事儿、不顾警告想要乱碰危险物品的是你才对吧？！”
“你确定真的要对一个刚年满十六岁，没几天马上要过十七岁生日的、柔弱无助的萝莉美少女发你的半龙臭脾气？”
洛蒂丝立刻双手叉腰，仰起小脸没好气地怼了回去，她故意鼓起脸颊，做出气鼓鼓的可爱模样，试图用这种反差傲娇萌来转移尤利西斯的注意力和怒火。
是的，她此刻确实有点心虚。
因为就在刚才进门的那一瞬间，洛蒂丝的的确确被那玻璃罐中的魔王之心深深吸引住了。
那不是简单的好奇，而是来自灵魂根源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沉睡的一部分在呼唤着回归。
魔王，渴望融合。
魔王，渴望回归。
这念头在她心底一闪而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第447章 所谓魔王
魔王，在魔界，也就是那片被称作万魔半岛的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号或头衔，它是一种绝对实力的象征，是力量与权柄的具现化。
魔王既是最强的魔族，同样也是最高的统治者，是魔界至高无上的权威。任何魔族，无论其血脉如何高贵，力量如何强大，都不可挑衅其存在。
最初的、名称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魔王，发明了一种诡异而高效的力量继承方法，这种方法确保了魔族顶尖战斗力的延续性，却也带来了无尽的血腥。
每一位魔王都会将自己的核心本源力量寄托在自己的心脏之中，心既是澎湃的动力源，同时也是传承力量的工具。
它就是最危险的电池，也是最诱人的禁果。
击败旧王的新王，可以破开旧王的胸膛，将那蕴藏着无上力量的心脏吞噬下去，从而继承前者一半以上的力量与部分传承记忆碎片。
自魔族有文明记载以来，这样血腥而残酷的新旧交替，已经发生了不下二百多次。这个数字背后是堆积如山的魔族尸骨和无尽的权力倾轧。
魔王并非不死不灭，事实上，在蒂莫斯卡之前的二百多位魔王都没有超越寿命的桎梏——毕竟再强大的力量也难以完全抗衡时间的流逝.当然，更为现实的是，在他们真正抵达这个寿命临界点之前，他们便早已死在了更加年轻、更加凶残的继任者手上。
这几乎成了魔王无法摆脱的宿命。
唯独蒂莫斯卡是个例外。
提到这个名字时，尤利西斯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仿佛这个名字本身便带有某种重量。
她是魔族史无前例的天才，是惊才绝艳到令整个魔族历史都为之改写的存在，而且她还是被那血腥黑暗的继承制度折磨到发疯的天才。
她的崛起之路本身就是一部黑暗史诗。
她杀死了自己的父王，并以铁血手段清算屠戮了所有当代魔王血脉，彻底根除了潜在挑战者的威胁，并以此为基础，逐一挑战了当时所有的魔族强者，以绝对的力量令他们完全臣服在自己脚下，成为自己的扈从。
她的统治建立在绝对的恐惧与力量之上。
她的力量无可匹敌，巅峰时期甚至曾同时对抗六神降临人间的圣者化身，不仅不落下风，甚至还反杀重伤了其中的三位——丰饶之神、贵族之神、自然之神。
尤其是不善战斗的自然之神最惨，甚至直到战后十年才勉强在精灵元老院的信仰加持下恢复元气。
她是传奇中的传奇，强者中的强者，魔王中的魔王，她的名号曾能让大陆孩童止啼。
她同样抵近了成神的边缘——但这并非依靠信仰的汇聚，而是纯粹依靠她那强悍到匪夷所思的肉身力量。一条前所未有的、纯粹依靠自身突破极限的道路。
只差最后一丝，仅仅是一线之隔，蒂莫斯卡就可以达成肉身成神的亘古伟业！尤利西斯的眼中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那种极致力量的惊叹。
成为自世界诞生以来的第一位！这本该是铭刻历史的瞬间。
不过很遗憾，她在和六神旷日持久的征伐之中损耗了过多的本源实力，拖慢了登顶的脚步。双线作战即便是对她而言也过于艰难。
同时因为大陆战场上同勇者军团的作战不利，后勤补给线被不断切断，导致魔族的整体进攻态势受到了严重阻碍。——任何人任何势力都必须承认，勇者亚历克斯的崛起像一把尖刀插入了魔族的心脏。
在战争后期，由于本源力量的持续流失和魔族内部残余势力的暗中倾轧，蒂莫斯卡对手下军队和领地的直接掌控力越来越弱，遂不得不启用“十魔将”制度，试图通过分权来加强对庞大军队的控制。
这实属无奈之举。
然而不幸的是，所谓的十魔将比蒂莫斯卡本人还要不靠谱千万倍，在这群只知道争权夺利、吃拿卡要的蠢材将领上台之后，魔族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攻势几乎是呈雪崩式垮塌，一路被人类联军反推回了万魔半岛本土。
尤利西斯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和无奈，嘲笑这种荒唐的失败。
最终，力量流失过半、身心俱疲的魔王不得不同士气正盛的勇者小队在魔王城展开最终决战，并且在勇者亚历克斯那极其不讲究、甚至堪称下三滥的“撒辣椒面糊眼”战术下惜败，被抓住破绽，一剑枭首。
总的来说，魔王，尤其是蒂莫斯卡魔王，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相当强悍的恐怖存在，她的威名至今仍在许多古籍中留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的诞生是一整个时代的沉重阴云，是威震大陆的残暴独裁者和最大的战争犯，是残暴威权统治下的苦命人。
这是历史给予她的定位。
“而在魔王死后，她的心脏，这枚力量的核心，被我们勉强地保存了下来。”
尤利西斯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现实，目光重新聚焦于罐中之物，“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去摧毁它，但总是无法成功，甚至保留它而不是封印它都得顶住很大的舆论压力和国际声讨，这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我们还是做到了。”
“我们至今不知道初代魔王究竟是如何做到让【魔王之心】这一概念附加上【不朽】这一近乎世界本源特性的，但残酷的现实就是如此，它无法被任何已知的方法彻底销毁，按照规则，只能被下一代魔王吞噬吸收。”
传奇半龙法师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深深的忧虑。
“所以，小豆丁，”他转过头，异常严肃地看向洛蒂丝，那双龙类竖瞳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他沉声道：“我最担心的，就是万一复活的魔王，或者某个觊觎这份力量的强大魔族，打这枚心脏的主意。”
他指了指那颗心脏，“这枚心脏内部，依旧保留了蒂莫斯卡魔王巅峰时期近三分之一的力量强度，一旦被她，或者任何符合条件的魔族获取，那他们将省去大量韬光养晦、积累力量的时间，几乎能瞬间恢复一部分可怕的实力。”
“届时，”尤利西斯的声音低沉，他环顾了一下自己这看似安全的小屋，眼神却仿佛看到了遥远的、烽烟再起的未来：
“魔王以及魔族的卷土重来，就未必再只是街头巷尾的流言和吓唬小孩的传说了。”
第448章 尤利西斯的调侃
洛蒂丝在心中飞速盘算着，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炽热。
也就是说，自己魔王巅峰时期的实力约等于六位神只的圣者形态叠加——这力量足以撼动世界根基。
而魔王巅峰一半的力量约等于勇者小队五人一龙的集合，要不是当年亚历克斯耍阴招，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那么，眼下这颗近在咫尺的心脏里蕴藏着她前世巅峰时期三分之一的力量，这诱惑如同深渊的低语，四舍五入大概强过两个尤利西斯！
这简直是一份无法抗拒的、能让她迅速取回部分权能的厚礼。
洛蒂丝眯起眼睛，说实话，她是相当心动的，指尖甚至微微发烫，渴望触碰那力量的源泉。
但是，眼下这位贤者大人就像一尊门神似的紧紧盯着她……倒是不太好直接动手啊。
她按捺住内心的躁动，迅速改变了策略。
“那也就是说，”哥特萝莉扭过身，故作轻松地朝着尤利西斯说道，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摆出一副天真探讨的模样，语气刻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要魔王不来取回她的这三分之一的力量，那魔族反攻大陆就基本没可能了呗？”
哥特萝莉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
“那看来你肩上的责任还是蛮大的嘛。”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感慨。
而且，居然会将这等关乎大陆安危的顶级机密事件如此轻易地告诉给她这个“学生”，这老龙也是太没防备心了点。
洛蒂丝内心暗自摇头。
怪不得被称为传奇大嘴巴，这名号真是名副其实。
“哼哼，那当然！”尤利西斯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龙尾巴得意地翘起，轻轻摇摆，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略带浮夸的自信笑容，“再怎么说我也是帝国响当当的贤者大人，肩上的使命和担子可一点儿都不比亚历克斯那家伙轻！”
他拍了拍胸脯，鳞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如果说亚历克斯是帝国永恒的精神领袖与象征，塞纳德皇帝是帝国目前的实际领导者与掌舵人，那尤利西斯就相当于帝国的护国长城，是那座最终、也是最坚实的屏障，是足以给整个泰卡斯帝国兜底的存在。
尤利西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上一次他要不是去护送老路易最后一程的话，那群阴沟里的老鼠根本不敢实施炸毁勇者圣像的计划。
“所以放心吧，小豆丁！”尤利西斯得意地笑道，声音洪亮，他抬起巨大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爪子，习惯性地就想往洛蒂丝肩膀上拍去。
“只要我这个老东西还没死，那魔王就没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嘎嘎嘎嘎”
他话没说完，就因为力道没控制好，险些把娇小的洛蒂丝像钉子一样拍进地里，引得后者发出一声痛呼。
“那你都说这魔王之心只有魔族可以吸收其中的力量了，”哥特萝莉揉着发痛的肩膀，没好气地叉腰道，她巧妙地抓住对方话语中的逻辑漏洞，再次将话题引回心脏本身，眼眸里闪烁着“我很讲道理”的光芒。
“那为什么还不允许我摸摸看看？我又不是魔族，碰一下又不会怎么样，难道它还能认我不成？”
她理直气壮地反问，试图进一步降低尤利西斯的戒心。
果然，这位半龙法师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解释道，他似乎并不觉得洛蒂丝的担忧有些多余。
“你的确不是魔族，这点我可以肯定。但你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类啊，塞拉菲娜家的幸运之子。”
他上下打量着洛蒂丝，“别忘了，你可是你老爹当年从茫茫大海上捡回来的人类婴儿，你绝对并非是由母体十月怀胎降生下来的，更有可能是……自然降生的那种。”
是的不错，这个世界上的确有自然降生婴儿的先例，而且并非孤例。
尤利西斯抱着手臂，进入了“贤者授课”模式。毕竟这个世界是由活跃的元素和无处不在的魔力构成的，人类也一样是这种环境的产物。
在所谓的地下城之中，魔力浓度达到一定阈值就可以孳生魔兽和哥布林、食人魔之类的敌对物种；而在地下城之外的现实世界之中，当一定区域内元素和魔力含量达到某个惊人峰值时，就有可能自然而然的、无性繁殖般地诞生出全新的生命。
植物、动物、魔兽、亚人乃至人类，都有可能。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洛蒂丝身上，“只是越强大的物种诞生所需要的魔力环境就越苛刻、越浓郁，所以这个和平年代已经很少再自然诞生强大的魔兽了，即便偶尔孕育而出，也多以脆弱幼年体的方式呈现，需要漫长的时间成长。”
“所以，”尤利西斯耸耸宽阔的肩膀，得出结论，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大概就是在海上某次极其暴烈的元素风暴之中，在元素与魔力极度汇聚、达到某个奇迹般平衡点时意外诞下的‘幸运之子’，或者说，‘风暴之子’。”
“所以你相对普通人类在魔法一道的天赋更强，成长速度也更快。当然，这或许并非没有代价，”
他话锋一转，眼神瞟向洛蒂丝那娇小的身高，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比如你十六七岁了还是这么个小豆丁的个头，说不定就是——嗷！嘿！你踹我干什么？！我明明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很痛的！”
他抱着被踹的小腿，夸张地单脚跳了起来，龙脸上写满了无辜和委屈。
“陈述你个大爸！可去你的吧！”洛蒂丝咬牙切齿道，脸颊气得鼓鼓的，她收回穿着小皮靴的脚，恶狠狠地瞪着尤利西斯，声音里充满了羞愤：
“我只是还没发育完全而已！再说我矮信不信我咬你啊！”
她龇了龇小虎牙，威胁道。
要是她现在能立刻恢复到前世的巅峰御姐形态，看她不把这头该死的老龙屁股打开花！
第449章 洛蒂丝的种族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尤利西斯揉着被踹疼的小腿，龇牙咧嘴地继续解释道，他的语气努力保持着一本正经。
“你是自然诞生的风暴之子，尽管你的身份证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普通人类’，但是本质上，你的种族更可能是【自然人】。我们换个好听点的名字，也就是【自然之子】。”
他试图让这个定义听起来更崇高一些。
“自然之子更契合世界运行的底层法则，与元素和魔力的亲和度远超常人，”他指了指那颗仍在玻璃罐中缓慢搏动的心脏，神色变得凝重，“所以，你的存在本身，未必不会对魔王之心这种高度凝聚的黑暗力量核心产生某种未知的反应。这就是我的猜想，一个我根本不敢去验证的猜想。”
“万一出现什么突发情况，比如引发能量失控或者可怕的污染扩散，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尤利西斯的龙脸上写满了“后果不堪设想”几个大字。
他摇摇头道，龙尾巴不安地在地板上扫了扫，“所以，我不让你碰，这是一种保护，小豆丁。你要明白我的苦心。”
“魔王之心的污染性极强，强到可怕，哪怕只有一丝力量外泄，其中蕴含的疯狂意志又恰好和你这‘自然之子’的体质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引发了不可预知的变化，那就真是天大的麻烦了，你懂吗？”
半龙人金色竖瞳紧紧盯着洛蒂丝，试图让她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就算是你幕强，对上一代魔王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心怀敬畏甚至某种扭曲的崇拜之心，”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但是也绝对不能触碰！至少……我不想失去你，孩子。”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别扭，但却异常直白和认真。
“……好吧，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了。”
洛蒂丝耸耸肩膀，佯装遗憾地说道，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说服了，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是内心具体怎么想的，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那心脏的诱惑如同深渊回响，仍在悄然呼唤。
而且，听到尤利西斯说到“不想失去你”时，不知道为什么，萝莉的心头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一丝陌生的暖意。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很新奇。
这好像是第一次，在这一世的家人之外的人嘴里，听到如此坦白直率、不加掩饰的关心话语。
某种微妙的情绪在她心底滋生。
某魔王萝莉觉得，这种感觉略微有点……别扭，甚至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她不太习惯处理这种正向的情感联结。
于是她便又下意识地、几乎是恼羞成怒般地朝着尤利西斯另一条没被踹过的小腿狠狠来了一脚，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转移话题和自己那点不自在的情绪，动作快如闪电。
“又怎么了？我亲爱的小祖宗！”
尤利西斯吃痛，差点跳起来，他抱着双腿，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呲着牙说道，但听起来更像是在哀嚎。
“我可不是你的抱枕或是耐踹的玩偶！我可是有脾气的传奇法师！你再这样的话，小心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法师试图威胁，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愤怒，倒是一股满满的、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和纵容。
他好像真的拿这只豆丁萝莉没什么办法，尤其是在他自己一开始就已经妥协、允许她住进来的情况下。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
这就是所谓的一步错，步步错么？尤利西斯看着眼前气鼓鼓的萝莉，内心似乎有点儿理解了。
龙生艰难啊。
“浴室。”洛蒂丝别过脸，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半龙法师从走神中回来，眨巴了两下他那双璀璨的黄金龙眸，眼里闪烁着一丝纯粹的疑惑和懵逼。
他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
——这小豆丁刚刚叽里呱啦说什么呢？话题是怎么从魔王之心跳到这里的？
“我是说浴室！浴室在哪儿！我要洗澡！”
洛蒂丝眉头微蹙，语气加重重复道，她双手叉腰，一副“你耳朵不好使吗”的不耐烦表情，心里嘀咕——怎么感觉这头老龙今天有点傻不拉几的？反应慢半拍！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精明狡黠（偶尔脱线）的传奇法师尤利西斯吗？
“你给自己拍几个清洁术得了呗？”尤利西斯试图给出魔法侧的高效解决方案，他挥了挥手，做出施法的手势，语气带着几分法师特有的“懒散”。
“还沐浴个锤子啊，魔法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一秒焕然一新，省时省力。”
他觉得这提议非常合理。
“我不便你个大爸！”
洛蒂丝立刻炸毛，大声反驳道：“我可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每天不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怎么行！那是仪式感！仪式感你懂吗？魔法清洁根本没法比！我不管，我就要沐浴洗澡！”
哥特萝莉冷哼道，她自幼在海滨都市长大，沐浴早已成为她这一世不可分割的习惯和享受，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绝对不愿意委屈自己。
这是她少有的、坚持的奢侈。
“行吧行吧，麻烦精。”尤利西斯小声嘟囔了一句，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
洛蒂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嘀咕，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我是说——跟我来，孩子……”尤利西斯立刻改口，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的、无奈的笑容，一边转身带路一边继续低声抱怨：
“真的是，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感觉我堂堂一个帝国贤者，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专门伺候小祖宗的打杂佣人？”
他的龙尾巴也无精打采地拖在了地上。
尤利西斯咂咂嘴道，相当的无奈，于是便将她引到一扇看起来就很结实的、带有黄铜把手的房门前。
“喏，就是这里了。”
他推开门，露出里面宽敞且设备齐全的浴室，语气稍微恢复了点得意：“里面内置独立更衣室，全套魔导恒温恒湿循环净水设备，保证给你最顶级的沐浴体验——贤者出品，必属精品。”
“好了，你进去吧，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哦对了，吃的方面你得完全听我的安排，不然你就等着饿肚子吧。”
尤利西斯试图在食物方面找回一点主导权。
“那你保证不偷看？”洛蒂丝站在门口，忽然转过身，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尤利西斯。
“我偷看一个板上钉钉、毫无看点的小家伙干什——”
“破防了是吧？哈哈哈哈哈！”
看到洛蒂丝瞬间黑下来的小脸和攥紧的拳头，尤利西斯立刻发出一连串幸灾乐祸的大笑，他敏捷地后跳一步，躲开可能到来的攻击，甚至还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略，哭去吧你！小豆丁！”
说完，他迅速转身溜走，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第450章 炉边谈话
“所以，你让我一个刚刚洗完澡、浑身清爽、香喷喷的小姑娘，晚上吃火锅？”
洛蒂丝用指尖捻起一缕还带着湿润水汽的黑色长发，难以置信地看向餐桌对面，她浅色的连衣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此刻却因不满而微微鼓起了脸颊。
“我说亲爱的传奇院长大人，你的脑子是不是有点儿大病？难道不知道吃火锅会让人流很多汗，刚刚的澡就白洗了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和不可思议。
少女以一种勉强还算淑女、实则暗藏不满的姿态坐到了尤利西斯的对面，小皮靴轻轻踢了一下桌腿以示抗议。
而摆在两人中间的，则是一个巨大的、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白锡火锅炉子，旁边则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碟盘，琳琅满目，其中尤以各种红白相间的肉类居多，堆得像小山一样，充分暴露了这位半龙法师无肉不欢的饮食喜好。
锅底红油翻滚，辣椒与花椒在滚烫的汤汁中沉浮，散发出强烈而迷人的辛香芬芳，脂肪的醇厚和复杂香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尤利西斯忍不住狠狠吸了两口，唇齿生津，光是闻到这霸道香味就非常开胃了。
他陶醉地眯起了金色的龙瞳。
“夏天正是吃火锅的好时候啊！”尤利西斯完全不以为意，反而兴致勃勃地解释道，他挥了挥手，周围空气中的冰元素迅速汇聚，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凉意，将餐桌区域笼罩，语气带着享受生活的惬意：
“屋外热气腾腾，暑气逼人，咱们在屋内开着冰魔法享受寒冬，围着炉子涮着热乎乎的肉片，再配上冰镇得透心凉的小啤酒，这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一旁堆得快有一人高的高钙羊肉卷取下两盘，用筷子一股脑儿拨进翻滚着的红油汤锅之中。
“想吃啥就自己放啥，随意就好，千万别跟我客气！”他豪爽地一挥手，“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吃什么，反正我家里有的存货，我都给你备了一份出来。”
但随后，他又抬起头，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表情，“呃，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主要是你们科罗斯郡那些特色的生猛海产，实在让我一个来自帕尔森高原的半龙人难以接受。那味道……啧。”
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哦？”
洛蒂丝闻言，微微挑眉，眼眸中闪过一丝捉弄的光芒，她故意拉长了语调，“那看来伟大的尤利西斯贤者大人，是讨厌海鲜咯？”
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差不多吧，”尤利西斯承认道，他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肉片，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语气含糊，“虾、蟹、贝类这些带硬壳的倒是还能勉强接受，一部分肉质紧实、腥味淡点的海鱼也可以尝尝，毕竟这些高原上的河流里也有，以前也吃过。但是像章鱼、乌贼之类的软体动物，实在是谢绝不敏，对我来说那腥味太重太冲了，简直吃不了一点儿。”
他的龙尾巴甚至配合地抖了一下，仿佛光是想象就让他不适。
“那你还准备出来这些干什么？”
洛蒂丝指了指桌上在她身边摆放着的、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的鱿鱼卷与肥厚的章鱼须，好奇地挑了挑眉毛，她歪着头，露出一个“你不对劲”的表情。
“你不是自己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么？”
她心想，这家伙难道是左脑反驳右脑，思考全靠那对龙角了？
“所以我才选择吃火锅啊！”
尤利西斯理直气壮地回答，仿佛这是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他用筷子指了指那翻滚的红油，“火锅底料够麻够辣够味，这辛辣味勉强可以盖住那些海鲜的怪味，至少……不会让我当场犯恶心反胃。”
半龙人一脸认真地说着，用漏勺将汤锅中刚刚煮熟的羊肉卷捞起，很是绅士地先夹给洛蒂丝一小部分放入她面前的油碟里，随后将剩下绝大部分直接沾上厚厚一层醇香的花生酱，一股脑儿全部送进自己的大嘴里，满足地咀嚼起来。
龙脉携带的强大消化系统让他完全不怕烫。
“唔……味道还行，”他一边嚼一边评价道，但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他还有更高要求，语气带着美食家的挑剔。
“不过圣埃洛斯堡附近产的花生酱还是差点意思，细腻度和香味都比不上北境平原产的，但至少比本地产的、总是带点苦味的芝麻酱要好吃些，还算不错吧。”
他咂咂嘴，做出了最终评定。
“呦呵，看不出来啊，”洛蒂丝用手掌托着脸颊，另一只手随意地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肉片，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这位仿佛美食评论家的半龙，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还是个老吃家？对酱料这么有研究。”
“我好歹也是游历过几乎整个大陆的存在，”尤利西斯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他放下筷子，如数家珍般说道，“除了东方的死亡沙漠因为环境实在太恶劣，我只浅尝辄止地去过两次之外，其他地方我可都是很认真地体验过当地风土人情的——尤其是美食！”
“北境人的烤乳猪与酸菜炖肉、科罗斯郡的海鲜烩饭与盐渍柠檬、帕尔森高原上的石板烤牛肉与咸奶茶、精灵之森精致的素食魔法拼盘、矮人地下城的特色狂野矿石烧烤......还有不同亚人部落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美味佳肴，我可都品尝过——”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龙尾巴也跟着轻轻摆动，但随即话锋一转，露出了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表情，“当然啦，在品味过亚历克斯那家伙神乎其技的烹饪手法之后，感觉其他都变得一般般罢了，也就吃个新鲜。”
最终不忘抬高一下损友。
“亚历克斯那家伙的烹饪手法确实没得说，”尤利西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火锅，一边涮着毛肚一边感慨，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在回忆那些极致的美味，但随即又露出一丝“暴殄天物”的心痛表情。
“唯一一点，就是太舍得用料了！就比如咱们吃的这口火锅的底料，你猜猜用了多少香料？足足用了五十种普通香料和二十种魔法香料混合，才熬煮出这个味儿！”
他伸出爪子，比划着一个夸张的数字。
“这可都是我攒了三十年的珍藏版家底！”
尤利西斯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点炫耀，“亚历克斯专门给我做的，塞纳德皇帝那家伙来了好几次想蹭饭都没尝到的待遇！你能在我这儿品尝到这滋味就偷着乐吧，小豆丁，这够你吹一辈子的了！”
他得意洋洋地宣布，仿佛赐予了对方天大的恩惠，龙脸上写满了“快感谢我”的表情。
第451章 真的假的？我尝尝怎么个事儿
“真的假的？我尝尝怎么个事儿？”
洛蒂丝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抱有迟疑的眼眸像最精密的探测仪器般，仔细审视着香油蒜泥碟中那片刚刚涮好、还挂着滚烫红油的羔羊肉卷。
——她并没有选择尤利西斯推崇的花生酱，而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调了份经典的油碟。
科罗斯郡因为临海，气候潮湿，芝麻酱的品质不高，但植物油脂勉强合格，所以在火锅推广至科罗斯郡后，当地人形成了食用油碟的习惯。
萝莉轻轻耸动小巧的鼻尖，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猫，仔细嗅了嗅那混合着蒜泥清香、香油醇厚、辣椒热烈以及羊肉本身鲜甜的复杂气味。
那层层叠叠、霸道却又和谐的香气的确极具诱惑力，勾得她味蕾不自觉分泌唾液。
感觉似乎……真的有点门道之后，她才带着几分谨慎和挑战般的期待，试探性地将那片诱人的肉片送入口中。
牙齿切入柔嫩肉片的瞬间，滚烫的汁水首先迸发出来，紧接着是香油蒜泥的复合香味完美中和了辣椒的刺激，却进一步凸显了锅底牛油的醇厚和数十种香料融合出的深邃底蕴。
细细咀嚼之间，咸、香、麻、辣、鲜，层次分明又交融一体，最后是顶级高原羔羊肉特有的、带着一丝微妙奶香的丰腴脂肪气息在口中彻底融化开来，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沉醉的味觉风暴。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享受。
这味道……确实有点东西！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只有蛮横辣味的粗糙食物。
初尝的惊喜打破了心防。
随后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美食大门，洛蒂丝的筷子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她依次品尝了那雪花纹理均匀漂亮、在滚汤里微微一烫就卷曲起来、口感鲜嫩至极的肥牛卷；那经过精细花刀处理、在红油中涮烫得恰到好处、瞬间绽放成花朵状、入口q弹脆嫩又吸饱了汤汁精华的鱿鱼卷；
以及那虽然被尤利西斯无比嫌弃、但在凶猛辛辣的锅底里充分滚煮后变得异常入味、口感韧中带糯、越嚼越香的章鱼须——她甚至故意多涮了几条，吃给对面那位对此敬谢不敏的半龙看。
每一种食材在那堪称魔法般的神奇锅底加持下，经历了美味的升华，焕发出了令人拍案叫绝的极致风味。
她吃得额角鼻尖都冒出了细密晶莹的汗珠，白皙的脸颊也染上了被热气熏腾出的淡淡红晕，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坐姿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却完全停不下筷子，甚至都顾不上说话，只是偶尔发出满足的、极轻微的叹息。
那专注而享受的模样，本身就是对美食的最高赞誉。
洛蒂丝不得不内心叹服，亚历克斯那个看起来总是不太着调、甚至有些贱兮兮的勇者，在饮食烹饪一道上的确拥有着神乎其技的手艺，堪称天才中的天才。
这种能将无数特性各异的香料完美融合、平衡君臣佐使、从而激发出食材最深层次美味潜力的能力，其精妙和复杂程度，简直比许多传奇法术还要令人惊叹。
“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被震撼到了？”
尤利西斯得意地晃着脑袋，一对龙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尾巴在身后悠闲地左右摆动，敲打在椅腿上发出轻轻的嘚嘚声。
他看着洛蒂丝那副从最初满满的怀疑戒备，到试探品尝，再到彻底沉浸享受、几乎快要两眼放光的表情变化全过程，脸上露出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混合着得意与欣慰的胜利笑容。
“早跟你说了，这可是连塞纳德那家伙借着商讨国是的名义来了好几次、软磨硬泡都没能尝到的绝顶味道！能在我这儿吃到，你就偷着乐吧，小豆丁，这经历够你吹一辈子的了！”
他趁机又用公筷往翻滚的红汤里下了一大盘自己珍藏的、纹理如大理石般完美的特级手切鲜牛肉，语气里的炫耀几乎要满溢出来。
浓郁的蒸汽在冰魔法维持的清凉空气中袅袅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却让食物的香气愈发凝聚诱人。
窗外夜色渐深，而屋内温暖明亮的灯光下，火锅咕嘟咕嘟地欢快唱着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围坐在炉边，气氛竟然有种出乎意料的和谐与温馨。
这一刻，似乎连那墙上陈列着的各种危险战利品，都显得不那么令人紧张了。
“美味......难不成糖豆的厨艺也是跟着亚历克斯学的？”
洛蒂丝被辣得轻轻吐出粉嫩的小舌，像只被烫到的小猫，一边用手对着嘴巴扇风，一边抬手拿起绣着精致蕾丝边的手帕擦拭额角泌出的细密汗珠。
尤利西斯说的的确不错，在冰魔法制造的沁凉微风中，喝着冰镇果汁，吃着热辣滚烫的火锅，这种冰火两重天的体验确实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她感觉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前所未有的畅快。
“糖豆？哦，亚历克斯的那个小妻子啊，”尤利西斯正埋头对付一块煮得恰到好处的毛肚，闻言抬起头，金色的龙瞳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他咀嚼了几下，咽下食物后才说道:
“这我倒不是特别了解，不过……大概是吧。亚历克斯那家伙以前偶尔提起过，好像夸过糖豆那孩子在厨房里悟性不错，一点就通来着。”
他用筷子指了指锅里翻滚的食材，“毕竟整天耳濡目染的，想学不会都难吧？就像我这火锅底料，她要是想学，亚历克斯肯定也倾囊相授。”
半龙法师顿了顿，又夹起一筷子鲜嫩的牛肉放入锅中涮烫，语气带着几分专业的评价：
“不过说真的，糖豆那孩子在魔法一途上的天赋更是惊人。”
“她对元素与空间的理解和掌控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尤其是在空间方面方面，凯特尔都说她一点就透，举一反三，进步速度快得吓人。”
“我都动过心想收她为正式弟子来着，好好培养一下，将来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龙脸上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他摊了摊巨大的爪子，“但很可惜，被亚历克斯那家伙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什么‘孩子开心就好，不想给她太大压力’……啧，真是暴殄天物，浪费才华啊！”
他仿佛想起当时被拒绝的场景，语气里充满了怨念和不理解，好像眼睁睁看着一块绝世美玉被埋没了。
——其实主要是因为自己没当上亚历克斯的长辈而悲伤。
浓郁的火锅蒸汽持续氤氲升腾，在冰魔法制造的低温区域凝结成细微的白雾，让餐厅灯火温暖的光线变得柔和朦胧。
洛蒂丝听着尤利西斯的话，一边小口啜饮着冰镇草莓汁，一边若有所思。
她回想起糖豆平日里那有些脱线但又总是活力满满的样子，实在很难将她与尤利西斯口中那个“魔法天赋惊人”的形象完全重叠起来。
不过，联想到亚历克斯那深不见底的实力和他对糖豆那种近乎宠溺的保护，似乎又说得通了。
也许糖豆就像一颗被精心呵护、尚未完全绽放光芒的钻石吧。
“哼，说不定糖豆只是不喜欢打打杀杀呢？”
洛蒂丝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叉起一块煮得软糯的南瓜】，她瞥了尤利西斯一眼：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这些战斗狂一样，整天想着追求更强的力量。”
她这话说得有点底气不足，毕竟她自己内心深处对力量也有着极致的渴望。
第452章 约瑟夫的授课经历
“先生的魔物烹饪课程怎么样？还算顺利吗？”
夜晚的魔法学院花园静谧而安宁，魔法路灯投下柔和的光晕，勾勒出蜿蜒小径和奇异植物的轮廓。
糖豆亲昵地挽着约瑟夫结实的手臂，娇小的身躯几乎完全紧贴着男人温暖的身侧，蝠翼乖顺地收拢在背后，两人正悠闲地沿着鹅卵石小径散步。
这样宁静而专属的二人时光，在学业压力沉重的上课日里，对于糖豆来说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还不错，出乎意料地顺利。”
约瑟夫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令人安心，他微微侧头，看着妻子依偎在自己身旁的样子，冷硬的唇角柔和地扬起，“一开始我以为这种偏门课程只会吸引来个位数的学生，结果没想到第一堂课就直接爆满，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甚至连走廊都站了几个好奇的家伙，真的是不可思议。”
他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现在的孩子们，已经对‘吃’这件事抱有如此巨大的热情了么？”
这让他不禁回想起一些上一世不知道在哪儿看到过的几句话，那些话语穿越了时空，在此刻显得如此贴切：
——大学生大都爱吃，食欲很旺，有两个钱都吃掉了。
——大学生的胃口都极好，都很馋。这些人的胃口都“像刀子一样”，见什么都想吃。
——大学生都有点像是阴沟里的鹅——顾嘴不顾身。
为了口腹之欲，哪怕处理危险的魔物也毫不退缩。
在泰卡斯帝国，能进入这座顶尖魔法学院的学子，其身份地位和追求，某种程度上和上一世的大学生也相差无几了。
都是天之骄子，都正值青春年华。
而且，一样的爱吃，甚至可能更加狂热。
毕竟这个世界的食材……更加丰富多彩。
更何况他的课程是专门教导如何将危险或奇特的魔物转化为美味食材的，这本身就充满了诱惑力和挑战性。
食材虽然需要学员们自备，算是控制了成本，但约瑟夫的烹饪技巧却几乎是毫无保留、手把手地教学。
虽然绝大多数人第一次实践都远远达不到约瑟夫那化腐朽为神奇的水平，但能还原出百分之六七十的美味度，已经足够让他们惊喜万分了。
教室里总是弥漫着成功后的欢呼和浓郁的香气。
“第一次课教授的是最基础的史莱姆烹饪方法，”约瑟夫开始细数，语气平稳如同在做报告，但眼神中带着分享的兴致，他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比划着：
“一共演示了三种适合新手的做法：盐渍凉拌史莱姆凝冻、香辣凉拌史莱姆丝，还有史莱姆果汁冷饮和雪糕。烹饪这种基础魔物算是入门级，难度不高，口感也容易接受，很适合建立信心和培养兴趣。”
他记得当时好几个学员成功做出雪糕后兴奋得差点把教室屋顶掀了。
“第二堂课处理的是稍微进阶一点的巨甲虫，”他继续说着，感受到糖豆好奇地蹭了蹭他的手臂，语气依旧耐心：
“这群孩子之前经历过为期三周的强制地下城实践磨练，所以对这种防御力高、攻击性却不强的魔物还算熟悉。这节课主要教了清炖甲虫腿、爆炒甲虫肉和红烧甲虫腹肉三种技艺。”
“不过说实话，烹饪技巧反倒是次要的，那堂课最主要的内容是详细教授给他们如何安全、高效地拆解和处理巨甲虫的坚硬外壳和内部结构，告诉他们哪些部位的肉质鲜美可以食用，哪些腺体和内脏必须剔除。
甲虫本身虽然基本无毒，但是它们的消化腺很苦，而且鳃状呼吸器等部位也容易积累杂质，都算是需要果断舍弃的部分。”
这可是宝贵的生存知识。
约瑟夫和糖豆就这样慢慢踱步，享受着夜晚的宁静和彼此的陪伴。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微笑着，耐心地向自己的小妻子分享着课堂上发生的种种“趣事”和插曲——诸如学员操作不当导致油锅突然起火引得一片尖叫啊、没绑结实的巨甲虫钳子突然活动起来满教室乱爬啊、弹性十足的史莱姆从案板上蹦到地上被不小心踩得到处都是啊之类的。
男人的讲述生动有趣，偶尔还模仿一下当时学员们手忙脚乱的样子。
虽然每堂课都难免有些鸡飞狗跳、状况频出，但令他欣慰的是，没有一个学员喊苦喊累或者中途放弃的，反而都兴致勃勃、越挫越勇。教室里总是充满了笑声和惊叹。
这足以体现这帮新时代的年轻孩子们对美食那无限的热情和执着追求，让他这个“老师”也教得很有成就感。
“先生。”
糖豆忽然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糯了些。
“怎么了？”
约瑟夫立刻回应道，话语十分柔和，低下头关切地看着她。
他能感觉到糖豆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糖豆记得，”少女微微仰起脸，月光照亮她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和那双闪烁着期待光芒的琥珀色眼眸，她的蝠耳因为某种期待而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先生的第三次实践课，是在明天的下午，对吧？”
约瑟夫看到妻子这般情态，心里大概也有了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了然又宠溺的微笑。
“是想来旁听一下，对吗？”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轻轻用指尖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我亲爱的小蝙蝠~是想来偷师学艺吗？”
“才不是偷师啦！”
糖豆立刻抗议，脸颊更红了些，她撒娇般地轻轻晃了晃约瑟夫的手臂，语气娇憨：
“是旁听！旁听而已！那不是光明正大的学习嘛！而且……而且我也想看看先生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后面半句几乎成了含糊的咕哝。
斯普林少女那对敏感的蝠耳急促地抖动了几下，充分表达出她此刻迫切需要得到约瑟夫先生同意许可的急切心情！
“当然可以，”约瑟夫毫不犹豫地应允，笑容扩大，眼神温柔，他抬起手轻轻抚平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银发：
“我的课堂随时欢迎你来。不如说，你能来我会很高兴。”
他想象着糖豆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讲的样子，觉得那画面一定很可爱。
“那，真的不会影响到先生的正常教学吗？”
糖豆眨巴眨巴大眼睛，似乎还有点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么轻易地被允许了，她原本还以为需要软磨硬泡一番。
或者说，她觉得磨一磨舔一舔泡一泡挺好的——魅魔小姐们刚教了这孩子新招式。
“当然不会，”约瑟夫哑然失笑，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历经沙场般的从容和自信，“当年指挥大军团作战的场面都经历过不止一次了，调度、讲解、示范早已烂熟于心。更何况这只是个六七十人的小课堂，管理起来简简单单，游刃有余罢了。”
这点小场面对他而言确实不足道也。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明天的课程内容是烹饪六角羊。这种魔兽肉质鲜嫩，但处理起来需要些技巧。如果现在让你独自去准备完整的食材可能有些来不及了……”
他思考了片刻，很快有了主意：“这样吧，可以去学院的禁林边缘区看看。我记得负责管理那片生态园区的魅魔们应该已经成功培育繁殖出了一部分六角羊的幼崽。经过这段时间，一些养得比较肥硕的应该已经达到可以宰杀食用的标准了。”
“刚好，糖豆你不是和那群小魅魔的关系处得不错么？由你去沟通协商一下，宰杀一头成年六角羊作为教学示范用的食材，应该问题不大。”
他语气笃定，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尤利西斯院长那边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毕竟这也是为了教学实践嘛，合情合理。”
约瑟夫对那位老友的脾气摸得很透。
第453章 凯瑟琳想找老哥
“老哥这个点儿都没回家，有点奇怪啊。”
凯瑟琳放下再次敲响蔷薇区8号宅邸大门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木质门板的微凉触感。她微微蹙起英气的眉头，银色的发丝在晚风中轻轻拂过她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房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这种对生命能量的敏锐感知是她作为战争骑士的本能。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夕阳早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着静谧的蔷薇街区，路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自家那位一向以“严格遵守上下班时间、绝不浪费一分钟加班”而闻名的老哥亚历克斯，到现在居然还没窝在他的专属沙发上喝咖啡看报纸，这实在是有些出乎凯瑟琳的意料。
“姐姐。”
一声温婉中带着活泼、如同清泉流淌过鹅卵石般的少女音从凯瑟琳身后传来。
银发骑士转过身，看到她的半精灵义妹莉莉安已经轻手轻脚地跟出了自家房门，正站在不远处庭院的玫瑰丛旁。
晚风吹起她褐色的长发，发梢微微卷曲，几缕调皮地贴在她白皙的脸颊旁。她微微歪着头，那双继承了精灵血统的、清澈翠绿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心之色，在夜色中仿佛会发光。
“莉莉安，不是说好了不跟出来了吗？外面晚上凉，已经过了盛夏的时节了。”
凯瑟琳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和……淡淡的习惯。
她感觉自己在这孩子眼里，好像是什么一下就会跑没影的稀有速度型魔兽一样，每次回到家，无论走到哪里，总会被莉莉安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到哪儿也要跟着，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这种被紧紧依赖的感觉，让她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哭笑不得。
这倒是和这孩子小时候那种冷淡疏离、甚至有些怯懦的态度完全相反了。凯瑟琳不禁想起多年前刚把这只小可怜从阴暗箱笼捡回来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莉莉安可从来都不会主动关心凯瑟琳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用全身心表达着亲昵和依赖来对待她。
时光和爱意，真的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果然，人都是会成长的，而且会成长得如此美好。
“莉莉安担心姐姐嘛，”莉莉安慢步走近，柔软的居家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非常自然地伸出微凉的小手，牵起凯瑟琳那只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掌，仰起脸，勾起一个能融化冰雪的温和笑意。
“姐姐又有工作上的棘手事情，需要急着找亚历克斯殿下商议吗？”
她一双明亮有神的眸子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自己心爱的银发姐姐，目光专注而温柔，反倒叫性格直爽的凯瑟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眼神微微飘忽。
“额，嗯，确实是有一些……比较麻烦的事情需要听听老哥的意见。”
凯瑟琳有些扭捏地用食指刮了刮挺翘的鼻梁，试图掩饰那一点点不自在，她洁白的健康脸颊上难以控制地泛起浅淡的红晕，这抹色彩巧妙地融合于逐渐深沉的夜色之中，一般人很难察觉。
但奈何，身为半精灵的莉莉安拥有极佳的夜间视力，将她姐姐这罕见的羞涩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见到这般情况，莉莉安却也是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掩面偷笑，眉眼弯弯，像极了偷吃到蜜糖的小狐狸，肩膀还微微耸动着。
“莉莉安，你又在偷笑什么。”凯瑟琳别扭地嘟囔道，语气里带着点羞恼，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莉莉安更紧地握住。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莉莉安也什么都没有做，但为什么自己一迎上她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澈又带着点狡黠的眼眸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夜晚在床榻上.......自己把她欺负得轻声啜泣、眼角泛红的暧昧场景呢？
哼，莉莉安真是坏心眼！故意用这种眼神看她！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噗嗤……”褐色长发的半精灵少女依旧偷笑，甚至故意将笑声放大了一些，清脆如风铃，她歪着头，用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俏皮地眨动着。
“莉莉安！”
凯瑟琳实在是没招了，她刚刚在门外酝酿出来的、关于东方诸国阴谋的沉重心情和求人办事的尴尬，被这孩子什么都没做、光是笑一笑就给消解得所剩无几了。
这还怎么让她保持严肃的心态，好意思开口去求那个总是很严肃的老哥帮忙做事啊！她感觉自己身为姐姐（兼恋人）的威严正在持续流失。
“别担心啦，姐姐。”
半精灵少女见好就收，立刻收敛了笑声，转而亲昵地摇晃着凯瑟琳结实有力的胳膊撒娇道，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神奇的安抚力量。
“姐姐不就是在担心那些东方诸国使者团暗地里的图谋嘛？安心好了啦，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肯定不会成功的啦！”
她语气笃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我当然知道他们没那么容易得逞，毕竟有我们在……等等，”银发骑士下意识地回道，习惯性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她漂亮的银色短发，之后才猛地察觉到不对劲，突然转过头，略带惊讶地看向身旁这位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兼爱人。
“你是怎么知道东方诸国图谋的事情的？这应该还是机密层级的情报才对。”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锐利的目光审视着莉莉安。
“哼，坏姐姐，”莉莉安小嘴一撅，假装不满地轻轻捶了一下凯瑟琳的手臂，但眼底却带着笑意，她解释道，“咱好歹也是圣光教廷官方认证的见习圣女啊！虽然以前只是个花瓶摆设……”
“但最近凯撒大主教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变得不怎么管事儿了，好多事务都直接丢给我处理，美其名曰‘锻炼莉莉安的政务处理水平’，实际上就是把他该做的那一大堆繁琐工作推给了我而已！”
她鼓起脸颊，气呼呼的样子像只囤粮过冬的小仓鼠。
“搞得我现在周一到周七——对，一周十天！都没有休息日了！——都要开始苦哈哈地坐班处理文件了！”
莉莉安同样忧愁地长叹了一口气，原本明亮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她顺势将额头抵在凯瑟琳的肩膀上，寻求安慰。
“本来我一个快快乐乐的花瓶圣女当得好好的，每天只需要祈祷、微笑、发放祝福、视察基层就够了，结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就被抓了壮丁，整成实权干活儿的圣女了……想想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外交文书，我就有点头皮发麻。”
她的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对“悠闲时光一去不复返”的哀悼。
少女顿了顿，抬起头，翠绿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可思议，抛出了一个更远的问题：“凯撒大主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圣光教宗了，等他老人家真的登上那个位置了，那我自己呢？”
“难不成……过个几百年之后，我这个小圣女也能一步步混成圣光教宗？”
她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吓了一跳。
“该不会……”莉莉安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梦幻般的飘忽和难以置信，她瞪大了眼睛，“我自己会成为帝国时代结束、圣光教廷独立以来，第一个从圣光圣女晋位到圣光教宗的存在吧？”
这个可能性光是想一想，就让她觉得既荒谬又……隐隐有点刺激？
第454章 莉莉安的揶揄
“哎呀！”
莉莉安猝不及防地轻呼一声，白皙的额头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地单手捂住被弹了一下的脑门，原本因畅想未来而浮现出的、略带梦幻的意淫之色，此刻全都变成了委屈又吃痛的表情，翠绿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波光粼粼地看向“罪魁祸首”。
“姐姐你弹我做什么？”
她嘟起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撒娇和控诉意味，像只被突然抢走了坚果的小松鼠。
“让你从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里赶紧苏醒过来，我的小傻蛋。”
凯瑟琳收回手指，看着莉莉安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凯撒大主教都还没正式当上教宗呢，你这小脑袋瓜就开始想着几百年后自己上位的事了？你这丫头可真敢想啊，思维也太跳跃了。”
她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刚才自己弹过的地方。
“就算退一万步讲，真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凯瑟琳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那也至少是千八百年之后的事情了。教宗之位可不是那么好当的，需要承担的责任、面对的复杂局势和需要平衡的各方势力，远比想象中要庞大和艰难得多。”
“比我这个只需要负责军事训练和部分帝都防务的皇家骑士团团长，可是要困难、复杂无数倍哦。”
她试图让这只小迷糊认清现实。
“那莉莉安就不想着当了！”莉莉安立刻接口道，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嗯？”
这下轮到凯瑟琳惊讶了，她挑高了英气的眉毛，略带诧异地看向莉莉安，翡翠金眼眸里闪烁着疑惑：“这么果断？刚才不还幻想得挺起劲的嘛？”
这转变速度也太快了。
“因为那样就不能和姐姐朝夕相处了呀~”
莉莉安凑近几步，仰起脸看着凯瑟琳，拉长了语调，声音又甜又糯，带着点狡黠的意味。
她上齿微微咬着饱满的下唇，粉嫩的小舌尖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打量什么诱人的美味佳肴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轻轻咬一口解馋。
“你说对吧？我亲爱的姐~姐~大人？”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又长又软，眼神里充满了依恋和占有欲。
“哼，油嘴滑舌的小家伙。”
凯瑟琳轻哼一声，别过脸去，试图掩饰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根，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尽会说些好听的来糊弄我。”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亚历克斯那依旧漆黑一片、毫无动静的宅邸，摇了摇头，便自然地牵起莉莉安的手，带着她一起回到了自己灯火通明、充满生活气息的家中。
温暖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门外的些许冷清和担忧。
“东方诸国向帝国正式发出了出使请求，并已经派出了规格不低的使节团，”
在凯瑟琳家整洁温暖的厨房里，银发骑士系着围裙，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简单的晚餐，而莉莉安则像只乖巧的小猫，在一旁帮忙打着下手，递送食材。
忙碌之余，凯瑟琳便聊起了今天在皇帝议事厅内得知的重要消息，“这还是近三十年来，东方那些一直处于半封闭状态的诸国第一次如此正式且大规模地访问帝国。背后意味，恐怕不简单。”
“是的，姐姐，这件事在教廷内部也有反响。”
莉莉安一边将洗好的草莓和蓝莓仔细地摆放在白瓷盘中，一边点头接话道，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露出思索的神情。
“几乎同时，战神教廷也向我们圣光教廷发出了‘辩经’的正式邀约——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同时邀请同属人类主流信仰的丰饶教廷和智慧之神教廷。”
她拿起一颗饱满的草莓，递到凯瑟琳嘴边，看着她自然地咬了一口，才继续说道：“也不知道战神那些满脑子都是肌肉和荣耀的家伙们这次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单纯的辩经？我可不相信。”
“根据我们和其他两个兄弟教会的主教们非正式沟通的结果来看，”莉莉安思索片刻，补充了更详细的信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下的褐色发丝，语气笃定：
“此次教廷间的访问活动，矛头似乎只精准地针对我们圣光教廷，而且发起方只是战神教廷本身，与他们关系密切的贵族之神教廷并没有明确参与其中。这很反常。”
“这或许是历史和政治的惯性在作祟？”
凯瑟琳完美地将最后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松饼翻了个面，诱人的奶香弥漫在厨房中。
她关掉炉火，一边将松饼装盘，一边开口继续分析道，眉头也微微锁起：
“毕竟圣光和战神两大教派积怨已久，从教义到历史上的冲突数不胜数，双方的关系是真正的剑拔弩张，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是辩经……”
她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一丝荒谬感。
“战神和圣光有什么好辩经的？一个崇尚力量、战争与征服，一个宣扬仁爱、救赎与秩序，根本风马牛不相及。而且论起资历，战神登神的时候，圣光信仰早已在大地上屹立数万年之久了不是吗？这有什么可辩的？”
她感到十分费解。
“话是这么说不错。”
莉莉安把精心摆好的水果拼盘端到旁边的小餐桌上，又拿出两个精致的碟子——跟亚历克斯那种追求每顿饭都必须高热量、大份肉的饮食习惯不一样，她们两个女孩子的晚餐更倾向于吃得清淡些，或者选择一些精致的甜食，诸如水果沙拉、小蛋糕或刚刚烤好的松饼，配上一杯花茶就是完美的一餐。
虽然这些食物在亚历克斯那种肉食主义者眼里，恐怕跟“清淡”两个字根本沾不上一点边儿，毕竟都得耗费不少油脂和砂糖。
“但是，”莉莉安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她拿起餐刀，慢条斯理地给松饼涂抹奶油：
“我们圣光教廷这边，其实私下收到了来自贵族之神密信哦。”
“咳咳！”
这句话的冲击力险些让凯瑟琳把手里刚端起来的松饼盘子给扔出去。她猛地咳嗽了两声，惊讶地转过头，瞪大了蓝色的眼睛看向一脸无辜的莉莉安，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等等，莉莉安！这……这算是你们教廷内部的高级机密吧？这种事情是能这么随便跟我说的吗？”
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脸“你没事吧”的不可思议表情。
“始终坚持亚历克斯勇者大人的正确领导，紧紧团结在泰卡斯帝国塞纳德皇帝的旗帜之下，奉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同时必须加强对各宗教事业的积极引导与稳步改革，使其始终走在符合帝国发展前途命运的正确道路上。——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在《帝国宗教事务管理纲要》里的根本国策之一欸，姐姐你难道忘了？”
她眨了眨那双翠绿的大眼睛，显得无辜又认真。
“我亲爱的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姐姐大人，”莉莉安站起身，走到凯瑟琳面前，微微仰头看着她，语气变得略带调侃，却又充满信任：
“放眼整个帝国，还有谁比您出身更根正苗红、立场更坚定可靠啊？您可是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勇者殿下的同胞亲妹妹啊！不对您说，对谁说？”
她特意把亚历克斯那一长串华丽的全名念得格外清晰。
“额，”
凯瑟琳被这一连串的话噎了一下，尤其是听到老哥那冗长的全名从莉莉安嘴里蹦出来，感觉格外别扭和羞耻，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老哥和我的全名从你嘴里念出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总觉得带着一股揶揄的味道……不过有一说一，”
她想了想，诚实地补充道：“以前或许没有比我更‘根正苗红’的了，但现在嘛……倒是确实有了一个。”
“谁呀？”
莉莉安好奇地歪着头。
“我的嫂子，糖豆·万斯普林·柏忒小姐。”
“嘶——坏了！”
莉莉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拍额头，翠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懊恼表情，“差点把真正的‘勇者夫人’给忘了！失策失策！”
那模样，活像是才想起自家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第455章 糖豆老婆和六角羊
“六角羊是一种在泰卡斯帝国中北境山林中时常能被得见的野生魔兽，”
名为莉莉丝的魅魔讲解员穿着合身的制服，背后的小翅膀和桃心尾巴随着她热情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煞有其事地挥舞着教鞭，指向远处栅栏内悠闲踱步的巨大生物，语气抑扬顿挫，仿佛在讲述什么传奇故事。
“成年体一般能达到黄金阶的水平，而其中力量极其强大、天赋异禀的个体甚至可以达到精钢级！算是在草食性魔兽中相当危险和难缠的一种哦。”
“它们通常能长到两米高，是的，这还不包括它们那对威风凛凛的羊角。”莉莉丝比划了一下高度，然后强调道，同时还眨了眨媚惑的大眼睛：
“嗯，总体算是中等体型的草食性魔兽吧，不过据说最大的个体可以长到惊人的五米高，那体积都快赶上巨驼鹿了！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用教鞭重点敲了敲画着羊角示意图的黑板（如果这里有的话），“它们最显着、最令人过目不忘的特征，就是头上那六根呈螺旋状生长、尖锐无比、闪烁着寒光的巨大羊角！看上去就杀气十足，对吧？”
她模仿了一下顶撞的动作，“据一些侥幸逃脱的目击者声称，野生的六角羊异常凶猛，它们甚至会先用锋利的羊角将敌人戳死，然后……啃食他们的尸体呢！”
看到糖豆脸上露出混合着惊讶和一丝畏惧的表情后，魅魔忍不住扑哧一笑，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
“不过安心啦，糖豆小姐！在我们禁林的标准化养殖基地里，可绝对没有发生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哦~”
“毕竟这些都是经过了好几代选育、已经半养殖化的温顺六角羊呢，跟纯正野生的同类相比，失去了大部分野性和攻击性啦。它们现在可乖了，每天就知道吃草、晒太阳、还有……嗯，努力为种群繁衍做贡献。”
她说着，抛给糖豆一个“你懂的”眼神。
“这种魔兽之所以被学院选择大规模养殖，主要是因为它们头上那对坚固又蕴含魔力的羊角是非常优秀的魔导素材，”
莉莉丝继续专业地讲解着，一边带着好奇心满满的斯普林少女沿着坚固的木质栅栏慢慢行走，近距离观察这些体型巨大却显得颇为温顺的生物，“特别适合用来制作中高阶的魔法杖核心，或者循环使用的高档破魔箭矢的箭头。所以帝国的魔法物品市场和军方对这东西的需求一直很大，养殖缺口自然也一直都很大。”
几只明显是母羊的六角羊好奇地凑近栅栏，发出低沉而温和的叫声：
“咩——”
“咩——”
“咩——”
“和真正的山羊叫声很像呢，只是更低沉一些，”糖豆仔细聆听着，头上的蝠耳随着山间清新的微风而轻轻摇曳抖动，小声感叹道，“而且体型真的好大，站在旁边都感觉很有压迫感。”
她抬头看着那比她高出快一倍的母羊。
围绕在糖豆身边陪同的其他几只魅魔工作人员也没有丝毫因为工作被打搅而显得不耐烦。
恰恰相反，她们脸上都带着真诚而热情的笑容。毕竟可爱的糖豆小姐愿意来她们这片偏远的养殖区参观，本身就是对她们工作极大的尊重和肯定。
要知道，善良又可爱的糖豆小姐可是她们这群魅魔能够在此安稳工作、融入学院的大恩人呢！
“对吧对吧？”
莉莉丝听到糖豆的感叹，立刻附和道，她像个炫耀自家宝贝的孩子，但随即又压低声音，透露着小道消息。
“而且啊，雄性的六角羊脾气可比母羊烈多了呢！听说，在我们魅魔团队接手禁林魔兽养殖之前，这些暴脾气的大家伙可是这里的‘小霸王’，已经用那吓人的羊角顶撞过很多之前来这里做兼职挣学分的学生了！就连学院雇佣的正式饲养员，据说都被它们追着顶撞过很多次，搞得大家都不敢轻易靠近雄羊的区域。”
她说着，指了指远处用更结实栅栏单独隔开的一片区域，那里有几头体型更大、羊角更狰狞雄壮的六角羊正警惕地踱步。
但怎么看，怎么感觉它们有点......发虚？
莉莉丝解说道，但是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畏惧的表情，甚至还十分亲昵地隔着坚固的魔法强化栅栏，伸手摸了摸一头凑过来的、性情温顺的母六角羊毛茸茸的额头和小巧的螺旋角。
那母羊也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但是母羊的脾气就会温和很多很多呢，而且母羊也不会像公羊那样长出六根那么夸张的大角，她们通常只会长出一对很小巧、但同样呈现优美螺旋状的精致羊角，看上去是不是很可爱对吧？”
很快，她们就来到了专门划出的“肉羊”区域。这里的六角羊看上去同样健壮，但似乎更加肥硕一些。
莉莉丝站定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职业性服务和一丝邪魅气质的笑容，她微微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那么，糖豆小姐，您看中了哪一头呢？请随意挑选吧~”
“这一批都是刚刚进入成熟期的最佳肉羊，品相和肉质都处于巅峰状态哦！而且为了保证口感和安全，它们的等阶都被控制在白银阶，体内蕴藏的魔力既丰富又温和，非常适合用于烹饪呢！”
“真的……没有关系吗？”
糖豆还是有些犹豫，她看着那些虽然温顺但依然充满生命力的巨大生物，小声确认道：“就这样直接宰杀……不会影响到你们的业绩吗？”
“绝对~没问题呢！”
莉莉丝立刻保证道，声音甜美，她凑近一些，“虽然糖豆小姐您可能看不出来，但其实啊，托姐妹们的福，整片六角羊养殖区的母羊儿，全~都~成功受孕了呢！”
她自豪地挺起胸脯，“等到明年春天，这里就会哐哐哐地降生一大堆健康的小羊羔呢！所以淘汰一批肉羊完全不影响种群繁衍，反而能优化空间和资源哦~”
嗯，是的，这很魅魔。
在提高繁殖效率、促进生命和谐（？）的技艺方面，的的确确是她们的拿手好戏和种族天赋。
糖豆闻言，小脸上露出了十分纠结的表情，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裙角，似乎正在内心进行着十分艰难的选择和权衡。
她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难以抉择。
“糖豆小姐，”
跟在身后的一位看起来更加年长、气质稳重的魅魔饲养长恭敬地开口喊道，她看出了糖豆的犹豫，体贴地提出了解决方案，语气温和：
“如果您认为亲手挑选和宰杀的过程对于您来说太过残忍或不适应的话，我们非常乐意代劳。您只需要告知大致的需求，我们就能为您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身后的其他几只魅魔也同时躬身表示愿意效劳。
魅魔在面对同阶战斗职业者时的确是战五渣，但是处理这些养殖的、没啥智商的中低阶魔兽，她们还是非常有经验和能力的。
“不，不是这个原因。”
糖豆摇了摇头，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她抬起脸，表情非常认真。
“我是在想……”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羊群，仿佛在进行严格的品鉴，“到底哪一头羊的肉质会更软嫩、更美味一些呢？”
“先生之前无意中提起过，他更喜欢肉质偏软一点儿的。”
第456章 糖豆老婆不善良
糖豆的字典里，或许就从来没有“不忍心”这三个字。这倒不是说她天生冷血，而是因为——
因为泰卡斯帝国的官方书面文字是拼音文字！所以字典里只有字母排序，根本没有“不忍心”这个词条！（强行解释）
咳咳，好吧，更真实的原因是——糖豆她，压根儿就没有字典！
这孩子早年能在沼泽地里活下来就不错了，识字都是后来遇到好心修女和约瑟夫之后才慢慢学的，工具书什么的，太奢侈了。
好吧，这么一想似乎有点更地狱了。
不过，这孩子缺乏广泛意义上的、尤其是针对非人物种的“同情心”这一点倒是千真万确。她的世界观是在最严酷的生存环境中锤炼出来的，简单而直接。
她宰杀起动物（乃至魔物）来可以说毫不手软、干脆利落，因为早年在斯普林沼泽的生活实在过于艰苦和绝望。
别说小鱼小虾了，饿到极致的时候，她有时候连看着恶心巴拉的臭虫都得硬着头皮往嘴里塞，闭上眼睛嚼两下就咽下去。
臭虫怎么了？
掐头去内脏（如果它有的话），剩下的不就是优质蛋白质吗？
这玩意儿蛋白质含量是牛肉的八倍还多呢！
——虽然很长一段时间她并不知道牛肉具体是什么味道，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就是量太少了，吃一大堆也填不饱肚子，饥饿感才是她那时的常态。
在这样的极端条件下，就别指望着年幼的糖豆能建立起现代文明社会所谓的“正确”三观了。
生存，是压倒一切的最高准则。
她如今能表现得像个基本正常的、甚至有点可爱害羞的少女，很大程度上都得感谢当年那几位偶然路过沼泽、曾为她祈祷并赠予她一本《勇者圣言录》的圣光修女，以及后来耐心教导她的约瑟夫先生。
是修女让她初步明白了“爱人”的基本道理，而先生则教会了她如何具体地去“爱”。
但是，“爱畜生”？抱歉，这个她真的做不到一点儿。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畜生（泛指非人生物）不就是杀了吃肉的么？除了提供食物和材料，它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功能？
这个概念根深蒂固。
有时候休息日，糖豆跟着先生去圣埃洛斯堡的街区间散步，看到有衣着华丽的贵妇人手里牵着拴绳、怀里抱着穿着小衣服的狗狗在街上悠闲地遛弯，她会陷入长时间的不解和困惑，眉头能皱上好一会儿。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将宝贵食物资源带出来闲逛、而非尽快吃掉的行为。
过了很久，她才在约瑟夫先生耐心而反复的解释下，勉强理解了“宠物”这个概念。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全新且有点匪夷所思的知识点。
嗯，是的，糖豆最终是这么理解【宠物】的——它是一种经过人工特殊养殖的、通常看起来很好吃但不能吃（或者主人舍不得吃）的、用途不明的储备粮，区别于工具属性的【使魔】。
这个定义简单粗暴，直击核心（食物），但也完全跑偏了。
好吧，也不知道约瑟夫先生到底清不清楚，他悉心教导出来的糖豆孩子，最终对“宠物”的概念得出了如此硬核且实用的结论……估计知道了会哭笑不得吧。
所以她同样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宠物”当成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存在——食物居然比食用者的生命更重要？
这对于糖豆来说，简直是荒谬绝伦、本末倒置的事情。
这完全违背了她的生存逻辑。
属于是糖豆晚上睡觉时偶然想起来，都得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可能做噩梦的那种程度。
梦里可能全是哭着喊着不让吃狗肉猫肉的贵妇人，这太可怕了。
因此，“君子远庖厨”这种带着点虚伪仁慈的话，放在糖豆身上就完全不合适。
这孩子可是实打实从茹毛饮血、泥潭沼泽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角色，生存技能点满，绝不会给斯普林人丢份儿。
恰恰相反，面对眼前这群肥硕的六角羊她第一时间脑海里冒出的念头既不是它们可爱不可爱，也不是它们可怜不可怜，而是最实际的问题——
——这种羊，哪种做法更好吃？口感如何？哪部分的肉最适合先生喜欢的口味？
因为糖豆自己从来没吃过六角羊，所以需要较长时间观察和斟酌，而且最好能精准照顾到约瑟夫先生的口味偏好。
“关于选哪种羊口感更好的话，”莉莉丝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很快给出了专业建议，她俏皮地竖起一根手指，“我们比较推荐挑选公羊哦~”
“这批专门划出来的肉羊里面的母羊，基本上都是已经产过几胎羊羔的了，”莉莉丝解释道，她指了指那边几只看起来体型更大、但肌肉线条似乎更粗糙些的母羊，语气带着点遗憾，“虽然经验丰富，贡献巨大，但相应的，她们的肉质吃起来会比较柴，口感上会差很多。虽说理论上，还没断奶的小羊羔的肉才是最鲜嫩的……但现在这个季节和批次，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小羊羔了。”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
“所以，”莉莉丝总结道，脸上露出推销员般的热情笑容，指向另一边一群看起来同样健壮、但似乎莫名有点“虚”的公羊：
“综合考虑下来，年份稍小一点、还没完全长成的公羊，是目前不错的选择哦！肉质应该会比老母羊嫩不少~”
说到这里，这位魅魔突然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而且糖豆小姐您可以完全不用考虑公羊身上常见的膻味问题哦~”
“因~为~，我们姐妹们之前为了‘优化’种群质量、顺便收集一些……嗯……特殊素材，已经对着这群公羊集体施展过小小的魅惑战技啦~”
“成功地将这群精力过剩家伙的‘子弹’全部榨光了呢~”
她做了一个“清空”的手势，笑容变得有点邪恶，“保证一滴不剩！全都打进母羊体内了！所以它们现在可是处于非常‘纯净’的状态，肉质绝对不会有怪味！”
糖豆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些蹄步确实莫名有些虚浮、眼神似乎也带着点贤者般淡漠的六角公羊们。
合着看起来有点虚，原来是真·被榨虚了啊！
也难怪感觉它们散发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气息。
不过这丝毫不会影响糖豆接下来的猎杀行动。只见少女背后蝠翼“唰”地一声展开，带起细微的气流，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
一双寒光闪闪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入她手中，下一秒，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动！
振翅、突进、寒光连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转瞬间几个干净利落的来回，那头被选中的倒霉公羊头上那最具威胁性的六根巨大犄角，便被精准而迅速地齐根剜去，“哐当”几声掉落在地。
失去了武器的公羊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其本体也在短暂的挣扎和徒劳的冲撞后，被糖豆以同样高效无情的手法迅速处理完毕——放血、开胸、扒皮、去除内脏……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美感。
她熟练得令人心惊，仿佛已经重复过成千上万次，甚至，可以被称为本能。
嗜血，残忍，强大，美丽。
少女染血的侧脸在透过林叶缝隙照射下来的阳光下，隐隐闪烁着晶莹的汗珠和某种专注而认真的光彩，她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此时显得格外炯炯有神，亮得惊人。
美艳同残忍齐飞，慈爱共血腥一色。
她这一手堪称艺术般的精准肢解技艺，饶是让旁边这群见多识广（甚至自己也算不上多善良）的魅魔们，也看得心头齐齐一颤，后背莫名发凉。
她们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对可爱的小犄角，确认它们是否还安然无恙。
看得出来，她们是真的有被糖豆这反差极大、下手极狠的架势吓到的。
这位平时看起来软萌可爱的糖豆小姐，好像不可貌相啊！
第457章 糖豆老婆精力旺盛
“话说，糖豆这孩子感觉一直都精力旺盛得不像话啊，”
拉洛希亚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羽毛笔，坐在“常见魔物烹饪”课那略显拥挤的教室里，望着旁边空着的座位，悠悠地叹了口气道。
“她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龙脉之类的特殊血脉加持啊？感觉跟普通的亚人比起来，她的精力储备简直强大了太多太多吧？”
少女的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些已经开始显露出午後疲态的其他同学，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看看她的日程表，”金发少女开始掰着手指数起来，脸上露出近乎崇拜又带点担忧的神色，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安排的满满当当的理论课和实战课就不提了，那是大家的常态。但中午那点宝贵的午休时间，她不是跑去和轻音部那群吵闹的家伙乐队排练，就是去找禁林里那群……呃，魅魔姐妹们锻炼什么奇奇怪怪的贴身战斗技巧。”
“晚上雷打不动要去上凯特尔教授的空间魔法夜校课程——天知道那有多烧脑！上完之后她居然还能抽出半个小时时间，安安静静地复盘每天学过的所有知识要点！甚至在这之后！”
拉洛希亚深吸一口气，强调道，“她还要在自己房间或者训练场进行至少一个小时的高强度肉体特训！现在可好，又加上了旁听约瑟夫先生这门魔物烹饪课的事项！”
她摊开手，一副“这简直非人类”的表情。
“洛蒂丝！”
拉洛希亚猛地转向身边的黑发少女，翠绿的眼眸瞪得大大的，语气无比认真：“你说实话，糖豆身上该不会是流着某种远古龙类的血脉吧？！她简直不像是亚人，而是‘超人’了吧！”
金发少女感慨万分，饶是她自己也算是天赋卓越、被寄予厚望的天才一员，平日里也算勤勉，但也绝对做不到糖豆那样如同永动机般的高强度学习与锻炼。
那已经不是努力了，简直像是某种本能。
她记得刚入学时，糖豆的作息虽然紧凑，但还算在正常优秀学生的范围内。可如今一项项活动累加下来，她的日程表几乎已经到了严丝合缝、连轴转的程度！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然而最关键、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糖豆自己居然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反而还一副乐在其中、习以为常的样子！
每次看到她元气满满的笑容，拉洛希亚都觉得自己快要燃尽了（钦佩意味）。
果然是超人才对吧！绝对是吧！
“龙脉？哼，没那么弱。”
洛蒂丝闻言，从一本厚重的古籍中抬起头，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这个猜测颇为不屑。她回忆了一下某位传奇半龙法师的日常表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尤利西斯那老龙倒是货真价实的龙脉持有者，据说早年还运沐浴过太古龙的真血，但你看他现在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冷哼了一声。
“工作一会儿就会觉得烦透了，动不动就想摆烂，贪吃贪喝贪玩还贪睡，要不是靠着传奇阶的体质撑着加上早上的晨练，不然早就胖成球了。”
洛蒂丝毫不留情地吐槽着自己的（临时）监护人，语气鄙夷：
“无非就是他现在顶着个院长的名头，不好意思在上班时间睡懒觉罢了。不然，我敢打赌，他绝对会懈怠成一滩只会呼吸的龙形废物！”
她对尤利西斯的懒惰有着深刻的认知。
“龙可不是什么勤快的奇幻生物，”洛蒂丝总结道，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副“我很懂”的样子，眼眸里带着洞察：“恰恰相反，他们骨子里可懒得要死。绝对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让别人代劳就绝不自己动手的那种。”
这是她观察尤利西斯得出的真实结论。
毕竟那老龙只会对自己感兴趣的领域（诸如锻炼他那身夸张的肌肉、或者研习某些稀奇古怪的强大魔法）主动投入百分百的精力。
至于他自己不感兴趣的？
洛蒂丝翻了个白眼。
抱歉，我都不感兴趣了，我还投入精力干毛线？浪费时间！——这大概是尤利西斯的核心人生信条。
“话说，”拉洛希亚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现实，她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教室门口越聚越多的人群，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压低声音道：
“糖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们就这样帮她占了最好的前排座位，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因为没占到好位置而投来羡慕嫉妒恨目光的旁听生，感觉压力很大。
她们俩都没有正式选修这门爆火的魔物烹饪课，只是听糖豆说想要来旁听但需要时间去准备食材，便自告奋勇地提前溜进来，承担起了帮糖豆抢占最佳观摩位置的重任。
谁知道这门课会火到这个程度！
其实不光是糖豆，这门课今天来了数量惊人的旁听生，教室里挤得水泄不通，连走廊窗户边都趴满了人，人数远超正常班容量的两倍不止！
简直堪比传奇强者的公开讲座。
无他，全都是冲着约瑟夫老师（以及他手下即将诞生的美味）来蹭吃蹭喝的！毕竟实践课的最后环节，往往是欢乐的试吃大会！。
“能有什么问题？”
洛蒂丝倒是显得十分镇定，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甚至优雅地打了个小哈欠，发丝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微光，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这门课本身就是糖豆的丈夫约瑟夫阁下开的，我们是糖豆的舍友兼好友，帮她占个座而已，他难不成还能把我们赶出去不成？”
她对此很有把握。
（洛蒂丝内心oS：最好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暂时不要让拉洛希亚知道约瑟夫其实就是亚历克斯这件惊天大秘密了。免得这金毛笨蛋一惊一乍，惹出麻烦。）
“啊……对，对哦！好像也是，哈哈哈……”
拉洛希亚先是一愣，随即干笑了几声，连忙附和，眼神却有些飘忽，她暗自松了口气：“差点忘了还有这层关系在了。”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拉洛希亚内心oS：奥对奥对！洛蒂丝她还不知道约瑟夫先生其实就是亚历克斯殿下这事儿！好险好险，差点说漏嘴！果然，这件事还是得继续死死瞒着啊！要是从我这里暴露了，亚历克斯殿下怕不是得扒走我一层皮！绝对会死的！）
少女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于是，两位心怀不同秘密、却同样决定对此守口如瓶的少女，便这样各怀心事地并肩坐在一起，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波涛汹涌地等待着糖豆的归来。
世界名画：《等待糖豆》
（如果这时有个画家路过，大概会如此命名这幅充满微妙张力又有点好笑的场景）
“拉洛希亚~！还有洛蒂丝！我回来啦！”
不久，就在下午上课预备铃清脆响起、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十分钟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糖豆的身影终于出现，她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用厚布包裹的大型物品，风风火火地从禁林方向赶了回来，
她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但琥珀色的眼眸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完成任务的喜悦和期待。
第458章 糖豆老婆眼里出帅哥
“好了，今天的课程就上到这里。”
约瑟夫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将沉浸在美食实践中的学生们注意力吸引过来。教室兼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和火锅汤底的辛香，以及学生们满足的欢声笑语。
“让我们最后简单回顾一下这节课重点传授的六角羊烹饪技巧和注意事项。”他站在讲台前，身后黑板上还写着几个关键步骤，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沾着酱汁、或带着期待的脸庞。
“首先就是冷冻切片涮肉，”约瑟夫拿起一块演示用的、已经冷冻定型的长条羊肉卷，“这是处理六角羊肉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但同时也是最考验你们冰元素魔法微操技术和耐心的方法。同学们需要使用冰元素魔法，将处理干净并捆扎成紧密圆柱状的羊肉，冷冻到恰到好处的程度——”
“理想状态是摸起来外层坚硬，但内部并未完全冻结，还保持着一丝弹性。然后，用极其锋利的魔法刀具，或者操控精准的环刃风魔法，将羊肉切成一毫米厚、并且尽可能均匀的薄片。记住，越薄越好，这样在热汤里一烫即熟，口感最佳。用来做火锅涮肉或者石板烤肉都是顶级享受。”
“但是要特别注意，”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目光扫过几个刚才操作时差点被肉片“偷袭”的学生，“在使用冰魔法急速冷冻的过程中，可能会与羊肉内部残存的、未完全散尽的魔力发生不可预知的反应。
所以在切片的过程中，务必时刻保持警惕，提防肉块或者飞出的肉片突然‘活过来’跳起来攻击自己。其实不光是处理六角羊，处理大多数低阶魔物食材时，都要主要注意这一点，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其次，就是清炖，”约瑟夫走到一个还咕嘟冒着热气的炖锅前，用长勺轻轻搅动了一下里面奶白色的汤和软烂的羊肉，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种烹饪方式相对简单粗暴，也更易于操作，老师在这里便不再过多赘述具体步骤。但同学们在烹饪时一定要记住，焯水去腥这个环节至关重要！必须将血水和杂质彻底焯干净。野生六角羊的腥膻味很重，如果在这一环节处理不到位，后面无论加多少香料，炖出来的菜肴味道都会大打折扣。”
他指了指旁边一桶刚焯过血水、颜色发暗的废水。
“最后一种主流做法则是烧烤，”他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显然大家对这种原始又诱人的烹饪方式格外偏爱，约瑟夫的嘴角也勾起一丝笑意：
“的确，羊肉用来烧烤是最能激发其原始风味的做法之一。但是要注意！”
他再次提高了声调，以示强调：“六角羊本身所具有的羊油富含着较为活跃的魔素能量。食用和串串时，一定要斟酌自身的魔素耐受度。一口气摄入过多魔素，有可能引起肠胃不适、魔素紊乱甚至休克！所以，一定要谨慎处理六角羊身上的脂肪，尤其是能量高度集中的羊尾油。”
他的目光特意看向几个来自北境、正眼巴巴望着烤得焦香流油的羊尾油的学生。
“出身北境的同学或许会非常喜爱、甚至习惯食用这个部位，但是鉴于你们现在年纪还小，自身位阶和对魔素的调控能力还不高，”他的语气带着关切，像是长辈叮嘱贪嘴的孩子：
“所以吃之前一定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千万不要为了好面子或者贪嘴而逞强。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本钱。”
那几个北境学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至于下周的课程内容——”
约瑟夫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台下立刻安静下来，学生们竖起耳朵，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周的六角羊肉烹饪主要是为了中和调剂一下上两节课那过于‘别致’的史莱姆料理和巨甲虫大餐，让你们紧绷的神经和味蕾能稍微放松一下。但是，”
他拖长了音调，笑容变得更加“危险”，“下节课，就不会这么轻松友好了呢。”
“下节课，我希望每一位同学，”他伸出五根手指，目光扫过全场，“都能自己提着至少五条活蹦乱跳的鬼面食人鱼来教室——现在不要发出【啊】的哀鸣！”
他提前打断了台下即将响起的惨叫，“鬼面鱼虽然长相丑陋狰狞，吃起来口感也……嗯，相当独特，但是！”
“经过特殊的精心烹饪处理之后，它们还是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变成意想不到的美味佳肴的。这将是你们下一个需要征服的目标！”
他试图给学生们打气，但效果似乎一般。
约瑟夫望着台下或是一起围着烤炉分享肉串、或是一起挤在火锅旁抢肉吃的同学们，嘴角勾起一丝无奈却又充满包容的笑意。
教室里气氛热烈，充满了烟火气和青春的活力。
“别忘了，孩子们，”他朗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成功地将大家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来，“我这门课的主基调终究还是要教会你们在未来某天可能毫无现代文明痕迹的危险荒野上，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环境活下去，如何将捕获到的、看似无法下咽的魔物，安全地处理成可以充饥乃至享受的食物——”
“这都三节课过去了，不会真的有同学天真地以为，魔物猎杀后是可以直接扔进嘴里生吃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约瑟夫开玩笑道。
台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片善意而欢乐的哄笑和附和声。
大家都明白老师的意思，也被他幽默的说法逗乐了。
“糖豆糖豆，”课程结束，学生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拉洛希亚迫不及待地凑到糖豆身边，手里还抱着好几串糖豆刚才亲手烤好的、滋滋冒油的六角羊肉串，她一边毫无形象地大口嚼嚼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兴奋说道：
“斯蒂尔阁下讲的课程真的好有趣啊！明明只是教授烹饪技巧这种生活技能就可以了，结果居然能讲得这么生动有趣、深入浅出吗？我一开始看斯蒂尔阁下那么严肃的样子，还以为他的授课风格会是那种一板一眼、特别严格的类型呢！”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发现宝藏的光芒。
和她一样毫无形象、沉浸在美味中的还有一旁的洛蒂丝——这哥特萝莉吃得满嘴是油，不过她还算有点良心，不忘分出一把用料最足、烤得最好的肉串边角料，仔细用油纸包好，显然是准备带回去“孝敬”她的临时监护人兼房东尤利西斯。
毕竟吃人的嘴短。
（不远处院长办公室内，正在批改文件的某传奇半龙法师莫名打了个喷嚏，随即感应到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上扬：嗯，果然没白疼那小豆丁，还知道给老人家带点好吃的。）
“先生啊，”糖豆看着讲台上正在耐心回答最后几个学生问题的约瑟夫，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眼眸，轻声对拉洛希亚说道，声音里充满了自豪与爱慕：
“听先生自己说，如果当年不是因为魔族入侵、局势危急的话，他或许会选择继续研习他感兴趣的魔导工程学，然后成为一名普通的、教书育人的魔法学院教授呢。”
这个假设让她觉得既遗憾又美好。
在她的目光中，此刻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细致解答学生疑问的约瑟夫，既完美保留了他平日里的沉稳与优雅气质，更因投入教学而增添了几分独特的自信与耀眼的活力。
他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又能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复杂的原理。
他好像天然就为那三尺讲台而生，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就好像勇者大人一样，都一样闪闪发光，一样令人心折。
第459章 糖豆老婆脸红了
随着善解人意的拉洛希亚与同样心思玲珑的洛蒂丝交换了一个“我们懂的”的眼神，十分懂事地带上教室厚重的木门悄然离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彻底空无一人的偌大教室里，终于只剩下了糖豆和约瑟夫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教室，在布满魔导符文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安静的光斑，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曾散尽的烤肉香气和一丝淡淡的魔法余烬的味道。
“先生。”
糖豆轻声唤道，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裙摆轻轻晃动，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柔情，正准备开口表达一整节课积累下来的倾慕之情。
“哎呀，好紧张好紧张……”
不等眼里几乎要冒出粉色泡泡的糖豆把话说完，约瑟夫便像是瞬间卸下了所有讲师的光环，先行破了功。
他夸张地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松了松领口并不存在的束缚，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朝着糖豆无奈地笑道，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点点自嘲：
“感觉今天讲课简直是打起了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啊，后背到现在都还有点僵直呢。”
“欸？”
糖豆闻言，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小嘴，头上的蝠耳敏感地抖动了一下，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下意识地重复道：“先生？紧张？”
她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先生怎么会紧张呢？
先生在她心里，一直是那样从容不迫、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呀。
站在讲台上的他，明明是那样自信闪耀，掌控全场。
先生真的……也会因为她在台下而感到紧张吗？
“当然当然会紧张啊，”约瑟夫看着糖豆那副完全不信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得更深了，眼角漾起细密的笑纹，他走上前几步，声音温和得如同傍晚的风，坦诚地说道：
“我可爱的妻子就坐在台下第一排，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听着我讲的每一个字，我这个做丈夫的，又怎么可能不会感到压力倍增、万分紧张呢？”
他伸出手指，“那是真的紧张到眼神都不敢乱瞟，生怕和你对上视线会更紧张，只好一直盯着后排的学生看呢，哈哈哈。”他自我打趣道。
随后，约瑟夫抬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确实泌出的一层薄汗，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有一说一，糖豆，这次真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有些紧张。”
他生怕自己哪个地方讲解卡了壳，或者状态稍有不佳，就会被台下那双无比专注又敏锐的眼睛察觉出端倪，平白让她为自己担心。
他知道，糖豆虽然从不抱怨，但心思却比谁都细腻。
糖豆这孩子啊，既粘人依赖得要命，又懂事体贴得让人心疼，还特别容易胡思乱想。
但偏偏又因为她过于懂事的性子，就算心里真的有了什么忧愁和顾虑，也多半会强忍着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闷闷不乐，默默消化。
约瑟夫最舍不得看到她这样。
他觉得这样不好，夫妻之间本该无话不谈。所以，他当然要努力将自己最完美、最可靠的一面呈现在糖豆面前才行啊！
这是他小小的、固执的温柔。
让自己亲爱的妻子知道，无论在外面遇到什么，回到家里，她永远可以依靠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的顶梁柱呢！
“糖豆难道完全没有听出我讲话时，那隐藏在沉稳声线下的细微颤音和偶尔因为紧张而加快的语速吗？”
他温和地笑着，迈步走到少女身前，自然而然地抬手，揉了揉糖豆那头蓬松又柔软的银白秀发。动作轻柔而充满爱怜。
有一说一，这真的是一种爽到起飞的极致享受，感觉就像是在抚摸最最最顶级的月光丝绸一般，触感丝滑柔顺，轻若云烟，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甜香。让他忍不住想多揉几下。
“没有，完全没有听出来呢，”少女像是被顺毛抚摸的小猫，微微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接受着自家丈夫充满爱意的抚触，小巧的鼻子甚至满足地轻轻耸动了一下。
但随即她又嘟起了粉嫩的小嘴，带着点娇嗔和怀疑的语气说道，“先生该不会是在忽悠糖豆吧？故意这样说，好让糖豆开心？”
她总觉得先生强大又从容，紧张这种情绪跟他完全不沾边来着呢。
饶是她身为听觉敏锐的斯普林人，在整个听课过程中都没有感知到先生声线里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紧张波动。她严重怀疑，这不过是约瑟夫先生为了照顾她的心情，在口头上说说而已的客气话和甜蜜的“谎言”。
“怎么可能？”
约瑟夫立刻否认，但语气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他眼神微微游移，尬笑了两声，“我，我怎么……怎么会骗你呢？哈哈……”
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有脸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
毕竟，仔细回想起来，从认识糖豆开始到现在，他好像确实没少用各种或大或小的“谎言”和“隐瞒”来哄她、安抚她，或者……掩盖一些暂时不能让她知道的真相。
次数多到他都快数不清了。
这句“怎么会骗你”说得实在是……有点心虚。
“emm……”
糖豆的蝠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瞬间的不自然，她拉长了语调，忽然“啪”的一下，向上伸出她的一双小手，稳稳地将还放在自己脑袋上的那只温暖的大手抱住，不让他继续揉（或者说，不让他逃避）。
自己则是扬起小脸，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脸上露出探究和怀疑的表情，像只发现了蛛丝马迹的小侦探。
“先生……”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轻声问道，这并非逼宫似的盘问，而是源于妻子本能的、深切的关怀，“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糖豆？”
她的直觉告诉她，丈夫似乎藏着一些心事。
“这，这个……”约瑟夫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糟糕，难道糖豆察觉到了什么？关于他真实的身份？关于那些尚未告诉她的过去？。
不会吧？
难道现在就要瞒不住了吗？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
男人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不妙啊，眼下这个情况，糖豆的直觉什么时候已经敏锐到这个程度了？
还是说……自己刚才的掩饰实在太拙劣了？
不应该啊！
“其实——”
他刚想硬着头皮，试着找个话题搪塞过去，或者透露一点无关紧要的信息。
“先生这段时间，肯定很累吧？”
就在这时，糖豆却温声低语，抢先一步开口了。她的语气充满了心疼和体谅，那双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仿佛能融化一切疲惫，少女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
“要处理学院的事务，要准备这么有趣的课程，骑士团的顾问工作，还要……应付我。欸？先生刚刚想说什么？”
她才注意到约瑟夫刚才似乎想说话，于是果断停住了自己的话头，乖巧地将话语的主动权重新抛回给自己的丈夫。
这个举动，无疑出于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啊……嗯，”约瑟夫愣了一下，随即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既有被信任的感动，也有对隐瞒的愧疚，他顺势点了点头，顺着糖豆给的台阶下来，声音不由得放得更柔：
“的确有些……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避重就轻地承认了“劳累”，隐藏了真正的“秘密”。
“哪里轮得到先生说道歉的话！”糖豆立刻摇头，声音微微带着些哽咽和哭腔，她猛地向前一步，将发烫的小脸深深地藏进了约瑟夫宽阔而温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闷闷的声音从他的胸膛传来，带着深深的自责：
“该道歉的人……本该是糖豆才对。是糖豆太任性，太粘人，总是给先生添麻烦，才，才让先生这么累的……”
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听得约瑟夫心头一紧，阵阵发酸。
第460章 糖豆老婆的内疚
糖豆知道，在没有遇到自己之前，先生是在米诺斯村附近那片静谧的山林里过着闲云野鹤般悠闲自在的日子的。
那时他有一间亲手搭建的、带着橡木清香的小木屋，屋后有一小片他精心侍弄的菜畦，清晨能听见鸟鸣，夜晚能看见星河。
他享受着那种安逸纯粹的田园乐趣，与世无争。
但是，和自己结婚之后，先生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心爱的小木屋，舍弃了他耕耘已久的几亩薄田，舍弃了那份浸润到骨子里的田园悠闲与安逸，义无反顾地跟着她来到了繁华却也喧嚣的圣埃洛斯堡这个大都市，开始了“陪读”生活。
这对习惯宁静的先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改变和牺牲。
约瑟夫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帝都魔法学院那高昂的学费、公寓那不算便宜的住宿费、以及她现在使用着的这一整套价值不菲的魔导器，总共花费了他多少积蓄，透支了他多少精力，一次都没有提起过。
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不用担心”。
但是，糖豆不是傻子，她看得见。先生默默地、同时承担了三份工作：
一份在皇家骑士团做战略顾问，需要分析大量文书和地图；一份在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做客座教授，需要精心备课授课；以及一份在课程时间之外处理学院繁杂行政事务的兼职。
她常常在深夜看见先生书房的灯光还亮着，听见他压抑着疲惫的“莎莎”写字声。
先生一直在为他们这个小家毫无怨言地默默付出，用他深沉而无声的爱意滋养着、守护着糖豆的梦想和学业。
可是糖豆自己呢？
她不禁扪心自问，她为先生做了些什么？
她甚至连安安静静多陪陪先生都常常做不到，总是被各种课程和活动填满。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
她为什么要每天都把自己搞得像只陀螺一样忙得飞起？
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轴转的大忙人？
还不是因为……只要一有空闲的时光，她就会不可抑制地思念先生，很想很想，想到心脏都微微发疼，想到必须用无数事情来填满每一秒，才能稍稍压制那汹涌的、想要立刻飞奔到先生身边的渴望。
她害怕空闲，害怕那蚀骨的思念会让她失去坚持的勇气。
但是，先生送她来上学，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绝不是为了让她当一个沉溺于儿女情长、或是遇到困难就退缩的“蜗居小垃圾”的。
她要成长，她要变得坚强，她要像先生期望的那样破土发芽，她要努力让自己也能闪闪发光！这是她对先生深爱的回报，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糖豆不想成为先生的负担和拖累，糖豆想成为先生的骄傲！
想让先生有一天能由衷地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但……
此刻，感受着先生温暖的手掌和包容的目光，斯普林少女就感觉自己像是个没用的废物一样，尽管测试结果显示她在魔法一途天赋异禀，尽管教授们夸赞她在空间领域天生敏锐，但是这些虚名和天赋又对现实的他们的小家有什么用呢？
能换来金币吗？
能减轻先生的负担吗？
她痛恨自己的“没用”。
糖豆是从斯普林沼泽地里一步步挣扎着走出来的女孩儿，曾经的她，每天活着的唯一任务和目标，就是保证自己有足够的、哪怕是最低限度的能量摄入，确保自己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而已。
但在遇到约瑟夫先生之后，糖豆才真正解锁了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美好的一件事——那就是学习如何去爱，并且深深地去爱约瑟夫，她的丈夫，她愿意用尽全部生命去深爱着的丈夫。
是他教会了她爱，给了她一个家。
“糖豆又要道什么歉呢？”
约瑟夫并不知道这孩子低垂的小脑袋瓜里，此刻正经历着如此剧烈又充满爱意的自我拷问和微妙误会。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傍晚拂过湖面的风，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糖豆齐平，双手轻轻捧住糖豆那柔软雪白、如同最上等白云般细腻温暖的小脸蛋，用指尖传来的、自己那因常年握剑而略带薄茧却无比温暖的体温，以及沉稳而有力的脉搏跳动，无声地告诉她——
“我从未奢求过，也从未想象过，一颗被尘土暂时掩盖的美玉，会如此幸运地降临到我的眼前，并且愿意在我的陪伴下，逐渐绽放出如此令人心醉神迷的辉光。”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专注深情。
“我原本以为，漫长的军旅生涯和战场上的血腥气息，以及后来不可避免卷入的政坛黑暗早已遮蔽了我发现美的眼睛，也冰冷了我的心，让我彻底丧失了被爱和好好爱人的资格……”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随即又被更明亮的暖意取代：“但是你的出现，糖豆，像一道划破漫长黑夜的光，让我不得不相信，有些相遇，真的是命运早已写好的篇章。”
他望进糖豆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琥珀色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约瑟夫的话语努力保持着轻快的基调，但少女清澈的眼眸却清晰地倒映出——先生那总是含着笑意的深邃眼眶里，此刻正蓄着晶莹的泪花，在窗外透进的、金红色的黄昏之光下，如同最珍贵的宝石般熠熠生辉，仿佛承载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幸福。
那泪光闪烁着他最真挚的情感。
男人深吸一口气，郑重的站直身子，挺直了那惯常因慵懒而微微弯曲的脊背，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戏谑与随意，以一位真正伟大而虔诚的骑士接受敕封时的口吻，在漫天绚烂黄昏与世界无声的见证下，庄严而深情地宣告：
“糖豆，你知道吗？在遇见你之前，我或许是一个坚定的、甚至有些固执的无神论者，不相信命运，只相信手中的剑和心中的准则。”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但是和你的相遇、相知、相爱，让我愿意去相信，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某种奇妙的缘分，是超越一切理论和逻辑的。”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说出了那句他内心深处最庄重的承诺：
“也让我，期盼来生。”
第461章 霍雅：甜死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混合着极度兴奋与陶醉的尖叫，猛地从圣光女神霍雅那装饰华美精致的宅邸中爆发出来。
“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好甜！”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语无伦次、仿佛卡带了般的激动呐喊。
“甜死我了！甜死我了！甜死我了！甜死我了！甜死我了！甜死我了！甜死我了！”
声音的主人显然已经彻底陷入了某种狂热的状态。
“亚历克斯和糖豆这一对太好磕了啊！啊，磕到了磕到了，甜死我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霍雅，这位在这些天里已经完全绷不住高贵清冷女神形象的圣光女神，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抱着她那闪闪发光的圣光透镜（一种可以窥视下界的神器），像只找到瓜田的猹，在她那柔软得能陷进去的巨大沙发上兴奋地来回翻滚。
她透过透镜，美滋滋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刚刚从神国视角捕捉到的、发生在帝国魔法学院烹饪教室里的那一幕。
亚历克斯对糖豆的那一番深情告白，在她看来，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这两人感情道路上里程碑式的、突破性的巨大进展！
“亚历克斯这个万年闷葫芦终于舍得吭声了，真的是，太好了啊！”她激动地捶了一下沙发垫，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段时间光是旁观我都替他揪心，憋死我了！明明心里爱得不行，嘴上却笨得要死！”
灰金发色的少女神只最终成“大”字型，毫无仪态地平躺在沙发上，绝美的脸庞上洋溢着近乎傻气的幸福笑意，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真好，又活过了一天~而且看到了这么甜的画面！。
更重要的是——亚历克斯这家伙沉迷温柔乡，距离他那该死的、注定要抛弃一切的“登神之路”又无形中远了一步！真棒！
她内心的小人欢呼雀跃。
“凯撒~”她悠然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兴奋和甜腻。
“何事，冕下？”
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立刻回应。
只见一身洁白神官长袍、身姿挺拔的青年从飘来阵阵诱人香味的厨房门口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眸带着询问，温和地看向沙发上瘫成一滩的自家女神。
“今晚！”霍雅猛地坐起身，双眼放光地宣布，伸出纤纤玉指，比划了一个“一”：
“给我多加一磅那个超~好吃的草莓蓝莓奶油双拼水果小蛋糕！我要庆祝一下！”
“看得出来，冕下您今天心情非常之好。”
凯撒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而了然的笑容，语气里带着一丝纵容和调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霍雅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快乐情绪。
“那——当然！”
霍雅得意地扬起小脸，像是分享什么重大秘密一样，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凯撒过来，声音雀跃：
“以前瞅着亚历克斯这个闷葫芦对着糖豆那欲言又止、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笨拙样子我完全就是干着急，恨不得亲自下场按头！难得这家伙今天能主动一次，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就是A上去告白啊！该说不说，这就是勇者那恐怖如斯的行动力直觉吗？”
她模仿着亚历克斯可能的表情和语气，说得眉飞色舞。
少女女神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她转头望向逐渐走近身旁的俊美青年，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玩味和揶揄，话锋一转：
“唉，亚历克斯要是能像你这个家伙一半这么鬼精鬼精、心思玲珑又会说话就好了，那我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你说是不是啊，我‘亲爱’的、连我都能从神座上拽下来的【凯撒大主教】~？”
霍雅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但是凯撒却依旧是一脸温顺平和，仿佛那带刺的话语只是春风拂面。
他走近，非常自然地单膝微屈，蹲在沙发旁，伸出手，动作轻柔而细致地帮霍雅捋顺那因刚才兴奋翻滚而散乱下来的几缕灰金色长发。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凯撒不奢求能同女神冕下朝夕相伴，”青年恭顺地低声言道，声音如同最醇厚的大提琴音，金色的眼眸低垂，掩去深处翻涌的情绪，语气虔诚却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偏执：
“但求可永生永世贴身侍奉于冕下左右，纵使需要献上生命、灵魂乃至一切，亦在所不惜。”
这既是表忠心，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这换来的是霍雅有些招架不住地闭上眼睛，把头扭向一边，白皙的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她像是耍赖般嘟囔道：
“我不听我不听，花言巧语，凯撒是个大笨蛋！就会说些好听的！”
“冕下说在下是大笨蛋，那在下便是大笨蛋。”
凯撒从善如流地应道，语气里那丝纵容和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哼，惯会顶嘴！”
霍雅重新睁开眼睛，眸子里带着些被戳穿心思的羞恼，她突然抬起一只光洁如玉的脚丫，带着少女特有的任性，轻轻地、却又带着点挑衅意味地抵到了近在咫尺的青年的额头上，将他微微推开。
“去，给吾做饭去！”
她又下意识用了“吾”这个自称。
“既然是你当初胆大包天把吾从天上拽下来的，”她试图摆出神只的威严，但泛红的脸颊削弱了这份气势，脚趾还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你就得负责把吾的吃喝玩乐全都伺候得妥妥帖帖的，明白吗？主教主教，说好听点是万人敬仰的主教大人，说不好听点就是吾的神仆，神仆神仆，就是神的仆人！”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不要总是蹬鼻子上脸，得了便宜还卖乖，听明白了吗？”
女神试图强调自己的主导地位。
“凯撒听明白了。”
青年温和地回应，语气依旧恭顺，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笑意。
“那就好，还不快——”霍雅满意地点头，正准备继续发号施令。
“冕下，”凯撒却突然打断了她，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霍雅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晕，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轻声指出：
“您在害羞。”
霍雅：！！！！！！
“你！”
少女女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脚上用力想把这家伙的脑袋蹬远点，却被对方轻易握住脚踝。
“冕下的口癖，”凯撒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指尖在她纤细的脚踝上轻轻摩挲，带来一阵战栗，他像是在分析什么有趣的课题：
“在平时放松或心情愉悦时，会以【我】自称。但每当您感到害羞、腼腆或者想要掩饰尴尬时，则会不自觉地切换回【吾】这个更正式、更具神性威严的自称。”
他微微一笑，“您试图用神只的威严外壳来掩盖内心的慌乱。那么……”
英俊的青年靠近那张又羞又怒的绝美脸庞，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是我这位谦卑的神仆，刚才哪一句不知轻重的话，不小心让尊贵的冕下感到害羞了呢？”
“混蛋啊你！”
霍雅的脸彻底红透了，像是熟透的果子，她试图抽回脚，却发现对方握得温柔却牢固，气急败坏地喊道：
“你哪里谦卑了！还有，我才没有害羞！快去给吾做饭！不然……不然晚上别想睡在吾的寝宫里面！”
她祭出了自认为很有威胁力的惩罚。
温和但腹黑的白衣青年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他松开手，优雅地站起身，最后不忘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神官礼，语气里带着满载而归的愉悦和一丝得逞的狡黠：
“嗯，谨遵女神懿旨~我这就去为您准备，包括那份额外的一磅草莓奶油蛋糕。”
他特意在“我”字上加了重音，仿佛在提醒着什么，这才转身走向厨房，留下身后一位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炸毛女神。
“坏蛋坏蛋大坏蛋！”
第462章 尤利西斯吃好东西
“哦哟~”
尤利西斯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交叉翘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身体随着真皮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摇晃着。
他优哉游哉地晃动着手里那几串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烤羊肉串，得意地对着刚进门的洛蒂丝炫耀道：“你这小豆丁还不错嘛，居然还知道给你亲爱的、劳苦功高的尤利西斯院长留点好吃的~”
说完，他美滋滋地张大嘴，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大块肉，夸张地大口嚼嚼嚼，脸上写满了享受和满足。
“吃你的串！这么多肉都堵不住你那名副其实的大嘴巴吗？”
哥特萝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扯了扯嘴角，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故意把脸扭向窗外，语气硬邦邦地说道：
“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怕浪费了那些边角料而已，好歹都是糖豆辛苦拆解下来的杂碎，喂给你这种不挑食的，那是再合适不过了，勉强也算不上浪费粮食。”
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充满嫌弃。
“呵呵，”尤利西斯闻言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龙尾巴尖甚至愉快地轻轻拍打着地面，他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
“你这种类型啊，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傲娇，口嫌体正直！嘴上说得难听，身体倒很诚实嘛~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以后注定是当败犬的料啊（嚼嚼嚼）。”
嘭！
话音未落，一本包着厚实金属撞角的沉重魔法笔记本便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尤利西斯那张欠揍的脸猛地袭来！显然是被精准戳中了痛处。
但后者只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无形的念动力瞬间发动，精准地将笔记本定格在了半空之中，距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厘米。
“啧啧，年轻人不要那么容易急躁上火嘛，”尤利西斯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肉，甚至还咂了咂嘴，用控物术将笔记本轻巧地放回远处的书架上，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这就恼羞成怒了？你的养气功夫不到家呀？”
“羞你大爷！怒你大爷！谁恼羞成怒了！”
洛蒂丝从沙发上跳起来，脸颊气得鼓鼓的，哥特裙摆都因动作过大而微微晃动，伸手指着尤利西斯：“你少在那里叽里呱啦胡说八道！那是本小姐赏给你的‘狗剩’！是你自己想象力太丰富，居然还能脑补出那么多戏来，啧啧，果然是变态老龙，思维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她试图用更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但词汇量似乎有些贫乏。
“你骂就骂呗，反正我是无所谓的~”
尤利西斯闻言，只是无所谓地笑笑，耸了耸宽阔的肩膀，并不打算跟她计较，他甚至又拿起一串肉，悠闲地啃了起来。
他其实已经有点被洛蒂丝骂习惯了，甚至把这当成了某种有趣的日常调剂。
而且他发现了，洛蒂丝这家伙翻来覆去也就是“变态”、“注孤生”、“老龙”、“大嘴巴”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骂人话而已，攻击性有限。
远没有当年他跟亚历克斯在战场上、在会议室里对喷时，那种各种急头白脸、问候对方亲属乃至祖宗十八代的污言秽语来得刺激带劲。
所以说，这小姑娘在尤利西斯眼里，杀伤力几乎为零，显得还挺……无害甚至有点可爱的。
既能在他无聊时提供点情绪价值（虽然是负面的），偶尔还能像今天这样给他带来点好吃的，妥妥的优质工具人啊！
他美滋滋地想道。
“话说，”洛蒂丝似乎也意识到骂战占不到便宜，气呼呼地重新坐下，换了个话题攻击，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堆满各种奇特物品、略显凌乱却又奇异地自成体系的院长室，目光最后落在尤利西斯那无比悠闲的坐姿上：
“你都不用办公的吗？我中午走的时候你就这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我下午旁听完课回来了，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这就是你所谓的‘一直很忙’？我看不对吧？”
萝莉充满了质疑。
“怎么就不是一直忙了？”
尤利西斯理直气壮地反驳，甚至把腿翘得更高了些，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掰着手指头算道：
“亚历克斯那混蛋没回来之前，学院的行政工作、学术审批、外联交涉、经费申请……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全都是我一个人扛起来的！他现在人都回来了，那我还那么拼命干什么？当然是要把原本就该属于他的那份工作量，理直气壮连本带利地还给他啊！”
他说得掷地有声，简直是天经地义。
“现在嘛，”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龙角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语气轻松惬意：
“我只负责我最擅长的学术和科研项目审批，其他的琐事一律丢给亚历克斯去头疼~这工作量一下子就少了一半还多！平时摸摸鱼怎么了？啊？怎么了！”
他反过来质问洛蒂丝，表情那叫一个理所当然：“真的是，你这小豆丁管得也太宽了吧？家住海边的啊？管这么宽？”
“嘶——”，尤利西斯话刚说完才猛地想起来，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奥对，想起来了，你还真是科罗斯郡来的，还真是家住海边……”
他小声嘀咕着：“这破嘴……”
“不过这不重要！”
法师立刻挥挥手，强行把话题拉回来，试图掩盖刚才的口误，挺起胸膛，努力摆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这都是我应得的！是我辛苦这么多年应得的休息！当年亚历克斯那家伙忽悠我过来给他当苦力的时候，可没说过每天都要处理那么多能让人头秃的行政破事！”
“而我的性格你也知道，”尤利西斯摊摊手，做出一个“我很无奈”的表情，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悔意，语气带着点自嘲和理所当然：
“当个精神领袖、学术带头人或者打架的主力输出还可以，让我天天坐在这里跟无穷无尽的文件、报表、预算和扯皮会议打交道？天啊，饶了我吧！”
“我能做是能做，效率可能还不低，但真不是这方面的料啊，做久了会抑郁的！会影响我探索魔法真理的心境的！”
传奇半龙法师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最后一根肉串连肉带签子一股脑儿塞进嘴里，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巴嘎巴”声中，若无其事地咀嚼完，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带着孜然味的饱嗝。
他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随后，半龙人优雅地打了一个响指，不远处精致的银质茶壶便自动飞起，温顺地为他手边的空杯子和洛蒂丝面前的杯子斟满了散发着袅袅热气和独特醇香的红茶。
“尝尝，”尤利西斯指了指洛蒂丝面前的茶杯，语气随意，“茜拉红茶，马司尔特山巅那几棵老树上的特产，一年也产不了几两。算是我对你进贡……呃，分享美食的谢礼。”
他及时改口。
“嚯？”
洛蒂丝有些惊讶地挑眉，端起那杯色泽莹润如琥珀的红茶，仔细嗅了嗅那确实与众非凡的香气，她抬眼看向尤利西斯，眼神里带着探究：
“这种金贵玩意儿你居然舍得拿出来招待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龙，有点小瞧你了啊，居然还挺大方？”
她知道这茶的价值，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意外。
茜拉红茶，相传是由传说中的屠龙英雄茜拉·洛萨菲塔在斩杀太古恶龙后龙血浸染了马司尔特山巅的野生茶树而诞生的奇迹之茶。
它不仅气味香醇独特，更蕴含一丝微弱的龙血精华之力，长期饮用能缓慢增加饮用者的魔力储量，加快魔力循环速度。
是无数法师梦寐以求的珍宝。
每两茜拉红茶的价值足以抵得上十倍重量的金狮，而且往往有市无价，通常只在上层贵族和顶级强者之间作为重礼流通，极少会出现在公开市场上。
“放在我这里也只是当摆设落灰而已，”尤利西斯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他啜饮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凡尔赛：
“再说了，我又不缺这点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震撼，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你想喝的话，以后跟我说一声，我自己放点血出来养几棵茶树不就行了？很方便的。”
这话说得，好像龙血是什么可以随便浇花的自来水一样。
洛蒂丝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她猛地抬头，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捕捉到了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哦？”
她拉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惊讶和“抓到你把柄”的狡黠笑容，意味深长地问道：
“看来……学院里私下流传的那个传闻——说贤者大人您早年游历大陆时，曾经独自屠过一条太古龙——居然是真的咯？”
尤利西斯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他放下茶杯，金色的竖瞳中掠过一丝复杂而深远的光芒，像是回忆起了某些尘封的往事。
他笑了笑，语气依旧随意，却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重量：
“差不多吧，”
他轻描淡写地承认了，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打破了某种英雄传说，目光投向窗外，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不过，不是我一个人弄死的。”
第463章 尤利西斯的拌嘴
“那条太古龙，尼德霍格，跟奥萝拉丽丝——哦，就是现在的红龙王——在中古时代就结下了梁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纠葛。”
尤利西斯耸了耸宽阔的肩膀，谈论起一件陈年旧事，他随意地抿了一口杯中莹润的茜拉红茶，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
“双方自那时候起就冲突不断，摩擦升级了好几回。奥萝拉丽丝最终实在不堪其扰——毕竟那混蛋玩意儿总去祸害骚扰她——便伙同我，与其在龙陨山脉展开决战，费了好大劲儿才将那条犯贱又皮实的恶龙彻底斩杀。”
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继续道：“之后嘛，按照屠龙后的传统，我也沐浴了那条老黑龙的龙血。”
法师抬起一只手，看了看手背上若隐若现的暗色鳞片纹理，语气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自豪的复杂意味：
“算是彻底获取并融合了它的龙脉本源吧。说实在的，现在的我，无论是力量本质还是某些习性，可能更像一条真正的龙，反而胜过像一位传统的半龙人了。”
这是他很少对外人提及的深层变化。
说着，半龙法师心念微动，将他通常隐藏起来的、更具龙类特征的巨大翅膀“唰”地一下在背后显现出来，宽大的翼膜几乎瞬间占据了办公室不小的空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翅膀并非普通半龙人的肉翼，而是幽蓝近黑的底色中渗透着深沉如墨的纹路，骨架粗壮有力，边缘的骨刺颗颗尖锐分明，在办公室魔晶灯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看上去既危险又充满了一种极致的、名为“强大”的暴力美学。
他微微扇动了一下，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黑龙的血？”
洛蒂丝的目光被那对极具压迫感的翅膀吸引，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叹，但很快恢复了冷静，她抱着手臂，分析道。
“不错，是的，”尤利西斯肯定道，收起了那对引人注目的翅膀，房间顿时显得宽敞了不少，他重新靠回椅背：
“黑龙尼德霍格，一条在中古时代凶名赫赫、家喻户晓，而近两百年却鲜有耳闻的传说之龙。它生前最大的‘战绩’……”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就是仗着皮厚肉糙实力强，独自闯入了精灵森国深处的一处隐秘圣地，将里面供奉培育的二十尊生命之树连带周边生态啃食得一干二净，给精灵族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
这几乎是现代精灵史上最惨痛的灾难之一。
“听起来……”洛蒂丝歪了歪头，试图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倒像个偏执的素食主义者？跟它的龙种属性一点也不搭。”
“哈！那也只是听起来而已！”
尤利西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厌恶和无语的表情，他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恶心的秘密：
“那家伙最喜欢吃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植物！而是生命之树上那些尚未诞生、还包裹在柔软果壳里、孕育着微小精灵意识的‘精灵卵果’！”
他做了一个捏爆的动作，“听它残魂里遗留的疯狂呓语所说，那玩意儿‘一口爆浆，一咬一拉丝’，口感奇特……听得出来，那变态家伙对此非常‘中意’和‘享受’。”
半龙法师说这话时，眉头紧紧皱着。
洛蒂丝闻言，沉默了片刻，默默端起已经温了一些的茜拉红茶，抿了一口，感受着那澎湃温和的魔力如暖流般席卷自己的四肢百骸，似乎想用茶香驱散那想象中的恶心画面。
“没想到，”她半晌才幽幽开口，语气复杂，“那家伙除了是个祸害，还是个口味刁钻的‘老吃家’。”
她用了一个微妙的词。
“不过是一个仗着自身实力强大而肆意妄为、毫无底线的混账东西罢了！”
尤利西斯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错辨的鄙夷，他的龙尾不耐地扫了一下地面，一针见血地指出：
“说白了就是欺负当时精灵们信仰的自然之神神力羸弱，庇护之力有限而已。欺软怕硬，是这种货色的通病！”
“就算是在强者为尊、混乱不堪的旧时代，”他话锋一转，举例对比道，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你听说过哪条龙——哪怕是传说中的太古龙——敢直接头铁地杀进人族重兵布防的核心大型城邦里大快朵颐么？没有！”
“它们最多也就是抓走落单的公主或是王子勒索财宝，或者是在偏远的乡村边缘地带袭击数量不多的村民打打牙祭。为什么？”
他看向洛蒂丝，抛出问题。
“因为人族城邦是圣光信仰的核心辐射区，”洛蒂丝接口道，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她微微扬起下巴，“闯进去无异于直接挑衅圣光女神。”
“没错！”
尤利西斯打了个响指，眼中闪过一丝‘孺子可教’的赞许，语气变得生动起来：
“它们要是真敢不知死活地闯进去，那么愤怒的圣光女神就会让它们好好尝尝什么叫做‘上古圣光铁拳’的滋味！保证打得它们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某宅邸中，正在享受蛋糕的圣光女神霍雅莫名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我？感觉像是尤利西斯那条老龙在拿我吓唬人……”）
“那你这也算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了呗，”洛蒂丝扯了扯嘴角，脸上带着半真半假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故意用上了夸张的敬称：
“我们伟大的屠龙英雄，尤利西斯贤者大人~？”
“你还真是……喜欢追溯你的那些‘光辉英雄时光’啊。”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人不能总是埋头向前冲，”尤利西斯的声音忽然沉静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平时嬉笑怒骂截然不同的沉稳，他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对洛蒂丝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样很容易迷失前进的方向。有时候，你需要回头看看来时的路，看看自己曾经为何而出发，最初的信念是什么……才能走得更远，更坚定。”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看向不远处默默饮茶、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黑发哥特少女，话锋突然一转：“你呢，洛蒂丝？”
“你又是因何而启程的呢？为什么会选择踏上法师这条……看似风光，实则枯燥又艰辛的道路？”
“哼，”洛蒂丝像是被触及了什么敏感区域，立刻像只小刺猬一样竖起了尖刺，她没好气地白了半龙法师一眼，故意别开视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抬手，有些刻意地捋了捋鬓角散乱的碎发，旋即不再与尤利西斯那双能看透人心的金色竖瞳有任何视线接触。
“哎呀，真令人伤心，”尤利西斯立刻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捂住胸口做心痛状，但眼底却藏着笑意，他用一种夸张的、被辜负了的语气说道：
“我以为经过这些天的‘同居’生活，我们两个的关系已经变得亲近一些了，至少算得上半个师徒了吧？——虽然你还没正式磕头拜师敬茶。结果呢？你甚至不愿意告诉我你的一点小秘密？小豆丁，你做人太不实在了，太伤老人家我的心了！”
“哼，跟你学的，臭老龙！”
洛蒂丝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她找到了绝佳的反击理由：
“再说了，我敢告诉你么？你可是帝国闻名遐迩的‘传奇大嘴巴’！连亚历克斯的秘密你都敢泄露出去，我要是跟你说了什么，岂不是第二天全校上下连扫地阿姨都得知道我的那点事了？”
她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
“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尤利西斯试图辩解，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努力想维持一下作为（自封的）师傅的尊严：“我好歹也是你的引路人、你的院长、你未来的师傅啊！基本的职业道德还是有的！”
“呸！鬼扯！”洛蒂丝半点面子不给，直接啐了一口（当然是象征性的），她叉着腰，瞪圆了眼睛：
“什么时候我承认过你是我的师傅了？少在那里自说自话！呸！想得美！”
萝莉的脸颊气鼓鼓的，但气氛却明显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一场关毫无结果的典型尤利西斯-洛蒂丝式斗嘴再次于院长办公室里上演开来。
窗外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竟也有了几分奇异的和谐感。
第464章 洛蒂丝：这把高端局
“行吧，”
尤利西斯放弃了继续猜测，将两条长腿从办公桌上挪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副“我认输”的样子，随口问道：
“那晚上到底吃什么？给个准话，小祖宗。”
“都行，”洛蒂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品着那价值千金的茜拉红茶，语气平淡无波，但补充条件却毫不含糊：
“别太难吃就行。尤其是——”
她终于抬起眼，瞥了尤利西斯一眼，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告：
“别像之前某次那样，用食堂里那种只值两铜子的、糊弄鬼的教职工标准餐来应付我。”那次的经历显然让她记忆犹新。
“我好像……就那么糊弄过你一回好吧？”尤利西斯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里带着点无辜，龙尾巴心虚地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所以，”洛蒂丝立刻抓住了他话语里的漏洞，“你承认你当时确实是在‘糊弄’我咯？”
尤利西斯瞬间语塞。
这小豆丁怎么惯会抓人话柄、套人话呢？
他内心暗自嘀咕，塞拉菲娜家族难道盛产这种心思玲珑、一点亏都不吃的人精吗？
“那就……烤肉？”
尤利西斯决定忽略上一个话题，重新提出建议，试图展现自己的“诚意”。
“我知道有家店不错，纯正果木炭烤肉，保证外焦里嫩！”
“太腻了。”
洛蒂丝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那……火锅？热热闹闹的。”
尤利西斯不死心。
“昨天刚吃过。”
理由充分。
“烧烤？换个口味？”
“今天下午实践课不就吃的这个？”
洛蒂丝挑眉，用一种“你失忆了吗”的眼神看着他。
“炖菜？暖和又营养。”
尤利西斯绞尽脑汁。
“不喜欢汤汁太粘稠的，糊嘴。”
洛蒂丝再次干脆地拒绝。
尤利西斯的眉头终于忍不住蹙了起来，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比处理一堆复杂魔法公式还累，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和质问：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晚上到底想吃什么？给个能实现的方案行不行？”他感觉自己在玩猜谜游戏，而且永远猜不中答案。
“都行。”
洛蒂丝依旧是那两个字，云淡风轻。
某位彻底无话可说的传奇半龙法师：【沉默是今晚的康桥.jpg】。
他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跳动。
“总感觉……”尤利西斯眯起了眼睛，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上下打量着对面那个一脸“无辜”的哥特萝莉，慢悠悠地说道：
“你像是在故意消遣我啊，小豆丁。”
“并非‘像是’，”洛蒂丝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平淡地纠正道，“就是在消遣你。”
“嘿！你这欠收拾的丫头！”
尤利西斯当场就被点炸了，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懒得用法术，直接召唤出他那根看起来就能当狼牙棒用的沉重法杖，作势就要朝着洛蒂丝那看起来就很欠揍的小屁股抡过去！
但见哥特萝莉反应极快，如同受惊的猫咪般灵活地向后一闪，转瞬之间已经溜出去三米开外，正好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安全距离，甚至还回头对他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
“你怎么就急了呢？”
洛蒂丝歪着头，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小得意，语气那叫一个气人：
“真不经逗~开个玩笑而已嘛。”
“你应该庆幸我跟五十年前比，脾气已经好太多了！”尤利西斯拄着法杖，没好气地哼道，但到底没再追过去，只是嘴上放着狠话：
“搁我年轻那暴脾气的时候，就冲你刚才那句话，你是要挨禁咒洗礼的！字面意思上的！”
洛蒂丝内心：特么的，说的好像老娘前世没挨过你的禁咒似的！差点没把我魔王城给扬了！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咆哮一下。
“啧，脾气暴躁的臭老龙。”
哥特萝莉小声咋舌道，随后迅速整理了一下因刚才躲闪而略显凌乱的衣裙和发丝，让自己重新回归那副端庄高冷的哥特大小姐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做鬼脸的不是她。
“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
尤利西斯也收起了法杖，摆了摆手，一副“我大人有大量”的样子，但其实是他自己也觉得跟个小姑娘较真有失身份，无奈道：
“那就听我的安排吧，反正从你这张刁钻的小嘴里也得不到什么建设性意见了。”
他摸了摸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刚好，我这边晚上有个现成的饭局，带你去蹭一顿好了。保证不是教职工食堂！”
他提前堵住了洛蒂丝可能的吐槽。
......
片刻后，帝国某家格调高雅却不失私密性的私密餐厅包间内。
“所以，这位就是尤利西斯院长最近常常提起的洛蒂丝小姐？幸会。”
一位身着贴身黑重甲、英姿飒爽的白发女骑士率先开口，她动作利落地卸下那造型优美的头盔，一头如同冰瀑般的银色长直发瞬间散落下来，披在肩甲之上。
她朝着洛蒂丝微微颔首，气质冷冽如雪山之巅的寒风，但眼神还算温和。
“我记得在开学式上同这个孩子有过一面之缘。”
跟在她身边的一位气质温婉的半精灵少女立刻上前，熟练而轻柔地为女骑士解下那件象征着身份与功绩的猩红色披风，转身将其挂到一旁精致的黄铜衣帽架上。动作流畅，显然习惯了如此。
“我知道她，”
另一边，同样拥有一头耀眼银发的空间大法师凯特尔正优雅地挽着她新婚不久的妻子——莫妮卡的手臂，闻言温声接话道，“糖豆那孩子课余时间向我提起过几次，说是她舍友，一位……嗯，很有个性，也很高冷的女娃娃。”
她的评价很中性，带着师长的客观。
爱情的滋润显然让这位平日里面容清冷的女精灵教授眉宇间也柔和了许多，带上了几分真实的人间烟火气。而站在凯特尔身旁的莫妮卡，虽然依旧显得有些社恐和拘谨，微微低着头。
她甚至偷偷打量了洛蒂丝一眼。
“啊呀！我见过她！”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只见旁边一位精灵少女兴奋地眨巴着她那翠绿的大眼睛，大大咧咧地指着洛蒂丝说道：
“就上回在皇宫那次！你还记得我吗？风语者·伊琳娜哦！还没忘吧？”
她笑容灿烂，带着点精灵少有的憨直气质。
最后——
“你少说两句，伊琳娜，”坐在主位上，一位气质沉稳、不怒自威，却穿着相对简单便服的金发男子终于发话，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正是我们伟大的塞纳德皇帝。
“没看到你把这孩子给吓到了吗？”他话音刚落，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弹。
一个小巧的被揉得紧紧实实的纸巾团，被无形的力量赋予了初速度，瞬间被加速到两倍音速，“咻”地一声精准地弹到了笨蛋精灵伊琳娜光洁的额头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听起来脑壳好像是空的）
咳咳，我的意思是说，以伊琳娜那经过自然魔力强化的、堪比低阶魔兽的肉体强度，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啥事儿都没有，连个红印子都不会留下。
她只是夸张地“嗷呜”了一声，捂住了额头，委屈巴巴地看向塞纳德。
“所以，”
尤利西斯显然对这场面见怪不怪，他已经毫不客气地率先插起一块冰镇过且鲜红多汁的餐前大西瓜，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甚至还很自然地用叉子给身边看似镇定、实则可能有点懵的洛蒂丝递了半块被厨师精心切成玫瑰花型的、粉白脆甜的蜜桃。
“凯撒呢？那小子不来？还在家里当他的‘快乐家里蹲’？”
“不然呢？”
塞纳德皇帝接过侍者奉上的餐前酒，很是接地气地喝了一口，完全没什么皇帝架子，他耸耸肩，语气带着点对自己那位主教儿子的无奈：
“他家里现在有‘那位大人’在呢，满门心思都扑在伺候……呃，是侍奉那位大人身上了，不来才正常。而且凯撒委派了莉莉安那丫头当他的全权代表，”
他指了指正安静坐在女骑士下首的莉莉安，“所以理论上，也可以视作那个倒霉孩子在场了。”
皇帝毫不留情地吐槽着自己的好大儿。
“倒是你，尤利西斯，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传说中让你最近焦头烂额、甚至破天荒开始准时下班回家的‘小祖宗’？今天特意带过来蹭饭来了？”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桌上其他几人好奇的目光聚焦。
洛蒂丝顿时感觉脸上有点发烫，但依旧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高冷模样，只是默默地、恶狠狠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蜜桃花瓣。
第465章 蠢龙弟子：我混上帝国核心圈
“玛德，这把高端局！”
此刻，洛蒂丝满脑子循环闪烁着这句话，仿佛有无数个闪亮却刺眼的魔法符文在颅内疯狂弹跳3。她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传奇生物茶话会的小土拨鼠，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边每一位大佬：
凯瑟琳——帝国之手，黑曜石的灾厄，皇家骑士团团长，曾经的勇者军团铁血军长。
这位银发女骑士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那曾率军以一比五的弱势兵力正面击溃魔族精锐、创造单场斩首过万恐怖记录的气势，仿佛化作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凯特尔——史诗阶空间系大法师，两千五百岁的古老精灵。
她优雅地端着茶杯，眼神平静深邃，那两千年岁月中斩杀的对手可能已逾千万，第一次大陆战争中那个足以湮灭魔族整个西方军团二十万大军的超级空间禁咒，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残留着细微的空间波动。
塞纳德——泰卡斯帝国的太阳，仅次于亚历克斯的战略大师、军事家、政治家，史诗战士，步战奇迹之王，诸部共主，帝国的光辉缔造者。
他即便穿着便服，随意地坐在主位，那深邃的目光和不怒自威的气场也让人无法忽视。
伊琳娜——精灵森国的明珠，当代精灵王的妹妹，传奇风语者。她正好奇地打量着洛蒂丝，那双能洞察风之轨迹的眼睛，曾三箭精准狙杀凶名赫赫的“十魔将”之一，箭术冠绝大陆，是经过勇者“魔鬼特训”磋磨出的强者。
尤利西斯——至于这条蠢龙……
（洛蒂丝内心：呵，算了，大家都懂得都懂。）
整个饭局上，最显得“平平无奇”的，好像就只有洛蒂丝自己，以及稍远处的莉莉安与莫妮卡了。
但莫妮卡是极其罕见、掌控神秘时间法则的史诗法师（尽管是个社恐，此刻正努力减少存在感，几乎要缩进椅子里）。
而莉莉安，位阶或许不算顶尖，但好歹也是圣光教廷的现任圣女（虽然是个十足的姐控，此刻正眼睛发亮地看着凯瑟琳）。
所以实际上，这场面上最普通、却又因此显得最不普通的，就是我们的哥特傲娇大小姐——洛蒂丝·塞拉菲娜。
她感觉自己华丽的哥特裙摆在这个充满战功、魔法与王霸之气的房间里，简直像个误入严肃会议室的反叛符号。
一群曾经围殴过自己的泰卡斯帝国高层，现在却和自己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洛蒂丝一瞬间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太够用了。
这是啥？魔幻现实主义吗？
这也有点太魔幻了吧？！
“今晚什么菜系？北境菜还是东境菜？”
尤利西斯吃完第二块冰镇西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流淌下来的鲜红西瓜汁，转头对着塞纳德说道，试图打破某种无形的注视。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塞纳德看向自己的微妙眼神了。
不就是带家属来重要饭局上吃饭嘛，凯瑟琳就不必说了，莉莉安跟着。
那凯特尔不也一样把她媳妇带来了嘛！他带个小豆丁来蹭饭难道就不合适了？
“西境菜，海鲜为主。”
塞纳德皇帝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我以为你今天肯定泡在你那堆魔法项目里不来了，尤利西斯。你要早说来的话，我就换你更能下咽的东境菜了。”
——帝国小科普——
泰卡斯帝国的餐饮版图主要分为五大菜系：
北境菜系：冰雪荒原（高原）的馈赠，朴实无华却充满力量。大块的炖肉、酸菜、各种烤肉烧肉，以及量大管饱、能抵御严寒的厚重炖菜与坚硬得能当武器的烤黑面包，特点是重咸重油。
东境菜系：传统贵族餐桌上的优雅。精致摆盘的奶油炖菜、黄油香煎的肉排、琳琅满目的蛋糕甜点，特点是重糖，咸甜交织，彰显奢华与品味。
南境菜系：雨林与湿地的奇异恩典。以清炖保持原味、大胆的生食和香脆油炸为主，食用各种高蛋白昆虫及其卵，搭配气候炎热潮湿环境下生长的丰富野菜，风味独特。
西境菜系：以科罗斯郡为核心的海洋盛宴。主打各种海鲜、腌制咸鱼、鲜嫩鱼生等海货，充满咸鲜的海风气息。从精致的鱼生拼盘到粗犷的炖龙角鲸大肉，应有尽有。
勇者菜系：帝国最伟大的美食，随着伟大勇者亚历克斯降临而风靡大陆的融合创新菜系。包罗万象，据说总品类近千种，各种地方魔改版本甚至可能破万，是美食界的革命。
“你当时通讯里都支支吾吾说可能来不了了，那我当然就不特意迁就你了啊。”
塞纳德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笑道，“不过也还好，我总归留了个心眼，怕你这家伙又突然空出时间来蹭饭，所以后厨还是特意加了几道你能勉强下得去口的北境硬菜。当然，你最喜欢的那些甜到发齁的餐后甜点，也一份没少你的。”
“好吧，算你还有良心，比亚历克斯那小子对我好多了，他一般对我都是【不吃就饿着】……”
尤利西斯撇撇嘴，但眼看着侍者们开始端上一盘盘晶莹剔透、摆放精美的生鱼片拼盘，冰雾缭绕中透着极致的鲜甜气息，他的眉角还是忍不住陡然一颤，龙尾巴都有些僵硬地扫了一下椅腿，“……啧，我最讨厌的就是这堆生冷的海鲜了。”
他转过头，想对身边的洛蒂丝说点什么，试图找回点场子：
“你倒是有福了，小豆丁，待会儿上来的好多都是你老家科罗斯郡的风味，全是你爱吃的家乡菜。”
然而，他预想中的吐槽或者反击并没有到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法师袍袖被一只微微颤抖的小手用力拽住，往下拉了拉。
于是法师低下头，看到洛蒂丝几乎把半张脸都藏在了她那些许繁复的哥特领口后，只有一双闪亮的漂亮眼眸露出来，里面写满了“我想逃跑”四个大字。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被现场大佬气息压垮的慌乱：
“该死的老龙……你觉得这、这真的是我该出现的席面吗？！”
第466章 “圆桌会议”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内部会议，放轻松，小豆丁。”
尤利西斯感受到衣袖上传来的细微颤抖，难得放缓和了语气，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地轻轻拍了拍洛蒂丝紧抓着他袖子的手背，他姿态轻松随意地靠回椅背，“只不过是我们几个老家伙、老朋友之间定期碰个头，互相通通气，交换一下情报和看法而已。”
“我们又不是傻子，”他瞥了一眼桌上其他几位泰然自若的大佬，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金色的竖瞳扫过房间角落几个不起眼的、正在默默运转的隔绝符文：
“真正的内部机要会议，有专门的、防护级别最高的魔法会议室，还会做根源性的信息屏蔽和思维防护。既然我们选择在这儿，边等菜边聊，”
他摊了摊手，“那就意味着接下来要谈的内容，重要，但又不是那种需要绝对保密的核心机密，是些过段时间可能就会向外公开，或者可以被特定渠道打听到的内容。”
“再说了，”尤利西斯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容，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目光投向似乎也在回忆着什么的塞纳德和凯瑟琳，“亚历克斯那家伙在的时候，我们早就习惯了边吃饭边讨论问题。用他的话说，‘节省时间，提高效率，补充能量的同时还可以减少因饥饿导致的冲动决策’，啧，虽然听起来有点扯，但仔细想想，确实是个非常好的方法。”
“美其名曰——”他和塞纳德几乎异口同声，带着某种默契的调侃说道：
“——圆桌会议。”
这个词仿佛带有某种特殊的魔力，让在座的几位元老级人物脸上都露出了些许会心而又复杂的笑意。
“前提是——”凯瑟琳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接过话头，她微微歪头，银色的发丝滑过肩甲，眼神中带着对往昔峥嵘岁月既无奈又怀念的复杂情感，语气平和却精准地戳破某人的黑历史：
“绝对不能碰酒，尤利西斯阁下。兄长大人可是多次强调过，您在所谓的‘圆桌会议’上，一碰到酒就会忘乎所以，喝得酩酊大醉，好几次差点把正事都耽误了。”
“后来加上凯撒那小子之后，他便也有样学样，跟着您学坏了。”
“嘿！这叫什么话！”尤利西斯立刻出声反驳道，龙尾巴不满地拍打了一下椅腿，试图维护自己（并不存在的）清白：
“什么叫凯撒跟着我学坏了？那小子天生就是个潜藏的酒葫芦！酒量好还瘾头大！没有我尤利西斯，也迟早会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把他带上这条‘不归路’！真的是，不要随便把教坏帝国储君这么大一口黑锅扣在我头上啊！”
他立刻试图拉盟友：“塞纳德！你来说句公道话！是我一个人把你家那宝贝儿子带坏的吗？”
被点名的泰卡斯皇帝塞纳德无奈地扶额，想起了某些鸡飞狗跳的往事，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我不想掺和但又被逼评理”的无奈：
“你和亚历克斯俩，半斤对八两，行了吧？”
他指了指尤利西斯，又虚空指了指某个不在场的人，没好气地说：“每次聚会吃饭不打点儿嘴仗、不互相拆台就浑身难受似的！我算是服了你们了。”
皇帝虽然嘴上抱怨着，但眼中闪烁的微光却透露了他其实相当喜欢看这种老朋友之间吵吵闹闹的乐子。
“行了行了，陈年旧事休要再提，”塞纳德摇摇头，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那些过于活跃的回忆，他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将话题拉回正轨：
“反正现在主菜还没上齐，那就趁这个机会，先聊聊正事吧。”
“东方诸国向帝国正式派遣使团的消息，你们大概也都有所耳闻了吧？”
“嗯，收到了风声。”尤利西斯率先点头，接过侍者新奉上的一杯冰镇果汁，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目前明确消息，主要出访的有卡尔尼亚商业联邦、巴尔迪亚军事王国、菲南托学者议会、斯诺克利亚雪山之国、英瑞利亚岛国、铁尔森大公国、列克骑士国、以及此次的组织者——战神教皇国。
共计八方使节，预计在夏月最后一周抵达帝国首都。”
他顿了顿，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锐光，补充道：
“这是自第二次大陆战争结束、东西方关系冰封三十多年后，东方诸国首次组成的正式使团造访帝国。诸位，”尤利西斯的目光扫过凯瑟琳、凯特尔等人，最后回到塞纳德身上，抛出了核心问题：
“你们说，他们此次前来，是敌，还是友呢？”
“我认为是敌非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塞纳德。”
尤利西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率先开口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回到了战略分析室，连他头顶那对总是显得有些懒洋洋的龙角，此刻似乎都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三十多年了，我们在恢复元气，舔舐伤口，发展魔导科技和农业，他们同样也没闲着，肯定也在暗中积蓄力量。”
“这次出使，表面上是友好访问，重启交流，但我倒觉得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侦查’。他们是来亲眼看看，经历了魔王之乱和战争创伤后，如今的泰卡斯帝国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发展到了什么水平。”
“若是他们的评估结果认为我们相对较弱，内部可能还存在问题……我想，后续的各种试探、挑衅，乃至真正的攻势，恐怕就会随之而来了。和平了三十年，有些人恐怕早已按捺不住野心了。”
“东方诸国虽然普遍短视且傲慢，沉溺于过去的荣光，”
凯瑟琳接话道，她的坐姿笔挺，如同她腰间的佩剑，她的意见与尤利西斯相差不大，“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其中并不全是蠢货。尤其是在近三十年他们内部也经历了诸多变革、相互倾轧和权力更迭的状态下，恐怕有不少更具侵略性的新锐派系会上台主政。这些新上台者的真实态度和对帝国的策略，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还很有限，并不明晰。”
帝国之手作为军事统帅，更关注对方的潜在威胁和战略意图。
“而且，需要注意到这次出访的一个关键背景——”
“正是在于我们在前不久刚刚成功地将他们在圣埃洛斯堡经营多年的地下情报网络连根拔起。我想，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情报来源突然中断，无法再及时准确地掌握我方高层动态和国力详情，所以才不得不改用这种正规的、但同样可以收集大量信息的出使方式，来重新构建起对我方的评估和联系渠道。”
“但是，我们也无需过于悲观，或将东方视为铁板一块。”
“东方诸国此次出使虽由实力最强、态度也最强硬的战神教皇国牵头组织主持，但并非所有成员都与其同心同德。”
“例如，列克骑士国，它并非战神信徒，而是侍奉贵族之神的小邦国，其利益诉求与战神教皇国并不完全一致。同时，铁尔森大公国与我国东境接壤，虽然一直未建立正式外交关系，但两地民间商贸往来、人员交流从未断绝，铁尔森大公本人据我所知，对战神教廷那一套扩张主义的说教也并不感冒，反而更注重实际利益。”
“所以，我认为，对待此次使团来访，我们既要保持警惕，做好万全准备，也不必先入为主地全面敌对。可以再仔细观察一番，尝试分化、接触，从中寻找对我们有利的机会。毕竟，外交的艺术，有时候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为精妙。”
第467章 畅所欲言
说此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端坐在凯瑟琳身侧、气质清冷的凯特尔教授。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如她授课时的风格，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与干练。
教授的发言并未预设任何立场或假想条件，而是基于已知情报，将现实情况客观地阐述了一番。
“据我所掌握的情报网络显示，铁尔森大公国近年来通过充当帝国与东方其他诸国之间的转口贸易枢纽，赚取了惊人的财富。”
凯特尔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列举数据，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
“这不仅使其大公家族富可敌国，甚至其国民的生活水平也因此得到了显着提升，他们对当前通过贸易获利的现状相当满意。如果战神派系的诸国此次是带着明显的恶意或挑衅意图而来，意图破坏现有的贸易格局，我想其中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甚至阳奉阴违的，大概率就会是利益攸关的铁尔森大公。”
“因此，我个人的判断，倒是更倾向于他们此次大规模使团来访，并未携带太多即刻的、强烈的敌对政治意图。毕竟——”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塞纳德和尤利西斯，语气笃定：
“以泰卡斯帝国目前恢复乃至超越战前的综合国力，尤其是军事和魔法实力，并非分散且内部意见不一的东方诸国能够轻易抗衡的。理性的决策者大概率不会选择正面冲突。”
她的结论带着精灵族特有的、基于漫长生命和历史的冷静审视。
“嗯，分析得都有道理，角度不同，但都很有参考价值。”
塞纳德皇帝颔首道，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目光平和地环视四周，仿佛在鼓励更多的发言，最终视线落在那位正眼巴巴望着桌上开胃菜的精灵公主身上：
“伊琳娜？你呢？说不说都行，随意就好，不做强制要求。今天就是老朋友闲聊。”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显得很是宽容。
“我？不做强制要求？这么爽！”
伊琳娜闻言，翠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灿烂，注意力完全从国家大事转移到了眼前的美食上：
“行！那老塞，我现在能先动筷子了吗？这盘水晶虾饺看起来快凉了！”她指着离自己最近的一盘精致点心，跃跃欲试。
这位神经大条的精灵公主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意见被“忽视”或认为不重要而感到任何不满，恰恰相反，她还有点小开心——终于可以不用动脑子了！
“要是你哥亚历克斯那家伙在这儿的话，”伊琳娜甚至兴奋地歪过身子，凑近旁边的凯瑟琳，用一种“你懂的”语气小声吐槽道，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桌上的人都听到：
“高低得逼我说个一二三出来，说不出来或者说得没道理，就肯定要找理由跟我‘切磋’一下，美其名曰帮我‘活动筋骨’，其实说白了就是拿我当沙包缓解他的工作压力而已！啧，他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他？”
她撇撇嘴，一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样子。
被突然拉入吐槽环节的凯瑟琳只能尴尬地笑了两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银发，试图为兄长挽尊：
“兄长大人他……这些年脾气其实已经温和了许多，应该不会再像战争时期那样……嗯，那样‘热情’地督促大家提升了……大概。”
凯瑟琳的语气听起来自己都有点不确定，所以便迅速转移话题：
“不过伊琳娜姐姐，您真的不准备就东方诸国的现状说些什么吗？您最近这些年似乎一直都在东方诸国地带游历吧？亲眼所见应该比情报更直观。”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哎呀，其实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啦！”
伊琳娜见躲不过，只好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她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经历，语气里充满了嫌弃：
“他们那边整体的饭菜口味都偏重，要么齁咸要么死甜，烹饪手法也粗糙，跟亚历克斯的手艺比差远了！人文环境更是差得要命！”
她咽下虾饺，开始倒苦水：
“尤其是在那些王国的下城区！简直是混乱的代名词！我敢说在那儿走十米远就能‘幸运’地遇见两个技术蹩脚的扒手和三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黑帮成员！脏乱差都不足以形容！”
“相比之下，在野外倒是还好点，”她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好处，但随即又否定了，耸耸肩：“平均每隔七八十里地才会撞见一窝不怎么专业的土匪。所以我的评价是，还不如一直在野外晃荡呢，那些大城市，尤其是下城区，根本就去不得！”
她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几乎就没有多少像样的排污排水系统设计！粪便尿液很多时候都是直接被居民从窗户直接泼到大街上的！妈呀恶心死了！那味道……对于我一个嗅觉灵敏的精灵来说，简直就跟掉进了深渊地狱没什么区别！”
“后来我甚至宁愿多花点钱，直接租一辆密封性好点的四轮马车代步，尽量减少在外面走路的时间！”
“上城区嘛，倒是还好一点，”伊琳娜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批判，她用筷子指了指天花板，象征等级，描述道：
“跟经过精心打理的花园一样，莺歌燕舞的，风景秀丽，空气也清新很多。但是——”
“就是有一点让人非常不舒服：阶级太森严了！界限分明得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穷苦贫民稍微靠近一点那些华丽的区域，就会被凶神恶煞的守卫毫不客气地驱逐；要是谁敢溜进去偷点东西什么的，被抓到了更是直接乱棍打死！打不死也至少会打个半死，反正非常残忍，毫无怜悯可言。”
她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残酷的阶级压迫感到不适。
伊琳娜在旅行游历的路上其实更偏爱欣赏自然风光，有时候甚至会“拜访”一下在野外栖息的五色龙或者巨人部落，“借”点零钱花花（当然，对方通常“自愿”程度存疑）。
除非是香料、盐、高级箭矢或者其他补给实在不太够用的时候，她才会捏着鼻子进城逗留采购一段时间。
“不过非要比较的话，”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稍微客观了一些：
“列克骑士国的整体环境还好一些。他们毕竟是信奉贵族之神的，对城市美学和秩序有点基本的要求，整体城市规划比其他那些只知道穷兵黩武或者捞钱的王国要好得多，至少街道是干净的，治安也相对好点。”
“但缺点就是面积太小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语气带着点可惜：
“大概只有泰卡斯帝国两个普通城镇加起来的规模。而且这种小国在东方诸国地带很多很多，像撒豆子一样，非常散装，各自为政，各地的风俗、法律甚至文化细节也并不完全相同，缺乏统一性。”
“而且说实在的，”伊琳娜放下了筷子，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类似的表情，她看向塞纳德和尤利西斯：
“我在东方列国周游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他们那边出了什么特别有雄才大略、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英主雄主。大部分地方的统治者都还是玩的老一套，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和特权罢了，说实话，看不出有太大的进取心和长远规划。”
“倒是战神教皇国……”
“他们近年的动作比较频繁，好像是一直在试图加强对周边诸国的控制和影响力，手段也挺多。没准……他们是想要效仿古代精灵元老院摄政的模式一样，建立一个以战神信仰为核心的神权共主邦联，把所有东方国家都捆在一起，以此来整合力量，未来好同帝国进行长期对抗。”
第468章 莉莉安的意见
“看不出来啊伊琳娜，”尤利西斯一边咀嚼着满嘴的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道，龙尾巴愉快地轻轻摆动，他粗壮的手指灵活地用叉子插起一块烤得色泽焦黄、滋滋冒油的肥美猪肘：
“你这不是比以前聪明多了吗？还说什么‘不说不说’，结果一口气分析了这么多，条理还挺清晰！”
他将猪肘上烤得最酥脆喷香、脂肪分布完美的部位连皮带肉仔细切下一大块，自然而然地放到了他左手边洛蒂丝的盘子里。
随后，这位传奇法师才张开他那堪称血盆巨口的龙嘴，啊呜一声，竟将剩下的硕大猪肘整个囫囵吞下！接着用手拉着骨头往外巧妙一拽——只见所有的肉瞬间分离，全进了他的肚子，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大骨头在他指尖晃悠。
这一手“吞肉吐骨”的绝活看得人目瞪口呆。
“我只是把我这一路上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尤其是难闻的！）老老实实说了说而已，”伊琳娜耸耸肩膀，对于尤利西斯的“称赞”并不以为意，她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语气坦率得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我描述现象是能描述，但是你非要让我去琢磨这里面深层次的政治原因、战略意图什么的，那我可琢磨不出来，死也琢磨不出来——那是你们这些心脏的家伙该干的事儿！”
她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并非贬义）。
随后，笨蛋精灵像是想起了什么，翠绿的眼眸一转，歪头看向坐在凯瑟琳身边那位一直安静乖巧、默默给姐姐夹菜的半精灵少女，好奇地问道：
“诶，莉莉安？小圣女，别光顾着伺候你姐姐呀，你对这事儿有什么看法？你们圣光教廷应该消息更灵通吧？”
“我？”
突然被点名的莉莉安像是受惊的小鹿，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差点打翻手边的水杯。
她抬起头，发现桌上几位大佬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脸颊立刻泛起淡淡的红晕，她下意识地往凯瑟琳身边靠了靠，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轻轻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
“根据教廷目前接收到的有限信息来分析，”
“贵族之神及其教廷，似乎确实流露出了同帝国、乃至同我们圣光教廷进行有限合作的诉求。但这股意愿，究竟是东方诸国整体抛出来试探我们反应的毒饵，还是贵族之神教廷在压力下 真诚的投诚渴望，还有待进一步观察和验证，目前难以断定。”
“大约在十天前，圣光教廷高层确实秘密收到了一封经由特殊渠道传递、来自贵族之神教廷的密信。”
“该密信被贵族之神本尊亲自施加了强大的神性咒印加密，理论上，即便是与其关系微妙的战神，也难以在不惊动施术者的情况下察觉或破译。所以，我们基本能够判定，这至少是贵族之神教廷一次背着战神教廷的战略独走行为——在当前时间点，可以暂时这样判断。”
“密信中提到，”莉莉安继续阐述，表情愈发严肃，她的目光扫过塞纳德和尤利西斯：
“战神教廷近些年正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和力度逐步增强对东方诸国各个层面的控制权。他们不仅将大量忠于战神的主教和基层神官像撒网一样铺散到诸国境内，甚至直接介入地方的基层治理；同时还与规模庞大的佣兵工会展开了深度合作，大力推广和扶持佣兵制度。”
“甚至根据密信里的说法，如今东方诸国中，有近四分之一的贵族，其私人武装力量都不是自己独立招募或训练的，而是直接向与战神教廷关系密切的佣兵工会长期雇佣的！这已经完全不同于过去贵族养私兵或者启用奴隶兵的模式了。”
“与此同时，贵族之神以及其教廷在东方诸国内部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正在被快速侵蚀。密信承认，他们已经丧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传统王国或公国的支持。目前其影响力主要局限在一些蕞尔小邦，玩着精细但格局有限的‘城市微雕’政治。与其信仰在巅峰时期对整个贵族阶层那强大的号召力相比，如今的影响力已经下降了一个数量级不止。”
“因此，密信中流露出了贵族之神及其教廷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渴求。他们渴望能够同圣光教廷乃至其背后的泰卡斯帝国达成某种形式的合作或默契，他们想要借助外部力量，来继续保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和独立性，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终被战争之神吞并，成为战神扩张的养料。”
塞纳德皇帝闻言，微微颔首，“神与神之间，若非涉及根本教义或核心利益冲突，通常不会轻易发生直接矛盾。但一旦发生，往往便是无法调和、不死不休的局面。
我们目前确实无法单凭一封信就准确判断贵族之神此番求助的诚意有几分，其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算计。因此，理应采取谨慎态度，暂且观望，同时积极搜集更多情报加以验证。”
他的决策显得老练而稳妥。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正在埋头跟一盘油炸花生米“奋战”的尤利西斯，落在了他左手边那位正默默啃着猪肘、仿佛只想缩小存在感的哥特萝莉身上。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好奇和鼓励，语气平和地问道：
“洛蒂丝小姐？对于刚才大家讨论的东方局势，以及莉莉安小姐提到的密信，不知道你是否有什么不同的见解或想法呢？我们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哈？咳咳咳——！”
正在夹着一颗金黄酥脆花生米往嘴里送的尤利西斯闻言，手指猛地一颤，那颗可怜的花生米刚好卡在了他的嗓子眼里！
他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梗着脖子把花生米强行咽了下去，立刻转头朝塞纳德嚷嚷道：
“塞纳德！你脑子瓦特啦？（你没事吧？）你听这小屁孩儿能有什么意见啊？她今年才刚满十六岁，过两天才满十七呢！她懂什么东方局势神只博弈的！”
“哦？”
塞纳德面对尤利西斯的激动，只是淡定地挑了挑眉，甚至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驳道，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我记得，亚历克斯当年第一次拎着剑跑出村子的时候，好像也才十三岁吧？那时候谁又能想到他后来能骑上马、领着兵，把魔族大军搅得天翻地覆呢？正所谓英雄出少年啊，尤利西斯。”
他摇了摇头，对尤利西斯的“年龄论”并不感冒。
皇帝的目光再次转向有些愣住的洛蒂丝，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却不容拒绝：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是古老的智慧。有时候，跳出我们这些老家伙固有的思维框架，听一听年轻人新鲜甚至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或许反而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真正的询问意味，看向那位哥特少女：
“你说呢，洛蒂丝小姐？不必有压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第469章 全都杀了
“我的意见是，”
洛蒂丝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猪肘，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大佬，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穿透力：
“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在桌面上：
“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手的每一个举动，才是对敌人最基本的尊重。以最无所不用其极、最彻底的手段将敌人从物理到意志上进行全方面的碾压，才是能带来最优结果的唯一途径。”
“所谓的纠结、试探、权衡、妥协……在我看来，本质上都毫无意义，只会浪费时间和资源，甚至可能错失良机。”
“那些明确带着敌意来的，杀了，死不足惜，是为帝国剪除威胁。”
“那些看似想要妥协、合作的，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潜在的二五仔，今日能背叛东方诸国，明日就能背叛帝国。杀了，同样死不足惜，是为帝国杜绝后患。”
“总结就是，”洛蒂丝最后总结道，甚至轻轻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果汁，仿佛刚才那段杀气四溢的话不是出自她口，“全都杀了，一个都不放过。”
这番由那三十六度五的柔软嘴唇吐出的、却堪比绝对零度的冰冷话语，让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尤利西斯，握着杯子的手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心尖儿都跟着颤了颤。
“嘶——你这孩子！”
尤利西斯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哥特萝莉一样上下打量着她，龙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咋舌道：
“小小年纪，这杀性怎么比我还重呢？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塞纳德，语气复杂地问道：“你觉得她这论调……跟亚历克斯那家伙像不像？”
“有点那种‘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的果决影子，”塞纳德皇帝微微颔首，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深邃，带着审视意味地看了看洛蒂丝，评价道：
“但是，比亚历克斯可极端多了。那家伙对待顽固的贵族敌人的确从不留情面，手段也堪称酷烈。但是对于那些确实能够争取、转化，或者暂时需要利用的对象，他也会审时度势，多少网开一面，讲究个策略和步骤。”
他指出了其中的关键区别。
“好的，洛蒂丝小姐，你的意见我知道了。”塞纳德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洛蒂丝身上，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缓缓说道：
“倒……不失为一种选择。尤其是在做最坏打算和应急预案时，这种思路可以提供一种极端情况下的参考。”
皇帝沉吟片刻，随后开口道：“诚如你所言，与其坐而论道、纸上谈兵，倒不如先下手去做，以最坏的打算，做好万全的准备。嗯……”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目光扫过房间的某个阴影角落，沉声道：“【影】，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
无形的书记官开始记录，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正式起来。
“其一，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会同帝国礼部、帝国外交部，抽调精锐，共同组建【特别外交事务委员会】，全面协同负责此次东方诸国使团来访全程的安保、招待、洽谈会商等一切相关事务。该委员会直接对朕负责，由凯瑟琳任委员长，拥有临机决断之权。”
“是，塞纳德陛下！”
“其二，凯特尔教授临时担任【泰卡斯帝国传奇法师团】特别代表，主要负责同使团偕行的施法者团体进行交流、沟通，并进行必要的……‘监督’。同时出任特别外交事务委员会副委员长，协助凯瑟琳处理涉及魔法相关事务。”
“遵命，陛下。”
“其三，伊琳娜·克里斯蒂娜·塔尔那·莉莎，”塞纳德看向因为怕麻烦所以正在努力缩小存在感的精灵智障，后者立刻坐得笔直，“正式任命你为【精灵森国驻泰卡斯帝国特别外交代表】，出任特别外交事务委员会委员，享有会议讨论权，但暂不赋予投票权。希望你也能发挥沟通东西的桥梁作用。”
“......行吧，晓得！”
“其四，”他的目光转向一脸“果然还是逃不掉”表情的尤利西斯，语气不容置疑：
“尤利西斯·加隆，你的任务：立即着手，全面加强使团来访期间圣埃洛斯堡全城的魔法防御工程等级！朕授你自由裁量权，可根据实际情况，不经额外批准，直接调度【泰卡斯帝国传奇法师团】至多三分之一的法师力量参与此项工作。我要确保帝都万无一失。”
“知道了，就知道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尤利西斯耸耸肩膀道。
“嗯，大体先这样部署。”
塞纳德说完主要框架，又快速补充提名了几位以擅长外事磋商和危机处理而闻名的资深外交官加入委员会之后，便结束了点名。
“这就……完了？这大致的框架就这么搭起来了？”
半龙法师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自己吃得滚圆的肚子，龙脸上带着点不可思议，他环顾四周：
“不是……等等！塞纳德，你给大家都安排了活儿，怎么独独漏了亚历克斯那家伙？这种大事你不给他安排点儿活儿？”
他怀疑皇帝是不是忘了。
“还是让他清静点吧。”塞纳德笑呵呵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和……同情？
他端起酒杯，意味深长地说道：“他现在正跟糖豆那孩子处于感情急剧升温的亲密阶段，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给他派一堆繁琐任务，然后面对他那张能冻死人的低气压臭脸。那代价可比对付东方使团大得多。”
“再说了，”
塞纳德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古怪的笑容，“等入冬之后，有得是他忙的时候。别忘了，本届《帝国好声音》魔法乐团音乐大赛定在秋月末结束全部海选，冬月初就要在皇家大剧院正式展开决赛阶段的角逐了。他可是早就被内定的首席评委之一，那工作……哼，你以为轻松？到时候面对成千上万狂热的观众和那些‘天赋异禀’的选手，够他头疼的了。”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某些鸡飞狗跳的场景。
第470章 宴饮之后
一场宾主尽欢的“圆桌会议”之后，人群渐渐散去，大厅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华美地毯上缓缓移动的长影。仍然留在座位之上的，只剩下了塞纳德皇帝，以及凯特尔妇妇。
皇帝微微后仰，靠在雕花椅背上，指尖轻敲扶手，似乎仍在回味方才的争论与笑语。
“凯特尔卿，有事要商？”塞纳德的声音沉稳如钟，却带着一丝面对智者的温和。
他转移过来视线，将目光放在畏缩在精灵身侧的社恐魔女，“莫妮卡·茉莉塔小姐，是因为她的事情么？”
“陛下敏锐。”
凯特尔微微颔首，银发如月光般流淌在肩头。一只手搭在莫妮卡的小脑袋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羽毛。
“我的确为她而来。”
“【审计署永不出错的人形差分机】，波特向我提起过这孩子，”皇帝右手轻抚下颌，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他想破格提拔她为六级文官，但是被我驳回了。”
塞纳德很坦然的说道，双手交叠置于桌前，身形如山脉般稳固。
“她才入职不到两年，不符合晋升流程，七级文官也该是在今年的等级考核上才能进行检验，甚至还没资格参加遴选考试。”稍作停顿，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你是想让她再往上挪一挪？”
“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是我更希望她能换一个岗位。”
凯特尔轻轻摇头，银发随着动作泛起细微流光。目光很温和，如同春水包裹新芽般包裹着身旁的魔女。
“审计署里跟人打交道的地方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太多了，”精灵指尖轻抚莫妮卡的发丝，“她的灵魂受到过时间长河的冲刷，最好还是减少和其他灵魂接触的次数。”
“你大概也能看到吧，千疮百孔的。”
“嗯，能看到一些，的确，称得上恐怖。”皇帝凝视魔女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注视一片星穹残片。
“能在时光的冲刷下保持理智不崩溃，甚至还能成长到这种程度......”袍袖掠过桌面，“时间系魔法亲和？”
“陛下好眼力。”
凯特尔唇角扬起赞赏的弧度，随后不再言语。会客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银制烛台在桌面投下摇曳的暗影。
之后的事情，塞纳德会知道怎么做的。
“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再不有所表示，那我这个皇帝也就不用做了。”
皇帝佯装叹气，眼底却浮起真切的笑意。他摇了摇头，沉吟片刻，指尖在雕花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叩，仿佛在谱写无声的乐章。
“帝国政治历史出版社缺一位精通历史的学者编撰《泰卡斯大陆史》系列丛书，”
“莫妮卡小姐，你觉得你能够胜任么？”
不等回答，他继续道：“系列丛书通过审查并出版之后，你将获得泰卡斯帝国国家社会科学研究院院士头衔，参照四级文官待遇，挂职帝国传奇法师团专项研究委员会。”
“三年科研经费三千金狮，分两批拨付，你意下如何？”
莫妮卡猛地抬头，金褐异色的瞳孔因震惊而收缩。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精灵的衣角，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那道银发屏障之后。
一、二级文官是宰相以及以宰相为首的内阁官员，三级文官是帝国各部的部门总长（正职），凯瑟琳就是这个级别。
四级文官相当于直属机关副职，已经是相当高的待遇和地位了！
原本还有些胆怯的莫妮卡闻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暂停了片刻。她愣神了好一阵，才意识到原来天上真的给她掉馅饼了！
而且还是镶着金边的史诗级馅饼！
对于她一个时间系法师来说，窥探过去历史的秘密那还不是简简单单？想象中那些尘封的史诗如同展开的卷轴在她脑海中流转。
她只要把自己在时间长河里看到的听到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写下来就可以了！这简直就像让鱼游泳，让鸟儿飞翔般自然！
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没，没问题，陛，陛下！”
她突然站起身，膝盖不小心撞到桌腿，却浑然不觉疼痛。“砰”的一声响后，她只是揉了揉被撞的地方，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不需要三，三年！一年！”她伸出纤细的食指，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另一只手紧握成拳贴在胸前，“莫妮卡一年，就，就可以完成！”
社恐魔女鼓足了勇气，尽管仍然有些磕磕巴巴，但是任谁都能听出来女孩儿的自信与诚恳。她脸颊泛起霞光般的红晕，却像终于破茧的蝴蝶般展开颤抖而美丽的翅膀。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畏缩的少女，而是一位充满自信的学者。
“三年内提交定稿即可，”皇帝抬手示意她坐下，眼中漾开真实的笑意。“办公地点随意，如有相关费用一律算作科研经费之内。”
他转向精灵，眉梢轻挑，露出一个“这样你满意了吧”的表情，“凯特尔卿，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吧？”
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刚刚完成了一笔很合算的交易。
不是仿佛，是的确很合算。
史书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认识自己的重要载体，书写历史就是在书写民族国家的过去。但是目前泰卡斯帝国的教育体系主要是在培养强大的、且能够直接转化为生产力的职业者，对于人文社科方面并不是特别看重。
甚至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这些偏文科的内容都是由教廷所把持。能够从事文科研究的学者很多，但是愿意专精并从事文科研究的学者却很少。
就比如《泰卡斯大陆史》这一项目，五年前就已经立项了，但就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主编人员，便一直延宕到了现在。
能于一场饭局上捞到一个时间系法师来书写泰卡斯历史，不光是莫妮卡觉得天上掉了馅饼，塞纳德也感觉像是捡到了大便宜。
随后，银发精灵优雅起身，右手抚胸行礼，恭敬鞠躬，动作如诗歌般流畅优美。
“谢陛下隆恩。”
第471章 满意了么？
回宅邸的马车上，车厢随着石板路的起伏轻轻摇晃，窗外的月光透过琉璃窗，洒下斑驳的光点。
凯特尔与莫妮卡极其罕见的对面而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强迫着社恐魔女坐在她的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固定好的樱桃木小桌，上面摆着一盏散发着淡雅香气的安神茶，却谁也没有去碰。
银发精灵的眼中虽然带着柔和，但也闪过一丝疲惫。她优雅地倚靠在绣着金线的天鹅绒靠垫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茶杯边缘。
说实话，她虽然不是莫妮卡那种极致的社恐，但也算是习惯了独居的生活，应付集体活动对她来说也不算太容易。想起宴会上那些真情实意的寒暄和应付傻子的假笑，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尤其是身边还坐着一位名为伊琳娜且还咋咋呼呼的笨蛋精灵的情况下。
那位同族简直像只精力过剩的雀鸟，在整个宴会期间都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不由得腹诽，塞纳德到底怎么想的，让她和笨蛋坐在一起？凯特尔不悦地蹙起眉头，仿佛又听到了那令人头痛的聒噪声音。
总不能是觉得她们两个都是精灵就理应有共同话题吧？不会吧不会吧？这个想法让她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凯特尔她可是天然厌蠢啊！而这也是她两千多年来始终如一的原则。
不过，银发精灵从沉思中回神，注视着对面低垂着脑袋把整个身子都缩进灰色罩袍里的莫妮卡，片刻之后。
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仿佛春雪初融。
“你还满意么，莫妮卡小姐？”精灵的声音比平时更加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一称呼从凯特尔嘴里说出时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惊，她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用过这个极其生分的称谓称呼过她的妻子了。
话一出口，她就察觉到了不妥，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但，没有得到回应。只有马车行驶时轮子压过石板的辘辘声在寂静的车厢内回荡。
凯特尔：？
她纤细的眉毛微微挑起，露出疑惑的神情。
于是银发精灵微蹙着眉头，俯身向下，去与莫妮卡的眸子对视。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从肩头滑落，几乎要触到桌面。
凯特尔这才发现魔女那被时光长河浸染成金色的眸子微微散发着光辉。那双独特的眼眸中仿佛有万千星辰流转，神秘而遥远。
某小心眼儿的高冷精灵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混合着无奈和些许不悦。
喵的，怪不得不回她话，原来现在就已经沉浸在历史之中为工作做准备了么？她在心里暗暗嘀咕，有种被忽视的小小委屈。
不过作为一位两千多岁即将两千五百岁整的史诗阶精灵，凯特尔才不会平白受这鸟气。
于是她抬起右手，屈指，想在这个把她吃干抹净就想着撇开关系的丧良心小崽子的脑门儿上来上一脑瓜崩。她的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魔法光芒，准备给这个专注工作忽视妻子的小魔女一点小小的。
但是——
“凯特尔，你要做什么？”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
就在她即将动手的前一秒，莫妮卡从【观测状态】苏醒过来，刚抬头，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纤细洁白的精灵手掌。她的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转为警惕。
凯特尔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浅色的保养油膏，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相较于人类的手掌，精灵的手更加修长，皮肤如羊脂般细腻，在月光下仿佛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于是莫妮卡下意识的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原本有些懵逼的脸蛋立马涨起红晕，“凯特尔！现在是在马车上！不是在家里！”
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向后缩去，差点碰翻了桌上的茶盏。
莫妮卡认为自己还没有不知廉耻到这种程度！她的声音因为羞恼而微微发颤，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
“那意思就是在家就可以了，对么？”凯特尔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精灵不尴不尬的收回手掌，依旧保持着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才不会主动承认刚才自己因为莫妮卡不回复她而有些破防。
教授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刚才那个想要恶作剧的人不是她一样。
“在家，在家......在家也要节制！明天你就要重新开始上班授课了，我也该准备撰写《大陆史》丛书初稿了，以后的夜生活......只能每周一次！”
莫妮卡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若蚊吟，但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每周至少五次没得商量，隔一天给你休息的时间，你好歹也是史诗阶的时间系法师，还没有羸弱不堪到那种程度。或者说，我需要顺道对你进行一些肉体上的特训？”
凯特尔向前倾身，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
“才不要！混蛋凯特尔！你满脑子都是那种事情吗！”
莫妮卡一把抓过旁边的靠垫抱在胸前，做出防御姿态，却不知这样更像是在邀请。邀请凯特尔剥开美味奶糖的外衣，将外皮的糯米纸舔舐干净，随后捏着白皙的糖尖，大快朵颐。
明明刚刚用过晚宴，可银发精灵此时却觉得，自己不仅没有吃饱，反而有些——胃口大开。
而更妙的是，自己身边现在刚好有一份美味小甜点——尽管驯服甜点需要一点儿时间。
但凯特尔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不想着那种事情那还要想什么？”
精灵倒是理所当然，一双眼眸凝视着莫妮卡，她的目光温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我甘甜可口的爱人哟。”
最后那句话说得又轻又柔，却带着令人心悸的诱惑力，在马车厢内久久回荡。
十分钟后，莫妮卡掐着凯特尔的腰间软肉下车，薄软的红唇莫名的肿胀着，似乎暗示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第472章 洛蒂丝的小情绪
“看不出来啊，小豆丁，”尤利西斯低沉的声音带着龙族特有的磁性，在寂静的夜街上荡开涟漪，“在皇帝面前放狠话时倒是很有气势嘛，‘全都杀了，一个不留’什么的...”
“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我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呢。”
回家路上，尤利西斯杵着洛蒂丝的小脑袋说道。
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腰，龙尾在身后悠闲地摆动：
“不过啊...”
他俯下身，龙瞳在月光下闪着狡黠的光，“该不会是在强装镇定吧？其实心里慌得不行？”
是的，杵着的就是洛蒂丝的小脑袋，哥特萝莉的身高刚刚好，被半龙法师自然下垂着的龙掌按着小脑袋瓜子——远远望去活像一尊造型奇特的街头雕塑，尽管后者显然在时不时的挣扎两下。
她黑色蕾丝裙摆随着动作翻飞，像极了被惹恼的炸毛黑猫。
但是效果嘛，并不明显。尤利西斯的手臂稳如磐石，龙族的力量根本不是人类少女能抗衡的。
“啧...”洛蒂丝撇嘴时脸颊鼓成小包子，眸子里跳动着不爽的火苗，“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啊，臭老龙！”
她抬起穿着小皮靴的脚，精准踩在尤利西斯的龙鳞靴上：
“还有，快把你的爪子拿开！都要把我的发型弄乱了！”
洛蒂丝毒舌吐槽道，“又不是我主动想说的！当时你们所有人的视线‘唰’地全看过来了...那种情况下我不开口还行？难道要像个傻子一样呆着吗？”
“当然行啊～”
尤利西斯纹丝不动，反而被她逗乐了，龙瞳弯成新月，“你只要眨巴眨巴眼睛，装出一副人家还是个孩子的无辜表情...”
他模仿着少女平时故作娇滴滴的语气，“然后把话头丢给我不就行了？”
“哈？！”
洛蒂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嫌那样很掉面子吗？堂堂半龙法师贤者大人，居然要帮一个小姑娘解围？”
“掉什么面子～”尤利西斯凑近，龙息温热地拂过她耳畔，“在座的哪个不是老熟人？谁还不知道谁啊。”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再说了，我要是真在乎面子，早就被你这个小麻烦精给气跑了～”
“你又喝高了吧，老龙，瞧你这一身酒味，啧！”
尤利西斯大大咧咧摆摆手表示完全没有问题，他吃完饭之后习惯走走路消消食，所以在月光下漫步，莫名的还挺有情调的。
银白月光流淌过他肩头的龙鳞，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夜深人静，虽然圣埃洛斯堡没有宵禁制度，但是谁家的蜡烛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绝大多数住户到晚上都是熄灯睡觉的。偶尔有未熄的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
至于所谓的灯红酒绿的夜生活，那得到冒险者工会或是酒馆里找才行。远处酒馆飘来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晚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骑士哨兵还在执勤，他们在见到尤利西斯这位位高权重的贤者大人之后，往往双脚并拢施以军礼，铠甲碰撞声惊破夜的宁静，而后者也挥手示意，对他们的勤勉工作表示赞许和认可。
龙爪在月光下划出优雅的弧线。
总体来说，尤利西斯走的是亲民路线——但他按在洛蒂丝头上的爪子依旧稳如泰山。
“话说回来啊.，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什么的，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半龙法师走着，冷不丁开口道，“暴力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这个我承认......”
“但它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滥用暴力的人，最终只会众叛亲离，变成孤家寡人啊。”
“哼！”
洛蒂丝突然停下脚步，眼眸在夜色中灼灼生辉：
“那如果我成为世界最强呢？强到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服从我的意志！”
她扬起苍白的小脸，月光为她镀上银边：“反抗者就处死，顺从者才能生存。让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消失，让所有的抵抗都变得毫无意义！”
洛蒂丝冷冷道，尤利西斯原本有些随意的眼眸开始凝重起来——他金色龙瞳微微收缩，仔细审视着少女认真的表情。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气话，还是这孩子的真实想法。夜风突然变得有些凉，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你...是认真的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不然呢？”洛蒂丝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叛逆的弧度：“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噗......哈哈哈！”尤利西斯突然爆发出洪亮笑声，“抱歉抱歉......但是孩子，你这话说得简直和亚历克斯提过的那个什么...【中二病】一模一样啊！哈哈哈！”
半龙法师微微用力拍了拍洛蒂丝的小脑袋瓜子，“说起来你也到这个年纪了呢～正是会说出‘我要成为世界之王’这种台词的中二时期啊！”
“喂！我可是很认真的在说啊！”洛蒂丝气鼓鼓地跺脚。
“好好好～”
他止住笑，神色渐渐严肃：“那我们来说点认真的。先不说要怎么成为世界最强，或者世界最强该是什么标准......”
“就说现实中的例子吧。当年的魔王够强吧？一己之力硬刚六神，最后不还是败在了我们手下？”
“再说勇者领导的【大陆联合】，当年如日中天，到最后不也没能阻止人族东西分裂？”
“还有上古时代巨龙与泰坦争锋，泰坦战胜巨龙成为世界霸主，但如今呢？几十万年过去，不还是尘归尘土归土，霸权归于湮灭？”
“听好了，孩子。”
他蹲下身与少女平视，气息温热：“强权从来都不会永恒，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尤利西斯的爪尖轻点她的心口：
“矛盾运动是世界运转的根本法则，是不可变更的真实之理。这个世界啊，从来都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是亘古不变的真实。”
第473章 尤利西斯的独白（上）
“你倒是跟以前的我挺像的，尤其是在对力量的追求上。”
尤利西斯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是被月光浸透的丝绸，在静谧的河岸边轻轻荡漾。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金色的龙瞳中流转着复杂的情感，“那时候的我啊，满脑子都是变强，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俯首称臣。”
他们恰好走到了圣埃洛斯河边，这条河穿城而过，是帝都的重要供水来源。
月光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银鳞，晚风带着水汽轻抚过两人的面庞，河岸边的垂柳在夜色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低语着古老的秘密。
远处的桥梁上点缀着魔法灯盏，如同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河面。
他拉着洛蒂丝坐到河边护堤上，望着在月光下潺潺流淌的宁静河水，低头笑了两声，吐出一口浊气。龙尾轻轻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说起来，这条河见证了多少个像我这样的年轻人的梦想啊。”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有的实现了，有的破灭了，但河水依旧这样流淌着，从不停歇。”
“年轻人就是这样，以为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他的笑声里带着怀念与自嘲，龙爪无意识地在石面上划着圈：“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觉得自己的潜力无限，可以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像极了旧时代弱肉强食的价值观。那时候的我啊，简直就像是一只刚长出犄角的小龙，觉得自己可以撼动整个世界。”
“两百年前吧，那时候的主流思潮还是强者至上的理念，”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回忆着充满热血与冲动的年代，“强者值得被尊敬，弱者理应被践踏，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等级森严。”
“所有人都没有觉得任何问题，所有人都觉得习以为常。弱者被强者凌驾，强者被更强者凌驾。那时候的世界啊，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战斗。”
“社会地位的高低取决于拳头大小实力高低，所有人都拼了命的往顶端竞争，只有你死我活，没有互惠互利。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世界真是既残酷又可悲。”
“人生下来就被要求变强，不变强就死，不变强就是废物，不变强就是没有上进心，”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伤感：“就活该沉沦一辈子，到最后甚至死无葬身之地都是活该。”
尤利西斯转头看向洛蒂丝，金眸中闪着复杂的光，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当年的自己：
“我以前也对这一套深信不疑，于是我走出了家乡，走下了高原，探索世间的一切，想要达到所有施法者都梦寐以求的最强者高度——传奇。那时候的我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天空才是极限。”
“我走过了大森林，和其中的阿拉克涅族的智者对话；我踏上北境草原，和半人马的大师探讨哲学；我挺进精灵森国的王庭，同他们的元老院与王室讨论世界的本源；我到访矮人的矿井，听他们诉说矿石同位面的关联......”
“每一次旅程，每一次对话，都让我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的理解，但也让我更加困惑。”
望着潺潺流淌的圣埃洛斯河，尤利西斯罕见地展现出了他身为至强者的迷茫一面。河水倒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那双向来锐利的金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迷雾。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道，“有时候最强者的内心，反而比任何人都要迷茫。”
“在我六十岁时我已经成为了传奇了，在七十岁时击杀了作恶多端的黑龙尼德霍格，九十多岁时封印了一尊上古神孽，一百多岁时加入施法者议会，想要改变那个把持着强大力量但陈腐落后的法师组织。”
“那时候的我，真是天真得可爱，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能改变整个世界。”
“但是我最后发现，强大只是强大，它只是力量，也只代表力量。”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失落，龙尾无力地垂落在石面上：
“强大本身并不意味着你比一个平民高尚多少，或者比一个老者睿智多少。”
半龙人伸手轻轻按住洛蒂丝的肩膀，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一件珍贵的瓷器。
“它也不意味着你的理念的正确，更不意味着你能说服一个同你理念相左的人。有时候，力量越大，反而越显得孤独。”
“亚历克斯的一句话说的很好，解答了困扰了我许多年的疑难——一个人生来不是为了被打败的，你可以消灭他，但就是打不败他。”
尤利西斯的手指收紧，语气变得激动，龙鳞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我可以轻易杀死一个反对我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我战胜了他，我只是把他从现实意义上给抹去了而已，他的灵魂粉碎了而已。”
他松开手，长叹一声，“但这不代表【反对我】本身消失了，你能理解吗？就像这河水，你可以暂时阻断它的去路，但它总会找到新的出口，继续向前流淌。”
尤利西斯转过头，一双明朗的金色眼眸直视着陷入沉思的哥特萝莉，“杀了第一个人，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我们可以预设你可以将所有人都杀光，也可以预设最后没有任何一个反对者。”
“但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当一个世界上只剩下赞同的声音，那这个世界也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而且，我们本身真的是可以永世长存的么？”
法师指向河面，月光下的河水奔流不息，诉说着永恒的真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们是真的可以抵挡时间的冲刷与历史的考验的么？”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圣光女神也会因为想要延续自身的存续而惶惶不可终日。就连神明都在恐惧着被遗忘！”
“而我们呢？”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流声淹没，但却清晰地传入洛蒂丝的耳中：
“而你呢？”
第474章 尤利西斯的独白（下）
“那时候我进了施法者议会，有一段时间了吧，”尤利西斯的声音低沉下来，龙尾伸下去无意识地搅动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也看到了他们光鲜亮丽的外表下丑陋黑暗的本质。那些道貌岸然的大法师们，表面上谈论着真理与智慧，背地里却在为了一点权力和资源争得头破血流。”
他的金眸中闪过一丝讥讽，“简直比市井小民还要不堪。”
“我想要改变它，但是我发现这并不轻松。”
他的龙爪握紧又松开，仿佛在重温当年的无力感：“居于议会之中时我几乎已经成为了法师里的最强者，但是对于我提出的政策和改革建议，许多人并不真心实意的接受，甚至还会阳奉阴违。”
“他们表面上恭敬地称我贤者大人，背地里却给我取了个绰号叫理想主义的疯龙。”
“我处死了其中的一部分人，但只是治标不治本。”
尤利西斯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杀】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只是一种工具，强大本身是一种外力，而不是理念正确与否的根据。”
“即便我能让所有人表面上屈服，却无法改变他们内心的想法。这让我开始思考，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有时候我真的会幻想世界上有那么一个神——”
尤利西斯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星空，声音变得飘渺：“不是现在由信仰里诞生的神只，而是真正的，全知全能的神只，能实现一切的神只，了解一切的神只。”
“那样我们就不用苦恼了，神知晓一切，所有的真理，所有的真实，祂全都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遵循神只的指引就行了。”
“但那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邪教。”洛蒂丝冷冷道，但她凝重严肃的眼神稍稍有所松弛。
她不自觉地往尤利西斯身边靠了靠，好像在寻找一丝温暖。
并且她还成功的寻找到了。
哥特萝莉有点知道尤利西斯想要表达什么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裙摆上的蕾丝，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是的，不错，”尤利西斯轻笑出声，龙尾愉快地摆动：
“许多邪恶教团就是通过这么一套理论忽悠人的——而事实我们也清楚，没有神真正的全知全能，没有一个至高意志左右着世界的运行规律——如果有，那以我们现在毫不知情的情况，那么也可以当祂不存在，或者祂不希望我们知道祂的存在。”
尤利西斯轻笑两声，“你会觉得我在讲一些绕口令吗？用一些高大上的词汇拼凑起来让你意识发懵半懂不懂的东拼西凑？”
“有点，但是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洛蒂丝小声嘀咕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女孩儿闭上眼一会儿，但随后又重新睁开，她好像是想了些什么，又好像没有，谁都不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内心起伏。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但最终，洛蒂丝试探性地，靠在了尤利西斯的胳膊上。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
“这有点不像你，洛蒂丝。”尤利西斯惊讶地挑眉，但很快化作一个温和的微笑。
“今天晚上你被酒精控制大脑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老龙，在这方面你没资格说我。”她闷闷地说，声音被他的衣袖遮住一半。
洛蒂丝·塞拉菲娜凝望着潺潺的河面，时不时有鱼儿浮于水面扰动起轻微的涟漪，时间在此时慢了下来。月光在水面上画出银色的波纹，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有点累了，老龙。”哥特萝莉说道，抬头瞥视了一眼顶上的星空。
星空浩瀚无垠，无数星辰如同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星空还是那个星空，仿佛没什么变化，在她是魔王的时候是这样，在她是洛蒂丝的时候还是这样。
她的目光有些迷离，想要透过星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然而，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曾经那个搅动大陆的魔王蒂莫斯卡，真真正正的消失在了历史的烟尘里，成为了一串无害的文字。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蒂莫斯卡了，即便是有，那也不过是岁月的残响，仅此而已。
“你想开导我，我知道。但是没有实力的话，我又该怎么面对这风云变幻的世界呢？”少女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生命是多么脆弱啊，老龙。生命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只有一次。即便是传奇都会凋零，哪怕有幸活出第二生，谁又敢笃定还能百分百获得第三次生命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说到这话，女孩儿声音有点不自觉地颤抖。尤利西斯能感觉到靠在他手臂上的娇小身躯在轻微战栗。
半龙人很困惑，究竟是何种原因导致这个家境优渥且亲属关系和睦的女孩生起对力量的狂热追求呢？
而此刻，洛蒂丝却在回忆。
回忆在她还是蒂莫斯卡时，回忆在蒂莫斯卡还未强大起来时，回忆她自己也曾这样，因为缺乏力量而颤抖，因为缺乏力量而恐惧。
那些黑暗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追求强大已经成为了洛蒂丝\/蒂莫斯卡的本能，因为曾经的她没有一个尤利西斯这样的倾听者，她所有的都要靠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将践踏自己的存在——统统斩杀。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化作迷茫。
但——
“你还有我啊，小豆丁。”
尤利西斯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龙爪轻轻落在她的头上。
微醺的老龙搓摸着洛蒂丝的小脑袋瓜。
“只要我还活着，那我便是你最大的靠山，呵呵，而且没有之一。”他的笑声低沉而温暖，龙尾轻轻环住她，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所以偶尔也试着依赖一下别人吧，小傻瓜。强大的定义从来都不只是力量，还包括知道何时该坚强，以及何时可以示弱。”
第475章 第一国使节
《泰卡斯帝国每日邮报》头版新闻：
《东方八国使团即将到访 东西人族迎来历史性破冰》
【圣埃洛斯堡讯】：
据帝国外交部今日确认，东方诸国部分国家——卡尔尼亚商业联邦、巴尔迪亚军事王国、菲南托学者议会、斯诺克利亚雪山之国、英瑞利亚岛国、铁尔森大公国、列克骑士国及战神教皇国组成的联合使团，将于本月下旬正式访问泰卡斯帝国。这将是自第二次大陆战争结束三十年来，东西人族世界首次官方高层交流。
据悉，此次使团规模空前，八国均派出高级别代表团，成员包括各国王室代表（王子或公主）、首席法师代表及战神教廷高阶神职人员。此次访问被外界视为东西方关系缓和的重要标志。
值得关注的是，与帝国东境接壤的铁尔森大公国将率先抵达。其代表团由被誉为桀骜玫瑰的海瑟薇·依法特里克·莫尔多·铁尔森公主率领，预计于夏月七十二日抵达圣埃洛斯堡。据外交部透露，铁尔森代表团将下榻于【圣埃洛斯堡胜利大道18号】国宾官邸。
外交部发言人表示：帝国已做好充分准备，将以高规格接待东方使团。此次访问将为促进东西方交流、加强贸易往来、深化文化理解提供重要契机。
各界分析认为，此次历史性会晤可能涉及东西贸易路线扩大、军事互信机制建立以及共同应对魔族威胁等重大议题。本报将持续关注使团动态并及时带来最新报道。
（记者：艾伦·韦斯特 发自外交部新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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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魔法学院女生宿舍楼233宿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散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糖豆瞧着拉洛希亚手里拿着的报纸头版头条，她雪白的蝠耳好奇地抖动了两下，纳闷地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在今天，铁尔森大公国的公主就要到达圣埃洛斯堡了？”
洛蒂丝这段时间没住宿舍，她给的理由是晚上找专人在外特训，图方便就不回宿舍了。
空着的床铺整整齐齐，倒是让原本就宽敞的宿舍显得更加冷清了。所以斯普林少女现在早上只需要做她和拉洛希亚两人份的早餐。
少了个人的宿舍有些寂寥，但是还好，拉洛希亚并不是那种会让气氛冷下来的性格。她正盘腿坐在椅子上，一头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糖豆：拉洛希亚最近好像越来越不修边幅了呢。
斯普林少女这样想着。
“啊，你说这个事儿？”拉洛希亚从报纸后探出半个脑袋，嘴角还沾着一点芝士酱。
她咽下嘴里的芝士通心粉，满足地眯起眼睛回应道，“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不出意外的话的确是她们先到。铁尔森大公国与帝国东境直接接壤，来得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不过——”
“只不过？”
糖豆抖了抖头上雪白的蝠耳，有些疑惑的问道。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副被勾起好奇心的模样。
“只不过带队的家伙是那个号称【桀骜玫瑰】的铁尔森小公主啊，听说那家伙脾气相当相当差，是典型的傲慢任性大小姐性子。”
她模仿着贵族千金的语气：“哦天哪，这种劣质红茶也配端上来给我喝？——据说她在自己国家就是这么对待仆人的！”
拉洛希亚纳闷道，她揉了揉自己的金色长发，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像只炸毛的小狮子，但是越揉越想不通。
“铁尔森大公是怎么想不开让这样一个人带队当使团代表的啊？”
外交场面不应该是讲求严肃的吗，连野蛮的兽人酋长国都知道派个兽人萨满祭司（因为有文化）来做对话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道：“你看啊，卡尔尼亚派的是他们的财政大臣，巴尔迪亚是他们的元帅之子，菲南托是大学者......”
“怎么到铁尔森就画风突变了呢！”
铁尔森这一招，怎么看怎么像一步臭棋啊。她一副这个世界我理解不了的表情。
“难不成是铁尔森大公国想要破坏同帝国的关系吗？”
糖豆歪着头思索了片刻问道，蝠耳因为思考而微微颤动，同时还不忘在她的拿铁里加入足够的方糖。
她加糖的动作极其认真，一块，两块，三块...直到咖啡杯都快满溢出来才停手。
嗯，少女还是这样格外喜欢甜食。她满足地啜饮着甜得发腻的咖啡，眼睛幸福地眯成两道月牙：
“要我说啊，”糖豆舔了舔嘴角的奶泡，“说不定这位公主殿下有什么过人之处呢？毕竟能代表一个国家出访，总该有点真本事吧？”
拉洛希亚闻言猛地坐直身子，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过人之处？啊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手道：“听说这位公主剑术相当了得，【桀骜玫瑰】的称号就是这么来的。听说还是黄金阶的强者，那可是黄金阶啊，而且她才十七岁，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目前整个大陆上最年轻的黄金阶了。”
“但就算是黄金阶也没什么用啊，这是外交场合，总不能和人比剑来决定谈判条款吧......”
“也对哦。”
糖豆若有所思地点头，想到一群外交官提着剑彼此相互比试对决，然后在决出胜负之后在谈判桌上聊严肃的政治议题什么的......
又不是什么热血战斗小说或是魔幻狂想曲，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其实也不一定啊，铁尔森大公国虽然体量不大，但是历史不短，曾经祖上也是阔过的。他们的先祖曾经建立起依法特里克王朝，面积差不多是曾经的安沙王国加如今帝国东境和铁尔森公国的总和，只是七八百年前没落下去了，现在只保住了当年他们发家的旧有地盘。”
“而且一直传闻铁尔森大公国的国民尚武，尤其喜好剑术，倒是不知道跟帝国人比起来怎么样，或许派海瑟薇公主来就是为了展现铁尔森公国的特色人文风情的？”
“嗯，也的确有这个可能呐。”
第476章 迎宾准备
在糖豆疑惑今天报纸新闻的同时，另一边。
“我想，你现在大概也知道了，我是你姑妈合法妻子的这件事，西奥拉小姐。”
凯特尔优雅地交叠双腿坐在真皮沙发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银色的长发上跳跃，仿佛为她戴上了一顶璀璨的君主冠冕。
特别外交事务委员会，凯特尔办公室。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墙上挂着精美的精灵织锦，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烫金封面的古籍，但桌面上却摆放着大量的学术专着与魔导论文。
这些论文堆叠如山，却奇异地保持着某种秩序，杂而不乱。
原本这里只是制式的办公环境，但在凯特尔搬来之后，很快便形成了她独特的审美风格。精灵特色的装饰与现代化的办公设备奇妙地融合，既保留了传统的优雅，又不失实用性的考量。
银发精灵优雅地邀请栗发少女坐到沙发上，并为其沏上一杯咖啡。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动精致的骨瓷杯碟，动作行云流水般温和优雅。
“只有咖啡可以吗？虽然我这里之前还有红茶和果汁，但在昨天开会的时候消耗得所剩无几了。”凯特尔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温和的询问表情。
“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一来，就像蝗虫过境一样把我的库存扫荡一空，呵呵。”她无奈地笑了两声。
“没问题，凯特尔教授，我很喜欢咖啡的味道。”西奥拉端正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其实我觉得你现在已经可以改口了。”
凯特尔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倒是和莫妮卡说的不错，这孩子的确非常优秀。
“毕竟从法律和感情上来说，我们都已经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好的，凯特尔姑妈。”西奥拉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虽然轻但很清晰。
学生会会长虽然心里仍有些复杂，但还是很利落的选择了改口。她悄悄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有些用力，尽量保持着沉稳的状态。
“不错，我很满意。”
凯特尔嘴角的礼貌性微笑更真诚了几分，她从指尖褪下一枚镶嵌着月长石的银色戒指，随手将这枚储物戒指丢给面前的学生首席，也是这一届的学生会会长。
“一百立方的储物空间，应该很长时间都不用更新储物设备了，”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放心，防护符文都是顶配，我在上面附加了七重防护法阵，算是给侄女儿的见面礼。”
“不过可别告诉你莫妮卡姑妈我给了你这么贵重的礼物，她会说我是在买通你的，我想这并不是，对么？”
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平淡，对于她这样的空间大法师来说，开一个一百立方的储物戒指也并非难事。
“谢谢凯特尔姑妈。”
西奥拉小心翼翼地接住戒指，指尖微微发颤。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莫妮卡那孩子吧，另外，戒指里有一千金狮，就当是姑妈送给你的零花钱。女孩子总要有些私房钱，你也一样。”
银发的精灵端起咖啡轻啜一口，掩饰着嘴角的笑意。
其实凯特尔看向西奥拉的眼眸很温和，她能清楚的分辨出莫妮卡与西奥拉之间的相似之处，二者的确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阳光为西奥拉的侧影镀上金边，凸显出相似的鼻梁线条和下巴轮廓，但与莫妮卡不同的是，西奥拉眼中闪烁的不是怯懦，而是坚定的自信与理智。
“那么，你的【预知】告诉你今天我邀请你过来的缘由了么？”
凯特尔轻轻放下咖啡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选择回归正题。
“东方诸国使团时隔三十年访问帝国，其中除却正式的外交使节之外，还有许多青年才俊随行，”
西奥拉不自觉地挺直腰板，进入汇报状态，“意图大概是想要向帝国展现东方诸国的风采。”
“姑妈愿意让在下参与到此国之大事中来，不胜感激。”
少女微微低头，栗色的中长发从肩头滑落，微微遮盖住她肃穆的表情。
“呵呵，我倒是觉得是把脏活累活委派给了你，西奥拉贤侄。”
“我清楚的知道思想观念仍然保守落后的东方诸国会教育出怎样傲慢自大的青年人，他们或许的确掌握着不俗的实力。但恐怕服从管教的只会是其中的少数，更多的还是桀骜不驯或怪异孤僻的家伙。”
她无奈地摊手，“在这一点上，你姑妈是受害者——莫妮卡到现在都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呢。”
“姑妈她......的确非常可惜。”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对你们人族所谓的贵族傲慢从不惯着，在我行走世间的时候，依法特里克王朝还如日中天，但现在呢？算了，还是让我们把话题扯回来吧，不要在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我们都知道管理这么一批人当然并不轻松，所以凯瑟琳与尤利西斯同我商议后一致认为可以由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会负责对这批青年使团的管理——”
银发的精灵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远处魔法学院高大的钟楼与法师塔：“学生们之间的交流总是更容易些，说是管理，其实更多的是监视，免得让那群精力旺盛的家伙闹出什么事端来。”
“那么，凯特尔姑妈，我们需要针对青年使团制定一些特殊的【照顾】措施么？”西奥拉眼神犀利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符文与起草文书的格式，俨然已经将这份刚刚分配给她的工作当成了重要事项。
“既要体现帝国的光明和慈爱，又要展现强国的胸襟与威严。”
凯特尔转身，银发在阳光下流转着光芒，彰显出一位强大法师的威严：
“记住我们要以德服人，但也要让他们明白，帝国的宽容是建立在强大的实力之上的。”
“他们的要求尽可能满足，但是对一些无理的诉求，你们有权驳回。”
“原则上不得伤害或变相伤害使团成员，但必要的时候，给予他们一些下马威也不是不可以。年轻人之间的友好交流总是难免的，我想你应该会懂我的意思。”
她缓缓走回沙发前，俯身凝视西奥拉：“我相信你的判断力，西奥拉贤侄，其中如何裁量、如何评定，你说了算。”
纤细洁白的指尖轻轻点在西奥拉的额头上，传递着凯特尔的意志。一股温暖的能量随之流入，算是她的一点儿前期奖励。
“我们只看结果。至于过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毕竟，我们可是文明的帝国人，不是吗？”
“当然，如果过程中能让他们充分体会到帝国青年的热情好客，那就更完美了。”
第477章 西奥拉姐，这是个大工程啊！
“西奥拉姐，你说的这事儿可是一件大工程啊，早上这两个钟头不在学生会原来是悄没声的去给我们承揽大活儿了吗！”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西奥拉坐在主位上，向她身边的哼哈二将传递了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学生会主持承办东方诸国八国青年使团接待服务重大项目的消息。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亡灵法师安娜立马毫无形象地趴在了实木桌面上，把脸埋在文件堆里发出闷闷的哀嚎，手臂无力地垂在两侧：
“我的天，我们上一个大项目过去还没超过一周吧，这么快就又来活儿了？我们是学生不是畜生啊，我们也是需要休息的啊西奥拉姐，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着无限精力的啊！”
她抬起头，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抱怨着，还嘟着嘴，一副休想使唤我的懒猪姿态。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没有骨头的史莱姆，连法师袍都皱成了一团。
但显而易见的是，西奥拉并没有征求安娜意见的意思，她微微转头看向另一边，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检阅一支精锐的部队：
“蒂娜、拉洛希亚、卡罗琳、亚维利、糖豆、洛蒂丝，你们的意见呢？”
“等等！不带你这么玩儿的啊西奥拉姐！”
安娜猛地坐直身子，指着对面的骷髅法师，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问我的骷髅眷属（骷髅法师亚维利）也就罢了，怎么糖豆和洛蒂丝都问上了？她们压根就不是我们学生会的成员啊！”
她气得双颊鼓鼓的，活像只生气的小仓鼠，连耳尖都泛起了红色。
“首先，亚维利的知识储备比你要多，”西奥拉冷静地推了推她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在你每天怨声载道的时候它都雷打不动地到学院图书馆读书，截至目前累计借阅量已经突破五百本，”
她瞥了一眼正在安静看书的骷髅法师，后者适时地举起一本厚厚的《外交礼仪大全》。
“问它比问你更有价值；”
西奥拉顿了顿，继续道，“其次，特别外交事务委员会授予学生会会长利用一切可利用资源的权力，咨询糖豆小姐、洛蒂丝小姐的意见在权力许可范围内。毕竟，这么重要的外事活动，多几个帮手总是好的。”
“最后，我才是学生会会长，如果你晚上不想在宿舍里睡床的话，我特许你到楼道里打地铺。”
说着她还体贴地补充道，眼神却带着威胁：“放心，我会给你准备最厚的垫子，保证让你睡得舒舒服服。”
安娜：......她真的不会在地铺上撒铁蒺藜吗？绝对会的吧！要么就是痒痒粉！
“西奥拉姐你这是以权压人！”死灵法师少女小声嘟囔着，却不敢再大声抗议，只能委屈地玩弄着法师袍的衣角。
“抱歉，外委会特许，这就是学生会。”
西奥拉西奥拉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顺道翻了个白眼，打击完安娜这个小活宝之后，她才正式开始咨询意见。
会议室的气氛终于严肃起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连空气都变得凝重。
“说实话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今天中午十二点，铁尔森大公国的使团就会抵达圣埃洛斯堡，届时铁尔森公主的接待事宜由帝国礼部承办，但其在魔法学院的参观体验活动将由学生会安排部署。安保与餐饮不是我们的工作职责，但是如何招待好这样第一位外国重要人物，是我们需要考虑的关键问题。”
“这关系到帝国魔法学院的声誉，也关系到我们学生会的荣誉。任何一个细节的疏忽，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在此我斗胆为诸位分配具体的工作职责——卡罗琳负责现场接待、拉洛希亚负责活动组织策划与文章起草、蒂娜、安娜——主要是亚维利负责后勤保障，这骷髅法师可比它的主人值得信赖多了。”
安娜在旁边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却被西奥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至于糖豆和洛蒂丝小姐，你们两位便是我们行动小组的机动人员，负责现场处理突发状况与临时委托。”
她向两人点头致意，目光中带着诚挚的请求：“毕竟你们的应变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特别是洛蒂丝小姐，你在实战方面的经验将会是我们宝贵的财富。”
“诸位意下如何？”西奥拉放下文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学生会长的发言结束，目视着自己面前的这一套从零拉起来的学生会班子——这些都算是她的亲信，都是她在未来视中看到的才能卓绝的天才。
安娜说的的确没错，这当然是个大工程，但正是因为大工程，办好了才会有荣誉，才会受表彰，才会有工作记录。
她一个人的确完不成所有的工作，而将工作委派下去，每个人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也是有了参与帝国重大活动的经历。
这不仅仅是一项政治任务，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让每个参与者都能在履历上添上浓墨重彩一笔的机会
“这项大活动顺利完成之后，我们便是帝国魔法学院建校以来最优秀的学生会，而这份荣光，我绝不会独享。”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重大任务，以及其中蕴含的机遇与挑战。
随后，拉洛希亚第一个站起身，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我加入！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我呢？”
紧接着，卡罗琳也干脆利落地点头示意，蒂娜默默举起了手，连亚维利都发出咔哒咔哒的表示赞同的声音。糖豆和洛蒂丝对视一眼，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其实洛蒂丝是不太愿意掺和的，但是看着小斯普林姑娘那布灵布灵闪闪发光琥珀眸子，她还能怎么办？
宠着呗。
第478章 海瑟薇·依法特里克·莫尔多·铁尔森
“在正式开始接待之前，我们还是得讲解一下海瑟薇公主的身份背景，以免中间出现不必要的疏漏与失礼行为。”
西奥拉站起身，手指轻点，空中立刻浮现出由魔法光点组成的名字：“海瑟薇·依法特里克·莫尔多·铁尔森，这个名字听起来相当冗长，但是都是可以拆解且有相对应来历的。”
她随意地挥动手腕，名字的每个部分开始闪烁起不同颜色的光芒。
“所谓铁尔森，顾名思义，指的就是铁尔森公国，铁尔森大公的龙兴之地。”
“曾经的铁尔森家族就是以这片土地为根基逐渐扩张领土，建立了延绵千年的依法特里克王朝。”
“之后王朝分裂，分成了以安沙王国与安萨斯公国为主体的邦国，但铁尔森家族的下场并不凄惨，他们依然保留了自己的国土并着重发展商贸、锻造、与佣兵行业。”
几个代表不同行业的图标在铁尔森领土上旋转闪烁。
“莫尔多这一姓氏来自海瑟薇祖母辈的血脉，”西奥拉的手指轻点“莫尔多”，这个名字立刻变成了耀眼的翡翠色，“莫尔多家族是铁尔森公国内大名鼎鼎的财团家族，其国内的转口贸易主要被这一家族垄断，商会在东方诸国遍地开花，即便是在帝国与东方诸国关系降至冰点时，圣埃洛斯堡内仍有这一家族的商贸结点——”
“毕竟无论如何，一些关键素材和草药必须经由贸易才能从东方诸国进口。”
“那么，讲解到这里，依法特里克这一中间名就更好理解了，”西奥拉微微颔首，【依法特里克】几个字立刻变成了深红色。
“它直接来自于历史中的依法特里克王朝，该王朝以商业立国，与精灵森国、矮人王国交好，边贸频繁。”
地图上浮现出精灵森林和矮人山脉的图案，贸易路线如金色丝线般连接各处。
“但是对北方游牧的兽人以及在当时并不受控的半人马部族毫无办法，尽管曾经签署过一系列开放口岸的协议甚至向兽人部落纳贡的条约，但这仍然没有阻止战争的来临。”
一份古老的条约幻象浮现，随即被战火的影像吞没。
“最终，依法特里克王朝被兽人与半人马攻破首都，继而被当时的军事贵族安沙公爵击败，国祚被安沙继承，安沙公爵称王，安沙王国建立。”
地图上王都的标志被攻破，随后安沙的旗帜在废墟上升起。
“而在这之后，初代安沙国君分封自己的弟弟为安萨斯公爵，”西奥拉的目光转向卡罗琳，“这也便是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小姐家族的由来，卡罗琳小姐，我说的应该没有问题吧。”
简单讲解完历史沿革，西奥拉抬眸看向眼前的红发少女，后者思索片刻便点头道，“没有问题，和家族记载基本无误。”
卡罗琳微微颔首，红发如火焰般在阳光下闪耀。
“不错，选择你作为现场接待也是出于这个缘由。”西奥拉露出赞许的微笑，“作为帝国境内唯一被保留的贵族自治领，在一些问题上你或许会和海瑟薇公主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您说的的确如此，西奥拉学姐，况且我的家族同她的家族还有如此深厚渊源。”
卡罗琳耸耸肩膀，“宽泛意义上来讲，的确是我的先祖们把依法特里克王朝给推翻的。”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前朝的剑跟前前朝的剑的会晤，光是听起来就很有意思。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连严肃的西奥拉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过据我所知，那位海瑟薇公主可并不好相处，”卡罗琳轻轻整理着袖口，动作缓慢但格外从容，“我申请糖豆小姐作为我的副手一同进行接待，仅我一人的话，于帝国礼节上并不合适。”
她的目光转向糖豆，猩红的眼眸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妈妈！
我的糖豆妈妈！
香香软软美味可口的糖豆妈妈！
卡罗琳来啦！贴贴贴贴贴贴！
咳咳，其实不光是想找妈妈这个原因，真的。
某红发的旧时代残党对自己的身份定位非常清楚，她是旧贵族出身，同时还是混血血族，不可能只由她一个来代表新生的帝国，而糖豆既是平民，又是亚人，刚好可以展现帝国的开放包容。
这个提议既体现了政治智慧，又展现了她敏锐的洞察力。
一个代表落日余晖，一个代表蓬勃朝阳，多么合适的搭档。
任哪种无良媒体也没办法在这人员安排上挑出大毛病。
——反正她给出的理由是相当完美无懈可击的，但至于卡罗琳自己内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或许只有已经陨落的血族之神才能知道的了。
卡罗琳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与愉悦。
“糖豆，我觉得没有问题，你同意么？”西奥拉觉得可行，于是便征求糖豆的意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糖豆身上。
“没问题，糖豆可以的，西奥拉学姐，只是......服装的问题？”糖豆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自己朴素的衣裙。
她好像只有休闲常服，除此之外就是一整套约瑟夫先生给她配置的法师装备，那一套服饰的确很华丽，但并不适合在外交场合穿啊！
她的蝠耳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现买的话，糖豆担心浪费钱。
“这点不用担心，帝国特别外交事务委员会会给报销的。”
西奥拉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从文件中抽出一张预算申请表：“外委会特批了接待经费，包括服装购置费用。”
她熟练地在表格上填写着数字：“而且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裁缝店，他们加急制作的话，今天下午就能取件。”
糖豆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的蝠耳兴奋地竖立：“真的吗？那太好了！”
但女孩儿随即又有些担心，眉宇之间露出纠结之色。
“不过糖豆也不知道该选什么样的款式比较合适......”
“那么，这个就交给我吧。”
卡罗琳优雅地站起身，红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我对东方贵族的着装礼仪还算了解，而且——”
“我知道什么样的款式最能展现糖豆小姐的魅力，又不会失礼。”
第479章 糖豆老婆的礼装
“唔…这身礼服，设计得还真是…格外庄重呢。”
糖豆略显笨拙地在穿衣镜前转了个身，手指轻轻抚过礼服上精致的金色刺绣，感受着那细腻的纹路。
她微微蹙起眉头，对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发出轻声的感慨。
“感觉像是要把整个帝国的威严都穿在身上似的，每一个针脚都在诉说着泰卡斯帝国的荣耀与责任啊。”
这套礼服上身整体以正红色为主体，以黑色布料作为衬托，鲜艳的红色如燃烧的火焰般炽热，象征着帝国的热情与力量，沉稳的黑色则如夜幕般深邃，代表着庄重与威严。
整体呈现出完美的对称美感，金色绶带与流苏在边角点缀，每一根金线都由熟练的工匠手工绣制，在晨光中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仿佛有生命般舞动。
服装样板以帝国骑士礼仪轻甲为造型基础，甚至在衣服夹层之中的确衬垫着冲压钢片编制的附魔钢甲，这些经过特殊处理的钢板看似轻薄却十分坚韧，上面蚀刻着细密的防护符文，在光线照射下若隐若现地泛着幽蓝的光芒。
“好重啊…”
糖豆试着活动了下手臂，感受着金属甲片随着动作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一整套装备，怕是有七八十公斤重吧？穿着这个迎接外宾，简直比在训练场练一整天还要累人。”
她轻轻跺了跺脚，精致的鳄鱼皮靴发出沉稳的声响，鞋跟与大理石地面的碰撞声在更衣室内回荡：“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帝国的外交官们一个个都那么身强体壮了，这根本就是一套移动的铠甲嘛。”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呢，糖豆妈妈。”
卡罗琳轻笑着走近，细心地为她整理着有些歪斜的衣领，手指灵巧地调整着金色绶带的位置：“虽然铁尔森大公国与我们关系尚可，但东方诸国毕竟有过不太光彩的前科，该有的防备一点都不能少。”
她的动作优雅娴熟，显然对这类正式礼服的穿着规范了如指掌：“要知道，三十年前的那场变故，让帝国再也不敢在外交场合掉以轻心了。”
某混血少女低声在糖豆耳畔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尖，嘴角勾起愉悦的笑容。
她的红发如火焰般披散在肩头，与糖豆的银白长发形成鲜明对比，在晨光中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面。
卡罗琳能清晰的看到斯普林少女在听到她喊“妈妈”的时候那瞬间泛起美丽粉红的小耳朵，那对可爱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像是熟透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要轻轻咬上一口。
太美了，糖豆妈妈。
“唔，虽然同意了卡罗琳这么叫糖豆，但还是好羞耻啊。”
糖豆小声抗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就连头上的雪白蝠耳都随之害羞地颤抖了两下。
那对敏感的蝠耳不安地抖动着，暴露了主人内心的羞涩，仿佛受惊的蝴蝶翅膀般微微颤动：“明明我比你只大两岁……”
令人意外的是，今天卡罗琳自己反而穿得相当简约——一袭设计简洁的抹胸公主裙，搭配素雅的高跟鞋，妆容和配饰也都十分低调。
她优雅地转了个圈，裙摆如绽放的花瓣般轻盈舞动，与糖豆庄重的礼服形成鲜明对比：“怎么样？我今天可是特意把出风头的机会都让给糖豆妈妈了呢。”
卡罗琳狡黠地眨眨眼，鲜红的眸子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
“毕竟今天的主角是你啊，我只是个陪衬的绿叶罢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眼神中既有身为旧贵族后裔的抗拒，也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
“像我这样的旧贵族之后，要是还在这种场合招摇过市，怕是第二天就要被请去喝茶了。所以啊……”
少女的手指轻轻拂过糖豆的蝠耳，狠狠过肺，“还不如把我们的糖豆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好展现一下帝国的多元与包容。你这身装扮，既体现了帝国的传统，又展现了我们对亚人族的尊重，简直是完美的外交名片。”
说到这里，卡罗琳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稍稍后退一步，仔细端详着糖豆的全副装扮：
“也正因如此，才需要更加重视安保工作。”
卡罗琳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谁能想到，三十多年前，他们居然敢在战神神殿的大广场上对勇者大人下手？那时的战神教廷，简直是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
她轻轻敲了敲糖豆礼服内衬的护胸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幸亏勇者大人早有准备。据说他那天的礼服不仅附有强大的防护魔法，内里还衬着特制的冲压钢板。”
“就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似的。所以从那时起，帝国所有的重要礼服就都变成了这副模样——美丽的外表下，藏着保护生命的铠甲。”
（约瑟夫：吸取了某迪南大公、某藤博文、某倍晋三、某尼迪、某朗普的经验的我要是还能被轻松刺杀的话，那这个穿越者我也没必要继续当下去了。这些历史教训可是用鲜血写就的。）
“我明白的。”
糖豆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被礼服重量压得有些弯曲的腰背，试图展现出帝国使者应有的仪态。她望向窗外，晨光正好洒在她坚定的侧脸上，为银白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
“虽然确实很重，但安全第一嘛。毕竟我们要面对的是来自东方的贵宾，既要展现帝国的热情好客，也要保持应有的警惕。”
白毛少女重重点了点头，一开始她的确有些不太理解，但勇者的名号一被搬出来，她瞬间就接受了现状。
“那么…”
糖豆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展现出训练有素的仪态，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庄重而得体，“就让我们以最完美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贵宾吧。”
第480章 海瑟薇公主
晨光中的圣埃洛斯堡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箔，宽阔的帝国大道两侧早已被皇家骑士团肃清。
十二匹通体雪白、额生独角的珍稀独角兽拉着镶金嵌宝的豪华马车缓缓行进，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韵律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围观民众的心尖上。
海瑟薇·依法特里克·莫尔多·铁尔森公主端坐在铺着天鹅绒软垫的车厢内，透过水晶车窗淡漠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人群。
她那一头精心打理的紫色卷发被编织成复杂的发髻，发间点缀着星月造型的钻石发饰，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恰到好处地衬托着她白皙的肌肤，却掩不住那双淡紫色眼眸中流露出的傲慢与疏离。
公主身穿一袭由铁尔森宫廷御用裁缝精心制作的蓝色绸缎长裙，裙摆铺展在座椅上如同绽放的蓝色妖姬。礼服用最昂贵的深海蓝丝绸制成，上面用银线绣着铁尔森公国的国花——冰晶兰，每一片花瓣都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在光线变换下仿佛真的有露珠在花瓣上滚动。
高领的设计衬托出她优雅的天鹅颈，领口处别着一枚硕大的月光石胸针，石芯中仿佛封印着一汪流动的星河。
裙身采用经典的巴斯尔样式，后腰处巧妙地用金属撑架撑起华丽的拖尾，拖尾上绣着依法特里克王朝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银鹰抓着橄榄枝与剑。
宽大的袖口露出内衬的银白色锦缎，袖口边缘装饰着繁复的蕾丝花边，每朵蕾丝玫瑰的花心都缀着一颗微小的珍珠。
极尽奢华。
她的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戴着及肘的白色丝绒手套，手套上用蓝丝线绣着与裙装相配的纹样。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传承自莫尔多家族的翡翠戒指，翡翠被切割成完美的泪滴形状，据说能在危险来临时发出预警。
当马车经过，道路两侧的民众纷纷踮脚张望，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起伏：
“看那排场，不愧是传说中铁尔森最受宠公主啊...”一个提着菜篮的中年妇人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眉头紧锁，“但你说他们这次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身旁的老者拄着拐杖，浑浊的眼中透着忧虑：“谁知道呢？听说这位公主脾气可不怎么好，在她们国家是出了名的娇纵。让这么个人物当使节，铁尔森大公到底怎么想的？”
几个年轻的法师学徒挤在人群前列，却是在讨论另一个话题：“你们看到马车上的宝石了吗？听说随便抠下来一颗都够我们赚一辈子的！”
“瞧你那点出息，”同伴撞了下他的肩膀，“重要的是你应该想想她这次来的目的。东边的那些国家一向敌视我们帝国，这次突然派这么高规格的使团，总觉得有什么蹊跷。”
“快看她的手套！那是用雪蛛丝织的，一寸布料价值千金，而且刀枪不入！”
“有一说一，铁尔森公国是真有钱啊。”
“有钱又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他们能进口我们的商品高价卖给东方那群傻狍子吗？不过是个倒买倒卖的中间商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人家历史也长啊。”
“再长那也都是老黄历了，安沙王国都灭亡多少年了，还想着那多少年前的依法特里克呢啊？真的是，招笑。”
议论声中，马车终于在帝国魔法学院镀金的大门前稳稳停住。八名身着黑色制服、胸佩铁尔森银鹰徽章的侍从迅速上前，以完美的同步动作放下脚踏，展开一卷绣着金色纹样的猩红地毯。地毯如同一条血河，一直铺到学院宏伟的拱门下。
当海瑟薇公主弯腰走出车厢时，阳光恰好照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沐浴在圣光中。她脚上穿着一双水晶高跟鞋，鞋跟雕刻成雪花造型，鞋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蓝钻，每迈出一步都在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公主站定后并未立即前行，而是微微抬起下巴，淡紫色的眼眸缓缓扫过迎接的队伍，目光如同实质般掠过每个人的脸庞。她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精致的权杖——杖身由紫晶雕琢而成，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海蓝宝，权杖挥动时在空中划出淡蓝色的光痕。
“这就是泰卡斯的帝国魔法学院？”
她的声音清脆如冰裂，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比我想象的要...朴素一些。”
权杖轻轻点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还以为能看见更多魔法光辉呢。”
迎接队伍最前方的糖豆忍不住微微皱眉，但很快恢复了得体的微笑。她注意到公主权杖上的海蓝宝正在微微发光，显然不是普通的装饰品。
卡罗琳站在她身侧，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红发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欢迎公主殿下莅临帝国魔法学院。”糖豆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坚定，“希望您接下来的参观愉快。”
海瑟薇的目光落在糖豆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特别是在那对微微抖动的蝠耳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有趣的接待组合。一个亚人族，一个旧贵族后裔...”权杖再次点地，“帝国还真是...兼容并蓄啊。”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公主裙摆上的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围观的民众中传来一阵惊叹——那些看似装饰的小铃铛竟然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蓝色的魔法轨迹，显然每一个都是精心制作的魔法物品。
公主似乎对造成的效果颇为满意，终于迈开了脚步。水晶鞋跟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与银铃的声音交织成一曲奇异的乐章。
她走过的地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冷冽的香气，像是冬夜中的雪松与星尘混合的味道。
当她的目光与站在后排的西奥拉相遇时，脚步微微一顿。学生会会长冷静地回视，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镶着银边的记事本。
海瑟薇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权杖上的海蓝宝忽然明亮了几分。
“带路吧。”
公主终于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让我看看这座闻名遐迩的学院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而在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一双锐利的金色眼眸正透过水晶镜片注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尤利西斯轻轻敲击着窗框，龙尾不安地摆动：“娇蛮任性的公主？呵，铁尔森大公倒是送来了一个有趣的棋子...”
第481章 亚历克斯你怎么看？
“亚历克斯。”
尤利西斯透过水晶透镜注视着刚刚走进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海瑟薇，“这个家伙有些刻意的高调啊，你怎么看？”
他的龙尾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显示出内心的躁动。
“我怎么看？我坐着看我还能怎么看？”
亚历克斯懒洋洋地陷在真皮办公椅里，双腿毫不客气地架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
他毫无形象可言的翻了个白眼道，“小小的外交活动而已，用得着我来指指点点？”男人随手抛接着一枚金币，金币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弧线，“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帝国的重臣朝廷的栋梁，这种小事还要我来操心？”
“你指点两下那不是更让人心有底气嘛！”尤利西斯转过身来，龙爪激动地拍在窗台上，震得水晶透镜一阵颤动。
“那你们还不得变成纯粹的米虫废物？活着干脆光浪费粮食算了。”
亚历克斯撇撇嘴，顺手接住落下的金币，灵活地在指间转动。
“嘿！你这么说可就不够意思了啊亚历克斯，”尤利西斯凑近几步，“你媳妇儿可是当迎接礼宾的，你就不怕这个看上去就相当桀骜人性的小公主对你媳妇说一些贬低人的话吗？我记得糖豆这孩子还是挺自卑的吧？你就这么放心？”
“她不敢。”
亚历克斯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手中的金币啪的一声按在桌面上。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媳妇是你的软肋——诶哟！”
尤利西斯哈哈大笑，但紧接着后脑勺就狠狠挨了一记洛蒂丝的拳头冲击，这一拳力道十足，打得半龙人一个踉跄，差点撞翻旁边的书架。
洛蒂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尤利西斯身后，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
旋即她和亚历克斯默契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干得漂亮”的意味。
亚历克斯扭曲规则遮掩洛蒂丝气息，洛蒂丝潜行过去给尤利西斯来记狠的。两人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恶作剧。
但实际上还真就是第一次。
没错，合作愉快！
亚历克斯对着洛蒂丝比了个大拇指，后者骄傲地扬起下巴。
就连洛蒂丝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复活之后干的事情不仅不是找亚历克斯勇者复仇，而是跟着亚历克斯一起迫害贤者。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笑出声，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
这命运可太命运了。她摇摇头，轻盈地跃上书架，坐在高处晃荡着双腿。
“你这小豆丁又折腾我这头老龙，我早晚得给你点颜色瞧瞧！”
尤利西斯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地威胁道，但实际上他这样的威胁早就发出来无数次了，洛蒂丝这家伙就没一次搭理过他的。
她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显然完全没把威胁放在心上。
给她点颜色瞧瞧？哥特萝莉歪着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那他们早上每天的“掏心掏肺”环节是在干啥？
调情吗？
想到每天早上都被尤利西斯打得半死，甚至是全死（然后被不完美复活术拉起来），她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退一万步讲，都已经被掏心掏肺了，还怕尤利西斯那点小颜色？
洛蒂丝随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今早刚被龙爪贯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开什么国际玩笑！
于是哥特萝莉便正对着着半龙法师做了个鬼脸，引得亚历克斯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吧行吧，言归正传言归正传，我算是服了，你们两个就是串通好了的欺负我这老好龙。”
尤利西斯无奈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还是说正事儿吧，亚历克斯，你为什么会觉得这家伙不敢？”
他重新凑到水晶透镜前，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先说你的，我看看你最近到底有没有长进。”
亚历克斯轻哼道，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一双青灰眼眸斜睨着自己的挚友兼损友，美滋滋地咂摸了一口咖啡，老神在在道。
咖啡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与书卷的气息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我的想法？她出身小国，但好歹也是东方诸国的邦国之一，甚至是强国之一，在帝国面前不能展现出太软弱。自然要高调奢华一些，带给泰卡斯的民众一些震撼。”
“就这些？”
亚历克斯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就这些，别的没了，我可不是你那种一眼就能读出浅中深三层含义的阅读理解狂热分子。”
尤利西斯耸耸肩膀道，龙鳞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就是我的极限啦，你让我搞学术搞研究搞开发可以，但是政治，那还是算了吧，志不在此志不在此。”
他吐出龙舌做恶心状，显然对政治斗争毫无兴趣。
“借口，你就找借口吧尤利西斯，早晚你得在这方面栽跟头。”
亚历克斯无奈地摇摇头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洛蒂丝，你怎么看？”
“我趴着看。”
眼见着洛蒂丝扒着尤利西斯的龙角在半龙人的脑门子上趴了下来（后者当然在疯狂挣扎，但在日常生活中却不敢弄伤她），尤利西斯被压得哎哟一声，却也没真把她甩下去。
好吧，这俩蠢货都是不太能指望上的类型。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认命地坐直身子。
“尤利西斯说对了一点，但不是全部。”
“我们当然要注意到她是铁尔森公国的公主，但我们必须还得注意到她是东方诸国里第一个抵达泰卡斯帝国的王族血脉，作为第一个出使的家伙，她不能彰显出小家子气，但是也不能过于嚣张跋扈直接激起帝国的敌意。”
“所以我们就会看到，这次铁尔森的官方使节态度很谦恭，但这位海瑟薇公主却反而有些令人瞩目。”
“说白了，这不过是他们的分工不同而已，各司其职。”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既展现了铁尔森的实力，又保留了回旋的余地。不得不说，这手政治把戏玩得相当漂亮。”
“经典的小国斡旋之道。”
第482章 海瑟薇的挑剔
这个世界的贵族还是很讲究体面的，尤其是海瑟薇这种被推出来的象征标志，更需要凸显庄重与华丽。
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优雅地抬起戴着丝绒手套的右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紫色卷发，每一个动作都如同经过精心编排的舞蹈。
阳光照在她华贵的衣裙上，那些镶嵌的宝石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向在场所有人宣告着她的尊贵的王公贵族身份。
当然，在参观和评价上，也非常鲜明的展现了王国贵族的挑剔与审美。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堪比最精密的仪器，扫过学院的每一处角落，不放过任何细节。
“装潢太素了，你们的建筑师到底贪污了多少钱？”
海瑟薇用权杖轻轻敲击着墙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连最基本的金箔镶边都没有，这是在修建学院还是在建造修道院？难道帝国的财政已经困难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讥讽，权杖上的海蓝宝石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
“环境单调，草坪上就只有草？玫瑰花呢？三叶草呢？这点钱都掏不出来吗？”
她站在一处草坪前，高跟鞋不耐烦地碾过青草，“就连我们铁尔森最普通的贵族庄园都会种植至少二十种不同的观赏植物。还是说…”
她突然转向糖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帝国的园艺师都已经改行去种土豆了？”
“哼，你们帝国的审美真的是一言难尽。”
她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近乎怜悯的表情，仿佛在同情这些审美贫乏的帝国人。
最终，海瑟薇站在一处实验楼面前，望着门口两侧摆放着的石狮子，没好气冷哼道。她权杖上的海蓝宝石闪烁着不悦的光芒，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她的不满而变得凝重。
“你们一个个的都没有人觉得在这里放两个大石头摆件很碍眼吗？还是说就喜欢这种画蛇添足的感觉？嗯？说话？”
权杖重重顿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吓得几个随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种东西放在这里，除了绊倒不小心的人之外，还有什么用处？难道是用来测试学生们的闪避能力吗？”
紫发的公主生气道，好像别说感到惊艳了，甚至连差强人意的水平都没有！
她身后的侍从们低着头，但嘴角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得意笑容，显然很享受公主让帝国人难堪的场面。
尤其是跟随在海瑟薇左右的糖豆和卡罗琳，卡罗琳稍微还好些，她早就习惯了王国贵族这拿腔拿调的老做派，所以还能保持得体的微笑，甚至还能出言解释建筑历史与设计初衷。
她优雅地欠身，红发在阳光下如同流动的火焰，姿态完美得无懈可击。
但糖豆就不太行了，一路上挨着各种垃圾话贬低，她脸上的微笑都快绷不住了。她的蝠耳不安地抖动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礼服的下摆，显然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不过尽管如此，她仍然尽可能保持着克制，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导致帝国的名誉受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尽管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海瑟薇公主，这是泰卡斯帝国新时代的审美，同铁尔森公国的古典派美学并不相同，我们理解并尊重您的意见。”卡罗琳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十分友善地说了一大堆外交场合上毫无作用的屁话，但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在阴阳怪气。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仿佛在玩一场精心设计的文字游戏。
什么叫帝国新时代的审美？
那如果帝国是代表新时代，那铁尔森公国的审美就是老掉牙的过气垃圾货呗？
海瑟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公主当然也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本就不虞的表情更显冰冷，“那我便礼貌的发问了，你们在入口处摆这碍手碍脚的石墩子到底有什么用处？单纯就是为了绊脚吧？嫌地面不够平是吧？”
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俨然一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态度。
“当然，不是。”
卡罗琳微笑着摇头，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对方话中的刺，“这些其实是一种防御机制。”
她转向糖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糖豆小姐，”她轻声唤道，“还请你将手掌放到其中一尊石雕的额头上，注入魔力。”
“啊？嗯，好的，卡罗琳小姐。”
白发少女在短暂的发愣之后很快反应过来，她快步上前，将素手按在石狮子脑门上，听话的注入魔力。她的手掌触碰到冰冷的石面，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魔法波动，一股意料之外的奇异温暖随之传来。
但说实在的，就连她自己心底都有些打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蝠耳也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毕竟她从未听说过这些石狮子还有什么特殊功能。
毕竟每天都在学院里东跑西跑的上课，尽管以为对学院的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了，但在今天她好像才发现。
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座被誉为【永不沦陷的魔法学院】的真实面目。
但——
石狮表面开始浮现出蓝色的魔法纹路，如同血管般在石质表面蔓延，发出幽幽的光芒。
【检测到魔力注入，护卫狮3型启动中。】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突然响起，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正在识别魔力来源，结论：魔力注入方：一年级新生糖豆·万斯普林·柏忒】
【应急防御程式已启动，检测到最高级权限，自供能系统自检中。】
石狮内部传来更响亮的机械运转声，表面的石块开始位移重组，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自供能系统自检完毕，启动完毕，正在唤醒同型号构装体，唤醒成功。】
另一尊石狮也同时开始活动，两尊石像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石块与石块之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只见石狮原本是眼眸的位置闪过一道猩红的光芒，紧随其后的便是轰隆隆的奇怪声音。
糖豆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紧随其后便注意到扎根在地上的【石雕】正在飞速解构重塑，同时另一边的石雕也开始相同的操作。
石块如同活物般流动重组，最终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态。
到最后呈现在诸位女士们面前的，便是两尊高达三米五的石质狮首巨人。它们巍然屹立，石质的肌肉线条分明，狮首上雕刻着复杂的魔法纹路，眼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敬爱的糖豆女士，护卫狮3型·魔能构装体已启动，是否启动自主防御模式？】
【是\/否】
两个选项在空中投射出蓝色的全息影像，等待着糖豆的选择。
海瑟薇公主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中的权杖不自觉地垂下，那张总是带着讥讽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特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483章 魔偶对决
“很抱歉，海瑟薇公主殿下，我们确实未曾提前说明这些防御机制的具体情况。”
卡罗琳微微欠身，日光透过长廊的彩绘玻璃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映出一种既恭敬又疏离的光晕。
“但还请您理解，这毕竟涉及到我国一部分军事机密——尽管是些非常非常过时的设计。”
她声音清泠如泉，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礼仪性微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法袍袖口的金线绣纹。
说实话，就连她自己也是直到昨天才知晓，学院里这些看似普通的石雕，实则全是经过魔导化改造的魔像，是危机时刻的第一道防线。
emmm，第一道防线就已经这么离谱了么？她有点难以想象最后一道防线到底是什么东西。
“哼，不过是些笨重的石头疙瘩罢了。”
海瑟薇公主扬起下巴，日光抚过她紫罗兰色的卷发，映出一种近乎傲慢的光泽。
“法师的【石像召唤】同样能办到这种事——甚至更好。”
她向后轻瞥一眼，身后那位身披深蓝法袍的侍从法师即刻出列。
“展示给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元素操控。”
法师躬身领命，迅速抬起法杖，吟唱声低沉如远古回响。空气中土元素疯狂汇聚，地面微微震颤，一尊与“护卫狮三型”体型相仿的石像轰然拔地而起，周身弥漫着粗粝的沙尘气息。
它甚至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石质的头颅转向学院魔像，做出挑衅的姿态。
“卡罗琳小姐，事已至此，”
海瑟薇公主轻笑，扇子“唰”地一声展开，掩住半张脸，只留一双锐利的紫瞳闪烁着好战的光芒，“若不较量一番，恐怕我们双方都会觉得遗憾，不是吗？”
“既然公主殿下有此雅兴，”卡罗琳依旧从容，指尖轻轻掠过身旁魔像冰冷的石质表面，“身为东道主，我们自当奉陪。糖豆小姐，拜托你了，请全力施展。”
“诶？我、我来指挥吗？”
糖豆吓了一跳，纤细的肩膀缩了缩，几乎想把自己藏进装甲礼服里，脸颊迅速涨红。“可、可我从来没碰过这么大的家伙啊……”
她小声嗫嚅，腿脚有些发软，眼看社恐的老毛病就要发作。
“无需担心，”卡罗琳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糖豆你只需向魔像注入魔力即可。它们知道该如何战斗。”
“啊！原来是这样！”
糖豆瞬间松了口气，眼睛亮了起来，像只受惊后又被安抚好的小动物。
“那我明白了！”
下一秒，惊人的变故陡然发生——娇小的少女周身猛然爆发出骇人的魔力洪流！
无形的能量湍急奔涌，掀起的气浪让她额前的碎发疯狂舞动，裙摆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开魔力的潮汐，甚至隐约可见扭曲光线的湛蓝波纹向四周扩散！
海瑟薇公主嘴角那抹游刃有余的微笑瞬间凝固，眼角微微抽搐。她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她内心惊疑不定，不是说只是一年级新生吗？
这种引发小范围魔力潮汐的储量……开什么玩笑？！
这一点都不魔法！
与此同时，冰冷的机械合成音自石狮内部响起：
【感应到高浓度魔能灌注，构装体充能完毕。】
【完全武装模式启动。锁定目标——未知元素构装个体。】
“护卫狮3型”原本黯淡的石质双眼猛地亮起灼目的红光，庞大的身躯不再是笨重的石块，而是蕴含着可怕力量与速度的杀戮造物！
它巨大的石拳紧握，带起破空之声，以一记毫无花哨却刚猛无匹的冲拳，狠狠砸向了对面魔法石像的脸部！
“轰——！！！”
巨响在长廊中炸开，气浪裹挟着碎石粉尘四散飞扬。魔法石像被这猝不及防的重击打得踉跄后退，头颅明显凹陷下去一大块，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对面，铁尔森公国的法师当即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魔法召唤石像与施法者精神魔力紧密相连，这一拳仿佛直接砸在了他的灵魂上。
“废物！”
海瑟薇公主猛地扭头，紫眸中燃起怒意，折扇差点戳到自家法师的鼻子。
“你个蠢货是没吃早饭吗？！给我反击！反击！立刻！把那堆破烂石头给我砸成粉末！”她的话语如同冰锥，又急又厉。
“是…是！公主殿下！”
五阶法师狼狈地擦去冷汗，强行稳住体内翻涌的魔力，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他手中的法杖再次高速舞动，吟唱声变得急促而高亢，试图为受损的石像注入更多力量，并催动它发动反击。
“碾碎它！重拳反击！”
魔法石像在他的强行驱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巨大的石臂抬起，带着黯淡的土黄色光辉，势大力沉地朝着魔像狮挥去——
然而，学院魔像的反应更快！
它眼中红光大盛，灵活地一个侧身避开了这略显迟缓的一击，石拳擦着它的躯干掠过，只带起一串火星。
紧接着，它的另一只巨拳已然蓄力完毕，自上而下，如同沉重的战锤，再次猛击在对手的胸膛之上！
“砰——咔嚓！”
那声音并非简单的撞击，更像是山岩崩裂的沉闷轰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细密的碎裂声。
魔像狮的巨拳如同攻城锤般深深嵌入魔法石像的胸膛，命中处土黄色的元素光芒疯狂闪烁，试图修复那可怕的创伤，但魔导科技赋予的力量远超传统元素的自我修复速度。
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瞬间布满了魔法石像的整个上半身，碎石和魔力粉尘簌簌落下。
“呃啊——！”
铁尔森公国的法师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几乎跪倒在地。他与召唤石像之间的魔力链接剧烈反噬，精神上的冲击远比肉体更甚。他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法杖的手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痛苦。
魔法石像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直迟滞，抬起的巨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挥出的那一击自然也失去了所有力道，软绵绵地从魔像狮的身侧滑落，连一丝火星都未能溅起。
“没用的东西！”
海瑟薇公主的怒斥声变得更加尖利，紫罗兰色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手中的折扇狠狠指向摇摇欲坠的魔法石像和状态萎靡的法师，“还在等什么？！给它灌注更多魔力！修复它！快！别让那堆废铁看我们的笑话！”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羞辱感。身为尊贵的公主，她绝不能容忍在这种场合下丢脸。
“公、公主殿下…它、它的核心结构受损太严重了，强行灌注魔力恐怕……”
法师艰难地喘息着，试图解释。召唤石像胸膛那个巨大的窟窿边缘正在不断剥落碎石，内部的土元素核心光芒极度黯淡，显然已接近崩溃边缘。
“我不管！立刻！马上！”海瑟薇完全不听解释，声音拔高，几乎有些失态，“难道我铁尔森公国的魔法还不如他们这些过时的魔导玩具吗？！给我撑住它！”
法师不敢再违抗，咬紧牙关，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法袍前襟。
他双手死死握住法杖，不顾一切地将自身所剩无几的魔力疯狂压榨而出，通过法杖注入到那濒临破碎的链接之中。法杖顶端的宝石发出刺目却不稳定的光芒，显示着这种行为的危险性。
得到微弱魔力补充的魔法石像发出一阵剧烈的、如同垂死呻吟般的嘎吱声，它那布满裂痕的身躯勉强重新站直，空洞的眼眶再次闪烁起微弱的黄光，残破的双臂艰难地重新抬起，摆出战斗姿态，但任谁都看得出已是强弩之末，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散架。
第484章 糖豆老婆大胜利
然而，它的对手——“护卫狮3型”并未给它任何喘息之机。
冰冷的机械逻辑内核中不存在丝毫怜悯或犹豫，只会高效执行最优的战斗指令。
在一击得手造成重创后，它眼中红芒没有丝毫减弱，眼眸处的红光如同深渊凝视，锁定着垂死的猎物，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
它根本没有等待对方完成那徒劳的修复和挣扎，甚至没有在意那重新抬起的、毫无威胁的石臂。它的感知系统早已判定那只是无效的挣扎动作，所有的运算核心都专注于如何彻底终结目标。
只见石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厚重石足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闷响，让整个长廊都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借助前冲的势头，护卫狮那刚刚收回的右拳再次蓄力，手臂上的石质结构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机括转动声和魔能流转的嗡鸣，显然内部的精密魔导机构正在超高效运转，将糖豆那近乎恐怖的海量魔力转化为毁灭性的物理动能。
这一次，它的目标不再是胸膛，而是那摇摇晃晃、布满裂痕、连元素光芒都明灭不定的头颅！
精准、狠戾，直取核心！
“咔嚓——轰隆！！”
重拳精准命中！
魔法石像的头颅根本无法承受如此纯粹而野蛮的巨力，在一瞬间便如同被重锤击碎的西瓜般彻底爆裂开来，化为无数四散飞溅的碎石块和弥漫的呛人尘土！
碎石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周围的地面和墙壁上，甚至有几颗小石子蹦到了海瑟薇公主华贵的裙边，被她嫌恶地用扇子扫开。
失去了头颅，魔法石像的动作彻底停滞，抬起的双臂彻底凝固在半空，像一个可笑的投降姿势，随即，那布满裂痕的躯干也开始分崩离析，巨大的石块一块接一块地从主体上脱落，如同山体滑坡般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断续的响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为它的毁灭敲响丧钟。
最终，伴随着一声彻底的解脱般的轰鸣，整个魔法石像彻底坍塌，化作一地毫无生机大小不一的碎石堆，仅存的土元素光芒不甘地闪烁了几下，便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
“噗嗬——！”
与之魔力链接的法师再也支撑不住，仿佛那一拳也同样砸在了他的灵魂上，猛地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眼睛向上一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直接昏迷不醒。
他甚至在倒地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土元素......不再响应召唤。”
此刻，不知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道出了这显而易见却又无比残酷的事实。
长廊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魔像狮眼中红光缓缓闪烁的微小声响，以及那堆碎石偶尔滑落的窸窣声。
那红光规律地明灭着，冰冷地扫描着已无生命迹象的碎石堆，确认威胁解除。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魔力残留的奇异焦糊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海瑟薇公主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和倨傲尚未完全褪去，却又染上了一层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羞恼。她精心维持的傲慢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紫罗兰色的眼眸剧烈波动着。
漂亮的脸蛋上一阵红一阵白。红是被气的，白是面子挂不住的羞愤。
她死死地盯着那堆废墟，又猛地抬眼瞪向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身上连一道明显划痕都没有的学院魔像，紫瞳中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如果目光能杀人，那台“护卫狮3型”恐怕早已被她的视线熔化成岩浆。
紫发的女孩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斥责的话，比如“卑鄙偷袭”或是“魔像失控”之类的，却发现一时语塞。
事实胜于雄辩，她带来的五阶法师和他的召唤石像，在对方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的一年级新生和一台她口中“过时”的魔像面前，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如此难看，简直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冷哼，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王室体面，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声音里的气急败坏和强忍的怒意：
“……哼！不过是个依靠蛮力的死物罢了！毫无美感，毫无技术含量，纯粹是野蛮人的把戏！”
“把他抬下去！没用的东西，下次再派不上用场就给我扣他的俸禄！听明白了吗！”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试图用对下属的严厉斥责来转移焦点，掩饰自己的尴尬和失败。
公主身后的侍从立马鞠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然后轻车熟路地将昏迷的法师用早已准备好的担架迅速抬了下去，整个过程安静高效，仿佛演练过了无数遍一样，让人不禁怀疑这种场面是否在铁尔森公国是常态。
而糖豆似乎被自己造成的破坏和对方法师的惨状吓到了，小脸发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几乎想把整个人都藏到卡罗琳身后，周身的骇人魔力波动早已潮水般退去，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怯生生的一年级新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仿佛刚才那个引发魔力潮汐的恐怖存在根本不是她。
不对啊，对面是五阶法师啊，魔偶力量再强，也不该像那样直接反噬到法师本体身上！
糖豆心里的小人儿在疯狂挠头，眉头皱得紧紧的。
就感觉，对面像是演的一样，虽然看上去吐血昏迷很逼真，但实际上只是在出工不出力而已？
这种想法让她更加困惑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斯普林少女彻底发懵了，大脑如同一团浆糊。
她求助似的看向卡罗琳，大眼睛里写满了“我不是故意的”、“这怎么回事”、“现在该怎么办”的慌乱情绪。
而卡罗琳适时地上前一步，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战斗在她眼里似乎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助兴表演，红宝石般的眼眸中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她微微躬身：
“看来是我方的魔像侥幸略胜一筹。毕竟只是按程序执行的死物，不懂得分寸，让公主殿下见笑了，不知公主殿下对此是否满意。”
“满意，相当满意。”
海瑟薇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的，每一个音节都绷得紧紧的，公主的脸上本就不虞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但至少勉强保持住了王公贵族的体面，只是那紧紧攥着扇子、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
“下一个项目吧，卡罗琳小姐，我希望下一个项目能更有‘技术含量’一些，而不是这种单纯的暴力展示。你们的魔偶技术的确非常……出色。”
“出色”这个词她说得异常艰难。
“哪里，只不过是一些马上就要淘汰的过时技术而已，并无稀奇之处。”
卡罗琳谦逊地垂下眼帘，语气轻描淡写，“从去年开始帝国国防军就已经开始大批量列装更新式的钢铁魔偶了——想必海瑟薇公主您也知道，我国的钢铁产量还算可观。”
卡罗琳这里所谓的“可观”，指的是是把东方诸国所有国家与矮人王国的全部钢产量加起来还要高的“可观”。
这是一个简单到令人绝望的数字对比，一座无法逾越的钢铁高山。
生产出那么多的钢铁，可不是造着玩儿的，除了一些必要的建筑业外，绝大多数钢铁都供应给了装甲产业与魔偶产业。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足以让大陆任何国家军事参谋部彻夜难眠的恐怖军工产能。
说到这里，海瑟薇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这倒不是因为她想开了，而是因为她没招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嘴硬都显得苍白无力。
泰卡斯帝国幅员超过两千万平方公里，分了四十个郡\/自治领进行治理，资源禀赋极其优渥。
地大物博这个词完全就是为帝国量身定做。
而铁尔森公国呢？
第二次大陆战争结束后保留下来的国土面积不过两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仅为泰卡斯帝国的十分之一多一点。
钢产量这玩意儿是真没法跟庞大的帝国较量，甚至他们本身都得仰仗帝国的钢铁出口。
一想到本国许多重要工程和军备项目都需要从帝国进口优质廉价的钢材，海瑟薇就感到一阵胸闷。
——可毕竟不管怎么说，帝国货性价比是真的高。
第485章 海瑟薇的内心独白
“那么接下来，将是剑术之间的比拼，公主殿下。”
“和您交战的对手，是帝国魔法学院一年级的剑术天骄，拉洛希亚小姐，同时也是本次外交活动的第二策划，希望您同她的切磋可以使您尽兴。”
更衣室外，望着正在正冠镜面前整理衣着的海瑟薇公主，卡罗琳躬身行礼道。她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海瑟薇公主正一丝不苟地调整着护腕，镜中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和略显复杂的眼神。
“另外，您对帝国提供的剑术训练服有何评价？这套服装采用了最新的魔导纤维，兼具透气性与一定的防护力。如有其他要求，帝国将尽可能满——”
“我想不必了，卡罗琳小姐。”
海瑟薇的声音从室内传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不耐烦，打断了卡罗琳细致周到的询问。
“剑术较量的是剑术本身，而非外物，无论是赤身裸体，还是全副武装，”她转过身，面向门口的卡罗琳，下巴微扬，努力维持着那种标志性的傲慢，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剑只是剑，剑术也只是剑术，仅此而已。”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某种剑士的格言，但从她此刻的口中说出，却莫名带了几分空洞与固执。
“......那么，期待您满意而归。”
卡罗琳的回应停顿了半秒，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闪而过的异常，但完美的礼仪面具没有丝毫裂缝，只是再次微微欠身。
“呵呵，我会的。”
海瑟薇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听起来毫无笑意，反而像是给自己打气。她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佩剑——一柄装饰精美但显然也开过刃的细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更衣室。
......
我叫海瑟薇·依法特里克·莫尔多·铁尔森，铁尔森大公国的小公主。
一个头衔不少，但实际重量堪忧的公主。
我前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后面还有一个弟弟，我几乎没有国家的继承权——在顺位继承的规则下。
标准的中间孩子，还是王室牌子的。
因此，家族将我的培养方向放在了外交领域，要我充当一个不好惹的、桀骜的紫玫瑰。
带刺，好看，但本质上依然是用来点缀和交换的物件。
我清楚的知道这背后隐藏着的缘由——其实也很简单，仅仅因为铁尔森大公国所处的地缘位置，仅此而已。
我们家的风水宝地正好卡在了两大巨头的中间，成了天然的缓冲带，或者说是摩擦点。
第二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西方的泰卡斯帝国在【勇者】亚历克斯、【皇帝】塞纳德·冯·海因里希、【贤者】尤利西斯·加隆的领导下以澎湃的发展动能飞速强盛起来。
那三位大佬像是开了挂一样，带着帝国一路狂奔。
短短三十年，这个在过去时代连一瞬间可能都算不上的时间段，泰卡斯帝国就实现了由大国到强国的转变。从“有点东西”变成了“深不可测”。
我们的西方，是个强大的邻居。
还是那种肌肉虬结，每天在家门口练深蹲，震得你家地板嗡嗡响的邻居。
而东方，却一样不好相处。
东边那位倒是没那么直接秀肌肉，但更喜欢玩阴的。
东方诸国邦国松散，但是战神的信仰却根深蒂固，战神教廷的触手在这些年里想方设法的渗透进入诸国的统治阶层，试图窃取国家权力。就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勒紧。
事实上，他们的计划非常成功，战神教皇国周围的邦国几乎已经完全成为了他们的附庸，国王成为了象征物，其他则均为忠于教廷的人。
铁尔森虽然属于东方诸国，但却处于东方的最西方，西方的最东方。
换句话说，就是两边不靠，两头受气。是两大势力的中间地带。
俗称：夹心饼干。
而这也意味着双方都不能得罪。
得罪西边，可能明天边境线上就多了几个师的钢铁魔像在搞军事演习；得罪东边，可能下个月国内的粮仓就得饿老鼠。
帝国的强大近在咫尺，教廷的渗透如影随形。如何在这其中施展平衡之道，成了我这个公主所要思考的重大问题。
或者说，如何优雅地走钢丝，并且保证自己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尤其是在这一次的八国联访的大型活动之中。
聚光灯打过来了，戏就必须得唱好。
铁尔森作为东方诸国内第一个出使帝国的王国，要在其他诸国面前“展现忠心”，或者更严谨一些——在战神教皇国面前“展现忠心”。
得让教廷觉得，我们还是自己人，至少表面上是。证明铁尔森还没有被帝国策反，仍然属于诸国阵营。
哪怕心里觉得帝国的魔导科技真香，嘴上也得说信仰战神才是正道。
而只有这样，东方才能继续源源不断地同我们贸易粮食，国家才能继续存续下去。
粮食！粮食！这才是命根子！
没有东边的粮食，国民就得饿肚子，饿肚子就会闹事，闹事王室就……我就得头疼！
可是，帝国同样不能得罪，泰卡斯的强大，铁尔森是最清楚不过的——庞大的钢铁、布匹以及大量的魔导工业制成品，它们被以极快、极低的成本生产出来，并迅速的推广至帝国全境。
那些流水线上下来的东西，又便宜又好用，我们自己还造不出来，你说气不气人？
帝国国防军卫戍部队在边境上展示的装备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人眼花缭乱，越来越让人心惊胆战。每次去边境视察，都像去看一场我们根本买不起门票的军备博览会。
一开始还只是连发的附魔弩箭，后来是一种名为魔导铳的栓动步枪。
再后来，魔导连射炮、速射炮、魔像、禁咒发生仪，更新换代仿佛比眨眼还快。他们的军械库大概连接了异次元，总能掏出新玩具。
一座座要塞拔地而起，一尊尊黑黝黝的炮口朝外陈列，在边境上散发出阵阵杀气。在我们眼里，那不是要塞，那是对着我们家门口的警告牌。
铁尔森经不起折腾，境内多山，耕地不多，内部的粮食产量不足以养活全国的人口，所以必须通过转口贸易赚取差额利润。
山地风景好，但不能当饭吃啊！
从帝国购置商品，再倒卖至诸国换取粮食与魔法素材，用魔法素材向帝国交易商品，如此循环，这才维持了铁尔森的存续。像个辛苦的二道贩子，赚点跑腿钱，还得看两边脸色。
所以，玩弄平衡之术，就是我的工作——在帝国面前假装强硬然后被教做人，在教廷面前假装忠诚然后暗中吐槽。
铁尔森的正式使团要在帝国真正的掌权者面前卑躬屈膝，以极谦卑的诚恳态度祈求帝国的施舍。
唱白脸。
而我，将戴起名为【傲慢】的面具，风风光光的给帝国挑刺，再然后再被狠狠打脸。
唱红脸，然后负责挨打被羞辱。
这就是我的工作，既是向东方诸国投诚——看啊，铁尔森的公主在尽力的欺辱帝国呢！
演技浮夸，收费高昂（指国家存续）。
又是向帝国臣服——看啊，铁尔森的公主不过是个任人欺侮的跳梁小丑，无需放在眼里，铁尔森本身是无害且顺从的。
自黑也是技术活。
是啊，这就是我的工作。光鲜亮丽，却憋屈无比。
而这也是小国的生存之道——在巨人的棋局里，努力不被踩死，还能偶尔捡点棋子缝里的面包屑。
第486章 糖豆老婆的懵逼
“妈妈，你的意思是，你察觉到了那名法师的异样？”
卡罗琳十分自然地使用了这个亲昵的称呼，甚至连糖豆的昵称都没加，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迟疑或羞涩，反而像含着蜜糖，流淌着一种被温暖包裹的幸福感。
她微微歪头，红宝石般的眼眸专注地看向糖豆。
她们现在正在中场休息的间隙中简单休息，身处一间临时布置的雅致休息室内，柔软的沙发旁摆放着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镇花茶，与外面训练场隐隐传来的金属交击声形成微妙对比。
糖豆便将这一关键信息告知了主要负责接待工作的血族少女。
“嗯，卡罗琳。那个法师，不太对。”
斯普林少女重重点头道，小脸写满了认真，头上的雪白蝠耳因为严肃的情绪而微微绷直，随之轻轻摇曳，她对此有清晰的认知。
“召唤石像的魔法的确会将石像同法师的生命链接起来，但是反噬率很小，尤其是对于中高阶的法师——那可是五阶呢！按理说精神壁垒应该相当坚固才对！”
“那个蓝袍的法师根本没有发挥出全力，可能只有五分力的水平，甚至还要更低一些。”
糖豆解释道，不自觉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之前澎湃魔力的触感。
别忘了她丈夫可是约瑟夫，那位史诗阶的强者（糖豆印象里）揍她跟指导小朋友做游戏一样（当然，是地狱难度版的游戏），要不是他刻意放海，收敛了九成九的力量，先生一拳都能把自己打成漫天血雾，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五阶法师听上去好像平平无奇，但已经算是中阶法师里的佼佼者了，绝不可能是她一个二阶小法师能正面战胜的——就算加上那台看起来超厉害的“护卫狮3型”石像傀儡也不行！
这战力对比根本不合理。
唯一能解释的原因就是——对方在演！
“这个不用担心，糖豆妈妈，她们是纯粹故意的，我们只需要完成我们的工作即可。”
卡罗琳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拿起桌上的冰茶抿了一口，语气从容不迫，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故意？为什么？”
糖豆瞪大了眼睛，纯净的红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难道海瑟薇公主身边有内鬼吗？那海瑟薇公主会不会很危险？”
她放松着的手掌立即握紧，一副立刻就想冲出去保护那位虽然傲慢无礼但可能身处险境的公主的架势。
从这一点上我们就可以知道，糖豆这孩子是真的善良——当然，这份善良目前仅限类人生物，对畜生和某些特定魔物可能另当别论。
“不，我的意思是，她们的目标就是如此，”卡罗琳轻轻摇头，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不断地挑衅，从而不断地吃瘪受辱。”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糖豆那被善良和单纯填满的小脑瓜。
卡罗琳随后便将国与国之间的那些复杂而隐晦的交往之道，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概述给了糖豆。
“诶！！！故意受辱？！这，海瑟薇？！那个……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公主？！”
糖豆震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她原本对政治就不太灵光的脑瓜子更是彻底糊成了一团浆糊，她根本不能将海瑟薇那个傲慢又无礼、还挑剔刻薄得像颗坏掉的酸柠檬一样的公主，跟“委曲求全”这四个沉重又心酸的字对上号。
这简直比告诉她约瑟夫其实害怕白化蝙蝠还要不可思议！
“简单来说，国与国的利益往来分为两个部分，”卡罗琳耐心地继续解释，“一部分是名誉利益，也就是所谓的面子；另一部分是实质利益，也就是所谓的里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分别代表两者。
“大国强盛，既可以赢面子也可以赢里子，选择【我全都要】的通吃。但小国就没有这样的选择了，他们只能在面子与里子之间抉择，要么赢里子，输面子，要么赢面子，输里子。”
她的手指弯曲了一下，做出权衡取舍的动作。
“那没有别的选择吗？”
“其实是有的。”
“那——”
“第三个选择，那就是被大国所啃食，变得一无所有，面子里子全都输掉。”
卡罗琳说到这里，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锐利冰冷的光芒，但当她看向旁边一脸懵懂又努力思考的糖豆时，那锐利便在瞬间冰消雪融，恢复到温润如水的柔和。
“铁尔森是小国，他没多少选择的余地。”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但是，他们不可以倒向帝国吗？倒向帝国的话——”
糖豆急切地追问，她觉得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糖豆妈妈，我们的粮食也仅仅只是勉强自给而已。”
卡罗琳轻轻打断了她的幻想，语气现实而冷静。
“东方诸国之所以可以源源不断地出口粮食，不是因为他们的粮食产量真的高到离谱远远超过帝国，”她解释道，“而是他们仍然保留着落后的农奴制，每年只会给那些可怜的奴隶留够勉强活命的口粮，剩下的全部被残酷地盘剥出来出口而已。如此，大陆粮食市场上才会有那么多标着东方诸国印记的粮食。”
“我们的世界的确是魔法的世界，但粮食、食物，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是需要时间和土地去生长的。催生魔法的确存在，但是那会导致土壤肥力的极速骤降，过度滥用会造成难以逆转的荒漠化，是饮鸩止渴。”
“即使是最温和的丰收女神的祈福神术，每年对同样的土地也仅能使用一次——前提还是需要播撒足量的、昂贵的魔法肥料或堆积如山的农家肥。”
卡罗琳摊了摊手，表示农业生产的客观规律即便在魔法世界也难以完全绕开。
魔法要是真万能的话，那她还苦哈哈的种甜菜干啥？直接一个虚空造物生产糖得了呗。
能生产倒是能生产，但是非传奇无法凭空造物——更何况凭空造物需要大量的魔力，产出比是相当逆天的水平，根本无法大批量制造。
“帝国早已废除了奴隶制，是尊重并扞卫基本人权的国家，每年生产出来的粮食、肉类、蛋类、奶类以及其他魔法作物，绝大部分都用于满足帝国公民自身的生活需要了，要想大规模援助铁尔森的话，势必要降低帝国人的生活品质——比如妈妈爱吃的草莓巧克力夹心小蛋糕可能就得限量供应了哦。”
“但是，糖豆妈妈，就连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看着糖豆瞬间变得有点紧张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更何况，我们目前也没有必要让铁尔森完全靠拢过来——帝国短时间内并没有东扩的意愿和计划，那片多山的土地对我们而言，治理成本远高于收益。”
“所以，现状之下，他们只能选择在钢丝上跳舞，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之中，小心翼翼地谋求生存之道。”
卡罗琳做了个平衡的手势，优雅又带着几分无奈。
“而海瑟薇公主，不得不说，尽管演技浮夸了些，但的确是一个很有想法、也很有勇气的家伙。”
她最后总结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欣赏，尽管那欣赏的对象刚刚还在她们面前表演了一场拙劣的“挑衅-被打脸”戏码。
第487章 糖豆妈妈，请不要共情贵族
“唔。海瑟薇公主好像还很可怜的样子。”
糖豆的雪白蝠耳无力地耷拉下来，像两片被霜打过的叶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低落情绪。
卡罗琳说的这些东西，让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国与国之间光鲜外交辞令下的冰冷与黑暗。
“可怜？你可不要抱着这样同情的心态，我亲爱的糖豆妈妈。”
红发少女轻轻牵起糖豆的小手，感受着那柔夷细腻温软的触感，内心泛起一丝享受的愉悦，但她没忘记正事，语气温柔却坚定地继续道。
“她们是真正的王公贵族，是旧贵族体系的一部分，是手握实权、拥有自己广袤封地和效忠封臣的大地主，她们每天享用山珍海味所花费的金币，恐怕比斯蒂尔阁下那样勤恳工作一整个星期所挣的薪水还要多得多。我劝糖豆妈妈还是不要想着去和她们共情。”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那些家伙每天睡的是最柔软的天鹅绒枕头，盖的是光滑如水的帝国丝绸被褥，吃的是精心烹制的稀有魔兽肉，调味时随手撒下的香料粉末价值堪比同等重量的黄金。他们终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靠着转口贸易，一边薅着泰卡斯帝国的羊毛，一边吃得满脑肥肠，有什么好值得我们去同情的？”
红发少女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表达着对旧贵族奢靡生活的不屑。
别人不清楚那些旧贵族究竟是什么德行，她卡罗琳还能不清楚吗？铁尔森大公国那摊浑水，其政治环境的浑浊程度，恐怕比安萨斯自治领还要不如。
“顶多，值得稍微提一嘴的是，铁尔森几乎跟帝国在同一时间废除了奴隶制度，”卡罗琳的语气略带嘲讽，“至少名义上，国内是不存在奴隶了——当然，也仅仅只是名义上。”
“但是直到现在，与精灵森国接壤的边境线上仍然有捕奴队像秃鹫一样活跃着，精灵和半精灵的奴隶贸易依然猖獗至极。北境上的情况跟精灵那边差不多，甚至有些兽人部落会主动出售半兽人给那些捕奴队。糖豆妈妈，你猜猜，这些被捕捉、被贩卖的奴隶，最终都流向了哪里？”
她抛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
“东……东方诸国？”
糖豆的声音微微发颤，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蝠耳害怕地抖了抖。
“是啊，绝大多数都被运去了东方诸国。而铁尔森公国，恰恰是东西方交流最关键的要道和枢纽，”
卡罗琳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冷意，“糖豆妈妈你觉得，铁尔森的统治阶层，真的会对如此庞大、如此罪恶的奴隶贸易毫无察觉么？”
她直视着糖豆的眼睛，随后摇摇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不，他们绝非一无所知。他们只是选择视而不见罢了。就算没有亲自下场参与其中，至少也是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甚至纵容这种贸易的发生。”
“一个有劳动能力的奴隶，在黑市上的价格远比几千斤粮食、几百斤钢铁要值钱得多，却还轻便得多，更容易运输和隐藏。在那些东方诸国的旧贵族眼里，奴隶可不算是什么‘人’。”
“他们不过是会说话、能干活的商品罢了。”
......
“所以，你就是那个叫拉罗希亚的？本公主接下来的切磋对象？”
被彻底清空的竞技场上，阳光透过高大的穹顶玻璃窗洒下，照亮了空气中微微浮动的尘埃。
海瑟薇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一头漂亮的紫发束成高马尾，合身的剑术训练服将她已经开始发育的、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尽管年仅十七岁，但某些部位的丰腴程度甚至已经超越了一部分成熟女性，只是那娇蛮任性的脾气将这份美感破坏了不少。
她抱着手臂，用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斜睨着面前正在整理袖口的金发女孩儿，高傲地抬着下巴说道，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物品。
“不错，海瑟薇公主殿下，正是鄙人。”
拉罗希亚闻言，不慌不忙地站直身体，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动作流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姿态优雅娴熟，俨然一副受过严格训练的大家闺秀模样。
“那你的剑呢？”
然而完美的礼仪并不能消解海瑟薇的敌意，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发难，声音尖锐起来。
公主她第一时间便开始挑刺，指责一个剑士居然不随身携带自己的佩剑，这在她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疏忽和对对手的极度不尊重。
“啊，您说佩剑啊。”
金发的姑娘像是刚刚被提醒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似的，她眨了眨湛蓝色的眼睛，露出一副恍然又略带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哈，公主殿下，鄙人自己常用的那把剑正好送去保养了。您知道的嘛，顶级的魔导武器就是得时常精心保养才行，不然魔力传导率下降了，品质降低了，那可就太可惜了，是对好剑的不负责任呢。”
她解释得头头是道，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轻佻。
“所以呢，”
拉洛希亚话锋一转，笑容变得有些狡黠，“鄙人决定就用一把备用剑来同尊贵的公主殿下切磋，还请您千万不要因此怪罪鄙人哦？”
少女表面上是在礼貌地请求海瑟薇不要怪罪，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和眼底闪过的戏谑，分明是一种冷嘲热讽。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连让我拿出主武器的资格都没有呢，死垃圾。
而这一无声的、极尽羞辱的嘲讽，在拉罗希亚慢条斯理地从身后（不知何时放在那儿的）的一个长条纸袋里，抽出一根看上去甚至还有点长长的、棕黑色的长棍面包并像持剑一样握在手中之后，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顶点！
“一、一根？面包？！”
海瑟薇公主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绝伦的事情，她指着那根面包，手指甚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都变了调，
“你竟敢——你竟敢用这种东西来侮辱我？！”
第488章 面包的剑术
说实话，海瑟薇自己也知道她这种两边不得罪、走钢丝的外交做法，势必会受到帝国人的一些……嗯，“特殊对待”乃至羞辱。
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剧本都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但她实在没想到，帝国人的羞辱来得如此简单、直白、干脆，甚至带着一种粗野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完全超出了她预想中那种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外交辞令范畴。
帝国人就一点曾经的古老的骑士荣耀与贵族风度都不要了吗？她内心难以置信地呐喊着，和自己进行剑术切磋的对手，甚至不屑于拿出真正的、闪着寒光的、象征着尊重与较量的刀剑！
居然，居然！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对方手中的“武器”，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居然只拿出来了一根面包！
一根黑黝黝、看起来硬邦邦、甚至可能掉渣的长棍面包！
这简直比直接骂她一顿还要令人难堪！
“你是在羞辱本公主吗！”
海瑟薇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的破音。如果说先前魔像较量项目里吃瘪是她刻意演出来的，那么现在，她是真的、实实在在有些生气了！
那股火气蹭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烧得她脸颊发烫，紫罗兰色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实质的火焰。
不管怎么说，这都有些太侮辱人了啊！
这已经超出了“表演”的范畴，直接践踏了她作为剑士和公主最基本的尊严！
“羞辱？不不不，我想您想错了，亲爱的公主殿下，”拉罗希亚摊开空着的那只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火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真好，“我这是尊敬，十分的尊敬。”
她特意加重了“尊敬”二字，听起来却格外刺耳。
“帝国的黑面包，就跟帝国的钢铁一样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伟大。”
金发少女举起手中那根其貌不扬的黑面包，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在第一、二次大陆战争的艰苦卓绝的年代里，这种用黑麦粉、燕麦粉、以及必要时掺入的木屑、碎石和沙子混合烘烤而成的、粗糙无比的食物，不仅帮助帝国人度过了那段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岁月，更是在极度恶劣条件下，成为了我们不可或缺的——武器装备。”
“是的，武器装备，您没有听错，就是武器装备。”
看到海瑟薇脸上露出的荒谬和不信的表情，拉罗希亚重复道，语气斩钉截铁。
说着，金发少女便抄起这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面包，侧身、扭腰、发力，动作流畅而迅猛，冲着旁边武器架上挂着的一面厚实牛皮训练圆盾狠狠来了一下！
“砰——！！！”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沉闷却极具力量的撞击声！
那声音完全不像是面包能发出的，更像是一根结实的木棍甚至铁棒砸在了盾上！那面厚重的皮盾居然被砸得明显凹陷下去一小块，并且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结实，坚固，强大。
这三个词几乎是瞬间涌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
很难想象这两个词能放在“面包”这种本该是柔软、蓬松的食物上。
这根黑面包的硬度显然超乎想象。
“啊，鄙人大概明白了，公主殿下。”
拉罗希亚收回面包“剑”，脸上那副故作恍然的表情更加气人，“您平日里吃的一定都是精工细作、柔软如云的白云面包吧？用上好的黄油细细揉面，用古老秘法（或者干脆是昂贵的啤酒）来发酵，甚至刚刚出炉不超过三十秒，还带着迷人麦香和热气就会被立刻端上您那精美餐桌的、喷香柔软的面包吧？吃起来或许跟云彩的口感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夸张，充满了华丽的辞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戳海瑟薇的肺管子。
“还是说更奢侈一些？”
她歪着头，蓝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每天用各种香甜美味、裱花精致的奢侈蛋糕来打发百无聊赖的、挑剔的味蕾？”
“但是您知道吗？尊贵的公主殿下，”拉罗希亚的声音陡然一转，之前的轻佻和嘲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历史厚重感。
“在大陆战争时期，尤其是第一次大陆战争最艰难的那段时期，当旧贵族们仍然在远离前线的大后方宫殿里夜夜笙歌吃香喝辣的时候，我们帝国的先辈们正端着磨秃了箭槽的老旧弩枪，戴着锈迹斑斑的钢盔，在冰冷泥泞、老鼠横行、随时可能坍塌的冻土堑壕里，和凶残恐怖的魔王军打着一场在当时看来仿佛毫无胜算，仿佛永无胜利之日的绝望战争！”
“三十年！那是整整三十年！那几乎是凡人两代人的光阴！两代人的岁月！”
她伸出两根手指，用力地在空中晃了晃，强调着那段岁月的漫长与残酷。
“我们的先辈们！就是在那样地狱般的战壕里！就是啃着这种硬得像石头、能当砖头使的黑面包！”
她再次举起了那根面包，此刻它不再可笑，反而像一枚沉重的勋章，“硬得能砸开低阶魔族的脑壳！结实到必须要用珍贵的水浸润一整个晚上才能勉强入口的、几乎没有怎么发酵过的、酸涩剌嗓子的黑硬面包！熬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拉洛希亚紧握着手中的长棍面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能在帝国之外的所有国家看来，握着一根面包慷慨陈词相当滑稽可笑。
但是在她一个土生土长的泰卡斯帝国人眼中，这种粗糙、坚硬、甚至有些丑陋的黑面包，承载了太过厚重和惨痛的历史记忆，是无数先辈用血与泪铸就的生存象征。
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那些最为艰难的岁月里，根据地的老百姓就会将自家仅剩的一点、掺着麸皮甚至树皮的黑麦粉，做成这种仅仅仅供果腹、毫无美味可言的坚硬食物。
夏日里，它们经过连日暴晒，水分被彻底蒸干，变得坚逾金石，送去游击队可以存储很长时间而不会腐败。
而在呵气成冰的冬日，刚刚烘烤出来的黑面包甚至会立刻被浸泡在冰水之中，让它们从内到外被彻底浸湿，然后迅速结出厚厚的冰层。
这种冰面包，是真的被前线士兵和游击队员拿来当成投掷武器来使用的——在趁手的石子与弩箭消耗殆尽之时，身边唯一还能扔出去的口粮，便是最后反击的武器！
“如果您觉得，面对这样一根承载了帝国无数苦难、牺牲与坚韧精神的面包长剑，是一种羞辱的话，”
拉罗希亚的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海瑟薇，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之前任何一句嘲讽都更具力量，“那么好吧。”
“我承认，我冒犯了您。”她微微颔首，动作里却看不出丝毫歉意。
“但这冒犯，”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海瑟薇，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是你——流着所谓高贵之血、却未必懂得牺牲与坚韧为何物的——苟活之徒后裔，活该承受的！”
第489章 钢铁与面包
拉洛希亚的话语如同沉重的战锤，一字一句都狠狠砸在海瑟薇的心防上。
那一连串带着硝烟与血泪的历史控诉，像一把尖刀，剥开了她身为旧贵族后裔的华丽外衣，露出了其下可能存在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苍白与孱弱。
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剑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本能的心虚，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愿面对的隐秘。
那根黝黑的面包在她眼中不再是一件可笑的道具，而化作了一座沉重的纪念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帝国先辈的苦难与坚韧，与她所代表的、至今仍在某种程度上享受着特权的旧贵族体系，形成了过于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为自己、为自己的阶级辩解些什么，比如时代不同了，比如铁尔森也已废除奴隶制……但任何言辞在对方那沉甸甸的历史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一种深切的理亏感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但下一秒，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原本有些闪烁的紫眸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
她不能退缩，更不能在此刻承认任何东西。
她不仅仅是海瑟薇·依法特里克·莫尔多·铁尔森，她更是铁尔森公国的代表，她的身后是国家颜面。
个人可以怯懦，但国家的象征绝不能在此刻崩塌。
于是，她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愤怒、羞耻、理亏、无奈——全部强行压下，将它们转化为手中骑士剑的冰冷触感。
她避开了拉洛希亚那灼人的、充满历史重量的目光，也避开了那段无法回应的历史纠葛。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海瑟薇手中的骑士细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稳稳地指向了拉洛希亚。她的姿态重新变得高傲而坚定，尽管仔细看去，她的指尖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
“无需多言，拉洛希亚小姐。”
“剑士的对话，理应用剑来进行。让本公主看看，你握着这‘帝国荣耀’的手，是否配得上你刚才那番慷慨陈词！”
拉洛希亚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似乎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她不再多话，只是将手中那根坚硬的黑面包如同长剑般竖于身前，摆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起手式。
那姿态，庄重得仿佛握着的真是一柄传世利刃。
战斗，一触即发。
最初的十几秒是极致的寂静与试探。
两人如同镜影般缓缓移动脚步，目光紧紧锁死对方，寻找着哪怕最细微的破绽。海瑟薇的步法优雅而精准，带着古典剑术的严谨；拉洛希亚则显得更为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但每一次重心的转换都恰到好处。
率先发动攻击的是海瑟薇！她实在无法长时间忍受这种被一根面包指着的感觉。身影骤然前冲，细剑如同毒蛇出洞，带起一点寒星，迅疾无比地刺向拉洛希亚的右肩！
这一剑又快又狠，充分展现了她扎实的剑术功底。
然而，拉洛希亚的反应快得惊人！她并未用面包去格挡那锋利的剑尖——那无疑是愚蠢的。
而是侧身、滑步，以一种间不容发的距离差巧妙地避开了这一刺。同时，她手腕一抖，坚硬的面包根端如同短棍般扫向海瑟薇的手腕！
海瑟薇心中一凛，立刻变刺为格，剑身下压。
“啪！”一声脆响，剑刃与黑面包狠狠相撞！出乎所有人意料，那面包竟没有被一剑斩断，反而传来了令人惊讶的坚硬触感，震得海瑟薇手腕微微发麻！
“呵，果然很硬！”
海瑟薇冷笑一声，攻势再起！她不再试探，剑光顿时如同疾风骤雨般泼洒开来！
刺、点、撩、抹！
古典剑术的精妙被她展现得淋漓尽致，细剑化作一道道银色流光，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攻向拉洛希亚。
拉洛希亚则陷入了完全的守势。她手中的面包左支右绌，时而如短剑般格挡招架，时而如棍棒般横扫拦截，时而又如同盾牌般封堵路线。
“砰！”“啪！”“咚！”
坚硬面包与金属剑身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其间还夹杂着面包碎屑不断飞溅的景象！
这场面极其诡异而又充满了异样的张力！
一位高傲的公主手持利剑，疯狂进攻；另一位少女则用一根看起来能噎死人的黑面包，一次次惊险地化解着致命的攻击。
场边的观众们都看呆了。
糖豆紧张地捂住了嘴，雪白的蝠耳绷得笔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惊呼：“天呐！那、那面包真的能挡住剑啊！卡罗琳，拉洛希亚她，不会受伤吧？”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卡罗琳的衣袖。
卡罗琳则显得平静得多，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她轻轻拍了拍糖豆的手背：
“放心，糖豆妈……小姐。拉洛希亚心中有数。而且……你看，海瑟薇公主的剑，至今未曾真正碰到过拉洛希亚的身体，不是吗？”
红发的姑娘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场上的每一次交锋，分析着其中的门道。
她看得出，拉洛希亚看似被动，但步伐丝毫不乱，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用在最省力、最能保护“武器”的角度上。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继续无声地表达着某种态度。
海瑟薇的侍从们则个个面色复杂，紧张地看着他们的公主殿下。
他们既希望公主能赢，为公国挽回一些颜面，又隐隐觉得即使赢了，对面那女孩只用一根面包就抗衡了这么久，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情？
众人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大气都不敢出。
场上的战斗正在进入白热化。海瑟薇久攻不下，心中越发焦躁恼怒。
她不能接受自己竟然无法迅速拿下一个手持面包的对手！剑招越发凌厉，甚至带上了几分狠戾，攻击的目标也开始更多地指向拉洛希亚本身，而非那根面包。
拉洛希亚的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摒弃魔力加护且持续的高强度格挡对她的体力是不小的考验。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的黑面包在经过无数次与钢剑的碰撞后，表面已经布满了深深的剑痕和裂纹，碎屑不断剥落，显然已经濒临极限。
终于——！
在一次全力下劈被格挡后，海瑟薇抓住拉洛希亚重心略微后移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抖，细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圆弧，自下而上猛地撩向拉洛希亚的中路！
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拉洛希亚瞳孔微缩，立刻将面包竖在身前格挡！
“咔嚓——！！！”
一声清晰而刺耳的断裂声，响彻了整个竞技场！
那根承受了太多冲击的黑面包，终于从中间断裂开来！
上半截飞旋着脱手而出，摔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扬起一小股灰尘。
一切都静止了。
海瑟薇的剑尖，停在了拉洛希亚胸前不足一寸的地方。她微微喘息着，看着眼前断裂的面包，又看向对面空门大开的对手。
拉洛希亚低头看了看手中只剩半截的面包，又抬眼看向海瑟薇，脸上露出一丝讽刺却又仿佛解脱般的笑容。
她随手将剩下的半截面包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干脆利落。
“是我输了，公主殿下。”
她朗声说道，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您的剑术果然精湛，‘帝国荣耀’终究不敌您手中的利刃。佩服。”她甚至还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认输的礼节。
然而，海瑟薇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她缓缓垂下手中的剑，感觉那原本轻盈的细剑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公主看着地上那两截断裂的黑面包，又看看对面坦然认输的拉洛希亚，一种极其荒谬、极其强烈的耻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胜利了？
她战胜了什么？
战胜了一根面包？
一场本该展现剑术与风度的切磋，最终以她“力战”斩断一根面包而告终？
周围那些目光——无论是同情、惊讶、还是隐含的讥诮——都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
这场胜利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光彩，反而像是一个巨大荒谬的讽刺，牢牢地钉在了她的这场出使之旅上。
她握着剑，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竟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胜利的滋味，从未如此苦涩而令人窒息。
第490章 面包只是面包
“啊，输了呢。”
拉洛希亚甩了甩被反震力弄得酸麻不堪的手臂，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输掉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而非一场正式的剑术切磋。
她轻声叹息道，但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遗憾，反而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黑面包再长也不如真正的刀剑顺手，
黑面包再硬也不如真正的刀剑坚硬，
黑面包再沉重也不如真正的刀剑锋利。
这些道理她自然明白，刚才的战斗与其说是比拼，不如说是一场用生命危险进行的演示。
“海瑟薇公主殿下，”
她走上前几步，全然不顾对方依旧沉浸在复杂情绪中，堪称僭越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紫发公主略显僵硬的肩膀，动作自然地拂去先前激烈对决时溅射到对方华贵训练服上的面包碎屑，“面包只是面包，仅此而已。我相信您应该能理解这句话。”
“不管怎么说，让一位尊贵的公主身上沾满面包渣，的确有些不太体面，对么？”
金发的少女轻笑道，笑容里不再有之前的讥讽，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面包剑术”只是一场幻觉。
说完，她不再停留，直接越过如同雕像般怔在原地的海瑟薇，步伐轻快地走向竞技场的后台入口——就像她来时那样突兀和随性。
空旷的竞技场中央，只剩下铁尔森的公主独自踟蹰。阳光透过高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
她口中轻声呢喃，重复着那句仿佛带有魔力的话：“面包，只是面包，么？”
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挣扎。
面包真的只是面包么？
那根其貌不扬、甚至堪称粗陋的食物，只是一根面包么？
那泰卡斯的人民——不，当时他们还并非统一于泰卡斯帝国旗下，而是北境与西境的勇者军和游击队、中境残存的教廷军、以及其他所有拥护勇者亚历克斯曾提出的“人族抵抗阵线”运动的人民，他们究竟是如何靠着这种东西，最终取得那场旷日持久、看似绝望的战争的最后胜利的呢？
历史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带着硝烟与苦难的气息。
她低下头，目光复杂地凝视着被遗落在地板上的那两截黑面包。那断裂的面包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这块面包被她自己从中段分两剑切开——其中一剑是在试探过程中砍出的浅痕，最后一剑则是最终决战时倾注了力量与情绪的全力劈斩。
切口处粗糙不平，清晰地暴露出了内部的材质。
其实根本不需要魔力加护，甚至不需要动用属于职业者的超凡力量。
她冷静地评估着。
单纯的剑术，单纯的力气，用一柄称得上锋利的刀剑，就能将这种面包劈开——虽然这个过程称不上轻松，虎口此刻仍在隐隐作痛，但仍然可以劈开，仍然可以“战胜”。
但这“战胜”的感觉，却如此空虚。
然而，帝国人，也就是当年的泰卡斯人，是如何靠着这种东西……支撑过三十年的？
她不由得蹲下身子，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小心翼翼地拾起掉落在地的半截面包，仔细端详。那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件食物，更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文物。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坚硬。
木屑、麸皮、沙粒、甚至细小的石子都清晰可辨，几乎没有发酵产生的气孔，摸起来梆硬，非常硌手。
毫无疑问，这是严格按照三十年前物资极度匮乏时期的老方子古法烹饪出来的“老物件”，放在现在这个魔导科技蓬勃发展的年代，显得如此过时，甚至有些……悲壮。
但是，海瑟薇鬼使神差地，将面包凑近嘴边，试探着咬了一口——
“唔！”她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没咬动。
那硬度远超她的想象，牙齿啃上去的感觉像是在啃一块风干的硬木，只在表面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牙印，反而震得牙根有些发酸。
“公主殿下，您——”
不远处观战的侍者在对决结束之后便迅速赶来，刚看到这一幕，立刻焦急地想要上前劝阻，提醒公主殿下不要做这种有违身份、甚至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事情。
却被海瑟薇抬起一只手，用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硬生生堵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她记得似乎在哪本关于帝国战争史的杂记里读到过。黑面包正确的吃法是泡水，能用热水最好，有菜汤的话更是上佳选择。
在热水里泡上好一阵子，吸饱了汤汁的黑面包就不再坚硬，而是会呈现出一种相当夸张的韧性，在嘴里需要咀嚼好一阵子，差不多才能勉强咽下肚。
然而，那本杂记里也冷冰冰地记载着——并不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能有水这种“奢侈”的东西的。
那么到了那时，黑面包就需要用石头，或是另一块黑面包进行猛烈敲击，将敲下来的碎屑和渣滓塞进嘴里，依靠口腔里有限的唾液艰难地将那些碎渣浸润，然后再拼命咽进肚子，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而此刻，海瑟薇几乎是凭借着一种固执的、想要亲身验证的决心，就这样做了。
她用力掰下一小块碎屑，放入了口中。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和口感席卷了口腔。
酸涩，甚至是酸到发臭的极致酸涩，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浓郁的苦味，仿佛凝聚了那个时代所有的苦难。
她清晰地感受到沙子的质感在齿舌之间摩擦带来令人极其不适的粗粝感；麸皮则像粗糙的砂纸剐蹭着她娇嫩、没怎么受过苦的口腔内壁。
而最重要的是那些木屑，它们根本嚼不烂，或者说，它们有着太强的韧性，难以用牙齿来彻底粉碎它。
只能徒劳地反复咀嚼，感受着那种异物感。
这种东西，完全就是介于“能吃”与“不能吃”之间的争议物品。
难以下咽，难吃至极，吃这种东西甚至还不如去咀嚼一点路边的野草来得舒服和轻松。
她几乎要生理性反胃。
但是海瑟薇仍然面不改色，尽管她的眉头因为那极致的糟糕口感而本能地蹙紧，她仔细地、固执地咀嚼着，终于，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她将口中那团磨人的渣滓硬生生咽进了胃里。
食道和胃部立刻传来隐隐的不适感，提醒着她刚才吞下了何等“特别”的东西。
“这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警示。”
海瑟薇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从舌头、喉咙、一直到食道与胃部那清晰无比的、令人不快的摩擦感和异物感，然后猛地睁开眼睛，低声呢喃自语，紫眸中闪过一丝了悟与沉重。
“人族的未来是帝国用血、泪和这种……东西打出来的，东方那些苟且偷生、甚至背后捅刀子的喽啰，没有资格在帝国面前耀武扬威……对么？”
她几乎瞬间就解读出了拉洛希亚这番看似胡闹行为背后，那冰冷而尖锐的潜台词。
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一种基于历史事实的实力阐述和道德碾压。
“可即便如此，我也要……”
她握紧了手中那半截冰冷坚硬的黑面包，指尖因用力而再次泛白。剩下的半句话消散在唇边，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公主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变得复杂而坚定。
即使前路艰难，即使要咽下比这黑面包更苦涩的滋味，她脚下的路，依然要继续走下去啊。
第491章 洛蒂丝的愧疚
“拉洛希亚。”
一个略显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的声音，在更衣室门口响起。
金发的少女刚刚回到更衣室，正随手将训练服外套搭在长椅上，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哥特萝莉叫住。
洛蒂丝娇小的身影几乎隐在门后的阴影里，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装饰着蕾丝与缎带的黑色哥特裙，与周围明亮的更衣室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洛蒂丝？怎么了？”
拉洛希亚闻声转过头，眨巴了两下她那湛蓝色如同晴空般澄澈的眼睛，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家好友。
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吗？
她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哥特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别扭，她现在是背对着拉洛希亚的状态，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黑色缎带，“刚刚和海瑟薇切磋的时候，有没有被伤到。”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关心的话，语气硬邦邦的，但从她有些结巴的口音和微微发红的耳尖来看，洛蒂丝此时似乎是有些害羞？
或者说，是不习惯如此直白地表达关切？
“啊，没事没事！”
拉洛希亚这才恍然大悟，意识到洛蒂丝是在担心自己，心头一暖，赶忙扬起一个灿烂的、元气满满的笑容，“只是手有些被震麻了而已，毕竟那黑面包实在是硬得离谱啊，完全比不上真正的刀剑顺手呢！”
她说着，还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麻的手腕，做出一个“我很好”的姿态。
但这似乎并没有让洛蒂丝感到放松，恰恰相反，听到金发少女那般富有活力、仿佛全然不在意的回复之后，哥特萝莉那本就娇小的身子似乎更加瑟缩了一些，周身笼罩的低气压更浓了。
她微微低下头，黑色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仿佛一朵蔫掉的小黑花。
“洛蒂丝......”
拉洛希亚敏锐地察觉到了朋友心情的异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她赶忙走上前，弯下腰，凑到洛蒂丝面前，试图看清她的表情，“你今天，心情不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点吧......就一点点，”洛蒂丝别扭地别过脸去，不肯与拉洛希亚对视，声音细若蚊蚋，“不用管我，我只是有些……有些担心你说完那番话之后的，情绪。”
她是典型的傲娇性格，要她坦诚地传达自己的真实心情实在是过于为难她，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
但即便如此，她在观众席上听完拉洛希亚那番关于黑面包、关于战争、关于旧贵族的慷慨陈词之后，还是忍不住跟了过来，想要关心一下拉洛希亚。
这份关心，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种深埋心底的、难以言说的愧疚。
毕竟，她曾是魔王。
那个给大陆带来无尽灾厄，与拉洛希亚口中那些先辈们艰苦战斗的存在。
“你说这个啊，完全没事啦！”
拉洛希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驱散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凝重。
她不顾洛蒂丝微弱的反对和“呜哇”的抗议声，伸出手在那头柔顺的黑色长发上猛猛搓了两下，把对方精致的哥特发型弄得有些乱糟糟的，“主要还是想杀一杀海瑟薇那家伙的嚣张气焰啦，你看她刚才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东方诸国的贵族就是那副德行，我可看不顺眼，该真实真实她就该好好真实一下她。”
她叉着腰，一副“我这是替天行道”的得意小表情。
“而且说起来，”拉洛希亚的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她特有的直率，“当年为什么我们的先辈那么苦？过得那么艰难？还不是那群该死的旧贵族害的？”
她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不好好抵抗魔族也就罢了，还疯狂的征收粮食、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他们那难看的吃相，比魔王军还要可恨——魔王军最多也就劫掠一次而已，抢完就走。那帮旧贵族可是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地、像吸血虫一样趴在人族身上收割百姓。某种意义上，他们比魔王还要可恨，还要该死！”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充满了愤慨。
“原来，是这样吗？”
洛蒂丝瞪大了她猩红色的眼眸，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视角。她知道自己犯下过滔天的罪孽，在大陆上掀起过一场恐怖的血色风暴，双手沾满了无数生命的鲜血。
但是曾经的少女对此并无太多愧疚之心——那时的她只觉得是成王败寇而已，倘若当年她的征服计划成功了，历史的叙述恐怕一样会随之改写，胜利者书写的一切都会变得理所当然。
但是，在不久前和尤利西斯老师的那场深夜畅谈之后，洛蒂丝的想法悄然出现了变化。
至少，她现在会开始为曾经自己犯下的错误、带来的破坏，感到真切的不安和愧疚了。
“是啊，”拉洛希亚并没有察觉到洛蒂丝复杂的心绪，继续顺着自己的话头说了下去，“魔王固然可恨，她的军队给我们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但是我们现在了解完更多的历史真实之后也知道了，那位魔王当时的意图似乎并不仅仅是征服世界那么简单——据说征服世界只是其次，她最大的目标其实是带着整个魔族一同走向毁灭，把那个充满血腥与野蛮、内部矛盾已无法调和的古老种族送进历史的故纸堆里。”
“虽然她的行为方式极端而残酷，给全世界带来了无法磨灭的伤痛，但自大陆战争那一役之后，被压迫到灭族边缘的魔族的确再难掀起大的风浪，万魔半岛陷入了长期的内部动乱，他们的爪牙难以再次触及大陆腹地，从结果上来看，也算是变相解决困扰了大陆几万年的魔族边患难题了。”
她摊了摊手，语气有些复杂，她真的完全陈述客观事实，而非单纯为魔王开脱。
她疯了才会为魔王开脱，只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而已，奴隶主贵族们对抵抗力量的镇压丝毫不比魔王军的进攻来的差。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但是旧贵族不一样啊！”拉洛希亚的声音再次激昂起来，“人族全境的王国贵族势力，只有西部，也就是现在我们泰卡斯帝国范围内的旧势力，在战后受到了相对彻底的清算和改造。至于东方诸国，”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们在大陆战争期间不出力、光拖后腿也就算了，甚至还几次三番的为了私利延误战机、克扣物资！战争结束之后不仅没有多少反省，甚至还想篡夺【大陆联合】议会（或称大陆抵抗阵线）的胜利果实，占着既得利益者的位置疯狂镇压国内的进步力量和曾经的抵抗军！这完全就是在拖整个人族的后腿嘛！”
少女的拳头握紧了，显然对东方诸国的旧贵族体系深恶痛绝。
第492章 拉洛希亚的激情
“亚历克斯勇者大人说过，人族的未来，泰卡斯的未来，不止在大陆，不止在这一个主物质界，而是在无限的半位面里、在无限的未知里、在浩瀚的星辰大海里。”
“有朝一日，人族或许可以建立起连接无限半位面的枢纽体系，人人都可以到各色各样、光怪陆离的半位面之中去探索、去冒险，甚至仅仅是观光旅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跨越位面仅仅只是极少数强大职业者才能拥有的【特权】，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
“有朝一日，我们或许可以彻底解决深渊位面那永无止境的入侵问题，可以化解那些充满怨念与疯狂的邪神对主物质界的觊觎与渗透，可以平息四元素界周期性的不稳定波动，让主物质界变得风调雨顺，四季皆宜，成为一个更加美好、更适合所有生灵居住的家园。”
“有朝一日，诸神之间不再因理念的分歧而拔刀相向，不再因利益的不同而走向对立乃至爆发神战。大陆上的各个国家、各个种族，都能学会用对话代替战争，用交流与合作代替摩擦与猜忌。到了那时，人民才能真正不再受苦，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都能享受生命的美好与宁静。”
“但是，”拉洛希亚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现实，“实现上述全部宏伟目标的首要前提，就是必须首先解决人族内部自身的问题，实现对人族全境争议问题的彻底清算与整合。”
她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随之晃动。
“我们不谋求把东方诸国全部强行纳入到帝国的版图之中——那并非我们的初衷，也未必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只求残存于东方诸国的那些旧贵族集团能够接受他们早该接受的、应有的清算，让人族内部长达数百年的分裂重新弥合，让分散的力量得以凝聚，让整个族群能够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拉洛希亚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时间，“曾经的贵族集团，或者说，曾经在贵族之神领导下的贵族集团，其最初的定位是人族文明的扞卫者与守护者。
上古乃至中古时代，人族之中的强者脱颖而出，保护弱小，成为守护一方的存在，因此得以享受和其他普通人相比更高的优待与尊敬；或是因为智慧过人，能带领族人走向强盛，因此获得众人的拥护与支持。这就是贵族最初的、也是最光荣的起源。”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对那个遥远时代的追忆和认可。
“而当代贵族之神那极少被提及、甚至近乎被遗忘的神职之一，便是【守护】，但现在，这一神圣的本源已经被绝大多数贵族彻底忽视甚至抛弃了。现在的贵族们更重视的是自己那所谓‘高贵’的【血脉】与过往的【荣光】，并将这些视为特权和不劳而获的借口，早已忘记了‘守护’的责任与誓言。”
“洛蒂丝，其实，你仔细想想，”拉洛希亚转过身，认真地看向身旁的哥特萝莉，“旧贵族们整日挂在嘴边的所谓荣光，究竟是什么呢？他们的先祖或许曾经靠守护人族、抗击天灾人祸而取得了相应的爵位与土地，但这份功绩和荣光，和他们自己又有多大的关系么？不过是因为投了个好胎而已。”
她摊了摊手，表情无奈。
“更何况，那份先祖曾经的荣光与辉煌，也早就在他们自己一代又一代无节制的压迫、剥削奴隶与平民的过程中丢尽了，败光了！他们又有什么脸面整日把‘血脉’和‘荣光’挂在嘴边呢？”
拉洛希亚的思考很深邃，视角也异常宏大。这并非一时兴起的感慨，而是经过长期观察和深思熟虑的结果。
至于为什么她会对这些问题想得如此深入？
拉洛希亚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内心有个小人在扶额叹息。
特喵的，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来可是要成为泰卡斯帝国的第二代皇帝的啊！那就是堂堂正正的海因里希二世！
泰卡斯的二代目太阳！
这个结局让她既感到责任重大，又有点头皮发麻。
自家老爹塞纳德·冯·海因里希（贤帝）在他自己的任期内没能完全实现的、统一人族意志的宏伟使命，她要是上台了，不得接着干下去才行啊！想到这里，她感觉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真以为她这个皇女天天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就rua糖豆小可爱，过着没心没肺的快乐米虫生活是吧？
虽然那样的日子确实很诱人……
但这怎么可能啊！她可一直都在为将来那注定不轻松的登基时刻做着各种准备呢！
无论是理论知识的学习，还是对国内外局势的观察分析，她都没落下过。
当然，咳咳，这绝对不是在盼望着自家老爹早点暴毙的意思！她赶紧在内心双手合十忏悔了一下。她巴不得自家那位精力充沛、智慧超群的老爹能再多活个几百上千年呢！
这样她就能多轻松好久了！
这是大实话！
金发少女的思绪从深沉的思考中抽离出来，她甩了甩头，把那些过于沉重的念头暂时抛开。她看着洛蒂丝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若有所思的神情，旋即又变得开朗起来，脸上重新挂起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不过话说回来，洛蒂丝你怎么突然对政治啊、历史啊这些东西开始感兴趣了？”
她好奇地凑近问道，试图冲淡刚才有些严肃的气氛。
“哈？”
洛蒂丝闻言，立刻从思考状态中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拉洛希亚一眼，小巧的鼻子皱了皱，“这不是你刚才一股脑儿热血上头，非要塞给我听的么？”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拉洛希亚的额头，“明明是你自己说得停不下来，现在还反过来问我？”
黑发的哥特萝莉眨巴眨巴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明明是拉洛希亚刚刚自己情绪上来了才对吧？
她心里嘀咕着，心中的理想主义火焰都已经在熊熊燃烧了还说自己没事儿呢，呵呵，完全就是在逞强而已。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洛蒂丝耸耸肩，轻盈地跳下了更衣室的长椅，起身优雅地伸了个懒腰，黑色的哥特裙摆如同花瓣般散开又落下。
“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接下来就该是晚餐时间了吧？”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走吧，也让我尝尝帝国国宴的滋味，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丰盛。”
她说着，率先向更衣室外走去。
【虽说上次尤利西斯带她去高端饭局已经尝过不少了……】
哥特萝莉这般想道，至于心情嘛，在听完拉洛希亚那番或许有些天真、却充满热情的理想宣言后，似乎确实轻松了不少。
至少，未来的路，看起来不全是黑暗和沉重的。
第493章 鸿门宴
招待海瑟薇公主晚宴的场所，定在了“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高级餐厅”，同时更是这座餐厅里最顶级、最奢华的那个包间——有着响亮名号的【胜利之厅】。
听名字倒是气势磅礴，充满了帝国的风格。
你问这个地方具体是哪儿？在学院里处于什么地位？
说白了，其实它就是学生们私下里戏称的“二餐”——第二学生餐厅的贵宾区。只不过比起一楼大厅的熙熙攘攘和烟火气，这里的环境、服务和菜品，都堪称云泥之别。
（希望友友们还没有忘记。）
而将宴请外国公主的国宴（至少名义上是）安排在这种地方，而非皇宫或是更加正式的外交场所，这本身就足以微妙地体现出帝国对铁尔森公国那种“重视但又不完全重视”的复杂态度了。
这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怠慢，既给了表面上的礼遇，又清晰地划下了界限。
回顾一下时间线：昨天中午十二点，海瑟薇公主的使团方才抵达泰卡斯帝国位于胜利大道18号的国宾官邸。抵达后的午餐和晚餐，都只是在官邸内部解决，帝国方面并未安排任何一场正式的国宴招待。
这开局就显得有些冷清。
今天，公主殿下依照行程来到皇家魔法学院进行“视察”，餐饭问题同样也是在学院内部解决。帝国皇室完全没有发出邀请，让公主前往皇宫赴宴的意思。
这待遇，甚至连一些大型商团的代表都不如。
对海瑟薇而言，在经历了白天那一整天的“装逼打脸”剧情，以及在剑术切磋上那番堪称奇耻大辱的经历之后，晚上这顿餐饭对她来说，大抵和传说中的“鸿门宴”相差无几了。
她几乎能预见到餐桌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明枪暗箭和新一轮的羞辱。
“公主殿下，晚上的宴请，我们……真的要参加吗？”
海瑟薇身边那位穿着传统女仆裙的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担忧和胆怯。她纤细的手指紧张地揪着围裙的边缘，眉头紧锁。
在白天，公主殿下承受的压力和屈辱就已经够大的了，那些帝国人丝毫不知道什么叫绅士风度！若是晚上还要面对各种层出不穷的羞辱手段的话，她真的很担心自家主子那本就紧绷的精神状态会不会彻底崩溃。
“我不参加的话，难道还能让你替我去参加吗？”
海瑟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没好气地白了侍女一眼，语气冰冷中带着一丝疲惫。
“晚上你不用随侍在我身边了，留在官邸休息吧，省得在旁边碍手碍脚，惹我厌烦。”
她冷哼一声，下达了听起来十分不近人情的指令。但这冰冷的语气背后，或许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保护对方的意味。
“还请公主殿下收回成命！”
不曾想，平日里温顺乖巧的侍女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抓住海瑟薇的裙摆，抬起头恳切地望着她，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她从小就是跟着海瑟薇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其实她也确实是莫尔多家族的旁支，和海瑟薇也确实是有一定血缘的姐妹关系）。
她自然听得懂公主殿下这番话底下隐藏的真实意图——白天的羞辱已经到了那般令人难堪的程度，按照贵族圈子里那些肮脏的游戏规则惯例，晚宴上的明枪暗箭、刻意刁难只会变本加厉！
公主殿下不让她跟着，不过是想独自承担所有压力，让她这个小小的侍女能躲开风暴中心，少受一些委屈罢了。
“你这家伙，呵。”
海瑟薇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冰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最终化作一声意味复杂的冷哼。
“胆子倒是不小，连本公主的话都敢不听了。”她的语气依旧强硬，但那份斥责已经显得有气无力。
“也罢，”海瑟薇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要候在本公主身边，那便候着吧。但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装傻，到时候自己给本公主掂量着点！别给我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她严厉地警告道，这既是提醒，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海瑟薇心里很清楚，泰卡斯帝国到底不是铁尔森，风土人情和相关的社交规则都截然不同，更何况两国之间已经长达三十年都缺乏官方层面的密切往来，情报严重滞后。
她此次出访，说白了一样也是两眼一抹黑，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除了通过有限渠道了解到的一些帝国重要人物的基本性格、喜恶，以及帝国宏观层面的基本情况之外，其他关于帝国宫廷具体礼仪、最新风向、乃至餐桌文化等细节情报，都十分匮乏。
这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和被动。
所以，怀揣着这种七上八下、极度忐忑的心情，海瑟薇勉强重新摆起那副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公主架子，在侍女的陪伴下，硬着头皮来到了预定好的【胜利之厅】包间。
然而，推开那扇沉重华丽的雕花木门后，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冷清场面，没有故意安排的残羹冷炙，更没有想象中的各方人物齐聚一堂、等着看笑话的尴尬场景。
取而代之的，是堪称诡异的、琳琅满目的、真的摆满了一整张巨大圆桌的美味佳肴！
诱人的食物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冲击着她的嗅觉。
从帝国东境最常见的、点缀着新鲜蓝莓、酥皮诱人的蓝莓蛋挞，到西境沿海地区奢华的、用秘制酱汁红烧而成的、肉质晶莹剔透的龙角鲸肉；从北境雪原特色的、用飞龙肉与野生榛蘑长时间炖煮而成、汤汁浓郁醇厚的炖菜，到南境雨林经典的、爆炒得香气四溢的白竹虫与焗烤得恰到好处的巨型烧蜗牛……
天南地北，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甚至中间还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酸甜开胃的番茄牛肉羹，旁边配着烤得金黄酥脆的长棍面包片——当然，是正常能吃的、松软的那种。
等等，不儿，这什么情况？
海瑟薇的大脑瞬间宕机了一秒。
真就是……一点儿刁难都没有啊？
一场没有任何政治发难、没有言语机锋、没有刻意羞辱，目的单纯到只是让人填饱肚子的……晚宴？
不对劲啊。
她都已经做好帝国可能会给她上残羹剩饭、或是腐烂发臭的食物、甚至直接在餐桌上继续白天话题进行羞辱的万全准备了，结果这场晚宴却办得如此……正常？
如此丰盛？如此……正经？
这过于正常和丰盛的场面，反而让她觉得有些不太正经，甚至有点毛骨悚然了。
帝国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是笑里藏刀，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或者说，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让你放松警惕后再给予致命一击的战术？
但感觉是这么感觉，海瑟薇的目光扫过餐桌，发现圆桌的主位上的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标注着她姓名和头衔的座位牌，座椅是舒适的高背椅，餐桌布置也整洁高雅，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至于下毒？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她否定了。
以帝国一向标榜的“伟光正”做派和强大的实力自信，他们顶多会用各种手段让她感到难堪、羞辱，而绝不会使用下毒这种下三滥且会留下明确话柄的方式，让她受到实质性的物理伤害。
帝国还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对付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国公主。
所以，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海瑟薇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第一次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
这宴，到底该如何赴？
第494章 朋友来了有美酒
“所以，海瑟薇公主，还请您不要总是以那些……嗯……极其陈腐的王国贵族思维，来揣测我们帝国人的行事逻辑。”
西奥拉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汪深潭，听不出丝毫波澜，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精准地刺向对方最敏感的地方。她微微歪头，褐色的短发利落干净，眼神平静无波，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鞠躬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却透着一股疏离。
“帝国人虽然酷爱给一些既不了解历史、又过度傲慢的家伙们补上几节深刻的历史课，”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是在‘吃饭’这件神圣的事情上，请相信，这片大陆上绝对没有哪个国家的人，能像我们帝国人一样更加重视和认真的了。”
“吃饭就是吃饭，哪怕是最高规格的宫廷宴会，品尝食物、享受美味都必须是首要任务，而非没完没了的交际应酬与暗中传递情报。这是帝国人的习惯和不容逾越的底线。”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菜肴，像是在展示某种证据。
“更何况，今天的晚宴目的非常单纯，仅仅只是为了招待您而已，公主殿下。还请您……放轻松些。”
这句“放轻松”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含蓄的讽刺。
“当然，其中或许会穿插一些历史教学，但还希望您能理解。”
褐发的少女这般说道，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堪称心平气和，但话语里的机锋却已经巧妙地把海瑟薇公主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阴阳怪气了好几遍。
“......”
海瑟薇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窘迫和无力。
“自我介绍一下，”西奥拉仿佛没有看到对方难看的脸色，继续用她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我是西奥拉·茉莉塔，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学生会会长，二年级学生首席。同时也是此次东方诸国青年使节团接待工作的总负责人。”
“在此，向您致敬，海瑟薇公主殿下。”
她再次微微躬身，这次行礼比前一次相比，幅度似乎更标准了些，也显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诚意——虽然依旧冷淡。
“好吧，”海瑟薇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试图挽回一点气势，“那照你的意思，是本公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咯？”
“您能拥有这份自知之明，那是再好不过了。”
“你！”
海瑟薇的脸瞬间涨红了，差点拍案而起。这简直是无礼至极！
“我的意思是，公主殿下果然聪慧，一点就透。”
她十分自然地把话圆了回来，但效果更像是又补了一刀。
西奥拉平淡甚至称得上冷淡地回复道。相较于卡罗琳的优雅绵里藏针，拉洛希亚的热血直白嘲讽，身为学生会会长兼二年级首席的她，权限显然更高，行事风格也更直接。
她嘲讽起来不仅可以旁敲侧击，更可以……贴脸开大，毫不留情。
“虽然在下个人人微言轻，既无世袭贵族头衔，亦无帝国正式官职，”
西奥拉的话听起来像是自谦，但结合她的身份和此刻的气场，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看，我无需那些，一样能站在这里和你对话。
“但在下仍要提醒公主殿下。泰卡斯帝国一贯奉行和平共处、互利共赢的外交原则，愿同周边所有国家一道，共同努力促进整个大陆的长期和谐与稳定。”
她顿了顿，望着面前脸色愈发僵硬、几乎快要挂不住的紫发公主，缓缓地、几乎有些怜悯地摇了摇头。
“朋友来了，我们有珍藏的美酒；但若是敌人来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帝国工匠千锤百炼而成的、最锋利的刀枪。”
“公主殿下，您和铁尔森的想法……嗯，很有趣。”
“但也很天真。”
她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
“你什么意思？”
海瑟薇的心猛地一沉，强作镇定地反问，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被对方轻易揭开。
“在下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西奥拉拿起桌上的银质餐叉，漫不经心地轻轻敲了敲洁白的骨瓷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只是‘意思意思’，提醒您一下。您和贵国那点……精妙的算盘，在我这等普通学生眼中都已经暴露无遗，”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海瑟薇，“那么，在我帝国高层那些真正睿智的大人物眼中，只会更加无处遁形，仅此而已。”
在帝国皇帝陛下于昨天亲自召见铁尔森公国的正使，并深入了解了一些对方的真实情况和诉求之后，帝国高层便已清晰地判断出——铁尔森这是打算玩一场高难度的骑墙游戏了。
所以，原本计划中给予使节团的部分外交待遇直接腰斩，甚至特别外交事务委员会默许了西奥拉等人对这位被推出来当“靶子”和“示诚工具”的海瑟薇公主实施一系列的“敲打”和“教育”。
能做学生首席的能是什么省油的灯么？西奥拉的政治嗅觉和执行力都是一流的。
她当然是一点就透，这一系列针对海瑟薇的、丝滑无比的小连招——从魔像演示到面包剑术，再到此刻餐桌上的言语交锋——早就被安排得清清楚楚、利利索索。
不是想向东西双方表诚心么？
不是想通过在我国这里“受辱”、“吃瘪”来博取东方诸国那边的同情和信任吗？
那这脸可一定得打得啪啪响才行啊，这瘪可得让你往多里吃、往饱里吃啊。
帝国方面对此表示充分“理解”并决定“积极配合”。
一个本来不愿刻意打脸，另一个却非得把脸凑过来，那实在不好意思，不抽两嘴巴子反而显得泰卡斯帝国太会做人、太惯着他们了。
帝国的外交策略向来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你若想耍心眼，那就别怪我帮你把心眼子捅破。
骑墙就是骑墙，双边捞好处就是双边捞好处，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委屈求全有什么用？
西奥拉内心冷笑。
不过是为了粉饰自己那并不算光彩的战略意图罢了。
“请品尝吧，公主殿下，”西奥拉不再继续那个令人难堪的话题，转而用叉子指向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段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些都是来自帝国不同地域的特色菜肴，它们的起源地甚至相距上千公里，历史从上个月刚研发的新菜到传承三万年的古老食谱不等，有些甚至还是依法特里克王朝时期流传下来的珍贵菜谱，一直延续至今，未曾断绝。”
说着，她优雅地用叉子插起一块烤得金黄酥脆、冒着滋滋油花的不知名兽肉，拿近面前仔细端详，动作从容不迫：
“您看，就像这份烤肉所用的菜谱，据说就已经历经了近千年的时光洗礼，却都没有丝毫变化，品尝到的还是千年之前的老味道。”
她的目光从烤肉上移开，重新落到海瑟薇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暗藏机锋。
“可是啊，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有趣。”
“有些家伙名义上宣称自己尚武爱剑，恪守古老传统，结果呢？反倒是干些欺软怕硬、左右逢源的勾当，老祖宗那点真正的硬骨头，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指桑骂槐的意味，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海瑟薇：......
她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掀桌子走人。
这能忍！？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面前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冰镇的果汁，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和屈辱感压了下去。
她还真能忍......
为了铁尔森，为了那该死的、却又不得不继续的平衡术，她必须忍下去。那双漂亮的紫眸中，光芒剧烈地闪烁着，最终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拿起刀叉，默默地开始切割面前的菜肴，仿佛刚才那些话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第495章 你们让死灵上餐桌？
但是海瑟薇勉强绷着的礼仪和体面在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在看到骷髅法师亚维利领着七八具穿着笔挺侍者服装、动作却异常流畅协调的骷髅，它们托着银质餐盘，稳健地穿梭于餐桌之间，精准地为宾客们上菜倒水的时候，实在是绷不住了。
“你们居然让骷髅！让死灵来餐桌上侍奉？你们是疯了吗！”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座椅腿与光滑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高声叫骂道，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厌恶而变得极其尖锐，甚至破了音，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这还真不是她装出来的了。
在思想保守的东方诸国，人们对死灵这一生命形态的接受程度仍然低得可怜，即使是自诩博学高雅的王族，也大多把死灵当作极其恶心、不洁的东西，或是只能藏在阴影里处理脏活累活的工具。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被视为一种禁忌和对生者的亵渎。
哪里能像帝国一样，如此肆无忌惮地直接把死灵摆到台面上，甚至还让它们来端茶倒水、侍奉餐饮的呢！
这简直冲击了她的认知底线！
真不嫌晦气吗？
她感觉刚才吃下的美味佳肴此刻都在胃里翻腾起来。
“还是说，”
海瑟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试图找回那种刻薄的、挑剔的傲慢姿态。
她冷哼一声，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正在兢兢业业给糖豆布菜的骷髅法师亚维利，“泰卡斯帝国已经民生凋敝到了这种程度？甚至已经到了需要依靠亡灵来维持侍者数量的地步了呢？连逝者的骸骨都不得安息，要被拉出来干活了么？”
她的话语如同浸了毒的冰锥，既羞辱了亡灵，也暗讽了帝国的现状。
骷髅法师亚维利恰好此时端着一碟精致的甜点走向糖豆，它听到了这充满恶意的话语，动作顿了顿。
它缓缓地、咔吧咔吧地转过那光洁的颅骨，用空洞但燃烧着幽蓝灵魂火焰的眼眶“看向”海瑟薇，那火焰似乎因为情绪波动而跳跃了一下。
“你tm的要不要看看你勾巴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亚维利的下颌骨开合着，一把清脆却带着明显怒意的女声毫不客气地吐槽道，“看不出来老子是原生高等智慧亡灵是吧？看不出来我后面这几个伙计是学院魔导工坊人工合成、注入基础服务指令的构装骷髅是吧？”
它用指骨指了指身后那些动作标准但眼神空洞的骷髅侍者。
“我就服了！你们东方诸国的人是不是眼睛和脑子都不太好使啊？连高等智慧亡灵和低级傀儡都分不清吗？还是说你们天然就是没礼貌？张嘴闭嘴就是‘恶心的亡灵’？亡灵吃你家大米了？亡灵吃你家麦面了？”
亚维利语速极快，一套炮语连珠夹杂着现代俚语和亡灵特有的愤懑，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这一套组合拳直接把海瑟薇给骂懵了，她漂亮的脸上写满了错愕，显然从来没被一个“骷髅”如此顶撞过，甚至一时没完全理解那些奇怪的词汇。
“原、原生？高等智慧亡灵？”
她下意识地重复，大脑还在处理这超乎想象的信息。
“不然呢？！”
亚维利叉着腰（如果那算腰的话），颅骨扬得高高的，“你见过谁家傻不拉几、全靠本能驱动的笨蛋骷髅能给你这么灵活地布菜倒酒，还能抽出宝贵的服务时间来赏你两句优美的通用语？”
它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而轻柔地将那块甜点放在糖豆面前，甚至还贴心地把餐叉调整到了最顺手的位置，与它骂人的气势形成了滑稽的对比。
“亚维利。”坐在糖豆旁边的西奥拉微微蹙眉，低声喊道，示意骷髅法师要注意场合和礼仪。
“我知道我知道，首席大人，”亚维利晃了晃颅骨，灵魂火焰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语气依旧不满，“但我也总不能被人平白无故骂一顿还装孙子吧？再说了，骷髅怎么了？死灵怎么了？吃你们家……哦不对，我们确实不吃东西。”
它自己吐槽了自己一句，“你们东方诸国人好意思说我们吗？”
它再次转向海瑟薇，火力重开，“一个贵族老爷吃饭恨不得八百个人围着他转！端茶的、切肉的、试毒的、扇风的、捏肩的、按腿的，哦对了，听说还有专门把菜切碎了往嘴里送的？知道的是贵族用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高位截瘫生活不能自理的患者在做康复训练呢！那场面，啧啧，比我们亡灵生物开天灾派对tm都热闹！”
它的讽刺极其尖锐，画面感极强。
“你！”
海瑟薇被这粗俗却精准的比喻气得脸色发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亚维利。
“你什么你？”
亚维利毫不示弱，甚至往前凑了半步，颅骨几乎要碰到海瑟薇的手指，“戳破真相就急眼了？破防了啊？可谁叫事实就是如此啊！”
“东方诸国通过‘正规’外贸途径，‘合法’出口到我们泰卡斯帝国魔导学院和研究院的人族骸骨，你猜猜，里面到底有几成是因为侍奉贵族时‘不够谦恭’、‘眼神不敬’、甚至‘呼吸声太大’这种屁大点理由被随意处死的？”
它幽蓝的灵魂火焰死死‘盯’着海瑟薇，“这个数据，您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应该不会‘不知道’吧？还是说你就算知道也‘不愿意说’？你就算知道也‘不愿意提’？你就算知道也‘不愿意’讲出来‘丢’你们东方贵族老爷们那张比我还光溜的‘脸’？”
它一句一顿，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
亚维利一边气势汹汹地跟海瑟薇对线，一边手上的活儿也没停，极其麻利地给亲爱可爱慈爱怜爱的糖豆小姐的杯子里续上果汁，将餐巾叠放得更整齐，仿佛怼公主和伺候圣母是完全可以并行不悖的两件事。
今天白天她的救主，她的光明，她美丽的糖豆小姐在这个公主身边陪笑脸也就算了，关键这个叫海瑟薇的还不领情，到处挑刺找茬。
现在到晚上了，到了她的（服务）场子，她不狠狠针对这个没教养没礼貌没素质的“三无”公主的话，那她也没必要叫亚维利了，直接找块豆腐撞散架算了。
“呵呵，”
“我是亡灵我骄傲，我靠劳动赚学分（与魂火燃料）。有些人啊，看着光鲜亮丽，骨子里的东西，连亡灵都tm的不如呢。”
它丢下这最后一句话，优雅地（对于一个骷髅来说）一转身，咔哒咔哒地继续它的服务工作去了，留下海瑟薇公主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一度降到了冰点，只剩下银质餐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某位骷髅法师心情颇好地哼起的走调小曲。
第496章 东西方差异巨大
“恐怕我们要向您致歉，尊敬的公主殿下，”西奥拉适时地开口，瞬间将场内有些失控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这位骷髅法师亚维利小姐这个月月初的时候才刚被正式契约，对于人族的社交礼数仍然处于努力学习适应的阶段。”
她说着，淡淡地瞥了亚维利一眼，后者立刻稍微收敛了一下那副“你奈我何”的架势，假装乖巧地低了低头。
亚维利下颌骨咔哒了两下，用一种混合着无所谓和一点点被训诫后的收敛语气小声嘀咕：“学呗，学无止境啊，活到老学到死，死了继续学嘛……”
幽蓝的灵魂火焰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不过，”西奥拉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脸色依旧难看的公主身上，“诚如她所言，或许用词粗鲁了些，但确实指出了一个事实：人族东西两境在半封闭状态下发展了三十年，文化与社会观念上的确出现了一些显着的差异。”
她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周围那些安静服务的骷髅侍者，以及更远处灯火通明、充满活力的学院夜景。
“就比如帝国，帝国对非人生灵，包括死灵的态度更加宽容和务实。而就比如东方诸国，”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诸国对奴隶制度的态度，似乎仍然……相当严苛且普遍。”
这个词的选择已经相当克制。
“在这里，我并不想表达什么过于主观的评判，毕竟每个国家都有其独特的历史文化传承和由此形成的民族性格特点。我也无意在此刻，此地，具体指责东方诸国对奴隶的严苛压榨行为——”
“因为我很清楚，仅仅是口头上的谴责，对于改变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现实，并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结果，不是么？”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海瑟薇一直试图维护的某种防线。
“铁尔森公国已经正式废除了奴隶制度，”海瑟薇挺直了脊背，脸上努力维持着肃穆和骄傲，尽管指尖微微发凉，她必须抓住这一点来划清界限，“还请您在谈论那些国家时，不要将我国囊括进去。”
帝国人嘴上功夫的确厉害，阴阳怪气这一块儿确实精彩绝伦，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是的，不错，贵国确实在法律层面上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栗发少女西奥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贵国居于帝国与诸国的交界地带，地理位置独特，自然能够更方便地吸收到双方文化中一些……优秀的成果。”
她并没有继续阐述铁尔森官方层面上废除奴隶制但各地贵族仍以【地契佃农】、【终身仆役】等名义变相保留并压榨大量人口的现实情况——双方都需要给对方保留一些体面的空间，尽管眼下的局势更像是帝国单方面、游刃有余地给予铁尔森这点可怜的体面。
“事实上，引入亡灵从事基础服务业，是一项经过深思熟虑且效益不错的选择，海瑟薇殿下，”西奥拉顺势将话题引回，“我不得不借此机会向您介绍帝国目前正在数个城市尝试建立试点的这一国家战略。”
“很多基础的、重复性的服务业工作，普通人能做，亡灵一样也能做，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优势。”她解释道，“亡灵不知疲惫，无需休息，只需要定期给予充足的负能量作为‘燃料’，它们就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稳定运转，并且只需要极少量的维护保养，效率极高。”
“帝国目前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快速发展期，各行各业都急需大量专业人才。”
“被亡灵从简单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的人民，可以有机会接受更系统、更高等的教育，学习更多更专业的知识和技能，从而成为一名合格的职业者、技术工人、或是政府书记员，来更好地支撑帝国各个领域的发展，同时他们自身也能因此获得一份远比从事简单服务业更丰厚的收入，改善生活。”
“至于支撑亡灵持续运作所需的负能量来源，您也看到了，帝国的生活节奏正在逐渐加快，城市化进程显着，很多人在高强度的工作和生活中都会或多或少的积蓄一些压力、疲惫等负面情绪。而这时，亡灵法师——这种曾经或许人人喊打的职业者（如今他们大多经过严格考核，转而从事外科医生、法医或军医等高尚职业）——就有了更广阔且正面的发展空间。
他们可以通过相关的亡灵系魔法安全地将这些积累的负能量从人体内提取出来并进行净化、妥善储存，从而转化为支撑亡灵构装体运转的稳定能源。”
“而这，也就能从根本上解决亡灵法师系职业者过去就业面相对狭窄、容易走入歧途的现实困难。这是一个多方受益的局面：社会获得了稳定劳动力，民众获得了晋升渠道，亡灵法师获得了正当职业和尊重，帝国获得了发展动力。”
这时，快吃饱的安娜也适时插嘴道，她嘴里还叼着一小块甜点，声音有些含糊但充满活力，“对嘛对嘛！西奥拉姐说得对！就算是亡灵法师，绝大多数人也都是遵纪守法、乐于在阳光下生活的啊——除非他\/她本人对死灵能量的亲和实在太强，强到难以控制，但那毕竟是极少数特例嘛！”
她咽下食物，继续补充，“帝国关于亡灵法师的恶性犯罪案件，在十年前相关法律法规和就业引导完善之后就差不多销声匿迹了——除了偶尔还有几个想钱想疯了的家伙去刨那些无主荒坟搞点陪葬品或者骨头架子去卖，但这通常也算不上恶性案件，至少没有直接害人嘛，最多算盗窃和扰乱治安？”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个话题的沉重感。
“你们的思维，简直是疯了……”
海瑟薇瞪大了眼睛，翡翠般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明明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但为什么这些词汇串联在一起形成的概念，她就完全无法理解呢？
这感觉就像有人试图向她解释如何用钢铁建造一艘能飞向月亮的船一样荒谬！
什么叫亡灵法师再就业工程？这听起来就像是要给那群阴沟里的老鼠安排KpI考核一样离谱！
什么叫解放底层体力劳动者，让他们去接受教育成为职业者？那些生来就该伺候贵族的人，去学习了知识又能怎样？岂不是更不好管理了？
还有，什么叫负能量回收利用，支撑亡灵事业可持续发展？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帝国众人那理所当然的表情，比刚才那根硬邦邦的黑面包还要让她难以消化。
泰卡斯帝国，果然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疯狂而又可怕的国度。
她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试图压压惊，却只觉得那醇美的酒液此刻尝起来也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未来的、令她不安的味道。
第497章 但仍有利益交汇点
“是的，帝国与诸国的文化理念确实存在显着差异，”西奥拉目光坦然地对上刚刚从震惊中勉强回神的海瑟薇。
“我们习以为常、甚至视为进步与效率象征的事物，在贵国看来，或许就是惊世骇俗乃至道德沦丧的异端。”
她的语气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认知鸿沟。
海瑟薇震荡着的眼眸与西奥拉那深邃而平静的眸子交汇之际，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视线，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颤动得更加厉害。
她现在是真的有些绷不住自己精心维持的傲慢公主人设了。
帝国人不仅邪门，而且这种直白和深度，让她感到一种赤裸裸的不安。
帝国人都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吗？
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快跟不上了。
“不过，我们仍然坚信，帝国与诸国之间存在着基于相互尊重和共同利益的、平等对话的可能。我想，睿智如公主殿下，心中应该也早已有过这方面的思量，并非全然排斥。”
她轻轻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毕竟，获取利益壮大自身，并非只有战争和暴力这唯一一条残酷的道路。”
“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就曾深刻地指出过：合作共赢，创造增量，总好过陷入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内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海瑟薇心中漾开涟漪。
“你，什么意思？”
海瑟薇眉头微蹙，翡翠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极深的探究。她大抵听懂了面前这位学生会会长话语之下那更为深层的、几乎呼之欲出的含义。
对方似乎不是在泛泛而谈。
“就像您现在内心所想的那样。”西奥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微笑，目光意有所指地凝视着海瑟薇。
（帝国有同您，海瑟薇公主本人，进行特殊合作的意愿。）
“......”
公主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酒杯杯壁，大脑飞速运转。过了几秒，她才抬起眼，用一种故作轻松却带着试探的语气回应道：
“我想，随我一同而来的铁尔森正式使团，此刻应该已经将我国的官方诉求，详尽地告知了泰卡斯尊贵的皇帝陛下以及内阁重臣们了吧？”（你们的级别和权限不够，与我谈国家层面的合作，过于荒谬和不自量力。）
“但我相信，”西奥拉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婉拒和层级暗示，她的笑容不变，声音却更加清晰，“海瑟薇殿下本人是一个思维极其活跃、视野远超常人、并且拥有独立判断力的优秀女性。”
（我们的合作意向对象并非官方的铁尔森公国，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有野心也有困境的‘人’的海瑟薇·依法特里克·莫尔多·铁尔森。）
海瑟薇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掩盖不住其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这场对话的走向越来越危险，也越来越……诱人。
“帝国人的确做事……嗯，‘光明磊落’，脑子也足够灵活，”
她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语气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调侃，“但我可远称不上聪明，恐怕难以理解诸位过于深奥的意图。”（你们的话语实在坦诚得令人害怕，那么，直说吧，你们想用什么来拉拢我呢？空头支票可不行，我要看到实际、且能握在手中的利益。）
“那是因为海瑟薇殿下您，本身就值得帝国人报以最大的尊敬和诚意。”（我们很看重你的潜力和位置，诚意很大，绝非儿戏。）
“毕竟您是铁尔森公国尊贵的第二公主，听闻也很受老公爵的怜爱。”西奥拉补充道，但眼神却传递着另一层意思。（你也知道我这话是在纯粹的客套和胡扯，作为没有继承权的第二公主，你目前能调动的资源有限。但是，难道你真的就甘心于此，不想往上再走一步吗？比如……取代你的兄长，成为铁尔森的女公爵？）
海瑟薇的心猛地一跳，但她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符合她“受宠幼女”人设的羞涩与骄傲。
“惭愧惭愧，”她摆了摆手，“我的两位兄长大人才是真正的博学多识，交友甚广，在国内外都很得父亲大人的青睐和倚重。海瑟薇不过仗着年纪尚小，侥幸多得了一些家族的关照罢了。”
（我前面还有两个哥哥，尤其是大哥，他们的竞争本来就占据绝对上风，而且党羽众多根基深厚。你们是想让我一个弱女子去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吗？）
“但您身负与卡尔尼亚商业联邦第七王子费舍尔殿下的婚约，第七王子殿下声名远扬，可谓是‘家喻户晓’。此等‘天作之合’，岂不羡煞旁人？”
（但你也别忘了，你身上还绑着那个荒淫放荡、挥霍无度、恶名昭彰的混球王子的婚约呢？你真想为了那个你根本无法继承也未必真心热爱的国家，牺牲自己的贞洁、自由和未来的一生，去伺候那样一个人吗？）
海瑟薇的指尖瞬间冰凉，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纸婚约像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的脖颈。
那是她最大的噩梦，也是她被迫接受出使这个吃力不讨好任务的根源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父亲大人身体一直抱恙，”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国中一切大小事务，如今皆为兄长代为做主。长兄如父，他的决定皆是深谋远虑的结果，都是为我好。”（老公爵身体不好，几乎不理朝政，第一王子已经开始代父监国，大权在握。就算我有什么想法，我也没有足够的威望、力量和名分去撼动他。你们不要只是空口白牙地煽风点火，却不出实际的力量支持。）
海瑟薇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深切的无奈与淡淡的寂寥，这次并非完全伪装。
谁都知道出使帝国这份差事是块烫手山芋，做好了是国内基本盘有可能认为你向外人低头，不会受奖励；做坏了更是万劫不复，必然要承受国内汹涌的舆论声讨和政治青蒜。
所以，她就在自己那位“慈爱”的、迫不及待想把她这个碍眼的妹妹嫁出去换取政治资本的长兄的强硬命令下，“自愿”接下了这份苦差事。
本来她自己为了逃避联姻而刻意立下的桀骜不驯、难以管教的公主人设，在铁尔森公国内部的保守派和兄长势力眼中就不算太讨喜，若是此次帝国之行再被定性为一场彻底的失败的话，那海瑟薇自己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和余地了。
等待她的，恐怕就只有那条通往卡尔尼亚、铺满绝望的联姻之路。
第498章 失败了？
但很快，海瑟薇公主眼中那片刻的迷茫与沉重便如同被疾风吹散，重新燃起了熊熊燃烧的不屈火焰。那火焰并非纯粹的愤怒，更夹杂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与清醒。
是的，出使帝国，周旋于两大势力之间，的确是一件艰难至极如履薄冰的工作，处处受制，甚至要主动承受羞辱，还有可能会受到舆论的声讨，一根筋成两头堵。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又很快放松下来，平复自己的情绪。
可是一旦做好，运作得当，那也意味着自己或许能够稍微扭转一下现在完全劣势的局面，为自己，也为自己背后的支持者争取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虽然不至于马上就能和那位手握大权、根深蒂固的第一王兄利波利特分庭抗礼，但至少……能获得一个宝贵的支点。
更何况，想到那位王兄，海瑟薇的心底便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利波利特那家伙已经拉拢了国内近半数的实权贵族，势力盘根错节，甚至……甚至擅自替年迈昏聩的老公爵做主，将自己许配给了费舍尔——卡尔尼亚商业联邦那个以浪荡不堪闻名遐迩的第七王子！
这简直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第七王子费舍尔声名狼藉，几乎完全不可能继承王位——卡尔尼亚王室的继承顺位再怎么轮都绝对轮不到他啊！再加上他那些荒唐好色、挥霍无度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差。
这桩婚姻毫无价值，纯粹是政治牺牲品。
摆明了是想将她早早嫁出去，既可以用联姻这种看似光鲜的方式加强同邻国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联系，又能在实质上将她这个潜在的竞争者彻底踢出国内争权夺利的棋局，甚至要彻底断了她的所有后路！
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
对于海瑟薇而言，这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她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符合她“人设”的、带着几分倨傲却又努力想表现出诚意的复杂表情。
西奥拉继续说道：
“利波利特王子的确英明神武，识人善任，在东西方贸易上下了不少功夫，也擅长合作共赢。”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在称赞，但提及“东西方贸易”和“合作共赢”时，语气却微妙地加重了一丝。
（帝国与诸国的贸易通路被铁尔森公国把持，利波利特在这条商路上安插了不少人手一同吃拿卡要，对帝国的商队层层抽成，中饱私囊。帝国已经不爽他很久了，这点你应该心知肚明。）
“兄长大人聪慧过人，又心怀慈爱，自然具备代父监国的才能。”海瑟薇继续说着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嘴角保持着优雅但有着一丝丝僵硬的弧度。
（他小聪明不少，和国内那些贪婪的贵族媾和在一起瓜分财富，为了维护支持自己的班子，他当然要把暴利的商路利益让出来‘共享’，稳固他的联盟。）
“但，”西奥拉起身，将餐桌上的一条红烧鳞甲鱼的鱼头朝向海瑟薇的位置，“铁尔森仍有向上发展的空间。”
（他是个阻碍，不仅对帝国，对你想要的东西也是如此。帝国要除掉他，而你……或许是一个我们可以考虑扶植的对象，我们可以有“向上”的合作空间，不是么？）
海瑟薇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傲慢但优雅的微笑，让人看不透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对方的所有评价，又仿佛什么都没承诺。
“那么相关的合作内容，就和铁尔森的使者们详谈吧。”
她站起身来，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官话套话，动作略显急促，带着傲慢躬身，话语里刻意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怨气甚至愤怒，这符合她刚刚“受辱”的人设，“今天的宴席很具帝国特色，但不合本公主的胃口。再加上本公主今天已经有些疲惫了，便先行离场，告辞。”
说完，她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挺直脊背，在一众侍者小心翼翼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了宴会厅。那背影，带着一丝负气而走的任性，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决绝。
不久，宴会厅内便只剩下了西奥拉和她的一整套班子，以及还在埋头干饭的糖豆和安娜。
“嗝~”
安娜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揉了揉吃得圆滚滚的小肚子，但她的小脸上却带着些忧愁，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西奥拉：
“西奥拉姐，我们的拉拢计划是不是失败了？我看那个公主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走了……”
她今天吃得很爽，而且作为她的眷族的骷髅法师亚维利难得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上（都看海瑟薇不爽），这让她今天的心情格外愉悦。
（嗯，虽然她是一个打嘴仗从来打不过自家那个毒舌又废柴的眷族的亡灵法师少女就对了。）
“诶？刚刚，西奥拉学姐和海瑟薇公主的聊天里，是在执行什么计划吗？”
抬起头来的糖豆雪白蝠耳因为惊讶而微微抖动，她瞪大了圆溜溜的黄琥珀眼睛，嘴里还叼着一块餐后小饼干，含糊不清地问道。
她刚刚完全沉浸在品味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之中，还在努力分析着其中几道特色菜的做法，盘算着回去后能不能复刻给先生尝尝鲜。
结果现在安娜却告诉她，西奥拉姐刚刚和海瑟薇公主那几句听起来像是商业互吹和抱怨的对话之中，竟然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含义？！
“糖豆对政治黑话的理解程度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不，是担忧啊。”
坐在少女身旁的蒂娜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温柔地揉了揉斯普林少女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勾着既无奈又宠溺的温和笑意。
“但是没关系哦，”她的声音柔和的像羽毛，“糖豆保持这样的天真纯粹就好，可可爱爱、脑子里只装着美食和丈夫的小蝙蝠娘，可以不费心去关注这些复杂又无趣的东西哦。”
毕竟，这些勾心斗角，由她们来处理就好。
第499章 不，是大成功！
“失败？不。不是失败。”
西奥拉微微侧过头，清澈而理智的目光先是落在咋咋呼呼的安娜身上，随即又转向一旁仍在努力消化刚才那场“面包对决”信息的糖豆，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意，耐心地解释道。
“是大成功。”
“海瑟薇公主到底还是公主殿下，她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可不允许其在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场合进行任何明确的、可能被解读的表态，”
栗发少女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这对她本身没有任何好处，而且极其容易被人留下话柄或证据。尽管我们帝国一方并没有想要通过留影石录像之类的手段来刻意保留什么‘证据’，”
她轻轻摇头，“但是海瑟薇公主自己身上很有可能就带着她那位兄长——利波利特王子留下的某些‘后手’。”
“西奥拉姐，你的意思是，”安娜此时也彻底正经起来，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身体不自觉地坐直，语气变得严肃，“海瑟薇很有可能被全程监视？”
这个猜想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不错，”西奥拉赞许地颔首，眼神锐利，“高阶法师们想要制造一些可以实现远程、实时监视功能的魔法道具，虽然成本高昂制作复杂，但并非不可能实现。更何况以利波利特王子在那边的风评来看，其人向来以多疑和阴险着称，不可能不对他这位同样拥有继承权（尽管顺位靠后）且在外交场合代表国家的胞妹毫无防备。”
她的分析冷静而客观，直指核心。
栗发少女的眼神变得愈发犀利起来，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她飞速地回忆着这一天来那位紫发公主的种种表现——从最初的刻意挑衅，到被“面包剑”羞辱时的真实愤怒，再到最后离场时那近乎夸张的傲慢与怒气，同时结合在宴席上她那些看似无脑实则可能经过斟酌的话语，静静地整合分析着。
片刻之后，她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很有可能是他们兄妹之间，或者说是海瑟薇与国内某些势力之间，互相妥协的结果。”
西奥拉断言道，“海瑟薇以同意被实时监视为代价，换取了她在本次外交活动领域中一定程度的自主行动权和话语权。这或许是她能为自己争取到最好局面的唯一方式。”
她的推断大胆却合乎逻辑。
“我擦，不是吧西奥拉姐，这你都能分析得出来？”
安娜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扭头就冲着旁边的拉洛希亚吐槽道，“你听听你听听，这简直是邪门了！西奥拉来我们魔法学院研究魔法真是屈才了，她更应该去帝国政法学院玩政治！凭这脑子和分析能力，绝对能把同级生和教授们都给活活玩死——诶呦！你打我干啥蒂娜！”
她捂住被妹妹敲了一下的后脑勺，一脸无辜和委屈地看向自己的同胞妹妹。
“老姐，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没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蒂娜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充满了对姐姐口无遮拦的无奈，随后她转向一旁始终冷静分析的栗发少女，语气认真地问：
“所以，西奥拉，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做，”西奥拉重新露出那抹温和而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只需静静等待即可。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看它如何发芽了。”
她的目光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某种可能性。
......
装饰奢华却行驶得异常平稳的皇家马车内，朝着胜利大道18号国宾官邸返程的路上，海瑟薇表面上似乎毫无波澜，正襟危坐，依旧保持着那位傲慢公主的仪态，但她的内心却如同车窗外的暮色般，波澜起伏，并不平静。
她纤细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抬起，轻轻触碰了一下发间那枚熠熠生辉的蓝宝石发簪。
随后，她动作自然地将它摘了下来，在手中看似把玩了一下，实则指尖极其隐秘地拂过某个特定的切面，切断了其上铭刻的极其复杂的远程监视符文矩阵的能量供应，然后将这个美丽却充满束缚的道具无声无息地收回了储物空间。
随着发簪的取下，一头柔顺亮泽的紫色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柔和了她原本刻意维持的、锋芒毕露的桀骜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为她增添了几分罕见的柔和与脆弱感。
合作。
这个词在她心中沉甸甸地落下。
尤其是和帝国合作。
这完全是在与虎谋皮，甚至更像是在卖国。
她的眼眸中闪过深深的思索与权衡，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发丝。
她清楚地知道当年第二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勇者】亚历克斯和他的追随者们到底以何等铁血的手段清洗了整个旧贵族阶层。
无数的奴隶主、权贵以家族为单位被送上断头台，血淋淋的场面至今仍在公开可查的卷宗中有记载。即使少数幸运儿逃过了牢狱之灾，漫长的劳动改造和几乎全部土地、财富的没收也无法避免。
帝国的建立，是建立在旧贵族们的尸骨与财富之上的。
帝国与东方诸国之间的矛盾，是制度上的、根本性的、几乎无法调和的矛盾。她如果选择靠向帝国，无疑意味着对自身阶级的背叛，将会在国内掀起滔天巨浪，甚至可能……
不。
海瑟薇的眼神猛地从游移不定变得清晰起来，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坚定。
她其实……根本就没得选。
一丝苦涩掠过心头。
她无法给予国内那些贪婪的贵族们比她的兄长利波利特所能给予的还要多的利益，她拉拢不到那些唯利是图的墙头草。
她的资本太少了。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
海瑟薇的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引入外部最强大的力量，把这潭已然开始发臭的死水，彻底搅浑！
或许只有在彻底的混乱与变革之中，铁尔森，以及她自己，才能找到一线新的生机！
第500章 合作意图
“哈，亚历克斯，果然跟你预料的一样！”
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院长办公室宽敞的玻璃窗，在铺着厚重地图的红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尤利西斯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手里夸张地晃着一张看起来像是报纸的东西，他那龙脉特有的竖瞳里闪烁着兴奋和“果然如此”的光芒，“那个铁尔森的紫罗兰小刺猬，居然真的偷偷表达了想和我们合作的意图！”
“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亚历克斯从一堆审计报告里抬起头，放下手中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嫌弃地瞄了一眼好友手里哗啦作响的纸片，这半龙大中午的不去捣鼓他那个学生社团弄出来的机甲，跑来发什么神经？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宝贵的午休时间又要泡汤了。
“一份伪造成《帝国每日邮报》的密信！啧啧，还是这些老牌贵族们擅长搞这种勾心斗角的把戏，”
尤利西斯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像是在展示什么有趣的玩具，“他们深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直接把这玩意儿混进了今天派发给学院的普通报纸堆里。
你知道的，学院的送报员总是最后才把报纸送到学生会那边，所以呢，西奥拉那几个精明的丫头就顺利收到了这份‘加料’的问候，解密之后——嘿，就是海瑟薇公主的合作意向书！”
他语气里带着对对方伎俩的一丝欣赏和对自家学生能力的得意。
“那这不仅说明铁尔森的这位公主足够识时务，”亚历克斯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示出他正在飞速思考，“而且也表现出她们对帝国内部的事务，远没有外界普遍认为的那么无知——至少，她们能够相当准确地摸清我们一个普通送报员的派送路线和时间规律。”
他非常敏锐地抓住了尤利西斯话语中忽略掉的关键细节，政治家的本能让他立刻警惕起来。
“是的，但这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示好和展示肌肉——看，我们对你们的日常运作颇为了解，甚至能精准介入，但我愿意把这种‘了解’主动展现给你们看，而不是藏在暗处。”
“也就是说，这也算是她递交投名状的一部分？一种诚意的体现？”
尤利西斯放下手里的“报纸”密信，粗壮的手指摩挲着下巴，挑高了眉毛说道，“那她这个投名状投得可真是……够简单轻松的，几乎零成本。”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龙族对“廉价”事物的本能鄙夷。
“她现在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穷途末路了。”
亚历克斯摇摇头，眼神变得深邃，作为一名【政之勇者】，他对东方诸国那盘根错节黑暗残酷的政治生态看得异常清晰。
“再不兵行险着搏这最后一把的话她未来能不能在铁尔森公国内部激烈的政治倾轧之中体面退场，甚至能不能保住性命都还两说。”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大陆地图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铁尔森公国的位置上。
“别看东方诸国林林总总分出来小一百多个国家，但实际上真正拥有话语权的不过十几个。而在这十多个实力较强的国家中，铁尔森就是其中之一。”
“铁尔森的地理位置极其特殊，它是东西方贸易的关键节点和战略通路，同时对于东方诸国集团而言，它又是对抗我们帝国的前沿桥头堡，是必要的军事要塞和缓冲国。”
“而这种特殊且典型的地缘格局，长久以来就造就了铁尔森国内泾渭分明的三派主要政治势力——”
亚历克斯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一派依靠东西方转口贸易赚取巨额利润，是商贸派；一派依赖东方诸国（尤其是战神教廷）的军事援助和政治支持，是亲东派或者说强硬派；还有一派名义上效忠王族，但实际上却是多方下注左右逢源，谁也不真正得罪，是中立派保皇党。”
“我们通常可以将名义上导向王族的这一派，简单概括为本土派或者保王党。”
他继续解释道，“他们相对更看重铁尔森本国自身的利益，但无奈身处两大势力夹缝之中，往往也不得不选择妥协和摇摆。然而即便如此，凭借其扎根于本土的特性，他们本身的生命力也颇为旺盛，传统上与王室的关系也非常不错。”
尤利西斯眼睛眯了起来，龙尾下意识地在地板上轻轻扫动，显示出他正在努力跟上这复杂的政治分析，“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利波利特王子掌控的，就是这一派政治势力的支持？”
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重点。
“不，恰恰相反，”亚历克斯立刻摇头，给出了一个与尤利西斯的猜测截然相反的结论，“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利波利特近年来在疯狂打压、削弱和清洗的，正是这一支传统上支持王室的本土政治势力。”
然后他抬眼，没好气地白了这位身材高大的半龙法师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这脑子是怎么当上贤者”的无奈，“尤利西斯，你不会是最近埋头研究你那些破铜烂铁机甲研究到魔怔了吧？这么基础的政治势力分析都能猜得南辕北辙？”
他的吐槽毫不留情。
“不是，亚历克斯，你管这叫‘简单’的政治问题？！”
尤利西斯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挥舞着粗壮的手臂，“你到底是想重新定义‘政治’这个词，还是想重新定义‘简单’这个词？”
他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我早就认清了，我是学者型的法师，不是政客！”
半龙法师不仅没有丝毫的垂头丧气，反而高扬起了他覆盖着细鳞的龙头，显得对此十分“骄傲”和理直气壮，“从我当年试图改良【施法者议会】那僵化的制度却惨遭失败起我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意识到——我这个家伙，完全就不是块玩弄政治的料！”
他拍了拍胸口，骄傲且自豪。
“所以啊，这些烧脑又费心动不动就死一片脑细胞的政治工作，最后可不就全都落我头上了？”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遇友不淑”的无奈和认命，“真是服了你了。”
“行了行了，牢骚发完就赶紧讲正事，”
尤利西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沙发立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本本和笔，一副“好学宝宝”准备听讲的样子，“我还等着听后续呢，别磨磨唧唧的，跟坨黏糊糊的史莱姆似的。”
他反过来催促道，完美诠释了什么是“理不直气也壮”。
第501章 黑心勇者的回归
“铁尔森的保皇党是忠于铁尔森大公的，你能明白吗？不是忠于某一个人，而是忠于【铁尔森大公】这个身份象征。
亚历克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关节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稳的声响。
“至于谁是大公，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要做的只是保皇党，维护这个体制的稳定和延续。”
“啊，这个我能理解，说白了就是一股相对独立、认教堂不认神官的政治力量呗。”
尤利西斯向后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他耸了耸肩膀，语气轻松，“我大概明白点你的意思了，现在老公爵还在世，利波利特就急不可耐地想要篡夺国家权力，吃相太难看了，所以才没有得到他们的支持？”
“有这方面因素，但不只是这方面原因。”
约瑟夫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利波利特和支持他的那帮贵族近些年疯狂瓜分贸易商路，打着各种旗号加大对帝国商队的关税抽成，暗中的盘剥比明面上的税收增加了至少两成。这一系列的操作无异于杀鸡取卵，也明确无误地表现出他对帝国来说是敌非友，其心可诛。”
“而从这一点可以判断，利波利特背后必然是亲东派在全力支持。东方诸国虽然内部散装得像一盘沙子，各怀鬼胎，但他们撒钱援助、扶持代理人的能力却是不容小觑，金币和承诺总是能轻易收买一些贪婪的灵魂。”
“嗯。”
尤利西斯收起了几分随意，重重点头道，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话说的在理。拿谁的钱，自然就得替谁办事，天经地义。”
“铁尔森内部亲东派的势力在利波利特的麾下迅速膨胀，不断打压其他派系，”
亚历克斯颔首道，优雅地轻抿一口杯中热气腾腾的黑咖啡，然后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苦香的热气，“虽然他们暂时还不敢直接触碰保皇党这根高压线，但是国内那些主张与帝国亲善、通过贸易共赢的商贸派，近期却是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日子很不好过。”
“所以，这就有了我们介入的可能性，以及铁尔森那个小公主的用武之地。”
亚历克斯放下咖啡杯，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半龙法师瞬间秒懂，他猛地坐直身体，龙瞳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你是想将她打造成商贸派在台前的代言人？扶持一个亲帝国的势力代表？”
“不止。”
退休的勇者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尤利西斯堆满文件和书籍的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精准地从一堆纸张中捏起了那张伪造成普通报纸式样的密信。
“光是依靠商贸派自身的力量，太过薄弱，不足以让她撼动利波利特目前所占据的绝对优势。”
他抖了抖那张‘报纸’，语气冷静地分析道，“所以，我们还必须想办法，为她拉拢到中间派——也就是那些只认大公名号的保皇派的支持。这两股力量合流才能真正形成足以制衡利波利特的局面。”
“你打算怎么做？”尤利西斯双手交叉支在桌上，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那些保皇派的老古董，应该不是那么容易打动的吧？”
“很简单，先让塞纳德以帝国的名义发一份措辞严谨看似官方吹捧的诏书。”
亚历克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政治家的深意和“勇者”时期特有的黑心算计。
......
【泰卡斯帝国皇帝制式诏书：关于铁尔森大公国重大历史问题相关评价的指示（泰帝诏第623号皇帝令）】
节选：
“铁尔森七世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与战略家，在第一次大陆战争时期，在其他诸国都在畏首畏尾、观望战争走向时，他曾顶住巨大压力无私地给予勇者军团（大陆抵抗阵线）以宝贵的物资支持，为第一次大陆战争的最终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牺牲与历史性贡献。”
“在两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新时代的浪潮席卷大陆的时代里，铁尔森七世高瞻远瞩，以超凡的魄力大刀阔斧、大胆改革，成为东方诸国中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在律法层面彻底废除奴隶制的国家，并始终积极同东西方文明沟通交流，筹划建立多种交流对话机制，为促进区域和平与普遍安全做出了持续而卓越的贡献。”
“当然，人非圣贤。铁尔森七世在波澜壮阔的改革过程中也犯过一些错误，也曾出现过战略上的误判，但瑕不掩瑜，其功绩远大于过失。铁尔森七世是一位切实为国民谋利益，扎实推进人族和平事业的伟大政治家、思想家。如今，铁尔森七世身体抱恙，朕仅代表泰卡斯帝国全体国民，对铁尔森七世阁下予以最诚挚的慰问，并向代为出访的海瑟薇公主给予其身份应有的、充分的尊敬与礼遇。”
......
“泰卡斯帝国同铁尔森公国文化相通，种族同源，一衣带水，两国长期睦邻友好，应继续增进政治互信，加强文化交流与互鉴，两国经贸合作更应继续高度推进，实现互惠互利，真正平等相处，共创繁荣未来......”
“就是这样，先给那位还在病榻上的老公爵戴几顶恰到好处的高帽，把历史功绩稍稍‘润色’一下，博一博铁尔森国内那些最看重‘正统’和‘声誉’的保皇派的好感。
然后他们自己就会咂摸出味道来，意识到现在有一个老公爵的【逆子】——利波利特，在老公爵还没去世之前就上蹿下跳急着争权夺利，甚至不惜损害国家长远利益，这显然与诏书里歌颂的‘伟大政治家’形象背道而驰。”
“如此，再加上我们后续的一些‘小小’的努力和推波助澜，铁尔森内部那潭看似平静的政治死水就能够被搅动起来，足够动荡一番了。而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亚历克斯说道，他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如同当年算计魔王军时的锐利光芒，他现在又找回了些曾经作为“黑心勇者”运筹帷幄、搅动风云的感觉了。
这种感觉，意外地还不赖。
第502章 人民议会的设想
“所以，你连文件内容都想好了为什么还要我重新誊抄一份，你真的觉得我很闲吗？亚历克斯？”
塞纳德皇帝没好气地将羽毛笔往墨水瓶里一扔，溅起几滴墨点，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虽然实际上大部分书写工作是由悬浮在一旁、泛着淡蓝光辉的【法师之手】完成的。
但就说是不是他自己“写”的吧！
皇帝说是那就是，精神参与也是参与！
“你是皇帝，不让你写让谁写？写完你还得盖章签字呢，这套流程少了你可不行。”
亚历克斯毫无形象地瘫在对面柔软的沙发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的确是勇者，但我是退休了不管事儿的勇者，政务之类的工作我只能提建议，不能直接干预——这可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我呸。你小子，少来这套，”塞纳德笑骂着抓起桌上一份无关紧要的卷轴作势要扔过去，“你是不能还是不想？给我从实招来！”
“额，你都说这么直白了，那我就是不想呗。”
亚历克斯撇撇嘴，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姿，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前面几十年不是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江山，现在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还不能好好享受享受了？我这是把我以前没有休的假期累计起来一起休了而已，合情合理！”
“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振振有词，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个。
“再说了，”他坐直了一点，语气稍微正经了些，“【慈父勇者】这个名头，如果在战争胜利之后还要继续事无巨细地参与治理的话，就算最初对我再有好感的家伙，久而久之也会感到厌倦和压力的。急流勇退，适时放权，这才是智慧，我的皇帝陛下。”
他眨了眨眼，带着点狡黠。
“好吧，你说的在理，亚历克斯。但我还是怀念你当宰相的时候，”
塞纳德轻笑了两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怀念，“那时候的我多轻松啊，光是在你递过来的文件上框框盖章就行了，根本不用动脑子思考这政策背后到底有多少弯弯绕绕。”
他心想，亚历克斯这家伙以前完全就是一个纯粹高效的政治机器，理智到近乎冷酷，决策时极其缺乏（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个人情感，无情，甚至有些冷血。
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无情才是至情。
正是因为亚历克斯的视角永远是俯瞰式的、着眼于整个人族的整体利益，所以他制定政策的时候才会毫无私心，并且罕有妥协，一切以最高效解决问题为目标。
这种纯粹，在战时是利器，在和平时期却容易显得不近人情。
不过现在嘛……塞纳德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陷进沙发里的家伙，感觉顺眼多了。
“我觉得你的状态好多了，亚历克斯，没像刚回来那会儿那么闷葫芦了，不像那个只会发布命令的雕像了。”
塞纳德皇帝拿起一杯红茶，轻轻吹了吹气。
“有这么明显吗？跟上次咱们聊天时比起来？”亚历克斯挑了挑眉，似乎自己都没太察觉。
“当然，你现在都会下意识地开点儿小玩笑了，虽然水平不怎么样，但人性回归的速度快得惊人啊。不过跟你年轻时那副热血笨蛋的样子比起来可还差远了，那时候你话痨得能让人头疼。”
他毫不留情地揭老底。
“我倒不是很想回到曾经那个过于耿直热血的时代，”亚历克斯摇了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那时候我太青涩又太热烈，容易冲动，思考也不够周全，不像现在这么……嗯，稳重。”
他找了个还算褒义的词。
“英雄出少年啊，可惜我们都已经上岁数咯。”他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自己已经七老八十。
“我总是无法理解你的寿命观，亚历克斯，”塞纳德忍不住挑了挑眉毛，放下茶杯，“我才刚过一百岁生日，你连八十岁都没到！按照我们俩的境界，保底都能活到一千岁。你居然现在就觉得已经老了开始感慨人生了？”
他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觉得这家伙就是在无病呻吟。
“算了，不说这个，话说最近我弟妹怎么样？学习还好吗？”塞纳德明智地决定换个话题，提到了亚历克斯那位年纪比他小上好几轮的妻子。
“托凯特尔的福，魔法课程都很不错，夜校上的基础文化课成绩也算中上游。”
提到妻子，亚历克斯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她学得很快，而且自己是真心乐于学习，是个完全不用人操心的好孩子。”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温柔。
“那你为了你的‘好孩子’妻子，也得让自己的心态更年轻一些才行啊，”
塞纳德皇帝坏笑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准备什么时候要个孩子？我可是很期待能当教父的。”
“你这家伙操心的事儿也太多了吧？都快赶上街口爱打听的老太太了！”亚历克斯的脸几不可见地红了一下，没好气地推开皇帝凑近的脸，“且不说我们两个之间的境界差距带来的自然受孕概率问题……你那什么眼神？反正还很早，至少近期没有打算。”
他摆了摆手，显然不想深入讨论这个私人话题。
“写完了吗？写完了就赶紧盖章，”亚历克斯生硬地转移话题，指向桌上那份墨迹已干的文件，“盖完章之后就可以通过帝国的官方媒体报道出去了，那边还等着呢。”
“写完了写完了，真的是，现在就盖，催什么催啊，退休了脾气反倒见长。”
塞纳德皇帝吐槽道，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身，熟练地解开层层叠叠的传奇魔法加护，从一旁墙壁里悄然滑出的、堪比小型堡垒的保险柜里，珍而重之地掏出来三个大小不一但都散发着柔和魔力光晕的玉玺。
这三个印玺代表着泰卡斯帝国最高权力的三重认证：
【泰卡斯帝国国玺】——象征国家意志与尊严。
【塞纳德·冯·海因里希皇帝印玺】——代表帝王无上权柄。
【泰卡斯帝国政府专用章】——意味着政府机构的正式认可与执行。
唯有这三者同时加盖，才能赋予这份由皇帝批复的外交文件正式的法律效力，畅通无阻地传达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乃至国外。
当然，这三个至关重要的印玺其实一直都牢牢掌握在塞纳德一个人手里，由他亲自保管。
毕竟他是皇帝，是泰卡斯帝国毋庸置疑的最高权力核心，这一点从未改变。
“我说亚历克斯，”塞纳德一边熟练地将三个印章依次蘸取特制的魔法印泥，然后精准而郑重地盖在文件末尾，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你很久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人民议会】制度，构想里的那个人民共和制……帝国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正式过渡过去啊？”
他盖上最后一个章，将文件递给亚历克斯，然后抬起头，眼中带着期待，“实行之后是不是我就能轻松多了？至少不用整天被你这退休老头催着盖章了吧？我啥时候能退位？”
“时机还远未成熟，”亚历克斯接过文件，仔细检查了一下印章，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认为至少还需要一千年时间的潜移默化和制度铺垫，或者……至少也要七八百年才有初步实现的可能。”
“这么久？！”
塞纳德皇帝闻言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哀嚎出来，“不是吧！我以为在我生命终结之前——哪怕是以千岁来计算——怎么着也能看到人民共和的雏形了！结果你告诉我至少要等到拉洛希亚那一辈才能实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百年自己还要埋在文件堆里的悲惨画面。
“当然至于，”亚历克斯的表情十分严肃，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现在的泰卡斯，人民才刚刚从战乱和旧贵族的统治中适应了有一位强大、仁慈且高效的皇帝带来的秩序与繁荣。皇权的概念初入人心，社会的整体思维和制度惯性都倾向于集权统治。短时间内再次剧烈变更政体的话，绝对会引发巨大的混乱和不确定性，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他看着塞纳德，眼神深邃，“我们奋斗至今所换来的一切，不能冒这个险。从目前来看，稳定，压倒一切。”
第503章 君主集权与贵族共和
“而且说实话，帝国的各项机制在我眼里来看并不完善，甚至压根就称不上先进，还远没有达到可以推行人民议会制度的条件。”
亚历克斯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沉稳而审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沙发扶手，敲击着历史的节拍。
“更何况泰卡斯帝国的人民还没有受到普遍良好的高等教育，民智尚未得到完全的解放，”他继续说道，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帝都景象，眼神却似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贸然将权力下放的话，很容易导致地方上的势力甚至是一些别有用心之徒趁机窃取基层治理权力，从而引发新的、更复杂的政治动荡。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秩序，不能毁于一旦。”
“再加上东方诸国对帝国的渗透从未停止，虽然帝国基本盘目前还算稳固，但那些曾经在战争后期见风使舵、没有被彻底清算的旧贵族残余，偶尔也会在暗地里闹出些不大不小的乱子。”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在他们还没有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情况下，为了维持稳定和发展，中央集权制度是必要且必须的。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核心来凝聚力量，对抗内外的风险。”
“君主集权的专制，至少好过贵族分权的共和。”
“所以，就集权到我一个人身上了？”
塞纳德皇帝叹了口气，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仿佛那无形的皇冠沉重万分，“他么的，压力山大啊。感觉每天一睁眼，整个帝国四十个郡领的重量都压在我肩膀上。”
大泰卡斯举重冠军了属于是。
“这是目前这个时代背景下，我们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听起来可能有点像为专制张目的暴论，但实际上，一个真正明智的绝对集权君主，他最大的盟友与最坚实的依靠对象，反而应该是最广大的人民。”
亚历克斯的目光转回塞纳德，眼神锐利而清澈。
“集权君主，或者说皇帝，其统治合法性的根基早已不再仅仅依赖于他那古老的血脉，而更在于他实实在在的功绩与作为，”
“而这个功绩中，很大一部分指的就是他有没有真正地维护最广大人民和国家的根本利益。如果他始终扞卫人民的利益，敢于同国内盘根错节的各阶层利益集团做对抗，同虎视眈眈的境外势力作斗争，人民将君主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那么他就不会遭遇真正的统治危机，他的权力基础将是稳固的，因为它源于民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而反过来，”亚历克斯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峻，“如果一个集权君主选择出卖国家主权，牺牲人民利益，脱离民众而选择伙同贵族利益集团共治天下，试图用不断的妥协和利益交换来维系自身的存续。那么我会说，他的统治绝不会长久。贵族利益集团本质上是一帮贪婪、软弱且极其擅长妥协谈判的腐烂蛀虫，他们中或许偶有良心未泯的存在，但作为整个阶级而言，他们已经不再是推动世界前进的先进力量，反而成为了历史发展的最大阻碍。”
“君主的集权可以让权力统一去推行各项制度政策，而贵族共和式的分权或许在短期内让社会显得平稳，但长期来看，分权将导致行政效率低下、各方扯皮不断，从而导致各层级治理的失控。”
“也正因如此，君主试图依靠贵族的力量来统治国家是不可靠的，是极易被其裹挟甚至反噬的，而且也是最终容易被无情抛弃和牺牲的。贵族和君主的利益从来就不完全一致，在关键时刻出卖君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家常便饭。”
塞纳德听完若有所思，他摩挲着带着胡茬的下巴，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
“你说的有道理，这让我想起来安沙王国被我们攻破之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儿了。我记得我们还在向圣埃洛斯堡行军的过程中，还远没到兵临城下的地步时，安沙国内的那些大贵族们就已经偷偷摸摸地像地老鼠一样接连递过来投降书了，争先恐后地宣誓绝不会同勇者军团为敌，只求保住他们的财富和地位。”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屑。
“是的，这就是我说的那样，依靠贵族的力量是不可靠的，他们永远把自己的私利置于国家之上。”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所以同理，铁尔森的那个利波利特——他这个家伙更是短视得可笑，或许他自以为自己玩弄权术很聪明吧，但他在我看来，也不过只是一个跳梁小丑般的蠢货。”
“因为他更离谱，他甚至不是主要依靠铁尔森本国贵族的力量，而是将希望寄托在东方诸国给予他的那点见不得光的暗中支持上。
我毫无疑问可以在这里下一个断言：假如他真的成功上台，成为所谓的铁尔森八世，那么他只会将更多的国家利益无耻地出卖给国内的蛀虫贵族和贪婪的东方诸国。对外谄媚妥协，丧权辱国；对内则必然实行高压反动统治，镇压一切反对声音。
亲东派一旦在铁尔森上台，对这个公国本身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绝非好事。”
但塞纳德却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接过了话茬：“不错，对铁尔森自然不是好事。但对咱们帝国来说，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毕竟我们军械局这些年可是生产了不少新式装备，正愁没地方投入实战检验一下性能呢。一个混乱而虚弱的邻国，有时候反而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测试场。”
这话语冷酷而现实，尽显政治家的算计。
“和利波利特相比，海瑟薇那丫头虽然性格别扭骄傲了些，但骨子里还算有几分硬气和远见，至少敢于正视历史，是个值得投资和观察的君主苗子。”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后，轻声说道，语气缓和了一些：“而说实在的，从人族整体利益出发，我并不希望看到兄弟阋墙，爆发第二次大规模的内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对和平的珍视。
“但如果……如果这是为了更长远的和平与统一而不得不经历的必要牺牲，”他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坚定无比，“那么，我们就必须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准备斗争！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吼吼，听这口气，”塞纳德皇帝一下子来了兴趣，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你这是准备结束退休生活，重新出山，开始你的第二次奋斗了么？亚历克斯大人？”
他故意用上了敬语，语气调侃。
“不，”亚历克斯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甚至还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只是给你提了点儿建议而已。我现在满脑子只在想，我家糖豆今天中午会做什么好吃的。是炖了她拿手的红酒小羊排呢，还是尝试了新的甜点配方？”
他一脸憧憬，仿佛刚才讨论国家大事的那个铁血勇者是另一个人。
“你tmd！”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塞纳德皇帝愣了一秒，随即笑骂着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亚历克斯肩膀上，“那tm的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赶紧滚蛋！回去跟你家那‘孩子’过你们的二人世界去吧！”
他哭笑不得地挥着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却又讨喜的猫。
第504章 休息日的聚餐
结束完外交事务，又是一周休息日。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正是适合好友相聚的好时光。
“啊——糖豆居然允许我们来她的小家来做客，太好了啊！糖豆简直是天使！天使！糖豆天使赛高！赛高！”
安娜一马当先冲进后院，完全不顾形象地呈“大”字型猛地扑倒在柔软的青翠草坪上，像只晒太阳的猫一样舒展四肢，脸上洋溢着极度幸福的傻笑，嘴里还在不停地发出夸张的赞美。
然后就挨了骷髅法师亚维利毫不留情的一鞭腿，踢在她的小腿上，力道不轻。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亵渎之词吗！你这个愚蠢的死灵法师！”
亚维利眼眶中的灵魂之火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她挥舞着骨指，声音尖锐，“伟大！神圣！可爱！慈悲！普善的糖豆大人怎么会是天使那种低级货色能够比拟的！”
她对糖豆的崇拜显然已经达到了某种狂热的境界。
“啊！她是行走于人间的圣母，是降临凡尘的美丽女神，比圣光还要温柔纯净，比丰饶还要慷慨博爱，比智慧还要聪颖剔透！”
“她是世界的救主，是人世的辉光，是人性所有最美一面的集合体，是主物质界最不可亵渎的至高美好！”
她的赞美之词华丽而夸张，听得旁边的人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嗯，毫无疑问，亚维利比她那已经够抽象的主人安娜还要极端得多得多。
“额，糖豆，”洛蒂丝站在斯普林少女身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无奈地扶额，看着草坪上那对主仆活宝在疯狂拌嘴，她挑了挑眉，无语地吐槽道：
“你不觉得请她们两个‘抽象怪’来参加这么温馨的聚餐，真的是一件……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错误决定吗？”
“这个嘛，”糖豆一边熟练地同时操控着【水流冲刷】、【风刃去皮】、【精准切割】和【悬浮串签】等多重魔法，将准备好的肉块处理得干干净净、大小均匀地串好，一边露出温和又略带腼腆的笑意，“安娜姐姐在的话，聚餐就永远不会冷清下来了呀，学姐可是活跃气氛的一把好手呢。而且亚维利小姐也……很热情。”
她努力地为两位朋友找补。
是的，经过连续几天紧张的外交鏖战之后，难得的休息日，糖豆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同伴们，亲自下厨准备一场后院烧烤，让大伙儿都能有一个快乐愉悦的放松体验。
毕竟作为一位没做太多工作的花瓶，帮朋友们缓解压力也是一项不错的选择。
“糖豆自己的性格……其实自己感觉是有一点点闷闷的啦，”
她小声地说道，耳朵微微垂下，“也不是很会主动活跃气氛，万一冷场了就不知道该做什么来补救。不过，真的很感谢进入学院之后能遇到这么多的朋友呢！”
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大家都很关照糖豆！糖豆一直一直都超级感谢大家的！”
“嗯，这的确是糖豆会说的充满感激又有点害羞的话呢。”
西奥拉扶了扶她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语气平静地评价道。
“对呀，糖豆一直都是这么温柔又可爱呢，像小太阳一样温暖。”蒂娜轻声附和道，声音柔柔的，像春风拂过。
“糖豆姐姐心底特别善良柔软的啦，”高大的米诺斯少女妮娅摸了摸自己头上硕大而光滑的犄角，嘴角勾起憨厚又温暖的笑意，“不过其实她也是有活泼一面的哦，只是不太容易表现出来而已。”
她显然回想起了一些糖豆私下里放松时的可爱模样。
“欸——？真的吗？好想看糖豆更活泼一点儿的样子呢！”
拉洛希亚两指灵巧地夹着一块软糯的蓝莓米糕，说话间又飞快地把另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这丫头就喜欢各种糯叽叽的点心，她含糊不清又充满期待地说道。
“我们这些【外人】嘛，肯定是很难观赏到啦，”灰金色长发的霍雅优雅地捂嘴轻笑道，眼神中带着善意的调侃，“想必也只有斯蒂尔（约瑟夫）阁下，才能在私下里感受到糖豆娇滴滴、软乎乎的撒娇吧？”
她的话精准命中靶心。
“霍、霍雅小姐！不要打趣糖豆啦！”
糖豆的耳尖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像要滴出血来，她羞赧地跺了跺脚，手里的魔法光晕都因为心神波动而晃了几下，险些把一串肉掉地上。
“先、先生才没有……才没有经常那样呢！”
“哦~没有经常呢。”
“唔！霍雅小姐！”
糖豆快要羞愤地去捂霍雅的嘴，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显得更加可爱了。
“话说回来，希纳斯那家伙去哪儿了？”
安娜终于从草地上坐起身，揉着被亚维利踢疼的小腿，左右张望，“我记得我们来的路上还偶遇到了啊，难不成又半路看到什么有趣玩意儿，研究得忘乎所以，直接飞走了？”
她大大咧咧地猜测道。
然后迎接她的就是一颗从天而降的螺丝钉，“咻”地一声精准砸中她的天灵盖，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感。
“看天上，你个眼神不好的笨丫头。”
略带沙哑的少女声音从上方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希纳斯正像只灵活的松鼠一样蹲在糖豆家二楼的屋檐边缘，头上扎着防尘的深蓝色头巾，手里还拿着螺丝刀和另一颗备用螺丝钉。
“我看糖豆家的雨水管接口处有些歪斜了，就顺手帮忙维修加固一下而已，到你嘴里就变成飞走了。你可真是这个。”
说着，侏儒少女朝安娜竖起一个大拇指，不过是朝下的。
然后她利索地收起工具，踩着屋檐边缘，看准下方——正好站在附近、魁梧高大的牛头人妮娅（这家伙如果不用【人类变化术】的话，身高已经接近惊人的五米了）——的肩膀，轻巧地跳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
“烧烤，阳光，草坪，朋友们……啧，要是能来点儿冰镇麦酒就更完美了，”
希纳斯拍了拍手上的灰，咂咂嘴，袍子上还沾着点油污，“要不我走走我的门路弄点儿去？该说不说咱在帝都几条街的酒馆里还是有点人脉和面子的。”
她搓着手指，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希纳斯，”正在认真调试烧烤架炭火和铁架高度的卡罗琳头也没抬，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却自带威严，“你怕不是忘了斯蒂尔阁下除了是学院顾问，还在皇家骑士团挂着职当差呢。你是想让我们所有人一起被他一锅端，扭送到骑士团去接受‘未成年人禁止饮酒’的铁律教育吗？”
帝国这方面的法律可是非常严格的。
“哎呀，我也就只是说说而已啦，活跃下气氛嘛！”
希纳斯立刻讪笑着举手投降，“不是说糖豆酒量特别浅，一杯就倒嘛？那咱们就来点儿无酒精的特调小饮料呗！刚好，咱调制饮料可是一把好手，保证好喝又好看！”
她立刻转移话题，摩拳擦掌，看向糖豆家厨房的方向，显然已经跃跃欲试了。
第505章 骗你的，喊了也凿
“啊，糖豆的朋友们都到场了啊，洛蒂丝、拉洛希亚、卡罗琳、西奥拉......”
书房内，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阳光中舞蹈。
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银发精灵女士正慵懒地靠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中，她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托着一面由纯粹空间魔法凝聚而成的透明透镜，透镜表面微微波动，清晰地映出蔷薇区8号宅邸后院那场热闹的烧烤派对景象。
她的怀里还强制性地按着一位不断挣扎的社恐魔女，后者像只被抓住后颈皮的猫，正徒劳地挥舞着手脚。
“放开我凯特尔，我还要写我的丛书呢！你不知道出版社的截止日期真的很赶吗！这是我的工作！你不能干涉我工作的自由！”
莫妮卡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试图用肘部推开身后精灵的束缚，但因为姿势别扭而收效甚微。不过虽然说是辱骂，但在凯特尔听来，那气急败坏的语气里缺乏真正的怒火，倒更像是无奈的撒娇。
或是某种夫妻间的情趣。
“首先，”凯特尔的声音平稳而悦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下巴轻轻搁在莫妮卡瘦削的肩膀上，银色的发丝垂落，搔得莫妮卡耳根发痒，“今天是法定的休息日，按理说不应该继续沉迷于工作之中。即便是我，亦不会因为空间魔法如何引人入胜而废寝忘食——那是牺牲身体健康的愚蠢行为。”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莫妮卡的颈侧。
“其次，”她继续有条不紊地陈述，手臂环得更紧了些，防止魔女溜走，“我是你明媒正娶、签过契约的妻子，我有权为了我妻子身体与灵魂的长久健康而采取必要的‘干预’行动。你的灵魂已经够支离破碎的了，好不容易才粘合在一起，必须尽可能减少在危险的时间长河里随意浸泡的时间。”
“至于最后，”
凯特尔的声音忽然压低，带上了一丝慵懒而危险的诱惑，“我想我们也差不多是时候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休息日，履行一下妇妇关系的某些……必要且愉悦的职责了。”
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莫妮卡的腰侧。
社恐魔女这时终于瞪大了眼睛，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等等，职责？你从一开始那些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是在为这个理由打掩护吧！而且，我们昨天晚上不是刚刚……刚刚行过房事吗？又来？！你是永动魔能核心吗！”
她的脸颊迅速涨红，连耳根都变成了可爱的粉红色。
但不等她继续反驳抗议，凯特尔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般搔刮着莫妮卡的心尖。
她低下头来，精准地找到魔女那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对着那抹诱惑的朱唇深深吻了下去，封堵了所有未尽的抗议。
这个吻并不粗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缠绵和占有欲，巧妙地撬开贝齿，深入探索。
三十秒的时间转瞬即逝。
“哼嗯……”当凯特尔终于松开，莫妮卡已经有些气喘吁吁，眼神迷离，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绯红。
“只是一点点小惩罚而已。”
凯特尔用指腹轻轻擦过莫妮卡湿润微肿的唇角，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然后毫不在意地用自己的指尖抹断，动作优雅又带着几分邪气，“你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莫妮卡，尤其是你那脆弱的灵魂。”
虽然语气意犹未尽，但她已经重新摆出了严肃的架势，一双冷峻的眼眸盯着因为羞愧和刚才的亲吻而晕乎乎垂下头颅的魔女。
“你的确是史诗级法师不错，魔力波动做不了假。但是你要清楚地意识到你的史诗阶位是多么的脆弱不堪——你的魔力储备量的确达到了史诗的标准，然而你现在的灵魂强度，根本不足以稳定支撑你去施展任何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史诗阶魔法。”
“再加上，你这些天还无节制地将意识浸泡到危险的时间长河里去回溯历史细节，你不觉得你的灵魂稳定性又有波动，甚至出现细微裂解的趋势了么？”
作为空间魔法方面的大师，凯特尔的感知极为敏锐。
“我、我倒是没这么觉得过啊......”莫妮卡小声嘟囔着，试图为自己辩解，眼神飘忽不定。
“嗯？”
凯特尔只是发出了一个微微上扬的单音，眯起了眼睛，身上散发出一种“你再狡辩试试看”的强大气场。
但是看着凯特尔那一副“再不老实就把你就地正法”的表情，莫妮卡还是非常从心地选择了屈服。
“对、对不起，凯特尔，最近确实有些上头，一研究起来就忘了时间，抱歉。”
她小声道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应该叫我什么？我的小可爱？”
凯特尔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逼近一步，几乎鼻尖相抵，呼出的温热鼻息悉数扑在莫妮卡那因常年穿戴兜帽、不经阳光照射而显得异常娇嫩白皙的脸蛋上，令后者肌肤泛起更可爱的红晕，“我觉得你我之间，不应该如此生分。”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又带着一丝不许错辨的威胁。
“这...我...”莫妮卡的心跳快得离谱，大脑因为害羞和紧张几乎要宕机，舌头像打了结。
“我就让你这么拿不出手，这么说不出口么？”
凯特尔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但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
“咦！你…你做什么！”
莫妮卡惊慌地低呼道，她清晰地感受到一只微凉而柔软的素手灵巧地撩起了她白色的研究员衬衫下摆，迤逦向上，冰凉的指尖擦过的区域立刻泛起细小的疙瘩和一阵轻微的痉挛。
毫无疑问，如果她喊不出令凯特尔满意的那个亲昵称呼，那么过一会儿她绝对要挨一顿狠狠的“收拾”！
“老、老婆…老婆大人！别这样，别这样，求你，真的…”
在“生存”危机面前，莫妮卡最终还是羞愤欲绝地选择了妥协，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但是——
凯特尔忽然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带着几分坏心眼的笑容，“骗你的。”
她轻快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喊了也凿。”
“你！——唔！”
莫妮卡震惊地睁大眼睛，抗议声还未完全出口，就再次被一个更深、更热烈的吻彻底淹没，只剩下些许无助的呜咽声在书房内回荡。
银发的精灵殿下，今天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这位沉迷工作、不顾身体的学者妻子了。
第506章 凯特尔的示爱
凯特尔自认为自己不算压抑。
很明显，她对自己并没有充分正确的认知。
——毕竟莫妮卡清楚知道精灵大法师凯特尔那深藏于冷静外表下的……嗯，旺盛精力？
咳咳，其实客观来说，她每天孜孜不倦地“求瑟瑟”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些欲望（尽管那确实占了一部分相当大的比重），同时也是为了莫妮卡好。
这一点，她自认为理直气壮。
这孩子的灵魂太碎了，像一件被狠狠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珍贵瓷器。
虽然在罕见的时间系魔法亲和的作用下，这些碎片奇迹般地重新粘合在了一起，勉强维持着形态，但灵魂的强度和稳定性，与正常完整的灵魂相比差了简直不止一星半点。
一位史诗阶法师的灵魂其坚韧程度甚至还不如一位状态完好的精钢级法师，这说出去简直骇人听闻。
但是刚好，作为一位登峰造极的空间系大法师，凯特尔最擅长的领域之一，就是感知、操控和……捏合碎片。
空间本身就可以被视为某种存在层面的“碎片”的集合与延展。
灵魂这种玄之又玄、难以被常规手段观测的东西，在其本质层面，与空间的概念有着极高的相似性。
也正因如此，在那些极致亲密、灵肉交融的时刻，凯特尔可以将自己强大而稳定的灵魂，如同最细腻的银丝般，小心翼翼地同莫妮卡那破碎的灵魂交织在一起。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入微的控制力和难以想象的专注度，远比处理最复杂的空间法阵还要困难。
然后，她才能像一位最高明的修复大师，一点点、一丝丝地将那些灵魂的裂纹加固、弥合，将逸散的力量重新收束。
本来，她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成果，甚至内心隐秘处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点点小骄傲和成就感，看着莫妮卡的气色似乎红润了些，夜里那些痛苦的呓语也似乎减少了。
然而还没等她这份开心持续两天，莫妮卡最近又开始为了编撰那套见鬼丛书疯狂地浸泡在时间长河之中，去回溯、记录那些浩如烟海的历史细节。
这种行为对灵魂的负担极大，尤其是对她这种本就脆弱的灵魂而言，不啻于一种慢性自杀。
结果就是，凯特尔辛辛苦苦、夜以继日修复好的灵魂进度，又被这不要命的小混蛋给败光了近乎大半！
你要是凯特尔你生气不生气？
银发精灵当时感觉到灵魂链接另一端传来的、那熟悉的虚弱与震荡感时，差点没把手里正在调试的空间模型给捏碎！
既然生气了，那“凿”还是不“凿”？
这里的“凿”，是一个含义丰富、需要意会的动作，结合上下文，通常指代某种需要消耗大量体力、有助于释放压力、并能同时进行灵魂修复的……高强度双人运动。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凯特尔的眼神当时就变得危险起来，周身的空间都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凯...特...尔......你、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柔软大床上，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的莫妮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喊道。
她感觉自己刚刚恢复一点儿的精力，连一个像样的时间符文都没来得及勾勒，就又被这个不知餍足的精灵给彻底榨干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我要是混蛋的话，那你就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白眼儿狼。”
凯特尔侧躺在旁边，单手支着头，银发如瀑般散落在枕畔，语气略带愉悦地轻快说道。
她用纤细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在莫妮卡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两下，带着些许嗔怪。但最后，还是心疼地俯下身，在那微烫的额间和疲惫的眼睑上落下两个轻柔如羽毛的亲吻。
“爱惜一下你的身体吧，亲爱的。”
银发的精灵轻轻将娇弱无力的魔女揽入自己温凉的怀里，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后怕，“你真的没有必要那么拼命。那段历史早一天晚一天编撰完成，并不会让世界崩塌。”
“修复你的灵魂，是一件漫长而精细的大工程，禁不起你这样挥霍。”
她的手臂环抱着怀里纤细的身躯，感受着那轻微的、令人心碎的颤抖。
“不用你管……我、我早就习惯了……”
莫妮卡像只受伤的小兽，下意识地缩在凯特尔微凉的怀抱里，寻求着舒适的慰藉。她的小拳头无力地、象征性地捶打在精灵看似纤薄实则柔韧的胸膛上，与其说是抗议，不如说是撒娇。
她呜咽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长久以来的麻木。
灵魂破碎的副作用其实非常多，且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时不时的、无法分辨真假的恐怖幻觉；耳边永无止境的、来自过去或未来的嘈杂呓语；梦境中扭曲蠕动、不可名状的诡异呢喃；以及因为灵魂不稳定，而与万物终末之地的冥河产生同步共鸣所导致的各种可怕错觉等等等等……
这些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她已经承受了太久。
莫妮卡适应了很长时间，久到几乎忘记宁静是何物，才终于勉强习惯了这种耳边永远有轰鸣幻觉、眼前偶尔会掠过诡异光影的“正常”生活。
“破碎的灵魂会不自觉地向冥河靠拢，那是所有灵魂最终的归宿，它对不完整的灵魂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凯特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忧虑，“我担忧……我担忧冥河那永恒的低语，终有一日会侵蚀你的意志，将你的灵魂彻底勾引而去。”
那是她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银发精灵拥抱莫妮卡的双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存在来隔绝那无形的召唤。她的下颌紧紧贴着女孩儿微凉的额头，传递着无声的守护。
“你好肉麻……凯特尔……”
社恐魔女的脸颊忍不住泛起红晕，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对方怀里，闷声嘟囔道。
这个混蛋总是这样，在极尽的缠绵与“惩罚”之后，就开始毫无预兆地疯狂打直球，说这些让人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话，一点儿都看不到平日里那副清冷高贵、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姿态！
明明私下里就是一个欲望强烈、不知节制的瑟瑟精灵而已！
她在心里偷偷补充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
为什么变得越来越……吸引她呢？
明明最初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明明最开始只是为了自己的侄女儿的前途，才不得不向这位强大的精灵法师寻求庇护而已。
为什么，最先沦陷的，反而像是她自己呢？
莫妮卡想不明白，思绪乱成一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自己的时间系亲和吸引了对方么？
只是因为空间系亲和对时间系亲和那玄妙的共鸣效应么？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不只是那一点，亲爱的。”凯特尔像是拥有读心术一般，看透了怀中少女混乱的心绪。
她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贴近莫妮卡的耳廓，用一种极轻极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声线轻声耳语。
“时间系亲和虽然稀有无比，但在这漫长的两千五百年来，我也并非没有遇到过其他拥有类似天赋的存在。”她的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沉淀和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但唯有你，莫妮卡，没有任何明确的缘由，却令我一见倾心，仿佛迷失的星辰终于找到了它的轨道。”
“当然，也或许是因为……独自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某些渴望，终于找到了想要彻底释放的对象。”
她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莫妮卡的耳尖，带来一阵战栗，“但是，最终陪在我身边的，是你。”
“而且，我希望未来也只有你。”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慢，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烙印在莫妮卡的心上。
第507章 老东西们的交谈
而约瑟夫回家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充满生活气息却又略显奇幻的画面：
他可爱的斯普林小娇妻糖豆，正站在后院中央，周身环绕着柔和而精准的魔法光晕，几只无形的【法师之手】正游刃有余地协同工作：一只操控水流冲洗着鲜嫩的肉块，一只引导风刃剔除多余的筋膜和脂肪，另一只则握着竹签，精准地将切好的肉块串成大小均匀的肉串，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一场优雅的魔法表演。
糖豆允许称呼她为“母亲”的混血血族少女卡罗琳，这位约瑟夫名义上的“好大儿”，则安静地待在后院一侧的阴凉处小心翼翼地调节着那个大型烧烤架的炭火温度，确保其处于最佳的炙烤状态。
栗色长发的学生首席西奥拉和侏儒希纳斯则占据了饮料台，两人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瓶、水果、草药和糖浆，她们正根据每个人不同的口味偏好认真地讨论并调配合适的无酒精特饮，偶尔因为比例问题发生小小的、友好的争执。
活力四射的安娜和温柔安静的蒂娜则围在一旁的便携式烤炉边，配合默契地摊烤着一会儿用来卷肉吃的白面薄饼，安娜负责掌控火候和翻面，蒂娜则细致地将烤好的饼摞整齐，空气中弥漫着质朴的麦香。
魁梧高大的牛头人少女妮娅充分发挥着她的力量优势，在一个硕大的石臼前将她采购来的各色香料——孜然、辣椒、花椒、胡椒、海盐、干葱头等——混合进去，然后抡起沉重的石杵，富有节奏感地研磨着，将其变成细腻均匀、香气扑鼻的烧烤撒料。
洛蒂丝和拉洛希亚则在屋内厨房里忙碌，烤箱正散发着温暖的光和甜美的气息，她们显然正在为聚餐的尾声准备着令人期待的精美甜点。
嗯，这恐怕是那位嗜甜如命的小蝙蝠糖豆最翘首以盼的环节了。
至于霍雅？
她在摆烂。
摆大烂。
这位外表看似少女的圣光女神毫无形象地瘫在客厅里那张最柔软的沙发上，一双腿随意地耷拉在扶手边缘，晃悠着。
她手里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本封面花哨的流行小说，正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是一副“世间纷扰与我无关”的超然（懒散）姿态。
“我说，你真的一点儿活儿都不打算干？您老人家？”
约瑟夫挑了挑眉毛，走到沙发边，抬腿用脚尖在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只那耷拉下来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就这么看着孩子们忙里忙外，良心不会痛吗？”
“干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霍雅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挥了挥手里的书，像驱赶苍蝇一样，“我干的活，在你们老祖宗还拿着石头标枪在原始草原上追逐猎物、在地里吭哧吭哧刨食的时候就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守护文明火种、引导信仰、偶尔还要兼职打打上古邪物……我累了那么久，早该轮到你们这些后辈来伺候伺候我，让我享受享受清闲了！”
她理直气壮地抱怨着。
“哼，怠惰的、只会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的古老神只。”
约瑟夫忍不住吐槽了一声，不过这些话都是开着隔绝阵法说的，确保不会有外人听到，算是熟人之间的调侃。
“凯撒没跟着你一起来？”
约瑟夫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位总是如影随形的圣光主教，有些意外。
“来了，在隔壁凯瑟琳家里候着呢。”
霍雅终于舍得抬起眼，撇了撇嘴，“我觉得这次是糖豆主动邀请的我，但并没有明确邀请他。他要是跟着我一起进来，属于不请自来，不太合适。所以就没让他在跟前侍候，让他在邻居家喝喝茶等着。”
她解释道，似乎觉得这很理所当然。
“听起来你可真够狠心的。”
约瑟夫说道，心中不由得对凯撒那条忠心耿耿、却时常被“嫌弃”的舔狗升起一丝丝同情。
“他在来的路上一直窝在我的怀里呼吸我的气息……”
霍雅毫无形象可言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充满了无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抓狂？
“那么大个人了！还这样！你说说，到底是他更离谱，还是我比较狠心？”
她看向约瑟夫，寻求认同。
“额，这确实是挺难说的了。”
“平时在人前是一副温柔和蔼、慈祥可靠大哥哥的完美姿态，一到跟我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就跟个缺爱缺安全感、拼命想确认存在感的小孩子似得，粘人得要命！”她忍不住抱怨道。
“但他的确很小就缺爱，女神冕下。”
约瑟夫这话并非是为凯撒开脱，而是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
“他很小的时候——也就是他刚刚接受完圣光洗礼之后不久，赛琳娜就没再亲自哺乳过他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概是在他五个月大的时候。之后战场局势千变万化，塞纳德皇帝那边压力巨大顶不住的时候，赛琳娜皇后就必须在一旁策应支援。父母两个都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他顾。
他打小受到你的关爱和指引，恐怕比那两位亲生父母给予的陪伴和爱意甚至还要多些。”
“也就拉洛希亚是在帝国建立之后、局势稳定下来他们才又怀上的。她既是女孩，又是老幺，才算是正儿八经地享受到了父母完整的呵护与宠爱。”
约瑟夫回忆道，“以前凯撒还是个小不点儿跟在我身边历练学习的时候，有时候会闷闷不乐地坐在角落，但忽然之间，就像听到了什么令人开心的消息一样，整个人瞬间就变得喜笑颜开，眼睛都亮了起来——我想，那大概便是你在他耳畔低语，给予他鼓励和安慰的时候吧。”
“是的，不错，确有此事，而且有过很多次，我直接关注的凡人并不多，凯撒算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霍雅承认道，但脸上的表情更加无奈了，甚至情不自禁地咋舌两声，“但正因如此，事情才会发展到今天这么尴尬的一步。唔……我都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他才好。这关系太复杂了！”
她难得地流露出些许烦躁的情绪。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糖豆相处，毕竟身份、种族、经历都相差甚远。”
约瑟夫靠在沙发另一边，语气平和，“但朝夕相处之下，摸着石头过河，总会找到最适合彼此的相处之道。这需要时间和耐心去磨合。”
“毕竟，”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喂！不要把那种至理名言用到这种事情上来啊！亚历克斯！”
霍雅悲愤地吐槽道，差点把手里的书扔过去，“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好不好！一个是退休勇者和他的亚人小娇妻，一个是至高圣光女神和她的……她的……超级信徒！这能一样吗？！连物种都不相同吧！”
第508章 糖豆老婆很开心！
“先生回来了？”
就在霍雅与约瑟夫结束那场关于“神人关系”的微妙讨论的同一时间，在院子里忙碌的糖豆，她那对雪白的蝠耳敏锐地颤动了一下，终于捕捉到了自家先生那熟悉又温柔的气息，如同阳光穿透云层瞬间照亮了她的感知。
她背后那对雪白的蝠翼下意识地倏然张开，雀跃的心情有了实体，随后又像是意识到场合般快速合拢，贴在背后轻轻摇曳。
紧接着便迅速转身，裙摆划出一道欢快的弧线，一眼就看到了正逆着光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中午的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温暖的金边，使他看起来如同从光中走来。
“嗯，回来了。”
约瑟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丝工作后的淡淡疲惫，但更多的是回到家的放松。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而充满爱怜。
“今天上午工作上的事务稍微多了些，加了点儿班，处理完就立刻赶回来了。”
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糖豆那对敏感的毛茸茸的雪白蝠耳，引得少女像只被抚摸下巴的猫咪般，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舒服的、细微的呼噜声。
先生的气息！清冽又温暖，像雪松又像阳光！
先生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让她无比安心！
先生的抚摸！温柔又带有薄茧的手指，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跳加速！
好开心！好幸福！
糖豆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幸福感淹没了，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一周都没有好好补充过“先生能量”了吗？
因为外交事务和各自的学业\/工作，两人确实有好几天没能好好待在一起了。
“虽然现在说好像晚了一点儿。”
糖豆微微仰起头，享受着约瑟夫的抚摸，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脸上洋溢起无比愉悦和满足的笑容，她眨着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眸，软糯地说道：
“但还是要说——欢迎先生回家~”
“嗯，辛苦我的糖豆了呢。”
约瑟夫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歪过头，视线越过糖豆，看向后院里那些虽然手上还在忙活着但一个个都拼命扯着脖子，眼睛亮晶晶地往这边偷瞧的姑娘们，空气中弥漫着好奇和善意的氛围。
“这些都是糖豆邀请来的朋友们？”他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
“嗯嗯！都是糖豆很好的朋友哦！”
少女用力地点点头，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先生那带笑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更加浓郁复杂的深意。
说实话，他约瑟夫（或者说亚历克斯）以前是真不太相信命运、气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的，他更相信手中的剑和自身的努力。
以及自己所秉持着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
但是在糖豆这家伙身上，他实在是感受到了某种名为“幸运”的、强大而持续的回响。这幸运并非指向她自身一帆风顺——她早年显然吃过不少苦头——而是奇妙地体现在她的人际交往上。
看看她结交的这些朋友们吧，约瑟夫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那群青春洋溢、各有特色的女孩们身上扫过，内心开始默默盘点：
拉洛希亚·冯·海因里希：泰卡斯帝国目前对外保密的皇储殿下，塞纳德那家伙的亲闺女，不出意外的话，未来是要登基称帝，成为海因里希二世的重量级人物。
洛蒂丝·塞拉菲娜：科罗斯郡塞拉菲娜家族（突然暴发但行事异常稳健的暴发户）的养女，传闻中是于风暴中诞生的【奇迹之子】（其真实身份是魔王蒂莫斯卡这点，目前约瑟夫还不知情）。
妮娅·铁蹄：米诺斯族中百年难遇的传奇种【米诺陶诺斯】，天赋异禀，潜力巨大，只要加强锻炼注定成为传奇级别的物理强者，未来徒手单挑泰坦或者巨龙恐怕都不是问题。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安萨斯公爵的宝贝女儿，罕见且不畏惧阳光的混血血族，一个早慧得可怕、在政治斗争方面极具天赋的小能手。
西奥拉·茉莉塔：身怀罕见【预知】天赋的魔女，她的姑姑是同样罕见的时间系大法师莫妮卡，而姑姑的妻子更是大名鼎鼎的空间系精灵法师凯特尔。这背景关系网堪称豪华。
希纳斯·奥列维奇·路易：传奇弄臣、情报头子老路易的养孙女儿，自身还亲和阴影之力，搞情报和机械的一把好手，而且根正苗红。
安娜与蒂娜：一对出身富商之家属性却截然相反的双生子。安娜亲和死亡之力，蒂娜亲和生命能量。而这还得算上安娜契约来的那只丝毫不惧神圣能量、对糖豆有着狂热崇拜的骷髅法师亚维利。
这组合本身就够奇特了。
至于最重量级的，还有两个“非人”存在。
一是以圣者姿态行走世间、此刻正瘫在自家沙发上摆烂的圣光女神霍雅·卡瑞恩本尊。
另一个嘛……约瑟夫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就是他自己了。
曾经拯救过一次世界（大陆一战）、挽救过一次人族（大陆二战）的【慈父】勇者：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
特么的，约瑟夫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这满屋子里聚集的几乎就没有多少个能和【普通】、【平凡】这类词汇沾上边儿的家伙！
——在他这位见多识广的退休勇者看来，自家小妻子交的这群朋友里，单从明面上看最显得“平平无奇”的，恐怕就是那位总是有些高冷、穿着哥特风裙装的洛蒂丝了。
（但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洛蒂丝这家伙，其真实身份和牵扯的因果，反而是所有人里最不同寻常、最惊天动地的那个。）
所以，约瑟夫现在是真的有点怀疑，糖豆是不是怀有某种特殊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特体质——类似那种“十八岁前霉运缠身，十八岁后时来运转、贵人不断”的传奇故事模板？
还是说，这是她体内那潜伏着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传奇】血脉在逐渐苏醒并发力，无形中吸引着那些同样不凡的存在聚集到她身边呢？
他看着糖豆那单纯快乐的侧脸，心中充满了保护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无论如何，他都会守护好这份属于她的“幸运”和她的朋友们。
第509章 糖豆老婆的快乐日常
其实约瑟夫还是很想发挥一下他作为丈夫在家庭之中的作用的，比如展现一下他其实还算不错的厨艺，或者至少帮忙搬搬东西、生个火什么的。
但奈何糖豆这次请来的朋友实在太多，热情高涨的少女们早已把各项工作分配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根本轮不到他插手。
再加上糖豆的小伙伴们绝大多数都是法师，魔法在这种家庭聚餐式的劳动中简直堪称作弊器，能够发挥出极大的便利性。
许多繁琐或沉重的劳动，比如清洗海量的食材、精准地切割、均匀地搅拌调料，甚至控制火候，都被各式各样巧妙应用的魔法参与着高效完成了。
“不得不说，魔法的确是方便啊，彻底改变了生活方式。”
他悠闲地坐在后院特意准备的舒适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希纳斯特调的冒着气泡的无酒精薄荷苏打水，看着那群充满青春活力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地围着烤炉，熟练地翻动着肉串和各种蔬菜，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烤肉香气和欢声笑语，不禁有些感慨。
而暂时闲下来的糖豆则像只依恋主人的小猫，悄悄地蹭到他身边，紧挨着他坐下，享受着这忙碌间隙中安逸的幸福时刻。
“糖豆记得先生也掌握一些魔法呢？”
少女微微侧头，红宝石般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约瑟夫，带着一点小骄傲，“毕竟糖豆最开始的魔法基础，就是跟着先生您学的！”
她可是清楚地记得，最初那些漂浮术、小火苗之类的戏法，都是约瑟夫手把手教的。
“哈哈，我那只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戏法和一二环的入门魔法而已，再往上到三环，施展起来就很吃力了。”
约瑟夫轻笑着摇了摇头，坦诚地说道，“毕竟‘剑圣’这个职业所运用和锤炼的核心力量主要是斗气，魔法元素在体内的天然储量其实并不高，像是不同的容器，我的更适合盛放斗气。而且我的这点魔法知识，大多也是在退休之后，靠着以前的零星记忆和自己慢慢琢磨着学习的，”
他回想起那段一边重新适应和平生活一边磕磕绊绊自学魔法的日子，语气里带着些自嘲，“回想起来，还真是自讨了不少苦吃啊，比不上你们这些学院派的小天才。”
“那先生也已经很厉害了呀！”
糖豆立刻反驳，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崇拜，“又是强大的史诗阶剑圣，又懂得魔法知识，还能在皇家骑士团和学院里身兼数职，每一项都做得游刃有余！在糖豆心里，先生就是最厉害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拉了拉男人的胳臂，让自己娇小的身子靠得更紧一些，仿佛这样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力量。
同时，她背后那对雪白的蝠翼自然地张开一半，像一顶柔软而温暖的帐篷，将身边的约瑟夫温柔地包裹了进去，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私密空间。
也就是身形相对娇小且拥有蝠翼的斯普林人才能如此巧妙地做到这一点，既能“陪在身边”，又能给出一个“大大的拥抱”。
“哈哈，只是被逼无奈，习惯了而已。”
约瑟夫感受着翅膀带来的暖意和糖豆全身心的依赖，眼神柔和了下来，“战争年代，我们这些在前线的骑士可不只是会冲锋陷阵就行了。战略指挥、战场谋划、文书报告、后勤计算、甚至和地方贵族、盟友之间的政治周旋，多少都要涉猎一些才行，不然根本活不下来，也打不赢仗。”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那段充满硝烟与压力的岁月，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不说这个。糖豆最近怎么样？我没记错的话，你这孩子前几天可是被牵扯到了一件外交大事儿里去了吧？感觉如何？”
“先生是说和铁尔森公主的那次外交对接工作吗？”
糖豆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其实还好啦，糖豆主要就是穿上那身有点重的正式礼服，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可爱的小花瓶而已，并没有太多需要临场发挥的工作量啦，卡罗琳和西奥拉学姐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
斯普林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勾了勾鼻尖，脸蛋微红，似乎觉得自己的工作太过轻松。
尤其是隔天的《帝国时报》上，不仅用魔法影像清晰地印上了她穿着那身华丽帝国外交礼服、显得格外端庄圣洁的姿态，还用加粗醒目的头版头条写着【帝国学院的新星，迎接公主的圣洁雪莲】这样令人羞耻的标题。
唔，她今天早上去取报纸的时候都懵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帝都的名人，当时脸颊就红得快烧起来了，恨不得把那份报纸藏起来。
“哼哼，我们家这位可爱的小花瓶，魅力可是大得很呢，”约瑟夫自然注意到了她那点小窘迫，笑着附和打趣道，“听说让帝国今天的报纸发售量硬生生增长了两成还多，供不应求。看来想要一睹‘圣洁雪莲’容颜的家伙，不在少数啊。”
他故意用上了报纸上的标题，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唔！先生！您、您今天也看到那份报纸了？！”
糖豆的脸瞬间变得更红了，像是熟透的番茄，她小声惊呼，下意识地想用翅膀把自己藏起来。
“当然，”约瑟夫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眼里却满是笑意，“你知道的，我每天都有阅读报纸的习惯，了解帝国大小事务可是我的工作之一。”
他可是特意多留了一份那份报纸，准备收藏起来呢。
“早知道……早知道今天就想办法把先生在学院里订阅的那份报纸给偷偷藏起来或者干脆‘误毁’掉算了！”
糖豆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地“抱怨”着，“什么‘学院新星’啦，什么‘圣洁雪莲’啦，这些媒体报纸净会胡编乱造，哼，尽会给糖豆起这些羞死人的外号！”
她甚至为此还下意识地蹦出了一点点软糯的亚人语粗口，但听起来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撒娇。
但说实在的，在她内心的最深处，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小窃喜和开心的。
不得不承认，那些报社的魔导摄影师们都很有水平，选取的角度、光影的运用、曝光度的控制都恰到好处，完美地捕捉并呈现出了她当时最美好、最端庄的一面。
先生看到的，可是最最完美的糖豆呢！
一想到这里，她那点羞窘就迅速被巨大的满足感和愉悦所取代，心情变得格外晴朗，脑袋上那对毛茸茸的小蝠耳也随之开心地轻轻摇曳起来，透露着主人雀跃的心事。
“对了，告诉先生一个好消息哦~”
她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约瑟夫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哦？什么好消息？”
约瑟夫配合地低下头，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他很好奇是什么能让这小家伙突然变得这么兴奋又带着点小狡黠。
“糖豆呀~”
她拖长了语调，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用气音悄悄说道，“偷偷给先生准备了特别的烧烤礼物哦——是整整八十串烤腰子和八十枚烤得蒜香扑鼻的生蚝呢~！”
约瑟夫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第510章 凯撒的闲聊
“那边好像很热闹呢。”
凯瑟琳端着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可可，缓步走到窗边。
她轻抿了一口，感受着丝滑醇厚的液体在口腔中蔓延开的温暖与甜香，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安静坐在一旁沙发上的金发青年。
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他金色的发丝上跳跃，他脊背挺得笔直，即使是在放松的场合，也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
“凯撒，你确定不去隔壁参与一下么？”
凯瑟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关怀，“年轻人多聚聚总是好的，糖豆那孩子看起来也很友善。”
金发的青年闻言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澄澈的金色瞳孔中仿佛流淌着熔化的阳光。
他轻轻合上手中那本厚重古朴、边缘有些磨损的圣光教典，摇了摇头，声音平稳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感谢凯瑟琳姑妈的好意，但还是不必了。主（霍雅）不愿我去，那我便不去。”
他将“主”这个字眼咬得微妙的清晰，其中蕴含的深意只有熟知内情的人才能体会。
“……哈，不是说好了别叫我姑妈么？我总觉得挺别扭的，虽然咱俩这辈分从理法上来说确实是这么个情况……”
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这位银发的女将军今日并未穿着戎装，只是一身简单的便服，却依旧难掩其英气与久经沙场沉淀下的威严。
凯撒是皇帝塞纳德的长子，而塞纳德陛下和凯瑟琳的兄长亚历克斯（约瑟夫）是约为生死、情同手足的亲密战友。
凯瑟琳虽然比自家那位传奇兄长小了十三岁，但论起辈分，终究还是和塞纳德、亚历克斯同属一辈。
因此，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比年纪与她相仿的凯撒硬生生高了一辈。
凯撒称呼亚历克斯为叔叔，那么称呼她，自然就得是姑姑。
“礼不可废，凯瑟琳姑妈。”
凯撒轻轻颔首，姿态优雅却带着执拗，“亚历克斯叔叔也曾教导过我，辈分伦常乃是维系社会秩序的基石之一，不可因私交而紊乱。”
他搬出了约瑟夫（亚历克斯）的话，显得有理有据，令人难以反驳。
在不涉及圣光女神霍雅的时候，凯撒的表现堪称完美——睿智、理性、冷静、沉稳、包容、慈爱。
他几乎拥有成为一名伟大帝王的所有潜质和美德，无论是处理政务还是协调教廷与帝国的关系，都显得游刃有余、深得人心。
但奈何，一旦事情与女神沾上边，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都会瞬间化为乌有，变成一颗彻头彻尾的“女神向日葵”，做事永远以女神的意志为最高准则，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
——也正因如此，尽管他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他也成为了塞纳德心中最不适合接手帝国皇位的人选。
拉洛希亚（正在隔壁快乐烧烤的皇女）：欸嘿~(^▽^)~
顺位继承就是这么简单~躺赢~
（李二凤、judy：请打开麦克风交流。）
“行吧行吧，你们圣光教廷内部的事情，我也不好评判什么。”
凯瑟琳叹了口气，明智地决定不再纠缠这个无解的话题。她转而走向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换了个更轻松的话题，“说起来，莉莉安在教廷那边的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瓶颈或者困难？”
“莉莉安圣女的工作非常努力且富有成效，”凯撒回答道，语气公事公办，却也不乏一丝认可，“她现在已经逐渐接手了一部分地区性的主教辅助事务，当然，目前还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的核心工作和决策仍需由我来完成。但就圣女职责而言——传播教义、抚慰信徒、施行慈善——她表现得相当称职。
按照目前的进度，明年春季结束时，她完全可以按期通过考察，转正为正式的圣女。”
他清晰地叙述着，显然对教廷内部的人事安排了如指掌。
圣光圣女的晋升有着严格的考察期，主要综合考察候补圣女的个人品行、工作能力、信徒基础以及对教义的领悟和侍神的态度。
“帝国政府这边的行政审批流程很简单，绝不会拖后腿。”
凯瑟琳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思索着，“明年的转正仪式倒是可以邀请《帝国时报》和皇家通讯社进行大范围的报道，正好借此机会，向精灵森国边境上的那些半精灵聚落释放更明确的善意和接纳信号。这对于帝国的边境融合战略很有好处。”
“您的判断非常精准。”
金发的青年微微颔首，“根据教廷最新的统计数据显示，自莉莉安圣女开始参与边境布道工作以来，截至今年第一季度，选择皈依圣光信仰、并正式在帝国境内登记教籍的境外半精灵移民，已经超过了一万名。如果算上同样受到积极影响的、信仰丰饶女神和智慧之神的半精灵，这个皈依帝国主流信仰的总数量大概在一万八千名至两万名左右。成效斐然，凯瑟琳姑妈，您的计划非常成功。”
凯瑟琳受用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吸收并同化边境周围的零散半精灵社群本就是帝国未来三十年的既定战略之一。帝国疆域辽阔，地广人稀，既要注重本土人口的自然增长，又要积极稳妥地引入境外人口。
半精灵的文化传统、生活习惯与人族有诸多相通之处，融合起来社会难度相对较小——既然精灵森国那边始终坚持他们那套排外保守的传统，宁愿让这些同胞在边境挣扎求生也不愿接纳，那么这些珍贵的、适应性强且通常拥有不错天赋的劳动力，帝国便却之不恭，笑纳了。”
“不过就是辛苦了莉莉安那孩子，”凯瑟琳的语气又软化下来，带上了一丝母亲般的心疼，“又是要频繁下乡视察基层教区，安抚新移民，又是要……”
她顿了顿，瞪着一双死鱼眼，注视着面前仍然八风不动、一脸平静淡然的金发青年，“又是要时不时地帮你这个动不动就‘追随女神意志’而撂挑子的大主教处理积压的文件，给你‘擦屁股’。”
她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这一点。
但她话锋紧接着又是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凯撒那完美的表象：
“不过说起来，你才是最离谱的那个，凯撒。我至今都觉得难以置信——你居然真的能做到……把一位真正的神只，以圣者降临的形态从至高天硬生生‘拽’到了主物质界来常驻。”
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谈论一个禁忌的话题，“这种方法……能不能复制？能不能用类似的方法，把其他那些对我们抱有敌意的神只，也请下来一位两位？”
这个想法大胆得近乎疯狂，但如果是凯撒做到的，那或许……？
“很难。”
凯撒终于睁开了半阖的眼眸，那双熔金般的瞳孔中骤然闪过一道极其锐利几乎非人的神圣光芒，但旋即又隐没下去，恢复了平静。
他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没有一丝犹豫。
“很难……”
凯瑟琳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措辞的微妙之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了几下，“而非‘不可能’，是么？”
她紧紧盯着凯撒，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端倪。这其中蕴含的潜力和风险，让她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都感到一阵心悸。
凯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再次缓缓阖上眼帘，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锋芒只是错觉。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
最终，凯瑟琳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用一种混合着惊叹、忌惮和一丝欣慰的复杂语气轻声说道：
“凯撒……看来在追寻‘主’的道路上，你真的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啊。”
第511章 糖豆老婆吃棒冰
糖豆·万斯普林·柏忒，一位非常规的白化斯普林人。
她拥有着斯普林族裔罕见的雪白肌肤与银白发丝，像是月光凝结成的精灵，但这并未改变她作为亚人的核心生理特征。
其中一项或许不那么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特征，便是她舌面上分布着的、细密而尖锐的微小倒刺。
这些倒刺靠近舌面肌肉的部分呈现出健康的肉粉色，而尖端则泛着淡淡的粉白色，若不仔细察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稍微白皙一些的舌苔，或是一层细腻的糖霜。
然而，在便捷的梳子被发明并普及之前，这些生长于舌面上的天然“小梳子”，却是所有毛发旺盛的斯普林人用以梳理、呵护周身毛发的重要工具。
这一古老的习性深植于他们的血脉之中。
斯普林人的毛发生长确实非常旺盛，他们的肌肤也会分泌一种特殊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油脂，用以滋养和保护自己柔软丰厚的绒毛。
这身绒毛通常分为内外两层：内层的粗毛层主要起到保温隔热、抵御外界物理伤害的作用，油脂腺分泌的珍贵油脂也主要作用于这一层级，起到保养、顺滑甚至一定程度阻燃的神奇效果。
而外层的细毛层则是斯普林人不可或缺的重要感觉器官，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能够帮助她们极其敏锐地感知周围环境中最细微的温度变化、湿度差异，甚至能捕捉到潜在的威胁所带来的气流扰动。
这些纤细如毫的绒毛意义重大，但也因此格外娇贵，需要精心呵护。
为了保养这些金贵的感官绒毛，斯普林人便在漫长的进化中拥有了这样一条带着细腻倒刺的灵巧舌头。
她们通过舔舐将唾液均匀地覆盖在细毛上，从而进行清洁和保湿。同时，舌面上的倒刺也能有效地勾走那些自然脱落的老旧细毛，为后续健康绒毛的生长腾出空间，实现正常的新陈代谢。
由此，当斯普林人专注于护理自身毛发时，她们的唾液成分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变得格外粘稠，成为一种透明晶莹呈凝胶状的独特物质。
这种物质触感特别丝滑，具有极佳的润滑、护理、保养等多重功效，是大自然赋予斯普林人的专属护发精华。
是的，诸位睿智的读者，看到这里，凭借你们丰富的阅读经验和对叙事套路的深刻理解，大概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上层叙事者即将描绘怎样一番旖旎（且可能挑战审核边界）的场景了。为了避免各位纯洁的心灵受到不必要的冲击，也为了确保本文能顺利与大家见面，我们将秉持严谨（且求生欲极强）的态度。
所以我们直接跳过中间那些不可言说、充满想象空间的细节描写，将镜头稳妥地转向事后（字面意义上的事后），以免受到任何不必要的审查与监管。
毕竟，我们是一个正直且遵纪守法的故事。
午夜时分，墙上的挂钟指针精准地重叠，指向了数字“xII”。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房间里略显急促的细微喘息声。
吃完那根“炼乳味棒冰”的糖豆此刻正浑身脱力地瘫软在柔软宽大的床铺中央，像一只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洗礼、羽毛凌乱的小鸟。
她的小口微微张着，呵出带着凉意的气息，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显然还没完全缓过劲来。她雪白的发丝有些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泛红的脸颊边。
她感觉自己的腮帮子又酸又胀，像是连续啃了一小时的硬骨头，舌头更是麻木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又冷又僵，感觉都不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
是的，糖豆感觉自己快被那根极其寒冷、硬度超标的“棒冰”给彻底冻坏、累垮了。
其实这孩子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感觉自己的极限快要到了。
斯普林人是天生的喜热不喜冷的亚人，对低温的耐受性本就相对较差，用于对抗寒冷的体力储备更是有限。那刺骨的冰凉和持续的“劳作”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但她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倔劲儿上来了——作为强大可靠的约瑟夫先生的妻子，她怎么能在区区一根“棒冰”面前妥协让步呢？
更何况这可是她最喜欢的炼乳口味！
而且还是她撒着娇、央求最心爱的先生才得到的奖赏！
她怎么能让先生失望呢？
于是她硬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对炼乳夹心的渴望）坚持了下去。
然而结果嘛......和上次尝试的体验一样，依旧是惨烈的败北。
糖豆甚至连“棒冰”中心那最诱人、最甜美的炼乳夹心都没能尝到，就彻底宣告体力透支，瘫软成了一团。
只能用一句话精辟形容——人菜瘾还大。
“都说了不要勉强自己了，糖豆。”
约瑟夫带着些许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摇了摇头，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残留的一点点晶莹唾液。他伸出食指，带着玩笑的意味，轻轻戳了戳少女那微微有些发肿、泛着诱人红晕的两腮。
男人便立刻收到了后者一记混合着疲惫、委屈和强烈幽怨情绪的微妙眼神。
那眼神在控诉：都是你的错！
“先生都不让着点儿糖豆……”
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浓浓的撒娇意味，小声地抱怨着，“棒冰太冰了……硬邦邦的，根本……根本咬不动嘛！”
少女试图把“失败”的责任推卸出去，尽管明明是她自己主动发起的挑战。
“嗯？”
男人好笑地挑了挑眉毛，看着眼前这个试图耍赖的小家伙，“最开始的时候可是某只小蝙蝠信誓旦旦地说要挑战一下自己，证明实力的哦？怎么现在反过来又抱怨上先生了？”
他慢条斯理地指出事实，语气里带着调侃，“而且，‘棒冰’的硬度也不是我能随心所欲控制的啊，这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呢？”
约瑟夫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真的？”
糖豆眨巴着那双还泛着水汽的黄琥珀大眼睛，将信将疑地瞥着他，试图从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找出破绽。
她总觉得先生肯定有办法让“棒冰”变得容易“吃”一点，只是故意在看她出糗。
“千真万确。”
约瑟夫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保证道，眼神里却流淌着温柔而包容的光。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还在微微冒热气的额头，“下次等它稍微化一化？”
他提出了非常具有建设性的建议，虽然听起来似乎意有所指。
“才不要，糖豆要咬就咬最硬的！”
第512章 洛蒂丝与老龙
洛蒂丝一脚踹开门——其实并非真的“踹”，门本就没锁——大大咧咧地闯入尤利西斯的宅邸。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大大方方地进入。
毕竟现在她跟这位贪吃、贪玩、还极度贪睡的传奇半龙法师处于一种微妙的“同居”关系（主要是为了蹭吃蹭喝外加就近学习魔法）。
“我回来了老龙！”
洛蒂丝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丝惯有的不耐烦活力，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宅邸午后的宁静。
“......”
预想中那带着睡意或是懒洋洋的回应并未出现。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老龙？”
哥特萝莉微微蹙起她那描画精致的眉头，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脚下那双小巧的皮靴毫不客气地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依旧是一片沉寂。
emm……
哥特萝莉眯起了她的眼眸，里面闪过一丝疑虑。
老龙不在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否决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对这条懒龙的习性了如指掌。
他现在绝对百分之一百在家！
这条懒出境界、懒出风格的半龙，顶多只在该死的工作日勉强爬起来，跑去法师塔处理点儿不得不处理的事务。
一旦到了休息日，他是万万不会勤快的，一点儿都不会！
他恨不得用魔法把食物直接送到嘴边，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睡着绝不醒着！
所以——
老龙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洛蒂丝的直觉，或者说她对尤利西斯那点恶劣秉性的了解，开始疯狂预警。
她决定不再瞎猜，直接去尤利西斯的卧室一探究竟！
她倒要看看，这条懒龙又在搞什么名堂！
说起来，洛蒂丝在这座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宅子里，睡的是二楼东边那间视野最好、布置最舒适的客房。而尤利西斯则霸占着西边那个更大、更奢华的主卧。
两者平日里，除了固定的吃饭时间和雷打不动的魔法教学之外，很少能有其他额外的、常规意义上的交际。
嗯，如果排除掉“因为嫌弃食堂饭菜而天天跑来尤利西斯这里蹭吃蹭喝”、“因为学习遇到难题而随时踹开尤利西斯的书房门”、“因为无聊而强行拉着尤利西斯打桌游游戏结果被血虐”这些情况的话……确实可以称之为“很少额外的交际”。
特么的日常交际都被你们俩以各种奇葩方式交完了，还特么能剩下什么正经交际啊？！
（某种看不见的吐槽能量在宅邸中回荡。）
哥特萝莉放轻了脚步，像只准备捕猎的小黑猫，蹑手手蹑脚地蹭到尤利西斯那扇雕刻着复杂龙纹的卧室门外。
她刚下意识地抬起脚，想像往常一样霸气地踹门而入，但仅存的一丝理性（主要是对未知魔法的忌惮）及时占据了上风。
倒不是觉得会打扰到老龙休息或者工作——拜托，这条半龙人在休息日有个锤子的正经理由需要关起门来工作！肯定是在偷偷摸摸干些见不得人的事！——而是担心这门上会不会被那条狡猾的老龙设置了什么触发式的魔法禁制。
万一一脚上去，非但没踹开，反而被强大的魔法能量反震得腿断了，那可就不仅疼，而且太丢人了！
她洛蒂丝大人可是要面子的！
并且洛蒂丝更加笃定尤利西斯现在就在房间里——因为她敏锐地发现了门口随意摆放着的那双……呃，姑且称之为“靴子”的东西。
但那实际上更像是一种为保护他异于常人的蜥脚或龙足而特制的金属蹄套，或者说“龙蹄铁”更为合适。
这双特制的“龙靴”尤利西斯前几天才刚刚换过新的，以他那懒到骨子里的性子，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门再换一次。
于是洛蒂丝心一横，小巧的手掌轻轻握上了那冰凉而沉重的黄铜门把手。她稍微感知了一下，门似乎没有从内部反锁，可以向前推动。
那么，试试看能不能转动呢？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逆时针旋转把手。
“嘠哒哒哒……”
一连串极其细微、仿佛来自机关深处的沉闷齿轮啮合声，随着她缓慢的动作轻轻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呼吸声，也极力减轻了动作的幅度，同时完全不敢释放出丝毫的魔法波动去探查。
老龙虽然嗜睡如命，但他到底是身负纯正龙脉的半龙人，天生对魔法能量的波动感知就异常敏感，哪怕只是一丝涟漪，都很有可能将他惊醒。
她小心翼翼地向上提着门把手，这是一个从希纳斯那里学来的、据说可以降低老旧门轴噪音的小技巧，这样可以让厚重的房门页扇在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降至最小。
萝莉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以一种近乎慢动作的回放速度，一点点地、无声地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然后，她微微侧身，将一只眼睛凑近门缝，像个小间谍一样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传奇法师的私人寝室。
是的，即便是嚣张如洛蒂丝自己，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试图进入尤利西斯的房间。
虽然半龙法师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洛蒂丝能隐隐感受得出来，尤利西斯其实不太乐意别人踏入他的私人领域，那里似乎藏着一些他不愿展示的东西。
但她今天偏要进！哼！他能把她怎么着？难道还能吃了她不成？
洛蒂丝挑了挑眉，心中甚至傲娇地轻哼了两声。
她才不是担心这条老龙是不是晕倒在里面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呢！（绝对不是因为有一点点担心！）
她只是纯粹地对这家伙房间里到底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感到好奇罢了！
对，就是这样！
就这样成功地说服（欺骗）了自己，洛蒂丝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向房间内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
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没有触发任何魔法陷阱，没有警报，没有突然射出的麻痹射线，也没有尤利西斯的怒吼。
洛蒂丝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轻轻吁出一口气。
也对，就算是传奇法师，谁又会那么变态，把自己的卧室床头柜旁边都布满致命陷阱呢？
难道是生怕日常生活过得太顺心，所以非得自己给自己找点儿刺激添堵吗？
就这样想着，洛蒂丝彻底推开门，睁大眼睛，准备好好审视一下这条老龙的窝——然而，映入她眼帘的，根本不是什么预想中的豪华卧室景象！
而是一片……一片广阔无垠、绿意盎然、充满了原始野性气息的茂密森林！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叶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悠长鸣叫！
屮！（一种植物）
哥特萝莉狠狠地在心里爆了个粗口！
尤利西斯这家伙……的确没有把自己的房间制作成随处可见的陷阱屋。
这家伙特么的更离谱！
他直接把自己的卧室门，改造成了一个永久性的、稳定链接向某个未知半位面的空间传送门！
第513章 洛蒂丝的奇幻冒险
“这他妈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泰卡斯帝国吗？帝都房价已经贵到法师都得住半位面了是吧？！”
洛蒂丝环顾四周，瞳孔地震，绷了许久的面部表情终于碎裂，从嘴里吐出一连串难以置信的、与她哥特萝莉外表极不相符的粗鲁话语。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文明世界一脚踹进了某个未经开发的原始位面。
而且好像不是感觉。
不是哥们，这对吗？
这合理吗？
传奇法师现在都这么狂野了吗？
直接在家门口搞永久性半位面链接？
这已经不是豪宅了，这是私人小世界啊喂！
哥特萝莉使劲眨巴了两下她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试图确认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
她前世当魔王那会儿，都没这么……这么“居家”地玩过！
好吧，其实她是很想玩儿来着，哪个强大的存在没点收集癖和建造欲呢？
但是因为当时自己的力量层级实在太高了，本体又过于恐怖，稍微碰一下那些像脆弱泡泡一样依附在主物质界晶体壁上的半位面，那些小世界恐怕就会承受不住她的气息而直接崩溃湮灭。
就像是巨人试图住进洋娃娃的房子，结果只会是一场灾难。
更别说直接容纳她一个能肉身硬刚六神、全力一击能打穿大陆架的超级魔王了。
所以，拥有一个稳定的、能够安全进入并自由活动的半位面，对于曾站在世界顶点的前代魔王蒂莫斯卡来说，居然也是一种全新的、未曾体验过的奢侈经历。
然而，最初的震惊和一丝隐秘的兴奋过后，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这特么的老龙本尊到底在哪儿呢？！”
洛蒂丝狠狠吐槽道，声音在空旷的林地间回荡。她粗略地释放出感知力，立刻判断出这个半位面很可能不是那种常见的、贫瘠的、只出产某种特定资源的微型半位面。
这里有茂密的植物，能感受到不少魔兽的气息，甚至能听到鸟类和小型动物的窸窣声，空气中元素流动也趋于平衡……这显然有一个相对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
所以这个半位面的体积一定不小！
洛蒂丝的心沉了沉，很有可能是中等位面，甚至是罕见的大型位面！
而推理到这里，洛蒂丝心中的荒诞感和对尤利西斯实力的评估又猛地拔高了一大截。
“老龙在这些年里……已经偷偷摸摸强到这种程度了么？”
她忍不住腹诽，眉头紧锁，“他当年跟我打架的时候（虽然是被我单方面碾压），应该没有这种随手开辟（或掌控）大型半位面的实力才对啊……”
但转瞬之间，她便选择了释然。毕竟她现在只是个“柔弱”的哥特萝莉，想太多也没用。
毕竟现实就是这么个情况，冰冷又硬核，根本不以她这位前魔王的主观意愿为转移。
而且仔细想想，三十多年过去了，对于长生种来说不算长，但对于尤利西斯这种天赋异禀又肯钻研的法师来说，在魔法之道上有了新的、惊人的长进，似乎也是合情合理……才怪啊！
还是很离谱！
洛蒂丝内心的小人仍在尖叫。
她甩了甩头，将杂念抛开。既然来了，那就得找到那条懒龙。
她正了正头上有些歪掉的华丽哥特头饰，熟练地披上一件具有不错魔法抗性的黑色防护法袍，抄起那枚时刻不离身的、镶嵌着紫水晶的骷髅头法器，同时将一把淬过毒的寒光闪闪的附魔匕首利落地别到腰间的皮套里。
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内，她就完成了从一位傲娇大小姐到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实战派战斗法师的转变。
这段时间，洛蒂丝经过尤利西斯那种“掏心掏肺”（字面意义与引申义兼备）的非人级别地狱特训，战斗素养早已脱胎换骨，不仅近战格斗技巧实现了惊人蜕变，而且实际掌握并能熟练运用的魔法强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四环水准！
这是一个足以让许多混迹多年的中阶法师都感到汗颜的成绩。
要知道，即使是被誉为天才的糖豆，在学院里中规中矩地学习，现在也才掌握了十多个三环魔法而已！
【洛蒂丝：重走一遍登天路而已，洒洒血啦~（内心：老龙的训练真是往死里整啊！）】
而她之所以如此迅速地摆出严阵以待的战斗姿态，其实就是防着可能出现的、这个半位面“原住民”的袭击。
一个生态健全的半位面，出现中高阶强度的魔兽也是很自然的情况。
这就好比走进原始森林，总要提防猛兽一样。
就比如，此刻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般，伴随着灌木丛一阵剧烈的窸窣作响和沉重的脚步声，一群明显带有稀薄龙脉特征、长相狰狞、口水直流的两脚地龙，从林木的阴影中钻了出来，不怀好意地盯上了她这块“意外来客”。
“龙脉？”
洛蒂丝眨巴了两下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丑陋生物身上那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息。
一个荒谬又让她有点恶寒的念头冒了出来，“老龙不会是在这个世界里搞什么奇奇怪怪的龙血生物杂交实验吧？……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可不想看到什么长着尤利西斯脸的变异地龙！
“吼——！！”
但是对面那群显然智商不太高的地龙却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在这群地龙简单的大脑里，眼前这个一身漆黑、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两脚兽，虽然没多少肉，骨架也小，但闻起来香香的，而且似乎没散发出什么太强大的威胁气息。
嗯，是个不错的开胃小点心选择！
于是为首的那只格外强壮的地龙仰头发出一声威慑性的嘶吼，两侧的同伴便立刻目露凶光，喷吐着带着硫磺味的鼻息，默契地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试图将洛蒂丝围在中间。
“阿拉阿拉，果然是被当成弱鸡看待了啊。”
洛蒂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是够了”的无奈，但那双紫眸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烁起兴奋而危险的光芒。
然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她可爱外表极度违和的、狰狞而嗜血的微笑！
“那就，都给我，去死吧！”
“杂碎们！”
第514章 洛蒂丝的厮杀之旅
望着地上被她用【风刃螺旋】精准切割成均匀肉臊子的地龙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丝焦糊味，那是高速旋转的风元素摩擦产生的热量所致。
洛蒂丝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小巧的鼻翼微微皱起，仿佛闻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垃圾。
“什么垃圾货色，也敢把本大人当成可以随意狩猎的点心？”
她甩了甩骷髅头法器上并不存在的血污，语气轻蔑得如同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而脚底下这一批倒霉蛋，甚至是短短半个小时内主动撞上来的第三波了。这群家伙似乎完全不懂得吸取同伴用生命换来的教训。
洛蒂丝不得不承认，这个半位面的生态环境确实健全得有些过头了，或者说， 攻击性强得过分。
食肉类的地龙居然像主物质界的野兔一样随处可见。
而且，经过仔细观察，她发现这里的魔兽似乎或多或少的都存在着一些龙脉特征，无论是鳞片的色泽、瞳孔的形状，还是散发出的那丝微弱却顽固的龙威。
甚至在前进的路上，她都见到过好几株分散生长的、不同品种的龙血植株——虽说因为龙脉过于稀薄混杂，根本没啥实用价值就是了。
龙脉素材这东西，品级高的可以当成千金难求的宝物，品级低的则就是路边无人问津的杂草。龙血对非龙生物的侵蚀性极强，但这并不代表只要沾上点龙血就能鲤鱼跃龙门在原有的基础上得到大幅度的强化。
恰恰相反，血脉冲突、力量倒退甚至发生不可逆的衰微畸形才是常态——就比如常见的“鳞病”（或被称为“龙血综合征”）。
绝大多数的龙脉生物，并非完成了对龙血的完美吸收，而仅仅是实现了与体内那点微弱龙血力量的、极其脆弱的微妙平衡，勉强活着而已。
所以这也是洛蒂丝对她杀死的这些地龙看也不看一眼的原因——品质实在是太垃圾了，甚至连打开她那珍贵储物空间的必要都没有，纯属浪费魔力。
“老龙那混蛋到底死哪儿去了？”
洛蒂丝眉头微蹙，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环顾四周几乎一成不变的茂密林海，“他到底从入口处飞了多远的距离啊？难不成直接传到位面另一头睡大觉去了？”
她忍不住抱怨道。
不论如何，她必须得找到尤利西斯。——这是离开这里的关键。
因为她已经检查过，这家伙在卧室入口处设置的空间链接是特么的单向传送门！
只许进不许出！
想要出去，必须使用他单独设定的特定魔法程式或者找到对应的出口才行！
也就是说，如果她找不到尤利西斯，或者搞不到离开的“钥匙”，那她自己就有可能被无限期地困在这座见鬼的半位面里！
甚至有可能被困到天荒地老！
一想到这个可怕的结果，洛蒂丝心中的烦躁感和对那条懒龙的怨气就更浓郁了几分，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甚至要做好死亡的准备——然后被后知后觉发现她干尸枯骨的尤利西斯用不完美复活术拉起来。
顺带一提，不完美复活术指的并不是使用条件苛刻，而是指任何【不完美（排除灵魂的自然崩溃的情况）】的情况下都可以使用。
起这个名字完全只是为了和完美复活术（须保持灵魂与尸体的完整）做区分，仅此而已。
“特么的该死的老龙！在卧室门口装这种坑爹的东西也不知道提前知会我一声！”
她恶狠狠地跺了跺脚，踩碎了一截枯枝，“看我找到你之后给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非得把你那些珍藏的零食全都吃光不可！”
她本来心情还算愉悦，带着从糖豆家聚餐打包的精美甜点“边角料”（其实是她特意留的自己那一份），准备回来投喂一下那条总喊饿的孤寡老龙，结果现在所有好心情都跌入了谷底。
玛德，找到那条混蛋老龙之后，高低得跳起来扇那家伙腰子两巴掌！
鉴于身高差，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有效攻击的部位。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但是——
“吼！！！！！！！”
就在洛蒂丝咬牙切齿地规划着“屠龙（特指某条懒龙）”计划时，一道远比之前所有地龙嘶吼都要恐怖、蕴含着惊人龙威与暴虐气息的咆哮，骤然从前方大约两公里处炸响！
声浪如同实质般席卷而来，震得周围的树木簌簌发抖，落叶纷飞！
伴随着这震耳欲聋的王者嘶吼，一道体型庞大、翼展惊人的浅黑色龙影猛地从密林深处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它投下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大片区域，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洛蒂丝瞳孔骤然收缩，立刻抬头死死盯住那道飞起的龙影，大脑飞速运转，与记忆中的龙类图谱进行比对。
“不对，不是老龙，那家伙的鳞片颜色不是这种浅黑带灰蓝的色调……”
她很快得出了结论，但心情丝毫没有放松。
“是，是四足飞龙！”
洛蒂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而且看这体型和威势，龙脉浓度至少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开什么玩笑！这个区域距离入口才多远？就已经有这么离谱的大家伙了么！”
哥特萝莉感觉自己的额头有点冒冷汗了。
欺负欺负那些脑残蠢笨、实力弱鸡的低阶地龙，她游刃有余，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碾压的快感。
但是面对这种起步就是精钢级甚至可能更强的魔兽，以她目前四环法师的水平，上去基本就是送菜，只能麻爪！
要知道，四足飞龙可是双足飞龙的正统上位龙种！
无论是体内的龙脉浓度、鳞甲防御力、肉搏能力，还是所能驾驭的龙语魔法强度，都要远超双足飞龙一大截！
甚至一些活了足够岁月、开了灵智的高阶四足飞龙，其危险程度和真正的巨龙相比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只能从犄角形状、爪趾数量或者吐息属性等极其细微之处观察出端倪。
而这种令人心凉的评估，在下一秒，当第二条体型稍小、但通体呈现着危险浅绿色的四足飞龙紧跟着撕裂树冠发出同样骇人的咆哮冲向天际与第一条形成对峙之势时，彻底变得冰寒透顶！
两条……整整两条成熟期的四足飞龙！
看这架势，似乎还是为了争夺领地或者配偶在进行对峙！
也就是说，她洛蒂丝，仅仅只是从入口处往这个方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就他妈的闯入了这种高等龙脉魔兽的核心势力范围？！
那她接下来还玩个锤子啊！
这已经不是冒险，是自杀式观光了！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或许）的是，那两头即将爆发冲突的空中霸主，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彼此身上，磅礴的杀意相互碰撞激荡……
它们的目标，显然不是她这个躲在树林底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不点”。
这多少让洛蒂丝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那么一丝丝，得以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但她的处境，依然没有丝毫改善。
“他妈的，尤利西斯，你到底在哪儿啊！”
第515章 洛蒂丝向前进！
“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屮！”
洛蒂丝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吐槽，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迅速收敛起全部气息，如同融入阴影的夜雀，灵活地攀爬上身边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借助茂密的枝叶完美地隐藏起身形，然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天上那场正在激烈进行的空中霸主之战。
一条鳞片呈现浅黑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显然是具备一半以上黑龙血脉的混血种；另一条身材相对娇小些，但线条更流畅灵活，通体是带着毒液般危险感的浅绿色，身具绿龙血脉无疑。
这两种龙脉都以凶猛和不好惹着称。
双方此刻正激烈地缠斗在一起，巨大的龙翼扇动带起阵阵狂风，吹得下方林海波涛汹涌。
龙爪相互拍击时发出的低沉闷响如同沉重的战鼓擂动，与它们充满威胁和愤怒的龙鸣嘶吼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原始而暴力的交响曲，震得洛蒂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倒不是因为她怂，好吧，或许有一点点，但主要是出于对现实的清醒认知——由于她现在身处的位置距离那两条龙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甚至可能已经踏入了这两只感官敏锐的四足飞龙的感知范围边缘！
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或气息泄露，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这两条龙毫无疑问都是处于力量巅峰期的成年四足飞龙，实力评估绝对达到了史诗阶魔兽的水平！
甚至很可能已经开了灵智，成为智慧生物——这从她们之间那看似狂暴、实则颇有章法的打斗细节上可以窥见些端倪。
战斗虽然看起来声势骇人、激烈无比，但双方都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克制，并没有动用那些威力巨大、容易造成不可逆伤害的龙语魔法，比如黑龙招牌的酸性吐息或者绿龙的毒雾喷吐。
甚至它们的撕咬和爪击也都刻意避开了一些飞龙共通的脆弱要害部位，诸如龙翼根部与身体的连接处、尾巴的根部等等。
这更像是一场遵循着某种古老规则的“竞技”，而非你死我活的搏杀。
“看这架势……大概是在争夺交配权吧？”
洛蒂丝蹲在高高的树杈上，小手扒开眼前的枝叶，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学术探究般的光芒，“但为什么是两头母龙在打？一般按照龙类的习俗，不都应该先是求偶的公龙之间互相搏斗，决出最强大的胜者之后，再由胜者去挑战它选中的母龙，通过战斗（或展示）来获得交配许可么？”
她对这个违反常规的现象感到十分好奇。
这是在主物质界里极为罕见的、母龙主动争夺交配权的战斗画面，学术价值极高，十分珍贵。
洛蒂丝的学者（或者说八卦）之魂开始燃烧。
她其实非常想立刻掏出留影石或者魔导相机，将这一罕见的过程全程记录下来，这拿回学院的巨龙研究所或者卖给《奇异生物》期刊，绝对能换取一笔极其不菲的稿酬，足够她买好多新装备和稀有魔法材料了！
但是，理智（和强烈的求生欲）最终战胜了贪念。
为了自己的小命考虑，洛蒂丝还是痛苦地选择了从心（怂）。
无他，风险实在太大了！
留影石和魔导相机启动和运行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极其轻微的魔力波动，对于下方那两位史诗阶的龙脉大佬来说，简直就像是在寂静的图书馆里突然敲响一面锣那么明显！
绝对足以让这两条正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的飞龙立刻察觉并锁定她的位置！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学术观察，而是变成“送餐上门”了。
只可惜洛蒂丝自己虽然为了某些目的（比如精准吐槽尤利西斯）学习过一些龙语，但水平相当有限，属于半吊子级别。
再加上那两条飞龙打架时情绪激动，吼叫中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如果龙语也有方言的话）或者只是单纯的咆哮含混不清，导致她基本听不懂她们到底在咆哮些什么内容。
仅能断断续续地、连蒙带猜地捕捉到几个重复率极高的词汇片段——似乎是“婊子”、“偷腥猫”、“贱货”之类的龙语粗口……而这些词汇在龙语体系里，已经是骂得相当脏、极具侮辱性的存在了。
至于洛蒂丝为什么会如此了解这些龙语脏话？
嗯……这个问题嘛……
那就说来话长了，总而言之，她为了想方设法、从各种角度精准地羞辱尤利西斯可是下苦功夫钻研学习了很多“实用”知识的，博大精深的龙语脏话库当然也在她的必修课列表之中。
“听上去……好像是其中一条做了什么‘偷跑’的行为？还是干了些什么违背龙类‘妇道’（如果龙有这玩意儿的话）的事情？才让另外一条如此暴怒的？”
哥特萝莉歪着头，试图从那些破碎的咒骂声中拼凑出真相，小脸上满是认真的思索表情。
眼见着那两条飞龙一边激烈缠斗，一边越打越远，朝着天际的另一端移动，巨大的身影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洛蒂丝这才渐渐松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被挪开了。
她轻盈地从高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如同羽毛般悄无声息地重新落回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这两条飞龙原来盘踞的位置，应该就是前方两公里左右的那片区域……”
洛蒂丝望向飞龙起飞的方位，眉头微蹙，“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能引得两条史诗阶的母飞龙不惜大打出手来争夺？”
她思索片刻，内心深处那作死的好奇心和寻找尤利西斯的首要任务相互交织，最终，好奇心（以及或许存在的、抓住老龙把柄的阴暗想法）占据了上风。
她决定冒险满足一下自己的探究欲，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一个大胆（且狗血）的猜测在她脑中形成：尤利西斯那家伙，该不会真的那么重口味，会对飞龙这种连物种都不一样的龙种出手吧？！
这听起来荒谬绝伦，但结合那老龙平时不着调的表现和这里诡异的龙脉生物浓度，似乎又不是完全没可能……
要是她真的发现了这样的惊天大秘密，那岂不是抓住了尤利西斯最大、最社死的把柄？
这秘密足够她敲诈……啊不，这秘密她能吃一辈子啊！
退一万步讲，就算最后发现啥也没有，只是飞龙之间的普通争风吃醋，那她也不吃亏，反正最终目的也是得想办法找到尤利西斯那个混蛋，要不然她根本出不了这个鬼半位面。
横竖都不亏！
想到这里，哥特萝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道如同发现宝藏般犀利而兴奋的光芒！
出发！目标——飞龙的巢穴（或许也是老龙的社死现场）！
第516章 洛蒂丝与龙潭
一路潜行，沉默无声。
洛蒂丝如同林间最谨慎的幽灵，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枯枝落叶，黑袍拂过灌木却不发出丝毫声响。
十分钟后，凭借出色的方向感和对能量残留的感知，她终于抵达了方才那两条飞龙激烈对峙的核心区域附近。
这里非常好找——简直像被两个拆迁队用巨型狼牙棒来回犁过好几遍。
到处都是被飞龙强有力的尾巴狂暴抽断的参天古木，这些至少需要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巨树此刻如同可怜的牙签般从中间悲惨地折断，横断面呈现出凄惨且恐怖的撕裂状。
木刺狰狞地支棱着，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冲突的暴力与疯狂，也侧面印证了那两条四足飞龙所拥有的远超寻常魔兽的恐怖实力。
“发情期的魔兽就是暴躁啊，这惨烈的环境......啧啧啧，是真没得说啊。”
地面的泥土大概最近两天刚下过雨，还算湿润柔软，因此飞龙沉重的爪子留下的印记也清晰可见，每一个爪印都如同一个小型的陨石坑，深深陷入地面的泥层之中，深度至少达到二十厘米，足以想象其主人的吨位是何等惊人。
洛蒂丝蹲下身，用手指粗略比划测量了一下爪印的尺寸，心中快速估算。
那条鳞片呈浅黑色的飞龙体长恐怕得有二十五米左右；而那条相对“袖珍”些的浅绿色飞龙，体长也至少在二十二三米上下。
这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空中巨兽了，体型远超主物质界一般双足飞龙平均十五米左右的长度。
难不成这里是一个位面法则很适合亚龙生长的半位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难怪尤利西斯那家伙会把这个半位面藏在自己的卧室里。
越靠近这片区域的中心，空气中残留的龙脉威压就越发浓郁黏稠，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威压并非单纯的气势，而是混合了龙类魔力、血脉压制和精神威慑的复合产物。洛蒂丝从进入这片狼藉之地开始，一路上都能看到许多因为无法承受这过于强烈的龙威而被活活吓破胆、僵毙当场的各种野兽——其中甚至包括不少本身就拥有微薄龙脉、本该对龙威有一定抗性的低阶地龙和其他龙脉魔兽！
它们死状凄惨，瞳孔放大，口鼻溢血，显然是瞬间心脏骤停或脑血管破裂。
看到这些动物的惨状，洛蒂丝才深切地感到一阵后怕和庆幸——庆幸刚才的自己足够机智（怂），没有头铁地轻举妄动，而是果断选择了躲避和隐藏。
否则，她的下场恐怕不会比这些吓死的野兽好多少，至少也得脱层皮。
龙这种东西，放在旧时代的人族认知里，是比她们魔族还要令人恐惧的灾难象征。
魔族的入侵往往间隔百年甚至更久，对于许多终生都在领主土地上刨食的普通人（事实上，那个时代没多少真正的自由民，大部分是奴隶）来说，缺乏实感，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恐怖传说。
——毕竟那时候普通人的人均寿命也不过二三十岁而已。
但龙不一样。
不管是真正的太古巨龙，还是能飞行的各种亚龙飞龙，抑或是只能在地上横行的地龙，那都不是普通人力能够抵抗的天灾，必须出动成建制的军队配合施法者群体付出惨烈代价才有可能驱逐或击杀。
然而可悲的是，旧时代绝大多数的贵族领主，根本不在意自己领地内平民或奴隶的死活。
在他们看来，死的人多一些，无非是当年收到的税赋少一些，过两年人口自然就会像地里的韭菜一样重新生长出来。
与其费心费力消耗宝贵的私兵和财富去讨伐难以击杀的龙祸，还不如耐心等着龙自己待腻了飞走，然后静候新的一茬“劳动力”生长发育出来，继续为他们创造价值。
除非龙祸直接威胁到了领主本人所在的城堡或核心产业，否则他们绝不愿意轻易出兵。
在这种冷酷的现实下，对龙的极致恐惧便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了人族文明的集体血脉记忆之中。
甚至直到现在，东方诸国绝大多数的旧贵族仍然对境内泛滥的龙祸漠不关心，有些堕落的贵族甚至直接与恶龙媾和在一起，为龙提供藏身地点和“贡品”，以此换取龙的庇护或与之分享掠夺来的金银财宝（当然，贵族通常只能抽成极小一部分，大部分财富都填了龙的贪婪胃口）。
但哪怕只是这一点点，也足够一些小国的王室肆意潇洒快活了。
洛蒂丝对龙并没有这种源自血脉的恐惧。
此刻的谨慎，只不过是实力未恢复前的暂时隐忍罢了。
前世身为魔王蒂莫斯卡时光是死在她手上的成年巨龙，没有一百头，起码也有七八十头，其中甚至包括两条活了数千年的古龙和一条堪称活化石的太古龙！
龙脉，甚至更高一级的神性，这两种东西对当时的她而言都是纯度不够的“杂质”，属于debuff，她都不屑于吸收消化的那种。
然而，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回想起当年拳打古龙脚踢神明的辉煌，再对比一下眼下这具连两条亚龙都要躲着走的羸弱身躯，哥特萝莉不禁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脸上写满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郁闷。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她低声嘟囔着，人类的躯体和成长速度，什么时候才能支撑她重新回到……不，甚至不敢奢求全盛时期，只要能恢复到前世那种“普通一拳就能把成年巨龙锤爆”的常规水准，她就心满意足了啊！
就这样一边感慨着龙生（魔生）不易，一边小心翼翼地拨开身前最后一道茂密的草丛，一片被高大树木环绕的林间洼地映入眼帘。
而在那片洼地的中央，洛蒂丝的眼眸瞬间被一道流转的、异常纯净夺目的白金色光彩所占据！
“那是……”
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以适应那突然出现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光辉，“一个小水潭？”
“等等，怎么还有一股子腥味儿？！”
第517章 这是什么龙潭？
小潭本身很是漂亮，宛如林间仙境不经意遗落的一面镜子。
水面异常平静，那白金色的、略显粘稠的液体在微风的轻柔吹拂下，才荡起些许细腻的涟漪，周围青翠的绿草如茵般环绕，潭面完美地映射着上方湛蓝如洗的天空和絮状的白云，景色静谧而圣洁，甚是漂亮。
——但这份美好的观感，其前提是必须强行忽略掉这片水潭周围那一片如同被巨型犁耙反复耕过、布满断木残枝的惨烈景象，以及那股无孔不入扑面而来的浓烈龙腥味。
这股味道并不算刺鼻到令人作呕，但非常独特且具有穿透性，浅淡之中却充满了霸道的存在感，让嗅觉敏锐的洛蒂丝根本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龙鳞在摩擦她的鼻腔。
而伴随着这股独特龙腥味一同弥漫开的，还有一道极其强烈、纯粹而古老的……巨龙威压！
是的，是真正巨龙的威压，绝非之前那两条四足飞龙所能散发出的、掺杂不纯的“样子货”，而是真真正正、货真价实、源自高等龙族的血脉压制！
并且，这股威压的气息，对洛蒂丝而言，该死的熟悉！
这分明就是属于尤利西斯·加隆那个混蛋的独特气息威压！
“等等，难道说，难不成，啊？这对吗？卧槽！”
洛蒂丝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当场宕机了好几秒。
她懵了好一会儿，然后难以置信地眨巴了眨巴眼睛，甚至抬起小手使劲揉了揉，她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紧张而出现了幻觉，但即便如此，那汪散发着诱人（？）白金色光泽的水潭依然静静地待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的龙腥味也在固执地昭示着自己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我大概……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哥特萝莉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恍惚，“圣光女神在上啊，这老龙也太离谱了……”她忍不住低声惊呼，仿佛在向并不存在的神明寻求一丝心灵慰藉。
她又鬼使神差地走近了几步，上前仔细端详那潭“水”。
虽然理智和某些不太健康的龙类知识已经让她猜到了这所谓的“潭水”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她内心里倒是没什么生理性的抵触情绪。
——毕竟，把尤利西斯完全当成一条拥有古老血脉的巨龙来看待就行了呗！
虽然他本质上是半龙人，但毕竟沐浴过太古黑龙的真血，生命形态早已蜕变，会受到龙脉本能的深刻影响这也很正常……
龙性本淫嘛，也可以理解，那家伙都单身多少年了（据她所知是一直单身），自我排解一下旺盛的生理需求也是很正常的嘛——。
正常个鬼啊！！！
为什么偏偏要让她看到这种东西啊！这简直是精神污染！
洛蒂丝的脸颊不受控制地腾起两团红晕，但与其说是害羞，不如说是尴尬、荒谬和一种“眼睛被玷污了”的强烈吐槽欲。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强行转移了。
——只是，如果这潭“龙脉精华”真的是尤利西斯留下的……那刚才那两条母飞龙拼死拼活地打架……
“那两条母飞龙难不成就是为了争夺这一汪……龙脉精华？”
哥特少女被自己的猜测惊得目瞪口呆，这玩意儿对龙脉生物来说，确实是堪比天材地宝的大补之物，能显着提升血脉纯度！
然后，她忽然心中一惊，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了上来！
不对！
她们敢如此放心地单挑斗殴，而没有任何顾忌，那就意味着在这附近暂时没有比那两条史诗阶飞龙更强大的存在了！
也就是说，在她们看来，这口无主的（？）“龙潭”已经被她们视为了势在必得的私有战利品，唯一的竞争对手只有彼此而已！
而她！洛蒂丝！却在该死的好奇心驱使下，主动送上门，闯入了那两条飞龙划定的“禁区”，还站在了她们势在必得的“战利品”旁边！
洛蒂丝猛然抬头，心脏骤停了一拍，果真见到天际那边那一大一小、一黑一绿两条结束了彼此间试探性战斗的四足飞龙，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正同时调转方向气势汹汹地带着被冒犯的滔天怒火朝她这边疾速俯冲而来！
四只龙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愤怒与杀意！
“屮！特么的尤利西斯！你的子孙是真特娘的能给老娘找麻烦！”
哥特少女再也维持不住任何风度，跳着脚叫骂一声，立马将体内魔力催鼓到极致，黑袍鼓荡脚下生风，撒腿就朝着来时的密林深处玩命狂奔！
此刻什么优雅，什么形象，全都去见鬼吧，保命要紧！
没办法，感受着背后那如同实质般钉在她背心上的彻骨冰凉杀意，洛蒂丝百分百笃定，自己已经成为了那两条被激怒的母飞龙优先级最高的清除目标！
但即便如此，她也得拼命挣扎才行！
坐以待毙可不是她魔王的风格！
“吼！！！”*2
两条飞龙同时发出愤恨至极的咆哮，声浪震得树叶簌簌落下，目露凶光，死死锁定下方那个胆大包天企图窃取她们“圣物”的小贼！
在她们共同的地盘上，居然有不知死活的家伙敢觊觎这能提升血脉纯度的无上至宝！
不可饶恕！
必须以最残酷的龙息将其化为灰烬！
下一刻，大大小小、色彩各异、蕴含着不同龙语魔法力量的能量弹，如同疾风骤雨般，跟不要魔力一样朝着夺路狂奔的洛蒂丝爆射过去！
火球、酸液球、风刃、毒雾弹……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但洛蒂丝前世积累下的堪称变态的战斗本能和老练至极的闪避身法在此刻拯救了她。
她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精灵，总能以毫厘之差惊险地避开致命的直击，那些攻击最多只是擦过她飞扬的黑袍衣角，或是轰击在她身旁的地面、树木上，炸起漫天泥土和木屑，带给她的仅仅是身后热浪铺面、碎石溅射的灼热感和冲击感。
“该死！该死！该死！”
哥特萝莉咬牙切齿，肺部的空气像被点燃一样灼痛，如果愤怒可以杀死飞龙的话，那背后这两条紧追不舍的母龙早就被她眼中喷出的怒火烧成灰烬八百次了！
就为了尤利西斯那点破玩意儿，居然追着她像撵兔子一样穷追不舍，搞得她如此狼狈不堪！
这简直是她转生以来最憋屈的时刻！
也是她这一世最接近死亡边缘的时刻了。
四环法师的实力，正面硬刚两条史诗阶的四足飞龙？
无论如何推演，都毫无胜算，结局只有被碾碎成渣这一个可能。
但是……如果……再加上属于魔王蒂莫斯卡的那份力量呢？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钻入她的脑海。
洛蒂丝骤然心一横，奔跑躲闪的身姿猛地一个急停刹住，豁然转身！
一双燃烧着不屈怒火与决绝狠厉的眸子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苍穹之上正快速向她逼近、张开血盆大口准备下一轮吐息的两条恶龙！
“杂碎！来尝尝我的怒——”
她娇小的身躯开始弥漫出不符合其等级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波动，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即将苏醒，她准备强行调动一丝本源魔王之力，哪怕事后可能会遭遇到尤利西斯的凝视！
但现在，保命要紧！
然而下一秒。
还未等她的力量引燃——
“吼！！！！！！！”
一道远比之前所有龙吼都要恐怖、惊悚、霸道绝伦无数倍的可怕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裹挟着碾碎沿途一切的毁灭之势从密林的更深处轰然爆冲而来！
那声浪所过之处，参天古木如同稻草般被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大地为之震颤！
甚至连那两条气势汹汹的四足飞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位阶上的绝对压制骇得身形一僵，龙目中瞬间充满了惊恐与敬畏！
那是……？！
洛蒂丝凝聚的力量瞬间被打断，她惊愕地望向声源方向，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第518章 尤利西斯的尴尬
“吼——！！！！！！（大中午的叫唤啥叫唤，还让不让龙睡觉了！吵死了！）”
那轰鸣的、饱含被搅扰清梦的浓重起床气的恐怖咆哮声浪渐渐停歇，然而，其带来的余威却并未消散。
紧接着，一股如同地震般沉重而规律的震荡感随之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迈步。
咚！咚！咚！
每一声闷响都让大地为之震颤，周围的树木瑟瑟发抖。茂盛的森林深处，骤然探出一双巨大无比、仿佛要直插云天的漆黑龙翼！
那龙翼舒展开来，投下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大片山林，仿佛夜幕提前降临。
紧接着，一颗生着六根粗壮犄角的墨色龙首于其巢穴之中缓缓伸长，那双如同熔炼黄金般的巨大龙眸中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但更多的则是被惊扰后的不耐烦与威严。
恐怖的、纯粹的、碾压性的太古龙威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直接让刚刚还嚣张跋扈、追杀洛蒂丝的两只四足飞龙吓得肝胆俱裂，它们发出哀鸣，哆哆嗦嗦地从半空中摔落到地面上，甚至摔得皮开肉绽、骨骼作响，也丝毫不敢再吱声，只能像鹌鹑一样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瑟瑟发抖。
而洛蒂丝也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尤利西斯完全毫无保留地展现出其作为“龙”的、堪称天灾般的强大姿态！
这不是当初入学式上那为了适应场地而刻意压制在三百米左右的龙身，眼前这条盘踞在山峦之间的太古黑龙，其体长保守估计都有七百米以上！
六根呈现棕褐色、闪烁着金属般光泽的巨大龙角在威严的龙首上盘踞、交错，形成一顶天然的王冠形态——这恰恰是其力量登峰造极的象征！
只有寿命超过万年、或是实力强度抵达了太古龙层次的巨龙，其龙角才会在自身庞大到溢出的魔力常年浸润影响下，发生盘曲生长，形成既能保护脆弱龙首又彰显无上力量的独特骨质器官。
尤利西斯一百多年前就能屠戮真正的太古龙了，三十年前也是勇者小队里最难缠的对手之一，这么多年过去，以他的天赋和龙族的成长特性，只会变得更强！
深不可测！
“吼？（嗯……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尤利西斯从短暂的、暴躁的起床气中稍微清醒过来一点，这倒不是因为他觉少，而是因为他庞大龙魂的感知中，捕捉到了一股……很熟悉、但又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息。
等等，这气息是……洛蒂丝的？！
漆黑的巨龙顿时瞪大了那双如同小型湖泊般的熔金眼眸，睡意瞬间全无。龙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近乎“懵逼”的拟人化表情。
而在遥远处，看着尤利西斯突然把迷瞪着的龙眸瞪得溜圆、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的茫然样子的洛蒂丝，此刻不仅生不起丝毫愤怒的情绪来，甚至还非常、非常想笑。
这家伙，明明拥有着天灾一样令人敬畏的身躯和力量，怎么内在还是这么一如既往的抽象和不靠谱啊！
很快，精准感知到洛蒂丝具体位置的尤利西斯微微振动那双遮天蔽日的龙翼，只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就再次掀起狂风，只用了七八秒的时间，他那庞大的身影就从十几公里外的巢穴山峦处飞了过来，如同瞬间移动般出现在洛蒂丝上空。
龙翼扑腾带来的气流如同台风过境，甚至让地面上的哥特萝莉呼吸都有些困难，不得不抬起手臂挡住扑面而来的狂风。
“洛蒂丝？你怎么在这儿？”
巨龙低下头，发出沉闷如雷的询问声，震得洛蒂丝耳朵嗡嗡作响。
那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个蠢龙！笨蛋龙！脑子里全是魔法和睡眠的憨货！”
面对这魁梧如山岳般的恐怖巨龙，洛蒂丝现在不生气也不害怕了，反而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她双手叉着腰，梗着脖子，毫不客气地开着扩音魔法，就对着尤利西斯那比她整个人还大的鼻孔破口大骂：
“你干嘛把你卧室的门连到这个鬼半位面里面？！你脑子瓦特了吗？！忘了现在是我和你同居（暂住）了啊！万一进来的是小偷怎么办？！啊不对！重点是我差点被你坑死在这里！”
当然，这所谓的“破口大骂”传到巨龙形态的尤利西斯耳边时也早就变成了细微的“嗡嗡”声，跟蚊子叫差不多。体积差距太大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周身闪过一阵强烈的魔法光辉，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形体变换中迅速缩小，重新变回了那个穿着睡袍且似乎还没完全睡醒的半龙人形态，落在了洛蒂丝面前。
“好了，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他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语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茫然。
“嘭！”
还不等尤利西斯说完，他的胸膛上就猛地挂上了一只娇小的、穿着哥特裙的“树袋熊”。
洛蒂丝猛地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柔软（对于龙鳞而言）的睡袍里。
“你？这！！”
尤利西斯彻底懵了，身体瞬间僵硬，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洛蒂丝这家伙突然就扑过来了？
刚才不还在骂街吗？
这情绪转变也太快了吧？！
“你个混蛋！大混蛋！混蛋龙！臭龙！坏龙！懒龙！”
洛蒂丝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骂着，小拳拳开始暴捶尤利西斯那满是结实肌肉的健硕胸膛，“我刚才都快吓死了！差点就被那两条疯母龙当成点心给扬了！都怪你！都怪你！”
她是真的用着全力在捶打，虽然对于皮糙肉厚的半龙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尤利西斯也是真的感受到了一阵清晰的、带着委屈和后怕的疼痛感。
然而也不知道为啥，他不敢推开她，也不敢打断，只能一边懵逼着，一边笨拙地承受着这孩子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和“暴力”输出。
过了好一会儿，洛蒂丝似乎才把积压的恐惧和委屈发泄完毕，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梗着脖子，小脸扭向一边，死活不承认自己刚刚可能大概也许掉过几滴金豆豆——尽管她那漂亮的眼睛现在都还是红肿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好吧……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听完了洛蒂丝带着哭腔（她坚决否认）和怒气的讲述，尤利西斯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承认错误——
“你来卧室找我，但是误触了我没关闭的空间门，进入了我的私人半位面。好吧，这的确是我的错，当时我太困了，忘了暂停空间门和主物质界的稳定连接了。”
这波错还真是出在他身上，无可辩驳。
“那你！”
洛蒂丝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回头，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尤利西斯的鼻子上，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地质问道：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那边那两条母飞龙是怎么回事儿！还有那潭……那潭奇怪的‘水’！她们是不是你用来……用来发泄那什么……欲望的工具？！”
“她们是不是你的绒布球！”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从刚才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让她尴尬又愤怒的问题。
“……”
“啊？！”
第519章 尤利西斯的解释
“你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小豆丁！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刚刚心底才泛起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这小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甚至有点可爱”的微妙感受的尤利西斯，闻言差点一个激灵直接把抱在怀里的哥特萝莉给丢出去。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
喵喵的，这小豆丁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怎么张嘴就是这么劲爆又离谱的内容？
还能不能要了？！
“那你解释吧，我听着呢。”
洛蒂丝才不管他的窘迫，挣扎着从他怀里灵活地爬出来，像只敏捷的小猫三下两下就窜到了他宽阔的肩膀上，最后甚至直接坐到了他脑袋顶，双手紧紧扒着他那对弯曲而威严的棕褐色龙角，俨然一副将传奇半龙法师当成坐骑的驾驶者姿态，小短腿还在他额前得意地晃悠着。
“你这小东西别说蹬鼻子上脸了，你特喵的都骑到我头顶……”
尤利西斯刚想提醒洛蒂丝不要太过分，好歹尊重一下他传奇强者的威严，但下一秒，他眼角的余光便瞥到了后者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寒光的眸子，以及那“你敢把我甩下去试试看”的阴翳眼神，于是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果断地闭上了嘴。
甚至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不对啊！
尤利西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传奇啊！
而且还是实力深不可测的传奇半龙法师！
跺跺脚大陆都要震三震的存在！
怎么会向一个魔力只有四环的小豆丁认怂呢？
这完全不魔法！
顶多……顶多就是这小豆丁长得确实好看了一点儿，性格……嗯，比较“活泼”而已！
对，就是这样！
而就在这两位正在进行着诡异互动（在旁人看来简直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坠落在不远处、本来还在瑟瑟发抖的两条四足飞龙，眼见情况似乎不太对劲，那位恐怖龙王的心思好像完全被头顶那个小不点吸引了，于是求生欲瞬间爆棚。
它们猫着龙身，动作放得极轻，翅膀紧紧收拢，试图蹑手蹑脚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动，准备开溜。
“等等，你们——”
洛蒂丝冰冷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
“——不能走。”
哥特萝莉清冷淡漠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审判，瞬间给那两条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四足飞龙判了死刑。
原本还想挣扎一下、扑腾翅膀直接飞走的飞龙立马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噗通”一声再次彻底匍匐在地，巨大的身躯甚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恨不得把脑袋直接扎进泥地里，只求这位能被龙王如此“宠爱”（？）的“王后”大人能大发慈悲，饶她们一命。
就算不行……那能给个痛快的，留个全尸也好啊！
龙族的审美让它们觉得被轰成渣太不体面了。
是的，在这两条飞龙简单（且充满八卦）的意识里，刚刚还是它们可以轻松捏碎的小豆丁人类此刻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绝对是龙王的王后！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强大、高冷、据说对异性（无论种族）都不假辞色的龙王尤利西斯大人，会允许她如此“放肆”，甚至骑在头顶上都毫无反应（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这不是正牌王后，那还能是什么？！
总不能是宠物吧？
谁家宠物这么嚣张？！
“这两条龙！和你！什么关系！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洛蒂丝扒拉着尤利西斯的龙角，身体前倾，如同一位正在审讯犯人的女王娇蛮地说道，任谁也能听出她那毫不掩饰想要“狗仗人势”（划掉）借助尤利西斯的威势来公报私仇的意图。
她，洛蒂丝，前代魔王，向来没有隔夜仇！
——因为有仇她通常当场就报了！
报不了的就记小本本上以后加倍报！
“能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
尤利西斯简直哭笑不得，感觉自己的龙格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他抬起一只巨大的龙爪，试图把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小家伙捉弄下来，于是轻轻戳了戳洛蒂丝敏感的腰肢，戳得她左右扭动腾挪，连生气都暂时顾不上，
“顶多就是……就是偶尔会舔一舔我新陈代谢后自然排泄出来的、那些没啥用的龙脉能量残渣的下位飞龙而已！这种层次的龙脉生物，这个半位面里少说也有几千条，我哪里认得过来每一条谁是谁？我闲得慌吗？！”
“我虽然单身单的时间是长了那么一点点，但我又不是那些被原始欲望支配的纯血巨龙！我本质上仍然是拥有理智和审美（至少他认为有）的半龙人！我怎么可能去找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飞龙发泄什么欲望？！你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变态好吧？！”
他越说越觉得离谱，“我堂堂一个传奇法师，要是真有那方面需求，高阶炼金魔偶造人都做得到！逼真度百分百！用得着去找……找畜生？！”
他觉得自己的人格（龙格）受到了严重的诋毁。
匍匐在地的两条飞龙自然能清楚地听到尤利西斯这番“冷酷无情”的话语，此刻她们心中不仅没有因为求而不得产生丝毫哀伤（虽然她们之前确实很渴望能和这位强大的龙王发生点儿什么，这样不仅可以极大提高自身的龙脉浓度，还有几率诞下拥有强大潜力的后代），甚至还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龙王陛下眼光高看不上我们……不然被王后这么一清算，她们是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而且看这架势，龙王陛下明显是个隐藏的妻管严啊！
惹不起惹不起！
“真的？”
洛蒂丝停止了扭动，狐疑地低下头，凑近尤利西斯的一只龙瞳，试图从他那熔金般的眼眸里找出撒谎的痕迹。
“绝对是真的！”
尤利西斯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无比“真诚”。
“千真万确？”
洛蒂丝拖长了语调，像个小法官。
“是假的我变狗给你玩儿！”
尤利西斯发出了在他看来非常恶毒的誓言（毕竟龙变狗，落差太大）。
“行——吧——”
洛蒂丝终于像是满意了，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从尤利西斯的头顶爬了下来，重新站到地上。
她甚至有点喜欢上了这种能轻易拿捏一条太古龙级别强者的奇妙感觉，这种掌控力带来的快感，对她这位前魔王来说，十分熟悉且令人愉悦。
“那你继续解释吧，”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扬起小脸，指向那个依然散发着白金色微光的水潭方向，“那玩意儿，那白色的‘龙潭’，又是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显然这个问题才是重点。
第520章 龙的精华
“不是，这也让我解释？我，你，这，啊？”
尤利西斯瞪大了那双熔金般的龙眸，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不可思议表情，龙嘴张合了几下，似乎组织语言失败。
“我说小豆丁，每个人都有……呃，发泄自己某些……正常生理欲望的时候吧？虽然你现在年纪还小点儿，但是……以你的早熟程度，应该也能稍微理解到一点点身为成熟雄性生物的难处吧？”
他试图用一种委婉且学术的方式表达，龙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红晕（如果龙脸能红的话）。
“难处？雄性？洛蒂丝听不懂哦~”
哥特萝莉却是故意挑起了她那描绘精致的眉毛，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纯洁懵懂的样子，大眼睛眨巴着，里面写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让刚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醒的尤利西斯更加无语凝噎，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这家伙！”
尤利西斯有些气急败坏，巨大的龙爪无奈地抓了抓地面，犁出几道深沟，“明明都已经把那玩意儿认出来了还要逼我亲口说出来？！我不要面子的么？！传奇法师的尊严呢？！”
他试图维护自己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威严。
“好吧好吧，既然你都刨根问底到这个份上了。”
眼见洛蒂丝还是那副“你不说我就不罢休”的坚持模样，尤利西斯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自暴自弃般地提高了音量，“那就说呗！那是我从体内排出来的龙脉能量残渣！是的！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没有一点儿错儿！我花费了三个钟头才稍微……弄出来了一点点！好了！解释结束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了吧小豆丁！”
他越说越大声，仿佛声音大就能掩盖住其中的尴尬，巨大的龙尾有些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我劝你见好就收啊你这家伙！”
他试图找回场子，露出“凶狠”的表情（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我脾气再好那也是有脾气的！你不能因为我现在脾气温和下来了就——”
“所以，”洛蒂丝此刻的声音骤然变得有些阴冷，打断了他的话，那冰冷的语调甚至让正处于羞愤中的半龙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忘了生气。
“你就这么放任这个半位面里的这些飞龙，随意舔舐那些……本不该属于她们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两条依旧匍匐在地、抖得更厉害的飞龙，眼神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审视。
甚至连洛蒂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谈及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内心里不受控制地升腾起了多么浓烈而陌生的嫉妒心与占有欲，仿佛自己的所有物被卑劣之徒玷污了一般。
“额……”
尤利西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态度和诡异问题问得一愣，巨大的龙首歪了歪，“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
他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开始大倒苦水，“我之前试过直接排进河里，结果河里的鱼虾蟹在死了大半之后，剩下的全都变异了，变成了长着龙鳞的怪鱼怪虾，差点引发生态灾难！后来我又尝试着直接埋进地里，结果这一回更离谱，直接催生出来了好几株狂暴的龙脉树人，拆了我小半个试验场！
龙……龙精的力量比龙血还要霸道，仅次于心头血！而我总不能把我排出来的……那啥，逐一施加封印吧？那玩意儿量太大了！周期也……咳咳，你可饶了我吧小祖宗！”
他一副“我也是受害者”的委屈表情。
“所以，”洛蒂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她合理推测道，“你就专门找了这么一个与主物质界隔离的半位面，当做专门用于倾倒你体内生产出来的……‘特殊废物垃圾’的私人处理场？”
她的用词极其“刻薄”。
于是便看到尤利西斯巨大的龙首上下点了点，露出一个“正如你所说，我真是太机智了”的得意表情（虽然配合话题显得非常诡异）。
“是的不错！我总不能在主物质界随便释放龙脉污染吧？帝国环保部和魔法事故司那帮家伙要是查出来是我干得，高低得给我来个纪律处分外加天价罚款！——纪律处分还是轻的，罚款可绝对不行！我的钱可都是我一个铜币一个铜币辛苦挣来的研究经费！轻易舍不得花！”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洛蒂丝忽然勾起一抹坏笑，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在我来之前，你刚刚‘做完了你的传统手艺’，那汪龙潭……还是‘新鲜滚烫’的咯？”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要是我再来早那么一点点，是不是就可以看到某条懒龙正趴在那边——呜呜呜！”
不等洛蒂丝坏笑着把话说完，羞愤到几乎要原地爆炸的尤利西斯一把就将这个喜欢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疯狂冒犯龙的雌小鬼从自己脑袋附近拽了下来，并用他那巨大的龙爪（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强行捂住了她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小嘴。
“你知道的太多了小豆丁！”
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羞恼的颤抖，龙息都变得粗重起来，“你要是敢把这些说出去——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
他刚刚开口准备好好“威胁”洛蒂丝一顿，试图再次于这家伙心中树立起身为传奇法师的威严，但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捂着洛蒂丝嘴的龙爪指尖，就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湿润、温热而灵活的触感——那小家伙居然！
居然伸出舌头舔了他一下！！
这突如其来且过于刺激的接触惊得尤利西斯如同被高压电击中，几乎是瞬间便猛地松开了对哥特萝莉的控制，巨大的龙身甚至向后踉跄了一下，撞断了几棵可怜的小树。
洛蒂丝落地一个灵巧的轱辘翻身，便瞬间闪身到尤利西斯三米开外，虽然这点距离对于半龙人形态的传奇法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看着这家伙整个龙头都在冒烟（夸张的修辞，但确实有蒸汽从他鳞片缝隙里呲出来）、熔金眼眸瞪得溜圆、一副cpU过载快要宕机的状态——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找不了她什么麻烦了。
“只是伸了伸舌头舔了你一口而已，”洛蒂丝拍了拍裙摆，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小恶魔般的笑容，语气轻佻，“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呵，不经人事的单身老处龙哟~”
说完，她还极其嚣张地对着彻底石化的尤利西斯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第521章 龙的抓狂
“你你你你你！你疯了吗！你之前身上的那股子高冷范儿和淑女气质呢！？哪儿去了！？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这么......”
尤利西斯巨大的龙爪指着洛蒂丝，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他想要说出些“不检点”、“放荡”之类比较严厉的词语，但目光一接触到哥特萝莉那双微微眯起、开始闪烁危险辉光的眼眸，又默默地、极其从心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这么……活泼！”
等等，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尤利西斯的龙脑子有点处理不过来。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为什么现在的他对这家伙越来越生不起气来了？
甚至连想骂句脏话都得提前在脑子里斟酌再三，生怕说得太重？
这完全不符合他“传奇法师”、“太古龙级战力”的逼格啊！
这对吗？这合理吗？！
他感觉自己身为强者的威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你想说什么？”
洛蒂丝歪了歪脑袋，脸上带着一种天真又邪恶的混合表情，她一步步走近，虽然身高只到半龙人的腰部，气势却仿佛有两米八，“我还没找你算刚才把我丢进这个鬼地方、又差点让我被飞龙当点心扬了的账呢，你就敢先凶我了？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但是你，你也太过分了啊！”
尤利西斯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刚才被舔的龙爪指尖，那湿润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让他鳞片下的皮肤一阵发烫。
他假装无事发生般地将爪子背到身后，声音不自觉地降低，甚至带上了一股子被欺负了又不敢大声抗议的小媳妇姿态，嘟囔道：
“怎么能……怎么能随便伸舌头呢？这……这成何体统！”
“不是，真的假的？”
洛蒂丝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惊讶地挑高了眉毛，话里话外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诧异感，“你活这两百多年——以龙的标准还算年轻我知道——但就这么长时间里，就没有过哪怕一个女孩儿真心喜欢过你？对你表示过好感？哪怕一点点？”
她上下打量着尤利西斯，虽然现在是半龙人形态，但肌肉结实实力强大地位崇高，怎么也不至于毫无市场吧？
“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满世界游历，寻找知识和力量，”尤利西斯耸了耸宽阔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熔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遥远的回忆，
“那时候普通种族的审美观可普遍不会青睐我这位身负龙鳞、拖着龙尾、头顶龙角的‘异类’——那时候的人族思想要比现在保守封闭得多，第一印象不把我当成需要讨伐的怪物看待，我都已经很庆幸了，哪还敢奢望什么桃花运。”
“后来嘛……混上了施法者议会的议长，地位是高了，”他摊了摊手，“一些谋求进步、渴望资源的女性法师或者贵族小姐的确经常明里暗里地对我进行诱惑甚至是挑逗。但是我心里清晰地知道她们的目的——无非是看上我手中的权力、资源或者我本身的力量罢了，那种建立在利益算计上的接近，让我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点反感。”
他的表情很平静，显然早已看透这些。
“你就从来没有半推半就过？哪怕一次？”
洛蒂丝反问道，眼中的敌意和戏谑不知不觉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正在悄然酝酿的情绪。
“我都说多少次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尤利西斯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凯特尔那种喜欢玩‘霸道法师强制爱’的家伙（虽然她后来也栽了）。我所期待的……是一场美好的、幸福的、平淡的，基于互相理解、尊重与包容的恋爱，最好只谈一次，一次就能谈一生。”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跟亚历克斯那家伙的择偶观倒是一样的——谁叫我们两个能玩到一块儿去呢？大概笨蛋（对待感情方面）之间会互相吸引吧。”
半龙法师平淡地说道，但语气中难免带着一些岁月蹉跎后的沮丧和遗憾。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些前辈传奇法师总是感叹强者不好找对象了——”
半龙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抱怨起来，“在最适合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年纪我们却选择了埋头提升自我，探索魔法真理。待到好不容易站在世界顶端的时候却发现年纪已经上来了，地位、阅历、心态已经和大多数异性之间有了难以跨越的隔阂。与其找个互相算计或者只是凑合过日子的，反倒不如单身来得自在逍遥。”
他挥了挥爪子，“反正到了传奇阶，已经不用再担心基本的生命安全问题和经济问题了，随便浪呗，一个人也能活得挺精彩。”
法师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会儿吐槽亚历克斯“不讲武德”的背叛（指悄无声息地就结了婚，还找了个那么可爱的），一会儿吐槽帝国魔法学院院长工作的沉重与琐碎（压榨了他本就不多的私人时间，让他根本没空去追寻自己的爱情），一会儿又悔恨当初为什么年轻时要立下“千年单身传说”这种离谱的奋斗目标，导致自己现在老大不小了，却连爱情的边儿都没摸到，理论知识一套套，实践经验为零。
“唉，孩子，”
他甚至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语气，语重心长地对洛蒂丝说道（完全忘了对方刚才还舔了他爪子），“我是过来人，我给年轻人的忠告就是要享受当下——现在的帝国不再是旧时代了，社会开放包容多了，每个人都理应拥有勇敢追求幸福的权利。你这个岁数的孩子，正是青春大好年华，就该去谈一场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恋爱，享受青春，享受生活，享受当下的一切美好。
喜欢谁，表白就大胆的去表白！追求就大胆的去追求！心动就去大胆的行动！
不要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免得将来像我一样后悔莫及。”
他说得还挺投入，仿佛在教导自家晚辈，“当然啊，要避免银乱与滥交，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应该基于平等的尊重与真心的倾慕，而非出于某种对权力或利益的妥协，也不要给喜欢的当事人造成困扰，要……”
“所以——”
洛蒂丝突然开口，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人生教导”。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停下话头，低头看向她：“所以？”
哥特萝莉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异常明亮而坚定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她所有的勇气，清晰而大声地说道：
“所以，尤利西斯·加隆，我喜欢你。”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第522章 龙的懵逼（含妈量极高）
尤利西斯：？？？
半龙人那双熔金般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颗龙蛋，整张脸上写满了巨大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懵逼】，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一只蚂蚁突然扛起了一座山。
他仿佛被一道来自最大功率的雷霆直直劈中了天灵盖，甚至隐约能看到有青烟从他头顶冒出来，大脑彻底死机，所有思考能力瞬间蒸发，甚至连呼吸都忘了，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僵在那里。
刚刚还在谆谆教导别人要勇敢追求幸福仿佛情感大师的他此刻像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雕一样彻底僵在了原地，完全无法处理这枚突如其来且力道十足的直球带来的毁灭性信息冲击。
“你，你刚才……说什么？”
过了足足十几秒，尤利西斯才像是生锈的机器般艰难地重启了语言功能，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喜欢。”
洛蒂丝强装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言简意赅地重复了核心词汇。
“啊？”
尤利西斯发出了一个更加愚蠢的单音节，龙脑子显然还没完全上线，处于理解障碍状态。
“听不清的话那就当我没说过！”
洛蒂丝像是被他的反应刺痛了，羞恼瞬间压过了紧张，她猛地冲过来，抬起穿着小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尤利西斯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龙脚背上，恶狠狠地碾了碾，“叫你装傻！叫你妈啊？！”
“刚刚讲大道理的时候不是很狂吗？还过来人？我过来你大爷！就这么点儿直球攻击就变成这德行了？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哼！除了我，还会有谁看得上你这条又老又蠢又迟钝的笨龙！”
她骂骂咧咧地说道，试图用愤怒掩盖汹涌的羞意。但是在尤利西斯注意不到的、被黑色法袍高领遮挡着的脖颈处，诱人的粉红色已经一路蔓延到了精致的锁骨位置，热度惊人。
“不是，等等，你先别踩……你让我捋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
半龙法师吃痛地后退了半步，抱着被踩痛的脚，他现在脑瓜子是真嗡嗡的，比当年被魔王蒂莫斯卡摁着脑袋砸穿十公里地层时产生的震荡感都来得更强烈、更让他头晕目眩。
“都说了！你要是听不清的话那就当我没说过！我一句话绝对不会说第二次！”
洛蒂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夺回一点主导权。
“可你刚刚就把【听不清的话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本身重复了一次啊？等等！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扭着踩行不行！我还是有痛觉的啊！鳞片又不是铁板！”
被尤利西斯无意间点破了她话语里的漏洞后洛蒂丝直接破了大防，发着狠咬着牙，更用力地用鞋跟去碾踏前者的龙脚，力道之大让尤利西斯怀疑自己的脚趾骨是不是要裂了。
看她那激动劲儿，要是再刺激一点，怕不是下一秒就要气得冒出小眼泪了。
妈的妈的妈的！
洛蒂丝内心疯狂咆哮！
他妈的尤利西斯这个蠢到没脑子的半龙！蠢龙！傻龙！木头龙！
她羞恼万分地懊悔着刚才的冲动举动，她怎么就真的脑子一抽热血上涌便不管不顾地A了上去呢！
现在好了！
显得她跟一个自作多情还被拒绝的小丑一样！
混蛋混蛋混蛋！
她在心里把尤利西斯骂了千百遍。
干嘛平时对她那么温柔啊！
干嘛对她那么特别、那么纵容啊！
都把她的心搞乱了！
搞得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掏心掏肺掏上瘾了是吧？！
现在把她的真心也掏出来了！
满意了吧？！
“你……你真的没在开玩笑？或者是在玩什么……嗯……惩罚我的新游戏？”
尤利西斯忍着脚痛，小心翼翼、试探性地又问了一遍，龙脸上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你觉得我是那么轻佻随意的家伙吗混蛋？！”
洛蒂丝猛地抬头瞪他，眸子里怒火燃烧，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委屈，“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不保准……这还真说不定……可、可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尤利西斯老实巴交地说出了心里话，这比让他立刻去单挑一头太古金龙还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那就别去【觉得】！”洛蒂丝暴躁地打断他，“老老实实给我接受！你这个走了天大狗屎运的混蛋家伙！”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旁依旧匍匐在地的两条四足飞龙：瑟瑟发抖.JpG
夭寿了夭寿了！
我们现在能偷偷溜走吗？
总感觉现在的气氛正在变得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危险啊！
龙王的家务事不是我们能听的啊！
“这……恐怕不行，孩子。”
尤利西斯在经历过漫长而煎熬的大脑宕机与重启之后，终于勉强恢复了思考能力。他用力咳嗽了两下，试图找回平时那种沉稳的语调，随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是真心的！”
洛蒂丝的心猛地一沉，急声追问，眼圈似乎更红了些。
“不为什么——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校规第七章第十五条明确规定：禁止师生恋。”
尤利西斯一本正经地搬出了规章制度，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学术答辩，“这是原则问题。”
“哈！就因为这种破理由？！”
洛蒂丝简直要被气笑了，瞪大了眼睛，“你给我爬！少给我来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这种规则对你这种创始元老级别的传奇法师根本就是形同虚设好吧！他妈的你怎么不说说亚历克斯呢！他不是一样在光明正大地搞师生恋！你怎么不去管管他！”
她立刻举出了反例。
“这不一样，洛蒂丝。”
尤利西斯试图解释。
“那你他妈的告诉我！这他妈的到底哪儿不一样了！”
洛蒂丝步步紧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们……他们两个是‘先上车后补票’——我的意思是说，”尤利西斯顿了一下，谨慎地选择用词，“亚历克斯和糖豆是先结的婚，建立了合法的夫妻关系，然后糖豆那孩子才以‘已婚人士’身份入的学！从流程和规则上来说，这的确无可指摘，不属于‘师生恋’范畴！”
他努力解释道。
“那你他妈的就现在跟我去民政局领证！就现在！立刻！马上！”洛蒂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虽然根本抓不全），就要往外拖，“这样总符合流程了吧！”
“这个……还是不行......”
尤利西斯脚下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表情变得更加为难。
“为他妈的什么！！”洛蒂丝彻底炸毛了，“我最讨厌你他妈的这种他妈的扭扭捏捏、磨磨唧唧的混蛋家伙了！回答我！到底为什么！”
“因为……洛蒂丝，根据帝国户籍系统记录，你还有三个月零七天，才正式年满十七周岁，距离法定成年年龄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而我……不能，也绝不会，和一个未成年人建立那种关系。”
洛蒂丝：......
空气瞬间凝固。
哥特萝莉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怒火，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僵在原地，足足过了五秒钟。
然后，从她那小巧的、刚刚还吼得很大声的嘴里，憋出了一声极其挫败、极其愤怒、又极其无可奈何的：
“屮！”（一种植物）
第523章 龙的补偿
老实说，尤利西斯的道德感足以碾压这个时代、乃至上一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同期强者，堪称“兽面人心”的典范了属于是。
他那副半龙人的强悍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在某些方面甚至堪称“古板”和“过分讲究”的君子之心。
当然，这其中主要原因是他跟着亚历克斯混了相当长的时间耳濡目染，近朱者赤。
虽然没有完全将勇者身上那种近乎本能的、至高善良的道德品质学来（毕竟种族和天性有差异），但至少也潜移默化地吸收了个七七八八，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
如果说其他人（甚至包括一些名声在外的英雄）有可能会在洛蒂丝这种直球攻势下半推半就、或者干脆顺从欲望的话，那么尤利西斯则会硬生生地从那瞬间的悸动和诱惑里抽身而出，像对待一个复杂的魔法难题一样开始仔细地、甚至有些煞风景地审视这一段突如其来的情感。
嗯，一条流淌着狂暴太古龙血的半龙人，却比大多数人类乃至精灵都更看重道德与伦理界限，不愧是被称为“贤者”的存在。
道德感这一块，属实是给他玩明白了。
“所以你到底是喜欢上我哪一点了，孩子？”
尤利西斯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他真的在求解一个世界难题，“我自认为自己身上实在没多少能吸引人——尤其是你这样年轻女孩——青睐的点。”
“强大？”
他掰着覆盖鳞片的指头数起来，“和我差不多强的人虽然不多，但泰卡斯帝国里好歹也是有那么几位老怪物的，亚历克斯那混蛋就更别提了……这一点并不稀奇，甚至算不上优点。”
“美貌？”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更别提了，我的颜值与魅力在半龙人之中都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程度而已，放在不同种族的审美眼里，顶多也就是有点‘稀奇古怪’的猎奇感罢了，跟‘帅’可沾不上边。”
“财富和地位？”
他叹了口气，“这我倒是有很多，帝国元老、学院院长、传奇法师……名头一大堆。但是我说过的，我从来不会和那些看重这些外物的异性发展任何超越界限的关系，这是我所贯彻的原则与底线，绝不会动摇。”
他的语气非常坚定。
半龙法师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不解和自我剖析的坦诚，“当然，我这么说倒不代表我会在真正的、纯粹的感情面前选择退缩或逃避，我只是感到非常疑惑……难不成，”
他像是想到了某种可能，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你真的有些……嗯……受虐的倾向么？”
“我回顾了一下我同你做的最多的事情好像就是各种意义上的【掏心掏肺】吧？”
他指了指洛蒂丝的胸口（非礼勿视地快速移开），“有时候还得加上肠子、肝胆和其他一些零碎儿。这种相处模式，怎么看都跟‘浪漫’或者‘产生爱慕’扯不上关系吧？”
踩着尤利西斯龙脚的哥特萝莉闻言，并没有立刻爆发，而是反常地低着头沉默着，她似乎强压下了立刻反驳的冲动，静静地、异常耐心地等待法师说完他那一长串理性（且煞风景）的自我阐述。
“说完了么？”
直到尤利西斯的声音停下，洛蒂丝才缓缓抬起头，眸子中平静无波，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额，说完了。”
尤利西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平静搞得有点心里发毛。
“说完了就闭嘴！臭龙！”
平静瞬间被打破，洛蒂丝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又跺了一下他的脚，“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是我！洛蒂丝·塞拉菲娜自己的决定！你！这条又蠢又迟钝的笨龙！没资格在我！洛蒂丝·塞拉菲娜面前对我的感情说三道四、评头论足！”
她每一个“我”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骄傲。
尤利西斯：好一个“我没资格说三道四”……
这逻辑简直无敌了。
“好吧，孩子，你赢了，随你的便吧。”
尤利西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语气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你的确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找我告白的家伙——仔细想想真是离了大谱了。说实话，我其实私下里更期待未来能遇到那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大姐姐类型来着……”
他下意识地小声嘀咕出了自己的理想型。
然后，他的腰子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洛蒂丝蓄力已久的狠狠一拳！即使以半龙人的体质，也让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洛蒂丝啐了一口，小脸上满是鄙夷和怒火，“除了他妈的我之外！这世上还有哪个眼瞎的能看得上他妈的你！”
她气得脏话频率直线上升。
什么温柔大姐姐？！
说白了就是嫌弃她呗？！
嫌弃她是个小豆丁！
嫌弃她脾气坏！
嫌弃她不够成熟！
嫌弃她是个贫乳！（虽然她觉得自己恰到好处！）
你等着！尤利西斯！
等她找回自己的力量恢复巅峰期，变回那个前凸后翘、妖娆美艳的魔王形态，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看你还敢不敢念叨什么温柔大姐姐！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尤利西斯揉着发疼的腰侧，龇牙咧嘴地扯了扯嘴角，“但人总是要有梦想的嘛，万一……哎哟！”
话没说完，另一侧腰子也挨了一下。
“好吧，好吧，孩子。这事儿我们就先暂且搁置吧，”尤利西斯终于明智地决定不再讨论这个危险话题，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觉得我们两个都有必要就此事好好沉淀沉淀，互相都冷静一下，认真思考思考。”
他抬起大手，习惯性地在洛蒂丝脑袋上揉了两把，把她的哥特发型都弄乱了些，“你还太年轻，阅历浅，能真正分得清‘依赖’、‘崇拜’、‘习惯’和那种‘喜欢’之间的区别吗？就这么冲动地告白。”
“呵，”
洛蒂丝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拍开他的爪子，“也不知道刚刚是哪个‘过来人’在那里大放厥词，说什么‘年轻人就该趁着年轻该告白就去告白该喜欢就去喜欢的’？怎么，轮到你自己头上，就变成‘需要冷静思考’了？”
她精准地拿他自己刚才的话来堵他的嘴。
“这不一样……”尤利西斯试图挣扎。
“那你他妈的告诉我！到底哪儿不一样了！”洛蒂丝立刻顶了回去，寸步不让。
“你这丫头能不能稍微淑女一点儿？”
尤利西斯无奈地指了指她的小嘴，“你满口‘他妈的’真的好吗？一点都不可爱。”
“面对你我他妈用不着端着架子！我他妈就这样！我呸！”
洛蒂丝叉着腰，完全不吃他这套。
“行吧，行吧，说不过你。”尤利西斯再次举手投降，决定结束这场毫无胜算的辩论，“那我们还是先回归到正事儿上来吧。”
他目光转向远处那两条依旧匍匐在地、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的倒霉飞龙，“你刚刚不是说要处置这两条胆敢追杀你的龙么？那么你的想法呢？打算怎么处理它们？”
“我尊重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歉意和补偿意味：“就算是我……对刚才那些事情，以及让你受到惊吓的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补偿？”
第524章 洛蒂丝的龙女仆
第二天，阳光透过糖豆家客厅的蕾丝窗帘，空气中还残留着早餐烤面包和牛奶的香气。
约瑟夫一早就出门去了，说是学院有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而糖豆家的三位常客——糖豆本人、拉洛希亚以及明显带着低气压的洛蒂丝，却又凑到了一起。
“洛蒂丝，你是说，这两位……呃，女士，是尤利西斯院长交给你女仆？”
拉洛希亚瞪大了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目光在洛蒂丝身后两位姿态恭敬、衣着各异但都难掩非凡气质的御姐身上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不是姐们，这是什么情况？
拉洛希亚内心疯狂吐槽，咋还有院长直接给学生塞女仆的啊？
这福利也太好了吧？！
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学院惩罚？
“不是女仆，是使魔。”
哥特少女洛蒂丝抱着手臂，一脸不爽地纠正道，语气硬邦邦的，“两条史诗阶的四足飞龙使魔。这事儿说来话长，而且涉及某些我不想提的糟心经历，所以我就不说了。”
她简单粗暴地结束了话题，显然不想多谈昨天在半位面的遭遇。
“总而言之，她们两个现在就是我的使魔了。米拉、茜拉，给我的朋友们打声招呼。”
她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拉洛希亚小姐日安，糖豆小姐日安。”*2
两位头顶着小巧龙角、发色一黑一绿的御姐立刻上前一步，动作同步地恭敬鞠躬行礼，声音柔和而顺从，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身为史诗阶魔兽的傲气或不情愿。
嗯，如果她们敢表现出任何抗拒情绪的话，她们的主人洛蒂丝殿下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启动她们脖颈上那个精致的、仿佛项圈装饰品的炼金炸弹，以及根植在她们龙魂核心深处的恶毒诅咒，把她们炸得稀巴烂，连灵魂都一并湮灭。
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完全看她们曾经觊觎过的龙王尤利西斯大人的心情好坏了。
心情好的话，或许还能被不完美的复活术拉起来；心情差的话，那就直接等着魂飞魄散进入冥河轮回咯（如果还有轮回资格的话）。
所以，就算只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这两条曾经称霸一方的飞龙也必须对洛蒂丝表现出绝对的鞍前马后、忠心耿耿。
——再加上她们两个之前确实违背了这位“王后”的意志（虽然当时还不知道），吞食了大量龙王大人的龙之精华，现在这也算是她们戴罪立功、努力还债的时候了。
“飞龙啊！而且还是四足飞龙！”
糖豆惊讶地用小手捂住了嘴，琥珀般的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这可是妥妥的高端使魔欸！我在图鉴上看到过！超级稀有的！”
她兴奋地看向那两位龙娘，“我可以……摸一摸你们的龙角吗？”
女孩儿怯生生地提出请求，但又忍不住期待。
“请便，糖豆小姐，这是我们的荣幸。”
米拉（黑发）和茜拉（绿发）立刻恭顺地垂下头颅，将自己那对小巧玲珑、骨白色的龙角呈现在糖豆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和真正的巨龙那粗壮、狰狞、色泽深沉的龙角（即使化为人形也通常保留着威压感）不同，飞龙的龙角不仅更加纤细袖珍，而且呈现出一种很漂亮的温润的骨白色，像是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这让天生喜好白色和亮晶晶事物的糖豆简直爱不释手。
“唔，好好摸哦……凉凉的，滑滑的……”
糖豆一手抚摸一条龙的角，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身后的小蝠翼都开心地轻轻扇动起来，仿佛要冒出快乐的泡泡。
“这明明是好事儿啊，白得两大强力打手！”
拉洛希亚看着糖豆玩得开心，自己也笑了笑，但转而看向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哥特萝莉，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你看着这么愁眉苦脸的呢？跟捡了钱却被告知是假币一样。”
“是有些心事，但这不重要。”
洛蒂丝烦躁地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甩开，“问题是这两条龙的！该死的尤利西斯，他光顾着给这两条龙植入了变形术和相关的魔法常识、帝国常识！但是完全没管售后服务的想法！我还得趁着下周帝国魔法部上班的时候，亲自去给这两个家伙跑一大堆手续上牌照！”
她越说越气，小拳头都攥紧了。
“使魔健康检疫合格证、使魔合法持有证明、帝国使魔统一识别编号注册、高等使魔特殊战力备案、航空类使魔空域使用许可及一系列相关证件……一大堆破事儿呢！”
洛蒂丝郁闷地掰着手指头数着，每数一样，脸色就黑一分，“该死的尤利西斯！管杀不管埋的家伙！做事还留尾巴！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懒死他算了！”
“啊，这个……确实有点麻烦哈，”拉洛希亚感同身受地点点头，行政审批程序总是让人头疼，但她很快又试图安慰道，“但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啊洛蒂丝！这可是飞龙诶！而且是血脉比较纯粹的四足飞龙！和那种通常杀了只能吃肉、材料价值参差不齐的双足飞龙完全不一样呢！是真正的高端战力啊！”
她摆摆手，试图强调其价值。却不知自己这随口一句“杀了吃肉”的对比到底给这两位刚刚从与世隔绝的半位面里出来、内心本就充满不安的新晋使魔带来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和伤害！
米拉和茜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同时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诶？”
正在专心抚摸龙角的糖豆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手下龙角传来的瞬间僵硬和颤抖，她抬起小脸，看到两位龙娘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于是温柔地轻声问道，“你们……是在害怕吗？不用害怕的，拉洛希亚姐姐只是开玩笑的。”
“唔，害怕，害怕……”
米拉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声嗫嚅着。
“害怕，被吃……”
茜拉也瑟瑟发抖地补充道，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肉，不好吃，柴，求求您，别吃我们……”
因为极致的恐惧，两位史诗阶的龙使魔连话都说得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回复道，哪里还有半点魔兽霸主的样子，简直像是两只即将被送入厨房的鹌鹑。
不要觉得她们两个没出息——甚至可以说，她们在回想起昨天尤利西斯陛下那遮天蔽日的七百多米长的恐怖真身以及其身边这位“王后”殿下深不可测（她们视角）的权势之后，现在还能保持理智回话而没有当场吓晕过去，就已经是神经相当坚韧的表现了。
洛蒂丝殿下要是真想吃她们的话，估计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而已。
龙王陛下恐怕还会亲自帮忙调味（她们绝望地想）。
龙族嘛，虽然骨子里遵循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但该害怕的时候还是会害怕的，尤其是当自己成了砧板上的那块肉时。
“不怕不怕，”糖豆连忙用更加轻柔的动作抚摸她们的角，像是安慰受惊的小动物，声音软糯而充满安抚力，“在这里你们不会被吃的，我保证！对吧，洛蒂丝？”
她抬起头，用恳求的目光看向一旁气压依旧很低的哥特萝莉。
第525章 糖豆老婆的庇护
“不怕不怕，在这里你们不会被吃的，对吧，洛蒂丝？”
糖豆用更加轻柔的动作拍了拍两位龙女仆低垂的脑袋，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猫，然后抬眸对着一边沙发上依旧散发着低气压、满脸写着“不爽”的哥特萝莉，用一种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语气说道。
“哦，那可说不定哦~”
洛蒂丝掀起眼皮，眸子里闪过一丝恶劣的戏谑，故意拉长了语调，语气轻飘飘地抛出这么一句。
“咦——！”*2
话音刚落，两条飞龙女仆紧随其后便又是剧烈的一哆嗦，差点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架在烤架上的悲惨未来。
差一点，真的就只差一点，就要被吓尿了。
龙族的膀胱也是很脆弱的！
“洛——蒂——丝——！”
这次糖豆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嗔怪之意，小嘴微微嘟起，不赞同地看向她的朋友。
而被点名的后者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像是屈服于某种无形的压力，改口道：
“……是的，开玩笑而已。你们好歹也是珍贵的四足飞龙，就算是拉去配种杂交改良龙骑兵团的坐骑血脉，也好过直接杀了吃肉——那样性价比太低了。”
“配、配种什么的……”
拉洛希亚刚刚下意识地觉得这种多少跟“无人性”沾点边儿的处置方式对于拥有高等智慧的使魔来说是不是不太妥当，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刚刚还在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两条母龙顿时眼睛放光！
那是如同饿狼看到肉骨头般的绿光！
甚至嘴角都在不受控制地流淌下可疑的、亮晶晶的龙涎！
等等，这对吗？！
拉洛希亚懵了。
如果光是庆幸躲过被杀的命运，反应应该不至于……这么兴奋和渴望吧？！
“她们虽然是高等使魔，拥有等同于甚至超过普通人类的智力，但本质上还是魔兽啊，”洛蒂丝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抱着手臂冷冷地补充道，“而且还是活了至少两三百年、正处于精力最旺盛阶段的成年期魔兽。”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劲爆的可能性，“而且搞不好现在正好就在发情期，没准儿从破壳出生到现在，都还没真正开过荤呢。”
对于长寿的龙脉生物来说，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然后拉洛希亚便看到，那两只龙女仆点头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频率之高，几乎出现了残影！
仿佛生怕主人改变主意。
甚至她们眼睛里的渴望绿光也变得更加强烈和实质化，几乎要喷射出来！
“那你……你准备拿她们怎么办？”
拉洛希亚咽了口唾沫，感觉话题走向越来越诡异，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办？”
洛蒂丝挑了挑眉，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简单。既然这么麻烦，又怕她们惹事，又担心控制不住——阉了绝育呗。”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阉了绝育呗。
了绝育呗。
绝育呗。
育呗。
呗。
这几个字如同冰冷的魔咒，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令人蛋疼（虽然她们没有）的寒意。
“咦——！！！”*2
下一秒，两条飞龙女仆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人速度，瞬间化作两道残影，嗖地一下躲到了糖豆纤细的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裙摆，瑟瑟发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脸上充满了最原始最深切的恐惧，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手术刀的冰凉，生怕自己真的被眼前这个可怕的小主人给无情阉割掉。
作为曾经能在尤利西斯龙王周边残酷竞争中存活下来、甚至混得不错的两只飞龙，她们实力不俗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生存法则是见风使舵和风险预判的能力超群！
米拉和茜拉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三位气质迥异的少女之中，能够真正保护她们生命安全、制止那种可怕刑罚的存在是谁！
没错！
就是这位看起来最温柔、最善良、香香软软的糖豆大人！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且想舔）的气息！
她才是这个三人小组里的真正话事人（食物链顶端）！
所以她们才果断地、毫不犹豫地躲到了女孩儿的身后，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请求她的神圣庇护！
“米拉（茜拉）不要被阉割！呜呜呜……”
她们楚楚可怜地嘤嘤道，声音带着哭腔，两位身材丰腴火辣的龙娘御姐，此刻却像受惊的小鸡崽一样，试图躲在纤细匀称的糖豆身后寻求庇护，这画面多多少少是沾点儿离谱和滑稽。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洛蒂丝顶着糖豆那“你再吓唬她们我就生气了”的气鼓鼓眼神，微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我怎么可能真把你们给阉割了？我还等着你们以后好好配种下蛋，用龙蛋的价值来慢慢还债呢。”
她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别忘了你们可是欠了我一大笔呢，想用死亡或者变成废物来逃避？门都没有。”
斯普林少女就是太善良了一点儿，洛蒂丝在心里嘀咕。
或者说，是因为现在的飞龙是讨喜的龙娘形态。倘若她们现在显现的是那狰狞庞大的真身姿态，糖豆的态度恐怕真的两说——毕竟，四足飞龙的肉质说实话是真的挺不错的，筋道弹牙，魔力充沛……
没准到时候糖豆反而会第一个好奇地想尝尝鲜，问问约瑟夫先生哪种烹饪方式最好。
“好啦好啦，你们都听到你们的主人怎么说了吧？”
糖豆转过身，温和地对着躲在自己身后的两位“大型挂件”说道，她轻轻拍了拍她们紧紧抓着自己衣服的手（爪？），“都别怕了，好吗？洛蒂丝只是嘴上厉害，其实不会真的伤害你们的。”
然而，就在米拉和茜拉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糖豆忽然微微前倾身体凑近她们，用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甜美笑意的声音，轻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一定要乖乖听洛蒂丝的话哦。”
“不然的话……”
她的笑容依旧温暖治愈，但琥珀般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真的会杀了你们呢~就像处理不听话的食材一样哦~”
这极其温柔却内容极其恐怖的话语，如同冰锥般瞬间刺入两条飞龙的心脏，令她们再次剧烈战栗起来！
明明这只斯普林少女看起来魔力波动很弱，甚至连三环法师都算不上，但是这一刻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某种无形威压，却丝毫不亚于昨天面对尤利西斯龙王时的恐惧！
甚至……更加诡异和深不可测！
“明、明白！非常明白！糖豆大人！米拉（茜拉）明白了！一定乖乖听话！”
两条飞龙女仆把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地保证道，彻底收起了任何小心思，决定死心塌地抱紧这位看似最无害实则最恐怖的大腿！
第526章 尤利西斯的郁闷
“所以，就像我上次随口调侃你的那样，洛蒂丝那孩子……居然真的向你告白了？”
一家灯光昏黄、充满麦芽酒和烤肉香气的老牌酒馆包间里，约瑟夫（亚历克斯）放下手中那杯冒着气泡的格瓦斯饮料，身体微微前倾，表情罕见地变得严肃起来。
“是啊……妈的，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真的一语成谶了。”
尤利西斯抓了抓自己显得有些炸起来的头部鳞片，脸上写满了困扰和不可思议，“而且就在昨天！甚至是在我刚刚……呃，‘处理’完个人生理问题，最放松也最没防备的时候！我该怎么办，亚历克斯？你得给我出出主意，你经验丰富！”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老友。
随后，尤利西斯长叹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能压垮吧台。
短短五分钟里，他已经豪迈地“吨吨吨”灌下了足足二十杯冒着白沫的冰镇扎啤，并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架势，仿佛要用酒精淹没所有的烦恼。
“我能给你提什么有效的建议？”
亚历克斯挑了挑眉毛，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自己在感情这方面都算得上是一个反面教材——全靠运气好，傻人有傻福才没翻车。顶多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哪敢指导你这百步选手？”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自嘲道。
“好吧……我觉得也是。”
尤利西斯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所以今天主要就是来找你喝喝酒，排解排解愁绪。这事实在是太……太超出我的处理范围了。”
他又猛灌了一大口啤酒，金黄色的酒液顺着他嘴角的鳞片滑落，然后抓起一把油炸得金黄喷香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仿佛在咀嚼洛蒂丝那令人头疼的告白。
酒精和食物似乎让他原本纠结烦躁的心情稍微得到了一丝丝的缓解。
“说实话，最近真的是一堆一堆的烦心事，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尤利西斯抹了把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亚历克斯，不只是这倒霉的感情问题。法师议会那边的预言学派近期又针对‘魔王复活’的可能性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高阶联合预言。”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即使是在隔音魔法正常运转的包间里。
“那结果如何？”亚历克斯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不见，变得无比严肃，他敏锐地察觉到老友情绪的变化，“看你的表情，好像……情况不容乐观？”
“何止是不容乐观……”
尤利西斯摇摇头，熔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简直是糟透了，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预言显示的结果非常明确，而且指向性极其危险——【强大的存在为其提供庇护，魔王正在飞速积蓄力量】。”
他几乎是咬着牙复述出那句预言，“我的老天……这完全是我们能设想出的最最最糟糕的情况，没有之一！”
“亚历克斯，你说，东方诸国那帮疯子……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正在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极端邪恶的法子，试图复活甚至控制魔王并把她当成对付我们帝国的最终底牌呢？”
“我认为他们绝对有这个动机！而且以他们的道德底线……也完全干得出来这种事！”
“他们的底线可没你说得这么‘高’，尤利西斯。”
亚历克斯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他们当年连暗中资助甚至亲自策划刺杀我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这就足以证明那帮掌权者全都是一帮利益熏心毫无底线的极端利己主义者和既得利益集团！如果有哪怕一丝一毫能够奴役、利用魔王的手段，他们不仅会大胆去做，而且还会想方设法地敲骨吸髓般榨取魔王身上的全部价值！直到连最后一点渣滓都不剩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旧贵族深深的厌恶。
“压榨魔王的价值？我的老天啊……”
尤利西斯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使是他，也觉得这种想法过于疯狂，“听你这么说，那帮贵族简直是一群彻头彻尾的、不可理喻的疯子！”
“为什么不可能是呢？”
亚历克斯反问道，眼神幽深，“你知道的，在安萨斯公国被帝国正式接管、废除奴隶制之后，大量的传统血族势力从帝国西部出逃。他们并没有全都远遁荒野，反而经过辗转腾挪，大部分都悄无声息地拐到了东方诸国境内，在那里积蓄力量，猥琐发育。”
他端起格瓦斯喝了一口，继续分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羽翼逐渐丰满，部族人口和实力也在渐渐恢复元气——更何况血族本身从上层开始，就是一群信奉弱肉强食、视人命为草芥的疯子！他们和东方旧贵族简直是天作之合（贬义）！”
“亚历克斯，你的意思是……”尤利西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东方诸国的贵族和那些流亡的传统血族，有可能已经……勾结在一起了？”
“不是‘有可能’，是‘绝对’。”
前代勇者的语气极其肯定，“他们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都是想方设法让绝大多数底层民众永远生活在低生活品质和被奴役的状态之中，从而更好地维护他们自己的特权统治，或是保障他们奢靡生活的供给。甚至你别忘了，东方诸国很多贵族内部流传的那些‘传统’娱乐和‘习俗’，其残忍和反人性的程度和血族那些骇人听闻的癖好相比，也根本不遑多让！他们是天然的盟友！”
“我没有忘记……我仍然历历在目。”
尤利西斯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那些他曾亲眼目睹的惨状仿佛就在昨日，“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些事情，这些沉重的负担和该死的责任，现在好像……一股脑地，都压到了我的身上。”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压力，“亚历克斯，这回，轮到我来背负这些了。”
第527章 尤利西斯的责任
尤利西斯一直都知道，亚历克斯这一退，很有可能就是一辈子。
这不是简单的退休，而是一种近乎永恒的放手。
这位【勇者】的肩上已经不能再承担任何一丝一毫额外的沉重责任了，否则，那将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消耗，更是对整个帝国、乃至整个大陆未来格局的不负责任。
他的威望，早已抵达了这个世界的顶点。
在泰卡斯帝国，人民对他的称颂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娜迦与人鱼这两个世仇种族，在勇者不懈的奔波与调和下奇迹般地化解了延续万年的矛盾，勇者亚历克斯之名响彻西海，被雕刻在珊瑚宫殿与深海神殿之中。
兽人、精灵、矮人、侏儒等主要智慧种族部族均在战后不同程度地接受了勇者理念的支持与帝国的善意，其中不乏有良心者至今仍然在心怀感激地念诵着战争时代那位身先士卒、带来和平曙光的勇者荣光。
而在如今的和平年代，在东方诸国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贵族统治之下，勇者反抗暴政、带领人民走向繁荣富强的赤色史诗，正如同星火燎原般在底层民众之间秘密传播。
哪怕传播这种“大逆不道”的故事有着上绞刑架乃至被凌迟处死的巨大风险，但那些早已受够了贵族无尽压榨的民众仍然在阴影之中悄然酝酿着反抗的火种——尽管这些纯洁的火种往往很快就会被各种别有用心的邪恶教派或野心家篡夺、扭曲，引向歧途。
但不可否认的是，无论从功绩、声望、还是所汇聚的信仰之力来看，勇者亚历克斯，早已具备了登临神座、凝聚神格的资质。
他只需一个念头，或许就能回应那冥冥中的呼唤，成为照耀一方的新神。
但这也将意味着，整个大陆的文明进程将陷入无休止的僵化，最终在无法调和的矛盾中走向灭亡与新生。
而勇者本身，也将在这个过程中，彻底消亡。
“而作为你的好友，甚至说是唯一的挚友，”尤利西斯猛地灌下一大口扎啤，将沉重的木质酒杯“咚”地一声砸在桌上，他抬起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面闪烁着复杂而坚定的光芒，直视着亚历克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笑容，“我绝不允许你这个混蛋家伙坐上那冰冷孤寂的神座！想抛下这一切登神享清福？呵呵，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轻易甩开我们！”
他的话语带着酒后的粗鲁，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恐惧失去这位唯一能理解自己的朋友。
这番狠话，却让端着格瓦斯饮料的亚历克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说，他沉默了片刻，只是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尤利西斯，”亚历克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深邃，“你其实……没必要这样勉强自己的。这条路，并不好走。”
“凭什么我没必要？”
尤利西斯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当年你不一样是勉强自己，压上一切，才换回了如今泰卡斯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与安定吗？！凭什么你能做，我就不能？！”
“那不一样。”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某个遥远的故乡，“我是因为内心坚定地知晓我所选择的道路最终将抵达怎样一个美好的未来，我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可能性，所以我乐于、并且心甘情愿地朝着我所期待的那个世界不断奋斗，无论中间需要付出多少。但你不一样，尤利西斯，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你更多的是出于责任，出于友情。你并没有像我一样，从内心深处燃烧着那种非要改变不可的火焰。”
亚历克斯的思绪飘回了前世。
他来自一个曾经积贫积弱，却又在逆境中爆发出惊天力量，最终走向强盛的伟大国度。
那个国家在最艰难的时代，在“气多钢少”的极端劣势下都能用无数英雄的生命与鲜血打赢那场堪称奇迹的“立国之战”，对抗十七国的联合军团。
在这之后更是凭借正确的理论指导和人民的奋斗，在短短七十多年里走过了发达国家几百年的历程，一跃成为世界顶尖的强国，也是人民幸福感最高的国度之一。
诚然，他前世的祖国并非完美无瑕，仍然存在着许多有待解决的矛盾。但正是这些不断变化发展的矛盾，恰恰证明了它拥有变得更好的无限可能与生机勃勃的活力。
而来到这个世界，亚历克斯选择彻底抛弃过往那个被拳师打击得几乎心灰意冷的自己，但他从未抛弃的，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来自祖国和人民的教导与精神。
他深知人民之中蕴藏着怎样改天换地的伟力，也勇于帮助这个异世界里所有受压迫、受剥削的人民站起来，去抵抗、去推翻贵族的暴政。
当然，他同样清醒地认识到，现在并非迈开步子盲目跃进的时候，所以他选择了君主集权制的大一统王朝作为当前阶段人族发展的过渡形态和必要路径。
而之后更远的、更光明的道路，终将交由觉醒后的人族自身去开拓，去抉择。
“但是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尤利西斯。”亚历克斯的目光重新聚焦，充满了诚挚的担忧，“你不适合承担我离开之后的那份……‘精神旗帜’的责任。那太沉重了，那会压垮你。
而且，你同封神的距离也并不遥远了，我的朋友。你拥有太古龙的血脉，漫长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你本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选择。”
“然而总要有人代替你扛起这面旗帜！”
尤利西斯激动地反驳，龙尾不安地拍打着地面，“塞纳德不行！他是皇帝，光是处理帝国日常的政务就足够他抓狂了，他不能再分心！凯撒也不行！他是圣光教廷的大主教，近乎教宗，让他来扛旗，那将大幅加强圣光教廷的威严和影响力，不符合帝国世俗化的国策！穆特那个老矮人和奥萝拉莉丝那条古龙就更不行了！他们毕竟不是人族，难以真正代表人族的未来！而伊琳娜那只精灵——”
“——她是笨蛋，对吗？”
亚历克斯接过话茬，无奈地笑了笑，只是这笑意里，多多少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深深的歉意。
第528章 贤者的决心
“不用再老调重弹了，亚历克斯，你说的这些东西我都知道，所以我早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在尤利西斯的刻意放纵下，酒精逐渐侵蚀了他的理智，龙鳞下的皮肤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
他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声音带着一丝醉后的沙哑和执拗。
“你以为……我在完成了那该死的、永无止境的【复活亡者】的工作之后，最终选择仍然活跃于世间，是因为什么？”
他打了个酒嗝，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却又仿佛穿透了酒馆的墙壁，看向遥远的过去，“单纯是因为你这个甩手掌柜把魔法学院院长这摊破事硬塞给我了么？”
法师嗤鼻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那是在设法……笨拙地转移民众对你那过于炽热的信仰！”
尤利西斯的声音忽然提高，带着醉醺醺的激动，“让他们多盯着【贤者】这面新招牌！从而能多多少少忽略些对【勇者】的注视！你这家伙身上的光太耀眼了！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被那些无形的愿力推上神座！我才不要看到那样！”
“你是我的朋友！活生生的人！亚历克斯！”
他像是说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秘密，情绪有些失控。
“在战争年代……总是居于所谓【幕后】的贤者，也是时候……走向【台前】了，不是么？”
传奇法师的话语虽然因醉酒而有些含糊，但其中的逻辑和决心却异常清晰，“总得有人……在你离开之后，接过这沉重的……旗帜……”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
半龙人说的有理有据，即便是亚历克斯，此刻也只能选择沉默。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相识相知数十年的老友，看着他灌下一杯又一杯仿佛能浇灭愁绪的酒精，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们此时的对话早已偏离了最初关于感情烦恼的话题，但这并无所谓，不是么？
老朋友之间，从来就不拘泥于必须谈论什么。
甚至很多时候，彼此就这样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只要知道对方还在那里，就能感到心安，感到舒服，感到自在。
这就是老友存在的意义。
可亚历克斯不知道的是，在他选择退休、逐渐淡出公众视线的这十多年里，尤利西斯曾有多少次像今天这样，孤身一人来到这间熟悉的酒馆，用酒精短暂地麻痹自己，对抗着那无人可诉的巨大压力和孤独。
他只知道，次数一定不少（但也不至于每天都来的程度），多到让酒保早已习惯为他预留这个安静的包间。
“我在赎罪，亚历克斯……我在赎罪……”
尤利西斯醉眼朦胧地趴在桌上，用手指蘸着酒水，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无意义的线条，“为人族在战争中犯下的罪孽赎罪，也为魔族，为其他种族……本质上，是为战争本身赎罪。战争……没有真正的赢家……所有种族手上都沾满了鲜血——包括道义的，和非道义的。”
“我在那些施法条件苛刻得要命的【高阶复活术】与【神圣复活术】的基础上创造出了【不完美复活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学术上的自豪，但更多的却是沉重，“你知道的，它的施法条件很宽松……只要灵魂或是肉体，二者其中之一还存在，哪怕只是碎片……即可施展。甚至不用追求这两者是否完整……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
“两次大陆战争……前前后后打了三十年……我的第二次大陆跋涉……比这两场战争稍短一些，但也足有二十多年……”
传奇法师喃喃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战场遗迹，“我行走于各大战场的英烈墓地……穿梭在曾经哀嚎遍野的废墟之间……将那些尚能行走于世间的英灵重新唤回，赋予他们第二次生命……令那些彻底破碎、不可回归者……得以安心踏入轮回转生……”
“战争死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人……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我耗尽心力唤回的英灵……不足战死者的二分之一……仅仅只比三分之一多一点点……我也知道……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他借着浓烈的酒意，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抒发着身为传奇法师在面对死亡洪流时的巨大无力和深切悲哀。
“这个世界……太物质了！太现实了！”
尤利西斯突然激动地捶了一下桌子，酒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它根本就不是什么古典魔法体系中阐述的【唯心世界】！甚至连客观唯心都不算！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冰冷残酷的唯物主义世界！灵魂倘若自然消散……那将永无重返现实的可能！堕入冥河……那只会是全新的开始！而非旧的回归！我……我甚至无法真正意义上地复活任何一个人！我只是……只是在拼凑残骸！在用魔法欺骗死亡！用残存灵魂本身的强度延缓死亡的到来，仅此而已！”
他的咆哮中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可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我的朋友。”
亚历克斯的声音低沉着，略带一丝沙哑，他伸出手，按在尤利西斯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上，“如果没有你和你那看似‘不完美’的复活术，帝国现在的中坚力量将出现巨大的断层，处境会比现在糟糕十倍。
人族的人口本就不多，是你，大量复活回归的英雄填补上了帝国国防最关键的缺口稳住了局势。泰卡斯人族需要感谢贤者，尤利西斯，你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但是还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尤利西斯猛地抬起头，熔金的眼眸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他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是的，一个身居高位、实力强大、却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的理想主义者。
他很难再向现实的引力妥协了，所以他选择对抗，哪怕是与整个世界的规则对抗。
“亚历克斯！我！尤利西斯·加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起手臂，像是在向命运宣战，声音虽然因醉酒而含糊，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决不妥协！决不放弃！决不投降！你能做到的，我尤利西斯·加隆！世界的贤者，一样做得到！”
第529章 托付给你了，洛蒂丝
“说是永不妥协，但还不是喝了个烂醉，哎。”
亚历克斯望着眼前彻底瘫软在桌上发出轻微鼾声的半龙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和好笑。
他认命般地站起身，准备将这位醉醺醺的老友扛回家。
传奇法师当然可以喝醉——只要他选择主动放纵，刻意抑制自身强大的新陈代谢和魔力对酒精的分解，那么这些平凡的麦芽酒同样可以攻克他的防线，短暂地令其意识沉沦，获得片刻的麻痹。
但就在亚历克斯费力地将烂醉如泥异常沉重的尤利西斯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踉踉跄跄地走出酒馆大门的时候，微凉的风拂面而来，他抬眼却看到一位熟悉的穿着哥特裙装的身影，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洛蒂丝正坐在酒馆门外露天区域的遮阳伞下，小巧的靴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踢着桌腿，手里把玩着一个空杯子。
她身后，那两位长相艳丽头顶龙角的龙娘女仆正恭顺地侍立着，为她挡开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
但显然，这位哥特萝莉此刻的心情并不怎么美妙，小脸绷得紧紧的，眸中隐含愠怒。
“洛蒂丝？孩子，我可没想到你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亚历克斯略显吃力地调整了一下肩上尤利西斯下滑的身体，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毛，“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记得自己并没通知任何人。
“这条混蛋老龙在帝都常去的酒馆儿只有两家他最中意的，”洛蒂丝沉静地说道，她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纤细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家是在隔壁那条脏兮兮的小巷子里，门脸破旧但麦酒据说是一绝；另一家，就是这儿了，环境稍好点，适合他这种‘有点身份’又想买醉的家伙。既然那条巷子里的店没找到他，那他就只可能窝在这里。”
她对尤利西斯的习惯了如指掌。
洛蒂丝走上前，朝着亚历克斯——或者说，朝着他肩上的尤利西斯——伸出双手，“把他交给我吧，然后你就可以走了。糖豆还在家里等你回去，别让她等急了。”
她的语气自然，仿佛接管醉酒的尤利西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交给你？”
亚历克斯确实有些诧异，甚至有点犹豫，“我该怎么保证你不会对沈醉中的他做点儿什么……嗯……出格的事情？”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毕竟这位哥特萝莉此刻不太美妙的脸色让人有点担心。
“你保证不了任何东西，约瑟夫阁下。”
洛蒂丝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问了个蠢问题”，“别忘了，我现在和他住一起。如果我真想做点什么的话……”
她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诡异的骄傲和嫌弃，“他早就失去那点可怜的保持了二百多年的童贞了，根本不用等到他喝醉。”
“好吧……你说的不错，这的确是现实情况。”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最后耸了耸肩膀，“不过我觉得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真的应该跟你好好喝一杯聊聊，真的。你实在是不像一个……正常的人族姑娘。”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这话几乎算是明示了。
“老龙——就你肩上这个——之前推测我可能是从海上风暴里自然诞生的【风暴之子】，是某种元素精灵或自然之灵。”
面对亚历克斯这堪称直白的怀疑，洛蒂丝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还做出一副坦然面对的姿态，甚至主动抛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奇幻的设定，“至于到底是真是假，谁又能说得准呢？反正我自己是不知道，记忆一片空白。”
“我就是我，不是什么别人。”
“谁都没有权利来定义我‘应该’像什么或是不像什么。”
“哈，在这一点上，你和尤利西斯的确很有共同语言。”
约瑟夫笑着摇了摇头，“他年轻那会儿也说过类似的话，讨厌被任何标签定义……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他就交给你了——”亚历克斯终于决定放手，小心翼翼地将尤利西斯的重心转移过去，“能扛得动吧？这家伙沉得很。”
“还行，不算太勉强。”
洛蒂丝调整了一下姿势，稳当地接住了烂醉的半龙人，动作甚至称得上娴熟，“这段时间我早就被这条蠢龙摔打出来了，天天‘掏心掏肺’的高强度近战特训，身体素质今非昔比是必然的。”
她甚至还有余力吐槽。
“而且，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他烂醉如泥也是我把他从酒馆里捞出来，一路扶回家的。”
言下之意：业务熟练，敬请放心。
“你们之间的‘进展’倒是挺快，”亚历克斯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他居然都已经开始在你面前毫不设防地展示自己最脆弱、最失态的一面了么？”
这通常意味着极高的信任。
“何止是脆弱失态的一面？”
洛蒂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试图把尤利西斯往下滑的身体往上颠一颠，“他甚至还当着我的面大声疾呼，抱怨自己找不到对象，想要个伴侣‘链接’——服了他这条蠢龙了，这种话居然也敢当着女孩子的面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没准儿他是把你当兄弟了，孩子。”亚历克斯努力憋着笑，“他在真正的兄弟面前放得很开，什么丢人的话都敢说。”
“但当兄弟的可不会在兄弟烂醉的时候偷偷拿留影石录下他抱着桌子腿喊冲锋、或者对着酒杯倾诉衷肠的丢人现眼样子。”
洛蒂丝突然话锋一转，以一种看透一切的死鱼眼般的目光盯着亚历克斯，她叹了口气，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掌心向上，“交出来吧，约瑟夫先生。你这次……绝对也录了，对吧？别装傻。”
“这次真没有……相信我。”
亚历克斯立刻板起脸，试图展现自己的“真诚”，甚至下意识地吹起了口哨，眼神飘向别处。
“我用三张糖豆最近刚出炉的、绝版的、穿着可爱睡衣流着口水睡觉的美照跟你换。”
洛蒂丝面无表情地抛出了杀手锏。
“……成交！”
前代勇者仅仅犹豫了零点一秒，就爽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巧的留影石，精准地抛到了洛蒂丝手里，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
洛蒂丝看着手里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留影石，沉默了两秒，抬起眼皮：“你刚才不是说，‘这次真没有’么？”
“瞧你这说的，”亚历克斯露出了一个堪称“无耻”的灿烂笑容，摊了摊手，“我这【黑心勇者】的名头难道是白叫的？我的话能信么？”
“说的也是。”
洛蒂丝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抛开【勇者】这个光鲜的身份不谈，约瑟夫先生，您可真是个这个——”
她说着，给亚历克斯比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鄙夷的倒着的大拇指。
“烂透了呢。”
第530章 亚历克斯的猜测
“如果我烂透了可以换这个国家的和平与稳定，那么我甘愿烂在泥土里成为民族国家的养分。而你肩上的这个家伙，和我的想法相差无几。”
亚历克斯听到洛蒂丝的这番话之后并没有生气，甚至还轻松地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未修剪整齐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听尤利西斯说你喜欢他，真的假的？”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目光却如猎鹰般锁定了洛蒂丝每一丝表情变化。
“如果我说是假的，那你会信么？如果我说是真的，那你会信么？信与不信，还不是取决于你？”
洛蒂丝微微抬起下巴，眼眸中掠过一抹讥诮。她手中把玩着一缕漆黑的发丝，语调轻缓却带着刀刃般的锐利。
“但你爱他与否，也取决于你。我不过只是随口一问，无意对你的情感给予任何评价，也不会做所谓棒打鸳鸯的事情，你大可以放下这种夹枪带棒的语气。”
亚历克斯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却又宽容的样子。他向前踱了两步，声音里带着长辈般的调侃。
这孩子说起来还真有些奇怪，对他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他暗自思忖，这小姑娘警惕得像每一根头发丝都仿佛写着“离他远点”。
难不成担心他会把尤利西斯给带坏？
那大可不用担心，因为尤利西斯早被他给“带坏”了。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赶忙用一声轻咳掩饰了过去。
“你比我想的要开明得多，约瑟夫阁下。”
洛蒂丝眼中的敌意稍稍减少，但仍然抱着审视的态度。她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线，却仍站得笔直，像一株不肯低头的黑色郁金香。
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己曾是魔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勇者的确相当难缠。
严格来说，他们之间还真的有很深的仇怨。
她没忘记三十多年前那场决定成败的圣战，也没忘记眼前这人一剑斩断她头颅时的凌厉眼神。
可如今，她只是洛蒂丝，一个试图重新开始的……女孩。
“至少我不是那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向下随意指指点点发泄他们所谓的正义感，那种道貌岸然的卫道士在很长时间里反而是我敌人中的一员。不过从你的态度上看，我猜你对他的感情是认真的？”
亚历克斯微微俯身，试图与她平视，语气中褪去了几分戏谑，多了一丝真诚。他看得出来，这女孩的执着并非儿戏。
“显而易见。”
哥特萝莉轻哼一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别过脸去，耳尖却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边的蕾丝，一副“关你什么事但又偏要告诉你”的别扭模样。
“那你觉得你的感情能持续多久？或者说，你的炽热在没有回应的状态下，何时会重回冷寂？”
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某个古老而残酷的寓言。
他曾见过许多炽烈的爱最终化为灰烬，尤其是当他们所爱之人如同尤利西斯那样……难以捉摸。
当然，在前世，性别往往要调转过来。
“只有天知道。”她坦然承认，“哪怕这只是一次无疾而终的单相思，那么，至少，我也曾拥有过一次别样的体验。”
洛蒂丝转过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却又坚定的微笑。
蒂莫斯卡作为魔王时，她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但现在她是洛蒂丝，她觉得，自己至少有那么一点点资格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
至少也好过一无所有。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就像在无边暗夜里终于抓住了一缕微光，即便烫手，也绝不松开。
“那么，作为朋友，我便把他托付给你了，孩子，以亚历克斯而非约瑟夫的名义。”
亚历克斯终于收敛了所有调侃，右手轻按左胸，行了一个简洁却庄重的骑士礼。他的眼神温和而深沉，如同冬日里罕有的暖阳。
终于，表情严肃的前代勇者重新洋溢起了微笑。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沧桑，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少年时代，带着几分不羁，几分真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慨。
“我会照顾好他的，回见。”
洛蒂丝稍稍一怔，随即郑重地点头，裙摆因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她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像是踏碎了过往的阴影。
“回见。”
由此，一道铁幕自双方相背而行的中间缓缓降下，亚历克斯原本轻松柔和带着笑意的表情骤然变得凝重。
他注视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过拱窗的微响，如同无声的叹息。
【那孩子不对劲】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亚历克斯微微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一种久经沙场形成的直觉在他脑中敲响了警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
这很不同寻常，亚历克斯也见过洛蒂丝不少次，但每次都觉得她不过是一个性格有些高冷孤僻的小姑娘而已，顶多身世有些奇特。
甚至在昨天的午间烧烤上，他都忽视了这位存在感不高的哥特萝莉。
他回忆起昨天她安静地坐在后园长椅上的模样，小口吃着草莓蛋糕，只是个沉浸在甜食中的普通少女。那时她的气息收敛得完美无缺，就像一颗被刻意打磨光滑的卵石。
但今天，在几乎称得上是正面交锋的场面上，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名为洛蒂丝·塞拉菲娜的家伙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她的眼神、她的措辞、她那近乎冷酷的理智，都在暗示着某种远超外表的本质。亚历克斯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位披着少女外衣的老练对手下棋，每一步都藏着深意。
她比普通的孩子成熟的多，冷静的多，甚至言行举止也都更像成年人而非十六七岁的孩子。
而且这种成熟与老练（或者说毒辣）并非源于刻意地模仿，而是由内而外的无形渗透。
【就像一瓶陈年烈酒，装在精致的琉璃瓶里，看似无害，却后劲十足。】
“就像，重生者一样。”
他低声自语，这个词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第531章 重生者？有可能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亚历克斯脑海里的时候，他并没有像正常的普通人那样觉得这是“扯淡”或是别的荒诞想法，恰恰相反，他开始认真的思考起这种看似天方夜谭的可能性。
他微微眯起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肃穆。
为什么不可能呢？
他几乎是自问自答地扬起眉毛，嘴角扯出一丝略带自嘲却又无比认真的弧度。作为一名穿越者，他早已习惯了将“不可能”当作“待验证”来处理。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震惊与茫然，随即是一种荒诞的接受——既然他都能从另一个世界蹦到这里，那本地人玩个“重生归来”的戏码又有什么稀奇？
而且再说了，这个世界上的传奇强者的确可以拥有强大的灵魂，甚至可以使其在堕入冥河之后仍能保持完整，从而活出一世似是而非的崭新人生，觉醒上一世记忆也不无可能。
或许，洛蒂丝就曾是这么一位强大传奇陨落之后转生而来的新个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孩子的怪异性格，就大概说得通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洛蒂丝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眸，那根本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个在权力场上厮杀过无数回合的老家伙，暂时歇在了青春的皮囊里。
但是近几十年有新的传奇强者陨落么？
亚历克斯思索着，抱臂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记忆如同翻书般哗啦啦地回溯。
最近一个消亡陨落的，是传奇【弄臣】老路易，再往上数几个的话，他印象之中的是【荒星】斯诺尔，【火枪手】布尔尼雅，【舞者】赫尔松，以及几位没有封号的普通传奇。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传奇，他曾与其中几位把酒言欢，也曾与另几位刀剑相向。如今想起，竟有些恍如隔世。
这几位都是战死的，并非正常死亡。
而且这些家伙基本上都被尤利西斯的复活术在战争结束之后被复活回来了，除了灵魂强度缩水了三分之一之外没有太大的问题。
想到尤利西斯那小子憋着劲施展复活术时的模样，亚历克斯不禁莞尔。
那场面堪称壮观，一堆传奇强者光着屁股从复活法阵里爬出来，一个个面面相觑，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排除这些传奇的话，大陆上自然陨落的传奇，至少得追溯到八九十年前。
转生的时间也不太能对得上。
他蹙起眉头，时间线对不上是个大问题。
总不能那丫头是睡了一百年才突然决定爬起来谈恋爱吧？
更关键的问题是，亚历克斯对洛蒂丝这家伙抱有一种很奇怪的既视感。
总感觉好像在哪里遇到过类似她这样性格的家伙，很熟悉，但就是不太能想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闻到某种熟悉的香水味，却死活想不起在哪个姑娘身上闻到过，让人抓心挠肝地难受。
男人努力回想了一下，后来最终选择了放弃。
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不为难自己日渐增长的年龄和日渐衰退的记忆力。毕竟有时候他连把袜子塞哪儿了都想不起来，何况是那么久远的事。
没办法，类似洛蒂丝这样娇蛮任性大小姐性格的人他遇到过太多了——尤其是在当年公审贵族的时候，平时那些一个个趾高气扬恨不得鼻孔朝天嘚瑟的贵族小姐们一个赛一个的老实乖巧，只求能留一条小命。
想起那些场面，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些平日里连裙子褶皱都要挑剔半天的贵族小姐们，穿着囚服蹲在牢房里时倒是学会了什么叫“朴实无华”。
亚历克斯：抱歉，我还是喜欢你们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刀斧手，预备——斩！
他在心里默默上演了一出小剧场。
咳咳，从记忆里抽离思绪，男人整理了下衣衫，确保自己身上没有染上不好闻的酒气和酒馆里烟斗的味道之后，他才慢悠悠地溜达回家。
顺道还在市场里熟练地挑选着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与小贩讨价还价的样子活像个职业主夫，任谁都看不出这是曾经一剑斩首魔王的英雄。
“等有时间去找深渊里的老朋友们问一问吧，他们守着冥河，应该大概知道一些东西。也不知道当年转生成恶魔的老朋友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在无限深渊里混出些名堂来。虽然他们也不完全是【他们】也就是了。”
他自言自语着，想象着那些老家伙在深渊里摸爬滚打的样子，说不定哪位已经当上了深渊领主，正忙着处理公文呢。
回忆着往昔，然后在自家门前站住脚，鼻尖轻嗅，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饭香。那股混合着酱油、糖和肉香的诱人气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像一只无形的小手，挠得他心痒痒。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不自觉露出期待的笑容。
“做什么好吃的呢，我亲爱的老婆大人——”
约瑟夫走进门，拉长了语调，带着笑意说道。
男人故意把声音装得甜腻腻的，一边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一边朝厨房探头探脑。
“先生好肉麻，不过糖豆不讨厌。”
在厨房里忙活的少女嘟嘴道，不过任谁都听得出来女孩儿此时话语之中的愉悦。
糖豆转过身来，系着可爱的小熊围裙，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她手里还举着锅铲，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糖豆在做先生最喜欢的红烧肉哦，午饭是喷香的大米饭。”
她夸张地挥舞着锅铲，像指挥家挥舞指挥棒一样优雅又带着几分稚气。锅里的红烧肉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色泽诱人。
“哦豁，听起来很不错。”
他凑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深吸一口气。
“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香。”
“是真的很不错哦，先生要相信糖豆的手艺才行！”
糖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丝蹭得他下巴痒痒的。她舀起一小勺汤汁，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看嘛！”
“嗯嗯，我家糖豆的手艺最棒了呢！”
“哼哼，这还差不多。”
女孩儿挥舞着锅铲，自信满满。
而约瑟夫满眼都是活力十足的妻子，刚刚思索着的东西也被悄然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些关于重生、传奇、冥河的复杂思绪，就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蒸发不见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回家的丈夫。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退役的状态。
退役的勇者笑着摇摇头，伸手接过糖豆递来的碗筷。餐桌上的红烧肉色泽红亮，热气腾腾。
这是他最真实的幸福。
第532章 卡罗琳的工作
午后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铺着深红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里投下斑斓的光影。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正坐在雕花红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一份份刚刚送来的财务报告。窗外传来几声鸟鸣，与室内挂钟规律的滴答声交织成宁静的午后交响。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伴随着丝绸裙摆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请进，艾莎。”
卡罗琳头也不抬地说道，她早已熟悉了自家女仆长的脚步声。
身着黑白女仆装的拉米亚少女滑入房间，她蛇形的下半身优雅地摆动，手中还捧着一叠文件。
眼镜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点点金光。
“下午好，我亲爱的小姐。”
艾莎的声音如常般冷静自制，但眼底的一丝疲惫却没能逃过卡罗琳的眼睛。
“希望没有打扰您的休息时间，不过有些消息确实值得立即汇报。”
红发少女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笑着摇了摇头，“你明明知道我现在哪有什么休息时间。说吧，有什么新进展？”
“首先报告一个甜滋滋的好消息——安萨斯境内的甜菜已经进入全面收割阶段！农民们干得热火朝天，预计二十天内就能完成全部田地的工作，一颗甜菜都不会落下。”
“听起来还不错，艾莎。继续。”
“此外，第一批甜菜已经被送去制糖了。制糖作坊那边传来的消息，大概下周就能生产出第一批新糖，我们引进了帝国的新式工艺，加速了制糖周期。另一个情报是据他们说这批甜菜的糖分高得惊人，连蜜蜂都要自愧不如了——虽然知道这有些夸张，但这的确是利好消息，我们提前和安萨斯的丰饶教廷打过招呼，他们也帮我们做过广域弥撒了。在洒满肥料之后，丰收是板上钉钉的事。”
红发少女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接过艾莎递来的报告细看：“很好。玻璃厂那边进度如何？”
“玻璃厂目前已经生产出了两千五百个标准玻璃瓶，至于法师工会那边...他们反馈说已经寻募到了足够的初阶法师，就等着一展身手给咱们的可乐打气灌装和掺魔药了。”
“不过问题是生产线还在调试中，那群工程师说还需要半周时间才能给出最终结论。”
“谨慎些总是好的，艾莎。我可不想第一批可乐因为生产线问题全都喷到天花板上。”
“您说得对。此外，第一批前去兽人边境口岸的商队已经满载而归。人员折损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天佑我安萨斯，他们带回了大量的皮革、魔药以及各种魔法素材，收获颇丰。”
女仆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初步估算这一趟的总营收超过两万金狮，而总利润将在一万金狮上下。要我说，这简直是从兽人手里‘抢’钱——当然是通过完全合法合规的贸易手段。”
她补充道，脸上却带着狡黠的笑容。
卡罗琳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压太阳穴，这是她集中精力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阳光洒在她火红的长发上（没有照脸，照脸的话她着实会有些疼痛），许久，她才睁开眼，那双赤瞳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我们从凯特尔教授那里购置的空间魔导器技术量产化到了什么程度？”她问道。
女仆长立刻翻出另一卷厚厚的文件，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产量是有了，但问题在于没有实现产业链的魔导化。主要的符文铭刻仍然需要法师来亲自操作，现有的常规魔导车床无法车出足够精细的符文——空间魔导器对精密加工的要求太高了，高得连最细心的侏儒工程师都要抓狂。”
“我们能不能找帝国魔导工程院参与攻关车床技术？他们应该对这个感兴趣。”
艾莎无奈地摇摇头：
“他们去年年初就已经立项了，但是最新成果并不理想。那帮技术宅——抱歉，我是说尊敬的学者们——没有解决精密魔导车床的散热问题。”
“精密机床的魔导集成化程度很高，但这就会影响不同符文之间的散热，机体的温度很容易就会升起来。而且温度一高就会影响到设备的精度，这问题要命得像是在火焰旁边堆火药桶似的。”
“好吧，我明白了。”
卡罗琳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其他基础加工能不能引入魔导化？让法师手搓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也是人，精力和魔力都有上限。”
“这些下面的人已经去尝试做了，但是出成果还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往其中投不少钱。说实在的，那数字看得我鳞片都要倒竖起来了。”
红发少女转身面对女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赶工期。艾莎，钱的问题现在对我们反而是最小的问题。”她的目光柔和下来，“我们现在是泰卡斯帝国的白手套，说的夸张一点儿，帝国的财政就是我们的靠山。”
“但您的话说得也太夸张了些我的小姐，塞纳德陛下可不是能随便糊弄的人，想从皇帝手里抠金币的难度可不小，好比从龙巢里偷宝石似的。”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只想让你别太紧张，艾莎。”
她伸手轻轻拂过女仆长略显凌乱的发丝，“你最近这段时间过分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了。”
艾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反驳：“有吗？我倒是觉得——”
但看着主人关切的眼神，她的话戛然而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好吧，可能确实是有，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无奈地摆动着蛇尾，“到处都是问题，各种协调，组织，动员，筹备，谋划，太多太多了。现在是我们计划的关键期我的小姐，既然你当了甩手掌柜，那我这个做实事的当然闲不下来。”
卡罗琳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走向一旁的小茶几，倒了两杯红茶，将其中一杯递给女仆长。
“尝尝这个，新到的茶叶，据说能安神。”
她轻声说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艾莎的脸庞。
女仆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终于长舒一口气：“好吧，我的小姐，你也瞧出来我最近状态有些异常了么？”
第533章 为了小姐
卡罗琳纤细的眉毛轻轻挑起，如同一只被惊动的蝴蝶扇动翅膀。
“也？”
她重复着这个字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看来有人先我一步对你表达了关心。”
说着，红发的少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艾莎的脸庞。不免流露出一丝醋意，那神态活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而艾莎的蛇尾轻轻摆动，发出与地毯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微笑：“我亲爱的小姐，你身上的醋味我都快要闻见了，隔着这么远都能酸倒牙了。”
拉米亚女仆故意夸张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然后才正色道：“是卡嘉那孩子啦，我前些天晚上教她识字的时候她拽着我的衣袖磕磕巴巴地表达对我的关心——时间真是不可思议的魔法，这才几天，那个半兽人小女仆都已经可以把通用语说个七七八八了。”
卡罗琳的神色这才柔和下来，她伸手将一缕垂落的红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是你教导有方，艾莎，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照顾我和那孩子。”
而后者听着这赞赏之语骄傲地挺直了腰板，眼镜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烁出金色的光芒：
“谁叫我是卡罗琳小姐的女仆长呢？”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女仆长就是要把所有的事务都都做到最好，我可是泰卡斯帝国认证过的金牌女仆，持证上岗的那种——证书还是镶金边的！”
“纯黑女仆，金牌认证，这就是高阶女仆！”
卡罗琳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赤色的眼眸中满是宠溺：
“知道知道，我知道我的艾莎是最棒的。”
“但你仍然需要休息，现在的情况基本已经步入了正轨，只要大方向正确，剩下的只需要做一些细微的调整与校准。”
“但是小姐你也要知道，【主人动动嘴下人跑断腿】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她无奈地摊手，“所谓细微的微调其实也算不上多轻松，好比说要调整甜菜收割顺序，就得重新安排三十辆马车、五十个人手的工作安排，还要协调制糖厂的空档期......”
女仆点点头，但又摇摇头，最终长舒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不过我还是做到了，只是你们两个都这么说了，或许我的确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所以我昨天才让你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参加糖豆的午间烧烤聚会，和同龄人聚一聚是好事。”
她仔细端详着女仆长的脸，“很明显，你今天的气色就比前天强许多，黑眼圈都淡了不少。”
“这话说的的确不错，糖豆小姐是个温柔的可人儿，她的聚会总是让人心情愉悦。”
艾莎的眼神变得柔和，回味起昨天中午美好的记忆：“露天炭火烧烤的味道很棒，特别是那个草莓味儿蛋挞的构思非常巧妙，芝士碎、淡奶油和新鲜草莓果酱的结合相当融洽，很难想象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而且只比小姐大两岁。”
“术业有专攻，艾莎。没有谁是完美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而糖豆妈妈擅长的领域是魔法、搏杀与烹饪。”
卡罗琳的语气中充满赞赏，“她的进步速度堪称逆天，三十天前我还有自信能压她一手，但是现在，我只能保证五五开。”
说着，她做了个平手的手势，表情却没有一丝怨怼，反而带着由衷的喜悦。
对她而言，糖豆不仅是朋友，更是可以称之为“妈妈”的存在。糖豆变强，就相当于她自己变强，这个逻辑在她看来十分合理。
艾莎若有所思地点头，她的蛇尾无意识地在柔软的地毯上轻轻拍打：
“的确，那是一个难以用常理揣测的女孩儿，而且她的丈夫斯蒂尔阁下也绝非等闲之辈。”
她回忆着与那位男士有限的几次会面，继续说道：“我和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是那个男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刻。”
拉米亚少女斟酌着用词，眼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强大，但内敛；威严，但温和——这种气质组合相当罕见。”
卡罗琳接过话茬：“那是一个钢铁般的智者——即便是从两次大陆战争走出来的强者里找寻，也很难找到像糖豆丈夫那般......完美的男人。”
“昨天有幸和斯蒂尔先生单独聊了一小会儿时间，他很有智慧，不是那种算计的小聪明，而是站在宏观角度俯瞰全局的大局智慧。这很难得，非常难得。他提的一些意见对我很有启发——尽管他自己只是说那些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他很谦逊，但也能体会到他言语中的自信，那是历尽沧桑的沉着，仿佛山岳般稳重，又似深海般深邃。”
“但小姐您认糖豆小姐为母亲的话，那您应该叫斯蒂尔阁下什么呢？我想那个词应该很容易想到，尽管这对您来说可能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
艾莎伸了个懒腰，她现在终于恢复了些“坏”女仆的做派，蛇尾不知何时绕到了卡罗琳的足底，并且尝试着迤逦向上，将女孩儿纤细但充满力量感的双腿包裹起来。
“我想你指的是【父亲】这个词。不过很遗憾，暂时我还没有再找一个父亲的打算。但条件允许的话，我会那么做的。”
卡罗琳耸耸肩膀，她当然听出了艾莎话语里的调侃，但是这并不重要，这不过是她们恋人之间所能够包容的一些小玩笑。
“您的压力也不小，我的小姐，您这些天可和我一样都没闲着。”
“但那只是各种跑关系而已，一些谈话和饭局，维持该长期保持的人际往来，完善在圣埃洛斯堡的关系网络。同时兼顾学业的难度并不大，说真的，魔法学院的选址非常讨巧，它跟帝都内的其他区域的距离都算不上远......”
红发少女和刚刚的拉米亚女仆一样下意识地开始解释，但被后者伸出一根手指堵住双唇。
“我的意思不是要您解释，而是说，您也需要休息，我心爱的小姐。”
说着，双唇奉上。
第534章 安卡的工作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圣埃洛斯堡的郊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成熟作物的芬芳。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秋月上旬。
凌晨四点，秋天的圣埃洛斯堡凉爽了许多，夏日的炎热彻底远去，微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让人不禁拢了拢衣襟。
虽然树木的叶片大多仍然保持着翠绿的颜色，但落叶已然成为常态，偶尔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铺成稀疏的金色地毯。
勇者亚历克斯说过，秋天正是贴秋膘的时候，就是要吃些好的，即便是穷苦人家，也至少要买上些猪肉猪油，沾一沾油水，以便挨过冬天。
这句名言在市场上广为流传，成了每个肉贩招揽生意的招牌话术。
所以，刚一入秋，名为安卡的凯特族姑娘（猫娘）便更加忙碌。
她系着干净的皮质围裙，猫耳机敏地转动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响。
“肯特爷爷，今天送进城的猪有多少啊？我目测着少说也得有七八百头吧？”
一边问着，一边利落地将磨刀石摆好，开始打磨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具。
肯特挥着鞭子，驱赶着这些出栏的肥猪，老道格人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随着吆喝声有节奏地摆动。
他是圣埃洛斯堡年龄最大经验最丰富的猪倌，他是道格人（犬\/狼人），前不久刚过完一百零五岁生日，现在在圣光教廷在郊区建设的养猪场上班。
虽然年事已高，但他的动作依然矫健，眼神锐利如初，他所负责的是东城区的生猪供应。
老道格人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牧猪术，曾凭借此项技术连续两届拿下圣埃洛斯堡劳动标兵荣誉称号。
他笑着露出一口依旧坚固的牙齿：“一千多头，小安卡。今年圣光教廷的养猪场防疫措施做的不错，小猪仔夭折率不高，所以生猪出栏不少。”
老人自豪地补充道：“一口气牧一千多头生猪，虽说是个挑战，但对肯特而言难度不大。这些小家伙们可听话了，比某些调皮的小猫崽子好管多了！”
安卡的猫耳顿时耷拉下来，假装生气地鼓起脸颊：“肯特爷爷！您又取笑我！”
但随即又被好奇取代，“一千多头啊，今天一天的量？”
她停下磨刀的动作，眼睛瞪得圆圆的，尾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安卡有些咋舌，屠宰工作量有些惊人啊。她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腕，已经开始感觉到隐隐的酸疼了。
“嗯，一天的量，”
肯特点头，熟练地将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让几头试图溜号的猪回归队伍，“我已经匀出其他屠户的份额了，所以这些都是你的。”
他眨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再加上秋收节马上也快到了，买肉吃的人不会是少数。今年你的收入怕是能翻一番哟，小富婆！”
“这话说得到是不错，”猫娘犹豫道，她的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不过去年我记得我最高好像也才一天分割八百头猪，有点挑战性啊。”
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领着肯特爷爷来到了自己已经完成一半建造进度的肉类加工场里，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看上去不错啊，花了不少钱吧？安卡，你这孩子也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了呀。”
他环顾四周，看着宽敞明亮的车间和崭新的设备，忍不住赞叹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还记得你小时候连杀鸡都不敢看呢！”
“嘿嘿，投了差不多两百金狮，”安卡挠了挠自己的小脑袋说道，猫耳因为害羞而微微抖动，“后面估计还得再投七八百才行，加固和设备都需要钱，现在也才只是一个半成品的状态啦。”
她跳上高台的动作轻盈如猫，启动厂房内的魔导高压水枪，给这群生猪来一个全方位的清洁。
“嚯，魔导玩意儿，先进的很呀！”肯特的犬耳竖了起来，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厂房内的环境，啧啧称奇。
他好奇地伸出手想摸摸水枪，又在最后一刻谨慎地缩了回来。
以前这种房子，这种设备，这种技术，哪能轮得到他们这些下贱的亚人使用啊，老道格人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忆起那些艰难的岁月，连碰都不能碰，碰一下就要剁手剁脚的那种。
他的头低下来，随即又扬起，带着欣慰的笑意。
现在，有了皇帝和勇者，人民翻身当家做主人啦，连剔骨匠家的小安卡都能用上这种高级玩意儿了啊。
时代真是变啦！
“嘿嘿嘿，赶上魔导工程院实验他们的新设备了，”猫娘稍微嘚瑟了一会儿，便回归沉稳的状态。
“魔导设备是免费试用的，说是测试工作环境下的稳定性和可靠性啥的，咱也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不过目前还挺好用的。”
在等着生猪们洗澡的时间里，少女将接下来要用到的案板、血盆和下水桶全都收拾了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跳舞。
“安卡，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不准备招些人手？”肯特担忧地看着那一千多头猪，又看看娇小的猫娘，忍不住问道。
“人手？招呀，肯定得招呀，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嘛。”
她一边将斩骨刀、切肉刀、分割刀、钉头锤一字排开，一边回话道。
“现在我一个人还行，反正东城区这边日常都是老客户，也就逢年过节会特别忙一些，所以还好。”
女孩儿拿起打磨过的斩骨刀试了试手感，满意地点点头，“等以后加工厂开始做其他副产品的时候，我才打算招新人，因为到那时候我就彻底忙不过来了嘛。”
“嚯嚯，我看你是惦记着你的那群小魅魔呢，小安卡。”肯特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话说她们在魔法学院接受劳动改造如何了？最近有过关注过么？”
老道格人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胡须都笑得抖了起来。
他一语道破安卡的小心思，别说这孩子了，就是这孩子的父母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还能不了解这丫头的想法？
“嘿嘿嘿，还是瞒不过您。”
安卡的猫耳不好意思地贴向脑后，尾巴却诚实地愉快摆动，“她们都还不错，今天就能保释出来了，可以在外面游玩个一阵子的，不过之后还是得进去，算是放风了。待会儿时间允许的话我还得去接她们。”
她拿起那柄沉重的钉头锤，在手中熟练地转了个圈。
“那么，又要开始劳作了呢，老伙计。”
她笑着说道，抚摸了下手中的钉头锤，眼神忽然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换了一个人。
而老肯特见状也识趣地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车间厂房。
他临走时还贴心地把大门关好，阻隔了即将开始的工作场面。
剩下的，可不是他这么个一百多岁的老同志该看的杀戮过程了。
第535章 安卡的屠宰艺术
晨光熹微，厂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生猪特有的气味。
安卡站在车间中央，双手合十，猫耳虔诚地垂下，尾巴安静地卷在腰际。
“慈悲的救主，世间的光辉，伟大神圣的圣光冕下，请赐予牲畜无痛苦的死亡，它们的骨肉将滋养凡人的骨肉，它们的牺牲将成为凡人的宴飨。”
她微微抬头，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空：“礼赞勇者，圣哉至高，追随者得以饱食，庇佑者得以安康，万岁（西海）。”
安卡虔诚地向圣光女神敬献祷告，同时向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殿下予以诚挚的敬意。
祷告完毕，她郑重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徽，这才睁开双眼。显然这个仪式已经成为她每日工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随后，她拎起足有十斤重的钉头锤，手腕一抖，锤子在掌心转了个完美的圈，一个挨一个的将洗净的牲畜送向死亡。
她的动作精准而利落，每一下敲击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感。
安卡并不享受杀戮，也不会从中得到任何快感，她的眼神平静如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慈悲的弧度。
屠户的职业是她从父辈祖辈那里继承来的手艺，是她作为安卡这一个体实现人生价值的重要载体。
每次挥锤时，她都会轻声对猪说一句：“安心上路。”
久而久之，少女总结出了自己的一套屠宰技巧。
这套技巧融合了家传手艺和她在职业学校学到的现代屠宰技术，堪称艺术。
钉头锤要从猪的后脑锤击，一击敲裂猪的颅骨（但不是敲碎），这样可以让生猪在一瞬间丧失反抗能力，同时却又不会立即死亡，可以保证一定程度上的食材新鲜。
在这之后，安卡调动自己身为二阶职业者的力气和速度将这一千头猪用钩锁一个个吊起来，她的身形在猪群中快速穿梭，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切开猪的动脉，同时在正下方放上铁盆接住宝贵的猪血——这种可以补铁且营养丰富的血制品很受人们欢迎。
她小心地调整着铁盆的位置，确保不浪费每一滴珍贵的猪血。
说实话，影响安卡屠宰效率的并不是肢解和切割，其实更多的是放血这一步骤，等待放血的过程中，她会趁机磨刀整理工具，一刻也闲不下来。
放血是真的纯靠等待，而在等待结束之后，便是女孩儿再次开始工作的时刻。
“愿我的刀能为你们带来永恒的安宁。”
她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女孩儿呢喃着，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手里握着一柄打磨的极其锋利的屠宰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显然经常得到精心的保养。
这柄刀已经陪伴了女孩儿三年有余，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刀柄上缠着的防滑布已经有些磨损，但却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的爱惜。
“安卡流屠宰技·千刃！”
安卡身形如猫般灵动地跃起，手中的屠宰刀划出无数道银色的弧光。
说实话，这招式名称确实有些中二——这是她从圣埃洛斯堡初级职业技术学校毕业时自创的屠宰术，想起当年给自己招式命名的情形，她的猫耳忍不住尴尬地抖了抖。
战士系初级职业者需要至少掌握或自创一门战技，而安卡就是凭着自己的这一套独创战技得以顺利毕业。
虽然评委老师们当时表情都很微妙，但不得不承认这套刀法的实用性。
尽管只是杀猪术，但也的的确确是当年为数不多以“自创战技”的方式顺利毕业的优秀毕业生。她的毕业证书现在还挂在他们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她和父母骄傲的合影。
嗯，战斗资质不高的优秀毕业生。
想起同期那些进了骑士团或冒险者公会的同学，她无奈地笑了笑，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减慢。
“说起来，已经过去三年了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刀光却越发凌厉。
从“肉林”之中穿梭而已过，一副副完整的猪骨架被留在了钩锁上，骨架干净得几乎看不到残留的肉渣，展示出令人惊叹的刀工。
其余所有的部位都按照不同的价格和用途被分门别类，堆放在了一起。
里脊、五花、肘子、排骨...每一堆都整整齐齐，像是经过精确计算般规整。
猪血在盆中荡漾，映照着正上方的骨骼。血面平静如镜，倒映出上方整齐悬挂的森白骨架。
莫名的，场面有些骇人惊悚。若是有不知情的人闯入，怕是会被这景象吓得不轻。
整整一千头猪，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便变成了一方方规整的肉块，恐怖如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而在这个过程中，安卡的身上居然没有被溅上哪怕一滴血。她的围裙依旧干净如新，连头发丝都整整齐齐。
“肯特爷爷，都屠宰好了！我给您留了一根最上乘的猪后腿！”
她推开门，晨光顿时涌进车间，驱散了里面的血腥气息。
少女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然后眨巴了两下眼睛说道，猫耳因为疲惫微微耷拉着，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她双手捧着肥瘦均匀非常适合制作火腿的猪后腿递到老道格人面前。
后腿肉质饱满，肥瘦相间，的确和安卡说的一样，是绝顶的好肉。
“还望日后也多多照顾安卡的生意呀，嘿嘿。”
“你这孩子，这像什么话！”
老肯特吹胡子瞪眼，连连后退，犬耳却不自觉地向前倾，尾巴诚实地小幅度摇摆起来。
但实在架不住猫娘少女的热情，只得将腿肉放到了他驾着来的平板骡车上。他假装严肃地咳嗽两声，但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技艺又精进了吧，安卡，我还以为至少得等三四个小时呢。”
他惊讶地打量着整齐码放的肉块，鼻子抽动着嗅了嗅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去参加劳动新星评选大赛吧孩子，你肯定能拿好名次啊。到时候就不是你求我照顾生意，而是我要求着你给我留点好肉啦！”
“嘿嘿，最近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感悟，切肉下刀都更顺手了些。”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蛋，“不过大赛什么那还是免了吧，我这点儿三脚猫功夫就不去丢人现眼了，嘿嘿嘿。”
她憨憨地笑着，显然对抛头露面的事情很是抗拒。然而下一秒听到肯特爷爷说的话之后她却笑不出来了。
“但是你爸爸已经给你报名参加了啊，安吉娜也是同意了的。”
“啊？”
屠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晨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536章 糖豆与安卡
秋日的阳光透过魔法学院门前婆娑的树影，在长椅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长椅上，一同等待着那群魅魔办理保释手续的糖豆和安卡闲聊着。
“所以，叔叔阿姨给你报了劳动新星评选赛？你现在才知道？”
斯普林少女头上的雪白蝠耳微微抖动，怀里还抱着一大包安卡送给她的特制猪肉脯，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放入口中，顿时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喷香扑鼻，甜咸交织，而且还很贴心的切成了三厘米见方的小块，一口一个，非常适糖豆的胃口。
“这个味道真是太棒了！”她含糊不清地称赞道，又迫不及待地塞了第二块。
“对啊，我听肯特爷爷说才知道这件事儿。”
安卡的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长椅旁，耳朵也耷拉着，“秋月（一个月一百天）下旬就要开始比赛劳动技能了，有点紧张啊。”
她不安地用手抠着长椅上的木纹，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似的。
“秋月下旬，那是不是和【帝国好声音】音乐赛事海选在同一时间啊。”
糖豆检索到了关键词，立马问道。
“嗯嗯，差不多，”安卡点点头，“因为都是在秋收（丰收）节之后，帝国内的人民收割完秋粮，过冬的菜也采摘完之后就没有什么工作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表情认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就开展各种各样的活动赛事咯。”
说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尾巴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我那有什么资格参加这种比赛啊，不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阶战士而已，顶多擅长杀猪罢了，估计很快就会被淘汰下去咯。”
“嘛嘛，不要妄自菲薄嘛。”
糖豆咽下嘴里的猪肉脯，伸出沾着些许调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安卡的鼻子。
看着有些灰心丧气的猫娘少女，蝠娘糖豆微笑着开导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重在参与嘛。”
她故意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道，还装模作样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说是这么说啦，但还是很紧张。”
安卡的耳朵抖了抖，声音越来越小。
她的双手下意识攥紧，握住腰间的切割刀，那把陪伴她多年的刀具仿佛给了她一些勇气，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加安心一些。少女的尾巴不安地卷住了自己的腰，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说实话，我其实真的没多少天赋。”她苦笑着，目光投向远方，“当年在学校的时候，知识学习是同级中下游的同时也不擅长战斗，战士的战技也只能学的勉勉强强。”
“在修炼一道就更菜了，从三年前毕业是二阶战士，现在三年过去我还是二阶战士，几乎没有一点儿长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我那些在初职的同学们比起来，我啊，是真的很渺小呢。”
猫娘少女望着皇家魔法学院巍峨耸立的大门，阳光下，学院的黑曜石大门上闪耀着魔法符文的光芒，显得格外气派。
安卡瞳孔微缩，似乎怀揣了许多遗憾。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向往，但很快又被自卑所取代。
“安卡小姐，是有朋友在魔法学院就读吗？额，这个不是打探个人隐私哈，只是好奇问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真的。”
糖豆敏锐地发问，她的蝠耳向前倾了倾，显示出她的好奇。但她也很好的保持了克制，也并不准备没有礼貌的刨根问底。
后者的耳朵微微发红，犹豫了一小会儿，最终选择点点头。
“嗯，是有一个朋友，以前上学的时候很要好，但是很久都没联系了，”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一丝怀念，“最近的消息是她考上了魔法学院的进修院。”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与向往，但随即又黯淡下来，“现在在跟着她的导师调查半位面生态和奇珍物种，是以后能成为知名专家学者的潜力人物呐！”
猫娘说着，小拳头怼在自己脸颊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格外可爱。
“不过嘛，现在过去了那么久，也许已经把我忘了也说不定。”
“而且说实话，其他的同学们在圣埃洛斯堡打拼的也不算多，大家都喜欢出去多见见世面，所以基本上都选择了冒险者当自己的职业发展目标。只有我不一样啦。”
“我太菜了，二阶战士不管是对哪种类型的冒险小队来说都太累赘了，根本不够看。”
她自嘲地笑了笑，小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刀柄，“当年刚毕业的我是有那么一点点雄心壮志的，所以还是在冒险者工会的大厅公告栏上贴过很多自己的简历的。不过嘛，没有一家冒险小队愿意要我也就是了。”
安卡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任谁都能看出她心情的低落。
而一旁的糖豆则静静地听着，渐渐怀上对安卡的同情。她的蝠耳微微垂下，怀中的猪肉脯袋子被她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些。
她能听出这个女孩儿曾经的激情与热血，但是对安卡而言，现实的引力还是太过沉重了。
于是斯普林少女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安卡的肩膀。
很多人，真的一辈子都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但，即便是做一个普通人，我们也得把日子过得精彩起来，对吧？”
突然，安卡抬起头，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达的光芒。
她的嘴角勾起释然的笑容，耳朵也精神地抖了抖。
“反正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过好当下才更重要嘛。”
“再说了，在战斗与学习一途缺乏天赋的我是现实存在的，是难以改变的。那么，为什么要去强迫着自己去改变呢？悦纳自己，也是一种选择啊。”
她突然俏皮地眨眨眼，“谁说杀猪就不是一门艺术了？谁说做好基础的事业就不能获得尊重与自我价值的实现呢？我，安卡，可是要把猪肉制品铺开遍全帝国的女人呢！”
毕竟，构成文明社会的主体，不是那些强大但稀少的超凡者，不是那些寥如残星的神只。
而是最最最最最广大的，普通人啊。
第537章 猫娘安卡与二十魅魔
魔法学院门前广场上，秋日的阳光为大理石地面镀上一层暖金色。
“啊，她们出来了！”
说完刚刚的豪言，站起身来的安卡敏锐的视觉便看到了那些跑得飞快的魅魔们在朝着这边赶来。
她的猫耳瞬间竖起，尾巴兴奋地炸开，像一把毛茸茸的刷子。
“莉莉丝！
维尔蕾丝！
莫甘娜！
瑟丽菲纳！
奈芙蒂斯！
伊莎贝拉！
奥克塔维亚！
卡西娅！
贝露赛布！
梅菲莉丝！
莱薇娅！
萨布琳娜！
瓦莱里娅！
达克妮拉！
厄琉克特拉！
希贝尔！
露娜瑞娅！
泽拉菲娜！
克洛伊丝！
阿斯塔萝特！”
她一口气报出二十个名字，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连个磕巴都不打。
“好久不见！”
猫娘张开双臂，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迎接这群久别重逢的朋友。
糖豆目瞪口呆地看着安卡将整整二十只魅魔的名字挨个叫了出来，她的蝠耳因为震惊而僵直，怀里的猪肉脯袋子差点滑落，心中不亚于有一万匹草泥马狂奔而过。
“这、这是什么超能力？！”
她小声嘀咕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不是姐们，你真能全记住啊？
她下意识地数了数正在跑来的魅魔，果然整整二十个，一个不差。看着安卡熟练地和每个魅魔打招呼，糖豆突然觉得自己的脸盲症有点严重。
在斯普林少女看来，魅魔们的长相外观都高度一致，她困惑地眨着眼睛，试图分辨出每个魅魔的特征。但除了莉莉丝这类相对而言娇小可爱一点儿的之外，她几乎再也区分不出其他魅魔来了。
“这明明比分辨不说话的安娜和蒂娜学姐还难...”她小声感叹道。
所以在糖豆的话语体系里，称呼她们时只有“莉莉丝小姐”以及“其他魅魔小姐”。
她无奈地耸耸肩，决定继续坚持这个简便的分类方法。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然而这跟记性好坏其实关系不大，毕竟魅魔们本身就会散发出少许影响理智判断力的魅惑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魅魔香气，让人微微有些头晕目眩。加上她们还经常换发型和妆容，所以认不出来反而是正常的现象。
糖豆自我安慰着，顺便又往嘴里塞了块猪肉脯压惊。
“安卡！！！”*20
二十个声音汇成一道甜蜜的洪流，震得路边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大家还好——呜呜呜！”
然而安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第一个冲过来的莉莉丝用唇堵住了。
莉莉丝的翅膀兴奋地扑扇着，差点把旁边的糖豆扇个跟头。紧接着五秒之后就换成了维尔蕾丝，再之后是莫甘娜......每个魅魔都精确地计时五秒，然后依依不舍地换下一个。可饶是只有短暂的五秒钟，等到更为成熟稳重的阿斯塔萝特温亲吻完安卡时，时间也过去了接近两分钟。
整个过程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接龙表演。
或者说，她们在此之前已经狠狠辩论过一场来决定顺序了。
“也太突然了啊你们这些家伙，我的唇都肿了啊！”安卡赶忙后退几步，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以保护姿态护住自己的嘴巴，猫耳紧张地贴着头皮，尾巴警惕地竖在身前。生怕这群压抑了快一整个夏天的魅魔掀起第二轮亲吻攻势。
“等等！暂停！禁止连续攻击！”她慌乱地喊道。
“这不是见到安卡忍不住嘛~”
莉莉丝双手背到身后，蝠翼紧缩在一起，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但她的魅魔尾巴却在身后欢快地画着圈疯狂摇曳，显然昭示着这家伙的心情相当美妙。
“我们可是数着日子等今天呢！”
“莉莉丝说得对，这怎么可能忍住嘛！”
维尔蕾丝插话道，她的卷发随着激动的动作而弹动，就像螺旋钻头弹簧一样。
“就是就是！唔，安卡，我香草你！”
莫甘娜直接扑上来想要再来一次，被安卡敏捷地躲开了。
“住口啊你这家伙，上次写信的事儿又忘了是吧！混蛋！”
瑟丽菲纳一把拉住莫甘娜的翅膀，气鼓鼓地瞪着她。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就问你了，你想不想！”莫甘娜不甘示弱地回瞪。
“......想！超级想！我想的快疯了！我太香草香香软软可可爱爱的小安卡了！”
两个魅魔突然统一战线，齐刷刷地转向安卡，眼睛里冒着爱心。
听着这群在大庭广众之下疯狂阐述自己的挖矿计划的魅魔，路过的学生们纷纷侧目，有的偷笑有的脸红。安卡原本还因为重逢而扬起的微笑立马僵在了脸上，猫耳尴尬地抖动。
她小脸煞白地扭头看向一旁的糖豆，一双颤抖着的眼睛仿佛在说：
【救命！这些魅魔怎么回事？！】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劳改出来的魅魔是这样的么？】
糖豆用同情的眼神回望，无声地回答：“看来是的...”
【这对么？】
安卡用眼神继续求助，而糖豆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只能说，西奥拉学姐们已经尽力了呢。
“啪啪。”
阿斯塔萝特优雅地拍着手，试图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姊妹们，还请保持克制！”她的声音温和但带着领袖的威严。
作为魅魔领袖的阿斯塔萝特叫停了魅魔们的骚乱——虽然她本魔刚刚也在眼冒爱心的想要和安卡发生一些奇怪但美妙的事情。
但是，作为首领，她更懂得克制。
她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裙摆，恢复了相对端庄的姿态。随后轻轻咳嗽一声，其他魅魔立刻安静下来。
“抱歉，这些孩子吓到你了，安卡，她们在学院里实在压抑得厉害，还请你可以理解担待一些。”
阿斯塔萝特微微躬身，举止得体得像位温婉贵妇。她姿态放得很低，反倒叫猫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慌乱地摆着手，耳朵重新竖了起来。
“哪里哪里，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她们能被暂时保释出来我开心都来不及呢......对，开心都来不及呢。”
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尾巴却不自觉地卷成了问号形状。
然而抬首瞧着剩下十九位蓄势待发百般妩媚的性感魅魔，十九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里面闪烁着危险的红心光芒。
安卡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小手无意识地抓着糖豆的衣角，像是在寻找救命稻草。
等等，她自己真的开心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此刻，安卡对自己的心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看着眼前这群如狼似虎的魅魔，猫娘少女突然很想知道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会被凿烂的吧？
绝对会吧？！
第538章 保释的魅魔
“塞纳德陛下伟大，尤利西斯院长慈悲，再加上西奥拉小姐对我们的努力教育，才让我们有这短暂但宝贵的保释时间。”
阿斯塔萝特颔首言道，她优雅地将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这是出自真心实意的感谢。
阳光照在她精致的脸庞上（尽管仍然需要戴着兜帽遮蔽大部分面容），映出一种虔诚的光辉。
“我们被允许在外活动一周，当然，这需要带着魔法脚镣，方便定位我们的位置以免我们脑子一抽想要逃跑什么的，”
她轻轻抬起脚踝，展示着那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精致脚镣，“虽然我们也的确不会那么做。”
阿斯塔萝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眼神依然温和。
莉莉丝摇摇头附和道，她的翅膀俏皮地扇动了两下：“泰卡斯帝国是个善良的国度呢，咱原以为会被继续带上爆炸项圈什么的，只要有一丝丝不听话的倾向，就会——嘭！嘛，现在这样也很自由啦。”
她欢快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脚镣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因为魅魔小姐们已经接受过初步的劳动改造了呀，”糖豆微笑着走上前，“这不是说明你们的学习有了成果了嘛！”
糖豆这段时间从这些魅魔小姐身上学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想起某些不可言说的“知识”，那些知识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有利于提升她和约瑟夫先生的夫妻互动体验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上的储物戒指，露出幸福的微笑。
就算只是看在这一点上，斯普林少女也得过来一趟给魅魔们送上祝贺。她郑重地向魅魔们行了个礼，表达感谢。
“一周的时间，这一周里你们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对我做任何奇奇怪怪的事情！”
安卡立马警觉起来，猫耳竖得笔直，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她双手护在身前，抱着百分之一百二的警惕说道。甚至还后退两步摆出防御姿势，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群魅魔，而是一群饿狼。
她清楚的知道这些魅魔不会伤害她，但是那些爱做的事情做的多了，和伤害其实也没啥区别。
猫娘的脸颊泛起红晕，脑子里显然升起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愉快场景的幻想。
比如撕裂伤啊，摩擦出血啊，粘膜破损啊什么的，光是想想就非常难受。
“啊！”*19
果然，除了阿斯塔萝特之外的魅魔齐声发出绝望的悲鸣，声音凄厉得吓飞了树上的鸟儿。仿佛她们唯一期待的希望被活生生掐断了一样，几个魅魔甚至夸张地瘫倒在地，翅膀无力地铺展在地上，整个魔都失去了活力。
莉莉丝更是直接扑倒在糖豆的脚边，抱着她的小腿假哭起来，令斯普林少女不知该如何是好。
“安卡，你的工作不会受影响吗？来接我们？”
阿斯塔萝特关切地问道，相比于那些同胞们停留于表面的欲望，身为首领的她更聪明，隐藏得也更深邃。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真诚的关心，将情愫巧妙地埋藏在心底，而不是其他魅魔那样赤裸裸的渴望。
“工作不用担心啦，我让隔壁摊位的安莉大婶帮忙照看着，所以不影响的，”安卡的耳朵放松了些，尾巴也缓缓垂下。“生猪的拆解工作也都做完了，剩下的主要也就是售卖而已，安莉大婶能应付过来的。”
她说着，露出信任的微笑。
“而且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我救下来的的嘛，也算是我的朋友，”她的眼神变得温柔，“来接朋友当然是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啊。”
这句话她说得格外真诚，让原本还在假哭的魅魔们都安静了下来。
“安卡真的，我哭死。”
“圣光在上，勇者在上，泰卡斯皇帝在上，世界上有安卡这样的孩子真令魔感动！”
“呜呜呜，安卡，我好幸福！”
莉莉丝装模做样的抹了抹眼泪，又想趁机扑上去揩油，结果被身边的同伴七手八脚得拽住翅膀、胳膊、大腿、尾巴和犄角。
“放开我！我只是想给安卡一个感谢的拥抱！”她挣扎着喊道，硬是没让这魅魔小鬼得逞。其他魅魔默契地组成人墙，将她和安卡隔开。
“我信你个鬼，你个小丫头片子坏得很，我们里面数你鬼点子最多，给我们老实点！想偷跑偷吃，门都没有！”
正所谓一个和尚打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这里可是有二十个魅魔呢，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怎么可能让对手那么轻松得偷跑得吃呢？每个魅魔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其他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糖豆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又往嘴里塞了块猪肉脯。
“但这次保释出来不光只是到了放风时间，更重要的是要求我们参加泰卡斯帝国的阅兵典礼——”
阿斯塔萝特微笑着，抚摸了下猫娘的脸颊，轻声说道。她的动作轻柔而克制，与其他魅魔形成鲜明对比。
“为了应对东方诸国来访的特别活动。当然，比你想的安全得多，安卡，我们是观礼的，不是坐在被审判席上的。”她微笑着补充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柔和。
“阅兵典礼啊，也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安卡的猫耳立刻竖了起来，而下一秒，看着魅魔首领变戏法一样抽出一张观礼门票，安卡眼睛瞬间一亮。
她的尾巴兴奋地摇摆起来，像一面快乐的小旗帜。
“这是，给我的？”
“当然，除了你还有谁？给你这位充满国际主义与人道主义精神的善良人士，感谢你在我们最困顿的时刻对我们伸出援助之手，感谢你在我们最迷茫的时刻教会了我们克制与良善。”
“好耶！”
阿斯塔萝特的话说的很轻很轻，像是在感谢，又像是在告白，她身后的同伴们也渐渐安静下来，眼底的欲望与情愫退却之后剩下的，满满都是诚挚的感激与爱意。
是安卡，这个小猫娘，给了她们庇护。
而糖豆小姐，则在她们最绝望的时刻，给予了她们新生的机会。
第539章 尤利西斯的邀请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院长办公室内，秋日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洛蒂丝如今早已习惯了坐在尤利西斯的主位上悠闲看报纸的生活，她娇小的身躯几乎完全陷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中，两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悬空轻轻晃荡，甚至一旁坐在秘书位的亚历克斯都已经见怪不怪。
不过今天亚历克斯的座位空着，只留下整理到一半的文件。
说是要和皇帝有事相商，就没有留下来加班。桌面上还放着他喝到一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但尤利西斯却是在场。
“这是你的门票，小豆丁，拿好了别丢了，下周一要用到的。”
他从次元空间中抽出一张鎏金工艺的帝国阅兵礼券，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变戏法，券面上精致的魔法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别说我苛待你，你这家伙，这玩意儿皇帝留给我的额度也不多，我好不容易给你多要来了一份。”
他假装抱怨地哼了一声，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真的假的？你这老龙能这么好心？”
洛蒂丝放下报纸，狐疑地眯起眼睛。她斜睨了尤利西斯一眼，小手谨慎地没有立即接过礼券，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们两个之前其实冷战过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最近才慢慢恢复正常。想起那段互不理睬的日子，她的嘴角微微下垂。
嗯，恢复的过程还是尤利西斯主动——这家伙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小豆丁一声不吭的高冷姿态。
当时他可是拉下老脸，特意买了她最喜欢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来赔礼道歉呢。
看吧，冷暴力这种东西，连传奇半龙法师都受不了，所以千万不要向洛蒂丝这个坏孩子学习哦。
尤利西斯想到这里，忍不住用龙尾轻轻拍了下她的椅子。
“就问你要不要吧，不要我给别人。”
尤利西斯瞪眼道，假装不耐烦地转身，作势便走，却被后者一个闪现从爪子里抽走那张金券。
“泰卡斯帝国特别外交阅兵仪式观礼·贵宾券，座位号......嚯，位置很靠前嘛，”她仔细查看着券面上的信息，小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能挨着你么？”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能让尤利西斯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感知到的期待。
“那你可算是想多了，我好歹也是这个国家的魔法学院院长，整个泛人族公认的【贤者】，领导着这片大陆几乎是最先进的法师群体——”
他挺直腰板，龙尾骄傲地翘起，“我坐的是塞纳德陛下右手边。而且作为他的亲密战友，我的确有这个资格。此外，伊琳娜坐我的另一边，所以你就别幻想了。”
他故意用遗憾的语气说道，但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好吧，哥特萝莉的软萌攻势再度落空，立马回归到日常的坏萝莉姿态。
“啧。”
洛蒂丝不满地撇嘴，小脸皱成一团。她立马皱眉，但还是乖乖把这张金券揣进了腰包。
“亚历克斯不去？他是勇者吧？”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问道。
“他不去，他去了性质就变了。”
尤利西斯摇摇头，龙尾卷起又松开，“谁都知道亚历克斯和东方诸国有着直接且不可调和的矛盾，他如果来了的话，那这就不是一场对东方诸国来使的武力展示，而是战前动员了。”
尤利西斯轻笑两声道，“别看亚历克斯平时很冷静很沉稳，可他其实是个小心眼儿来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虽然称不上睚眦必报，但绝对会记小本本，老心黑了。”
“意思就是性格和你差不多呗。”
洛蒂丝面无表情地说道，但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嗯，差不......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和我差不多，我是那种喜欢记小本本的人吗？”尤利西斯猛地反应过来，龙鳞都气得微微竖起。
“你这家伙可不要乱说啊，发言可是要讲求证据的。”
“那你他妈的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这个本子上写了点儿什么。”洛蒂丝冷哼一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笔记本。
这本子和普通的硬皮笔记本一般无二，棕黄色牛皮封面，还盖着尤利西斯那骚包的龙头钢印。但里面的内容嘛，懂得都懂。
她故意慢条斯理地翻动着书页，发出窸窣的声响。
“嘿！你这孩子，不是说好了不许动我的东西嘛！万一里面有什么重要的文件呢！”
尤利西斯慌乱地想要抢回笔记本，但被洛蒂丝敏捷地躲开了。
从这一点洛蒂丝就知道，这蠢龙又在狠狠放海，他要是想抓她的话，她根本来不及反抗。
有了这一点清晰的认知，哥特萝莉的言行变得更大胆了些。
“呵呵，如果你所说的重要文件是【尤利西斯的记仇日记】【一百个半龙人鳞甲保养小窍门】和其他带颜色的冒险小说故事集的话，”她故意用夸张的语调念出几个标题，“那么好吧，我不仅动了，还全都翻看了一遍。”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般说着，甚至还挑衅似的歪了歪脑袋，“怎么？打死我？”
她完全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尤利西斯：......
半龙法师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垂下肩膀。
喵喵的，他能说什么呢？
“再说了，你要是不想让我动什么东西，直接用魔法施加封印禁制不就完了？我还不知道你？”
哥特萝莉轻哼道，得意地晃着双腿，小皮鞋在椅子边缘敲出轻快的节奏。她对尤利西斯这家伙的脾气性格可拿捏得门清门清的。
洛蒂丝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似的，脸上写满了“我就是知道你会这样”的得意表情。
尤利西斯无奈地叹了口气，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为他的鳞片镀上一层金色，却掩不住那几分窘迫。
“算了算了，给你就给你吧，”他嘟囔着，“反正你也早就看光了...”
“话说给你的那两个使魔呢？没跟在你身边儿？”
第540章 你居然想着那两条龙？
“不是，尤利西斯，你有些过分了吧？”
洛蒂丝原本轻松愉快的心情霎时烟消云散。她微微眯起眼眸，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眉头不满地蹙起，像是被惹恼了的猫咪。
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哥特式裙装的蕾丝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这么一个青春活力的大小姐在这儿，你还惦记着那两条飞龙？你觉得这合适吗？”
她说着，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窗外花园里的迷迭香随风送来淡淡香气，却丝毫缓解不了室内陡然升起的火药味。
“小豆丁，你什么意思？”
“我俩八字没一撇哦，你是以什么身份立场指责我的？”
他特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意味。
“追求者，怎么了？不行么？”
洛蒂丝猛地站起身，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双手叉腰，尽管身高不占优势，气势却丝毫不减。
“难道还要任由我喜欢的家伙当着我的面讨论其他的女孩子而一点儿情绪都不该有么？尤利西斯，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混蛋的家伙。”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火，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喂喂喂！你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尤利西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我是真服了。好吧，我承认，我没别的意思，那两个负责监视你的家伙被你派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承认那两条飞龙使魔是用来监视我的咯？”
洛蒂丝立刻抓住了他的话柄，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冷笑。
她重新坐回高背椅上，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黑色小皮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呵呵，我就不信你一开始没有发现。”
尤利西斯双手环在身前冷哼道，一双熔金的龙眸凝视着面前的哥特萝莉。
“那还真不好意思，我还真的没有发现呢。”
洛蒂丝却是坐得住，翘着二郎腿道，裙摆下的黑色蕾丝袜若隐若现。她随手把玩着一缕发丝，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只是不喜欢身边跟着仆从，所以就让她们自由活动去了，只要不给我闯出祸端来就好。”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才不是察觉了某位半龙法师的诡计而选择的见招拆招哦，哼。”
“你这家伙......”
尤利西斯无奈地摇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豆丁总是有办法让他又气又笑。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你可没说实话。”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其实我就是讨厌曾经舔食过龙之精华的家伙在我面前晃悠而已，”
洛蒂丝撇撇嘴，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她小巧的鼻子皱了起来，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
“他妈的她们两个巨龙龙脉浓度一个个都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天知道她们吃了多少你的那些东西。”
洛蒂丝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嫌弃，说完还狠狠瞪了尤利西斯一眼，“喜欢随地大小便的混蛋家伙。”
这句话她说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小石子一样砸向对方。
尤利西斯：......
他难得地语塞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妈的，这句话他是最没资格辩驳的。龙之精华确实是他力量的自然（到底自不自然他自己最清楚）逸散，但那形容方式实在是......
“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掠过这个话题，孩子，”尤利西斯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一些威严。他整理了一下法师长袍的衣领，故作镇定地说道。
“你的直白和率性让我这个活了两百六十多岁的老同志思维有些处理不过来。”
“我说，你应该接受一些新鲜事物，而不是抱残守缺守着那些保守落后的价值观。”
洛蒂丝毫不客气地回击，同时晃了晃她的小拳头。那拳头白皙小巧，看起来毫无威胁力，但尤利西斯深知其中蕴含的力量。
“但我觉得我还没有必要接受一个没张开的小萝莉的示爱——”尤利西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洛蒂丝的拳头已经挥了过来。
他早有准备，指尖微动，一层透明的空气墙瞬间在身前形成。
“别拿你的小拳头吓唬我，你这一招儿对我可不好使了！”
他得意地笑道，看着那个小拳头软绵绵地撞在空气墙上。
“呵呵，一到劣势就开始用魔法耍赖的混蛋臭龙。”洛蒂丝收回拳头，撇了撇嘴，眼神里写满了“鄙视”两个字。
“什么叫耍赖，这叫实战派的智慧，懂不懂。”
半龙法师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芒。他甚至还故意晃了晃手指，展示了一下施法的小动作。
然后就见到洛蒂丝再次摸出来那本熟悉的棕黄色皮质笔记本，她慢条斯理地翻开本子，纤细的手指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我就要开始读你那见不得人的记仇日记了哦，”她挑衅地歪了歪脑袋，马尾随之晃动，“你确定么？”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却让尤利西斯瞬间变了脸色。
“屮，好吧，我认输，孩子，”尤利西斯立刻举起双手，他甚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生怕这个时候真有哪个不识趣的家伙闯进来。
“你别冲动，天知道待会儿会不会有谁敲门，所以我们双方都保持克制好不好，上次亚历克斯推门而入的事儿你应该还没忘记吧？”
他的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的意味，与方才得意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
万一待会儿亚历克斯推门而入他就真完犊子了——那本子里有一半写得都是他的这位老友。
“哼哼，这还差不多。”
“不过你怎么想起来问那两条龙的事情了？”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托着腮帮子看向尤利西斯，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臭龙，这可不符合你的性格。”
哥特萝莉的脚尖轻轻点地，让椅子微微旋转起来，显得悠闲又惬意。
“主要还是工作问题，这不是快要阅兵了嘛。”
“塞纳德寻思着空军单位光是双足飞龙、狮鹫骑士、奇美拉作战平台、魔导轰炸空艇之类的会不会太单调，想找两条四足飞龙现场去拉烟，显得更气派一点儿嘛。”
“所以就想到她们两个了呗，刚好就不用我去再费劲捉了。”
洛蒂丝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果然，还是因为这条懒龙的懒瘾又犯了而已。”
“什么叫懒？这明明是擅长利用各种现成的资源才对！”
第541章 龙龙历险记（1）
对于洛蒂丝来说，那两条龙完全不像是来伺候她的。
它们整日优哉游哉，不是在阳台上晒太阳梳理鳞片，就是为谁该睡更软的垫子而互相甩尾巴吵架，倒像是让她来伺候的。
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活生生被逼成了专职龙保姆。
天知道她前段时间到底跑了多少次帝国魔法部（排着看不见尽头的长队），使魔管理局（填写了厚厚一沓能埋住她的申请表）、畜牧业部（被询问龙的排泄物处理方案）、卫生健康部（确认龙鳞是否存在寄生虫与鳞病扩散风险）、应急管理部（备案龙的火焰吐息与意外应急）、航空部等部门。
甚至还去了一趟帝都环境署，就“飞龙夜间鸣叫是否构成噪音扰民”问题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陈述，给这两条龙上帝国高等使魔统一识别编号、帝都低空\/高空飞行许可、龙类污染物处理证，以及方方面面的证件与证明。
当她终于捧着那一大摞盖满红章的证件走出最后一个部门时，少女感觉自己纤细的胳膊都快断掉了。
真以为养高等使魔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么？
洛蒂丝那天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地想，这简直比同时选修五门魔法实践课还要命！
泰卡斯帝国对高等使魔采用的是备案制，只有经过备案的高等使魔才能出现在公开场合，否则就是“黑户。被有关部门查到不仅会被扣押使魔，还要挨一笔不菲的处罚。
那罚金的数额足够买下帝都商业街一整个月的小蛋糕供应量，想想就让她肉痛。
不被纳入帝国统一识别编号的高等魔兽一律会被识别为威胁，会被派遣专业部队将其讨伐。
——别以为这是什么毫无意义的措施，这程序防的就是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用契约的高等魔兽制造骚乱。比如驱使一头未登记的巨狼冲击议会，或者让一只隐形怪实施刺杀任务等等。
所以洛蒂丝在那几天直接累够呛。
她甚至做梦都在重复那句：“您好，我来为我的飞龙办理登记……”
再加上米拉和茜拉这俩家伙都是四足飞龙，食量大的离谱！她们的胃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空间，一天要吃掉的肉比她两天的生活费还要多！
看着空荡荡的肉库和迅速瘪下去的钱包，洛蒂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压力。
她都觉得自己不是养了两个使魔了，反倒像是养了两个无底洞一样能吃还特别挑食只吃精瘦肉的小祖宗！
洛蒂丝对着两个埋头狂啃牛排、对她哀怨眼神毫无所觉的家伙咬牙切齿地想。
因此，在一切证照都办完之后，洛蒂丝干脆利落的把这俩家伙扫地出门，美其名曰“户外适应性训练”和“培养独立龙格”，实际上就是让她们自力更生（放生）了。
她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两条龙懵懂又委屈地被关在门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解放了！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因为食量而出现的悲伤故事——对米拉和茜拉而言。
两条龙茫然地站在尤利西斯的豪宅门外，用脑袋拱了拱紧闭的大门，发现真的被抛弃后，发出了可怜兮兮的克制的呜咽声。
但这也是好消息，她们两个再也不用受王后（她们朴素的龙族认知）那如刀削般冰冷且带着审视的眼神了，每次站在王后面前，她们都觉得像是被某种极度危险的灾厄猛兽盯着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连尾巴都只敢小幅度地小心翼翼地摆动。
明明只是一个四阶法师，但给她们的压迫感比尤利西斯龙王还要强，真是离谱。
两条龙私下用龙语嘀咕交流，一致认为这位娇小的人类雌性体内一定沉睡着比上古龙还恐怖的东西。
而且王后之前承诺（其实是威胁）“再不听话就把你们扔去配种！”的事情也没有做到，她们其实特别期待和其他双足飞龙配种的，她们想的都快要疯了。
她们正值青春年华，对浪漫的龙族邂逅充满了粉色泡泡般的幻想。
之前这两条龙在的那个半位面大的确是大，但是雄性飞龙少得可怜。放眼望去，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弱不禁风，根本没一条能入她们高贵的眼。
额，其实也不是少得可怜，主要是因为她们两个是最先开始争抢尤利西斯龙王的龙之精华的，所以导致身上沾染了许多尤利西斯龙王的传奇威压，导致其他雄性双足飞龙别说和她们发生点儿什么了，闻见味儿就立马躲得远远儿的。
就好像她们是什么携带致命瘟疫的源体似的，导致这两个家伙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开过荤。
这简直是龙族生涯中的奇耻大辱！
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要摆脱处龙的污名了，结果洛蒂丝王后又一脚把她们踹出了家门。
希望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下就破灭了。别说配种了，连雄性双足飞龙的鳞片都没见到。
帝都上空偶尔飞过的不是慢吞吞的魔导空艇，就是叽叽喳喳的狮鹫，一条像样的雄龙都没有！
飞龙到底去哪儿了！
不是说好了有成建制的龙骑军团的吗！
两条龙就这样世界观都要塌了。
于是，米拉和茜拉这俩难姐难妹就开始了在帝都的摸爬滚打。她们学着用那能撕裂铠龙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去扒拉人类世界的招聘告示，用那能承载千斤之重的脊背去尝试理解“搬运工”的含义。
而刚好，最近她们居然还真让她们找到了一份待遇优渥的工作。
在一家总是弥漫着新鲜猪粪味和浓郁饲料气息的养猪场，老肯特看着这两个主动上门、力气大得吓人却不怎么说话的女孩，摸着下巴思索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啊，真是帮大忙了啊，这捆饲料往常得三个伙计才抬得动，今天的量比昨天还多一些，辛苦辛苦。”
老肯特看着这两位任劳任怨的姑娘，嘴里的溢美之词就没停过。他搓着手，看着米拉和茜拉面不改色地将沉重豆粕麻袋的轻松抬起，稳稳的从重型地龙车上卸下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看上去是俩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结果却力大无穷，不仅听话，而且要的报酬还不多——只需要在搬运工作结束之后送几斤猪肉边角料就能打发，或者用粮食结算工资也行。
她们似乎对亮闪闪的金币毫无兴趣，反而对那还带着血丝和肥膘的肉块两眼放光，这简直太划算不过了。
除了话不多不怎么喜欢回话之外（通常只是点点头或摇摇头，偶尔发出几个模糊的单音节）几乎没有别的缺点。
老肯特对此非常满意：力气大、吃得“少”、还安静，这简直是理想员工。
他美滋滋地想着，完全没注意到两位“姑娘”接过肉时那瞬间闪过一抹熔金色、如同爬行动物般的竖瞳。
第542章 龙龙历险记（2）
“哎呀，一般的年轻人可不愿意从事养猪的活计，嫌脏又嫌累，鼻子比贵族老爷还娇贵，别说养猪了，就连猪场都不怎么愿意靠近。一个个从我们农场外边那条路经过时都捂着鼻子跑得飞快，活像后面有地狱犬在追似的！”
老肯特拄着拐杖，坐在饲料仓库门口处放着的石头上休息，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饲料粉尘和干草碎屑。
这块儿石头是他七十多年前从一处采石场弄过来的，那时他还年轻力壮，硬是咬着牙一步步把它滚了回来，原因就是因为当时奴役他们一家的贵族不允许他们有坐具之类的东西。
【坐具？】
那位衣着华丽、手持镶嵌宝石鞭子的贵族当时嗤笑着，用靴尖踢了踢累得瘫倒在地上的年轻肯特。
【亚人奴隶怎么能有坐具呢？】
【亚人又馋又懒，一天干十个小时重活就要喊休息，他们是怎么有脸休息的呢？还想要坐具？】
【你们这些低贱的道格族，只配趴着或者站着！】
【你们向我支付拥有坐具的费用还差不多！】
贵族老爷当时是这么咆哮的，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肯特脸上。
老肯特那会儿已经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了，但是他们一家别说凳子了，连床都没有。夜晚，孩子们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睡在作为饲料的干草堆里都是贵族开恩——还得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好在没向他们收这份钱。
偶尔被发现了，还得挨上几鞭子，罪名是“偷窃贵族财产”。
一家七口，七个人只有一个干草仓库角落的破窝棚，只有半拉铁皮桶——边缘锋利得割手，锈迹斑斑，这个桶是吃饭的碗，是下雨接水的桶，还是清理猪粪的工具。
记忆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铁锈、雨水、猪食和淡淡粪土气的味道。
他们是完全没被当人看的，亚人奴隶的地位只比牲畜高一点点，高的有限，甚至在一些地区，瘦弱的亚人只能被当作半头牛或三分之二头猪看待。
肯特的大儿子就曾差点被输红了眼的贵族二少爷抵了赌债，算作“大半头牛”的价格。
但现在。
老肯特布满老茧的手掌下意识地摩挲着身下冰凉却坚实的石面，阳光晒得他旧伤累累的脊背暖洋洋的。
“赞美勇者，今天辛苦你们啦，这是你们的报酬。别看现在只是条猪后腿，要是做成火腿，别提有多香啦，价钱能翻十倍不止呢。”
他双手一撑，从石头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把早上那块安卡留给他的肥美的猪后腿从自己的马车上取了下来。
那猪腿沉甸甸、油汪汪的，还带着新鲜的血色。
老道格人做这件事已经有些吃力了，他今年已经一百零五岁，早不再是小年轻了，握着鞭子牧猪还行，但是让他做重体力活？
他喘了口气，看着那两个轻松扛起巨大饲料袋的“姑娘”，眼里满是羡慕和感激。
饶了他吧，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一个道格人奴隶能活到一百多岁，还能为了自己的孙子再努力工作攒攒老婆本儿。
想到小孙子那毛茸茸的耳朵和亮晶晶的眼睛，老肯特就觉得浑身又有了劲儿。
“说多少次都不过分，你们真是帮大忙了。要不是你们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真要散架喽。”
他笑着，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当冒险者，或者是进工厂工作，前者能赚大钱，后者收入有保障，干农活的跟以前比可真是少多了，也就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在坚持。土地和牲口不会骗人，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给你多少回报，多实在啊！”
整个猪场里加上他老伴儿只有四个人，剩下两个也都是八十多岁的老凯特人（猫人）萨姆夫妇，他们动作还算利索，但到底年岁大了，爬上爬下清理猪圈也越发吃力，怕是再干五十年就真干不动了。眼下又正好赶上萨姆家小儿媳妇儿生了，老两口回去照顾儿媳妇儿和小孙子，这才出了劳动的缺口。
肯特当时看着空荡荡的猪场和嗷嗷待哺的七八百头猪，愁得好几晚没睡好觉。
他着实担心了好一阵子，觉得招人绝对不容易。他在镇口的布告栏上贴了招工启事，字写得大大的，工钱也愿意比平时多给两成，可一连好几天，连个来问的人都没有。
现在全国到处都是缺劳力，体面的工厂开出的现金工资比猪场高出一两倍不止，更别说他这跟猪粪猪尿打交道的不体面的工作了。
老家伙几乎都要绝望了，甚至开始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得拼着老命再顶上一阵子。
但对于米拉和茜拉这俩龙娘来说，这里却是绝佳的工作环境！
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自然气息”对龙类敏锐的嗅觉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反而让她们有种……奇异的亲切感？
老肯特人不仅好，从不会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们偶尔控制不住露出的鳞片或竖瞳（其实是眼神不太好看不太清），而且一天管两顿饭（早饭和午饭），干完活还会发肉抵工钱！
新鲜的血食！比洛蒂丝大小姐强迫她们吃的、那些淡而无味的熟肉和蔬菜美味一千倍！
鲜美的生肉才是飞龙的浪漫啊！
更关键的是，这里的猪味足够重，重到可以逐渐遮盖代替她们身上的龙王气息！
茜拉甚至偷偷尝试在干净的干草堆里打了个滚，让身上沾满干草和……嗯……某种发酵后的独特芬芳。米拉虽然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但第二天自己也默默地……
作为两只迫切想要开荤的四足飞龙，她们清楚地知道身上的龙王气息对龙类相亲的巨大影响，所以必须想方设法渠去除掉。
那高贵的气息在龙族社会是地位的象征，但在“民间相亲市场”上简直就是“生龙勿近”的恐怖标签，吓得那些潜在追求者屁滚尿流，逃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而猪粪味毫无疑问是个绝佳的选择。
简单，粗暴，有效，且成本低廉！
龙可不在意猪粪什么的，她们本身也不是那种有洁癖的魔兽，能达到目的就好。
比起一辈子打光棍，区区一点气味算得了什么？
龙族务实起来是很可怕的。
因此，米拉和茜拉还真就入职了肯特在的养猪场，做起了养猪工人的工作。
她们学着老肯特的样子拌饲料、清理猪圈（虽然偶尔会因力度过大而拆掉一小段栏杆）、给猪洗澡（偶尔会因为水温问题把猪烫得嗷嗷叫然后被老肯特紧急叫停）。
还真别说，这些猪变得乖巧了不少，在两位龙娘无意中散发的微弱龙威下，这些平日里哼哼唧唧、吵吵闹闹的家伙们变得异常安静守秩序，吃饭不抢食，睡觉不压堆，甚至学会了……排队？
让肯特都啧啧称奇，直说是两个女娃长得太漂亮，连猪都能瞧得出来。
“瞧它们多听话！肯定是知道你们是好人！”
老肯特乐呵呵地总结道。
猪：那他妈的是漂亮吗！那他妈的是龙啊！
它们内心疯狂嘶吼，表面上却只敢发出细微而顺从的哼哼声，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尾巴都不敢甩得太用力。
那可是龙啊！
第543章 龙龙历险记（3）
“额，那个……两位小姐，你们要不办一个长期的城门出入证？老是拿临时证件来回跑，很麻烦呀，如果在城外工作的话应该是能办出入城关证明的。这样大家都省事儿，对不对？”
圣埃洛斯堡，城门入口检查站，高大的岩石城墙投下深深的阴影，穿着黑钢盔甲的骑士们一丝不苟地检查着往来行人的证件。
负责的守城骑士在米拉和茜拉的临时出入证对应的日期上盖了个戳，钢印“咔哒”一声，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清晰的凹痕，然后递还回去。
他的目光在两位姑娘沾着些许干草屑和……呃……某种独特气息的衣角上短暂停留了一下。
“虽然你们可能觉得我们管的有点儿多，毕竟谁喜欢天天被盘问呢？但这事儿咱们还是得说，你们的临时出入城的证件快过期了，临时证件只能管十五天的，现在已经是第十三天了，再过两天就用不了了。到时候可就不能从这个门进出了，得去那边排长队办新的，那队伍……啧啧，耽误上班是肯定的。”
骑士表情严肃地说道，但他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关切，米拉和茜拉歪了歪头，两双漂亮的眼眸里充满了清澈的迷茫，浅黑色（米拉）和浅绿色（茜拉）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副不大能听懂的样子。
超级可爱！
她们对视了一眼，用眼神无声交流着：
‘过期？那是什么龙语新词汇吗？’
出入城的证件？还能过期？
真新鲜。
茜拉甚至偷偷用手指戳了戳那张被盖了戳的薄纸片，似乎想研究一下它到底是怎么“过期”的。
在龙族的概念里，强大的实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想去哪儿直接飞过去就好了，谁敢拦着？
当然，现在入乡随俗，不能这么干了。
再干的话会被洛蒂丝王后扒皮抽筋细细剁成臊子的——她真能干得出来。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不是跟着老肯特在圣埃洛斯堡郊区·圣光一号养猪场上班儿啊？我这鼻子，对猪场那味儿可太熟悉了，闻着味道也跟老肯特差不多。”
骑士说着，还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随即又觉得不太礼貌，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他翻了翻手边那本厚厚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的地址簿，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翻到了圣光一号养猪场的地址和邮箱编号。
羊皮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过他并不是想要寄信，只是确认一下位置。“圣光一号……没错，是这儿。老肯特那儿可是我们城里的肉案子大户。”
而两位龙娘听到这话之后，也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带着点拘谨和生疏，承认了自己现在的工作。
米拉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似乎觉得这份工作虽然和龙族威名不太相称，但至少是凭（蛮）力吃饭。
嗯，两条龙去学着养猪了，恭喜龙族自此进入畜牧时代（大雾）。
“那就好说了，之前也见过你们两个跟着老肯特一起进城，我记得是买防疫药剂吧？好几大桶呢，你俩一人扛两桶还健步如飞，当时可把我伙计们看傻眼了。”
骑士努力回忆着。
“老肯特是我们的老熟人了，我们小时候他就在养猪了，整个圣埃洛斯堡谁没吃过他养出来的猪啊，油水足腥味小，炖肉炒菜都好吃，尤其是那大肘子，啧啧，炖得烂糊，香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小时候还会拿点儿猪鬃给我们小孩子玩儿，说是给家里做点毛刷或是牙刷什么的——一想还真怀念啊。”
骑士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个拿着猪鬃当宝剑、在巷子里疯跑的傻小子。
回忆起小时候的经历，他嘴角勾起怀念童年的微笑，不久他回过神来，意识到面前还有两个姑娘没走，赶紧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咳咳咳……哎呦，你看我，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所以我的建议还是办个工作证明吧。”他把话题强行拉回正轨，手指敲了敲桌面。
“工作？证明？”
米拉和茜拉同步歪头，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两个词，语调里充满了纯然的不解，仿佛听到了某种复杂的龙语魔法咒语。
两条龙表示理解不能。
对人类社会的各种“证明”体系，她们贫瘠的龙脑实在是难以理解其必要性和复杂性。
就差【借问天上宫阙不知重逢何年月】以及【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了。
“对，工作证明，有那个东西就不用费劲巴拉找我们盖章了，往前边不远处那个机子，对就是那个，看着黑咕隆咚的是吧，像个铁盒子似的，上面还有水晶屏会亮光，在那个魔导机器上扫一下就能通关了，方便的很。嗖一下就过去了，都不用排队！而且一年只需要注册一次，很轻松的。”
骑士连说带比划，试图让解释更直观。
那是上个月帝国魔导工程院推出来的新设备，技术验证已经做完了，现在是在试用调试期，不过也算正式投入使用了。
随后他歪歪头，向另一边负责检查的骑士搭话，“伙计，你记得郊区养猪场在哪儿办工作证明吗？城关签证所还是哪儿啊？”
他提高嗓门喊道，声音在高大的城门洞里引起轻微的回响。
“肯定不是城关签证所啊，老弟，你这记性让猪啃了？签证所不是我们骑士团管着的吗，圣光养猪场是圣光教廷的事业单位啊，挂靠在圣光教堂下面的！办工作证明得去圣光教廷开证明才对，城关签证所就是最后盖个章的事儿，给工作证明附合法性而已。”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骑士一边检查着货车上的货物，一边头也不回地洪亮回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好嘞好嘞，瞧我这记性。行了吧，现在听明白了吗？你们得去圣光教廷办工作证明，最好是这两天，能办下最好，办不下来咱再想办法。实在不行你们跟老肯特说一声，让他出面可能好办点。”
守城骑士压低声音，好心补充道。
【肯特家的猪】的知名度，在东城区甚至比【安卡家的杀猪匠】来的还要高。
圣光教廷？
听到这个词，两位龙娘下意识地微微蹙眉，龙族对过于浓烈的神圣气息总有种天生的不太舒服的感觉，就像人类不喜欢特别刺鼻的味道一样。
两位龙娘对视一眼。竖瞳在瞬间交换了无数信息：麻烦？是的。
不过它们至少也算是熟悉了。
而且为了长期饭票（字面意义）和掩盖气味的大业，值得一试。
她们当然知道教廷在哪儿——在龙族的视野里，圣埃洛斯堡的教堂就跟一座座光柱似的，光芒擎天而立。
光辉最闪呈金色的是圣光教堂，光辉最暖呈土黄色的是丰饶教堂，光辉白中带蓝的是智慧教堂。
那光芒对龙眼来说有点过于“明亮”了，但辨识度极高。
嗯，如果智慧有颜色的话，那一定是蓝色（确信）。
米拉和茜拉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毫无根据但感觉很有道理的龙生小知识。
“好的，谢谢，骑士大叔。”
米拉生涩地组织着人类的语言，努力让发音听起来标准一些，还附带了一个她认为很符合人类礼仪的、略显僵硬的点头。
“不客气不客气......为人民服务嘛，不过能不要叫大叔么，咱今年才三十岁啊。叫大哥就行，真的！”
守城骑士摸了摸自己饱经风霜看起来确实有点着急的脸，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和小小的抗议。
目送两个一米七的姑娘离去，她们的身影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独特的“工作气息”依然隐约可辨，摇了摇头。
“咱在小年轻眼里已经是叔叔辈的家伙了么？明明才刚成家呢……哎，岁月已一去不复返啊。”
他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投入工作，只是背影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沧桑。
第544章 龙龙历险记（4）
对于两条龙来说，教堂并不陌生。
高耸的穹顶、彩绘玻璃透下的斑斓光线、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圣洁气息，对她们敏感的龙类感知来说，既有些刺目晃眼不愿接近，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嗯，食物的吸引力。
在过去的一周里，她们没少白嫖三大教会的东西。
本着“有便宜不占是笨蛋龙”的原则，她们迅速摸清了各大教会的“福利发放规律”。
早上去圣光教廷顺俩鸡蛋，还必须是温热的、刚煮好的；中午去丰饶教廷祷告一下，收获两个烤土豆，外皮焦香，内里软糯；晚上再去智慧教廷整两杯掺了水的红酒，虽然味道淡了点，但好歹也是酒，能稍微慰藉一下龙族渴望食物的灵魂。
三个教廷很有默契，送东西的时候都不送相同的，为得就是让更多的泛信徒多跑几趟教堂，给三神多供奉一些信仰。
这是心照不宣的竞争，而米拉和茜拉无疑是这场竞争中的最大赢家。
这当然不算什么信仰bug，毕竟女神们慷慨仁慈，不会计较这点小小的“羊毛”，而米拉和茜拉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任何犹豫，对这三神同时献上了信仰，成为了虔诚的泛信徒。
她们祷告时可认真了，眼睛紧紧盯着发放食物的牧师的手，心里默念着：“蛋神\/土豆神\/酒神保佑，今天的分量足一点！”
嗯，很虔诚，只是和教堂的赠品挂钩。
信仰的虔诚度与食物的质量和数量呈绝对正相关。
鸡蛋一停，信仰归零。龙族的信仰，就是这么现实且朴实无华。
嗯，当年上古龙神暴毙，怕不是也因为龙族的这种思维作祟哦。
“米拉，教廷还没有下班吧。”
茜拉用低沉而富有共鸣感的龙语低声问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沾着些许泥点的衣角，试图在进入神圣场所前显得体面些。
那种蕴含着古老力量的语言在空气中引起微不可察的震颤，很难想象她们在前段时间还是为了龙之精华打生打死的死敌关系。
那时鳞片飞溅，龙息对轰，场面堪比两座火山对撞。
但现在，为了在这片城市中生活下去，她们这两条龙也只能选择抱团取暖了。来自社会的毒打，比同族的利爪更能让龙学会团结。
“小教堂晚上五点下班，但是圣光大教堂不会，他们的下班时间在六点，所以现在还可以去办理业务。”米拉同样以龙语回应，她的声音相对尖锐一些，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间。
她摇摇头，浅黑色的头发随之摇曳。几缕发丝粘在了她微微出汗的额角，显示出刚才一路赶来的匆忙。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她们两个一前一后地步入圣光大教堂，高大的镶铜木门无声地开启，内部庄严而略显冷清，便瞧见一位穿着圣女服饰的半精灵少女。
她正坐在长椅上，似乎刚刚结束一段冥想，棕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尖尖的耳朵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两位羔羊，可有困扰？”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银铃，温和而具有穿透力，在空旷的殿堂里带着一丝空灵的回响。
刚刚还在摸鱼的莉莉安抬眸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结果却看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家伙。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专业素养掩盖，只是身体微微坐直了。
“飞龙？还是史诗阶？”
她低声自语，感知中那两份收敛着却依旧磅礴的生命力量，以及那难以完全掩盖的龙类特征，让她立刻做出了判断。
莉莉安眯起眼睛，站起身来，态度从慵懒转为认真。
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拂过胸前象征圣光的徽记，一丝微不可察的神圣能量在她周身流转起来。
她不太清楚两头化人状态的四足飞龙来教堂干什么。
是寻求庇护？
还是挑衅？
或者是……迷路了？
难不成是来向女神祷告的？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圣光女神的光辉已经扩散入飞龙这种高等魔兽之间了么？
这对么？
教典里好像没写这个啊……
“我们来办业务，非常正经的业务！我们是使魔，有证件，证件齐全。”
米拉抢先用有些生硬的人类语说道，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微拔高。
两条飞龙立马高举双手，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受过某种训练（或者惊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大堆帝国批复的证件挂在自己脖子上，各种羊皮纸、硬卡片、甚至还有一块小铁牌，叮当作响，表情相当认真。
两双漂亮的竖瞳瞪得圆圆的，努力表达着“我们是良民（龙）”的讯息。生怕杀性十足的帝国人把她们当经验包给刷了。
人类的冒险者公会墙上可没少挂龙头的标本，那玩意儿对幼龙的心理健康成长可没什么好处。
对成年龙也一样。
“使魔？我看看......米拉，茜拉，嗯，证件确实很全。证件都盖着官方印章，防伪魔纹也在正常运转，不是假证。那你们的主人......嗷嗷，使魔牌照在这里，洛蒂丝·塞拉菲娜？你们的主人是不是那个个子不高的高冷萝莉？总是板着一张小脸，看人的眼神像在看垃圾，还跟糖豆小姐关系不错？”
莉莉安的指尖点着证件上的名字，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的毒舌小丫头隐隐浮现。她检查了一番后说道，她跟糖豆的私交还算不错，但和糖豆的朋友们之间的联系，倒是不多。
两条飞龙闻言点头点的飞快，频率之高让人担心她们纤细的脖子会不会承受不住，完全看不出身为高等魔兽的傲慢。
反而有点像两只看到了猛禽的鹌鹑。
“熟人啊，既然是那位大小姐的使魔，那至少不是来砸场子的，不过你们真的是史诗阶的飞龙吗？总感觉你们的性子，有些太接地气了？”
莉莉安收起戒备的姿态，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露出些许好奇又忍俊不禁的表情。
在她印象里，史诗阶的使魔不都是有自己的傲骨的吗？
要么高冷，要么脾气坏。
比如某国伯爵夫人的不死鸟使魔，整天用屁股对着人；或者某国将军的深渊三头犬，见谁吼谁。
但面前这俩龙娘，不仅没有这些常规意义上该有的特性，反而更有一股子......土包子味儿？
一种奇妙的、混合了猪饲料、干草、泥土以及一丝丝龙类本身气息的、非常质朴的感觉。
原谅莉莉安吧，她实在是找不出来比这个词更能形容这两个龙娘的形容词了。
这简直颠覆了她对高阶魔兽的刻板印象。
“脾气坏的话，会被吃掉。”
米龙言简意赅地解释，表情严肃得像是在陈述一条宇宙真理。
她俩甚至同时缩了缩脖子。动作同步率高得惊人，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高冷？
茜拉小声嘀咕，那得先有那个胆子才行啊！
想起洛蒂丝小姐那能冻死龙的眼神和尤利西斯大人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她们就觉得还是夹起尾巴做龙比较安全。
她们要是不接地气的话，那就要接地府了啊喂！
这才是她们如此“平易近人”的根本原因！
生存压力面前，傲骨什么的，可以先放一放。
第545章 龙龙历险记（5）
“好了，手续办齐了，这是你们两个的工作证明，喏，拿好了，适配最新的魔导检录系统，以后刷卡就能进出城门了，不用再每次排队盖章那么麻烦了。不过要注意不要丢了，而且只能本人使用......或者对你们来说是本龙？哎呀，反正就是只能你们自己用啦！反正意思差不多。”
莉莉安轻快地说道，指尖闪烁着微弱的圣光，将最后一道防护符文刻印在卡片边缘，然后像分发糖果一样将两张还带着些许温热魔力余波的黄色小卡片递给眼前两位站得笔直的龙娘。
她很快就确认了她们两个的工作情况，然后将办好的黄色小卡片递给两头龙娘。
这种身份识别小卡片使用了一种很落后的先进技术......字面意义上确实可以这么理解。卡片本身其貌不扬，甚至有点土气，但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内部精细的魔力回路在微微发热。
之所以说先进，是因为这种魔法技术可以直接记忆使用者的血脉信息，完全可以确认是本人而非别人，甚至可以用于变形怪的识别，大幅降低了被渗透的风险。
这意味着即使米拉和茜拉变成龙形再变回来，这小卡片依然能认出她们。
而之所以说落后，是因为这种技术在五百年前就被学院派高塔系法师发明了出来用于法师塔的出入识别，但他们一直没有想过把这玩意儿推广的打算——或者在高塔法师眼里这点玩意儿也就管管门禁而已。
那些窝在塔里的大法师们总觉得他们的发明太高深，世俗不配用，结果被帝国魔导工程院捡了现成便宜。
由于这种血脉识别魔导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帝国魔导工程院几乎只是对符文本身进行了些许微调，同时开发出了相匹配的便携设备后就投入了使用——用于城防关卡。
于是，古老的魔法以最接地气的方式，融入了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呃，至少是进出城环节。
这还是上一次【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在守望】纪念雕像被邪教徒炸毁后的事件余波影响，普通市民的生活体感可能没什么变化，但是对帝国行政部门来说，各部门传导的压力明显更重了些。
安保等级提了又提，文件摞了又摞，公务员们的发际线退了又退。
所以，帝都的公务员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盼着邪恶教团早点死光光，省得他们再加班加点的忙碌。
莉莉安想起自己最近因为加班而错过的和姐姐的相处时光，就忍不住在心里对那群不见踪影的邪教徒翻了个白眼。
再加上东方诸国使团访问帝国，以及下周就要开始的帝国阅兵仪式，帝国相关部门都在加强防范，防止保守派、邪教徒、血族等反对势力作妖。
空气里都弥漫着无形的紧张感，虽然普通民众大多沉浸在庆典前的欢乐氛围里，但像莉莉安这样的半公职人员却能感受到背后的暗流涌动。
“谢谢。”
米龙和茜龙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关乎她们未来便捷通行的神奇小卡片，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异口同声地说道，发音标准得近乎刻板。
在人族通用语里，她们数这个词说得最熟练——因为早上到早市闲逛的时候，那些热心的摊主们总会因为她们姣好的外貌赠与一些蔬菜水果，让她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长得好看也能当饭吃。
一句软软的“谢谢”往往能换来一根水灵灵的胡萝卜或者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这笔交易在龙娘看来简直划算得不得了。
在人类世界生活也不难嘛，蹭吃蹭喝就够了。
（其实是她们两个自带人流量，走到哪里都会吸引关注，对应摊位的生意就会更好做，所以摊主们才会显得那么大方。不过这两个刚刚尝试着融入人族社会的龙娘暂时是不会了解的也就是了。）
她们只当是这个世界的人类格外热情好客，龙族敏锐的直觉在人情世故面前似乎有点失灵。
嗯，感谢尤利西斯龙王殿下，在灌输【变形术】的时候帮她们捏了两张如此完美贴合人族审美的脸蛋。
虽然当时龙王的本意可能是“既然要变就变个顺眼的，免得看着糟心”，但客观上确实为她们初入人类社会提供了不少便利。
“话说，你们两个现在住哪儿？还是跟洛蒂丝小姐住在一起吗？”
莉莉安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状似随意地问道，眸子里带着一丝关切。她很难想象那位大小姐会放心让两个看起来有点……呃……不谙世事的使魔自己在外面晃荡。
“没，公园长椅。”
米拉言简意赅地回答。
“偶尔在小巷子里凑合一宿。”
茜拉补充道，还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仿佛在回忆某条小巷里垃圾桶的味道是否宜龙。
莉莉安：......
半精灵圣女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的目光在两位龙娘姣好的脸蛋和看似柔弱的身板上扫过，脑子里浮现出她们蜷缩在冷飕飕的长椅上、或者躲在阴暗潮湿的巷子里打哆嗦的画面（尽管这画面与事实严重不符）。
“洛蒂丝小姐把你们两个放生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带上了一点谴责的意味。
这简直太不负责了！就算是最低等的使魔也不能这么对待啊！
“放生？好像......是吧？主人说让我们自己……找吃的，和……睡觉的地方，嗯，自力更生。是这个词没错。”
米拉努力回忆着洛蒂丝当时的原话，试图准确复述，“因为我们两个......不太好喂饱。”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身为以强大和富有闻名的龙族，因为“吃太多”而被“放生”，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茜拉也默默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开了花。
不知道为什么，谈及这件事儿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些丢人。龙族的骄傲在残酷的现实（主要是伙食费问题）面前碎了一地。
“这怎么能行？两个大姑娘怎么能.......嗷对，你俩其实是飞龙来着......”
莉莉安刚要爆发的同情心和正义感猛地刹住了车，她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两位可不是什么柔弱无助的小可怜，而是能一巴掌拍碎普通村镇城墙、一口龙息烧穿装甲的史诗级生物。
她脑海里风餐露宿的小可怜画面瞬间被替换成了两条巨龙四仰八叉躺在广场喷泉里打呼噜、或者把钟楼当磨爪棒的嚣张景象。
到底是谁危险还不一定呢。
她默默地把那句“太危险了”咽了回去，转而担心起帝都公共设施的安全来。
“那，宿在外面也不合适，万一被巡夜骑士发现了还得叫你们的主人去做笔录。而且影响多不好，对吧？”
莉莉安努力找着理由，试图把话题引向正道。
“要不这样，不介意的话，我的房子还蛮大的，欢迎你们来我家玩。包吃包住哦！玩累了就直接睡觉，没问题的。绝对比公园长椅舒服！”
莉莉安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温暖又略带期待的笑容，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如果你们不要来的话，也没有关系；如果要来的话，我等一下可以带你们去夜市，买一些好吃的喔。”
“我知道哪家的烤香肠肉最多，哪家的蜂蜜蛋糕最香甜，还有加了双倍奶酪的烤肉卷饼！”
第546章 龙龙历险记（6）
于是两条龙开始起了眼神交流。
她们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又放大，如同猫科动物般迅捷地交换着信息流，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波在噼啪作响。
米拉用眼角瞥向莉莉安，再快速瞟向门口，眼神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和一丝警惕：【有东西可以吃耶，要不要去啊？】
茜拉同样以细微的眼部动作回应，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气：【好啊，不然去好了。反正最坏的情况也能跑，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她们迅速达成了共识。
龙族的高效决策机制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毕竟没有什么比“干饭”更能让龙团结一致了。
“那莉莉安小姐，我跟茜拉今天就打扰了。”
米拉微微躬身，努力模仿着人类社会表示礼貌的姿势，虽然动作略显僵硬，但态度十分诚恳。
其实龙龙的思维非常简单，她们的脑内活动直接得近乎一条直线：
莉莉安是好人→好人给饭吃→吃饱饭。
完美逻辑！
莉莉安不是好人→打架→打得过→抢饭吃→吃饱饭。
依然完美！
莉莉安不是好人→打不过→被打死→被当饭吃→再也不用吃饭。
逻辑闭环了属于是。
活了吃死了算，飞龙的脑子里就是一个巨大的胃袋。
所有复杂的社会关系、阴谋诡计，在龙族简单的生存哲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再说了，眼前这个半精灵少女也不强嘛，感知里对方的能量波动温和得像春天的溪水，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两条龙默契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甚至开始期待起接下来的“茶点”了。
然后.......当莉莉安推开自家那扇看似普通的橡木门，热情地邀请两位新朋友进屋时——
两条龙娘望着莉莉安家墙上挂着的古蓝龙标本头颅，陷入了沉思。
那巨大的头颅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狰狞的犄角闪着幽蓝的冷光，空洞的眼窝仿佛还在凝视着来访者，锋利的牙齿即使经过了处理也依然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这对么？
米拉和茜拉的脚步同时钉在了玄关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谁家好人客厅里放这种威慑级的战利品啊！
这玩意儿放在龙族里也是极其炸裂的存在，相当于人类家里挂了个剥皮巨人的头当装饰！
而且还有墙角陈列着的那几杆几米长的长枪，枪身由哑光的特殊金属打造，枪尖寒芒流转，刻满了针对龙鳞防御的破甲符文，离着远远得都能感知到强烈的杀意——而且还是针对龙脉生物的特殊杀意。
那冰冷的恶意如同针尖般刺着两位龙娘的皮肤，让她们的鳞片（虽然现在隐藏着）都忍不住要倒竖起来。
显然，这些武器都是为猎龙专门打造的，对龙特攻。
每一件都是能轻易撕开龙鳞、贯穿龙心的凶器！
米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刚刚对食物的渴望被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
茜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极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受惊般的呜咽。
“莉莉安小姐。”
米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抓住了茜龙的手臂，仿佛那样能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她们沉默了片刻，喊了一声正在准备红茶和茶点的半精灵少女。莉莉安正背对着她们，在一个精致的橱柜前翻找着什么，对身后骤然紧张的气氛毫无所觉。
“嗯？怎么了吗米拉小姐、茜拉小姐？我好像听到你们在叫我？”
她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拿着一个印着小猫图案的茶叶罐，“我现在正在准备红茶。真的是，明明家里还有可可粉来着，莉莉安记得准备了很多啊，难不成又被姐姐喝完了？”
她小声嘀咕着，略显懊恼地跺了跺脚。
“那么，只有红茶可以吗？”
莉莉安脸上挂起尴尬地微笑，心中狠狠腹诽自己的凯瑟琳姐姐。
“下次一定要把好吃的藏得更隐蔽些！”
“啊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两个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她终于注意到两位客人还僵在门口，脸色似乎不太对劲，连忙关切地问道。
“那个，莉莉安小姐，我们……我们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米拉试图找个借口逃离这个“屠龙者之家”，“您有喜食龙肉的习惯吗？或者……您姐姐有这方面的……爱好？”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加直白（且作死）的提问，“我们两个都是成年期且在发情期的母飞龙，身上的腥臊味很重，怎么焯水去腥都去不干净的那种......”
她越说越小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做成腊肉的未来。
米拉和茜拉一起蜷缩在一起。两只龙娘紧紧挨着，像是暴风雨中依偎取暖（但并不能真正取暖）的小鸡仔。
弱小，可怜，又无助。
虽然她们的本体一巴掌能拍扁半个客厅，但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确实需要重新计算。
面前这个半精灵女孩儿肯定只是障眼法，或许她就在红茶里下了足以让飞龙昏睡的迷药，然后等她们睡着之后扒皮抽筋，把她们两个细细剁成臊子烙馅饼吃。
连哪部分肉适合煎肉排，哪部分适合炖汤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嘤嘤嘤，她们两个怎么那么可怜啊！刚刚从洛蒂丝王后那里逃出生天，结果没过几天就落入虎口了，嘤嘤嘤！
龙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你们在说什么呀？龙肉？那个啊……”
莉莉安先是一愣，随即顺着她们惊恐的目光看向墙上的蓝龙标本和角落的龙枪，瞬间恍然大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是在担心被吃掉吗？安心啦，不会吃掉你们的啦。那是我姐姐的战利品啦！摆在这里主要是……呃……镇宅？显得比较有气势？”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紧张气氛。
“可是隔壁就是糖豆小姐家，就是那个笑容很甜但眼神超可怕的小个子亚人！”
茜拉抢着说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尖细，“糖豆小姐炖飞龙肉很有一手，上次我们就闻到了她在炖我们同族的味道，超级香......不对不对，是超级恐怖！”
茜拉艰难地纠正着自己的用词，但吞咽口水的动作却出卖了她真实的第一反应。
她身上的绿龙血脉很浓郁，感知比米拉还要强一些，所以对糖豆之前说的话语深信不疑。那种仿佛源自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绝不是开玩笑的！
她们如果敢不听话的话，是真的会被杀掉吃肉的！
也正因如此，洛蒂丝把她们两个丢出来之后她们也没有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
活着不好吗？虽然风餐露宿，但至少还能喘气啊！
真以为是她们不想吗？她们超想的好吗！
要是能的话谁愿意离开免费的长期饭票啊！一想到洛蒂丝大小姐那里无限量供应的（熟）肉食，她们的眼泪就差点从嘴角流出来。
莉莉安：......
她看着眼前这两条瑟瑟发抖、脑补能力一流、且似乎对“吃”有着异常执念的龙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解释起。她抬手扶额，感觉有点哭笑不得。
这孩子现在是真的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泰卡斯帝国不会给高阶化形魔兽发身份证明了，合着这些家伙化了形之后还是魔兽思维啊，根本算不上正常人。
这思维方式也太……淳朴（？）了。
额，换句话讲，就是她们的魔兽思维放在她们的人类身体上，就会显得非常滑稽，甚至到了有点儿可笑的程度。
就像现在，两个外表靓丽的人类少女，正为了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被吃”风险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场面既诡异又好笑。
“安心啦安心啦，真的没事的，我保证！”
莉莉安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真诚、更无害一些，甚至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我姐姐已经很久不杀龙了，她只是有点贪吃但绝对不吃智慧生物！那红茶就是普通的红茶，我自己也要喝的！墙上的头只是个装饰品！角落的枪更是好几年没动过了！相信我，好吗？”
她一口气说完，眼神恳切地看着两位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龙娘，内心充满了无奈和一种奇妙的、想要投喂她们点什么的冲动。
第547章 莉莉安的小癖好
老实说，莉莉安其实对龙还是很有好感的。
这倒不是因为她崇拜龙的力量，恰恰相反，她被凯瑟琳姐姐收养之后的童年时光里大半日子都在和龙制品相处。她的整个成长环境，简直可以说是一座微型的“龙类遗体展览馆”。
首先就是客厅里的龙首标本，莉莉安小时候晚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被这玩意儿散发出来的残余威压吓尿过好几次，
那狰狞的龙头在昏暗的夜灯下显得格外恐怖，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咬她一口，给了凯瑟琳许多亲近自己帮忙换睡裙的机会。
每次凯瑟琳一边忍着笑一边给她换上新睡裙时，都会揉着她的头发说：“小莉莉安别怕，它要是敢动，姐姐就再把它拆一遍。”
还有就是各种龙鳞（被打磨得光滑锃亮当飞盘玩）、龙角（被锯下一小段当磨牙棒）、龙晶（被镶嵌在玩具魔杖上当闪光灯），甚至是没受精的龙蛋，都被凯瑟琳翻出来给莉莉安当玩具玩儿了。
别的小孩玩积木，莉莉安玩的是真·龙骨拼图；别的小孩玩娃娃屋，莉莉安玩的是用龙鳞贴满外墙的“堡垒”。
是的，玩具。
对于一位曾经的屠龙专家来说，这些在旁人看来珍贵无比、蕴含强大力量的材料，不过是给自家小妹妹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毕竟凯瑟琳自己本身就是史诗阶强者，在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的主要工作就是征讨龙灾，将在泰卡斯境内肆虐且头铁的巨龙（其中也包括飞龙地龙等各种亚龙）挨个杀光，或者是征服驯化。
她的战绩簿上写满了各种龙类的名字，后面通常跟着“已驱逐”、“已驯服”或“已物理超度”的备注。
隶属于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的飞龙骑士部队里的双足飞龙，其中仍然有三分之二是当年凯瑟琳揍服的那一批里的老辈。
这些飞龙至今听到“凯瑟琳”这个名字，还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
他们可以不听自己的龙骑士的话，甚至耍耍性子都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在凯瑟琳面前，抱歉，凯瑟琳的话对它们来说就是绝不能违背的懿旨，哪怕是被指使发动自杀式攻击，它们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也会选择执行。
然而其实并非所有龙种都能被揍服了，很多龙种都是为了力量而牺牲了智商，个体实力的确强大，但脑子跟智障一样，一遇到攻击就会开狂暴翻脸。
跟它们讲道理就像对牛弹琴，不，比那还糟，至少牛不会喷吐龙息。
这种龙是肯定不能被留着当坐骑的，只能杀了吃肉——留下来还浪费粮食呢，费那大劲图什么呢？
凯瑟琳对此的态度非常务实：能交流的，打服了干活；不能交流的，打死了加餐。
然后凯瑟琳就在【讨龙战争】之中攒下来了一大堆战利品。多到可以开一家龙材料批发还有富余。
其中的龙肉都被她和她的部下们一起分着吃了，据说口感因龙种而异，红龙肉偏柴需要久炖，蓝龙肉自带咸味，绿龙肉……最好别吃，有毒，要吃得配解毒剂。一部分完整的龙骨架被捐给了帝国各地的博物馆，当作给民众科普龙种工具的教具。
小朋友们还可以在巨大的肋骨滑梯上玩耍，寓教于乐。
至于剩下的龙晶龙鳞以及龙牙龙指甲之类的，有价值的被打造成了武器装备，比如现在墙上挂着的那些对龙宝具。没啥价值的，就被当成了雕刻材料，交给能工巧匠打造雕刻小玩意儿了。
于是市面上流通起了一批来源神秘质地极佳的“骨雕”和“晶石”工艺品，深受收藏家喜爱，为帝国创造外汇了属于是。
再然后，这些剩下的一大堆龙牙雕、龙爪雕、龙鳞拼图、龙晶工艺品，就成了莉莉安小时候的童年回忆。
她的百宝箱里没有洋娃娃和蝴蝶结，只有各种形状的龙牙和闪烁着微光的鳞片。
别人家的小姑娘晚上睡觉是抱着布娃娃睡的，她晚上睡觉是抱着一整颗成年白龙的獠牙入睡的。那獠牙比她还高，冰凉坚硬，但她却睡得格外安心。
要不说莉莉安小时候很长时间不跟凯瑟琳亲近呢——这家伙是真一点儿不会带孩子。
但还真别说，白龙牙自带降温属性，夏天睡觉一点儿都不会觉得炎热，连恒温魔法都不用开——虽然凯瑟琳的职业是战争骑士，不怎么会魔法，想开也不太现实。
于是小莉莉安就成了小伙伴们羡慕的对象，毕竟在炎热的夏季，谁不想拥有一个天然空调抱枕呢？
咳咳，所以话说回来，由于莉莉安小时候特殊的经历，便养成了她对龙类亲善的性格。她对龙没有普通人那种敬畏或恐惧，反而有种“啊，又是老熟龙（的零件）”的奇妙亲切感。
然而问题是什么呢？
这种亲善却苦于无处安放。
泰卡斯境内不老实的巨龙全被她的凯瑟琳姐姐打了一遍，其他亚龙也是该杀的杀该降的降，野生的强大龙种居然还真不多见了。
想遇到一条活蹦乱跳、能交流的龙，难度堪比在沙漠里找一条淡水鱼。
顶多有些掺杂着巨龙血脉的奇美拉会偶尔肆虐，但那些玩意儿远称不上【龙】。它们更像是拼凑起来的怪物，毫无龙族的优雅与……嗯……智慧（至少部分龙有）。
莉莉安只能在飞龙骑士部队那里见到被驯化的飞龙，但那些龙跟可爱一点儿都沾不上边。
它们通常眼神凶悍，脾气暴躁，满嘴腥气，除了它们的主人谁都不认，完全不是理想的互动对象。
但眼前这两位化人的四足飞龙呢？
她们的出现，就像是为莉莉安无处投递的“亲龙之情”量身定做的出口！
骨白色的小巧犄角像初生的笋尖一样可爱，脖颈处、脸颊下、手腕上等部位点缀着的细碎龙鳞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以及最让她欲罢不能的，那楚楚可怜委屈巴巴的浅金色竖瞳大眼睛。
此刻正水汪汪、怯生生地望着她，像极了受惊的小鹿——如果小鹿有竖瞳和鳞片的话。
这不是最最最合适的投喂龙选吗？
莉莉安感到内心某种沉睡已久的“饲养员”之魂正在熊熊燃烧！
可爱，可怜，可玩性还高。
而且看起来就很好养活的样子（只要肉管够）！
第548章 家里来客人了？
“家里来客人了？”
伴随着钥匙转动锁孔的清脆声响，以及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一个略带疲惫却依旧清朗的女声从玄关传来。
开门而入的凯瑟琳看到玄关处摆放着的三双靴子——其中两双还是不认识的，款式陌生，还沾着些许郊外的泥土，挑了挑眉毛，提高了些音量喊道。
她一边脱下沾着风尘的军靴，一边若有所思地看向客厅方向。
“啊，是姐姐回来了！”
莉莉安像只被惊起的雀鸟，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随后加速度给刚刚脱掉铠甲的凯瑟琳一个巨大的拥抱，恨不得像块橡皮泥似的黏在自家姐姐身上。
她纤细的手臂环住凯瑟琳穿着常服的腰身，脸颊在她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完全中和了那隐隐传来的职场疲惫。
“晚上好，姐姐大人~欢迎回家！我今天带了两位朋友回家。”
半精灵少女的声音甜得像裹了蜜糖，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一点点小得意。
“她们两个现在没找到住的地方，所以可以暂时住在我们家吗？我们家很大，足够住下这两个孩子，对吧？”
莉莉安抬起脸，双手捧着凯瑟琳英气逼人的脸蛋，眼眸眨呀眨，嘟起嘴央求道，后者倒是没有那么草率的答应，而是微微歪头看向在客厅里坐如针毡的两位龙娘。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落在了那两位因为她的出现而几乎石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客人”身上。
“飞龙？高阶魔兽？史诗阶？不对，不是双足飞龙，是四足飞龙。”
凯瑟琳的眉头微蹙，如同经验老道的猎人瞬间分辨出猎物的种类，她若有所思，“看来莉莉安今天交了大有来头的朋友呢。”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远处的米拉和茜拉同时瑟缩了一下。
“没有啦，她们很乖的！她们两个是洛蒂丝养的那两条飞龙，姐姐你应该知道一点儿吧？”莉莉安连忙解释，小手轻轻摇晃着凯瑟琳的胳膊。
“洛蒂丝？洛蒂丝·塞拉菲娜？”
凯瑟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是板着小脸、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哥特萝莉。
忙完一整天阅兵调度工作的骑士团长表情立马微妙起来，她当然知道这两条飞龙的来历。甚至比莉莉安知道的还要多那么一点“内幕消息”。
尤利西斯送给洛蒂丝当使魔玩儿的两条飞龙而已。
那位半龙法师阁下似乎总喜欢送些“不同寻常”的礼物。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凯瑟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拜托，她老哥可是亚历克斯，兄妹之间可没必要藏着掖着的，哪有多少秘密可言啊。尤其是关于那位和她老哥关系微妙的尤利西斯阁下的趣闻。
“嗯嗯，没错，就是她！现在她们两个算是被半放生的状态，我见她们两个超级可怜，风餐露宿的，只能睡公园长椅呢！所以我们可不可以稍微照顾一下？只需要提供一下住宿和晚饭，这两个孩子找到了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呢。”
莉莉安继续求情道，姿态比平日还要可爱好几分，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小星星了。
半精灵的姿态比平日还要可爱好几分，凯瑟琳至此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只好选择答应。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头发。
“既然我家莉莉安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当姐姐的还能说些什么呢？”她的语气软化下来，带着明显的宠溺，“不过，有些话我得先跟她们说清楚。”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客厅。
“你们两个一个叫米拉，一个叫茜拉，没错吧？”
凯瑟琳走近，大白兔拖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大马金刀地坐到两条飞龙娘的对面，那姿态仿佛坐在军帐中审视部下，全身隐隐散发出来的威压让龙娘低眉顺眼的不敢同这位银发的帝国上将对视。
那是久经沙场、屠戮过无数强大生物后沉淀下来的无形气势，对龙类而言尤其敏感。
尽管她此刻穿着一双很出戏的鞋子。
“嗯嗯......是的。您就是，凯瑟琳将军？”
米拉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横扫了小半个主物质界龙族的，可以止龙夜啼的恐怖大杀星？
后半句她只敢在心里疯狂呐喊。
“不错，看来你们听说过我。我和尤利西斯阁下的交情不错，他今天上午开会的时候谈到了你们。说你们两个……嗯……挺有活力的。”
凯瑟琳的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如果你们留意坊间流言的话，那么大概也知道的吧，圣埃洛斯堡马上就要举行阅兵仪式的消息？”
她抛出了一个话题，观察着两条龙的反应。
两只龙娘对视一眼，用眼神飞快交流着不安与猜测，随后轻轻点头道，脑袋更灵光些的米拉率先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请问，将军提到这件事，是需要我们做些什么事情么？”
她心里暗自祈祷，千万别是让她们去表演胸口碎龙晶或者空口接龙息之类的要命项目。
“嗯，的确有一些。是件……‘出风头’的好差事。”
凯瑟琳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对方瞬间绷紧的身体，“皇帝陛下今天上午商讨方案的时候觉得飞行编队有些单调，缺两个在天上拉彩烟的，双足飞龙不太合适，体型不够优美，承载力也差，魔导空艇又速度太慢，飞行石像鬼目标太小容量不足......所以想来想去提到了要不要找两条四足飞龙或者是巨龙。”
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你们也知道，巨龙现在在帝国境内不太好找，毕竟像我姐姐那样热衷于‘收集’龙类标本的人还是少数，而且大部分聪明的龙都知道该离泰卡斯远点，”
一旁的莉莉安小声补充，被凯瑟琳瞥了一眼后立刻吐了吐舌头闭嘴。
“所以尤利西斯阁下便推荐了你们两个，只可惜他中午开完会之后好像没找到你们，没想到机缘巧合下在这里相遇了。”凯瑟琳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命运的指引。”
“所以，你们的态度呢？当然，这也只是走个流程而已，问与不问，你们都得参加，你们没得选。”
她的笑容灿烂却带着绝对的威严，仿佛在说‘能被帝国征用是你们的荣幸，乖乖听话就好。
第549章 龙龙的抉择
凯瑟琳将军都这么说了，那还说啥？
反抗的念头如同阳光下的露珠，刚冒出来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只能同意呗！两条龙送你了！
米拉和茜拉在心里默默流下了宽面条泪，但脸上还得努力挤出“荣幸之至”的表情。
于是她们硬着头皮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两块被风干的腊肉，脖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那，既然都要干活了……可以让我们和双足飞龙们配种吗？我们要求不高，只要是公的、活的、成年的就行！”
茜拉鼓起毕生勇气，趁着对方看起来还算“好说话”（错觉！），提出了龙生核心诉求，“我们，很想那个......可以不要工钱的！”
她吞咽口水道，仿佛用“免费打工”就能抵消这个略显羞耻的请求。
干饭和色色是龙生两件大事，现在有稳定工作能吃上饭了，那色色的事情也就该解决一下了。
龙族的优先级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这个？恐怕不太行，一方面是军规不允许，另一方面是目前服役的这一批双足飞龙都是经过阉割的，丧失了繁殖能力。毕竟军队要的是稳定可靠的坐骑，不是随时可能因为发情期而暴躁失控的麻烦精。”
凯瑟琳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种要求，随后摇摇头道，“没被阉割还在训练的飞龙们还都是幼龙，生殖系统尚不成熟，所以抱歉。你们总不能对小家伙们下手吧？那也太……刑了。”
她难得地开了个生硬的玩笑。
“你们还是要工钱吧，实实在在的金币，想买什么肉就买什么肉，给你们发工资可比给你们找适龄公龙要来得简单。”
银发的骑士团长给出了务实（且无情）的建议。
“那好吧......”
希望彻底破灭，两条龙娘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米拉和茜拉同时叹了口气，她们想要的交配的想法再次惨遭打击。这已经是第N次求偶失败了，龙生艰难。
但她们这么多年也都度过来了，所以也习惯得差不多了......
才怪！
每次被拒绝，内心的失落和焦躁都会累积一分。
表面平静，内心早已泪流成河。
夜晚，两条龙在莉莉安的招待下饱餐一顿，她们躺在宅邸一楼的客房里，柔软的床铺比公园长椅舒服千百倍，但此刻却无法抚慰她们受伤的龙心，米拉和茜拉两眼无神的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几乎同时发出长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却驱不散那份求而不得的忧郁。
“又失败了呢。”
茜拉的声音空洞，带着看破红尘（龙尘）的沧桑。
“对的呢。”
米拉的回应有气无力，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公龙不好找呢。”
茜拉翻了个身，面向米拉，眼神依旧涣散。
“对的呢。”
米拉也翻了过来，两龙面对面躺着，全然是两条失去了梦想的毛毛虫。
“我们为什么这么惨呢？”
茜拉发出了灵魂拷问。
“不知道呢。”
米拉给出了标准废柴回答。
“想色色。”
茜拉直白地表达了最原始的渴望。
“说点我们两个不想的。”
米拉白了她一眼，但脸颊却微微泛红。
“不想停下来。”
茜拉语出惊人。
米拉：......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摆烂发言噎住了，但仔细一想，好像……很有道理？
“我也想找持久点的。”
黑龙娘迅速认同了这个观点，“对呐，可是公龙脾气又差体型又小，血脉稀薄的智商还低，为什么非要找公龙呢。”
她开始细数公龙的种种不是，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正确。
经典的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对的呢，为什么要找公龙呢......不对！”
茜拉先是下意识地附和，随即猛然瞪大眼睛，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她扭头看向一旁不知何时开始用某种异样眼神死死凝视着她的米拉，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那眼神……像是饿龙看到了肥美的羔羊！
“茜拉。”
米拉沙哑着嗓音低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睡衣的吊带不知何时从她肩上滑落了下来。
“干，干什么？”
茜拉下意识地裹紧了小被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们两个都是四足飞龙对吧？”
“......嗯。”
茜拉警惕地点点头，尾巴尖不安地扫动着。
“我们两个从第一次相遇开始算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年了对吧？”
米拉继续列举着“事实”，眼眸中的幽光越来越盛。
“......嗯，差不多，所以你想说什么？”
茜拉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感觉话题正朝着某个危险的方向滑去。
绿龙娘此刻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她下意识地裹着小被子朝相反的方向挪了挪，但米拉紧接着便朝着她靠了过来，动作敏捷得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黑豹。
“咱们两个也算是知根知底了吧？而且现在也都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也是同甘共苦的关系呢。”
米拉的眼眸里泛着幽光，她垂涎地看着比她稍稍娇小些的绿龙娘。
目光扫过她那纤细白皙的脖颈，吹弹可破的肌肤，周身点缀着的细碎又性感的龙鳞，以及微微隆起的胸脯与粉嫩的脚丫。
仿佛在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又像是在评估一顿大餐。
“反正现在短时间内找公龙配种也是没指望了，那倒不如——我们两个，先凑合凑合。”
黑龙娘幽幽地说道，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獠牙”。
茜龙闻言瞳孔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
“可我们都是母——呜呜呜！”
她嘴里的“龙”字还没有吐出来，一双粉嫩的薄唇便被米拉饿虎扑食似的袭击，发出呜呜呜的悲鸣。茜拉的眼睛瞪得溜圆，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但渐渐地，最初的震惊和抗拒在米拉不容置疑（且技术意外地不错）的攻势下开始土崩瓦解。
悲鸣变为顺从的轻哼，僵硬的身体逐渐软化，甚至开始生涩地回应。
龙的低吼声，于寂静的房间中回响，经久不衰。
窗外月色朦胧，仿佛也为这对（暂时）解决了生理需求（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的龙娘，披上了一层暧昧的薄纱。
完全是压抑坏了。
第550章 龙龙的新兼职
“亚历克斯，我怎么总感觉这俩家伙有些不太对呢？”
塞纳德皇帝用手指轻轻敲打着镶嵌宝石的扶手，犀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米拉和茜拉身上扫视，仿佛要穿透她们化形后的外表，直窥其龙类本质。
次日，皇宫议政厅，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庄严肃穆的氛围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皇帝凝视着面前两个缩着脖子装鹌鹑的龙娘，她们努力想把高大的身形缩成一团，恨不得消失在华丽的地毯纹路里，眉头微蹙道。
他那威严的面孔上写满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哪儿不对劲，我怎么看不出来？”
坐在一旁的亚历克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精致的帝国徽章，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
他与塞纳德的严肃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们两个真的是四足飞龙吗？怎么一点儿龙的气质都没有？你看她们这畏畏缩缩的样子，倒像是从村儿里来的村姑——倒不是说村姑气质不好，只是说，嗯，气质跟龙不太能联系起来。”
塞纳德摩挲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像是在评价两件不太令人满意的展品。
皇帝转头看向坐在他身边的亚历克斯，表情微妙。
“我们阅兵式需要的可是能展现帝国威严的象征，而不是两个看起来像是走错片场的乡下姑娘。”
“你这么说倒也不错，她们是从尤利西斯找到的半位面里走出来的，虽然是实力不俗的四足飞龙，但归根结底的的确确没怎么见过世面。在那个小池塘里称王称霸惯了，突然被扔进帝国这片汪洋大海，有点露怯也正常。”
亚历克斯耸耸肩，语气轻松，“所以有这样的气质倒也不足为奇——更别说这还是经过尤利西斯调教过的。那家伙平时再怎么不着调，以巨龙形态现身时那也是名副其实的龙王。在他手底下待过能活蹦乱跳就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啊？”
“她们虽然是井底之蛙，但也见过明亮的皓月，自然知晓龙外有龙天外有天的道理。简单说，就是被尤利西斯吓怕了，懂得夹起尾巴做龙。”
两只昨天晚上不知道干了点儿什么的飞龙娘闻言哐哐点头。频率之快让人担心她们纤细的脖颈会不会承受不住。
她们内心疯狂赞同：何止是见过皓月，简直是差点被皓月（尤利西斯）一脚踩进泥里！
龙威？尊严？
那是什么？能吃吗？
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这是她们用血与泪（主要是被尤利西斯和洛蒂丝吓出来的）换来的宝贵龙生经验。
她们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巨龙，不过是身上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巨龙血脉而已，再怎么说也轮不到她们充当大尾巴狼。该怂的时候就得怂，这才是长寿（或者至少是避免早夭）的秘诀。
“行吧，有这两头凑数也不错，总比临时去野外抓两条野性难驯的来得省心，反正她们以本体姿态现身的话也不会有人太过关注她们的气质。”
塞纳德挥了挥手，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你们两个先下去准备试试给你们适配的新装备吧，剩下的不是你们两个可以听的内容。”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
于是米拉和茜拉便光速开溜，动作迅捷得如同受惊的兔子，差点因为过于同步而撞在一起，临走还不忘把房门轻轻合上。
那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的模样，再次印证了她们“毫无龙威”的评价。
“她们两个真的是飞龙？这智商有点太高了吧？”
塞纳德看着那扇轻轻关上的门，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她们不是普通的飞龙，是四足飞龙，龙脉浓度高，脑瓜子自然好使，这就跟魔法天赋一样，血统论在某些时候还是挺管用的，从来都是一分龙脉一分货，不是加力量，就是加智力。显然，这两条龙崽子力量和智慧都加了不少。”
亚历克斯笑着解释道，像是在谈论某种优质的牲畜品种。
“算了，先不管他们，还是说正事吧。”
塞纳德摆了摆手，将注意力从龙娘身上移开，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然后他随手将一份文件滑到亚历克斯的手边。
卷轴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关于圣埃洛斯堡内安沙王国复辟思潮的调研》？里面的内容我看看......哈，原来还是这些死而不僵的东西么？”
亚历克斯拿起卷轴，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前代勇者快速浏览完这份简报，然后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响声在空旷的议政厅里回荡，显示出他内心的不悦。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我的老伙计？”亚历克斯问道，他将身体坐直了一些，目光锐利地看向塞纳德。
“我其实是不想回应的，因为这种论调近二十年来几乎每年都会被提及几次，只不过每年闹出来的事端都不大罢了。就像烦人的苍蝇，嗡嗡叫，但一巴掌拍不死所有，过段时间又会冒出来。”
塞纳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是的，帝都之内有一部分人，或者说一小部分人很想复辟王国时代的贵族制度，想要请贵族回来重新治理这片国土——呵呵，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不过是既得利益者想要扩大自己政治权力的肮脏手段而已。”
亚历克斯接过话头，语气充满讥讽。
塞纳德冷笑道，眼神可怕，“不错，他们是想请贵族们回来么？扯淡，纯扯淡！他们是自己想当贵族！想过回那种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肆意妄为的‘好日子’！你看看说这些蠢话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家伙——旧贵族的遗老遗少（那些靠着祖上荫庇、如今却怀念特权的蛀虫）、做买卖暴发的商人（那些以为有了钱就能买到一切、甚至想买个头衔的暴发户）、还有一批脑子不清醒的学生（被几句空洞口号和虚假历史蒙蔽了双眼的年轻人）！简直是疯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陛下不吝以最恶毒最凶狠最下贱的污言秽语来形容这帮不懂得感恩的混蛋玩意儿，但他最终还是保持住了体面，仅仅以“疯了”来形容这群想开历史倒车的蠢货。
作为帝国的统治者，他必须克制，但眼神中的寒意却足以说明一切。
第551章 亚历克斯的意见
“这太正常不过了，塞纳德。我们终结王国贵族制度才多少年？这其实就是我之前所说的，实行人民议会制度时机尚不成熟的现实基础。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总有人怀念爬行时的‘安稳’。”
“帝国里的一部分人——甚至不只是原有的旧贵族遗老遗少，还有许多他们曾经的拥趸以及现代以旧贵族为靠山而飞黄腾达的新贵，以及被旧思想腌入味了的老古董。这些家伙就像依附在朽木上的藤蔓，看起来枝叶繁茂，根子却早已腐烂。他们怀念往昔贵族说一不二的时代，怀念过去贵族把持政权分割利益的时代，怀念那等级森严、身为贵族可以轻松获得阶级优越感的时代。
说白了，就是怀念那种可以不劳而获、践踏他人的‘特权’。这并不奇怪，反而说，这太正常了，这恰恰说明了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工作都是有价值的，都是为帝国人民负责的，都是有利于最广大帝国人民的。正因为我们在做对的事，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才会像现在这样跳着脚叫唤。”
“和这帮虫豸是不可能治理好帝国的，我说的，这一点我从始至终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动。所以才要你来当皇帝，你当皇帝就是为了压住这些脑残且毫无责任心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投机主义者、投降主义者的声音的。你这皇冠，一半是荣耀，另一半就是用来砸碎这些痴心妄想的铁锤。”
亚历克斯耸肩道，他的眼神一样阴冷得很，那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对敌人毫不留情的寒意，只是现在不是战争年代了。
在战争年代，光是宣扬或支持这些言论，就足以被判处上绞刑架。
“和平年代，反倒让这些苍蝇觉得嗡嗡叫是理所当然了。”
“帝国还是太言论自由了些。”他低声补充道。
“是啊，帝国还是太言论自由了些。
塞纳德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也不知道这群虫豸一天天在叫嚣些什么，新闻可以刊登，报纸可以出版，自由给了他们，但却还是觉得处处受桎梏，他们嘴里的桎梏到底是什么？是不能再随意买卖奴隶？还是不能再强占民田？或者是不能再凭一句‘我是贵族’就免罪？我实在是难以理解。”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疑惑。
皇帝摇摇头道，叹了口气。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角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
光靠杀戮与威权统治是治理不好帝国的，帝国里必须容纳反对的声音，必须以最高的理性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即便这些力量中会掺杂一些莫名其妙的杂音。
这是他与亚历克斯在建立帝国之初就达成的共识，一条艰难却必须坚持的道路。
“你要是能理解的话你就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一员了啊，我的老伙计。”
亚历克斯抿了一口手边醇厚的咖啡，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又一针见血。
“他们要的自由不是最广大人民的自由，不是基于民族国家整体利益的自由，不是站在泰卡斯几十个种族立场上的自由，而是基于私欲和利己主义的自由，是一种‘我高高在上，众生皆为蝼蚁’的自由，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他们幻想离开了帝国那些名为【保护】的枷锁就可以飞黄腾达，就可以天高任鸟飞，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上。简直就像相信只要拆掉堤坝，河水就会自动流向高处一样天真可笑。”
“对于这种观点，我的看法从始至终都不会改变——一帮天真到愚蠢的，近乎无药可救的，被帝国的军队和普惠政策保护豢养到对历史缺乏敬畏的废物点心。”
亚历克斯毫不客气的批判道，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虚空中那些看不见的对手身上。
“我知道这些言论为何在这些日子里甚嚣尘上，那是因为东方诸国的使节来访问帝国，这帮子向往贵族生活的乏走狗们从那些王国使节身上看到了贵族的优雅，贵族的荣光，贵族的涵养。呵呵。他们只看见孔雀开屏的华丽，却选择性忽略孔雀屁股的丑陋。”
“他们看不到每一个贵族背后两位数以上仆人的侍奉，看不到成百上千的农奴被压迫，看不到他们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也看不到自己如果在旧王国时代的悲惨命运。恐怕连成为‘体面’的仆从都是一种奢望，更大的可能是在矿坑或种植园里耗尽短暂的一生。”
“然而就像我们最初设想的那样，泰卡斯帝国必须要有容纳傻子的空间，要允许笨蛋和蠢货发声，要允许居心不正者散播他们的言论。阳光之下，蟑螂才会无所遁形。而只有这样，思维正常且对历史有正确认识的广大帝国人民才能认清楚谁是他们的朋友，谁是他们的敌人——”
亚历克斯放下咖啡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塞纳德，“这是个好消息塞纳德，因为奸臣自己已经跳出来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挂在了路灯的候选名单上，倒是省了我们甄别的功夫。”
“说的不错，亚历克斯，你总是这么直白明了一针见血，但还是改不了你的脾性，哈哈，我倒是觉得现在出手还是有些太极端了。”塞纳德说道，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的主子来了——东方诸国的使节。这帮乏走狗找到了主心骨，便开始嘤嘤狂吠，便迫不及待地向他们精神上效忠的对象献上忠诚，他们看不清历史大势，那就让他们看不清吧。历史不是循环，历史螺旋上升，历史不会因为个别虫子叫嚷‘别过来！’而改变前进的方向，但现在动手的确还不是时候。”
皇帝的话语很深邃，他不缺乏手段，也不缺乏权势，他只是有时候会稍稍迷失方向，但在这个时候他亲密的战友亚历克斯会帮助他将历史的铁幕从被蒙蔽的双眼前挑明。
“要知道，我肩上扛得可是泰卡斯帝国四十个郡领共两千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与近七千万人民呢。”
第552章 塞纳德的担忧
“但是这些叫嚷着贵族回归的群体里有不少都是一二十岁在战后出生的年轻人，我真的很担心他们会对年轻人的思潮产生影响。”
塞纳德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帝都街景，他威严的面容上难得地显露出几分对未来的担忧。
“青年有活力，而且有充裕的时间。他们像春天的野草，充满生机却也容易盲目生长。尤其是保守派贵族出身的学生群体，他们被父母供养着，缺乏从事社会生产的实践经验，不懂得劳动的艰辛，自然也不珍惜劳动的果实。
他们吃着面包，却以为面包是从烤箱里长出来的。他们以为自己的贵族祖宗的压榨只是历史书上的，推翻他们也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然后他们再动动嘴皮子就能把权力夺回来。呵呵，也不知道是蠢还是坏。自认高贵的脱产者。”
亚历克斯的冷笑声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嘲讽，他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我只能说蠢和坏参半，塞纳德，蠢和坏参半。”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眼神锐利。
“这帮家伙自以为清醒，看透了社会的本质。但实际上呢？他们多半没有读过几本像样的书，也没有走过多少路，更没有体验过多少正儿八经的劳动生活。他们活在象牙塔和社会的庇护所里，却以为自己触摸到了世界的真相。
他们念经似的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曾经的贵族优雅或别的什么东西奉为圭臬，把我们好不容易驱逐出去排除在广大人民思潮之外的陈腐思想当成世界的真理。就像捡起被我们扔进历史垃圾堆的破铜烂铁，还当成了宝贝。”
“但是你也知道，年轻人就是这样，一个是闲得发慌，一个是蠢得要命，但更本质的是这个年纪的家伙性子犟，只听得进去自己以为正确的内容——可偏偏这个岁数的他们最喜欢特立独行追求小众。
你越反对，他们越觉得自己的‘反抗’意义重大。他们本能的反抗权威，但是【为什么反抗】【如何反抗】【反抗之后要做什么】等一系列问题，他们缺乏思考，也不会去思考，更缺乏实践的能力，他们只是知道自己要反抗，仅此而已。并在这一阶段发出些主流世界难以理解的杂音。”
亚历克斯摊了摊手，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模样。
“年轻人的思想的确非常活跃，但缺点就是太活跃了，而且很难在一些落后思想裹着糖衣时看透它们的本质，他们很难进行深入且系统的思考。”
他眯起眼睛，那双经历过无数战火洗礼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而理智的光芒，“但好消息是这种人在帝国里只是少数，他们只能躲在自己的圈子里进行傻子共振，以傻子的简单思维来理解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他们以为只要骂上两句，或者杀上那么几个人，世界就会走向【正轨】，呵呵。真是一个拙劣的荒诞笑话。”
“简直是傻的天真，哈哈哈！”
塞纳德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议政厅里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和讽刺，“要是真这么轻松，当年我们也不至于要死掉那么多人。”
他的笑声渐渐平息，眼神却变得深邃。
“是啊，傻的天真，但他们到底还是年轻人，还是有拯救的余地，或者说，就算没有拯救的价值，也有被利用的价值。”
亚历克斯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们不是总说自己被压榨么，那么就让他们被榨干身上的最后一丝价值呗。比如让他们去最艰苦的边疆垦荒，或者去矿井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压榨’。”
前代勇者这般说道，“你会觉得我有些残忍么，塞纳德？”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皇帝，那眼神清澈见底，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去掉【有些】，亚历克斯，你一直都很残忍，理智到残忍的程度。”
塞纳德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说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这回答真让我心寒，真的。”
亚历克斯故作受伤地捂住胸口，但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笑死，帝国里没有谁比你心更像钢铁的了，也就是最近才找回你早就丢掉了的柔情，这才更像个正常人一些。”
塞纳德扯了扯嘴角道，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亚历克斯手指上那枚不起眼的、却意味着巨大改变的戒指。
任何人在思索处理可杀也可不杀的人时都会产生犹豫、矛盾和痛苦的心情，会焦虑的原地打转，会纠结的睡不着觉，会抓耳挠腮甚至流泪哭泣。
这是人性常态。
但亚历克斯不会，亚历克斯没有【同情敌人】的情绪。
他的道德标尺只为战友和人民而设，对敌人则是彻底的实用主义。
这位勇者会为自己的人民流干最后一滴血，自然也会杀掉敌人里的最后一人
他的爱与恨都同样极致。
同情？
对亚历克斯而言，这个词在战场上是不存在的。
一旦你被他判定成需要铲除的敌人，那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思考一下要以一个什么样的死法最体面了。
或许他还会好心地给你几个选项。
当然，亚历克斯也不是完全不当人，他只会追求最高性价比。
在这一点上他最为精明，没人能比处于【权衡】状态下的亚历克斯更理性。
如果一个反对者活着的价值高于他死了，那么他就可以活命。比如能提供情报，或者作为反面教材警示他人。
如果没有，那还是死吧。
断头台上雅座一位！
这或许就是他所谓的“体面”。
“我倒是觉得我挺正常的，而且现在的我大概是最接近正常的时候。”
某人性正在回归的前代勇者欠扁似的说道，挑了挑眉毛——这表示他心情不错。
比起当年那个只有铁与血的战争机器，现在的他确实多了几分“人味儿”。
“只是一些噪音而已，我还没有敏感到连噪音都容忍不了的程度。”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那些喧嚣的复辟言论只是耳边嗡嗡的蚊蝇，根本不值得他动用真正的力量。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上面既有历经沧桑的坚毅，也有一丝属于平凡人的、淡淡的疲惫。
“这就是举办劳动新星大赛以及其他职业技能赛事的根本目的——我们不是为了选出几个专业技能过硬的顶尖人才，而是向青少年们展示，到底什么人才是值得去学习的榜样。”
“仅此而已。”
第553章 凯瑟琳的意见
另一边，办公中的凯瑟琳当然也见到了这份文件。
或者说，她肯定得见到这份文件。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是悬挂着的泰卡斯帝国旗帜与皇家骑士团徽章，阳光从高大的拱窗斜射进来，照亮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报告。
作为帝国军事体系的核心人物之一，任何可能影响局势稳定的情报都会经过她的案头。
而且这玩意儿就是帝国骑士团情报特科收集而来的情报。那份文件用普通的牛皮纸袋封装，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封口处特殊的魔法火漆印表明了其保密级别。
虽然情报特科直隶于皇帝陛下，但是作为皇家骑士团的团长，凯瑟琳自然也能得到一份副本研读。
她拆开文件，眼眸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表情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封存起来吧，不是很重要的内容。”
银发骑士阅读完毕，微微颔首，她将看完的文件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语气平淡，将文件交给了她的副官。
副官是一位面容刚毅、站姿笔挺的年轻骑士，双手接过文件，眼神中却带着一丝疑虑。
“团长，这真的不需要我们持续关注么？”
副官忍不住开口，眉头微蹙，却收获了凯瑟琳的摇头。
“有情报特科和【影】在暗中监测着舆情风险就够了，我们不需要明面上做些什么。打草惊蛇反而不好，”凯瑟琳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帝都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被标记出来的区域，“这不过只是正常的社会生态位变动而已。就像森林里，一棵大树倒下，总会有些蘑菇和藤蔓趁机生长起来。”
银发骑士这般说道，随后锐利的眼睛同她的副官对视，让副官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我们前阵子剿灭了【倒逆教团】在帝都的爪牙，这算是断了兽人酋长国伸向帝国核心的一只手。在这之后我们还清理了东方诸国在圣埃洛斯堡安插的谍报人员，整个帝都的地下世界随之清朗。现在的水面看起来平静多了，不是吗？”
她点头，简单概述着近些日子骑士团取得的一系列成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审视。
“但这并不是结束，反而是新的开始。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涌动。”
凯瑟琳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向副官，“圣埃洛斯堡曾经的地下世界由保守派贵族、邪恶教团和东方诸国谍报组织掌握，权力纷而不乱，各自有各自的势力范围，像三头怪兽盘踞在阴影里。但现在我们将这些家伙一网打尽，原本的权力结构自然会走向瓦解和崩溃。怪兽死了，留下的地盘和‘食物’自然会引来新的争夺者。”
“团长，你的意思是说，眼下的这些杂音，是那些家伙争夺地下世界话语权的活动？”
副官眼睛一亮，仿佛想通了什么关键，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他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了悟的神情。
“不错。你反应很快。”
凯瑟琳赞许地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更何况是曾经三个地下势力被我们连根拔起呢？这是自然而然地地下世界生态位角逐而已。总有组织和个人会想办法在监管以外的阴暗角落里牟利，总要有人占据权力真空带来的社会生态位空缺。这符合社会学规律。就像自然界厌恶魔力真空一样，权力也是如此。”
凯瑟琳对副官的悟性表示赞许，所以决定再稍微提点一些。
她喜欢聪明且好学的部下。
“而且，人无完人，人总会有喜怒哀乐，自然也需要一些情绪的垃圾桶来排解负面情绪。堵不如疏，目前我们的负能量收集点位的建设还不完善，留着那些家伙充当一下可控反对派，利用他们来引导着发泄掉民众一些不必要的负能量情绪，这也不是坏事。总得有个出口，让蒸汽冒出来，锅炉才不会爆炸。
而且，从长远角度来讲，这些向往贵族时代的杂碎，其危害性要比掌握一部分实际权力的保守派贵族和敢于实施自杀式袭击的邪恶教团小得多，也安全得多。他们最多就是在泥塘里打滚，翻不起大浪。”
银发骑士团长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意，“人民需要这种数典忘祖的活靶子，这样他们才会反过来意识到帝国对他们的优待。没有丑角，怎么衬托出英雄的光辉？”
“不过这些人里有句话说得的确很有迷惑性——先苦后甜不一定真甜，但先甜一定是真的甜。副官，你觉得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她突然抛出一个问题，考验般地看向副官。
“这......好像是有点道理的吧？听起来很诱人……”
副官愣了一下，仔细思索着，“但这是歪理邪说。”他很快坚定地补充道，表达着自己的政治立场。
“是的不错，这的确是歪理邪说，但越是歪理邪说越能蛊惑人心——因为越远离现实情况，歪理就显得越美妙。海市蜃楼总是比真实的绿洲看起来更壮观。”
凯瑟琳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先甜的确是真甜，但能先甜后甜一直甜的家伙，在过去只有生来是贵族的家伙才能做到——而且至少得是一个实封子爵或是伯爵，稍微有点良心的男爵都很够呛。这是极少数人才能享受的生活。是建立在无数人‘先苦后苦一直苦’的基础上的。”
“鼓吹这种价值观，本质上就是在宣扬享乐主义、贵族主义和血脉论。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有人要享乐，那么谁来生产呢？谁来为不生产任何东西的人来服务呢？那些享乐者凭什么能白白享受呢？但他们不会回答这些问题，他们只会说【抛开这些不谈】。不好意思，这些抛不开半点儿。”
她提出一连串尖锐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最朴素的农民都知道的简单真理——不劳动者不得食，地里不会平白长粮食。产品和服务自然也不会平白诞生。”
“所以我们根本没必要去关注这些歪理邪说，它们就像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那不过是脱离现实的无病呻吟，一旦接触现实的土壤就会在瞬间被击得粉碎。当寒冬来临，最先冻死的就是那些只会聒噪的夏虫。”
第554章 龙龙的甲胄
“嘿！你们两个！站住！不许再往前走了！这里是飞龙实训基地！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略显尖锐、带着十足警惕的男性声音如同破锣般响起，打破了基地外围区域的寂静。
当米拉和茜拉听从塞纳德皇帝的指示前往骑士团飞龙骑兵团驻地接受装备挂载时，她们两个便听到一个夹杂着焦急与愤怒的声音朝她们大喊。
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站在某种庞大金属构架旁、身影被宽大防护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
“见鬼！这里的哨兵干什么吃的？！怎么让两个小姑娘偷着进来了！嘿！我说的就是你们两个！站在原地别动，听着，别动！这里到处都是危险的魔法设备和没驯服好的大家伙，乱跑会出人命的！等着我过去！”
那个身影一边气急败坏地喊着，一边用力拍打了一下身旁的金属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随后，他从一个不知名的大块头东西上费劲的跳下来，动作略显笨拙，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小跑着朝她们走来。厚重的防护服限制了他的行动，让他跑起来像只摇摆的企鹅。
显而易见，这家伙的体力并不怎么好，仅仅只是小一百米的距离，他就已经气喘吁吁的了。跑到近前时，他甚至需要双手撑着膝盖才能稳住身形，防护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真服了，我知道今天忙忙忙，哪儿都忙，各种武器装备都要调试，到处都缺人，但总该不能少了哨兵的巡逻吧！该死的，我真该在凯瑟琳将军面前告这帮哨兵一状，他们到底是怎么看门儿的？”
他喘着粗气抱怨道，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闷响，但其中的不满和焦虑清晰可辨。
疑似工作人员的家伙骂骂咧咧，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重新直起腰来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浓重黑眼圈的脸，浅褐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前，一双浅蓝的眼睛带着审视瞧着面前这两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姑娘。
他的目光在米拉和茜拉身上扫过，从她们姣好却带着些许不安的面容，到她们看似普通但料子不错的衣物，最后定格在她们空空如也的手上——没有武器，也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
额，其实不是差不多，而是比他还要高上两厘米。
这个发现让年轻的工程师韦德心里更有些不爽了，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试图挽回一点身高上的劣势。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略显尴尬的故事。
尤其是在他刚刚气势汹汹地吼完人之后。
“好啦，老实交代吧，你们是谁？干什么的？还有，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门口的哨兵是睡懒觉了还是开小差了？能让你们这两个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人的家伙进来这地方？
看你们的打扮，也不像是军械库的文员或者后勤部的姑娘啊？这里是军事重地！搞不好你们两个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韦德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严厉一些，以掩盖刚才的尴尬和此刻依旧有些紊乱的呼吸。
“那个，先生，我们是来试穿飞龙装备的......是皇帝陛下让我们来的。”
米拉被对方一连串的质问吓得更往后退了半步，才弱弱地举起手答道，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的学生。
茜拉则彻底躲到了米拉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观察着这位脾气似乎不太好的工作人员。
“飞龙装备？见鬼，你们难道还能是高等魔兽化形不成......等等，这单子……”
工程师韦德叉着腰吐槽道，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便眼见着米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签着塞纳德皇帝大名的批办单。
那张质地精良、盖着醒目皇家印章的纸张，在阳光下自带光环。
“我们就是靠这个进来的，应该没走错地方吧？”
茜拉从米拉肩膀后露出小半张脸，声音细若蚊蝇地补充道，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
好吧，至少经历过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后，这两条龙的关系总归算是变得更亲密了一些。毕竟，一起摩擦受惊的交情，总是比较牢固。
“这得让我好好检查一下才行，我得确认批办单是真是假......毕竟这年头造假技术也挺高超的，这是必要的，因为以前就出现过造假的情况。”
韦德的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他接过批办单的动作也变得轻柔了许多，仿佛捧着什么易碎品。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知道了面前的两位御姐女孩儿是高等人形魔兽而产生的敬畏，而是因为米拉和茜拉手上递过来的那张签着字的单子。
在帝国军事基地，盖着皇帝玉玺的批文，比任何个人实力都更有威慑力。
“纸张纹理、防伪标记、印章、日期、签名还有附加的魔力波动......嗯……这个魔力印记确实是皇帝陛下的手法……”
韦德低着头，手指仔细摩挲着纸张的每个角落，嘴里念念有词，“嗯，这的确是真货。好吧，看来刚刚的事情是一场误会，两位女士，韦德·凯恩斯向你们致歉。”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友善（但依旧有些僵硬）的笑容，甚至还笨拙地行了个礼。
工程师检查无误，将单子上的副券撕了下来揣进自己兜里，然后将剩下的抵还了回去。
他的动作明显放松了许多。
“我以为那些飞龙骑士们会找来两个大家伙，没想到更惊人，居然是两个人型魔兽。”
他小声嘀咕着，目光再次好奇地打量起米拉和茜拉，这次带着更多技术人员的探究意味，仿佛在评估某种新奇的工程样本。
“好了，废话少说吧，我们很赶时间，阅兵式可不会等我们调试装备，两副战甲已经在这里了。”
韦德指了指身后那两套闪烁着金属冷光、布满了复杂符文和挂钩的巨型甲胄，“现在，化成原型，我们调试一下。”
第555章 龙甲的感觉
老实说，米拉和茜拉到现在都有点懵。
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让她们简单的龙脑有些处理不过来。
这个名为韦德·凯恩斯的工程师说话语速太快了，噼里啪啦像连珠炮似的，还夹杂着大量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他自称是魔导装甲工程师，曾是尤利西斯院长的魔导与机械化社团里最杰出的社员——这得加上【五年前】的前缀。
显然，这是一段他颇为自豪的辉煌历史。
而两位龙娘在韦德工程师的指引下见到了他刚刚正在调试的飞龙装甲，瞬间，两条龙都受惊了。
那并非她们想象中的、只是简单覆盖鳞片的护甲，而是一座……钢铁铸就的龙形堡垒！
“那像是一个......怪物。”
米拉的嗓音有些干涩，她仰望着那庞然大物，感受到一种不同于生物威压的、冰冷的机械压迫感，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随后看向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兴奋的韦德：
“那就是，我们要试穿的......战甲？”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敬畏。
“你说这两个？对没错，你们要穿的。是不是很壮观？提前确认一下，你们是四足飞龙对吧？”
韦德用力拍了拍身旁冰冷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洋溢着工匠展示得意作品时的光彩。
米拉和茜拉点点头。
动作有些僵硬，目光仍无法从那巨大的装甲上移开。
“那就对了，这两副龙甲是最新调试出来的适用于四足飞龙的战甲，看上去很漂亮对不对？瞧瞧这流线型设计，这完美的贴合度！它有差不多二十四米长，还有正负四米的可调节长度。采用目前最先进的最轻便的银铁合金打造——这里的银指的不是白银，而是秘银，明白吗？一种又轻又硬还导魔性极佳的神奇金属！严格意义上讲，这两台试作装甲比你们俩的命都要值钱。”
韦德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说道，仿佛在介绍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他把护目镜重新拉到眼上，严肃地说道，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专注而炽热的光芒。
而尽管如此，他的话也难以减少两只龙娘看到这两副巨型装甲的震惊之色。
这完全颠覆了她们对“装备”的认知。
尚未装载运行的龙甲匍匐在地上，它的高度比米拉和茜拉以完全体四脚着地时还要高。
投下的阴影将两条龙娘完全笼罩，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虽然是银铁合金，但漆黑的涂装让装甲显得肃穆而富有杀气，好像下一秒就能活过来似得。
龙首部位的眼窝是空洞的，却蕴藏着随时会点燃的火焰。
从龙头到龙尾，从龙爪到龙翼，几乎实现了全面的金属覆盖。关节处是复杂的联动结构，翅膀骨架则是用某种轻质金属编织而成，闪烁着寒光。
胸前核心处还有一处正在源源不断发出稳定魔力波动的装置，米拉和茜拉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的反应告诉她们，那或许是这装甲动力源。
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从那里传出，如同钢铁巨兽的心脏在搏动。
“你们两个是幸运的，这两副装甲均已经完成了模拟验证，无论是机体强度还是动力炉稳定性都得到了检验。它们经过了上千次的虚拟测试，完美无缺！只差能够驾驭它的存在上手亲自体验一下。”
韦德说道，话语里满满都是自豪和亲切，这是他亲自设计并制造的武器装甲，相当于自己的亲生孩子。
“好啦，别愣着了，化出原形，赶紧去试试，然后把反馈告诉我。时间不等人，阅兵式可不会因为我们的迟疑而推迟！”
工程师已经等不及了，他搓着手，像个期待着新玩具的孩子，不停地催促道。
而米拉和茜拉在短暂的犹豫之后选择变回原型，一阵炫目的光芒和涌动的魔力过后，一时间，二十八米的浅黑色飞龙与二十四米的浅绿色飞龙出现在了试验场的核心位置。
她们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这片空地，龙鳞在日光下闪烁着自然的光泽，与旁边冰冷的钢铁装甲形成了鲜明对比。
“把爪子靠过去，对，对，没错，就是那样。轻轻触碰那个感应区域就好！别紧张孩子，你能做到的，这套装甲我保证穿上去很轻松，它的自动穿脱魔导链路已经很成熟了，放心，相信我！”
韦德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两条龙也随之照做，小心翼翼地伸出巨大的龙爪。
而当米拉的龙爪碰到装甲的一瞬间，装甲的龙眼处骤然亮起一抹红光。那红光并非生物的眼眸，而是冰冷的晶体透镜，此刻却如同苏醒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试作型·第二代飞龙装甲，已激活】
冰冷而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在场地上空响起，装甲内部传来细微的嗡鸣和齿轮转动的咔哒声。
【检测到驾驶员已就位，机体预热中】
【预热完毕，装甲已启动】
前后不过十秒的时间，米拉的感知视野里装甲的动力炉发出强烈的魔力波动，随后面前的钢铁巨兽突然解体，让她瞬间有些慌乱。
巨大的金属构件哗啦啦地散开，如同崩塌的山体。
她还以为自己一不小心把帝国的财产给弄坏了，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被杀了吃肉。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发出哀鸣。
但很快，她发现并非如此。
那些散开的部件并非损坏，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金属洪流精准地朝她飞来。
一块块模块化装甲开始附着在自己的龙鳞表面，构状结构拼接的声音此起彼伏，咔嗒、锵啷、嗡——各种金属碰撞、咬合、能量接驳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奇特的交响曲，大约一分钟之后，叮叮当当的声音逐渐消停，她这才有胆子仔细观察自己的外观到底有什么变化。
原本自然生长的龙鳞之上覆盖上了一层精密、坚固且充满力量感的黑色铠甲。
黑色涂装的钢铁战龙装甲和她原有的麟色很搭，并不显得突兀，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形由此足足大了一圈。现在的她，更像是一座可以移动的钢铁山峰。
“感觉怎么样！会觉得有些沉么！”
韦德在安全范围之外大声喊道，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笔，随时准备记录反馈，两条巨龙闻言几乎同步摇了摇头。
沉重的装甲穿在身上，却意外地感觉轻盈，仿佛只是多了一层坚韧的皮肤。
她们试着鼓动翅膀，发现起飞比以往更加轻松省力，装甲似乎提供了额外的升力和稳定性，两条钢铁巨龙在天空中盘旋了好几圈儿，才在韦德的高呼声中意犹未尽地重新降落。
漆黑的龙影划过天际，带着前所未有的威武气势。
“很轻便，出乎意料的轻便。”
米拉低下头，用变得有些低沉浑厚、带着金属共振感的声音回答道，琥珀色的龙眼里充满了新奇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茜拉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用翅膀轻轻拍打着地面，表示赞同。
第556章 什么是禁咒弹？
在天上溜了一圈儿的飞龙说道，语气里满满都是不可思议。
她们缓缓降落，巨大的钢铁之躯却轻盈得如同羽毛，爪尖接触地面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原以为这身装甲会非常的沉重，但是实际体感却像只穿了一层衣服一样轻松。米拉活动了一下覆盖着装甲的脖颈，金属关节发出顺畅的嗡鸣。
就像是糖豆小姐曾经做给她们品尝的一样，看上去体积不小，但实际上却轻便得很。茜拉也小心翼翼地扇动了一下钢铁翅膀，带起的气流比预想中要大得多。
“那是当然！我这五年可没白忙活！”
韦德骄傲地挺起胸膛，手指兴奋地敲打着装甲的外壳，发出叮叮的脆响，“装甲都做了轻量化改装，以目前最节能的设计对【轻羽矩阵】做了再改进，同时更新了更轻便更坚韧的物理防御，装甲最厚处达四百毫米，最薄处也有九十五毫米。别看数字吓人，重量分布可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全身一共有二十四个炼金炸弹挂载节点，必要时可以增加至三十个。”
他如数家珍般地介绍着，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
“这玩意儿本质上就是一个用于轰炸的大杀器，可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演道具！普通的双足飞龙太弱了，很难驱动这副装甲，但穿在你们身上倒显得很合适，简直是天作之合！感觉如何？对你们的魔力循环有严重的负担么？”
韦德双手叉腰道，可以明显听出他话语之中的自信，甚至带着点“快夸我”的期待。
“现在倒是没有，感觉魔力流动很顺畅，不过你的意思是，这副装甲是用来轰炸的？”
米拉低下头，巨大的龙眼困惑地眨了眨，她和茜拉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着同样的疑问，“我们是史诗阶的四足飞龙，本身的实力应该比炼金炸弹要强些吧？”
茜拉也用闷雷般的声音补充道，觉得用这种昂贵装甲来挂载普通炸弹有点大材小用。
“嗯，按道理来说的确是这样的——如果只是常规炸弹的话。”
韦德推了推护目镜，脸上露出一种“你们还是太年轻”的表情，“但是第二代飞龙装甲挂载的不是一般的炼金炸弹，装载的是五年前传奇法师团们制造完善出来的禁咒级炼金炸弹。对，就是你们想的那种‘禁咒’！是的，你们没听错，的确是禁咒级。”
他刻意加重了“禁咒级”三个字的读音。
韦德表情严肃道，“你们可能对禁咒级炼金炸弹——算了，我们还是简称它为禁咒弹吧。这样听起来更简洁不是吗？”
“这玩意儿就是传奇法师的禁咒魔法小型化加便携化的结果。相当于把一位传奇的的终极火力塞进了这些挂载点里！”
一听自己这一套铠甲挂载的是传奇法师的禁咒，两条龙心中刚刚升起来的一丝丝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禁咒弹的威力......”米拉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扰了装甲上沉睡的毁灭力量。
“和传奇法师的标准禁咒【赤日烈阳】同一能级，想象一下，一个小太阳在你们爪下诞生！”
韦德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爆炸手势，“在没有任何防御措施的情况下，可以轻松将一个五十万人规模的城市夷为平地。轰！就这么一下，世界清净了。”
“即便是防御措施拉满的圣埃洛斯堡，最多连续承受十发禁咒弹的力量——在这之后防御法阵就会过热过载，需要装载更多的模块。”
工程师摇了摇头道，他作为一线搞军工魔导的科研工程师，他对爆炸与防护十分了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这装甲这么厚是为了......”
茜拉用翅膀尖轻轻碰了碰胸前的厚重装甲，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你们猜对了，保命用的！”
韦德拍了拍厚重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不是为了飞龙本体在战场上作为抗伤害的主力的——虽然它也可以用来做这件事。但主要还是为了在你们本体因为种种原因在投弹之后未能同禁咒爆炸区域拉开足够距离时保全你们性命用的。相当于给你们套了个超级无敌厚实的‘保险箱’！”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现在就算是死了也有不完美复活术能重新拉回来，但是能不死还是尽量不死吧，那玩意儿损伤灵魂还减寿——虽然对于你们这些寿命悠长的高等魔兽可能不算什么。”
他耸耸肩，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生死攸关的话题。
“等等，你的意思是，这副装甲相当于一口气最多能释放三十个传奇禁咒？！”
米拉此刻已经彻底懵了，巨大的龙头晃了晃，仿佛怀疑自己的听觉器官出了毛病，这个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的血脉记忆里，龙族（包括四足飞龙）已经是站在力量顶端的生物，但现在看来，人类似乎发明了比龙息更可怕的玩意儿。
那零散的血脉记忆里的主物质界明明一直都是剑与魔法的时代啊。
什么时候跨越到钢与禁咒了？
这进化路线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
“差不多，理论上是这样。”
韦德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对方震惊的反应，“但是挂载三十个禁咒弹的话，你们现在穿着的这套装甲要再加装几十吨重的附魔防御增强钢板，不然三十个禁咒同时爆炸的威力足够你们死整整三十次。连用复活术都赶不上趟的那种。”
“不用感到惊讶，这一套设计理念是沿袭自勇者亚历克斯的《制空权设想》，那可是划时代的着作！”
韦德的眼中流露出崇拜的光芒，“里面就提到了在依靠飞龙骑士团、狮鹫骑士团等武装力量彻底夺得战争制空权后由更强的作战单位投放炼金炸弹的设想，只是我们现在才刚刚制造出来原型机而已。算是初步实现了伟人的构想吧！”
“亚历克斯勇者在那本书里把这种武器称为【核武器】，感觉的确非常形象——用于决定战争胜负的核心武器。”
他感慨道。
“我小时候那本书就出版了，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我们的科研力量还是太慢了些，到现在也才完成理论验证与试爆工作，甚至都没有经过实战模拟。”韦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和急切，仿佛恨不得明天就能投入战场检验效果。
但米拉和茜拉此刻已经开始额头冒汗了，她们能想象到那三十个“小太阳”蕴含的毁灭性能量，冰冷的金属似乎都变得烫龙起来。
太慢了？
两条龙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巨大的瞳孔里看到同样的惊骇。
你这家伙是在凡尔赛吧？！
绝对是吧！
第557章 禁咒弹的威力
“人类真的是超级恐怖的生物！”
脱掉那身令龙窒息的钢铁铠甲，重新化为人形的米拉抚着胸口，脸色苍白得像刚洗过的骨头，两人腿脚都有些发软，互相搀扶着才站稳，仿佛刚刚不是试穿了装甲，而是去冥河边上溜达了一圈回来。
她们原以为只是简单的试穿一下龙鞍和龙甲而已，毕竟在她们的传承记忆里就有飞龙被驯化为坐骑的故事。
顶多就是背上驮个骑士，喷喷火，抓抓猎物，展现一下龙族的威武。
但现在被驯化成轰炸机算是怎么个事儿？
这业务范围拓展得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我们如果要施展禁咒魔法的话，只能勉强一发到两发吧？”
茜拉拽着米拉的袖子，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沉睡的火山，生怕惊动了不远处那个正在检修武器装备的韦德工程师。那个看似普通的工程师，在她们眼里已经和“人形自走灭世开关”划上了等号。
“撑死一发，我们的魔力储备可没有富裕到能释放第二发的程度——我们是四足飞龙，不是正儿八经的巨龙。”
米拉摇摇头，脸上写满了“龙比龙气死龙”的无奈，“正常的史诗阶巨龙至少能连续释放三到四发传奇禁咒魔法，稍弱一点的也能释放两三发，而且还有继续作战的能力。我们就不要想了，一发之后能不能继续作战还两说。”
她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清醒（且悲伤）的认知。
“但是，米拉，穿上这套战甲的话，我们一口气就能释放三十发禁咒。”
茜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她盯着那两具黑色涂装的飞龙战甲，眼中闪烁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
那眼神混合着恐惧、震撼，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虽然是四足飞龙，但早年在半位面里的生活里没少挨其他亚龙的欺负。就因为体型相对“娇小”，鳞片颜色不够深沉，没少被那些大块头嘲笑是“豆芽菜龙”。
再加上她是绿龙血脉，身材相对袖珍，所以对大体积的东西有着天然的向往。
越大越好，越粗越棒！
大就是好，多就是美！
这条简单的美学准则此刻在她心中熠熠生辉。
她已经能想象到自己穿着这套帅气的装甲翱翔于苍穹之上，随心所欲地向地面的文明投放禁咒炸弹的美丽（狰狞）姿态了。
那将是何等的威风凛凛！何等的……解气！
那滋味，一定非常非常爽！
光是想想，就让她激动得尾巴根都有些发颤。
“那个，你们一个是黑龙血脉一个是绿龙血脉没错吧？我看看记录……”
韦德的声音打断了茜拉的畅想，他拿着一个记事板走了过来，“黑龙的那个涂装就不改了啊，绿龙的改成和你的鳞片一个颜色的吧，这样到阅兵的时候不会和麟色产生太大的反差。”
“那，可以吗！时间来得及吗？”
茜拉几乎是跳了起来，抓住韦德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期待的光芒，翠绿色的眼眸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时间当然来得及，我说，你们把我们工程师当什么了？我们可是专业的！”
韦德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拍了拍胸脯，“我们虽然是玩计算和图纸的，但再怎么说也是会几手魔法的啊。尤其是改变颜色这种基础附魔，小菜一碟！不用两天，一天就能搞定。反正也只是临时涂装而已，撑过当天就行了。”
他轻松地摆摆手，表示这根本不是问题。
“对了，一直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韦德·凯恩斯，泰卡斯帝国魔导工业部【巨龙机】项目总负责人兼九级钳工，你们叫我韦德就行。”
他露出一个算是友好的笑容，尽管黑眼圈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满脸胡茬的青年伸了个懒腰道，“今天都很忙，项目组的其他人都分组调试其他双足飞龙的装甲了，实在是缺人手，二代龙机的检修工作只能由我来负责。毕竟是我亲生的‘孩子’，得自己多操心。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检修的工作也没有太多，毕竟它的前一代机型已经得到充分验证了，强度和可靠性都有保障。只是确认一下精密魔导仪器能不能正常运作而已。”
韦德指了指装甲上几个闪烁着微光的水晶面板。
“这，就是泰卡斯帝国的终极兵器吗？”
米拉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韦德，声音低沉严肃，她试图从对方眼中看出这恐怖造物背后的真正目的。
“终级兵器？怎么可能。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韦德嗤笑一声，听到了一个天真可笑的问题，“这才只是一个原型验证机而已。如果不是这次要阅兵的话，根本不会把这东西拉出来。”
他拍了拍龙装甲沉重的钢板，一脸轻松的说道，像是在拍打自家的子女。
“这玩意儿只是现阶段的折中方案而已，因为我们的魔能炉技术还不够成熟，这么大的的机体只能由高等魔兽庞大的魔力量加小型化的魔能炉辅助设备带动，所以才需要你们这些【驾驶员】。”
工程师指了指米拉和茜拉，“等技术再成熟一点儿，我们可以直接制造钢铁巨兽的时候，连驾驶员就都不需要了，直接遥控着就去战斗了，跟元素傀儡差不多——只不过比元素傀儡要大几千倍而已啦。”
他用谈论明天早餐吃什么般的随意语气描绘着足以让任何传统强者心惊肉跳的未来图景。
“而已？”
米拉和茜拉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个轻飘飘的词，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猛烈冲击，咀嚼着这个词，两条龙对人类的恐惧进一步加深。
这些家伙的脑子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啊？！
“你们到底要用这玩意儿对抗什么东西啊？”
米拉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硬要说的话......”
韦德收起了笑容，目光投向远方，似乎穿透天空看到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那就是世界的黑暗吧。”
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一种冰冷的力量。
“毕竟，它能把所有人平等的带向死亡，连完整的灵魂都剩不下。”
他转回头，看着两条目瞪口呆的龙娘，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哲学家的、略带悲悯的弧度。
“禁咒之下，人人平等。”
第558章 糖豆老婆的观礼想法
“泰卡斯帝国阅兵式的，观礼券？”
糖豆眨了眨她那清澈的琥珀色眼眸，有些疑惑地看着卡罗琳手中那张制作精美、甚至隐隐流动着魔法光泽的鎏金票券，头上的蝠耳微微摇曳。如同受惊的蝴蝶翅膀般轻轻颤动，显示出她内心的些许惊讶。
“这是，给我的？”
斯普林少女纤细的手指迟疑地指向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不确定。
“当然，我的糖豆......咳咳，糖豆小姐。”
卡罗琳连忙点头，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但险些说漏嘴的尴尬让她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她又又又又差一点嘴瓢又喊成妈妈，这才想到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教室里还有不少人，于是改变了称谓。
混血血族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谢谢，可是魔法学院的学子不是都可以去参加现场观礼吗？”
糖豆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票券，指尖感受着其上精致的凹凸纹路，提出了合理的疑问，随后便看到卡罗琳摇了摇头。
红色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观礼和观礼不一样，学生团体所在的位置在总观礼台的边缘，区位不好，而且会被大太阳晒到，虽然有魔法，但总归会有点难受不是？”
卡罗琳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我这张可不一样，这是总观礼台中心区域的位置，视野非常好。连飞龙骑士铠甲上的反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哦！”
红发少女这般说道，强调着不久前拉洛希亚把这一叠票券转交给她要求她派发给糖豆以及糖豆所有的好朋友时所说的话。她特意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可靠些。
“但——”
糖豆轻轻咬了下嘴唇，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拉洛希亚、妮娅、西奥拉、安娜、蒂娜、希纳斯甚至卡嘉我都给她们送了一份。大家都有的，只是艾莎那天还有工作要忙，所以拒绝了。”
卡罗琳抢着说道，掰着手指数着名字，“洛蒂丝也有，但是是尤利西斯院长给她的。不过好消息是她的和我们的是联排号码，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吃点心，如何？”
她描绘着想象中的美好场景，猩红的眼睛里佯装出期待的亮晶晶光芒。
当然，她最最最隐秘的想法是坐在糖豆身边，独享妈妈的温暖——尽管这个想法多多少少沾点儿不现实。
“哦。”
糖豆低声应道，目光却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好像心情没有那么雀跃。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眸中，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心情不好吗？”
卡罗琳敏锐地察觉到了糖豆情绪的低落，关切地歪头问道，血红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担心。
“嗯？不，不是。只是……”
糖豆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但效果并不理想，“主要是在想为什么勇者大人不来参加这次阅兵盛典。”
她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卡罗琳寻求答案。
“是因为上次糖豆错做了的事情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不安，蝠耳也微微耷拉下来。
是的，她还没忘记上个月自己单枪匹马在钟楼上堵那位黑袍人的事迹。那个莽撞的、差点引发严重纠纷的日子，至今想起仍让她感到后怕和羞愧。
天知道那个不像是好人的黑袍人会是勇者大人呀！
这大概是她短短人生中最大的乌龙事件之一了。
夭寿啦！
她在心里哀叹。
“怎么可能，勇者怎么会是那么小气的人，糖豆你可别想太多了。”
一旁的拉洛希亚赶紧插话，额角却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她用力攥紧了裙摆，内心疯狂吐槽着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要不是她被上了言灵不能把真相以任何形式阐述出来的话，她早就把亚历克斯就是约瑟夫这件事告诉糖豆了。
这种知情却不能说的感觉，简直比吃了变质的水果还难受！
该死的凯撒老哥！
诅咒他喝霍雅冕下的洗脚水。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道。
......不对！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明明就是在奖励他！
对于那个女神控晚期来说，这简直是恩赐！
要诅咒他喝不到霍雅冕下的洗脚水才对！
拉洛希亚迅速修正了自己的诅咒内容，感觉心情舒畅了一点。
“唔......话虽如此，不过糖豆还是想和先生在一起呢。”糖豆犹豫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终于鼓起勇气，破天荒地提出了拒绝。
这对于向来温和顺从、几乎从不拒绝他人好意的她来说，是非常罕见的举动。
这孩子其实很少会拒绝他人——一方面是她身边的人对她都是好意，另一方面是糖豆性格特别特别好，像是一个慈爱温柔的妈妈一般。
但这一次，她有更重要的理由。
“先生也收到了特别外交事务委员会的阅兵观礼邀请，可以携带家属参加。”她轻声解释着，目光温柔坚定。
“所以......糖豆想以英雄家属的身份去，而非学生的身份参加，因此，抱歉啦，小卡罗琳。”
她说着，将那张珍贵的鎏金票券轻轻推回到卡罗琳面前，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糖豆身后的蝠翼耸动了两下，随后嘴角挂起温和但真诚的歉意，这个决定让她自己也有些不好受，尤其是看到卡罗琳脸上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
看着卡罗琳失落的样子，似乎又觉得光是这样显得不太真诚，于是斯普林少女微微踮起脚尖，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在卡罗琳的额头轻轻啄了一口，留下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触感，随后又抬手搓了搓女孩儿的小脑袋，顺带帮忙理一理她血红的发丝。
动作娴熟而充满怜爱。
嗯，这是出于母亲身份（虽然只是卡罗琳自认）的关爱以及补偿呢！
糖豆在心里默默地想道，看着卡罗琳因为那个亲吻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
虽然不能和朋友们一起观礼有些遗憾，但能和先生一起以家人的身份参与，对她而言有着更特殊的意义。
第559章 糖豆老婆的早晨
又过了几天，到了阅兵当天。
清晨的微光刚刚透过窗帘缝隙，为房间镀上一层淡金色。今天的糖豆起了个大早，她像只被阳光唤醒的小鸟，揉着惺忪的睡眼，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当然，约瑟夫也是一样。
他已经站在盥洗室门口，正用热毛巾敷着脸，眼里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温和地看着他的小妻子。
“不再多休息一会儿吗糖豆？你昨天才刚刚考下来三阶法师证书吧，不再睡一会儿？”
约瑟夫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充满了关切，他放下毛巾，拿起剃须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糖豆的身影。
斯普林少女则在盥洗池旁迷迷糊糊地刷着牙，嘴里满是泡沫，像只偷吃了奶油的小猫，听闻身边正在刮胡须的先生的话语微微愣了一下，这才随后缓缓摇头。
她含着牙刷，发出含糊的声音。
“呜呜（不用）。”
少女一边摇头，一边继续认真地刷着牙，蝠耳因为专注而微微竖起。
她呼噜呼噜地吐掉嘴里的泡沫，咧开嘴仔细瞧自己的牙齿是否有没刷干净的地方，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检查一件艺术品，确认无误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完美！”她心里美滋滋地想。
“考试的内容都不算难啦，糖豆已经学到四阶法师的理论知识了，施法稍微慢一点，但是也快了，所以没有花费多少精力呢。”
她转过身，倚在洗手台边，脸上带着小小的得意，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快夸我”。
糖豆没有拿毛巾擦脸，反而是拉起约瑟夫的睡衣衣角抹了抹脸蛋，动作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迎着男人略显无奈的眼神，少女嘴角勾起俏皮的笑意。
“反正先生的睡衣也要洗了嘛！”她理直气壮地想着。
“先生先打理自己，糖豆去做饭咯！”
话音未落，糖豆就像一只快乐的蝴蝶（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只敏捷的蝙蝠）般转身，她雀跃着，直接从二楼的楼梯口一跃而下跳到一楼。
蝠翼在她身后优雅地展开，缓冲了下落的力道，让她轻盈地落在客厅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当心一点儿！不要因为自己长着翅膀就随心所欲啊！”
约瑟夫的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喊道。
“放心吧先生，糖豆没问题的。”
楼下传来糖豆清脆又自信的回应，还夹杂着锅碗瓢盆轻快的碰撞声。
他也只能摇摇头，然而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住。
“这孩子……”男人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却满是宠溺，眼底的沧桑似乎也被这清晨的活力冲淡了几分。
“教我怎么说你啊。”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加快了手上刮胡子的动作。
不一会儿，镜子里便出现了一个英俊但眼底带着沧桑的骑士。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的细纹和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透露着他的年纪和经历。
“早餐简单一点咯，培根三明治和燕麦牛奶。今天要很早出发啦，所以时间有些赶呢。”
糖豆的声音伴随着煎培根的滋滋声和浓郁的香气从厨房传来，双手绕到背后将围裙解下来挂到墙上的挂钩上，然后有条不紊的说着今天的安排计划。
她小小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着，却显得异常熟练和从容。
明明关于烹饪的许多事项都能用魔法搞定了，但糖豆还是乐意亲自下厨房烹饪菜肴。
对她而言，亲手为先生准备食物，看着先生享用，是一种无法被魔法替代的幸福。
问就是有瘾，也是没谁了。
约瑟夫曾经试图用魔法节省时间，结果被糖豆以“没有灵魂”为由严词拒绝。
“公共马车很快，或者我们步行着去也行，这里距离皇宫算不上有多远。”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勾住刚刚下楼的约瑟夫的脖子，起手式就是一个早安湿吻，带着薄荷的气息，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个热情的吻只是日常问候的一部分，她已经习惯了用亲吻表达爱意了。
“但是你配的鞋子是高跟鞋吧，能穿习惯么？”
约瑟夫低头看了看糖豆的小脚丫，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担心，却见少女脸颊气鼓鼓的，像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随后扇动了两下背后的翅膀，什么也不说，就用两只明亮的琥珀色大眼睛盯着约瑟夫。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不是又忘了我会飞？”
“好吧，这的确是我的错，差点又忘记你会飞了。”
约瑟夫哑然失笑，抬手摸了摸鼻子，承认了自己的疏忽。
“先生的记性好差哦。”
糖豆趁机“抱怨”道，嘴角却弯起了狡黠的弧度。
“上年纪了嘛，再加上脑子里总想着事情，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的清理掉一些关于生活的内容呢。”
他勉强为自己开脱，emm，虽然这个理由约瑟夫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但糖豆却还真信了。
她的眼神瞬间从狡黠变成了满满的疼惜。
斯普林少女温柔地抱紧了约瑟夫的身躯，蝠翼反曲将男人紧紧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她的丈夫才会真正属于自己。她的脸颊贴在约瑟夫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先生别太累了，糖豆不愿看到先生累垮，现在先生的妻子也不是小废物了，三阶法师已经可以接很多任务了，糖豆也是能赚钱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语气很强硬，但却以最强硬的口吻说着最心疼的话语，让约瑟夫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安心啦，作为可爱糖豆的丈夫，先生我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身体累垮呢？倒是你，学习要劳逸结合，你太用功了。”
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糖豆的头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甜气息。
“哪有啦，糖豆只是普普通通啦！”
糖豆在他怀里扭了扭，不好意思地否认道，但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的开心。
“那你怎么解释别人都还在考二阶法师的证书，你就已经三阶证书到手了呢？”
约瑟夫笑着戳穿她的小小“谎言”。
“额......”
糖豆的眼神立马开始飘忽，像是不敢直视约瑟夫带着笑意的眼睛，随后赶忙放开正在男人身上揩油的小手，像是落荒而逃般撒腿开溜。
“糟糕，被发现了！”
“先吃饭先吃饭，吃饭要紧哒！不然就该凉了！”
她一边喊着一边冲向餐桌，试图用美食转移话题，只留给约瑟夫一个慌乱又可爱的背影。
约瑟夫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温馨的早餐时光，就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开始了。
第560章 洛蒂丝的起床服务
“起床了老龙！别他妈的睡懒觉了！”
尤利西斯的卧室里，洛蒂丝双手叉腰，站在自己那张和尤利西斯一模一样的大床边缘气鼓鼓地瞪着旁边床上那个用被子蒙住头、蜷缩成一团的隆起物，顺道大声喊道。
她的声音清脆又极具穿透力，在宽敞的卧室里回荡。
是的，尤利西斯在他的卧室里又整了一张床，和他原来的那张大床甚至一模一样，就是为了打发洛蒂丝这个小祖宗。
这奇特的“双床并列”布局成了这位传奇法师对抗哥特萝莉持久战的无奈见证。
洛蒂丝这小哔崽子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一开始硬要钻尤利西斯被窝和他一起睡，但这成何体统？尤利西斯坚决不同意。
一想到身边躺着个随时可能夜袭他的小恶魔，他就觉得龙鳞都要倒竖起来了。
于是折中双方诉求，尤利西斯整了第二张床，而从来都是裸睡的他也开始穿睡衣睡觉的夜生活，甚至说，他都有点习惯了。
虽然那套丝绸睡衣让他感觉像是被束缚住了，但总比半夜被吓醒要好。
只是这位思维缜密的传奇法师还是很提防洛蒂丝这家伙效仿某种日久生情话本里的剧情想方设法夜袭他的，所以他在自己的床上设下了种种禁制，只要他还睡着，那洛蒂丝那罪恶的小手和罪恶的小脚丫就不会触碰到他分毫。
一层淡金几乎看不见的魔法屏障如同蛋壳般笼罩着他的床，将洛蒂丝牢牢隔绝在外。
所以，现在，早上八点二十多，眼见着可能要错过进场签到的洛蒂丝看着床上酣睡的尤利西斯毫无办法，只能扯着嗓子大喊。
她甚至尝试过用枕头砸、用魔法光球晃，但那屏障纹丝不动，隔音效果还出奇的好。
然而因为审阅魔导装备事项一连好几天都没好好休息的尤利西斯难得睡个好觉，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叫醒呢？他砸吧着嘴，翻了个身，继续发出均匀的鼾声，完全无视了屏障外那个快要跳脚的小豆丁。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出狠招了。”
洛蒂丝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恶作剧和破罐破摔的罪恶笑容，任谁都能察觉到她笑容里的罪恶与恐怖。
“这是你逼我的！”
她贴近防护罩的边缘，两唇几乎要贴在屏障上，正对着尤利西斯耳朵的方向，深吸一口气——鼓足了肺活量，像是要发动什么音波攻击。
“尤利西斯，你，遗，精，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我草！”
效果立竿见影。
刚刚还在蒙头死睡的尤利西斯几乎是从床上弹射了起来，动作迅猛得不像个刚醒的人，两只黄金龙瞳中满满都是惊骇和难以置信，下一秒就手忙脚乱地撩起睡裤检查。
脸上写满了“这不可能”、“我龙格何在”、“这不是真的”的慌乱。
“不对啊，没有啊，怎么可能啊。”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是虚惊一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松了口气道，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随即涌上心头。
“看到了呢——诶哟！”
洛蒂丝刚刚勾起计谋得逞的坏笑，还没来得及得意，便被尤利西斯隔着屏障精准地弹了一个脑瓜崩，虽然屏障削弱了大部分力道，但那隔空传来的震动和轻微的刺痛感依然清晰，疼的她立马抱头，甚至眼角都泌出了生理性眼泪。
“呜……你这混蛋！”
该死的，尤利西斯这混蛋家伙是真敢使劲儿啊！
她在心里痛呼。
“你看到什么了你就搁那儿喊看到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些乱七八糟的！”
尤利西斯没好气地瞪着她，揉了揉还有些睡意惺忪的眼睛，“我是半龙人，那玩意儿是收在体内的，你能看见就有鬼了。”
他感觉自己的龙生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大早上就开腔？
这丫头片子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真以为半龙人清晨没火气是吧？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稳步上升。
待会儿要是真冒出来那才有意思了呢。
这个危险的念头一闪而过，让他赶紧甩了甩头。
“我不这么说你能起得来床吗你个混蛋家伙！”
洛蒂丝忍着额头的微痛，一个箭步冲上前，一个电炮就凿在尤利西斯胸口上，立马疼得他也呲牙咧嘴。
“你个小丫头片子是真敢使劲儿啊。”
尤利西斯看着她在屏障外龇牙咧嘴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跟他妈的你学的，你个混蛋龙！赶紧起床了，都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洛蒂丝气呼呼地跺着脚，她指了指墙上的元素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早上八点半的位置。
“再磨蹭下去我们就要错过开场仪式了！到时候全帝国的人都知道传奇法师尤利西斯因为睡懒觉而迟到！”
“确实不早，但是我不是有魔法嘛。”
尤利西斯打了个哈欠，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他耸耸肩膀，甚至用不着法杖，只是一个响指，伴随着细微的魔法光辉闪烁自己身上的睡衣就换成了凸显他深沉气质的礼仪轻甲。
那套轻甲线条流畅，暗色金属上铭刻着淡淡的符文，既庄重又不失力量感。
“这一套不是我当年讨伐魔王时穿得那套传奇装备，那一整套穿起来太费劲了，光是扣带就能让人系到头晕，还是这一套来得自在，虽然是仿制品，但轻便还体面，适合观礼的场合。”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魔法形成的镜面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看得出来，用不着提这事儿臭老龙，陈年老黄历就别拿出来炫耀了！”
洛蒂丝撇撇嘴，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套合身的甲胄，“那我的呢？”
她举起小拳头，在屏障前晃了晃，似乎下一秒就要再凿一拳，眼神里充满了“你敢不给我换试试”的威胁。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这家伙还是这么心急，这不来了么。”
他再次打了个响指，一道柔和的魔法光芒将洛蒂丝笼罩，下一秒她身上那件可爱的睡裙就变成了一套精致繁复、带着蕾丝和缎带的哥特式礼服长裙，裙摆上还有细碎的暗色宝石点缀，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第561章 尤利西斯的审美
还真别说，尤利西斯的审美真有一套。
他打量着穿戴整齐的洛蒂丝，熔金色的龙眼里难得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
此刻洛蒂丝脑袋上顶着黑色的蕾丝发卡，巨大的蝴蝶结附在发卡侧角处，两条绸带自然垂落，浅浅压了压少女锋芒毕露的气质，增添一份恬静的美感。
原本那股咄咄逼人的小恶魔气息竟被奇异地调和出几分优雅与乖巧。
上身白色衬衣打底，同样黑色调的哥特式裙装沿袭了洛蒂丝的一贯风貌，只是双肩、肋间、裙摆等处点缀着既美观又有防御属性的附魔黑钢甲片，让整体风格从小清新的哥特式走向了沉稳的帝国风。细节处尽显匠心，既符合场合的庄重，又暗合她隐藏的锐气。
尤利西斯没有选择风险极大的后背镂空式设计，反而以类似锁子甲的形式将后背保护起来，具备朦胧美的同时不乏卓越的防御能力。细腻的金属编织在黑色薄纱下若隐若现，如同为她增添了一对守护之翼。
而腿部的装饰就更显尤利西斯的小心思了，一双黑色厚丝给予洛蒂丝强烈的包裹感，但又不觉得勒肉，反而感觉能缓解腿部肌肉的疲劳。丝袜上极细微的魔力流光，暗示着这并非凡品。
一双黑色高帮牛皮靴被擦得锃亮，卡扣位置点缀着半颗指甲盖大小的蓝宝石，朴素之中不乏富贵之气。每一步都踏出沉稳与贵气。
“怎么样，你尤利西斯院长的审美还不错吧。”
尤利西斯得意地扬起下巴，手指轻轻拂过他那柄看起来就能砸死一头猛犸巨象的超重型法杖的杖身，不知何时将他那象征贤者身份的超重型法杖取了出来握在手里，大有一副敢说审美差劲就一棒子打死她的姿态。
眼神里充满了“快夸我，不然有你好看”的暗示。
“呵，我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连内衣尺寸都分毫不差，”
洛蒂丝却冷笑一声，非但没有夸奖，反而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要是对我真的一点儿心思都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我全身上下的尺寸？”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十足的戏谑和指控意味。
哥特萝莉丝毫不吃他那一套，反而装模作样的双手环胸，作出一副楚楚可怜任人宰割的弱势姿态，活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半龙法师强迫做奇奇怪怪事情的小萝莉。
她甚至还配合地微微颤抖了一下肩膀，演技堪称一流。
“你给我滚蛋！我是用魔法扫描的！扫描！懂不懂？！”
尤利西斯的脸瞬间涨红，“我是真受够你这家伙了，三句话不离下半身！”
“魔法师的事儿！那能一样么！”
他扶额叹息，感觉自己的龙生智慧在对付这个小祖宗时总是不够用。
随后一人一个【全身清洁咒】，柔和的光芒闪过，两人身上最后一丝睡意和尘埃都被祛除，变得神采奕奕，便一个传送术法直接把他们两个传送到了阅兵观礼台现场。
空间转换的轻微失重感过后，喧嚣的人声和庄严的氛围瞬间包围了他们。
“开个玩笑而已，那么较真干什么。”
洛蒂丝撇撇嘴，整理了一下被传送气流吹乱的发丝，满不在乎地说道，但瞅见即将走到身前的泰卡斯帝国皇帝，她也选择了缄默。迅速切换回那副符合场合的、略带疏离的淑女姿态。
“你倒是来得够早啊尤利西斯，我以为你还得像往常一样晚到个二十分钟。”
塞纳德皇帝笑着走近，语气熟稔地打趣道。
“本来的确应该是这样的，但被堪称小魔王的小崽子硬生生叫醒了，我有什么办法？只好这样咯。”
尤利西斯耸耸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毫不客气地把责任推给身边的洛蒂丝，随后拍了拍洛蒂丝的小脑袋，“去吧，前面二三排的位置，你的小伙伴儿们都在那里。阅兵典仪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这些大人要说点儿悄悄话，不适合你这孩子听。”
半龙法师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柔，他轻声说道，抚摸哥特萝莉小脑袋时难得增添了一丝柔和。那轻柔的触感，让洛蒂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结束了你来接我？”
洛蒂丝抬起头，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丝期待，但语气仍保持着克制。
“得看时间，如果有时间的话。”
尤利西斯移开目光，故作随意地回答，试图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长辈威严”。
“结束了你来接我。”
洛蒂丝的语气从疑问转为斩钉截铁的陈述，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小手悄悄拽住了他的衣角。
“......好吧好吧，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我会去接你的。”
尤利西斯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最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要注意安全，我们现在谁都不知道圣埃洛斯堡里混进了多少牛鬼蛇神，万事小心。”
他压低声音，叮嘱里透露出真实的关切。
“这还差不多。”
洛蒂丝终于松开了他的衣角，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洛她本来是想继续保持高冷寡言的姿态的，但奈何，从心底里泛出的暖意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那抹笑意如同破冰的春水，瞬间软化了她故作冷淡的面庞。
你惨啦，你坠入爱河啦！
某个看不见的小恶魔在她心里欢快地敲着锣鼓。
“那是？”
塞纳德皇帝眯着眼望着甚至有点蹦跳着朝着前方走去的哥特少女，拍了拍尤利西斯的肩膀，问道。
“一个叫洛蒂丝·塞拉菲娜的小祖宗，天知道她是个那么难缠的家伙，早知道我就不说我【看好她】那句话了。”
尤利西斯耸耸肩膀，稍显颓丧地叹了口气道。此刻距离正式的阅兵典仪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们暂且可以清闲一小会儿。
“科罗斯郡的那个塞拉菲娜家族？”
“不然呢，除了那群捕鱼大户还能有谁叫塞拉菲娜？”
“这倒是，这个姓氏在帝国里可不多见。”
“不过......”
“不过？”
第562章 看来你很在意那孩子
“看起来你对那个孩子的态度很特殊？”
塞纳德皇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尤利西斯，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声音问道。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对那个孩子态度特殊了？简直是无稽之谈！”
尤利西斯立刻反驳，但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洛蒂丝离开的方向，“对，确实特殊，我都快被那孩子给逼疯了真的是，你是不知道那家伙的性格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面对塞纳德皇帝的调侃，尤利西斯立马开始大发牢骚，从洛蒂丝管他睡懒觉到晚上吃饭不允许吃辣椒，恨不得把每一件事全都吐槽一遍才罢休。
“她连我吃几碗饭都要管！我可是条龙！龙你知道吗？需要能量！需要肉食！”
“我说白了我白说了，我对她烦得不行，小丫头个子不高脾气不小，成天在我面前指指点点的，哼。简直比我实验室里那些不听话的魔法材料还难搞！也不知道到底谁是传奇法师。”
他抱起胳膊，气哼哼地总结道，但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厌恶。
而塞纳德则眼底闪过光芒，如同看穿了一切的老狐狸，“那刚才她在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些。”
他慢悠悠地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这不是不敢么......”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猛地捂住嘴，意识到说漏了嘴，“我是说，我担心我不小心弄碎了她脆弱的心灵，这才有所顾忌。”
他试图强行挽尊，但微微变色的面部鳞片出卖了他。
“你就装吧尤利西斯，你就装吧。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塞纳德皇帝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我看你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去。”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和了然。
皇帝耸耸肩膀道，他今天一样盛装出席，同样一副金光闪闪的鎏金重甲，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金狮子。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彰显着帝王的威严。
“你这一身家伙也不轻啊，穿着还习惯吗？”
尤利西斯趁机转移话题，用手指敲了敲塞纳德胸前的甲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行吧，没怎么穿过它。毕竟现在天下太平，没多少需要我亲自披甲上阵的机会了。”
塞纳德活动了一下肩膀，铠甲关节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虽然当年穆特给我也打造出来了这一副传奇装备，但我实在是没有机会穿上它去和魔王作战，所以一直当作盛大节日的礼仪铠甲穿了，说起来其实还真有一点儿遗憾。”
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怀念。
“你这一身也不错，有阵子没亲眼见过你穿这一身仿制品了，就是黑咕隆咚的，也不知道换换颜色。”
塞纳德打量着尤利西斯那身暗色轻甲，调侃道。
“我就喜欢黑色的，耐脏还显得霸气。而且符合我深沉神秘的气质，”尤利西斯轻哼道，得意地挺直了腰板，显然非常喜欢自己的这一套传奇装备。
“我这当年可是找老穆特专门定制礼仪轻甲的，除了大伙儿一块凑的那些素材，我自己还往里头搭了不少呢。可是下了血本了！”
“好你个尤利西斯，我就知道你小子的小金库私藏不少。”塞纳德皇帝笑骂道，眼神却十分温和，显然对此并不在意。
但尤利西斯紧接着便转到了下一个话题。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对了，这次没邀请老穆特？还是说他又不准备来了？”
尤利西斯看向观众席，似乎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来了，也来不了，家里二十多个玄孙等着他带呢，完全没时间。现在他可是我们当中最‘忙’的一个了，”塞纳德笑着摇头，“老穆特算是真享受到天伦之乐了，那么多孩子陪着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孤独。”
“我觉得他不可能感到孤独了，倒是有可能感觉想死。二十多个！光是想想那个场面我就觉得头皮发麻！”
传奇半龙法师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二十个玄孙辈的崽子，老穆特他们家也算是人丁兴旺了。”
他喃喃道，计算这是多么庞大的一个数字。
“那当然，矮人们的生育率本来就不算低，再加上这三十多年来的太平日子，也该增长增长了。倒是帝国，还是增长缓慢啊。”
塞纳德皇帝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
“历史遗留的民风问题不是那么好改良的，过去王公贵族对平民与奴隶的压迫实在太重，奴隶就算是生下来后代，后代也要世代为奴，所以与其步入痛苦的轮回，倒不如和同性之间相伴一生，结束这灾难的循环。”
尤利西斯的语气变得低沉，熔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沉重。
两位老友一时间都陷入了对过往那段黑暗岁月的沉默回忆。
“是啊，慢慢来吧，反正这总归是个大工程。”
塞纳德皇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拉回现实随后看到了两抹雪白发色的身影。他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朝着那边招了招手。
“凯瑟琳卿，还有伊琳娜。”他低声招呼道。
“陛下日安。”
凯瑟琳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近，黑色的铠甲与她银白的发丝形成鲜明对比，她微微躬身行礼，身着黑甲的凯瑟琳沉声说道。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可靠。
“小塞纳德好久不见啊！”
伊琳娜则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蹦跳着过来，一身绿色传奇套装的笨蛋精灵公主伊琳娜笑着喊了喊，还抬手挥了挥。笑容灿烂得晃眼。
更像个傻子了。
尤利西斯在一旁默默扶额，对这位精灵公主永远长不大的性格感到无奈，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收敛着点收敛着点，伊琳娜，这是公共场合，一会儿至少会有二十台魔法相机对准我们，你是想在全世界面前表现出你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吗？”
“那咋了，老娘愿意！反正【亚历克斯】又不会出场，我埃及吧干嘛就干嘛。”
第563章 阅兵典礼
之后，塞纳德皇帝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上观礼台上装载着扩音魔法的演讲台，表情肃穆，发表了一番关于牢记两次大陆战争惨烈历史、泰卡斯民族解放运动的峥嵘岁月，以及强调人族内部团结的演讲之后，时间来到上午十点。
随着塞纳德皇帝那声蕴含威严与力量的号令落下，刹那间，低沉如远古巨兽心跳的战鼓声与高亢穿透云霄的魔法号角声同时奏响，雄浑壮丽的帝国进行曲如同一股无形的洪流，席卷了整个凯旋大道及其两侧的观礼区。
阳光恰好升到最佳角度，将万丈金光洒向大道起点，那里，盔甲与武器的寒光与旗帜的鲜艳色彩交织成一幅令人屏息的宏伟画卷。
“分列式！”
“开始！”
传令官的声音如同滚雷，在扩音魔法的加持下，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耳中。声音还在回荡，所有人的目光便已被大道尽头那缓缓移动的庞大身影所吸引。
首先驶来的，是由八匹神骏非凡毛色纯白如雪的安达卢西亚骏马牵引的巨型礼宾车。
车身镶嵌着繁复的金色纹饰，车上巍然矗立着泰卡斯的象征——一面巨大的帝国旗帜。
旗杆顶端一颗硕大的帝国之心魔晶石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光芒，如同指引国家的明灯。
紧随在这面主旗之后的是数十面略小但同样庄严的各军团战旗，每一面都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却又被精心修补，荣誉绶带在风中飘舞，无声地诉说着铁与血的史诗。
战旗车阵缓缓前行，所到之处，民众的欢呼声浪更高一重，那是源于心底的认同与自豪。
“是【勇士骑兵团】的战旗！勇者亚历克斯殿下的第一支部队曾经使用过的番号！”
“看那边！是贤者尤利西斯大人的【法师军团】战旗！真没想到它被保存的这么完好！”
“那是法兰克福连队的战旗！曾经死战不退，战斗到最后一人的雄兵连！”
“我的天啊，看这儿，就是这儿！曾在东境以游击战对抗贵族的默尔特旅！帝国没有忘记曾经为人民而战的每一个人！”
现场的人潮里发出阵阵欢呼声，他们之中不乏战争的亲历者与幸存者，对每一面战旗都从心底涌出诚挚的激动与兴奋。
那是帝国英雄们曾经使用过的番号与战旗，而且，他们的精神也将继续传承下去。
战旗过后，天地间便被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节奏所主宰——那是成千上万双军靴同时敲击地面的声音。
轻步兵方阵如同绿色的疾风首先入场。
他们身着轻便的硬皮甲，背负着制作精良的短弓或已上弦的轻弩，步伐轻盈而迅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观礼台。整齐划一，展现的是帝国军队的敏捷与效率，是战场上游走的尖刀。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重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山脉，踏着沉重无比的步伐压境而来。
全身覆盖着打磨得锃亮的重型板甲，手持几乎与身等高的巨盾和长达四米的龙枪，他们每向前一步，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碰撞的铿锵巨响，宛如一道不可摧毁的移动城墙。面甲下透出的目光冰冷而坚定，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绝对防御与碾压式推进的代名词。
而弩箭兵方阵带来了另一种威慑。
士兵们肩扛着结构复杂、闪烁着幽蓝魔法符文的大型劲弩，腰间的箭壶里插满了特制的破甲锥形箭。他们的行动沉稳精准，显示出远程打击力量所必需的冷静与纪律。
魔剑士方阵完美诠释了魔法与武技的融合。身着附魔秘银链甲，左手持刻满导魔符文的单手剑，右手掌心隐约有元素能量氤氲。行进间，剑刃上不时窜过细小的电弧、凝结出冰霜或缭绕着火焰，魔法灵光随着他们的步伐明灭不定，充满了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感。
紧随其后，狂战士方阵的到来带来一股原始野性的咆哮。
大多来自北方严寒之地的勇士们袒露着布满神秘图腾和狰狞伤疤的古铜色上身，手持骇人的双刃战斧或巨型钉头锤。他们发出低沉的仿佛源自蛮荒的战吼，狂野的眼神中燃烧着对战斗的渴望，气势如同雪崩般席卷而来。
接着是施法者们的展示。
龙脉术士方阵的成员或多或少显露着龙类特征——或是脸颊脖颈处的细密鳞片，或是非人的竖瞳，或是额角的小巧犄角。他们身着华丽的法师袍，手中法杖顶端的龙晶核心中蕴含着恐怖的魔力，周围的空气因高浓度魔力而微微扭曲，彰显着对巨龙之力的驾驭。
最为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生寒意的是死灵法师方阵。他们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面容隐藏在兜帽的深影里，周身弥漫着淡淡的灰色死亡气息。
然而，他们并非驱使骷髅僵尸，而是引导着纯净的灵魂能量，苍白色的、半透明的守护灵如影随形地飘荡在他们左右，沉默而诡异，展示了帝国对生死界限的独特理解和掌控力。
但圣光的代表同样强大。
战争修女方阵的成员身着银亮铠甲，外罩绣有金色圣纹的白色圣袍，手持沉重的钉头锤或厚重的圣典。她们的目光中既有信仰的虔诚，也有战士的坚毅，圣洁的光辉在她们之间流淌。圣光牧师方阵则如同温暖的阳光。纯白色的法袍，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圣杖，他们所过之处，仿佛空气都变得清新祥和。
他们是生命的守护者，强大的治疗与祝福能力是军队最坚实的后盾。
地面方阵的压轴部分是雷霆万钧的骑兵。
轻骑兵方阵率先疾驰而过，骑士们骑着灵活的草原马，背负骑弓，如风般掠过大道，展示着卓越的骑术和机动性。紧接着，重骑兵方阵如同真正的钢铁洪流，震撼登场。人马皆披重甲，骑士手中超长的骑士枪直指天空，冰冷的金属覆盖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寒光。马蹄踏地的轰鸣声汇聚成一片，仿佛能碾碎前方一切障碍。
最后，圣骑士方阵在一片神圣的光辉中缓缓行进。
骑士们骑着受过祝福毛色光洁的神骏，全身铠甲笼罩在璀璨的圣光之下，旗帜上绣着高举圣剑的骑士徽记。他们的到来，带来了无比的安全感与正义的力量，象征着帝国光明的信念。
第564章 阅兵典礼2
在此之后，踏着与人类军团截然不同却同样铿锵有力节奏的，是帝国的亚人军团。
迈着诡异而优雅步伐的阿拉克涅暗杀者方阵、威武雄壮但却令人感到慈善的米诺斯重战士方阵、行动间悄无声息却透露出致命危险的凯特人轻战士方阵、以及龙威隐隐令人心悸的半龙人武者方阵.......
他们的出现，在观礼人群中引发了新一轮的骚动和惊叹。
亚人军团带给人们的强大感丝毫不输于前面走过的建制战阵，她们的人数偏少，但是气势丝毫不减。
每一种亚人都展现出其种族特有的战斗姿态和力量美感，打破了旧时代人们对“非人种族”的刻板印象。
在第一次大陆战争早期，亚人奴隶被奴隶主当成重要的生产资料不允许轻易毁伤，所以征调的主要是领地内的自由民和流民。那段历史沉重而黑暗，看台上一些年长的亚人观众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这些家伙就算死了也不用他们掏抚恤金，所以就敢于大把大把的消耗。
人命在当时卑贱如草芥。
直到勇者亚历克斯携他的军团在如今帝国的北境崛起并迅速发展壮大，旧有的奴隶主贵族统治被逐渐推翻，历史的车轮在血与火中转向。
解放了的亚人奴隶被当成正儿八经的人来看待，他们重新拥有了人的权利，并且分到了土地，有了自己的财产。
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是真正的新生。
于是乎，帝国境内广大的亚人群体快速成为了勇者的拥趸，并踊跃参军，为争取第一次大陆战争与第二次大陆战争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看台上，不少亚人家庭骄傲地指着队伍中的同族，孩子们眼中充满了向往。
两次大陆战争史，既是抵抗入侵的战争，又是争取民族解放的战争，这段历史铭刻在每一个帝国公民的心中。
民众们目送威武雄壮的亚人军团渐渐远去，他们的眼里，没有了旧王国时代对亚人的歧视，有的只有对帝国军人这一职业的敬意。
掌声雷动，欢呼声更加热烈，这是对勇士们最直接的肯定。
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一件事——帝国全种族大团结万岁！
“帝国全种族大团结万岁！”
“帝国全种族大团结万岁！”
“帝国全种族大团结万岁！”
这句口号不知被谁率先喊出，迅速汇成了统一的声浪，响彻云霄。
而在亚人军阵之后的，是代表着帝国魔导工业最高成就的元素傀儡方阵、钢铁魔偶方阵、魔导巨炮方阵，牵引式魔导炮方阵。
沉重的脚步声和机械运转的嗡鸣声取代了生物的步伐，带来一种冰冷的、令人敬畏的秩序感。
在这些装备序列之中，不乏有一批全新的魔导火炮与装备登台亮相。它们的造型更加奇特，功能也更加匪夷所思，引得围观者们议论纷纷。
“不是哥们，快掐我一下！什么叫连发式魔导炮啊？那铁疙瘩上面的转管是干啥的？什么叫一分钟内能发射三十发炮弹啊？这泼弹如雨的，对面还活不活了？这对吗？帝国的武器装备已经让我看不明白了卧槽。”
一个穿着工装、像是魔导工匠的年轻人使劲揉着眼睛，对着同伴大呼小叫。
“你看不明白我更看不明白！好家伙，我以为我见过的魔导玩意儿够多了！”他的同伴，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张大了嘴巴，“什么叫便携式战壕生成器啊？解说说这玩意儿能在五分钟内生成出一百米长的标准战壕，甚至还能微调深度，同时能涌动土地生成绊马坑和深坑陷阱。这、这简直是挖地道的神器啊！我的老天，这绝对是那批土木系法师整出来的稀罕玩意儿！”
他激动地手舞足蹈，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神奇的玩具。
“以前都是元素傀儡方阵出来溜溜就结束了，今年出现了一大堆钢铁魔偶啊！你看那反光！那棱角！”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学者模样的男人扶了扶眼镜，啧啧称奇，“我天！这玩意儿是通体特种钢铁打造啊！根本破不了防御！只要最核心里的魔导核心不被破坏，那它就能战斗到天荒地老！妥妥的大杀器啊！”
“你还真别说！你以为这些玩意儿很先进？那你是没见识过更厉害的！”旁边一位穿着旧军服、胸前别满勋章的老兵抱着胳膊，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这些东西早在三四年前就在国防军里全面列装了，这都不算是最先进的了，帝国军事研究院绝对还攥着一大批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他的话语引起了周围一片惊叹声。
民众对装备编队议论纷纷，但是这次阅兵很明显，他们凸显两个不懂。
——这也不懂，那也不懂。
一是看不懂这些新式装备的原理，二是看不懂帝国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这回和前几次阅兵不大一样啊，之前不都是走走队列，遛一遛魔导炮之类的玩意儿不就得了吗？这次的感觉，更像是一次赤裸裸的武力炫耀和技术展示。
仿佛在向潜在的对手宣告：时代变了。
而在地面装备编队即将走完之际，人群的注意力被一阵来自天空的轰鸣声吸引，飞行编队终于出现在了民众们的视线里。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向那片蔚蓝的画布。
首先出现在天际的是庞大的魔导飞艇群。
它们如同巨大的银色鲸鱼，优雅而缓慢地犁开云层划过天空，庞大的身躯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艇身两侧的炮口和魔法发射器清晰可见。
“看！是‘云端堡垒’级！”
有军事爱好者兴奋地指认。
这是通过数千种魔导技术整合在一起的空天巨兽，而且目前整片大陆只有泰卡斯帝国生产这玩意儿的能力。
一种无形的战略威慑力弥漫开来。
理论上，它的火力足够抵得上一支法师军团，而其上若搭载两位传奇法师的话，则可以对翱翔于天际的巨龙造成致命威胁。
这无疑是移动的战争堡垒。
为魔导空艇提供近身护航的是黑压压一片的人造飞行石像鬼。
它们如同忠诚的蜂群簇拥在飞艇周围扇动着石质翅膀，发出令人牙酸的扑翼声，虽然个体不大，但庞大的数量形成了一片死亡的乌云。
它们的存在，有效地弥补了飞艇近防能力的不足。
石像鬼本身可以释放火球，同时可以搭载少量弹药，但最主要的任务是充当魔导空艇的【反甲】，一旦检测到直接针对空艇本身的攻击，石像鬼便会选择牺牲自己，通过自爆来抵消对空艇的伤害。
这是一种残酷而高效的战术。
不得不说，这一招贼恶心，但也相当实用。
观礼台上，不少将领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在狮鹫骑士穿着闪亮的铠甲拉着空天战旗出现在天际，狮鹫嘹亮的啼鸣与骑士们手中战旗的猎猎作响交织在一起时，由五十头双足飞龙组成的空中方阵于此刻齐声发出清脆的龙吟。
每条龙可以搭载五到十名全副武装的龙骑士，他们武力高强，是真正的战场杀器。
传统的空中力量依旧展现着它们的威严与强大。
但新一代帝国军改令飞龙装备了大量的炼金炸弹，让他们在真正冲入军阵杀敌之前，就拥有足够强大的火力将对手送入绝望的火海。
空中打击的理念已经深入人心。
然而，当那作为大轴出场的两头遮天蔽日、通体覆盖着漆黑装甲的钢铁之龙发出低沉而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龙吟时，天穹之下的民众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忘记了欢呼，也忘记了议论，心中生起同一种疑惑——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这几乎是所有目睹者脑海中唯一盘旋的念头。
巨大的震撼，甚至暂时压倒了恐惧与好奇。
第565章 帝国人都是帮战争疯子！
“那是，钢铁的龙？”
海瑟薇公主下意识地低语，手中的淑女扇“啪”地一声合拢，精致的扇骨差点被她捏出裂痕，一双漂亮的紫色眼眸里满满都是震惊与愕然。
她微微前倾身体，几乎要探出观礼台的栏杆，试图将空中那违背常理的造物看得更清楚些。
海瑟薇自认自己是最早出访泰卡斯帝国的使节，作为铁尔森公国的公主在这个人族西境的国度上看到了不少稀罕玩意儿。
从自动巡逻人偶到魔导储能路灯，她本以为已经见识够了这个国家的奇思妙想。
但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内心的震撼让她几乎失态。
他们将钢甲穿戴在了巨龙的身上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诚然，和之前登台亮相的那长达百米的魔导飞艇相比，只有二十多米长，穿上龙甲之后也才堪堪三十米的两条飞龙称得上袖珍。
在庞大的飞艇衬托下，她们确实显得小巧。
但奈何她们飞得够低，几乎是擦着观礼台的顶端掠过，由此带给人们的震撼感则更为强烈。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是远观的飞艇无法比拟的。
下方的观众可以清楚的看到龙的身躯上那装载的厚重钢甲，漆黑的色泽仿佛能将所有的光线吸收，只剩下彻骨的森然。
阳光照射在装甲上，竟没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而另外一头身披深绿装甲的钢铁之龙也不遑多让，那精心勾勒的绿棕黑三色涂装完全是丛林迷彩的样式，在天空中或许不明显，但此刻低空飞行，其伪装意图昭然若揭，任何一个懂行的士兵看到这里，都知道这条龙是多么的适合丛林作战。
这是一种将杀戮艺术化的冰冷美学。
两条四足飞龙缄默着，她们恰到好处的控制着速度，让民众好好的观赏自己。巨大的龙翼有节奏地扇动，带起阵阵强风，吹乱了台下观众的头发。同时又大大方方的亮起她们的肚皮，将挂载在身下的一颗颗直径两米的闪烁着危险金属光泽的炼金炸弹展示给众人。
那密密麻麻的挂载点，如同蜂巢般令人头皮发麻。
“那到底是什么？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奴役了巨龙？！”
海瑟薇终于忍不住，转向离她不远处那位身份特殊的红发少女，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尖锐，而卡罗琳闻言转身，脸上同样挂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得出来她好像也是第一次知道泰卡斯帝国研发出了这种大家伙。
卡罗琳的红色眼眸中也闪烁着惊异的光芒，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解说员不是已经说了么，只是四足飞龙而已，她们身上穿戴的是最新一代的龙装甲，用于禁咒炸弹的投递作战。”卡罗琳指了指下方正在用扩音魔法进行解说的官员，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红发少女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对着海瑟薇公主耐心解释道——她意识到现在对方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官方说辞。
“结合亚历克斯勇者曾经的空战论述，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战略轰炸龙】。一种全新的、专注于毁灭性打击的空中单位。”
卡罗琳试图用一个相对易懂的概念来解释，“而禁咒弹，我们倒是知晓，是近些年传奇法师团们的研发成果，他们做到了将一个稳定的传奇禁咒术式稳定的压缩到一个钨钢球体之中。”
提到“禁咒”二字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敬畏。
“球体非常稳定，除非用特定的术式与频率引发内部魔法的失衡，否则即便是被外力暴力拆开，也不会发生任何爆炸。其稳定性堪比最坚固的魔法结界。”
“但反之，一旦被启动，那便是一场货真价实的禁咒打击。足以改变战场地形，甚至毁灭一座城市的那种。”
眼下，不光是海瑟薇公主，同时包括其他东方诸国的使节，基本上都变了脸色。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空中巨龙翅膀扇动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乐声。
使节们交换着惊骇的眼神，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实现了对禁咒的小型化？”
卡尔尼亚商业联邦使节团中，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法师随从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干涩到了极点，一双眼眸瞪大到极致。手中的礼杖尖端镶嵌的水晶球都在微微颤动，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传奇禁咒的准备时间很长，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和精神力，同时要辅佐长期的吟唱来实现同环境魔素的共鸣与元素的招引，更是要消耗海量的魔法素材，从技术角度讲几乎不可能实现小型化......”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世界观被颠覆的茫然与恐惧。
他呢喃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们怎么解决的魔素不稳定问题？吟唱呢？激发这种东西不需要吟唱了吗？你们是怎么把禁咒的符文铭刻进一个一米直径的小球里的？一个完整传奇禁咒的全平坦展开至少是一个直径四十米的圆，从铭刻符文到施法成功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即便是货真价实的传奇法师，施展传奇禁咒也需要半天的准备！还有魔力！素材！吟唱！精神力！......这从逻辑上根本讲不通！”
法师随从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失态，他毕生所学的魔法知识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是一位史诗阶法师，当然知道传奇禁咒的施法难度究竟有多高。
正因为了解，所以才更加恐惧。
但是，那名为【禁咒弹】的武器此刻就被稳稳的挂载在两条钢铁之龙的肚皮上！
这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要么那玩意儿只是一个牛皮吹上天的普通炸弹，要么......他不敢再想下去。
“很遗憾，帝国不仅实现了对于禁咒级魔法的小型化——”
“而且还做到了量产。”
第566章 凯特尔的解释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挽着社恐魔女莫妮卡的精灵大法师，凯特尔。
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华般流泻，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唯有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沉淀着跨越千年的智慧。
她的出现，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而充满魔力。
在注意到她的发言之后，这片区域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地都向这位两千五百多岁的强大精灵鞠躬致敬。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连最傲慢的使节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虽然不是传奇，但胜似传奇。其实力深不可测，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等阶划分。
【空间幻神】凯特尔的称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称号代表着对空间法则无与伦比的掌控力，是无数次震惊世人的壮举所铸就的威名。
这位精灵是唯一一位不是传奇但却拥有封号的——而这足以证明她的实力与地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泰卡斯帝国魔导实力的活体象征。
东方诸国、精灵森国乃至兽人酋长国都动过心思拉拢这位强大且人脉甚广的法师，但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一个人就堪比一整个传奇法师团的精灵空间法师坚定的投入一个非精灵的民族国家。
“内部构造用空间拓扑的知识将钨钢球镂空，想象一下，将一个复杂的迷宫压缩进一个苹果核大小的空间里，”凯特尔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过每个人的耳畔，她缓缓踱步，向迷茫之中的诸国使者答疑解惑。
步履轻盈，不受重力约束。
“法师用念力魔法将符文铭刻在铁球内部的镂空褶皱里，然后灌注超高压浓缩的半固态魔素浓浆，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再经过几个步骤密封完好后，便是一颗浓缩的禁咒。”
她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一个在旁人听来如同天方夜谭的技术流程。
尽管凯特尔所讲述的内容都是经过审查并可以公开的内容，但是这些使节和他们的随从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一般无二——
——懵逼。
大大的懵逼。
各种专业术语砸得他们头晕眼花。
茫然、困惑、以及世界观受到冲击后的呆滞。
什么叫钨钢？
一种听起来就很硬的金属？
什么叫镂空成空间拓扑的结构？
空间还能像面团一样揉捏折叠吗？
什么叫超高压浓缩半固态魔素原浆？
魔素不是无形的能量吗？怎么还能变成浆糊？还能被压缩？还能变成半固态？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们感觉自己学的魔法理论像是儿童读物。
这完全违背了现有的魔法基础原理！
泰卡斯帝国怎么在短短三十年里发展到这个程度了？他们甚至一度以为双方用的是两种不同的人族通用语了。
一种巨大的技术代差感，如同寒冰般蔓延上他们的脊背。
“凯特尔教授。”
卡罗琳恭敬地再次行礼，语气中带着学生对师长的尊重，但却被银发的精灵女子扶着直起身子。
“这些技术层面的东西对于诸国人来说还是太过深奥了些，如果想要讲明讲透的话，需要花费不少功夫。”
“我认为，诸位没有必要在某一项武器装备上投入太多的精力。”
凯特尔微微颔首，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一种俯瞰般的淡然，她停顿片刻，继续道：
“那东西通常情况下只是一种威慑而已，就像巨龙不会整天喷吐龙息，诸位不必要担心，目前整个帝国禁咒弹的产量，也不过每年一百发左右。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广袤的边境线上，也只是点缀。而这些玩意儿的保质期也并不长久，只有短短五十年。时间过了就要重新灌注魔力，十分繁琐。”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老实说，如果是一个普通帝国工程师来说这些话的话，那么东方诸国人只会以为是对他们傲慢的鄙视，甚至还会升起叫板的冲动。
但说话的是凯特尔，一位活着的传奇（尽管她并不是真的传奇阶）。
然而眼下，这堪称凡尔赛的内容经由这位空间大法师说出口，所有人都觉得没有问题。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心生感激——感激她愿意解释这么多。
——在这位精灵的时间观念与实力观念看来，这玩意儿可能只算得上炸得响的大呲花罢了。
她的语气里真的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而且，诸位与其关注禁咒弹，倒不如多多关注之前走过的装备方阵。那些才是更实际、或许也更适合诸位国情的东西。”
凯特尔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向远处已经走过的地面装备队伍方向，“有一些东西，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绝大多数的东方诸国人都不知道凯特尔大法师在这里说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到底要做什么，他们还在纠结技术细节，思维没能转过弯来，但是海瑟薇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震惊的表情转瞬之间切换成了纯粹的好奇。
她紫色的眼眸中闪过商人般的精明光芒，瞬间捕捉到了话语中隐藏的巨大机遇。
“那么，请吧，凯特尔阁下，我对贵国那些……嗯……更加‘亲民’的魔导成果，确实抱有浓厚的兴趣。”
海瑟薇公主优雅地向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充满求知欲的笑容，她刻意避开了“禁咒弹”这个敏感词，将话题引向了更广阔的方向。
这位铁尔森的公主回过味来了，她很轻易地联想到了不久前和泰卡斯帝国达成的合作协议。
心脏因为兴奋而加速跳动。
此刻，凯特尔的一番话算得上已经明牌了——我们有出口武器的意向，就看你们上道还是不上道了。
这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军火推销，只是披着纪念两次大陆战争胜利的外衣。
至于其他七国的人，他们的使节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海瑟薇不再关心了。
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抓住。
曾经和帝国合作的踟蹰与犹豫如今烟消云散了，她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她此次出访到底能达成多少武器采买协议。
又或者，帝国愿意看在“铁尔森公主的友谊”的面子上，“免费”赠予她多少武器装备呢？
第567章 糖豆老婆的小遗憾
“所以，我很早就说过了，糖豆。”
西奥拉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带着一丝早已洞悉一切的淡然，望向身边目瞪口呆的斯普林少女。
另一边，年轻姑娘们聚集的观礼台上，瞧着几乎要惊掉下巴的斯普林少女，西奥拉嘴角勾起无奈的笑意。
她棕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语气像是一位看着学生不开窍的导师。
“冒险者也好，佣兵也好，都是夕阳产业了，就像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她摇了摇头，一副“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表情，“近七八十年或许还能挣不少钱，但百年之后就不好说了。到时候恐怕连讨伐地精的任务都会被魔偶巡逻队抢光。”
棕发的少女这般说道，眼眸里淡蓝色的光辉闪过，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来自未来的【碎片】。
那光芒转瞬即逝，却承载了无数时间的秘密。
“面对帝国军队的强大火力，只有极少数高等魔兽需要单体的强者讨伐。比如北境的那头太古白龙什么的。”
她掰着手指举例，“至于曾经的兽潮或者地下城魔物外溢等问题，只需要出动成建制的军队就可以搞定。‘砰砰’几轮炮火覆盖，世界就清净了，多省事儿。”
“唔，帝国的军人们啊......”
糖豆喃喃道，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斯普林少女的蝠耳一会儿耷拉，一会儿竖起，生动地反映着她内心的矛盾与纠结。
原因是一方面她对冒险者这一职业生涯规划的遗憾，曾经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的少女心微微受挫，另一方面是她对帝国强大国防实力而感到的骄傲。
毕竟，她现在可是这个强大帝国的一份子呢！
而且别忘了，糖豆的祖父就是在第一次大陆战争之中牺牲的战争烈士，甚至被颁授过一次银质奖章。
这份家族荣誉感深植于她的血脉之中。
所以糖豆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烈士家属。每当想起祖父，她心中总是充满敬意与淡淡的伤感。
当然，现在她的丈夫约瑟夫还在世，所以她如今更重要的身份是英雄家属。这个认知让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她今天和先生一起来的，而且还穿了她没怎么穿过的清凉白高跟，搭配她低调但不单调，简约而不简单的浅色成熟服装，增添了好几分人妻的风韵。
这身打扮可是她精心挑选了很久，就为了能以最得体的姿态站在先生身边。
“只是先生跟尤利西斯阁下的私交有点太好了吧，居然在这种场合都能被叫过去聊天。”糖豆撅起嘴，略带不满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正在和尤利西斯交谈的约瑟夫背影。
糖豆无奈道，像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猫。
是的不错，她刚刚和约瑟夫先生一起共度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甜蜜时光，听着先生如数家珍的向她解释那些战旗的由来、装备的研发、武器的制造以及军制的改革。那是她今天最快乐的时刻，先生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细节都讲得那么认真。
虽然糖豆自己只能听个一知半解懵懵懂懂，那些复杂的军事术语让她的小脑袋有点晕乎乎的，但是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约瑟夫先生在聊到这些内容的时候会非常的开心与自豪。
他的眼睛会发光，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那是发自内心的热爱。
而先生感到开心，糖豆也会很快乐。对她而言，先生的情绪就是她心情的晴雨表。
少女从很早之前就有一种感觉，自家先生的情感波动很平淡。
就像一池深潭，表面波澜不惊。
对的，很平淡。大多数时候，他都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情绪稳定得可怕。
不是淡漠，不是没有，而是平淡。
糖豆能感受到他的温柔和关怀，但那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没有多少事物能真正引起他强烈的情绪波动，他永远是稳定的，平和的，甚至称得上是机械的。
先生自己说这是一如既往的习惯以及多年战争留下来的后遗症。
“见惯了生死，很多东西就看淡了。”他是这么解释的。
但糖豆，却总有一些怀疑。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先生在面对她的时候是不会出现【平淡】的感觉的。
只有在和她相处时，那层隔膜才会消失。
他的心跳会加速，脸颊会涨红，手指会不好意思地挠头，甚至在纠结是还会咬手指。这些细微的小动作，糖豆都偷偷记在心里，像收集宝藏一样珍藏。
约瑟夫先生就像是一台很奇怪的机器，平时是在依靠发条吱吱嘎嘎地稳定运行。
高效，但缺乏生气。
而和糖豆自己待在一起时，就像是魔导蒸汽机里添了一大把魔晶矿石，动力澎湃，而且精力十足。才会真正像一个有具体喜怒哀乐的，正常的男人。
嗯，有星宇的那种。
糖豆的脸颊悄悄爬上一抹红霞，蝠耳敏感地抖动了一下。
额......其实这也有可能跟糖豆隔三差五投喂的生蚝和腰子有关系。
毕竟，食补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
而且糖豆这孩子可坏可坏了，光知道煽风点火，搞得丈夫火气旺盛，可自己根本没有灭火的能力，只能让约瑟夫自行压制。
“我只是想让先生更健康嘛！”——糖豆式无辜眼神。
如果约瑟夫此刻在这里的话，恐怕会严厉谴责某不负责任的小蝙蝠！
罚她今晚少喂他点儿生蚝和其他补身子的食材。
但可惜，现在的约瑟夫在和帝国的高层人物们交谈。尽管他本人也对此稍有微词，但听到尤利西斯说出来的话语之后，他罕见地保持了缄默。
片刻之后，他才微微抬头。
“你的意思是，就现在，当下，有一群魔族的危险分子游荡在圣埃洛斯堡里？”
“尤利西斯，我真心希望你现在是在开玩笑，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心血来潮编出来的。”
“你觉得我难道不想么？但现实就是如此，天知道那群渴求魔王回归的【回归运动】是怎么混进来的！”
第568章 回归运动
“我们一直在防备东方诸国的谍报人员渗透以及旧势力的活动，在这方面我们收获颇丰。抓到的老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尤利西斯揉了揉眉心，熔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表情非常严肃。
他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简单的监测符文，又看着它消散。
“但问题是我们被过去的经验遮蔽了视线，完全没有想到魔族的【回归运动】借机渗透了进来。这群脑回路清奇的家伙居然趁着我们盯着东边的时候，从西边溜进来了！”
“回归运动......那帮脑子被地狱火烤坏了的家伙？”
约瑟夫——或者说亚历克斯——眉头紧锁，语气低沉，“他们在魔族里面都算是一朵奇葩。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怎么还有魔在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目前知道他们的人数么？”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另一只手上的戒指。
“规模在三十人左右，只多不少，”
尤利西斯压低了声音，仿佛担心被无形的耳朵听去，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屏蔽魔法，“但他们的目标并不清晰，而且都是曾经幻魔部队的残党精锐，一个个都是实力高深的幻魔，可以将身形气息拟态成普通人无异。就像水滴汇入大海，难觅踪迹。”
“这就麻烦了，三十个擅长伪装的高阶幻魔混进帝都，这简直就像把三十条变色龙扔进了大花园！”
“而且我们还不能确定他们在此前渗透了多少幻魔进入帝国！”
亚历克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们不是一直活动在大陆西境一带么？挨着精灵森国与兽人酋长国，怎么突然来找帝国的麻烦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解，即便以他对魔族的了解，也觉得这番动向颇为蹊跷。
前代勇者疑惑道，即便是他也很难理解这帮魔族的脑回路。毕竟正常逻辑很难套用在那些狂热分子身上。
是的，回归运动，指的就是渴望魔王回归的魔族势力团体。
一个曾经在绝大多数魔族看来都既可笑又可悲的组织。
即便当年魔王送掉了魔族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即便当年魔王对本族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即便当年的大陆战争已然战败。
那场战争给魔族带来的几乎是灭顶之灾。
可还是有一小撮魔族势力乐意拥戴那位历史上最强的魔王，并且渴望她重新归来，带领魔族走向辉煌。
这种执念，近乎一种病态的信仰。
“近年来他们有扩张的趋势，但我们实在是鞭长莫及，我们距离万魔半岛太远了。那片土地已经混乱得连最勇敢的冒险者都不敢轻易涉足了，”
尤利西斯摊了摊手，表示无奈，“他们内部的互相倾轧绞杀不仅没有角逐出新的魔族话事人，反倒是让魔族内部几乎死了整整一茬，现在活着的魔族绝大多数都是没经历过战争的新生代了。”
“你知道的，我们对万魔半岛的情报工作不总是很及时，那里的局势比一锅炖烂的魔药还要混沌，所以我现在掌握的消息也至少是上个月的了。”
他叹了口气，“新生代魔族没有经历过魔王的横征暴敛，但的确听他们长辈说过那是一个秩序尚存的时代，而非当下的绝命大逃杀。”
“秩序”，这个对大多数种族而言理所当然的概念，在如今的万魔半岛却成了奢望。
“对于如今的魔族，【秩序尚存】都算是太平盛世了。讽刺，但却是事实。”
“他们在本土的战火中沉沦了太久，渴求最基础的秩序的降临，而曾经无人问津的【回归运动】在近年来快速发展壮大，虽然在万魔半岛内的声音还不算高，但至少已经成为了一道不可忽视的声音。”
他精准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绝望中滋生的极端希望。
【回归运动】的成员大多不是实力强大的魔族，他们只能凭借抱团取暖勉强维持生计，在其他魔族的欺凌下站住脚跟，就像在暴风雪中挤在一起取暖的羔羊。
而随着岛上的混战呈现扩大化态势，他们从中吸收了大量弱小的魔族。混乱是阶梯，对于某些组织而言亦是如此。
诚然，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但至少，他们是一群有明确政治纲领的乌合之众。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哪怕这个目标荒谬不堪），往往比单纯的强大更危险。
他们知道自己无法改变魔族当下的命运，所以便寄希望于复活的魔王重新赐予魔族新的秩序。将种族的未来寄托于一个已死（或许未死）的暴君，这是一种何等的悲哀与疯狂。
“所以，魔王复活的消息被魔族知道了，他们来帝国是来寻找复活的魔王的？”
亚历克斯顺着逻辑推导下去，得出了一个看似最合理的结论。但即便如此，这个结论也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是的，这的确是最大的可能。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唯一能解释他们为何冒险深入帝国腹地的理由。”
尤利西斯沉重地点了点头，“但如果是这个方向的话，那么我们不得不面对最最最恶劣的问题。”
半龙法师攥拳道，表情异常严肃。龙类的竖瞳因紧张而微微收缩。
“现在，复活归来的魔王很有可能就在圣埃洛斯堡内，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复活了多长时间，实力恢复到了多强的地步！”
“而且，我们仍然不知道那个给魔王提供庇护的强大存在到底是谁，这是个大麻烦！”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响，带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潜在的危机，远比他们之前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严峻和诡异。
“你给了我两个消息，一个是坏消息，另外一个还是坏消息。就跟上上次我们在酒馆里撸串儿那会儿一样。”
亚历克斯耸了耸肩膀，作为一位勇者，他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现在的情况还没烂到令他感到棘手的程度。
而且幻魔本身的确很棘手，【回归运动】派出的这一小股势力实力刚刚好，上不会被神只检测，下不会被帝国情报组织发现。
这不是加强警戒就能预防的事情。对于史诗阶的幻魔而言，他们本身的实力确实羸弱不堪，但是单纯想要潜入的话，他们有一万种办法混进帝国的核心。
第569章 尤利西斯的警示
“洛蒂丝，过来。”
结束了和亚历克斯（约瑟夫）那番令人心情沉重的对话后，尤利西斯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焦躁，转向不远处那个一直用眼角余光瞥向这边的哥特风少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他的脸上试图挤出一丝往常那种略带戏谑的笑容，但显得有些勉强。
“嚯，你这家伙终于想到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那个家伙】勾走魂儿了呢！”
洛蒂丝嘴上不饶人，但还是迈着看似不情愿实则轻快的步子走了过来，一副傲娇的姿态站在尤利西斯面前叉腰道，活像恃宠而骄的样子。
她微微扬起下巴，黑色的蕾丝发带随风轻轻晃动。
但半龙法师却罕见地没有和她犟嘴，反而缄默地蹲下身子，这个动作让他能与洛蒂丝平视，也显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两只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龙爪袭向她的胸口，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
“嘿，你要做什么！你要.......光天化日之下耍——！”
她的声音从佯装的欲拒还迎（甚至带着点小期待？）转变为彻头彻尾的疑惑，“——只是给我别上一枚胸针？”
萝莉低头看着尤利西斯小心翼翼地将一枚闪烁着暗金色光泽、造型古朴精致的龙鳞胸针别在自己左胸衣襟上。
话语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点点小失落。
她还以为这家伙开窍了呢——哪怕场合不是那么特别合适。
“老东西，你什么时候学会给女孩子送礼物了？还挺有新意，这可不像你。”
洛蒂丝挑眉，语气里带着探究，敏锐地感觉到尤利西斯今天很不对劲。
“这不是礼物，小豆丁，这是一个保险的手段。”
尤利西斯的声音低沉，没有了往日的调侃，完成别扣的动作后，他的手指在那枚由他蜕下的护心麟打造的胸针上轻轻拂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魔法灵光一闪即逝，而后者敏锐地察觉到了老龙语气和平日相比多了几分低沉。
那是一种压抑着的、山雨欲来的凝重。
“出什么事了？”
洛蒂丝脸上的戏谑表情瞬间消失无踪，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也不再同尤利西斯玩那傲娇萝莉的戏码。仿佛瞬间切换了人格，从一个闹别扭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位洞察世事的女王。
或者换句话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性格特征——一位高冷的女王。
只是平日暂时用傲娇\/高冷的表象掩盖了而已。
“帝都里混进了一些不太妙的势力，不算什么大问题，至少目前还没掀起什么风浪，”
尤利西斯避重就轻，试图不引起她过度的恐慌，“但有个保险还是好的。这玩意儿至少能保护你的安全，你不怎么习惯佩戴防具，我知道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注重美观更重视防御的礼服上——尽管他精心准备的服装有足够的防护功能，但他还是觉得不太保险。
仅仅只是【足够】的话，在他眼里，那跟【没有】没啥区别。
“市面上的防具都又厚又重你又不是不知道，穿着那玩意儿会长不高的。”
洛蒂丝下意识地拌嘴道，但眼神依旧严肃，显然没被糊弄过去。
“如果现在是其他场合的话我或许会调侃你一阵子，比如嘲笑你就算穿重甲也长不高了之类，”尤利西斯勉强扯了扯嘴角，但笑容很快消失，“但现在，还是暂且搁置吧。”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半龙法师保持着蹲姿，一双闪亮的金瞳与洛蒂丝那深邃的眼眸对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换着信息。
“之后还是和你的朋友们一起行动么？”他问道，试图让话题显得平常一些。
“不出意外的话，是的，稍后我们或许会去找霍雅小姐，听说她也到场了。”洛蒂丝回答，同时密切观察着尤利西斯的反应。
“真希望不会出现意外，那就和你们的朋友们走近一点儿，别走散。人多总是安全些。”
他重复着这个建议，“这枚胸针有大用，可以保护你朋友们的安全——尽管我相信她们身上都有不少保命的手段。”
尤利西斯扯起笑意，他清楚这姑娘的性子，高攻低防，甚至是只攻不防，而且不喜欢穿防具（实际上是因为她是魔王，灵魂不朽，没必要穿，而且也不喜欢穿），不像她的朋友们，无论走到哪里都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
“可以和糖豆那孩子和霍雅那家伙靠近一点儿，明白么？至少是糖豆。”
他又特意点了两个名字，这两个名字代表的存在，无疑能提供强大的庇护。
“老龙，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总感觉你话里有话。”
洛蒂丝眉头微蹙，直接戳破了他的委婉，这老东西虽然一直在说让自己和朋友们走近一点儿，说可以用胸针庇护她们，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倒更像是让她多靠近自己的朋友们，从她们身上获得庇护。
这种逻辑上的矛盾引起了她的高度警觉。
割裂感很强烈，而且非常不符合尤利西斯一向直来直去的性子。
他从来不是个擅长拐弯抹角的人。
所以，她就直接挑明了问了。
“别跟我打哑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就知道我不适合说这些委婉的话语。绕圈子果然不是我的强项。”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好吧，既然你已经问了，但我首先强调一点，接下来我说的话绝对绝对绝对不可以透露给任何第三方，明白么？能不能做到？”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我保证。”洛蒂丝立刻回应，眼神坚定，“或者说你把我当作什么了老家伙，我是那种人么？”
她有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但尤利西斯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迫切地想要离场处理那些麻烦的【回归运动】成员，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部署。
于是半龙法师抓住洛蒂丝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显示出他内心的焦急，表情异常凝重，在屏蔽魔法的遮蔽下沉声说道。
“听着，孩子。魔王真的复活了，而且现在很可能就在圣埃洛斯堡里！”
第570章 洛蒂丝的懵逼
“孩子，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满脑子都是震惊和愕然，这消息确实够吓人的，”
尤利西斯深吸一口气，同时仔细观察着洛蒂丝的表情，“但是还请别激动，现在的情况还没有糟糕到不可控制的局面，天还没塌下来呢。魔王的确复活了，我也同你讲过，这事儿你是知道的。”
洛蒂丝：这我可太知道了，但是我敢说么我？
她内心疯狂吐槽，表面却只能努力维持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懵逼”。
“用方便理解的话来讲，那就是有一帮渴望魔王回归重新领导魔族的势力渗透到了帝都之中，就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迷途羔羊，只不过这群‘羔羊’有点危险，”
尤利西斯尽量用形象的比喻来解释，“他们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找到魔王，并重新推选她为领袖，这样他们就有了主心骨，纷争三十多年的魔族或许可以由此获得基础的稳定。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是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或许觉得他们的想法很离谱，但现实的确就是现实，现实比最离谱的小说话本还要离谱一百倍。”
尤利西斯的笑容很苦涩，语气也很沉重，尽管他已经想方设法保持轻快的态度。但他眼底深处的忧虑和那份源自记忆的恐惧，是难以完全掩饰的。
可是没办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魔王的恐怖。那段记忆如同烙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魔王蒂莫斯卡，史上最强的魔王，她是典型的魔武双修，同时一双瞳术也锤炼的出神入化，即便是尤利西斯自己在同魔王决战时也曾不止一次的被瞳术干扰过。
回想起那能扭曲现实、窥破虚实的魔眼，他仍感到一阵心悸。
要知道，他可是被称为【人间法神】的存在。连他都会中招，可见其可怕。
但奈何力大砖飞，魔王那海量的魔力以及澎湃的力量压得勇者小队当年根本喘不过气来。那是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
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消耗魔王的力量，奥萝拉莉丝更是因为直面魔王的威能承受了巨量的伤害，当时要不是有穆特打造的那一套传奇装甲护身的话，那位红龙王恐怕会被当场打死。
每一次回想，都仿佛能听到龙鳞碎裂和战友的闷哼。
而尤利西斯同样不好过——虽然他是法师，但在勇者小队里的定位却是法坦（奥萝拉莉丝是物坦），他们两个承受了主要的正面伤害。
想起当年被魔王捏着脑袋哐哐砸地层的时光，他胸前被蒂莫斯卡留下的“x”形伤疤就隐隐幻痛，仿佛还能感受到魔王那带着幽怨诅咒的伤害。
而且那种无法匹敌的强大，甚至只是魔王巅峰力量的一半！
这个认知至今仍让他感到无力。
他现在只祈祷魔王远没有恢复到她当年的水平，最好百分之一都不到。否则……他不敢细想。
一旦在圣埃洛斯堡这样人口密集的大城市爆发战斗，那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生灵涂炭的景象就在眼前。
即便事后可以靠不完美复活术拉回来一些民众，但死伤一样不会在少数。
那将是帝国难以承受的损失。
而洛蒂丝听到尤利西斯第一句话的时候心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差点以为身份暴露了！
但随着他继续说道，她的心脏又重新落回了胸腔之内。
原来是在担心那个“复活”的魔王，吓死我了！
不就是魔王复活了嘛！
本魔王就站在这儿呢！
多大点事儿啊！
她内心甚至有点想笑。
洛蒂丝自己就是魔王这事儿她都没宣扬过呢，谁又能知道魔王转生成一个人类小萝莉了呢？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伪装了。
所以洛蒂丝的表现就很平淡，平淡得甚至让尤利西斯有些意外。
“哦，知道了。所以呢？”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听说邻居家的猫走丢了，“所以你找到魔王之后要做什么？再杀她一次？”
她转而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却紧紧盯着尤利西斯。
“我们不愿和她在城市周边发生任何直接冲突，设法击杀......那是最坏的情况，”尤利西斯慎重地选择着措辞，“但如有必要的话，我会那么做的。为了帝国，为了人民。”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决绝，“然而，只要有一丝和谈的机会，我想我还是会争取的。毕竟，三十年了，很多事情都变了。”
尤利西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他的内心也很矛盾。
“今时不同往日，曾经魔王和她的魔王军是人族最大的威胁，但现在混乱不堪的万魔半岛变成了最大的威胁。一个统一的、哪怕是由魔王领导的魔族，或许都比现在这种无序的混乱要好预测一些。
真的是，局势瞬息万变，我们原以为群龙无首的万魔半岛会保持很长时间的地方自治，就像过去近乎静止的人类王国时代一样。结果发现人族的思维和魔族的思维完全不能相通，他们居然整整打了三十年的内战，而且规模还在越来越大，关键是人口居然越打越多！战争状态下都恢复到了战前百分之三四十的水平，简直离谱！”
半龙法师分析着当前的局势，“我们真的很担心那个堪称究极刷怪笼的地方最后会不会刷出来比魔王蒂莫斯卡更恐怖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噩梦。但具体的谋划并不成熟，毕竟计划不如变化。”
他坦诚地说道。
“所以，保护好自己，孩子。这才是最重要的。”尤利西斯再次强调，语气恳切，“这次渗透进帝都的是幻魔，他们各个都是史诗阶。听起来很吓人对吧？”
“但是别担心，万事有我。再说了，由于他们本身的种族特性，实际实力或许勉强只能和黄金阶的战士碰碰，在魔族内的生态位也仅比羸弱不堪的魅魔高那么一点点，然而尽管是一群擅长躲猫猫的家伙，但那也不是你这种小崽子能碰瓷的。”
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放下了。
“别去小巷子、胡同、以及任何人烟稀少和阳光难以涉足的地方，那些地方是幻魔最喜欢的隐蔽场所，”他严肃地警告，“【影】正在全力搜索他们，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在那之前，乖乖的，好吗？”
“算我求你。”
第571章 幻魔布莱克
“日安布莱克先生！今天没去凯旋大道看阅兵典礼吗？听说那边人不少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的，可热闹了！”
面包房老板萨恩一边用粗布擦拭着柜台，一边热情地朝着刚走进门的黑发青年喊道，圆圆的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日安萨恩老板，可饶了我吧，我可不是报社里那些精力旺盛的一线记者，咱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校准字词顺带写写文章的编辑，凑热闹的活计还是交给别人吧。”
名叫布莱克的俊秀青年微笑着说道，他轻轻摇头，显示出身为报社编辑的社畜气息，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疲惫而又无奈的笑容，也让报社楼下面包房的老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唉，也是，像我们这行，跟你们也一样，越是热闹的时候越得守着摊子啊。”
“晚上十一点下班儿的时候都能瞧见楼上您那儿的灯还亮着，和文字打交道费心费力啊。真是辛苦钱。”
萨恩老板感同身受地点点头，拍了拍自己沾着面粉的围裙，“那么还是老规矩？”
他熟练地问道。
“的确如此，嗯，老规矩，两个黑面包。”布莱克的声音温和清晰，从口袋里掏出钱币。
随后将两个指甲盖大小的铜币投入面包房柜台的收银箱里——当然，当着老板的面。
硬币落入木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您这儿的黑面包顶好，周围七八个报社的跑腿都在您这儿买黑面包呢。”
布莱克笑着恭维道。
“哈哈，黑面包这玩意儿有什么好不好的，无非是我这儿的软硬适中摩擦度刚刚好，既擦得干净，又不伤纸，”萨恩老板得意地捋了捋他浓密的大胡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方便你们这群跟文字打交道编辑跟和铅笔画较劲的的插画师擦拭铅笔字迹罢了。”
面包房的老板捋着他的大胡子，然后熟练的将放置晾干整整一天的新鲜黑面包用纸袋包好递给柜台前的黑发青年。
空气中弥漫着黑麦发酵的浓郁酸香气。
布莱克是他的老熟人了，去年还是前年，就在他楼上的报社上班儿了，虽然只是一家帝都的二流报社，而且也只是以社会评论和花边新闻出名，但的的确确就是这种报纸最容易挣到钱——一方面销量好，另一方面广告接的多。
萨恩老板心里门清，这小伙子有本事。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掌握魔法，橡皮现在又太贵，效果也只是跟黑面包差不多而已——甚至不如黑面包用得长久。”
布莱克接过纸袋，感受着黑面包沉甸甸的分量和略带粗糙的质感。
黑面包在没有彻底干透之前差不多可以一直使用，而就算是彻底干透了，剩下的也可以泡水当饭吃或是砸成碎块喂喂鸽子或是喂喂河里的鱼，用途多多。
真是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这可比花费整整半金狮买一块儿橡皮这种稀罕玩意儿便宜得多，性价比也高得多。对于精打细算的报社职员来说，这是最实惠的选择。
“回见，萨恩老板。”
布莱克点了点头，提着纸袋转身走向门口。
“回见！写文儿顺利！”
萨恩老板在他身后热情地喊道。
黑发青年作别面包房的熟人，一如既往得走上吱吱作响的木制楼梯，楼梯在老旧的楼房里发出熟悉的呻吟声，踏上方石板铺成的二楼地板，左拐再走两米找到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就像一个普普通通正儿八经的报社编辑一样。
他的步伐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布莱克是《帝都趣谈》报社中流砥柱的编辑，从他入职并掌握文字编辑的权力之后，他便凭着幽默的文风和独特的叙事视角为报社拉起来了足够的销量，帮助报社由亏转盈。甚至只在半年里就实现了从试用期文员到正式编辑的转变。
在同事眼中，他是个有能力又勤奋的年轻人。
再向上一步，他便是报社的主编——这让现在担任主编的卡特先生感到了十足的危机感。
办公室政治无处不在，即使在这家二流报社也不例外。
“帝国的阅兵啊，呵呵。”
布莱克关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脸上的温和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漠。
他将纸包撂到书桌上，然后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支烟斗，两指一搓打着火，指尖窜起一簇小小的魔法火焰，点燃了烟斗中的烟草。
青年猛猛吸了一口，任由淡蓝色的烟雾从鼻腔散出，烟草的辛辣气味暂时驱散了黑面包的酸味。
真是讽刺，史诗阶的幻魔居然需要这种对身体有害的“草药”来维持镇静。
但这能帮助他更好地融入角色，也能稍稍缓解潜伏带来的无形压力。
“有同胞暴露了么？”
他心中默念着，眼神锐利地扫过窗外看似平静的街道，作为一位合格的潜伏人员，他早已习惯了在意识的最低处完成对事件的分析——这甚至能让读心魔法也沦为无用之物。
他的大脑像最精密的仪器般高速运转，表面却不动声色。
这不是个好消息，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阅兵期间戒备森严，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知道近期有一批从【回归运动】总部来帝都的同胞，但问题是他们不了解圣埃洛斯堡的特务机关和关卡审核的运作机制，导致露出了一些马脚。
“生手总是容易坏事。”他暗想。
现在整个【回归运动】在圣埃洛斯堡的潜伏人员都有被牵连的风险。
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想到这里，布莱克面色如常，但心情却沉入了谷底，他又吸了一大口烟斗，试图平复微微加速的心跳。
【影】和【帝国骑士团情报特科】，这是他常常面对的两大麻烦。
后者还好一些，他们通常只是监视一些保守派贵族以及思想比较活跃的富商巨贾，但前者不一样，前者会对圣埃洛斯堡地下世界的一切事务都进行监视。
【影】无孔不入，像幽灵一样难以捉摸。小到正常的人情往来请客吃饭，大到权贵勾结和结党营私，没有例外。
在【影】面前，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布莱克从未和【影】或帝国骑士团情报特科正面打过交道，如果有机会的话，那么劣势方只会是他。他深知自己实力有限，而且面对帝国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个体的力量是渺小的。
但是身为一位幻魔，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为了使命，也为了生存。
“为了魔王。”
他心中暗暗发誓。
第572章 布莱克的工作
但是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他还没有暴露，影和情报特科都还没有查到他的头上，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好消息。布莱克深吸一口烟斗，让尼古丁的气息缓缓抚平内心细微的波澜。
青年将烟斗在桌上的黄铜烟灰缸边轻轻磕了磕，振作起精神。
他自认伪造的身份堪称无懈可击，因为用的是法兰克福郡一个落魄公子哥的身份——很不幸，家道中落的年轻小伙儿在一次深夜买醉之后冻死在了烈烈寒风之中，让布莱克捡了大便宜。
这具肉身与他幻魔灵魂的契合度出乎意料的高，几乎感觉不到排斥。
在帝国是不好杀人的，任何意外失踪都会有人调查，不像是在东方诸国，那里一晚上杀个百八十个都不会引来任何人的关注。帝国的秩序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束缚着也保护着所有人。
所以，他们这群幻魔只能在帝国境内捡拾新鲜死亡的肉身使用，这样他们的灵魂才能和肉体完美契合，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异常。
这是一种无奈却安全的策略，虽然效率低了不知多少倍，但胜在安全，而且可靠。
汝妻女吾养之，汝勿虑也（大雾）。
同时还可以因此保留绝大多数的记忆，对于潜伏工作来说，这足够了。原主的社交关系、知识技能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幸得这个曾经名为布莱克的小伙儿正经八百地受过贵族教育，多多少少之前也算是个文艺青年，有过写小说和散文的底子。虽然家境不再，但文学素养还有，如果他不是沉迷酒精制造的幻觉之中的话，早晚能在帝国闯出一番事业。
“真是浪费了一副好皮囊和好头脑。”布莱克有时会这样想。
但可惜，没有如果，一切遗产都留给了幻魔布莱克——这还包括三个私生子妹妹和两个堂妹与两个表妹。
想到那七个需要接济的女性亲属，他就不禁感到一阵头痛，这比他策划一次渗透行动还要劳心费力。
Emm......他揉了揉太阳穴。
布莱克正式接手之后他才真正解这副肉身曾经的绝望，一个人养七个人，实在是艰难。那年轻人选择用酒精麻痹自己，似乎也情有可原。
但这根本难不倒他。
作为幻魔，他有的是办法在人类社会里弄到钱，而且是通过“合法”的途径。
“艾莎小姐，这是近期按照您的要求写得广告词，还请您过目。”
中午时分，当那位衣着简洁却用料考究的女仆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布莱克立刻换上了职业化的谦和笑容，起身相迎，将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双手奉上。
布莱克恭敬地为其奉上一杯热茶。
茶叶是廉价的货色，但冲泡得恰到好处，显示着主人的细心。
艾莎·艾萨克，安萨斯公爵之女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最忠诚的女仆，甚至有可能同她的主子存在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布莱克对此有所耳闻，但他明智地从不探听这些上流社会的秘辛。
总之，她是一个掌握绝对权力的女仆，而且安萨斯小姐也是《帝都趣谈》报社目前最大的金主。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财神爷身边的红人。
“不错，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广告词总能标新立异令人眼前一亮，尤其是这句‘困了饿了，就喝罗琳牌可乐。’，既通俗又抓住了核心卖点，”
艾莎快速浏览着稿纸，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点了一下，语气虽然平淡，但带着认可，“就这样吧，宣传商团即将推出的可乐药剂以及物美价廉的储物戒指，广告费将直接通过帝国建设银行打到你们报社的账户上。另外，通知几家你们熟悉的报纸，有钱总要一起赚。”
她的话语简洁高效，不容置疑。
艾莎不在卡罗琳身边的时候总会保持一副相对冷漠的态度，但是面对真正的人才，她也会表现出求贤若渴的姿态。她的目光在布莱克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于是，五枚金光闪闪的硬币被整齐排列在了漆过的橡木桌上，金币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而后者不仅没有去看，反而把头埋得更低。
布莱克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
“使不得，艾莎小姐，这是编辑的工作本分，哪有接受客人打赏的道理。”他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推拒，就像那金光闪闪的诱惑不曾存在一般。
“可别这么说，布莱克先生，您是一位真正有才能有眼光的人，您的价值远不止这点薪水，”艾莎的嘴角难得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这是在为知识付费，为价值买单。”
她眼中闪过一抹光彩，话语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慷慨，也暗含笼络之意。她其实很想挖这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家伙到安萨斯商团主持宣传工作，这样她就能为主子省下一大笔宣传经费。
人才，总是稀缺的，也不单单指那一张文凭。
放眼帝都，谁都知道《帝都趣谈》在前年还都是一个销量不高的小众报纸，直到这个年轻人来了，凭着刁钻的过审能力和幽默的文风在报纸上刊登擦边小段子而一夜爆火。
那些看似无伤大雅、实则引人遐想的双关语和隐喻，让报纸销量节节攀升。
看不懂的人只会莫名其妙，而能看懂的人则瞬间脸红，由此很难界定他写的文字到底是不是带颜色，帝国的新闻审查机关也对此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过审，而这种能力可不是普通编辑能具备的。
这是一种介于低俗与智慧之间的微妙平衡。
随后更是凭借社会热点点评快速转型摆脱了娱乐小报的标签，让《帝都趣谈》成了可以站住脚跟的报刊。布莱克对舆论风向的把握堪称精准。
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儿，从租房都很拮据到今年年初全款买下帝都西城区一间二手旧宅子，他可绝不简单。
艾莎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保持着谦逊姿态的年轻人，心中暗自思忖。
这份沉稳和心性，远超越他的年龄和经历，是个好苗子。
第573章 布莱克的下班
“如果您还是想故调重弹的话，那么鄙人只能拿老掉牙的话术来应对了。承蒙您厚爱，但人总不能只看眼前利益，”
布莱克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语气温和却坚定，“巴列维先生（《帝都趣谈》报纸的最大股东）对鄙人有知遇之恩，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倘若见利忘义，怕也不会长久。在帝都这地方，信誉可比金币更值钱呐。”
“况且，鄙人暂时还没有尝试新职业的打算。在报社待着，挺好。”他补充道，轻轻将桌上的金币往艾莎的方向推回了一点。
布莱克摇头，温和地笑着，不过理由是真是假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他需要这个身份作为掩护，频繁变动反而不利。
“好吧，人才总是难遇的，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艾莎见状，也不再强求，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如果您改变主意，那么安萨斯商团的大门将永远为您打开。我们随时欢迎。”
她的话留有余地，“不过这些金币您还是留下吧，就当是我请您的茶水钱。毕竟打扰您这么久。”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更何况，一个人养一大家子，也并不容易，对么。”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探了一下。
送走这尊难缠的“小鬼”，布莱克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房门，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背微微靠在门板上。
他不得不揣测那位黑衣女仆的用意，这到底是一种暗示，还是实力的展示呢？她知道了多少？
是的，布莱克现在可以肯定，他被调查了。
虽然只是初步的、商业层面的调查。
但好消息是调查他的人不是帝国官方的家伙，而是一个想要扩张势力的商团。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不足为惧，只不过是打探到了他的家庭情况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程度的调查，任何想挖墙角的势力都会做。
坦白讲，他再怎么说也是一个靠笔杆子在帝都文坛活跃着的不露脸的公众人物，受到些许关注才是正常的。
越是这样，越要表现得坦荡。
而更妙的是，他的知名度越高，同时行为举止越正常合理，那么他被真正的暗面力量关注的可能性就越低。
毕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灯下黑的道理不外如是。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一位强大的幻魔不是在地下世界搅动风云，而是选择在明面世界成为半个文学家呢？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依旧不动声色，但心情晴朗了许多。至少目前，他是安全的。
一直工作到深夜，窗外的天色早已漆黑，只有桌上的魔晶台灯散发着稳定的光芒，布莱克才直起身子，扭动了一下酸涩的筋骨，并暗叹一声编辑真不是人干的活之后便走下楼梯，不忘将报社的大门上锁。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时就连一楼警卫室里的大爷也早已安寝。
他从来都是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对于上班的热情堪比那块生活在海底的黄色小海绵。
勤勉，是最好伪装之一。
布莱克很喜欢步行，因为这样可以更清楚的了解帝都的建筑构造与交通情况，他像一位城市规划师般，默默记忆着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他在脑海里模拟了几百条逃生通道，每一条都足够他逃出生天。
这是潜伏者的本能。
在这里，他的身份是缺乏魔力（不是没有）的普通人，所以不能露出任何异样，只能靠肉眼来感知世界，构建模型。
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有挑战性。
但这难不倒布莱克，幻魔的适应力是惊人的。
作为一只幻魔，他们已经离开魔王够久的了。
久到几乎快要忘记被绝对力量统治的感觉。
而他仍能忍耐。
为了更崇高的目标。
“我回来了。”
他用钥匙打开宅邸的门，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疲惫，仿佛真是劳累了一天的普通职员——虽然他的确算是。
吱嘎一声门锁被钥匙打开，青年却发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温暖的黄色光线从客厅的位置透了出来。
没有过多言语，布莱克脱下皮靴，换上棉拖，将外套挂在门口的晾衣架上，在转身时，就看到两个身影出现在了玄关前的位置。
是两个年轻女孩，穿着朴素的居家裙，脸上带着些许不安和期待。
“雪莉，雪兰，这么晚还没睡？”
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关心妹妹的兄长，对着自己的这两个堂妹说道。
按照这具肉身继承的记忆，这是姑姑米尔特家的双胞胎女儿。
是的，前文提到，这具肉身死之前留下了七个妹妹，分别是姑姑米尔特家的堂妹雪莉和雪兰，小姨舒尔家的表妹维尔薇和提莫尔。以及他那个脑残到想要造反的老爹留下的三个私生子妹妹，布朗尼、黎薇妮以及默娜。
想到这个复杂到令人头疼的家庭构成，即使是布莱克，也感到一阵无力。
不错，造反，不然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那还算根深蒂固的福尔特家族会一夜之间倒台，那群无可救药的家伙伙同他的父亲在一次喝高了的情况下宣布成立了法兰克福自治政府，并稀里糊涂的推选了老布莱克当了首届政府首长。
这简直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法兰克福骑士团和法兰克福警察署收到举报之后将他们一锅端，然后一大家子都被丢进了大牢。
家族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只剩几个在当时还没成年的小崽子在外，眼睁睁的家族财产被各种拖延已久的债务欠条瓜分掉。
在当时，布莱克（死前）才意识到自己的老爹到底欠了多少钱——他甚至包情人都是跟情人打欠条！
这种离谱的操作，让继承了记忆的幻魔都感到叹为观止。
原主布莱克就是在那时彻底崩溃，沉溺酒精，最后被布莱克捡尸。
嗯，真·捡尸
第574章 妹妹们的想法
“嗯哥哥，我们有些事情想和哥哥商量。”
雪莉，那个稍微胆大一点的堂妹，向前挪了一小步，手指紧张地绞着裙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夜色。
雪莉和雪兰都是今年刚刚成年，她们没有多少魔法天赋，但幸得贵族的文艺没有丢干净，在帝都政商学院读钢琴艺术，课余时间会做家教教别人家的孩子弹钢琴。
这是她们目前能找到的、最适合她们出身和教养的谋生之路。
虽然收入还算可观，但并不十分稳定，所以目前仅仅只是兼职补贴家用。杯水车薪，但已是她们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努力。
她们两个曾经是彻头底尾的累赘，但现在，在布莱克的拉扯下，这两个孩子至少有了自食其力的基础。从需要庇护的雏鸟，变成了能勉强扑扇翅膀的幼禽。
“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早上再说么？”
布莱克说道，语气里带着疲惫，他走到厨房的矮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顿顿顿喝个精光，清凉的水暂时缓解了喉间的干涩，米白色的衬衫下健硕的肌肉若隐若现。
这具身体在他的“维护”下远比原主健康强壮得多。自继承这副躯体以来，布莱克没少进行锻炼。
既是维持人设（落魄贵族子弟仍需体面），也是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因为我们不确定明天哥哥会什么时候出门。”雪兰，性格更内向些的那个，小声补充道，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布莱克的眼睛。
布莱克有偶尔早晨去散步的习惯，有时候还会带上用不完的黑面包喂鱼和鸽子。这习惯让他看起来像个温和无害、热爱生活的普通青年。
说不定等她们第二天起个大早，却连布莱克的衣角都瞧不见。
他的作息并不总是固定，带着一丝独居男人（尽管养着七个妹妹）的随性。
“好吧，这倒是个理由。那么，”布莱克放下水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个女孩身上，“所以是什么问题？”
布莱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像个耐心的兄长。
“我们......想退学。”
雪莉和雪兰犹豫了许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句话，她们两个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互相给予勇气和力量——说出这话真的真的真的很需要决心。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她们的脸颊因紧张而微微泛红。
“我们已经学过一年多了，钢琴技巧上学校的老师们已经没有能教我们的东西了，很多复杂的曲子我们都能熟练弹奏了，很多上过我们钢琴课的孩子们都说好，家长们给钱也很爽快，所以我们想着要不直接退学，然后专心做家教接单赚钱。”
雪莉抿了抿嘴，说道，“布朗尼和黎薇妮有魔法天赋，学习魔法的话需要花不少钱；维尔薇和提莫尔脑袋好使，以后是当工程师的好苗子；默娜虽然稍微小一点儿，但也该上初职了......而且我们还是外地户口......都是需要钱的地方。”
她细数着家里的难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重。
“姐姐说的不错，我们两个没有魔法天赋，也缺乏成为职业者的力量，就算是技艺精进抵达【乐师】或【吟游诗人】职业的门槛，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太遥远了，”雪兰接过话头，声音细弱但清晰，“所以，家里的积蓄还是不要浪费......”
“在我们身上了。”
这句话如同一声叹息，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两位灰发的女孩儿低着头道，在布莱克所篡夺的回忆里，这两个孩子还是面对歇斯底里的兄长时只会抱头躲闪的懦弱家伙，结果两年过去，却是成长了很多。
她们开始为这个破碎的家着想，哪怕是以牺牲自己前途的方式。
“这是你们自己的意思？”
布莱克平淡道，脸上看不出喜怒，既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表示支持，稍等了一会儿，便听到两位女孩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她们到底还是长大了。开始学着用自己稚嫩的肩膀去分担重量。
“我不同意。”
布莱克的回答简洁而干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布莱克当然不能同意，小有名气报社编辑的堂妹双双辍学，放弃修习艺术的大好前程，这已经足够成为一部分人津津乐道的谈资了。这不符合一个“正常”兄长望妹成凤的期望，也与他苦心经营的“体面”形象不符。
或许还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注意。
任何偏离常规的行为，在潜伏期都是危险的。
现阶段他要的是低调，要的是循规蹈矩，要的是稳定，而不是突如其来的变化。
家庭的稳定，是他伪装的重要一环。
“但是家里的开支——”
雪兰急切地抬起头，想要反驳，她不能理解哥哥为什么这么“固执”。
可她尚未脱口而出的话语被布莱克从兜里掏出来的五枚金币堵住，金光闪闪的硬币被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响，经济实力永远是说话的底气。这比任何苍白的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你们的哥哥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家里也没必要特别的拮据，赚钱养家是我的责任，”
布莱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们两个安心完成学业，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还有别的问题么？”
布莱克斩环视着两个妹妹，钉截铁地否决了她们两个自认为成熟的决断。在生存和潜伏面前，她们的理解还太过天真。
她们的确成年了，也成长了不少，但距离真正成熟的大人，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她们看不到这决定背后可能隐藏的风险。
“那些家教的工作是以你们帝国政商学院学子的身份才换来的，那些家长看的是你们的头衔，而非真正掌握的技艺——他们愿意付钱，买的是‘政商学院高材生’这个名号带来的安心，”
见雪莉和雪兰还是纠结，布莱克只能耐心解释道，语气像在分析稿件一样客观，“毕竟市面上会弹琴的多了，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们呢？还不是看在你们是【高材生】的面子上？”
“技艺是重要的，文凭也是重要的，但对于艺术这种东西来说，文凭要更重要一点儿。那是一块敲门砖，没有它，你们连展示技艺的机会都可能没有。”
“就算最后成不了【乐师】或【吟游诗人】，但至少，在帝都艺术界，凭着那两个小本本，你们还能有口饭吃。”
第575章 布莱克的潜伏
“两个不省心的家伙。”
目送雪莉和雪兰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后，布莱克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无奈与关切。
布莱克在客厅里又多坐了一会儿想了些事情，这才走上三楼，来到他的房间——一片不算宽敞但布置得井井有条的阁楼。
他购置的房产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二手别墅，在安沙王国还没灭亡时曾是某个贵族包养情人的私密场所，宅子上下两层，加上阁楼的话，勉强三层。
岁月的痕迹刻在老旧的木料和石板上，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但对于一个在帝都“飘了”不到三年的年轻人来说，能全款买下这套房子已经是实力的展现了。
这足以让他在同事和邻居面前维持一份体面。
然而，这房子还是有些不够大了。随着妹妹们逐渐长大，空间越发捉襟见肘。
现在是雪莉雪兰姐妹睡一起，维尔薇和提莫尔姐妹睡一起，布朗尼、黎薇妮和默娜睡一起。女孩们挤在有限的房间里。如今默娜还小一点儿，但再过两年姐们三个睡在一起的话就会显得拥挤了。
成长的烦恼也随之而来。
要么换个大房子，要么得有人从这里搬出去，总得二选一，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掏出来放在抽屉夹层里的银行存单，指尖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眉头舒展又皱起，反复了好几次。潜伏者的谨慎与“兄长”的责任感在内心交织。
“布莱克”这个身份他用了两年多了，很难再找到这么合适的躯壳夺舍了。这具身体，这个身份，以及构建起来的生活，都来之不易。
现在情况不明朗，但他真的舍不得这具好皮囊，以及他利用这个身份打造出来的一整套帝都关系网。这一切都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不知道自己暴露在帝国眼中之后究竟会遭遇什么，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拼死让自己不被发现。
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巡夜马蹄声，他掏出纸包里的两块黑面包，然后从桌子上的收纳罐中取出一柄手工刀，一点一点地为这个天然的长方体削出平底，然后拿着刻刀，微雕出魔族文字。
刀刃在面包表面留下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承载着加密的信息。
没有任何的魔力波动，不涉及任何魔法，却是最隐蔽的情报传递方式。
凌晨一点，布莱克上床睡觉。他合上眼，呼吸平稳，但大脑并未完全休息。
两点，他起床，又拿着银行存单看来看去，顺带写了一会儿稿子。
三点，继续上床睡觉，试图捕捉短暂的睡眠。
四点，他又想到了点儿什么，又在面包上写写画画，顺带着写了一会儿稿子，夜复一夜，循环往复。
五点，继续上床睡觉。
六点，他起床，穿戴好衣服，把头发打理整齐，胡须修整干净，然后拎着那装着面包的纸袋出门散步。镜中的青年精神饱满，看不出昨夜几乎无眠。
虽然这副皮囊是早已死去的原主布莱克的，但是内在的本质早已替换成了一只史诗阶的幻魔，作为没有名字只能夺取他人人生的魔族，他们自然也不需要休息。
六点十五，他走到了熟悉的【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在守望】纪念雕像所在的广场。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阳光为雕像镀上一层金边。
看着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修复工作而搭建的手脚架与各种隔离装置与魔力加固节点，布莱克耸了耸肩膀。他对这标志性的建筑并无特殊感情。
他对亚历克斯勇者没有愤恨，对勇者小队与人族也没多少愤恨。
时代的洪流中，个人的恩怨显得渺小。
【回归运动】也没有对【倒逆教团】的恐袭行为提供任何帮助，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回归运动都保持着静默，他们有自己追寻的目标。
默默搜索着复活的魔王，这是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
然而，魔王像是在一直躲着他们一样，从未显露过行踪。
希望渺茫，但他们仍在坚持。
“您还在痛恨魔族本身么？”他在心灵防线的深处想着，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无需答案。他们无权支配魔王的选择，也无权干涉蒂莫斯卡重活一世的人生。
他们只是渴望一个领导者，就像当年绝望中的人族渴望勇者诞生一样。
【回归运动】，渴望魔王的回归。
不一会儿，青年的肩头感受到了几只鸽子的重量。羽毛柔软的触感传来，伴随着咕咕的低鸣。
叫声三短一长两短，这是这周的暗号。
声音节奏精准无误。
对上了。
鸽子们的左爪用力抓握布莱克的肩膀，令后者感受到微微的痛感。
力度恰到好处，是确认身份的第二步。
也对上了。
于是布莱克从纸包里掏出他特殊处理过的黑面包，在各个鸽子面前晃了三秒。动作自然，就像每一个前来喂鸽子的市民。
在外人看来，这完全只是在投喂之前的趣味挑逗。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场景，一个好心的市民同鸽子们的良性互动——完美的伪装。
不会有人将此情此景联想到幻魔们的地下接头。
除了布莱克和看过那些魔族文字的鸽子之外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黑面包上曾被雕刻过什么东西了。
一会儿之后，黑发的青年将面包掰碎，掰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儿，一把一把的撒到广场上，让饥肠辘辘的鸽子们啄食，直到所有的黑面包都被吞干净之后，他才起身，向着报社的方向前进。
任务完成，不着痕迹。一如既往，他再次顺利传递了情报。
日复一日，在刀尖上行走。
【回归运动】的的确确将灯下黑的理念贯彻到了极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老板，还是老规矩。”
他推开面包房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带着温和的、属于“布莱克编辑”的笑容。
“好嘞，早安，布莱克先生，还是两块黑面包。”
太阳照常升起，幻魔照常隐匿在太阳的阴影里。
新的一天开始，伪装仍在继续。
第576章 七姐妹早餐的闲聊
却看另一边。
清晨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铺着素色桌布的餐桌上，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煎培根的诱人香气。
“哥哥他，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
雪莉轻轻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刀，眉头微蹙，望向餐桌对面的雪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布莱克家的早餐称不上寒酸，顶好的白吐司烤成漂亮的金黄色，配上同样煎到酥脆的培根和咸甜沙拉酱，以及后院自家种植的新鲜蔬菜，再来上一碗热气腾腾燕麦粥，扛饿又健康。
这顿早餐虽不奢华，却充满了家的温暖和用心。
和曾经她们享受过的锦衣玉食自然是比不了的，但是曾经的贵族生活早已因为家族生意的破产而遭到清算，她们能维持住当下的生活水平靠的还是兄长大人的努力以及帝国政府和教廷的生活物资兜底。
早上负责做饭的是维尔薇和提莫尔姐妹，她们两个动手能力很强，而且双手也不如雪莉姐妹“金贵”，维尔薇利落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培根，提莫尔则熟练地将燕麦粥分盛到碗里，在她们几个小崽子还没经济独立之前，雪莉姐姐和雪兰姐姐是家里除却布莱克哥哥之外两个能赚钱养家的存在。
她们用自己擅长的方式默默分担着家庭的重担，她们那双不沾阳春水的手在这个家里可是实打实的生产资料，得好好保护才行。
“他每天晚上都带打折的黑面包回来，好像还不吃别的东西，我真担心他的身体会受不了，”雪莉忧心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餐巾，她们昨晚准备商量事情时又看到了布莱克哥哥带回来了黑面包，和从今年年初开始算的每一天都一个样。
那熟悉又令人心疼的纸袋，成了哥哥过度劳累的标志。
“而且他晚上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之前是八九点，稍早一点是九点十点，但现在，基本上都是十一点之后才能到家。回来时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雪兰一样叹气，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麦粥，“报社的工作真的很重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兄长的心疼。
她们本想退学来节省家里开支的——毕竟艺术这玩意儿自古以来都是极其烧钱的存在，堪称人形碎钞机。
每年每人上百金狮的学费也就罢了，还要交器材租赁费——虽然这个款项就可以用银鹰计数了，但是每年在这方面的投资，加起来也得五金狮往上。
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沉甸甸地压在姐妹俩的心头。
以前是因为自己不参与劳动，也无需自己操心家庭的经济情况。但是当她们真正走上兼职打工的道路之后，两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女孩儿才知道什么叫钱难赚屎难吃。
兄长最早开始努力挣钱补贴家庭时不懂事的她们还有所抱怨，但是现在，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们绝对会回去抽当时的自己几百个大嘴巴子，然后撕烂那张只会叭叭的臭嘴。
“老哥确实辛苦，从那个冬夜之后他真的想开了呢。”
维尔薇搅动着自己面前的燕麦粥，发出轻声的感慨。作为表妹，她很早之前就和布莱克有过接触，那时候黑发青年给她的印象是一个阴翳且不好亲近的冷漠家伙，而整个家族因为老布莱克的骚操作一起送进局子之后，他的阴翳变本加厉，平日里完全是一个颓废青年的样子，酗酒、骂脏话、歇斯底里、乱砸东西......
那段黑暗的时光，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尽管才刚刚过去两年时间。
两年前的布莱克还是个不是东西的东西，但是现在，却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家——而且还让七个妹妹过得还算不错。
这种转变，近乎奇迹。真是不可思议。
维尔薇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法兰克福老家不是一直流传一句老话么，男孩儿是一瞬间成长为男人的，有人是十三岁，有人是三十岁，而有人连到了九十岁九百岁九千岁都称不上一个有担当的汉子。咱们老哥啊，属于是‘幡然醒悟’型的！”
维尔薇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餐桌上的忧虑气氛，“幸好兄长没有完全长废了。”
她咬了一口烤吐司，含糊不清地说。
“北境的风雪最能令人成长，不是迎接死亡，就是迎接蜕变。咱们老哥显然是后者，”提莫尔说话快吃饭也快，她一边吧唧吧唧咀嚼着饭菜，一边将自己对老哥的理解讲给大家听，“勇者说过的话都是至理名言。”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像个小大人似的总结道。
提莫尔的活泼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略显沉闷的气氛，而布朗尼、黎薇妮和默娜三个小崽子向来寡言少语，但闻言也暗暗点头。
说实话，虽然这个散装家庭相当复杂——堂妹、表妹、还有私生子妹妹（这三个家伙在家里多多少少有点自卑），但有一点至少可以将所有人串联在一起。
那就是她们都跟布莱克有血缘关系（存疑），而且现在的布莱克，也的确承担起了家长的责任。
他是这个家当之无愧的支柱。
至于雪莉和雪兰，虽然她们变成了成年的大人，但家里内部的事务，却一直都是维尔薇和提莫尔操办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维系着这个特殊家庭的运转。
“布朗尼、黎薇妮，你们两个今天跟着我练习职业者技巧，不许偷懒！”
维尔薇分配任务道，语气果断，带着一丝姐姐的威严，“默娜，你跟着提莫尔姐姐写作业，让她好好监督你，听明白了吗？”
她看向最小的妹妹，眼神严厉中透着关爱。
在布莱克不在家的时候，她反而才是那个主持大事的小大人儿。小小的肩膀，也学着扛起了一份责任。
“对了，雪莉姐，你们今天是不是得去新的学生家上课啊，我昨天晚上好像听你们说过。”
维尔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雪莉，
她眉头微微蹙起，仔细回忆道，“好像是叫什么......霍雅·卡瑞恩？”
“嗯，对，是个很奇怪的地址，而且一口气雇佣了我们两个人。”
第577章 霍雅的悠闲
“所以您为了乐队的发展，选择了请家教来教授钢琴？我的冕下？”
凯撒将最后一块装饰用的薄荷叶摆好，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无奈和些许委屈的酸意。
早晨，给霍雅上完最后一道甜点的金发青年轻声说道，语气里多多少少带着一点点小嫉妒。他金色的眼眸瞥向正慵懒窝在沙发里的女神，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
是的不错，他想方设法把伟大的圣光女神冕下从天上神国拉下来是想要同女神朝夕相处的。为此他甚至精心策划了“神降仪式”。
可结果呢，下来之后的第一天，这位灰金发色的少女就果断投入了某位白发女孩儿的怀抱。
速度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而且凯撒还不能多说什么，只能任由女神行使她在人间的权利。
毕竟，他总不能跟女神说“您得优先陪我”吧？
谁是大小王他还能分不清？他是女神还是女神是女神？
“当然，乐器的修习是必要的，而我也不能总用神力来维持高水平的演奏，那算是彻头彻尾的犯规了。就像考试作弊一样，毫无成就感！”
霍雅耸了耸肩膀道，一脸理所当然，少女将面前的蓝莓芭菲挖去一大块，然后全都丢进了自己嘴里。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孩子气的满足。
“唔！超喜欢蓝莓味！赛高！”
她眯起眼睛，幸福地晃了晃脚丫，完全沉浸在甜品的愉悦中。
随着凯撒的宠溺，这些日子的圣光女神越发朝着废宅化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从至高神座到懒人沙发，这落差有点大。
该不会最后会变成一个啥都不会的小废物吧？
凯撒内心升起一丝隐忧。
那不是刚好合了凯撒的意？
一个依赖他的、软萌的女神……似乎也不错？
他赶紧甩掉这个危险的想法。
“您贵为神只，乐器一道，用神力不就可以轻易解决了么？动动手指的事，”凯撒试图找回一点理智，“何必要让他人来【教授】您呢？”
他强调着“教授”二字，总觉得有外人要“玷污”女神的纯粹。
堂堂一个神，难道连人间的音乐都做不到一看就会？这太扯淡了。
在他心里，女神虽说不到无所不能的程度，但至少也是一个亘古以来的智者才对。
“以前当然可以，但现在不行，现在阿尔忒里亚可敏感的很，我可不想引她误会。”霍雅舔了舔勺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您指的是，贵族之神？”凯撒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名字。
“不然呢，除了她还能有谁？那个小心眼又爱摆架子的丫头？”霍雅轻哼一声，“【音乐】的权柄在她的手上，再加上我被你从天上拽下来了，想要直接调动神力一样要走程序，难免会引起她不必要的关注。”
霍雅轻哼道，“那孩子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了，三十多年前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站错了队，结果发现已经晚了。现在知道怕了？晚啦！”
她带着点幸灾乐祸，“这三十年里她原本的信徒大量流失，实力有没有曾经的一半都还两说。我这边要是在流露出【想要夺取【音乐】权柄的迹象】，难免她会做出些什么过激反应。”
“当时我就跟她讲过好几次了，跟着战神混没有前途的，人族神只排的上号的就五个，我们这边仨她那边就自己加战神那家伙，三对二，实力对比很明显吧。这账都不会算？”
灰金发的女神一边品味着香甜可口的芭菲，一边吐槽那个年岁最小的神只，“真以为战神是什么省油的灯吗？哎，也是，她也是被她的信徒们给忽悠瘸了，真以为所谓的【贵族】有什么劳什子的【荣光】了。”
她摇了摇头，惋惜一个误入歧途的后辈。
好吧，也只有这位从上古时代一路苟活到现在的圣光女神冕下敢称呼堂堂贵族之神为【那孩子】了。
资历摆在那里，没办法。
“听说今年这一届【帝国好声音】大赛，贵族之神教会也会派遣他们的乐团前来比拼，赛事在原有的专业组、业余组、学生组的类别上新增了【外宾组】。”
凯撒回复道，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向，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时间不早了。
“你今天有事？”
霍雅挑了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他看时间的动作，一双洁白的大腿在连衣裙下若隐若现，仿佛还散发着微弱的圣光。
她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身体，两腿交叠在一起，雪白粉嫩的脚丫在桌下灵活的拨弄着，显露着其主人轻松愉悦的心情。
完全没有一丝神只应有的端庄。
——这家伙可算是有事儿出门了，这些天老是在家陪她这个十几万岁的老太婆，真怕他憋出病来。
霍雅心里暗自嘀咕。
“嗯，贵族之神教会的使节约在今日辩经。一场关于教义和影响力的‘友好’交流。”
凯撒点了点头，“虽然羔羊自信莉莉安足以应对，但思来想去，还是到场站台为妙。免得对方觉得我们圣光教会目中无人。”
“我看是你要再把工作甩在莉莉安头上，凯瑟琳那孩子怕是要来找你理论理论了吧？她那把斩龙枪可是很久没开锋了，”霍雅促狭地笑道，“——顺带一提，物理也是理哦。”
她晃了晃光洁的脚趾，语气俏皮。
“冕下明鉴。”
金发的青年恭敬地说道，嘴角却勾起一丝既无奈又觉得好笑的弧度。
果然还是被看穿了呢。
“那么，羔羊就此告退。”他微微躬身，准备离开。
“等等——”
霍雅叫住了准备转身离去的青年，声音拖长了调子。
“冕下可有事吩咐？”
“今天吾想吃番茄牛腩，早点回来准备，另外吾还要喝最近新出的水果奶茶，记得给吾捎回来。”
她眨眨眼，用最神圣的语气下达了最世俗的指令。
“......谨遵神命。”
凯撒停顿了一秒，随即无奈又宠溺地应道，转身离开了餐厅。
看来今天的“辩经”必须速战速决了。
第578章 霍雅的钢琴老师
而在凯撒出门后不久，霍雅的宅门口就响起了清脆的门铃声。声音在安静的高档住宅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姐姐，这里住的不是小人物啊。”雪兰轻轻拽了拽雪莉的衣袖，压低声音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和谨慎。
双胞胎女孩儿举目四望，观察着这栋宅子的布局和装潢，她们好歹也是阔过，自然瞧得出来些许名堂。宅邸的外墙由切割整齐的灰色石材砌成，窗户是昂贵的魔法强化玻璃，门廊的立柱上雕刻着繁复而典雅的花纹。
这里的区位很好，距离泰卡斯皇宫很近，多是分配给朝廷文武官员居住的宅邸，算是高级官员的安置房。当然，有一部分也对外出售，她们面前的这一间就是。
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雪莉和雪兰是通过家教中介找到这里的，还是托了她们那【帝国政商学院高材生】头衔的福，她们才能被以每人每节课半金狮的价格被雇佣兼职——这还是中介扣掉一半之后的。
这是一笔不菲的财富！足够支付她们姐妹俩好几周的学费了。
如此高昂的课时费，让她们在惊喜之余也不免心生疑虑。
这么高的价钱她们最初还是有一些顾虑的，比如有可能是打着请家教的旗号搞人贩子生意的（虽然稀少但并非完全不存在），也有可能是打着请家教的旗号来找上门服务性行业的（帝国对明娼、暗娼、青楼妓院的打击力度一直很大，就算是转入地下也得用各种名目掩饰）。
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独自上门教学，不得不防。
尽管家教中介保证要学琴的人是个很可爱的姑娘，但两姐妹并未轻信。
中介的话，听听就好。
她们就合计好了，如果中途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来开门的不是要学钢琴的孩子而是满脸猥琐的油腻男人的话，她们就撒腿就跑。
安全第一，赚钱第二。
毕竟工钱给的这么高，多多少少或许会有些猫腻。而且一雇佣就同时雇佣她们两个，这难免会令人多想。事出反常必有妖。
——做她们这一行，再加上面容姣好一些，难免会被一些歪脑筋的学生家长纠缠，她们对此早有体会。
然而令两位少女意外的是，来开门的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满脸猥琐的油腻大汉，而真的是一个看上去文静且带着书卷气的灰金发女孩儿。
女孩儿的眼睛如同最纯净的黄水晶，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清澈。看上去好像和她们差不多大，这让她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一头闪亮的灰金色头发像是能发光似的，甚至称得上流光溢彩。
整体长相非常标致，从外观和气质上看就不像是不怀好意的家伙。
“请进，你们就是雪莉小姐和雪兰小姐吧？幸会，请进！初次见面，我是霍雅·卡瑞恩，你们要教授的对象。”霍雅微笑着说道，声音柔和悦耳，侧身让开通道，动作优雅自然。
她的礼仪无可挑剔，双胞胎姑娘在短暂地发愣之后很快进入状态，同时鞠躬回礼。
“您好，卡瑞恩小姐，我们是雪莉\/雪兰，很荣幸为您授课。”
“啊，得救了。早就听闻附近有一对双胞胎家教老师教钢琴的技术特别好特别出名，而且还是帝国政商学院的在校生，今日一见果然非常可爱呢！”霍雅的目光在两位几乎一模一样的姐妹脸上流转。
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阴阳怪气的意思，而是真心实意的夸赞。这种直白而纯粹的善意，让习惯了学院里虚伪客套的姐妹俩有些措手不及。
她们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是的，她们的确是帝国政商学院的学生。这个名头听起来确实很响亮。
但问题是，她们是政商学院艺术系的学生——这个系跟政治系和商贸系不一样，吸收了大量的传统保守派贵族子女。
这里更像是一个华丽的流放地。
保守派贵族一直都是被帝国压制的对象，她们的子女当然也不例外。
没有职业者天赋的贵胄子女大多会被丢到这个系里学习艺术——艺术这玩儿意既费钱（消耗保守派经济）也不会掌握真正影响帝国的权利和知识（隐形令其远离权力中心），未来也很难从政从商（音乐绘画等艺术之外啥也不会），除了听上去高雅之外没别的用处。
一种精致而无用的摆设。
雪莉和雪兰也是交了大笔学费才能入学的，不然她们这个【家族内曾有帝国分裂主义者】的传统贵族出身也上不了别的学校——政商学院艺术系的政审是帝都内的高校里最宽松的。
这是她们唯一的选择。
而顶着【帝国政商学院高材生】的名号搞兼职钢琴家教的，整个学院也就她们两个——谁叫她们真的是贵族破落户呢。其他同学要么不屑于此，要么根本不缺钱。
也正因如此，她们在整个系内自然也是时常被同龄的姑娘针对——霸凌倒是谈不上，从两次大陆战争里活下来的家族多少都有脑子，但是阴阳怪气她们的出身和经济条件倒是常有的事——觉得她们外出搞兼职是丢了艺术系的脸。
“瞧，那两个穷酸，居然要靠卖艺为生。”
雪莉&雪兰：脸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现实的窘迫让她们早早学会了放下无谓的尊严。
只能说环境塑造人，要是糖豆那孩子在那种环境的话，怕不是早血脉觉醒直接杀穿了。
“嗯？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顾虑吗？还是觉得咱是个愚钝的孩子学不会钢琴？”
霍雅歪着头，眨了眨她那纯净的金眸，半开玩笑地说道，差点把两个女孩儿吓一哆嗦。
她们可担不起“嫌弃雇主”的罪名！
“啊？不，没事，没事，只是刚刚在想些事情，卡瑞恩小姐您看起来非常睿智！”雪莉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有些僵硬的笑容，“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今天的教学？”
好险，差点以为今天的工资要飞走了！
第579章 霍雅的揩油
上手教学的第一时间，雪莉和雪兰就清楚地意识到霍雅小姐并不是那些被家长强行要求附庸风雅的对音乐一窍不通没有悟性的孩子。
恰恰相反，她对音乐非常敏感，指尖触碰琴键时带着天生的乐感，节奏感和音准都出乎意料地好。
她们的教学更像是让她温习而非学习，所以教学进度快得飞起。原本计划一小时的课程内容，半小时就差不多完成了。
然而问题是......这位学生似乎对“课外活动”更感兴趣。
“雪莉小姐的手好白好白啊，跟珍珠似得，来比一下手手的肤色。”
霍雅突然抓住雪莉正要示范指法的手，一脸天真无邪地比较着，指尖还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背。
“啊呀，雪兰小姐的手指又细又长呀，可以摸一下吗？可以呀，唔，那我便不客气啦，来，比一下大小。嗯，果然雪兰小姐比我要大很多呢。”
她又转向雪兰，同样握住对方的手，仔细端详比较，还用自己的手贴上去比划长短。
一种被揩油的错觉浮现在双胞胎姐妹的脑海里。
两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肤色白？手指细长？
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吧！
拜托，她们两个是双胞胎啊，长得一样的啊！哪有那么大的差别！
霍雅小姐这分明是没话找话！
但霍雅就是乐此不疲得摸来摸去，休息时间不是摸一摸雪莉的小手，就是尝试环抱一下雪兰的腰肢。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表达亲昵，但那目的性实在有点明显。
倒不是说抗拒......但就是很别扭，你懂吧？
两位少女僵着身子，脸上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而且雪莉和雪兰一开始在霍雅准备摸她们小手的时候就想要拒绝的。
“这不太合适吧，卡瑞恩小姐……”
但是，两枚被不经意间塞进她们手心的金光闪闪的金狮打断了她们那愚蠢而又粗鄙的念头。
金币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动摇了她们的决心。
不就是被摸摸小手吗？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就是被抱一抱贴一贴吗？
就当是……文化交流？（霍雅小姐自称自己为外国人）
就不能是霍雅小姐对同为女性的同龄人身体的单纯好奇吗？
对，一定是这样！
当然可以！这太可以了！
咳咳，其实主要还是霍雅小姐给的太多了。金钱的力量，有时候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一金狮够她们一大家子过上好一阵子富裕生活，更何况这还是每人一枚的小费。
这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所以在金钱攻势下，两位少女沉默无声的选择了妥协，半推半就的接受了这位莫名感到亲切的女孩儿的上下其手。
“只要不动手动脚……呃，好像已经在动了……但只要不过分，就好。”
她们自我安慰道。
“果然都是很棒的女孩子呢！”
霍雅笑眯眯的左拥右抱着，脸颊在雪莉的肩膀上蹭了蹭，又伸手捏了捏雪兰的脸蛋，知道的是她在学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瑟琴呢。
这画面着实有些暧昧不清。
“霍雅小姐，我们认为是时候该进行下一步的教学了。”
雪莉轻轻挣脱开霍雅的怀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冷静，试图将偏离的课程拉回正轨。
“诶，不用那么快嘛，多休息休息，多聊聊天嘛，咱对你们的日常生活可感兴趣了！”霍雅撅起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对你们很感兴趣哦。”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探究的意味。
“可是......”
雪莉和雪兰欲言又止，今天是休息日，她们还有下节课的课程要上，这里如果延长的话，那么下个时段就很难说了。时间就是金钱，违约更是会砸招牌。
“我加钱。”
霍雅眨眨眼，像是看穿了她们的顾虑，轻飘飘地抛出这三个字。
又是两枚金币被霍雅抛送出来，清脆的金币碰撞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两女的妥协......才怪！
金币落在琴谱上，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但她们同时摇了摇头，没有多少犹豫的选择了拒绝。
这一次，原则战胜了诱惑。
的确，金狮非常值钱，如果再来两金狮的话，那么她们就完成了整个秋月的KpI，可以休息很长时间都不用再做兼职。
那将是多么轻松的一段时光啊。
然而......她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
“抱歉，霍雅小姐，如果您执意想要延长休息时间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和您聊到您的课程结束，但是我们不接受延时，这是我们接单时定下的规矩，”雪莉深吸一口气，语气礼貌但坚定，“我们还有其他孩子的课程要上，实在抱歉，但这是信誉问题。”
雪兰在一旁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虽然需要钱，但更清楚有些底线不能突破。
正所谓钱难挣屎难吃，她们的确刚刚步入社会，思维尚且幼稚青涩，但至少也知道散户和常客的区别。
散户接完下次就未必会再约了，但是常客要是得罪了，那以后能不能挣到稳定的工资就难说了。维护好稳定的客户群体，远比一次性的横财更重要。
这是她们在实践中领悟的生存智慧。
“好吧，真拿你们没办法，”霍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不过，你们是有原则的家伙，我喜欢，这两枚金币你们也一并拿走吧，算是我的打赏哦，之后咱也会常常点你们两个哦！”
她将桌上的金币推了过去。
长相甜美技术娴熟还能提供情绪价值，谁会不喜欢这一对双子姐妹花呢？
霍雅在心里给她们打了个高分。
只不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气泡，在见到这两人的伊始便浮上霍雅的心头。
【为什么冥冥之中感觉不太对的样子？】
她的直觉向她的意识发出微弱的警报。
作为一位活过很久很久的神只，圣光对自己的直觉称得上是迷信，任何微弱的波动都会被她注意起来。这种感应，往往预示着某种潜在的关联或威胁。
刚刚的那些【揩油】表面上是揩油，其实实际上也的确是揩油......咳咳，享受也是真的享受。
不对不对，什么玩意儿啊！霍雅刚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探查到她们身上是不是存在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或是气息残留。
近距离的肢体接触，永远是感知细微能量波动的有效方式。
然而遗憾的是，摸也摸了抱也抱了，硬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现。这对姐妹花干净得像两张白纸，只有生活的疲惫和对未来的些许迷茫。
那么看来她要找的真正目标不在她们身上。
而是她们之前接触过，或者——就在她们身边。
那个潜在的“异常”，可能与她们的生活圈有关。
霍雅眯起了眼睛，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性光芒，“要不要跟亚历克斯说一声呢？”
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琴键，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或许，是也该让那位老朋友留意一下了。
第580章 糖豆老婆来辩经现场
另一边，圣光大教堂内，庄严的圣光系辩经席位上，七彩琉璃窗将阳光滤成神圣的光束，静静投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主位摆放着精致的名牌，上书【凯撒·冯·海因里希，圣光大主教】，字体刚劲有力，彰显其地位。其旁的次席名牌则写着【莉莉安·尤克特拉希尔，圣光教廷见习圣女】。
后方五位列席人员的座位依次排列，分别代表着圣骑士、牧师、战斗修女、神学家…以及最后一个略微突兀的名字：
【糖豆·万斯普林·柏忒，无信者人士】。
糖豆？
这位斯普林族的少女与这庄严肃穆的宗教场合格格不入。
她，一个无信者，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莉…莉莉安，”
糖豆压低声音，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不安地转动着，她那对雪白的蝠翼紧紧包裹住自己娇小的身躯，仿佛要缩成一个安全的茧。
“我真的能参与这种场合吗？这难道不是圣光教廷最重要的内部会议吗？我…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不小心飞进了巨人礼堂的萤火虫。”
她只是一个来自斯普林族、在帝国求学的普通学生啊！怎么一夜之间，就有资格坐在这种讨论高阶神学与教义诠释的圣堂之中了？
这感觉比误入龙巢还要让她心跳加速。
“安啦安啦，我亲爱的糖豆小姐，” 莉莉安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春风化雨般的温婉笑容，轻轻拍了拍糖豆因紧张而攥紧的小拳头。
“只是必要的流程啦，放轻松放轻松。”
她耐心地解释道，声音如同教堂唱诗班的和声般悦耳：
“根据《泰卡斯帝国宗教事务综合管理条例》——嗯，就是那本厚得能砸晕一头食人魔的大部头——规定，凡是涉及到辩经，或者是对教条、典籍进行解释论证的重要活动，都必须邀请一位或多位无信者人士在旁参与，提供‘宝贵的世俗意见与建议’。而且，会议全程都必须处于其他主要神只，比如丰饶女神和智慧之神的【神视观测】之下。这算是一种…嗯…对吾等三神教廷的特殊约束与平衡机制啦，是标准流程，不用紧张，真的。”
听着莉莉安条理分明语气柔和的解释，糖豆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翅膀也稍稍舒展。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就惊愕地看到莉莉安那双刚刚还安抚过她的白皙纤巧的手竟优雅地撩开了圣职者长裙那看似朴实无华的裙摆，从底下摸出了一件闪着寒光的金属造物——一张结构精巧、弩箭已然上弦的军用劲弩！
“莉、莉莉安！你…你这是……？”
糖豆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件与周围神圣氛围极度违和的凶器，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
一位侍奉圣光的见习圣女，裙底下藏着劲弩？
这画面太过冲击，让她的大脑一时宕机。
“啊拉，你说这个？”
莉莉安顺着糖豆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弩，脸上的笑容依旧圣洁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纯真，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杀人利器，而是一本精美的祈祷书。
“不必大惊小怪，糖豆小姐。吾主圣光冕下系统学习并深刻领悟了亚历克斯勇者殿下留下的诸多经典着作，深受启发。因此，在最新一版的《圣光教典》增补篇中，明确新增了【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这一光辉词条，并鼓励我等圣职者在必要时勇于践行此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你瞧，如果接下来即将到访的、那些鼻孔朝天的贵族之神教会代表们胆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公然亵渎吾主圣光冕下出言不逊……那么，依据教典精神，我们完全有理由，也有义务，当场将他们‘图图’掉以维护信仰的纯洁与尊严。你说对吧，糖豆小姐？”
“怎、怎么想都不对吧！莉莉安，你冷静一点啊！这里是辩经席，不是角斗场！”
糖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用暴力解决教义分歧，这根本不符合圣光倡导的仁爱与宽容啊！”
“哦？”
莉莉安微微歪头，翡翠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并没有收起弩，而是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反问：
“那么，我亲爱的糖豆小姐，我们来做个假设——如果，我是说如果，接下来来的那些家伙，他们不仅亵渎女神，还顺带对那位你无比敬仰的亚历克斯勇者大人说了些什么极其不敬的、污言秽语般的评价……到时候，您打算怎么做呢？”
话音刚落，糖豆周身的气场骤然改变。
先前那紧张不安、甚至有些怯懦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甚至让周围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她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赤红的火焰在燃烧，隐隐有向血红色转变的骇人趋势。
“那还用问吗？”
“胆敢玷污勇者大人荣光者，全都杀光，一个不留。”
“他们的灵魂要抽出来，点燃成永不熄灭的长明灯，日夜哀嚎。”
“他们的尸体要五马分尸，悬挂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然后，再细细地剁成臊子，喂给你现在养着的那两条宝贝飞龙。”
这语气之森然，计划之周密，手段之酷烈，让见习圣女莉莉安都为之侧目。她手中的劲弩似乎都不那么显眼了。
此刻，远在别处打盹的飞龙米拉和茜拉猛地打了个喷嚏，莫名感到一阵幸福的暖流涌上心头——真好，糖豆小姐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好人！有肉吃还时刻惦记着她们！这等深情厚谊，无以为报！
誓死效忠糖豆小姐！
誓死效忠糖豆小姐！
誓死效忠糖豆小姐！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某隐于幕后的上层叙事者忍不住扶额吐槽：你俩这立场转变比翻书还快，都快成三姓家奴了，啊不，是三家姓奴了，还搁这儿喊“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呢？真是脸都不要了。）
教堂内，神圣的辉光依旧，只是这辩经席位上的空气因两位少女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方面莫名契合的“信仰热忱”，而变得微妙且危险起来。
莉莉安看着杀气腾腾的糖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终于慢条斯理地将那架劲弩重新藏回了裙摆之下。
逗可爱的糖豆小姐玩儿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呢！
第581章 糖豆老婆和贵族之神
“那，莉莉安小姐，” 糖豆微微前倾身体，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双手乖巧地交叠放在膝盖上，“能请您稍微讲解一下贵族之神么？您知道的，糖豆对神只和教廷的渊源故事不太熟悉。”
她并未因自己的无知而感到丝毫自卑，恰恰相反，那清澈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领域的纯粹好奇与渴望。
莉莉安看着糖豆那副认真的学生模样，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当然可以，为好奇的心灵解惑亦是圣光的教诲之一。”
她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圣职者长裙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么，作为开场，糖豆知道贵族之神的名讳吗？”
“嗯，这个基础糖豆还是了解的，”斯普林少女用力点了点头，蝠翼随着动作轻轻扇动，带起细微的气流。
“是华贵女士·阿尔忒里亚。”
“很好，基础很扎实嘛，”莉莉安赞许地点点头，她的目光变得悠远，“那么，让我们揭开尘封的卷宗。贵族之神阿尔忒里亚，是一位非常特殊的存在——她是一位以【贵族】与【守护】为核心概念，自凡人觉醒、凝聚神格而登临神位的强者。是的，这并非天生地养的神灵，而是一段充满了血与火、荣耀与背叛，如今却已鲜为人知的凡间史诗。”
“首先，【阿尔忒里亚】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着她最初的使命。这个词源自古人类东境语——要知道，那时候东境人族的语言揉杂了许多侏儒和矮人的词汇与发音，与古代通用语也有很大区别，跟现在我们使用的通用语更是天差地别——它的本意，就是【守护】。”
“故事发生的舞台，是在那片如今被称为‘死亡大沙漠’的广袤之地。但在遥远的过去，那里曾是水草丰美、城邦林立的东方绿洲，是强盛的侏儒王朝的领地。当时的侏儒，无论是在魔法技艺还是军事实力上，都比分散的人族城邦要强大得多。他们野心勃勃，发动了一场又一场残酷的‘西进运动’，铁蹄意图踏平人族家园，将我们祖先世代居住的土地尽数纳入侏儒的统治版图。”
“就在这山河破碎、文明危亡的至暗时刻，在东境人族——也就是如今东方诸国先民之中，一位平凡的牧羊女，阿尔忒里亚，再也无法坐视同胞受难、家园沦丧。她深感民族危亡，责任在肩，于是毅然抄起了简陋的农具作为武器，骑上那匹与她相依为命的瘦弱驽马，站在山岗之上，向所有饱受苦难的父老乡亲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号召——起兵！反抗侏儒军队的野蛮侵略！”
“起义的星星之火瞬间形成了燎原之势。”莉莉安继续说道，“响应【圣女】阿尔忒里亚召唤的人越来越多，农夫、工匠、商贩……无数泥腿子出身的普通人汇聚在她的旗帜下。
令人惊叹的是，这位昔日的牧羊女仿佛天生就是战争的宠儿，她调兵遣将，用兵如神，率领着这支看似乌合之众的起义军，硬是把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侏儒军队打得丢盔弃甲节节败退，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以弱胜强的战场奇迹。
——如果故事按照这个势头顺利发展下去，她几乎注定将成为与当代亚历克斯勇者并肩的伟大传奇，被后世永远歌颂。”
莉莉安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一双漂亮的翡翠色眸子意味深长地看向糖豆，想看看她的反应。
后者正听得入神，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仿佛置身于那波澜壮阔的战场，感受到糖豆的全神贯注，莉莉安才继续她的讲述，但语气悄然发生了变化，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但是，当时的阿尔忒里亚终究没能拥有我们亚历克斯勇者那般的高瞻远瞩与雄才大略。她……或许过于天真了。她以为击退了侏儒的侵略大军，便已是万事大吉，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享受和平的果实了。于是，她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解散了那支凝聚了无数心血、堪称她力量根基的起义军，并且接受了当时东境王国王室——那个在她奋战时作壁上观的王室——所谓的正式册封，成为了【鸢尾花女大公】，同时被授予了【守护圣女】的空洞头衔。”
“然而，妥协与退让往往换不来真正的和平，尤其是与虎谋皮。接下来的发展，充满了令人扼腕的背叛……就在阿尔忒里亚放下武器褪去戎装，试图融入贵族圈子不久，当时的王国统治者为了平息侏儒王朝的怒火，或者说为了除掉这个功高震主可能威胁王权的‘不稳定因素’，竟以极其卑劣的‘战犯’名义，将这位在战场上未尝一败的民族英雄，亲手捆绑起来，移交给了侏儒王朝派来的使者。”
“结局是残酷的。”
莉莉安的声音几乎降到了耳语的程度，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侏儒使者对她施以了火刑。就这样，这位曾带领人民赢得自由的牧羊女最终没有战死沙场，而是在敌我共同的阴谋下，被烧成了灰烬，随风飘散。”
“但是，显然，事情到此还远未结束。”
“阿尔忒里亚的惨死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海，引爆了积压在东境人族心中的所有愤怒与不满。市民和农民们狂怒地走上街头，向卑劣的王室发出最强烈的抗议；而一直潜伏的反对派势力则趁势崛起，他们高高举起【为圣女复仇】与【清算叛徒】的血色旗帜轻而易举地煽动起了席卷全国的暴动，最终推翻了那个腐朽不堪的旧政权，建立了新的统治。”
“然而，历史常常充满了讽刺。”
莉莉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对历史的洞察，也有一丝淡淡的嘲讽，“新政权为了巩固自己的合法性，为了给他们的夺权行为披上神圣的外衣，他们选择了将已死的英雄再次抬出来——奉【守护圣女·阿尔忒里亚】为信仰核心，建立了最初的国教。
正是在这纷乱的时代浪潮与狂热的信仰凝聚中，华贵女士·阿尔忒里亚的神性概念从前尘旧土与万民念想中诞生，最终点燃神火荣获神格，成为了一位位列众神谱系的正神只。
从誓死守护人民的牧羊女，到象征贵族体面与守护责任的‘华贵女士’，这其间的命运弄人，实在令人唏嘘。”
“自然，神只的信仰并非一成不变，也会随着人间王朝的兴衰而起伏。”
“最初拥抱贵族之神信仰的那个庞大国度，早已在历史的长河中风化、分崩离析。如今在那古老王朝的旧日王都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来的国家，叫做列克骑士国。
它几乎是东方诸国中唯一一个仍旧将贵族之神奉为唯一国教的‘单一教国家’了，他们甚至偏执到禁止同为盟友阵营的战神教廷进入传教，以此来维护信仰的‘纯粹’。或者换个更直白也更无奈的说法——那片土地，已然是如今日渐落魄、影响力大不如前的贵族之神，所仅存的、最后的信仰净土了。”
“但是——”
转折随之出现，听得入神的糖豆眨巴两下眼睛，看向这位精通神学的半精灵少女。
“这只是贵族之神教廷所书写的【真实历史】而已，而真实的历史，绝非他们所粉饰的那样冠冕堂皇。”
第582章 真实的历史
“所粉饰的历史？”
糖豆轻声重复着莉莉安话语中的这个关键词，她微微偏着头，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清澈见底的疑惑，像是一汪未被世俗尘埃沾染的清泉。
“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所知的，并非全部的真相？”
“正是如此，” 莉莉安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这不过是往后不知多少代的后人出于各种目的对阿尔特里亚本人真实经历的精心粉饰与再创作罢了。事实上，冰冷的历史真相远没有传说史诗中流传的那般光辉灿烂、充满浪漫英雄主义色彩。”
“首先，那位‘守护圣女·阿尔特里亚’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普普通通的乡下牧羊女。她真实的出身是当地一个颇有势力的军事贵族家的千金小姐。至于牧羊？那不过是这位贵族小姐平日里诸多消遣乐趣之一罢了，就像某些贵族小姐喜欢刺绣或绘画一样，她更喜欢亲近自然——当然，顺便也尝尝鲜美的烤羊肉。”
莉莉安说到这里，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似乎对这种刻意“平民化”英雄的包装手段感到无奈。
“至于她为何能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原因其实更简单，远没有传说中‘神启’或‘天赋异禀’那么玄乎。
一方面，她成功争取到了当时颇具影响力的法师群体的鼎力支持，获得了强大的奥术援助；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本身就出身军事世家，自幼接受过系统、良好的军事理论教育和实战训练，对排兵布阵、战略战术有着深刻的了解。正因为拥有这些扎实的底蕴，她才能有效地统领军队取得一场又一场胜利。”
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但你要明白，这种过于‘现实’缺乏‘神性光环’的真实历史是绝不会被贵族之神教廷随意传颂的。毕竟，一个靠自身学识和外部援助成功的军事贵族，哪里有一个‘受觉醒感召的纯真牧羊女’来得动听、更能稳固信仰基本盘呢？”
“那么，” 糖豆追问道，眉头微蹙，“她后来为什么会选择妥协，解散军队呢？这看起来……很不明智。”
“这个问题触及核心了。”
半精灵少女赞许地看了糖豆一眼，“原因同样不复杂——因为阿尔特里亚本身就是贵族出身！虽然是和那些只知道吟诗作赋的主流文官贵族不同的军事贵族，但说到底，大家本质上还是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分享利益的人。在那个时代的贵族眼中，泥腿子们的利益和诉求又有谁会在意呢？”
她模仿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随即恢复正色：
“所以，这位‘守护圣女’在拯救国家于危难之后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危机已经解除，她欣然解散了那支由平民组成的军队交出了兵权，接受了王室的册封，试图回归到她熟悉的贵族圈子里。
——她唯一的失误，或许就是太过于相信贵族阶层内部的‘信用’与‘规则’了，天真地以为自己也是规则的受益者，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终会被曾经视为‘自己人’的家伙们无情地出卖，五花大绑地送到了侏儒使者的面前，成为了政治妥协的牺牲品。”
“你看，故事的前半段，阿尔特里亚的经历，某种程度上和我们所敬仰的亚历克斯勇者大人的早期生平颇为相似，都是挺身而出，带领人民反抗强敌。但故事的后半段，就因为选择的不同，走向了截然相反的岔路。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阿尔忒里亚最后还是以另一种形式‘复活’了，只不过，是以高踞神座的神只身份罢了。”
“看来大名鼎鼎的莉莉安圣女殿下，对我教的历史沿革……当真是了如指掌，见解独到啊。”
就在此刻，一阵清晰、沉稳，带着金属节奏感的骑士钢靴踢踏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两位少女的私下交流。
糖豆和莉莉安不约而同地朝议事厅门口望去，只见圣光教廷的几位高层代表正与一群身着华丽铠甲、披着象征贵族之神信仰的鸢尾花纹章披风的人，一同走了进来。
为首发言的，正是那位刚刚开口的红发骑士。
迎面走来的这位骑士穿着一套极其醒目装饰繁复到堪称“骚包”的亮银色全身铠甲，甲胄上精心雕刻着连绵的金色鸢尾花纹理，在教堂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他一头如火般的红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年轻的面庞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傲然。高大的身材衬上那件猩红色的厚重斗篷，更显得他魁梧挺拔，气场十足。
乍一看，似乎是个热情开朗很好相处的人物。
但糖豆敏锐地察觉到，他看似礼貌的问候之下，似乎隐藏着一根不易察觉的软刺。她的蝠翼不自觉地轻轻收拢了一些，野兽般的直觉让她感到些许不安。
莉莉安闻言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脸上依旧挂着见习圣女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但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温度却悄然下降了几分。
红发骑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流畅而充满表演性。
“吾乃列克骑士国副骑士长，约克·威尔斯。很高兴见到您，美丽的……半精灵小姐。”
他刻意在“半精灵”这个词上放慢了语速，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莉莉安那标志性的尖耳。
这句问候，让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莉莉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已然锐利如刀。她轻轻向前迈了一小步，圣职者长裙的裙摆纹丝不动，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的声音依旧悦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冰晶：
“约克副骑士长阁下，如果您在明确知晓吾乃圣光教廷见习圣女的前提下仍然执意要以吾之种族特征作为问候的强调重点，而选择性忽视吾之圣职与帝国身份……那么，吾或许不得不遗憾地表示，贵骑士国在外交场合的基本礼仪修养看来仍有相当大的提升空间。”
她略微停顿，仿佛在回忆什么，随即用一种近乎吟诵的、带着淡淡讽刺的语调继续说道：“啊，想起来了。帝国民间有句流传颇广的戏言，是如何言说的来着？——‘虚假的骑士在列克，真正的骑士在帝国’。
之前，吾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某些无聊人士的牵强附会，或是基于误解的以偏概全。但今日亲眼见识到阁下这般……别开生面的问候方式后，不禁让吾心生疑虑：莫非，这句戏言，竟在某些层面上……所言非虚？”
莉莉安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这番话，她站得笔直，如同暴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开场就直接将言语交锋的火药味拉到了极致。
作为一名自幼在帝国长大、深受帝国文化熏陶并对此充满归属感的半精灵，她当然清楚自己身上流淌着一半精灵的血统，也从未试图掩饰或为此感到不安。
她是半精灵，这是事实，无法改变，她也无需为此羞愧。
但是，莉莉安内心深处最厌恶的就是别人仅仅因为她的半精灵血统就对她进行定义或刻意强调，尤其是在这种正式的外交宗教场合。
她是半精灵不假，但在此之上，她首先是一个骄傲的泰卡斯帝国公民！
更是圣光教廷地位尊崇的见习圣女！
对方如此明显地挑出她的种族身份大做文章，往小了说，是对她个人的极大不尊重，是低劣的挑衅；往大了说，其背后可能隐藏着挑拨帝国境内半精灵群体与帝国主体民族关系的险恶用心。
无论从哪个角度解读，都是其心可诛。
既然如此，莉莉安自然不会再给对方留任何情面。
她的反击，优雅、犀利，且直击要害。
第583章 红脸和白脸
“自报家门确是优良习惯，”
莉莉安的声音如同浸过冰泉的银铃，清脆却带着寒意，她下颌微抬，翡翠色的眼眸中锐光一闪，“但若只盯着他人的外貌特征便妄下点评、忽视其身份与地位，这恐怕绝非一位自诩绅士、更遑论是骑士应有的做派吧？”
她的话语如同一把精巧的匕首，优雅地刺出。
“请吧，诸位【异教徒】，”圣女手臂一展，指向对面的席位，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感，直接将一顶沉甸甸的“异教徒”帽子扣在了约克及其代表团的头上。
“让吾等暂且放下无谓的寒暄，听听诸位对教义教法，究竟有何等独特的‘高见’。”
这位圣女年纪虽轻，脾性却如同淬火的精钢，烈性十足。
“异教徒”这三个字在当下的语境中可谓重若千钧。
圣光、丰饶、智慧三神教派同气连枝，信徒彼此多以“同道”或“同胞”相称，以示友好与尊重。而莉莉安直接抛出“异教徒”一词，无异于一道清晰冰冷的界限将贵族之神信徒划归到了“非我族类”的范畴。
这显然是贵族之神代表团无法忍受的定性，约克身后的骑士们脸上瞬间腾起怒意，好几个年轻骑士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但莉莉安丝毫不以为意，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圣职者长袍的袖口，内心冷笑：
到底是谁先嘴贱撩拨？活该！
“智慧之神睿智但缄默（说白了就是懒得搭理你们这帮无聊之徒。）。”
“丰饶之神温婉而慈悲（纯粹是脾气好，惯着你们罢了。）”
“而吾主圣光，柔和却不失炽热（意思就是——本姑娘今天就不给你们这个面子了！）”
圣光教廷这边的代表们哪个不是历经风雨的人精？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议事厅地板上的大理石花纹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直到莉莉安不着痕迹地轻轻摆动了一下手指，他们才如同接收到指令般，缄默着、秩序井然地依次列席而坐。
表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早已腹诽开了：这个叫约克的副骑士长，怕不是个脑子缺根弦的？你说你惹她干啥啊？不知道这位小祖宗是能通天的人物吗？
谁人不知莉莉安·尤克特拉希尔背后的那位“姐姐”（实则情同养母）是凯瑟琳·弗拉基米尔·希尔！
而凯瑟琳的兄长，便是功勋彪炳的亚历克斯勇者！
这不就相当于一脚直接踹上了帝国最硬的那块铁板了吗？
平日里圣女殿下性格温和能与市井小民同乐，就真以为她是个可以随意揉圆搓扁的懦弱软蛋了？
简直是天真得可笑！
“抱歉，” 约克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能感受到身后同伴们投来的灼灼目光，以及对面圣光教廷代表们那看似平静实则暗含嘲讽的眼神，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但他不得不强行压下，“我为我方才冒犯的、欠考虑的话语向尊贵的圣女殿下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微微低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圣光圣女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
原以为能在开场时稍稍占据一点上风，就像之前在智慧教廷和丰饶教廷那样，利用言语机巧压对方一头，让对面吃个哑巴亏，谁能料到竟会是这般天崩地裂的开局！
对面这么刚的吗？！
“无妨，”莉莉安轻描淡写地回应，甚至都没正眼看他，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吾对尔等本就不曾抱有过高期待。”
少女又轻飘飘地呛了一句，这才算是暂时罢休。
而当她的目光转向身旁的糖豆时，眼神瞬间重新变得温和柔软，甚至还对糖豆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用表情明确传达着：
“别担心，我根本没真生气，逗他们玩呢。”
这半精灵能是盏省油的灯？开什么玩笑！
她小时候可是个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敢跟以严厉着称的凯瑟琳犟嘴，见到塞纳德皇帝也敢揪胡子，隔三差五就策划离家出走，活脱脱一个熊孩子界的翘楚。
若不是后来被凯瑟琳一片赤诚真心感化，天知道这小魔王会长成什么模样！
“圣女殿下！”约克左手边的一位年轻骑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他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与莉莉安拼命。
“您此般态度，难道不觉得太过咄咄逼人，有失圣光教廷的宽厚之风吗？！”
“咄咄逼人？”
还没等莉莉安回应，圣光教廷方的圣骑士代表萨尔修斯已然拍案而起，他那洪亮的嗓门甚至盖过了对方，如同惊雷在议事厅炸响。
“难道贵族之神的教义里面没有教导你们这些所谓的骑士在称呼一位地位崇高的教派领袖时应该加上【尊敬的】敬辞么！？”
他伸手指着那名骑士，气势汹汹，“骑士之国到底是怎么搞的！你们的骑士教育到底教出了些什么东西！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了吗？！”
圣骑士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区区弹丸之地，蕞尔小邦，还妄想和圣光教廷的圣女殿下平起平坐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在此大声喧哗，质问殿下！”
“萨尔修斯，够了。”就在萨尔修斯吸足一口气准备继续他慷慨激昂的“表演”时，莉莉安适时地、淡淡地打断了他。
圣骑士立刻如同被按了静音键，他恶狠狠地用眼神剜了对面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骑士一眼，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这才气呼呼却又带着点意犹未尽的得意重重坐回位置。
【爽爆了！】
萨尔修斯内心狂喜，这波露脸绝对到位！
既维护了圣女威严，又展示了我的忠诚与勇武，我太想进步了！
周围几位圣光教廷代表依旧保持着双手合拢的端庄姿态，实则内心都在暗暗跺脚：
坏了坏了！让萨尔修斯这个莽夫抢先了一步！
多好的在圣女面前表现忠心和口才的机会啊！
下次动作一定要快！
谁还不想进步了啊？！
骑士国代表团这边，其他成员见同伴受辱，本还想发作，但一看到副骑士长约克那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的眼神，顿时打了个寒噤，意识到自己这边完全不占理，再说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只得纷纷低头缄默，内心五味杂陈，不知是在懊恼同伴的冲动，还是在怨恨圣光教廷的强势。
“我……为我麾下这名年轻骑士的鲁莽与失礼行为，再次向圣女殿下致歉。”
约克的表情僵硬得如同石刻，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这实在是我们的罪过，身为骑士却没有履行好骑士应有的礼节。请您放心，回去之后，我们定会对他严加管束。”
他心里简直在咆哮：
特喵的！这个开局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短短不到五分钟时间里，他这位堂堂副骑士长，竟然已经连续道歉两次了！
这像话吗？！
这合理吗？！
“无……”莉莉安刚想习惯性地再“宽容”一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旁的糖豆似乎欲言又止。
她立刻停下，语气瞬间变得真正柔和起来，与刚才对待异教使团时的冷冽判若两人：“嗯？怎么了，我亲爱的糖豆小姐，您是否有什么话想说？”
少女微微侧身，向糖豆投去一个充满鼓励的温暖眼神。
在得到莉莉安的支持后，一直安静旁观的斯普林少女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她那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而平静，扫过对面那些面色各异的骑士，用不大却足够清晰的嗓音，轻声说道：
“我认为，在别人表达了宽容之后，你们应该说……【谢谢】。”
第584章 说谢谢
说谢谢？
副骑士长约克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为精钢阶【守护骑士】的敏锐听觉在这个议事厅里似乎出了某种问题。
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去掏掏耳朵，那双原本带着程式化傲气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瞳孔微微放大。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要说谢谢？！
明明是圣光教廷从始至终对他们百般针对，言辞刻薄！就连泰卡斯帝国举行那场盛大的阅兵典礼时，给予他们贵族之神教廷的观礼位置和接待规格，都远远谈不上足够的尊重！
回想起当时被安排在边缘角落、几乎被主流视线遗忘的经历，一股郁结之气便堵在他的胸口。
他们这帮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骑士，自认为了维护教廷尊严与国家体面，已经在这西境大国忍受了够多的憋屈和不公！
结果呢？
现在，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甚至带着几分异族诡异的白化斯普林亚人，居然堂而皇之地要求他们——尊贵的列克骑士国骑士，对着一直刁难他们的圣光教廷人员，说“谢谢”？
这真的对吗？！
他的世界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个世界难道已经癫狂成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陌生模样了吗？
还是说……“说谢谢”其实是这个古怪的西境帝国所特有的、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诡异传统或高级嘲讽？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荒谬的要求中找出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却只感到一片混乱。
约克死死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不解与愤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如果在列克骑士国，像这样长着怪异蝠翼的亚人，胆敢如此对一位正式骑士不敬，最轻微的处罚也是严厉的批评教育并处以重额罚款，情节稍重就直接丢进阴暗潮湿的大牢里蹲上几个月！
结果在这里，这个亚人非但没有丝毫敬畏，反而对着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骑士耀武扬威，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他感觉自己的骑士尊严被狠狠践踏，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约克先生，”糖豆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内心沸腾的情绪泡沫。
“我并未在你们身上，感受到应有的尊敬。”
“什么？”
约克骤然一惊，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怒火瞬间被惊疑取代。
他猛地收敛心神，以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重新审视起那个看似柔弱、白发红瞳的斯普林少女。
她的话语里，似乎带着某种他之前忽略掉的力量。
“我说，我并未在你们身上，感受到应有的尊敬——”糖豆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她纤细的腰背挺得笔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不再闪烁不安，而是如同凝结的琥珀，透出一种洞悉的澄澈。
“对泰卡斯帝国的尊敬，对圣光教廷的尊敬，以及，对我们这些在场所有人员的、最基本的尊敬。”
“你们所有人，一个都没有。”
糖豆的表情严肃而认真，她并非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真正地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并感知到的事实。
“列克骑士国，是一个小国。”
她开始陈述事实，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约克和其同伴的心上。
“总人口大约只有五十多万，领土面积即便在东方诸国中也算不上广阔，更遑论与大国相比。”
“可是呢，”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约克那开始变得难看的脸色，
“你们现在面对的，是拥有超过两千万平方公里辽阔疆域、近七千万人口的庞大帝国——泰卡斯。
你们现在面对的，是拥有近两千万虔诚信众、影响力遍布大陆的庞大教会——圣光教廷。
你们现在面对的，是圣光教廷中地位崇高、仅次于教宗陛下的至高圣女——莉莉安·尤克特拉希尔殿下。”
“然而，”糖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质疑，“我从你们踏入这里开始，从你们的眼神、姿态、尤其是言语中，没有感知到丝毫与之匹配的尊敬……我感受到的，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与你们实力地位完全不符的【傲慢】。”
她顿了顿，不顾约克此时脸颊肌肉紧绷、面色由红转青的明显变化，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斯普林族学生，一个在你们眼中或许微不足道的亚人。连我这样‘肤浅’的感知力，都能清晰地捕捉到你们那份无礼的傲慢。”
“那么，在座的这些，比我境界更高、眼界更开阔、脾性也更温良包容的圣光教廷诸位代表们，” 她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些眼观鼻鼻观心的圣光高层，那些代表们虽然依旧保持着肃穆，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放松的肩膀，泄露了他们内心的赞许。
“他们难道会感知不到吗？”
“他们当然感知到了！而且比我所感知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糖豆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是，他们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选择了包容，包容了你们的这份无礼——直到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言语上的挑衅，试图破坏这场本该和谐的辩经会。”
“然而，即便如此，”斯普林少女微微歪着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疑惑和审视的表情，那双大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盯着表情一个赛一个僵硬、如同戴了石膏面具的鸢尾花骑士们，“我们这边，无论是莉莉安圣女殿下，还是萨尔修斯骑士，在最终仍然愿意展现出善意与宽容的一面，停止了与你们的争执。”
“我想诚恳地请问各位尊贵的骑士先生们，”她的语气充满了真挚的困惑，“面对如此这般的包容与忍让，难道……还不值得你们发自内心地道一声【谢谢】么？”
“还是说，”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短剑，“贵族之神阿尔忒里亚殿下所教导的谦逊、尊重与感恩的美德，在你们身上已经名存实亡了？又或者……”
少女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失望，“你们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背弃了你们所信奉之神的教诲，再也做不到真正的谦逊，再也学不会真正的尊敬了？”
“华贵女士·阿尔忒里亚殿下难道就教导出了……你们这样的、所谓的骑士吗？！”
糖豆几乎是越说越气，越说越上头，她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淡淡的红晕，雪白的蝠翼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显示着她内心的波澜。
她从这帮骑士刚一进门，就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发自骨子里的蔑视——不仅仅是针对圣光教廷，更是针对她这个“非我族类”的亚人！
特喵的！
在帝国待久了，差点以为亚人在全世界都能像在帝国一样，受到相对公正平等的对待了呢！
和先生待久了，还以为所有的骑士都跟自家先生一个样了呢！
今天这帮骑士，算是给她好好上了一课！
于是，她的回击毫不客气，言辞如同连珠箭，狠狠发泄着积压的愤怒与不平。
糖豆真的成长了很多——在爱与尊重的滋养下。
“在糖豆看来，帝国的骑士，他们不用终日穿着厚重的铁甲、戴着密不透风的铁盔来彰显勇武，因为他们本身就拥有钢铁般不可摧折的意志！”
“帝国的骑士，他们不用依靠华丽的金银饰品和繁复的纹章来装点门面，因为他们本身就拥有珍珠般温润而高洁的品格！”
“帝国的骑士，他们不用时刻将身份地位挂在嘴边、靠言语来彰显高贵，因为他们本身就拥有极高的文化素养与内在涵养！”
“他们会主动帮忙打扫街道卫生，会挽起袖子帮农户们收割庄稼，会在闲暇时组织乐队，用悠扬的音乐给老百姓们解闷添乐。”
“出现自然灾害时，冲锋在前、抢险救灾的是他们！边境出现危险魔兽肆虐时，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是他们！当国家边疆受到外敌入侵时，奋勇作战、保家卫国的，还是他们！”
“所以，”糖豆总结道，目光再次落回约克等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对比与批判，“帝国的骑士，才是真正的骑士！才是将谦逊、勇敢、奉献、守护人民的骑士精神贯彻到底的高贵者！才是真正应该被所有人尊重和爱戴的骑士！”
“而在你们身上，”她摇了摇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找不到他们的精神，找不到他们的光辉，找不到他们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真正骑士应有的气质与风范。”
“我们容忍了你们的无礼，容忍了你们的耀武扬威，容忍了你们拿着虚伪的假面妄图在这里充当正品。现在，我们甚至愿意将你们所欠缺的、所迷失的，直接指明出来，让你们有机会找到真正应该前进的方向和学习的榜样。”
“如此这般堪比指点迷津、重塑骑士之魂的大恩，”糖豆摊开双手，做出了一个极度费解的表情，“你们……甚至都不愿意，真诚地说一声【谢谢】吗？”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糖豆清亮的声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
圣光教廷的代表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难掩赞赏与痛快。而贵族之神代表团这边，包括副骑士长约克在内，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那句“说谢谢”的要求，此刻如同最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的骄傲之上。
第585章 莉莉安的思考
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实体，一边是糖豆以无信者身份提出的近乎颠覆性的要求——让骄傲的列克骑士国的骑士们向一直与他们针锋相对的圣光教廷表示尊敬与感谢。
这无疑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服从性测试，糖豆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丈量着对方骄傲的底线。
而这一幕，显然正合莉莉安的心意，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如同猎手看到猎物踏入了预定的陷阱。
然而，就在这表面剑拔弩张的时刻，半精灵的思维却早已飘向了更深更隐秘的层面。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眼眸深处闪烁着计算与权衡的光芒。
那封密信……贵族之神教廷在上个月，通过极其隐秘、甚至连帝国情报网络都几乎无法察觉的渠道，直接递送到圣光教廷最高层手中的那封请求合作的密信。信中的措辞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急切，与眼前这些骑士所表现出的傲慢截然不同。
在上个月刚收到时，莉莉安还反复思量，难以判断这究竟是贵族之神教廷高层（比如某个派系）自作主张的政治试探，还是……更不可思议的，源于那位高踞神座的【华贵女士·阿尔忒里亚】本尊的意志？
但现在，亲眼看到这群来自列克骑士国的、代表着贵族之神在凡间最核心信仰地的骑士们，对密信一事显然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他们那套陈旧而排外的傲慢之中，莉莉安心中已然明了。
恐怕，那封密信上所诉说的、关于寻求合作与未来出路的内容，并非这些凡间信徒的意思，而是……贵族之神本尊的诉求。
莉莉安微微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温婉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锐利与深沉。
一个惊人的推论在她脑中逐渐清晰：贵族之神，难道说……是打算背叛她在地上的这些信徒了么？背叛这些依旧固守着陈旧骄傲、仿佛活在上个时代的骑士们？
这还真是……极致的讽刺啊。
她内心无声地冷笑，仿佛看到了历史车轮下那些试图螳臂当车的可怜虫。
正沉浸在这番思量中，一阵轻松却异常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议事厅内僵持的寂静。伴随着那熟悉、温和，仿佛总能抚平躁动的嗓音响起：
“啊，实在不好意思，诸位。今天早上处理了些不便言说的私事，稍稍来迟了片刻，”
凯撒·冯·海因里希，圣光教廷的大主教，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议事厅。
他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眯眯眼笑容，金色的发丝在透过彩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他今天甚至没有穿戴那套华丽而庄重的主教礼仪制服，仅仅是一身简约而舒适的白金色常服，显得随意又亲切。
“没有影响到会议的正常进程吧？”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还在因糖豆的话而愤愤不平的列克骑士团成员，在目光触及这位看似随和的金发青年（尽管他的实际年龄已逾五十）时，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气息，原本有些躁动的骑士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重新变得拘谨起来。
没有人敢对他这身“不合规矩”的穿着指手画脚，哪怕心里觉得不妥。
原因无他，凯撒大主教地位超然，更以其深不可测的智谋（在敌对者口中，那更接近于“阴险狡诈”）闻名。
他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存在。
“早上好，糖豆小姐。”
凯撒好整以暇地在主位落座，目光温和地转向此刻因为他的到来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的斯普林少女。
他顺手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自然。
“我好像刚刚走进来时，隐约听到您正在对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进行一些……嗯，富有建设性的指点？是关于骑士精神的话题么？”
他歪了歪头，笑容和煦，仿佛只是在进行日常的寒暄。
但紧接着，他微微蹙了下眉，看向手中的茶杯，语气带着点亲昵的抱怨，更像是对自家晚辈说话：“哦，这茶……有点发涩了呀，莉莉安。”
他这随口一提，却让熟知他过往的人内心泛起嘀咕——放在以前，这位大主教茶杯里怎么可能出现茶水？必然是醇香的美酒，再不济，也得是味道浓烈的粗劣麦酒才对。
“回禀主教，今天的茶水是我和糖豆小姐一起准备的。是味道不合您的口味么？”
“……不，刚刚好。”
凯撒几乎是瞬间改口，又抿了一口，仿佛在细细品味，“这点恰到好处的苦涩味，正好可以帮助提神醒脑，面对接下来的讨论。”
他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却是在冒冷汗。
笑死，他敢说不好么？
他要是真敢挑剔，怕不是这场会议一结束，就能看见他那脾气火爆的师傅提着传承已久的圣剑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教堂门口“恭候”他了。
你问他师傅等他干什么？
那还能是干什么？
等他死呗。
难道还能是请他喝酒不成？
“啊，这个……”
相较于几乎算是邻居、相处随意的莉莉安，糖豆与这位地位崇高的凯撒主教并不算熟悉，此刻不免有些腼腆和扭捏。但在凯撒鼓励的目光下，她还是深吸一口气，一五一十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包括对方隐含的歧视、自己的感受以及最后要求对方“说谢谢”的逻辑，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所以，就是这样，凯撒主教，”
讲述完毕，糖豆轻轻咬了下粉嫩的下唇，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她抬起眼眸，小心翼翼地问道，“糖豆……刚才做的，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么？”
她完全没能感知到，此刻凯撒心底正因为她这番“告状”而直冒冷汗。
凯撒脸上的眯眯眼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周身的气场却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放下茶杯，目光第一次正式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投向了列克骑士国的代表团，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不容错辨的严肃：
“糖豆小姐，您刚才的意思是……这群来自远方的骑士，在踏入圣光庇护之所后，对身为亚人、同时也是我方重要与会人员的您流露出了……种族歧视的情绪？我这样理解，对么？”
“嗯嗯！”
糖豆用力地点了点头，透明的翅膀因为肯定而轻轻扇动了一下，“糖豆感知得很清楚，绝对有！而且……他们看我的眼神，还有那种隐隐散发出来的气息，甚至让糖豆感觉有点……威胁。”
她回想起那种不适感，不自觉地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但是，不等她继续详细描述那种感受——
一股惊人的威压，如同沉睡的雄狮骤然苏醒，以凯撒为中心陡然升起！
这股力量磅礴而内敛，并未肆意扩散，而是被精妙地控制着，如同无形的潮水，精准地、沉重地向着列克骑士国代表团所在的方向碾压过去，小心翼翼地完全避开了糖豆所在的位置。
凯撒依旧坐在主位上，甚至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都未曾完全褪去，但他的眼眸，在那眯起的缝隙中，似乎有金色的锐光闪过。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似之前的随意，而是带上了圣光教义特有的庄重与肃穆，仿佛在宣读神圣的典章：
“我主慈悲，教义昭彰：世间人族，无分地域血脉，皆为平等。同饮天地之甘霖，同食大地之五谷，同沐圣光之恩泽。此乃吾圣光之道，不容置疑，更不容亵渎。”
他的话语在议事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圣光的力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随即，堪比神只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直刺向脸色骤变的副骑士长约克，以及他身后那些在这股威压下几乎难以呼吸的骑士们，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异教徒，尔等——”
“是要在这圣光普照的庄严之所，公然冒犯我等所信奉、所践行之圣道么？”
第586章 凯撒的宣判
“即便是三日前，前来同我圣光教廷进行教义切磋的战神教廷代表们，”
凯撒的声音并未提高，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平稳，他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流泻出的金色眸光如同冬日寒冰下的暗流，“他们也未曾、更不敢对我方任何一位与会人员，流露出丝毫如尔等方才那般不加掩饰的蔑视与不屑。”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叹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目光扫过约克等人，审视着一些不可理喻的存在。
“尔等，究竟是何来的底气与勇气，安敢在此圣光普照之地如此造次？”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轻轻一拂袖，做出了决断，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也罢。若贵族之神教廷此行，并非怀揣着真诚与尊重而来，毫无交流之诚意，那便请回吧。”
他顺势起身，身边的圣光教廷代表们如同接收到明确指令，齐刷刷地随之站起，动作整齐划一，瞬间营造出一种无形的、压倒性的集体气场。
他们或许不完全清楚凯撒大主教更深层的战略考量，但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与信任告诉他们——紧跟凯撒主教的步伐，准没错！
“今日糖豆小姐因方才的不快精神欠佳，当需好生休养。加之吾等教务繁忙，千头万绪。此番辩经之事，暂且搁置，或可……改日再议。”
这“改日”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约克心头一紧。
“等等！请留步！凯撒主教！”
眼见对方真的要走，谈判即将彻底破裂，约克再也无法维持那点可怜的骄傲，急忙出声阻拦。巨大的压力让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吸入肺中碾碎，然后朝着糖豆的方向，几乎是九十度地鞠躬下去。
“我们道歉！对不起，尊敬的糖豆小姐！是我们被固有的偏见蒙蔽了双眼，做出了无礼的举动，我们为此感到无比的羞愧！”
他直起身，脸上肌肉因心痛而微微抽搐，双手却异常郑重地捧出一件物品。那是一条精致的银色项链，吊坠是栩栩如生的鸢尾花形态，内部似乎有柔和的光晕在缓缓流转。
“此物……此乃我教华贵女士亲自加持过的圣器【鸢尾守护】，佩戴者可自动抵挡传奇阶位以下的三次全力攻击。”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吐出一个字，都感觉心在滴血。
“我们……我们对于糖豆小姐方才的……【指点】，表示最诚挚的感谢！还请务必收下此物，作为我们赔罪的诚意！”
送出这件宝贝，约克的心都在疯狂哀嚎。
这可是骑士国大骑士长亲自在教堂圣地祷告，恳请华贵女士降下神力加护的保命防具！专门为了应对这次漫长旅途可能出现的意外的压箱底宝物。
而且，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想过，如果一切顺利，这件圣器最终……或许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自己手里了？
谁会嫌弃保命的底牌多呢？
可现在，尽管内心肉疼得如同被剜去一块，他还是凭借着壮士断腕般的毅力，将其献了出来。形势比人强啊！
“……哦？华贵女士亲自加持的圣器？”
凯撒主教离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条项链上停留片刻，脸上那公式化的冷淡终于松动了一丝，仿佛冰雪初融。
“既然如此，也罢。”
他重新坐回了主位，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刚才起身欲走只是活动了下筋骨。
“总要给尊贵的华贵女士几分薄面。”
凯撒伸出手指凌空轻轻一点，一道柔和的念力便托起那条项链，平稳地飞到了还有些发懵的糖豆面前。
“糖豆小姐，无需多想，更不必推辞。”
金发青年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对着糖豆说道，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安抚，“世间万物，一饮一啄，皆有定数；一因一果，皆为轮回。他们冒犯在先，你指出其谬误在后，他们献礼赔罪，此乃天经地义。安心收下便是，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告罪之物】。”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群如同斗败了的公鸡、士气全无的骑士，语气变得平淡而充满告诫意味：
“贵教的圣物，我圣光教廷自有气度，自然不会行那等昧下之事。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尔等也最好熄了那些不该有的、事后想要寻机【讨回】或暗中报复的念头。此地乃是泰卡斯帝国，与你们奉行弱肉强食、拳头即是道理的东方诸国截然不同。
这里律法森严，秩序井然，还望诸位入乡随俗，严格遵守我国礼法规矩。莫要再因一己之私，行差踏错，让远在神国的华贵女士再次因你们而蒙羞了。”
这番话，可谓是将对方可能萌生的、哪怕最细微的报复念头都彻底堵死在了摇篮里——当然，前提是这群骑士还残存着最基本的理智。
但凡他们还有点脑子就应该能清晰地看出来，此刻在这议事厅内，地位最尊崇、最受重视的，根本不是他凯撒大主教，也不是莉莉安圣女，更不是那些位高权重的教廷代表。
而是那位安静坐在旁听席上，看起来平平无奇、顶多是容貌格外精致可爱的【无信者】——糖豆小姐。
凯撒之前的言行，从维护到施压，再到亲自为她收取赔罪礼，几乎已经是明牌宣告了她的特殊性与重要性。
如果到了这个地步，对方还愚蠢地想要动什么歪心思，那真的就是应了那句老话——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自作孽，不可活了。
“谨记凯撒主教教诲！”
约克率先反应过来，右手重重捶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身后的骑士们见状，也纷纷效仿，齐刷刷地行礼回应。这整齐划一的动作总算为他们勉强换回了重新入座、继续会议的资格。
然而，当辩经流程真正开始时，气氛却显得异常沉闷和……徒劳。
说实话，其实也没什么好深入辩驳的了。
圣光教义与贵族之神的教义，几乎从根源上就存在着无法调和的矛盾——这种根本性的冲突，甚至比圣光与推崇竞争、战斗的战神教义之间的矛盾还要深刻和巨大。
圣光推崇的是众生平等的包容与慈爱，强调的是灵魂本质的无差别与神恩的普世性。而贵族之神华贵女士所推崇的，则是建立在严格尊卑等级之上的义理与道德，强调的是秩序、责任与身份差异带来的不同行为准则。
两相比较之下，就连推崇相对均等竞争（至少在战斗机会上）与勇武精神的战神教义，都显得让圣光教廷的代表们更容易接受和理解一些。
在华贵女士那套源远流长、细节繁复的教义中所阐述的所谓“骑士精神”，在早已习惯了帝国平等、务实、进取风尚的圣光教廷众人听来，完全就是一套过时的、束缚人性的老旧框架，充满了陈腐的贵族腔调和脱离实际的距离感。
议事厅内，虽然双方代表依照流程开始了发言，但空气中弥漫的更多是形式化的陈述与难以共鸣的隔阂。
阳光透过七彩琉璃窗，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似乎也预示着这场辩经难以触及核心的结局。
第587章 糖豆老婆捡便宜
整个辩经过程中，糖豆虽然对一些涉及高深神学体系的专业术语听得云里雾里，但她仍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试图跟上双方辩论的节奏，去理解那些复杂概念背后的深层含义。
在她听来，贵族之神华贵女士的教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感，听起来相当原始，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格外保守。
那些强调血脉尊卑、固定阶层责任的论述，在早已习惯帝国高效、务实与流动性社会风气的糖豆耳中就像是一套很久没有打过补丁、更新过版本的陈旧操作系统，虽然勉强还能启动运行，但卡顿延迟和各种不兼容的bUG简直是司空见惯，让人看着都替它着急。
反观圣光教廷这边，他们的神学思想和教义阐释，明显是立足于在泰卡斯帝国这片土地上进行传教和发展的现实需求，紧密结合了帝国自身的国情与社会结构。
他们所提出的种种理念和主张，听起来就更加贴合实际，更具有可操作性，简单来说，就是听起来更 “靠谱” ，更像是一套为解决现实问题而设计的方案。
至少，像【通过完善的基础生活保障制度来确保每一位信徒、乃至每一位帝国公民都能维持最基本、有尊严的生活水准】这样的具体主张，在糖豆看来，其实现的可能性和可靠性显然远远高于贵族之神教廷那边提出的、依赖于贵族道德自律的【让贵族阶层出于自身的信仰虔诚与对封君的忠诚来主动维护其辖区内市民的利益】。
前者有制度兜底，后者则完全寄托于个人的良心和觉悟，哪个更靠谱不言而喻。
但是，这整个辩经过程吧，不能说是一片和谐，也只能算得上是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双方的代表坐在长桌两侧，言辞往来，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彼此的理念在空气中碰撞，却难以产生真正的交集和理解。
骑士国那边的代表们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甚至难以想象帝国这边反复强调的【平等】和【基础生活保障】究竟意味着什么。
市民阶层不就是用来征收税赋、提供劳役的对象吗？
政府不仅要从他们身上收取财富，居然还要反过来掏钱去“伺候”他们，保障他们的生活？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在他们看来，市民们只要安分守己，不给骑士老爷们和官府找麻烦，那就已经值得谢天谢地了！
而圣光代表团这边的心情，则更是复杂得一言难尽，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在心中奔腾而过。
【什么叫“你是个小国还敢完全开放国内市场搞自由贸易”？ 不怕被经济体量大的邻居冲击得渣都不剩吗？】
【什么叫“骑士政府不干预市民的生活自由”就是最高美德？ 放任自流等于治理无能好吗！】
【什么叫“通过对所有市民强制实施骑士精神教育就能解决绝大多数社会问题”？ 这跟指望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圣人世界就和平了有什么区别？！】
几位圣光代表私下交换着眼神，内心几乎在同步呐喊：
【不是，哥们儿！你们这套东西，改革更新的速度比特喵的以保守着称的战神教廷还慢啊！就这还想在新时代立足？信仰基本盘不被侵蚀才怪了呢！】
“我感觉这帮骑士国的代表，他们的思维是不是还活在两次大陆战争之前那个古老年代里，根本没跟上时代的变化。”
辩经仪式刚一结束，莉莉安就拉着糖豆回到了自己那间布置得温馨而典雅的圣女办公室。
一进门，她就毫无形象地 “啪唧” 一下把自己整个人像一袋失去支撑的土豆一样摔在了房间里预备的那张柔软大床上，长发铺散在洁白的床单上，她望着天花板，带着浓郁疲惫叹了一口气。
“讲真的，糖豆，”
莉莉安侧过身，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看向正在好奇打量办公室陈设的糖豆，语气认真起来，“之前我们和战神教廷进行辩经的时候，虽然也有很多分歧，但至少能明显听出来他们这些年在教义阐释和实际政策上确实做了非常多、非常显着的改革举措——比如不断加强战神教宗的个人权威以集中力量，大力发展他们那个臭名昭着的特务机构‘战神之眼’来干涉别国内政、搜集情报，强力推动其势力范围内的各个邦国进行一体化进程，重新强调并推行奖励耕战的政策，甚至还在尝试着模仿我们，艰难地发展他们自己的魔导工业等等等等。”
莉莉安掰着手指头数着，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嫌弃和一丝丝佩服的复杂表情。
“总之，他们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虽然很多地方显得生硬，实际效果也有待考察，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基本上就是对亚历克斯勇者大人当年在帝国内推行的一系列强国举措，进行的一种低水平但方向明确的模仿和学习。至少，切切实实的转变和努力是存在的，你能感受到那种‘求生欲’。”
说完这么一大长串分析，莉莉安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个突然的动作让刚刚正低着头偷偷摸鱼打量手上那副亮闪闪、蕴含着神奇力量的【鸢尾守护】项链的糖豆吓得稍微惊了一下，差点没拿稳项链。
“嗯嗯！”
糖豆连忙抬起头，做出一副认真倾听、深表赞同的样子，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莉莉安说的不错，分析得很有道理！”
她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努力装出“我完全懂了”的智慧光芒。
实际上，她刚才光顾着欣赏项链上那流转的柔和光晕，琢磨着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能挡住传奇攻击，莉莉安后面那一大段关于战神教廷的分析，她基本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但是贵族之神这边，我就真的搞不懂了！”
莉莉安显然没察觉到小伙伴的走神，她盘腿坐在床上，眉头紧锁，继续着自己的思考，“那位华贵女士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治下的列克骑士国，还有东方诸国里其他那些信仰她的零星城邦正在被战神势力一步步蚕食、渗透，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可他们的应对呢？堪称龟速！慢得让人着急！按理说，贵族之神作为信仰的源头，应该想方设法降下神谕、指引信徒，或者推动变革来应对危机才对啊……实在搞不懂她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半精灵少女说着，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一头长发随之晃动。
“唉，不过话说回来，神与神之间也是截然不同的。倒也不能总以圣光冕下那样积极入世锐意进取的标准去衡量和要求其他所有神只。”
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理解的无奈。
兴许，是贵族之神阿尔忒里亚本身已经衰落到了某种程度，神力和影响力大不如前，即便是她想要干涉凡间事务，也缺乏有效的手段和足够的筹码了。
毕竟，神只本身也受到其赖以存在的神职和核心教义的制约。
很可能连贵族之神自己都在这剧变的时代洪流中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根基应该朝着哪个方向修订才能重新焕发生机，只能眼睁睁看着信徒的土地被一点点蚕食，却感到无能为力。
而沉浸在这番对话中的两人都没有意识到，糖豆手中那条精致华美的项链，那鸢尾花形态的吊坠，在透过窗棂洒落的明媚阳光照耀下，其内部流转的柔和光晕，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跃动了那么两下。
第588章 你俩跟谍报人员接头似的
“受到过贵族之神亲自加护的项链？”
约瑟夫闻言，暂时放下了手中正在撰写的标题为《泰卡斯意识形态》（初稿）的厚厚手稿。
他将那支蘸水笔小心地搁在墨水瓶旁，又将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浓咖啡往远处挪了挪，以免不小心碰洒。
随后男人才从斯普林少女手中接过了那条闪烁着奇异光泽的银色项链——在接过之前，他还自然而然地俯身在糖豆光洁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两下。
不这样做可不行，他知道，若是忽略了这小家伙的“日常贴贴”，她虽然不会真的大闹，但那微微撅起的小嘴和略显失落的眼神，也足够让他心疼好一会儿了。
然而，当他的指尖真正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链条，尤其是握住了那枚鸢尾花形态的吊坠时，他手上的力道在瞬间增加了数倍不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捏着的不是一件饰品，而是某种极度危险或重要的东西。
“糖豆。”
他唤道，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怎么了，先生？”
糖豆仰起脸，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好奇。
“我好像突然想起来，咱们家是不是该买点盐了？而且还有酱油……我印象里瓶子好像也快见底了，是不是也该补充一些了？”
“有吗？”
少女歪了歪头，头顶那对薄薄的蝠耳随着她的思考轻轻抖动了几下，“让糖豆想想……啊！还真是！”
她像是突然被点醒，整个人猛地一惊，翅膀都因为惊讶而倏地张开了一些，“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想着一会儿要去买的！结果被莉莉安小姐叫去旁听那个什么辩经会，就给完全忘到脑后去了！完了完了！这都快到午饭时间了！现在不去，中午先生做饭就没有调料用了！”
她瞬间变得火急火燎，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就已经转身，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出了二楼的书房，甚至等不及走楼梯，直接凭借斯普林族出色的轻盈身手从二楼的走廊栏杆处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一楼的客厅里。
“糖豆先去买盐和酱油啦！先生待会儿瞧完了项链，可以把它放到一楼的酒柜上（实际上那个柜子里如今存放的主要是约瑟夫珍藏的各种咖啡豆和糖豆最喜欢的几罐花蜜），就挨着那个圣光女神的人偶抱枕放就好！糖豆去去就回！”
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大门被匆匆拉开又关上的声响。
“注意安全，别跑太快！”
亚历克斯提高声音叮嘱了一句，脸上带着无奈的宠溺笑容，摇了摇头。直到确认少女的气息确实远离了房子，他脸上那温和的表情才瞬间收敛，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起来。
他捏着那条项链，那力道简直像是要徒手捏碎某个敌人的头颅。他一步步沉稳地走下楼梯，来到客厅，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张摆放着圣光女神q版人偶抱枕的沙发。
紧接着，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男人右拳紧握，一记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冲拳直接砸在了那人偶抱枕柔软的、笑嘻嘻的布艺脸盘子上！
“卧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槽！”
一声与那可爱外形毫不相称的凄厉又带着十足震惊的痛呼声立刻从人偶内部爆发出来！
只见那q版抱枕瞬间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般“活”了过来，两只圆滚滚的布艺小手猛地捂住了自己刚刚被重击的脸部（虽然那里并没有真正的鼻子眼睛），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疼死老娘了！亚历克斯！你个混蛋！召唤老娘能不能斯文一点！讲究点基本法行不行！就不能轻一点儿吗！我这里的意识体差点被你一拳打散架了！”
人偶——或者说，借此人偶载体降临的圣光女神霍雅——气急败坏地控诉道，虽然依旧是q版的萌系外观，但语气里的愤怒和委屈简直要实体化了。
“我们没时间等你慢悠悠地演完这套登场戏码了，时间紧迫。”
“如果路上不出意外，以那小家伙的速度跑去最近的杂货铺再跑回来只需要十分钟。给你这个，”他像是丢什么不太重要的东西一样随手将那串秘银项链抛给了还在捂着脸“嘤嘤嘤”的q版女神，“你们两个自己聊去吧，抓紧时间。”
霍雅手忙脚乱地（用她那圆球一般的手）接住项链，似乎还想抱怨几句，但看到亚历克斯那“别再废话”的眼神，终于还是把委屈咽了回去，转而仔细打量起手中的项链。
那q版的脸庞上竟然也浮现出了一丝符合神只身份的严肃表情。
“阿尔忒里亚的神性载体？居然用了这么……隐秘的沟通方式么？”
圣光女神霍雅自言自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
随即，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微不可察却蕴含着磅礴伟力的神力波动，如同最精密的钥匙轻轻探入了项链内部一个极其复杂若非特定存在绝无可能察觉的封印之中。
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神力加密手段，只有被预设认可的特定神只才能解开——其最大的优点在于，其能够巧妙地避开其他绝大多数神只的常规感知与注视，堪称神只间的“加密通话”。
“好久不见了啊，阿尔忒里亚。”
霍雅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带着点老友重逢的调侃，看着项链在她神力的作用下开始散发出如同极光般红蓝交织的瑰丽辉光，并且这光芒正缓慢而稳定地试图凝聚成一个具体的形态。
“真没想到短短三十年之后我们再次相遇的地点，居然会是在我们伟大的已经‘退休’的亚历克斯勇者家的客厅里。这选址可真是……别具一格。”
“霍雅。”亚历克斯突然开口。
“怎么了亚历克斯？”
女神歪了歪她的q版大头。
“我们能想办法加快这个凝聚的过程么？”
亚历克斯的眉头微蹙，看着那团光芒慢悠悠地“蠕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她这速度实在是有点太慢了，看得我干着急。糖豆随时可能回来。”
“大概……是不行的。”
霍雅用她那圆手比划着，试图解释，“这个过程差不多相当于一次神性意识的【初始加载】，或者说是跨位面投影的‘冷启动’，涉及到规则层面的东西，肯定会很慢的。你急也没用，慢慢等着呗。”
她最后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拖长了语调。
“行吧。”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焦躁，“你心里有数就行。”
“放心，交给我没意外的！”q版女神用她那完全看不出关节的圆球手臂，比划了一个高难度的、根本不符合她当前身体结构的oK手势（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实上她就是做到了，而且看起来毫无违和感）。
就在这略显滑稽又带着几分紧张的等待中，项链散发出的红蓝辉光终于彻底稳定下来，并且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散发着古老神性气息的实体。
那是一位有着褐红色长发、面容依稀能看出昔日坚毅与高贵、但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忧愁与疲惫的女性虚影。
华贵女士·阿尔忒里亚。
第589章 阿尔忒里亚的请求
“日安，尊贵的圣光之——”
“行了行了，打住！”
亚历克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那位褐红发女性虚影刚刚开启的、明显准备长篇大论的文雅问候，他甚至还夸张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脸上写满了“快进”二字。
“我早就受够你们这套繁文缛节了，阿尔忒里亚。你要是再按照你那套贵族礼仪罗里吧嗦下去，从问候天气到赞美对方荣光折腾上一分多钟，我家糖豆就该提着酱油瓶冲回来了！”
这倒不是他天生缺乏耐心或者刻意粗鲁，实在是情况特殊——面对这种思想保守、自恃身份、问候语都能编纂成一部短篇史诗的家伙，他们现在是真的一点儿时间都浪费不起。
不然等糖豆回来他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客厅里会凭空多出来两个画风迥异、还散发着非人气息的“客人”（一个q版活人偶和一个古典贵妇虚影）。
“……”
贵族之神的虚影脸上明显闪过一丝被冒犯的错愕与幽怨，那精心维持的典雅姿态都僵硬了一瞬。但势比人强，眼下是祂有求于人，只得将那份属于神只的骄傲强行压下，略显憋屈地简化了流程。
“……好吧。”
一番对话之后——
“所以，听你这意思，”
经过阿尔忒里亚一番虽然被压缩但依旧努力保持着条理的阐述，霍雅操控着q版人偶用她那圆滚滚的手臂托着（并不存在的）下巴得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直达核心的结论：
“你是想投敌了？”
那布艺脸盘子上，两个绣线眼睛仿佛都瞪大了一些，充满了八卦和好奇。
“并非完全此意。”
阿尔忒里亚的虚影微微摇头，褐红色的长发如同流动的火焰，她的声音带着古老牧歌般的韵律，但此刻更多的是无奈。
“但吾若想继续维系自身神格与存在，不在时代的浪潮中彻底湮灭，恐怕……只得做出一些必要的妥协与退让了。”
贵族是擅长权衡与妥协的艺术大师，作为贵族概念升华而成的神只，阿尔忒里亚自然亦深谙此道。
当年选择站队战神，是因为在祂的推演中跟随亚历克斯勇者那过于激进、意图颠覆旧秩序的阵营，对祂这类依托旧秩序存在的神只而言几乎是必死无疑。
但如今，时移世易，曾经的合作者战神教廷也开始对祂磨刀霍霍，那么祂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寻找新的出路了。
“哦？战神那边现在对你逼得很紧？到什么程度了？”
霍雅操控人偶往前凑了凑，那q版的布艺脸盘子上用绣线巧妙勾勒出的眉头部位微微蹙起，显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
“我记得祂之前不是还跟你保持着表面上的盟友关系么？”
“祂如今……视吾为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阿尔忒里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屈辱与寒意，“吾之信仰疆域，正在被祂以‘合作’、‘共荣’之名，一点点蚕食、同化。”
“啧，早就跟你说了，玛尔斯（战神）那家伙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霍雅操控人偶摊了摊那对圆球手，语气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了然，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再怎么说，祂也是比你存在时间更久远、在混乱年代就打出了名头的老牌神只，你一个靠着凡人起义和王国更迭才侥幸登神的新贵玩阴谋诡计和势力渗透斗不过祂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呢，你现在具体打算怎么办？直接叛逃到我们西境来？这可不行哦。”
q版人偶摇晃着圆滚滚的脑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西境这边早就没有你存在的信仰空间和土壤了。我们三神（圣光、丰饶、智慧）更不可能容许你这样一个曾经的‘对手’重新跑回来争夺本就已经瓜分完毕的信仰资源——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霍雅倒是毫不做隐瞒，直接把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桌面上。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冰冷。
当年这家伙选择和战神一起跟她们三神玩“铁幕对抗”，在东方诸国那边划分势力范围。现在自己撑不住了跑来服个软认个错就想重新回到西境这片丰饶的信仰之地圈占信徒、收集信仰元子？
怎么可能！
信仰从来都是排他的，具有极强的独占性！
要不是当年亚历克斯勇者以及他那些强得离谱的追随者们硬生生建立了一个超级集权的泰卡斯大帝国，可以凭借帝国的集权暴力和他们自身的绝对力量与三神教廷直接抗衡、迫使她们坐下来谈判。不然圣光、丰饶、智慧这三位神只，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坐到一起以相对和平的方式大致划分完西境人族的信仰受众。
换句话说，西境人族的信仰市场早就被她们三家垄断，份额都预定到两百年之后了！阿尔忒里亚现在想过来“投敌”连口汤都没得喝，根本没有信仰真空留给祂。
“吾……明白。”
阿尔忒里亚的虚影似乎黯淡了几分，祂的声音带着认命的苦涩，“吾并非奢求能重返西境与三位先行者争夺信仰。吾今日冒昧前来只是恳求诸位先行者能基于更广阔的视野与更丰富的经验，为迷茫的吾解惑——”
祂抬起头，虚影构成的眼眸中带着最后的希冀，“吾究竟该以何种方向进行变革，修订教义，才能在战神日益紧迫的围剿与侵蚀之下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保住最后的立足之地？”
阿尔忒里亚自己心里也门儿清，想灰溜溜地跑回西境是绝对不现实的奢望。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办法折中，找到一条暂时能抵抗住战神信仰侵蚀的道路，先活下去再说。
“战神玛尔斯，近年来在祂的核心教义中新增了对积极耕战的鼓励以及以切实军功而非单纯血脉来确立社会地位的条款。”
阿尔忒里亚陈述着令祂倍感压力的现实，虚影的手微微握紧，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这些改动，虽然粗糙，却极具煽动性和实用性，使得祂的教义影响力得以显着增强。原本信奉吾、恪守古老贵族秩序的领主与骑士们，内部出现了巨大的分化，许多年轻一代，甚至一些寻求更强力量的老牌贵族，都转而投入了战神的怀抱……”
言及此事，这位华贵女士的虚影难免流露出深切的伤感与无力，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颓然——战神的力量比祂强大太多，手段也更狠辣果决。
如果再不设法自救，寻找出路，如今还能勉强和战神在某些场合平起平坐的日子，恐怕将一去不复返。
等待祂的最终命运，很可能是在不断衰弱后，被战神信仰彻底吞噬，成为其庞大神系中的一位无足轻重的从神……乃至更糟——祂的神职与概念被战神信仰夺舍、同化，彻底失去自我。
第590章 你早已迷失
“但容我说几句不好听的，阿尔忒里亚，”那布艺脸蛋的圣光人偶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尽管祂依旧是那副圆滚滚软趴趴的q版模样大大咧咧地陷在沙发里，但此刻散发出的气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性威严。
“你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错误的道路上，彻底迷失了自我。”
祂没有给阿尔忒里亚反驳的机会，继续用那带着金属质感般的童音质问道：
“你不妨沉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下——曾经那个刚刚点燃神火、登临神位的你和现在这个暮气沉沉、只会妥协求存的你，究竟在哪些根本性的地方出现了决定性的差异？”
“我当然还记得那时候的你！”
“你刚刚登神，在那片属于神只的维度里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要知道，在你之前，以及在你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凡人登神都可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情。你恐怕算得上是那个旧时代里最后一位凭借自身力量与信念硬生生挤进我们这个圈子的【登神者】了。”
“那时候的你是何等的朝气蓬勃，何等的锐意进取！”
圣光女神的语气充满了对往昔的感慨，那绣线勾勒的嘴巴位置仿佛都带上了一丝唏嘘的弧度。
“你的教义之中满载着对信徒的引导、庇护，以及对世间不公不义的熊熊怒火！那份源自你凡人时期、带领泥腿子们反抗强权的初心才是你神格的真正基石！可如今呢？”
“是什么让你渐渐遗忘了【守护】这一最核心的天职？！是什么让你一次又一次地向世俗的腐朽规则、向更强大的势力低头妥协？！是什么，让你从一个充满活力、敢作敢为的新神堕落成如今这样一个死气沉沉、张嘴闭嘴就是一套套华丽却空洞辞藻的‘老古董’？！”
霍雅甚至不惜拉出对手来做比较，“说句不客气的，跟你现在这副垂垂老矣毫无锐气的样子相比，连那个整天琢磨着怎么跟我们打架、手段肮脏的战神玛尔斯都显得神采奕奕充满‘活力’！”
圣光的话语里充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绪。
玛尔斯，战神，祂与帝国对抗是不争的事实，行事手段也的确称不上光明磊落，祂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对手。
但与此同时祂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一个能让圣光、让帝国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的值得一战的敌人。
可眼前这位贵族之神呢？
这位曾经是军事贵族家的小姐、后来带领牧民起义的牧羊女，祂如今给人的感觉只有衰老、颓丧、暮气沉沉，完全丧失了属于神只应有的那份威严、气势与独特性。
更像是一个……在旧时代贵族沙龙里随处可见、只会谈论风花雪月和陈规旧矩的贵妇人，而不是执掌权柄的神灵。
“你的筋骨呢？！你的血性呢？！你当年拎着农具、骑着驽马就敢号召民众反抗侏儒大军入侵的那份气势呢？！”
霍雅连珠炮似的发问，q版人偶甚至激动得在沙发上弹动了一下。“全丢了！全都消失不见了！被你那套所谓的‘贵族体面’和‘妥协艺术’消磨得一干二净！”
“尽管你不是真正的阿尔忒里亚，尽管真正的阿尔忒里亚早已归于尘土步入轮回，但你本该完整的继承她的热血与理想！但是你没有！”
“是的，这不怪你，因为你从最初登神时就踏错了阶梯。”
“你惯会妥协！惯会让步！”
“你在那帮子早已腐化堕落的旧贵族信仰里浸淫太久，早已习得了他们身上最糟糕的腐朽习气——外表妥协又懦弱，内里凶狠又狡猾，可真到了危及自身根本存亡的关头却又畏畏缩缩不知进退，总妄想靠着一次又一次的妥协和退让来求得苟延残喘！”
霍雅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虚影，直视阿尔忒里亚摇摆不定的核心：“如果你能提前二十年在局势尚未完全恶化、你还有一定资本的时候就果断选择投奔帝国寻求变革与合作，我们之间至少还有可以坐下来详谈的余地。但是你呢？你晚了整整二十年！你也犹豫、观望、首鼠两端了整整二十年！我说得可对？！”
面对圣光女神这番如同狂风暴雨般、直戳心窝子的严厉质询，阿尔忒里亚再也无法维持那副贵族式的优雅伪装。
祂的虚影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泄了气。祂不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只，反倒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丧了家的野狗，彻底地卑微地佝偻了下来，仿佛连虚影的色泽都黯淡了许多。
“但是……但是求求您……”
带着啜泣的、近乎崩溃的声音从虚影中传来，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下的哀恳。
“伟大的圣光冕下，自亘古以来便存在的古老神只，执掌光明与希望的至高存在，神界之中公认的智者……我恳求您，我真的不想死，我想活下来……我什么都会做的，真的！求您了！求求您发发慈悲，发发善心，为我指引一条……哪怕只是一线生机活路吧！”
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位啜泣中的女神虚影竟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失态的举动——祂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了圣光玩偶那圆滚滚、软绵绵的下半身（大概是腿的位置？），哭得梨花带雨，痛彻心扉，那凄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华贵女士”的仪态，完全是一个走投无路、濒临绝境的可怜灵魂。
诚然，祂的确是贵族之神，但祂的神职也同时兼容了与贵族生活息息相关的【艺术】、【美】、【文学】、【音乐】等偏向文艺的权柄。
虽然这些权柄在战神那种纯粹的战斗信仰面前显得脆弱不堪，但也赋予了阿尔忒里亚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折的凄美气质。
此刻，这种凄美在绝望的哭泣中被放大到了极致，甚至能微微影响到霍雅的最终决断——祂原本是打算狠狠敲打一番，然后找个借口把这家伙打发走，任由其自生自灭的。
但是……阿尔忒里亚都做到这份上了，哭得这么惨，姿态放得这么低，更何况祂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正神。在历史上也有过一段时间的进步性，还真有点不好意思直接冷硬地拒绝啊。
“亚历克斯。”
霍雅操控着人偶，试图把挂在自己“腿”上的哭泣虚影稍微推开一点，同时转向旁边一直抱臂旁观的男人。
“叫我干什么？”
亚历克斯（约瑟夫）挑了挑眉，语气平淡，仿佛眼前这出神只哭诉的戏码与他无关。
“你有办法吗？”
霍雅直接问道，那q版脸盘上的绣线眼睛似乎充满了“期待”？
亚历克斯：？？？
男人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极其荒谬、险些没直接笑出来的表情。
“霍雅冕下，你是否清醒？”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抱着玩偶腿哭泣的虚影，“我是勇者，专职是砍翻各种不服管束、危害人间的神魔和强大存在；祂是贵族之神，代表着旧时代秩序和阶级固化的神只。你让我一个立志于打破旧枷锁、建立新秩序的勇者，去想办法拯救一个快要被时代淘汰的贵族之神？”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十足的讽刺，“这他妈简直就跟传说里贤者爱上了复活的魔王一样荒诞离谱，而且还他妈的可笑！”
“那如果——”
霍雅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而意味深长，q版人偶那绣线眼睛仿佛闪烁着洞察规则的光芒，祂一字一顿地问道：
“祂不再是【贵族】之神了呢？”
第591章 圣光的想法
“霍雅冕下，你的意思是……？”
亚历克斯迟疑了一瞬，他微微蹙眉，轻松捕捉到了圣光女神话语中那不同寻常的弦外之音，但还需要确认。
“是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q版人偶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布艺脑袋上下晃动着，动作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直接承认了自己那个堪称兵行险着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危险想法。
“我倒是无所谓的，”
男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阿尔忒里亚那仍在微微颤抖的虚影，“但是，我必须把话说在前面——风险很大，非常大，大到这位阿尔忒里亚女士很可能根本无法承受的地步。我的态度其实是无关紧要的，关键在于祂自己是否拥有那份决心和觉悟。”
“正所谓【神救自救者】，连凡人都明白这个道理。而一位神只想要获得拯救，摆脱濒死的绝境，同样也要先鼓起勇气踏出自救的第一步才行。”
哭得梨花带雨、原本还沉浸在绝望中的贵族之神虚影猛地顿住，停止了哽咽。
祂缓缓抬起头，虚影构成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声音带着颤抖：
“您……您是要我……舍弃【贵族】的权柄？！ 这……这怎么可能？！那是我存在的根基！”
“我只能说，这是最基础、也是最必要的前提条件。”
圣光女神毫不客气地甩给了祂一个“白眼”（尽管q版人偶的眼睛只是两条绣线），语气带着俯瞰众神沉浮的淡漠与严厉。
“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那么你最终的消亡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活该如此。”
祂顿了顿，想起了悠远岁月中的诸多往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沧桑：
“真当吾一次次从信仰更迭、时代变迁中赓续流传，仅仅是简单的脱个马甲、换身行头那么简单吗？”
“火神信仰、太阳神信仰、光明神信仰、希望之神信仰……乃至如今的圣光信仰。哪一次‘金蚕脱壳’不相当于一次对自身神格根基彻底的扒皮抽筋、重塑新生呢？其中的痛苦与风险，远超你的想象。”
“吾从亘古而来，亲眼见证过无数神只的沉浮升落，连这一点儿舍弃过去、拥抱未知的勇气和毅力都没有，那么你的消亡，真的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霍雅能如此冷静甚至冷酷地说出这番话，一方面是因为祂活得足够漫长，身为最古老神只之一的心智远比阿尔忒里亚这类“年轻”神只更为成熟和坚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祂对自己，向来足够狠。
相当的狠。
祂的根源本就是一团被人类点着的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新生与毁灭无时无刻不在祂的神性核心中交织、碰撞。这也养成了祂对事物变化、对时代浪潮那惊人的快速适应与掌控能力。
该果断舍弃旧有信仰形态的时候，祂绝不犹豫；该同过去不合时宜的教义做彻底切割的时候，祂下手比谁都狠；甚至不止一次地，祂主动掀起自身新旧信众之间的圣战——用最残酷的方式筛选信徒。
只有活下来的，才有资格信仰祂，追随祂的新道路。
至于那些死掉的，只会成为火焰燃烧后的灰烬炉渣。
圣光，是人族亘古的守护神，但同样也是人族严厉的母神。
祂几乎从不让自己陷入真正的危机——因为早在危机酝酿、显露出征兆之前祂便早已预测到，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不惜以最激烈的方式主动求变。
“我……我不能成为您的从神么？”
阿尔忒里亚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卑微而急切，虚影试图做出恳求的姿态。
“我愿奉您为主，献上我的忠诚与权柄！只求能在您的庇护下存续！”
“但以圣光教义那强大无匹的同化与包容能力，”霍雅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阿尔忒里亚，q版脑袋歪着，充满了毫不留情的质疑，“你觉得你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神格能在吾之光辉下坚持多长时间而不被彻底消化、融合？”
不等阿尔忒里亚回答，祂便用带着一丝残酷玩味的语气反问道：“你猜猜，以前那些曾奉我为主神的从神们，现在……一个个都去哪儿了？”
话音未落，霍雅似乎是为了让阿尔忒里亚彻底死心，祂慷慨地——或者说，是恶趣味地——向祂展示了一瞬自身【本质】的构成。
那绝非寻常神只所能想象的光景！
阿尔忒里亚的虚影在一瞬间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宇宙间最极致的恐怖，紧接着便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地战栗、瑟缩起来，那是一种源自神格本能的、最深切的恐惧！
这让一旁只是凡人之躯（虽然是顶尖的）的亚历克斯看得一头雾水。
“你给祂看了点儿什么？祂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跟见了鬼似的。”
他好奇地问道。
“没看什么特别的东西，”霍雅操控人偶轻描淡写地回应，甚至还用圆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胸口，“也就是存放在我神性核心里的那些在过去漫长岁月里被我吞噬、消化掉的……诸多神格和神火残骸罢了——虽然只是投影。你以前不是也‘看’过一眼么？尽管是以凡人的视角。”
“那个啊……”亚历克斯微微回忆了一下，有点印象，“怪不得。我们凡人看来可能只觉得是一片璀璨但混乱的光海，没多少真实感。但作为神只去直接探查你的本质的话……”
他瞥了一眼还在瑟瑟发抖的阿尔忒里亚，语气带着点揶揄，“阿尔忒里亚现在这反应，恐怕还算是神只里比较坚韧的那一类了？”
“当然，至少看来还有得救，有些弱小的神看到那副场景之后都想要成为我的从神——尽管祂们清楚的意识到那是慢性死亡。”
霍雅轻哼一声，承认道，那q版脸上仿佛闪过一丝“算祂还有点胆色”的赞许（？）。
“对于任何一位神只而言，我所展示的那片‘光海’本质上就是一个堆满了‘神之尸块’的坟场——只不过里面那些破碎的神格和权柄碎片大部分都还能运行，可以被吾取来像插件一样灵活使用罢了。”
“圣光璀璨，普照万物，然其光芒，亦需柴薪。”
至于这“柴薪”具体指的是什么，在场的两位神只和一位距离神域只有半步之遥的准神，都心知肚明，无需明言。
“亚历克斯，”霍雅突然把话题引向他，语气带着点调侃，“说真的，你要是哪天决定登神的话，手段和格局绝对比我更过分更霸道。”
“我可没有半点登神的意愿，冕下您老人家就别总是见缝插针地试探我了。”
亚历克斯无奈地耸肩道，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又将目光投向那仍在微微颤抖、似乎在进行激烈思想斗争的贵族之神虚影。
“那么，你想好了么，华贵女士？”
“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第592章 凯撒的侍奉
东方诸国境内，属于贵族之神阿尔忒里亚能够安然容身的信仰区域正变得越来越少，如同在烈日下不断干涸的水洼。
而泰卡斯帝国这边，更是早已被圣光、丰饶、智慧三神经营得铁板一块，连一丁点儿信仰的缝隙都没有留给这位外来的神只。
但是，正如霍雅所指出的那条险路——如果贵族之神阿尔忒里亚愿意痛下决心，舍弃祂如今那已然僵化、且不断萎缩的旧有信仰基本盘，敢于破而后立，在废墟之上重新寻找并获取符合新时代需求的新信仰源泉，那么实现神格的转型与继续存续，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然而，这对祂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其艰难、甚至堪称痛苦到极点的选择，冕下。”
刚刚悄然归来的凯撒主教，用他那独特的结合了神术与自身天赋开发出来的特殊感知技巧，已然将方才那场关乎神只存亡的对话尽收眼底——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圣光女神霍雅冕下的默许，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下进行的。
嗯，没错，女神冕下默许了他很多事情，多到有时候连凯撒自己都觉得有些……得寸进尺。
就比如现在，他正堂而皇之地站在霍雅身后——后者已然暂时脱离了那个q版人偶的载体，恢复了其常见的、笼罩在柔和光辉中的灰金发少女形象。
凯撒的双手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意味搭在自家女神那线条优美的香肩上，指尖蕴含着温和的圣光能量，为她进行着舒适的按摩。
而且，那双手还正在非常不老实地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持续向下探索，直到抵近肚脐时，霍雅小姐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带着些许疑问和警示意味的轻轻的 “嗯？” 声。
“凯撒。”
霍雅的声音依旧空灵，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冕下，您最忠诚、也最‘有用’的神仆在此。”
凯撒回应得从善如流，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邀功似的坦然，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总感觉最近……你的行为是越来越放肆了。”
霍雅陈述着事实，那光辉笼罩下的面容似乎微微侧转，无形的目光落在凯撒身上。
“冕下明鉴，”
凯撒不仅没有丝毫惶恐和遮掩，反而大大方方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地承认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堪称“僭越”的微笑。
“您的感觉并未出错，事实上，可能比您感知到的还要更‘放肆’一些。”
不仅如此，为了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还得寸进尺地微微俯身，将额头和鼻尖一头扎进霍雅那飘逸柔顺仿佛流淌着光辉的灰金色长发里，像个贪婪的孩童又像个痴迷的收藏家，深深呼吸，汲取着独属于自家女神身上的、那难以言喻的神圣馨香。
“你……你这家伙！”
女神的额头上，仿佛有一个无形的 “＃” 字怒气符号冒了出来，光辉都波动了一下。
但是，祂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却还是无可奈何地放下了。
霍雅发现自己对凯撒这种日益强烈、界限越来越模糊的冒犯行为，竟然……越发地习惯了，甚至到了难以做出有效反抗和严厉惩戒的地步。
祂知道，这不仅仅是纵容，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身为神的本能在作祟。
神，本质上是一种依托信仰而存在的特殊生物。用亚历克斯那家伙充满研究精神的话来说，就是【集体意识具象化而成的实体】或者【特定概念与信念的集合体】。
因此，神会想方设法地维持自身的稳定与存续。所以祂们会天然地对那些能够帮助祂们更好地做到这一点的人或物，表示出超乎寻常的亲近与容忍。
为什么一位神只会特别眷顾某一个凡人？
那是因为在神的认知（或推演）中，这一个体拥有壮大其信仰、巩固其权柄的潜力，或者其本身的存在就能为神带来某种利益。
本质上，【神眷】可以理解为一种低风险高回报的【投资】。
所有的神迹显现、神恩赐福、乃至神罚降世，剥开那层神圣的外衣基本上都可以理解成神为了扩大影响力、稳固信仰基本盘、清除威胁而进行的战略性（或战术性）活动。
那么，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或许就能更好地理解为什么至高无上的圣光女神霍雅会一步步对凯撒选择妥协，甚至默许他诸多“放肆”的行为了。
如果说亚历克斯是这个时代乃至多个时代都难得一见的能够以凡人之身比肩神魔的绝世天才，那么凯撒，就是这位天才呕心沥血教导出来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天才弟子。
他心更黑，更不择手段，更无所不用其极，而且更加无底线。
凯撒唯一的原则就是圣光女神本身，其他的一切在他眼里均可以舍弃。
甚至和亚历克斯为敌——尽管他自己认为也很可能赢不了，但如果必要的话，他会做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不同于亚历克斯那“敬鬼神而远之”、始终保持着独立性的态度，凯撒是真真实实、发自内心信仰圣光的信徒。
他不仅信仰坚定，更是殚精竭虑、手段百出地为了圣光教廷的发展壮大、教义的更新变革、以及对帝国乃至世界影响力的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出了大力。
并且他还在持续不断地发力，展现出更多惊人的才能和远见。
凯撒本身对于圣光信仰而言就是一个极其强大、高效且稳定的高质量信仰供应源与战略规划核心。
而为了让凯撒这个至关重要的“核心”能够稳定、高效、并且心情愉悦地持续工作，而不是闹情绪、撂挑子甚至（理论上可能）改信，霍雅需要，并且必须给这个越来越“恃才傲物”的家伙偶尔尝一点点……属于他渴望的“甜头”。
能有这样一个不世出的天才（要知道，真正的天才往往不会轻易全身心信仰某位神只，他们自身就拥有成就一方伟业的潜力）进入教廷，并且成长为栋梁，相较于其他神只，圣光女神霍雅毫无疑问是极其幸运的。
所以，祂也必须珍视凯撒，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他的忠诚与热情，让他心甘情愿、积极主动地为了维护圣光的存在与辉煌而持续奋斗。
霍雅这才在朝夕相处中逐步地、试探性地放宽了对凯撒亲密行为的限制——从一开始只能远远地仰视神颜，到被允许靠近为祂梳理长发、揉捏肩膀，再到后来默许他为祂洗浴双足、擦拭神体、乃至同处一室的安寝……
但让霍雅内心警铃大作、神性意识频频发出警报的是：这种常规的、尚且能保持在“主仆”范畴内的亲近举动似乎已经所剩无几，快要被凯撒开发殆尽了。
剩下的，大多都是些……不太正经的、明显逾越了那道无形界限的亲近之举了。
而霍雅，尽管活了无数岁月，见识过沧海桑田，但面对这种指向性明确的“进攻”，祂不得不承认——祂还没有做好那个准备。
“没有关系的，冕下，”
凯撒仿佛能洞察祂此刻内心的犹豫与轻微的慌乱，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他依然保持着将脸埋在她发丝间的亲密姿态，“如果您内心尚且不愿，或者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更进一步的话……您最忠诚的神仆，愿意等待。”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与……一丝因漫长等待而积淀下的深沉：
“……也早已，习惯了等待。”
第593章 霍雅的妥协
凯撒此刻的模样，活脱脱就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浇得透湿、无家可归的金毛大狗，他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肩膀微微耷拉着，周身笼罩着一股难以忽视的低落气息。
哪怕不去刻意观察他的表情，仅仅凭借神只的感知，霍雅都能清晰地“听”到他内心那委屈巴巴的“呜咽”。
事实上，凯撒这一招以退为进装可怜博同情的戏码在过去的岁月里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
按理说，无论是作为神只的理智还是基于过往的经验，霍雅都早该对此产生足够的免疫力，甚至应该感到厌烦才对。
然而——
“今晚……你上床睡吧，在我边上。”
这句话几乎是从霍雅的齿缝里挤出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这副本由最纯粹圣光能量与大理石本质构成的神躯，那向来冰凉白皙的脸颊竟然在隐隐发烫、泛红，仿佛有微弱的火焰在皮层下灼烧。
她的喉舌更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干涩，仿佛刚刚吞咽下去的不是甘露，而是沙砾。
“当然！”
她几乎是立刻找补般地强调，语气刻意显得凶狠，试图掩盖那丝不自然，甚至挥舞了一下她那看似纤细、实则蕴含着崩山之力的手臂。
“这不代表我默许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也绝不意味着你可以对我的神躯有任何不敬的举动或妄想！这仅仅……仅仅只是意味着你可以睡到床上来了而已！我只是……只是看着你天天打地铺、睡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觉得……有点可怜！仅此而已！你可不能多想！更不准得寸进尺！”
霍雅恶狠狠地“警告”道，尽管她内心深处无比清楚，这所谓的“不准得寸进尺”在凯撒眼里，恐怕跟完全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他从来都是我行我素，判断精准，行动果决，该进寸的时候绝不会只进分，该进尺的时候也绝不会停留在寸。要不然，他也不会是那个能让她都头疼、却又不得不倚重的凯撒·冯·海因里希了。
“谨遵吾主圣旨！”
凯撒低沉地应道，声音里哪还有半分之前的颓唐？
他那双如同熔金般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整个人的气场从阴雨绵绵秒变晴空万里变得神采奕奕，精力充沛得仿佛能徒手拆掉一座城堡。
青年利落地站起身，甚至开始撸起那身华丽主教袍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脸上洋溢着虔诚的热情。
“吾主请稍等片刻！您最忠诚的仆从，这就去为您亲手烹制一桌丰盛而美味的午宴！定要让您满意！”
“我宁可不要这丰盛的午宴，只求换来一个安分守己的主教……”霍雅小声嘟囔了一句，但看着凯撒那瞬间被点燃的模样，最终还是无奈地挥了挥手，“算了，去吧。”
灰金色长发的少女神只发出了一声充满宿命感的叹息。
她太了解这套流程了——每每如此，便是凯撒即将开始他那些 “僭越”之举的前兆。
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他的野心和计划从来不会刻意瞒着她（也瞒不住），但也从来不会提前通知她，直到某个临界点，将既成事实或艰难的选择摆在她面前，逼着她自己做出抉择。
到底是要顺从他的“小期待”满足他那得寸进尺的要求，还是狠下心来打击他的积极性，挫伤他的锐气与好感？
但对于霍雅来说，理智上或许有得选，但情感与本能上，她其实根本没得选——无论是作为依赖他维持并扩张信仰的神只本能，还是作为长久相处中滋生出复杂情感的自身意志，此刻都在她脑海里尖锐地鸣响：
【快点哄好他！立刻！马上！就现在！不能让他真的失落！】
“凯撒为什么……就偏偏这么有出息呢？”
她揉着额角，叹息声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与无奈，“但凡他没用一点，平庸一点，也不至于总是闹到这种让我进退两难的地步。”
圣光女神本是非常狠心的家伙，那普世照耀的温暖光芒背后，是对于无用之物、过时之念决绝的残忍与毫不留情的抛弃。
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她那份神只的残忍和果决和凯撒那令人惊叹的 “能干” 相比，竟然相形见绌。
一个凯撒，以及他主导的一系列宗教与社会改革，给她和圣光教廷带来的信仰增长与巩固，抵得上过去几千年缓慢积累的总和！
而且这股增长势头还在持续，源源不断地反哺着她的神力与权柄。
霍雅根本承担不起失去他的后果，哪怕只是让他产生一丝丝的离心倾向，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就在刚刚，她在向走投无路的阿尔忒里亚指点迷津时，脑海中就曾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阿尔忒里亚其实还有一条理论上可行的绝路——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凯撒挖过去当贵族之神教廷的大主教。
别说十年了，五年，只需要短短的五年！
以凯撒那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雷霆万钧的执行力以及深不见底的谋略，如果再能得到阿尔忒里亚毫无保留的、倾尽全力的支持，那么贵族之神教廷不仅能从战神玛尔斯的信仰围剿中站稳脚跟，甚至很可能打出漂亮的反击。
给他十年时间经营，阿尔忒里亚就能有底气与玛尔斯分庭抗礼。
再给他二十年……呵呵，到时候该担心存亡危机的，恐怕就得换成战神玛尔斯本人了！
霍雅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第二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她同丰饶、智慧进行那场决定西境信仰格局的艰苦谈判。
如果不是亚历克斯勇者以他无人能及的个人威望，以及他一手建立的泰卡斯帝国的强大政治与军事力量，明确干预并强行保留了 【三神鼎立】 （用他的话说，“三角形具有稳定性”）的信仰格局，甚至以国家根本大法的形式明确了帝国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等基本原则……
以凯撒当时展现出的能力和野心，他甚至有可能在不引发大规模神战的情况下通过一系列精妙的政治操作、教义整合与舆论引导，潜移默化地将【丰饶】与【智慧】的信仰，逐步整合、吸纳到她【圣光】的麾下，实现新一轮的、和平的信仰更迭与统一！
尽管这一宏大（且对另外两神而言极其危险）的图谋最终被亚历克斯敏锐地察觉并果断打断，但凯撒显然从未放弃过扩大圣光教廷影响力的行动。
数十年下来，硬是让他经营成了如今帝国境内【一主两辅，多教共存】的信仰格局。
甚至到了现在，凯撒还能时不时地以“圣光主教”的名义，对其他两教的内部事务、教义发展进行 “富有建设性的指导” ！
最关键、也最让霍雅心情复杂的是——另外两教对此事，在多数情况下，居然还持欢迎态度！
因为他们也确实能从凯撒的“指导”中获得实际的好处，提升自家教会的管理效率和影响力。
并且其他两教从未停止过挖她墙脚的行为！
美其名曰自由竞争！信仰自由！
联想到凯撒这堪称恐怖的“经营”能力与“同化”潜力，霍雅原本因为妥协而有些紧绷的心情反而奇异地舒缓了许多，思绪也变得更加明晰和坚定。
一个无比清晰、不容动摇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心神：
绝不能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从她这里把凯撒抢走！
无论是阿尔忒里亚的绝望恳求，还是其他什么潜在的诱惑，都休想！
这家伙，只能是她的主教！
第594章 不是，我成万金油了啊？
“不是，亚历克斯，”
远程即时魔法通讯光幕中，尤利西斯的影像清晰可见.他抱着胳膊，那条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龙尾有些不耐烦地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语和抱怨，“我怎么突然感觉自己有种要朝着‘帝国万能胶’、‘哪里需要往哪粘’的万金油方向发展的趋势了？”
“圣光那老人家亲自交代给你去办的事儿你就不能自己动动你那尊贵的手脚处理一下吗？非得甩给我干嘛？”
“虽然我之前的确认下了要扛起大旗的承诺，但这也有点太早了吧？！你这甩手掌柜当得也太彻底了，真就打算啥也不干，在家颐养天年了？”
“有你这么能干的老龙在那儿吭哧吭哧干活不就得了呗，我还操那么多心干嘛？乐得清闲。”
亚历克斯在光幕另一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语气轻松得甚至有点欠揍，他甚至还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再说了，圣光冕下察觉的这档子事儿从另一个角度看，不也正好算是我给你那毫无头绪的幻魔潜入案提供的一个绝佳切入点嘛？一石二鸟，多好的事儿。”
“你就这么笃定那个《帝国时报》的编辑布莱克有问题？”
尤利西斯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龙类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疑虑，“根据档案记录，他从去年就已经合法入境帝都了，背景审查当时也没发现异常。我甚至抽空看过几篇他发表的时评文章，那的确是个思维敏锐笔锋犀利很有才华和见地的家伙。仅凭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对劲’，你就怀疑他是幻魔伪装的？这是不是有点……”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帝国办事，总得遵循‘疑罪从无’的基本原则吧？”
“但问题是，这就是霍雅女士的意思。”
“祂声称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与那个叫布莱克的家伙的妹妹相遇了，并从她们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不对劲’——那种感觉，据祂描述，并非纯粹的邪恶，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协调’。我们必须得提起最高重视，老龙，这毕竟是一位神只，而且是圣光本尊的直觉！”
“我知道，我知道，”
“神的感官跟我们凡人完全不同，祂们更擅长在规则层面、在灵魂本质的细微之处感知到我们难以察觉的端倪。更何况是圣光这老人家，祂对‘异常’和‘扭曲’的感知力是毋庸置疑的。”
他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埋怨：“我倒不是觉得这个调查任务本身有多繁重，主要是觉得有点那么一丢丢的不平衡——你小子最近甩活儿给我，是越来越利索、越来越理直气壮了啊！以前好歹还装模作样客气两句呢！”
“我手头正忙着写书呢！塞纳德皇帝亲自委托我的意识形态巨着，你以为我天天闲着没事干就窝在家里当空巢老人逗糖豆玩吗？”
亚历克斯没好气地吐槽道，趁着糖豆还没回来，他说话也稍微“放肆”了一点。
“而且，最近一些来源不明意图叵测的嘈杂纷乱之音在帝都的街头巷尾和酒馆茶肆里游荡传播，蛊惑人心。这种苗头，必须尽早干涉、掐灭，免得养虎为患，到时候处理起来更麻烦。 让你去查，是信得过你的能力！”
“好吧，好吧，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皇帝的嘱托和帝都的安宁确实重要。”
尤利西斯似乎被说服了，硕大的龙首点了点，“反正我对意识形态斗争和舆论引导这类工作并不擅长，我的脑子更习惯处理魔法公式和物理定律。我能听懂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实际操作，那还是得你来把握方向。”
半龙法师对此很有自知之明，身为贤者的他在政治敏感性和基于复杂社会现实的辩论技巧上和亚历克斯这个曾经的帝国擎天柱相比确实相差甚远。
“我这边对幻魔的追查其实也稍微摸到了一点线索，但很可惜，昨天追踪到关键节点时，线索又突然断了。【回归运动】的那些家伙身影埋藏得极深，行事狡诈周密，要想把他们彻底从阴沟里揪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既然你这边通过圣光冕下提供了一个相对明确的方向和目标，那么顺着这条线去深入调查试试倒也无妨，总比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欸，你说……我让洛蒂丝那孩子去试探试探那个叫布莱克的编辑，怎么样？以小姑娘的身份，或许更容易接触，也更容易让对方放松警惕？”
“不怎么样！你个蠢龙！你是否清醒！”
亚历克斯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隔着魔法光幕都能感受到他的震惊和反对，他甚至夸张地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她今年才多大？！还是个学生！真要在试探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那可是幻魔！不是街边的小混混！”
“我当然负得起责任！”
尤利西斯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龙族的骄傲让他不能忍受这种质疑，他挺起胸膛，鳞片似乎都微微张开，“除了我之外谁还能负起责任来？我可是堂堂帝国贤者！再怎么说也是泰卡斯目前明面上最强的法师！有我暗中看护，还能让别人伤了我亲自教导的孩子不成？”
但很快，理性的考量压过了情绪，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
“主要是……最近人手实在不足得厉害，各个部门都在喊缺人。找个可靠的‘编外人员’先顶一顶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大不了……我给她发工钱，按危险任务补贴标准发！”
他说出“发工钱”这三个字时，似乎还有点肉疼。
“哈！你个出了名的吝啬鬼，居然主动提出要发工钱？！”
“这简直是千年的铁树开了花，煮熟的麦子发了芽，红彤彤的太阳打西边冒出来了！尤利西斯，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需不需要我请霍雅小姐给你来个圣光净化？”
但紧接着，亚历克斯像是突然感知到了什么，神色一凛，语速飞快地说道：
“不聊了，先挂了老龙，糖豆那孩子提着东西快走到街口了，我得赶紧把现场收拾一下。后续有什么进展或者需要讨论的，老规矩，发加密魔法密函。”
话音刚落，没等尤利西斯回应，魔法通讯光幕便“噗”的一声轻响瞬间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些许逸散的魔力光点。
通讯的另一端，尤利西斯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眨了眨他那双巨大的龙瞳，然后无奈地放下了还抬着的爪子。
而在他身后，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垫子的老板椅上，不知何时坐在那里的洛蒂丝正安静地交叠着双腿，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已将刚才两位老混蛋的完整对话听在了耳中。
第595章 洛蒂丝的新任务
“所以，”
尤利西斯慢吞吞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位正悠闲地坐在他的老板椅上低头专注摆弄着自己涂成暗粉色指甲的哥特风少女，他那张布满鳞片的龙脸上写满了“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神情，语气复杂地开口，“刚才我和亚历克斯说的那些话，你大概……都听到了？那么，对于这个不太一样的‘课外实践’，你个人是什么看法？”
他顿了顿，似乎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补充道：“呃，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其实也没事儿，我也就——”
“没问题，我同意。”
洛蒂丝头也没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答应明天去逛个街。
“——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而已……等等，你说什么？你同意？！”
半龙法师巨大的龙瞳瞬间睁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甚至下意识地用爪子掏了掏自己那结构复杂的耳朵孔，怀疑是不是幻听了。
“你可得给我考虑清楚了，小豆丁！军中无戏言！虽然我刚才在亚历克斯那个混蛋面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但现实情况究竟会如何发展，谁也不敢打包票！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个什么意料之外的闪失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也只会证明是你没用而已，臭老龙。”
洛蒂丝终于抬起眼眸，那双纯净水晶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留情的刻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连一个像我这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柔弱不能自理的可爱萝莉少女都保护不好的废物罢了。”
她故意拖长了“废物”二字的读音，杀伤力极强。
“怎么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能力保护好我，开始心虚了？”
“这倒不是！”
尤利西斯像是被踩到了尾巴（虽然他的尾巴本来就一直在那儿），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龙人的骄傲让他无法忍受这种质疑，鳞片都微微炸起，“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我只是……只是对你的‘专业能力’存有那么一丝丝的疑虑而已！”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严肃起来：“听着，小混蛋，只是确保你毫发无伤的话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做到，从远程监控到触发式传送，甚至给你套上一打传奇护盾都没问题——但这对我们当前的试探工作毫无意义！
我们的目标是摸清楚那个布莱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如果他真是条大鱼，该如何顺藤摸瓜，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整个关系网给一锅端了！而不是像个莽夫一样直接冲上去打草惊蛇，然后看着线索断掉！”
“我当然清楚任务的核心是什么，用不着你像教小学生一样重复。”
洛蒂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那精心打理过的哥特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但是，我亲爱的尤利西斯‘院长’，你现在难道不是别无选择了么？”
她站直身体，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紫眸直视着半龙法师，语气带着洞察一切的狡黠：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为了对付那些像地鼠一样不断从东境想方设法混进帝都的谍报人员，【影】和【帝国情报特科】那边，恐怕已经被牵制了绝大部分的精力和人手了吧？”
萝莉的目光扫过尤利西斯身上那件略显褶皱、甚至沾着点不明污渍的法师袍——这家伙平时可是很注重形象的，除非是忙到连给自己施展一个“清洁一新”魔法的空闲都没有，才会如此不修边幅。
“你这小家伙……有时候实在是聪明得有点危险了。”
尤利西斯与她对视了几秒，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如果龙族有这种状态的话）一样，承认道：
“但现实情况确实就如你所推测的那样。帝都内部的暗线网络效率已经被压榨到极限了，人手严重不足。【影】适合实时监视打辅助，但是靠她们做决策主动出击是不可靠的。而【情报特科】在帝都的人手有限，且又有各自的任务，总之是麻烦都赶到一起了。”
他不再绕圈子，语气变得务实而直接：“既然你愿意接下这个活儿，那我也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了。我们直接谈条件和要求。”
“首先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底线：我保你不死。”
他的龙瞳中闪烁着奥术与契约的光芒，语气斩钉截铁，“哪怕你的肉体不幸被轰杀成渣滓，只要你的灵魂没有接触过冥河之水，没有被拖入亡者国度，那么我就能凭借契约和准备好的后手，完美无缺地把你从死亡边缘捞回来。所以，生命安全方面，你完全可以放心，有我给你兜底。”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爪子：
“其次第二点，是你的任务核心：你要设法自然地接近布莱克，并获取他的信任。”
“我建议你或许可以从他的亲人们入手——说起来真是离谱，根据情报，那家伙居然有七个妹妹！怪不得递交上来的观察报告显示，布莱克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几乎住在报社里。作为一个自身缺乏魔力只能靠笔杆子吃饭的普通人，还要独自抚养七个显然缺乏高强度劳动能力的亲人……这经济压力，简直是个要命的‘地狱开局’。”
尤利西斯咋舌道，摇了摇头。
说实话，单从这一点来看，他对布莱克是幻魔的怀疑就降低了不少。
毕竟幻魔说到底也是魔族，是通过篡夺、夺舍他人身份进行潜伏的种族，通常很少会将一个伪装身份经营超过一年之久，更别提专门挑选这种显然开局难度爆表、麻烦不断的“肉身”了。
这不符合它们追求便利和隐蔽的行事逻辑。
“哼，我看你啊，是舍不得他写的那堆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流行小说吧？”
洛蒂丝轻哼一声，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三十二开的、封面花哨的单行本小册子，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那封面上赫然印着《落魄公子与帝都贵妇》第18册 的字样。
“啧啧，我可是在你书柜最隐秘的角落里发现了哦，从第1册到最新出的第18册，你这家伙是一期不落、全套收藏啊！没想到我们堂堂帝国贤者、半龙大法师，私下里居然是这种通俗爱情故事的忠实读者？”
洛蒂丝抬起那双带着戏弄神色的紫眸，看向瞬间拉长了老脸、表情极其不自然的尤利西斯，心情显得格外愉悦。
“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不成？”她乘胜追击，语气更加揶揄，“也就只有你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却还是母胎单身的老家伙，才需要看这种满是暧昧、打擦边球的东西，来勉强排遣一下那无处安放的、过剩的欲望了吧？哼哼~”
第596章 没用的洛蒂丝
“该死的老龙！等着瞧吧，等本小姐以后找到机会，看不把你狠狠榨干！他妈的居然敢、居然敢真打老娘的屁股！”
“真是他妈的分不清大小王了！”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洛蒂丝走路的姿势略显别扭，她时不时会有些不适地轻轻扭动一下，感受着身后某个部位传来的、清晰异常的异样痛感。
她那精致如同人偶般的脸颊上此刻腾起了混合着羞愤与恼怒的明显红晕，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不就是调侃了他那么一两句关于单身和品味的话嘛！怎么还能真就破防了呢？
她气鼓鼓地想着，脚下的步子踩得格外用力，仿佛地面就是某条老龙的脸。
破防了也就破防了呗，居然还付诸行动，把她摁住结结实实抽了屁股！
这像话吗？！
果然是条纯粹的混蛋老龙！
就活该他一辈子找不到对象，孤独终老！
哥特萝莉在心底里骂骂咧咧，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不太脏但足够解气的词汇。
但实际上，在发泄情绪之余，她的大脑也已经开始高速运转，认真思考起如何接近那个名为【回归运动】的魔族地下组织。
“我上辈子……运作得那么失败，没想到时至今日，居然还会有怀念我、甚至想让我‘回归’的家伙存在么？”
她心中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自嘲，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哈……果然，魔族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已经彻底没救了，审美和逻辑都坏掉了。”
她长长地带着些许沧桑感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放在前世，她身为魔王蒂莫斯卡的全盛时期，对于这种上不得台面、如同阴沟里老鼠般的小组织，根本不会投去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直接派麾下魔将碾碎便是。
但今时不同往日。
目前来看，这个【回归运动】的目标，似乎与她个人的某些利益诉求存在着微妙的……重合点。
那么，一些针对性的、深入虎穴的探查行动，似乎就值得做上一做了。
至于如何辨别那个编辑布莱克到底是不是被幻魔夺舍了……
这个问题对于绝大多数人族，甚至是经验丰富的圣职者或法师来说，都绝对是相当困难，需要借助复杂仪式或特殊法器才能确定的难题。
但对洛蒂丝而言，这却完全是小菜一碟。
——她传承自上一世魔王本源的【魔王之瞳】，其看破虚妄、直视本质的能力可还完好地保留着。
只要让她近距离看上那么一眼，是幻魔伪装还是纯粹的人族灵魂，立见分晓，绝无错漏。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
此刻，《帝都趣谈》报社，布莱克的办公室内。
这位黑发青年编辑对于一位素未谋面、打扮奇特的哥特少女突然前来找他“约稿”，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疑惑——事实上，这类私人订制内容的撰写反而是他在这份正经编辑工作之外，用于维持生计、补贴家用的必要“副业”。
他熟练地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乱的稿件，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表情。
男性读者有其特定的、旺盛的阅读需求，女性读者当然也有，而且由于不同种族、不同阶层的审美趣味与情感偏好差异巨大，她们所青睐的文风与故事内容更是千差万别，形成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市场。
面对这位自称洛蒂丝的小姐提出的、颇为具体甚至有些刁钻的【傲娇可爱萝莉x毒舌健硕龙人】主题创作要求，布莱克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讶、偏见或歧视的神色，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在那平静之下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果然又是这类题材”的了然情绪。
“嗯，以龙人作为故事主角或重要角色……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常见且经久不衰的题材。”
布莱克将手中的羽毛笔轻轻搁回墨水瓶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用一种平静而专业的目光看向对面似乎在沉思如何进一步提出要求的洛蒂丝小姐。
“不过，据我所知，市面上流传的大部分龙人角色，为了契合其种族设定，多是严肃、寡言、充满力量感的形象。想要完全脱离这种常规框架凭空塑造出一位兼具龙族特征与‘毒舌’属性的半龙角色，并且还要让故事逻辑自洽、人物生动有趣……”
他微微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这可并不容易，需要投入相当多的构思和心血。”
青年双手指尖相对，放在桌面上，进入了谈生意的状态：
“通常来说，千字一银鹰，这是撰写这类……嗯，‘常规题材’的普遍行情价格。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洛蒂丝那身价值不菲的哥特裙装上，“小姐您提出的这个独特创意，以及对其完成度的高要求，无疑值得创作者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才华。”
言外之意清晰无比——得加钱。
“我出千字八银鹰（相当于半枚金狮），”洛蒂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小手一挥，语气豪爽得如同在买一颗糖果，但她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光芒，“先给我来十万字的。”
她维持着与生俱来的傲慢态度，但内心深处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么，稿件方面，需要加急处理么？如果您对时间有要求，我可以适当调整优先级。”
“不急，就按照你正常的创作节奏来。我要的是精心打磨过的、能体现文字魅力的作品，而不是那种为了赶工而粗制滥造出来的、毫无美感的文学垃圾。质量，永远比速度更重要。”
“如果所有像您这样前来约稿的客人，都能如此理解文字工作的艰辛与不易，那对我们创作者而言真是莫大的慰藉。”
布莱克轻轻掂量了一下洛蒂丝随手放在桌上的分量十足的钱袋，聆听着里面黄金币相互碰撞发出的、令人愉悦的清脆声响，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又真切了几分，“唉，您不知道，来这里的绝大多数人，他们的要求通常只强调三点：快点，快点，以及……再快点。像您这样注重品质的雇主，实在难得。”
他将钱袋稳妥地收好，略作思考后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
“十万字的话……请您于下周三前来取这份定制稿件。至于后续会在《帝都趣谈》上连载的、经过适当删改以符合公开发表标准的【纯净版】……”
“将会在下周四开始刊载——如果小姐您不反对这种安排的话。”
第597章 洛蒂丝继续深入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文两吃】？该说不愧是玩弄文字的职业文学家么，算盘打得真是精明。”
洛蒂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既没有明确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但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默认的态度——毕竟，连她自己内心深处也隐隐期待着，想看到当尤利西斯那条老龙在下周四的《帝都趣闻》报纸小说栏里读到那篇“精心定制”的连载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纷呈的表情。
嗯，那场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让她心情愉悦一整天了。
一定相当解气。
“这只是作为一名文字工作者在帝都这样生活成本高昂的城市里为了生存而采取的、多方面获取薪酬的必要手段罢了，塞拉菲娜小姐。”
布莱克语气平和地解释着，带着一丝文人式的自嘲，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动作间流露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感。
“毕竟在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是一个最最平常不过的普通人——浑身上下那点微薄的魔力，最大的用处大概也就是点点烟草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暗戳戳地从抽屉里摸出了他那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烟斗，在指尖灵活地把玩着，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试探着问道：
“或者说……您介意我在这里稍微享受片刻，抽上一斗烟么？这有助于激发灵感。”
“抱歉，不可以。”
洛蒂丝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她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我很讨厌烟味，那会玷污我裙子上蕾丝的香气，也会让我的头发变得难闻。”
“那好吧……那还真是遗憾。”
布莱克讪讪地将烟斗重新放回抽屉深处，动作带着明显的恋恋不舍，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这一点上他确实更偏好男读者前来约稿——因为男士们通常不会拒绝他在创作时嘬上几口烟斗，那缭绕的烟雾仿佛能带来更多灵感。
但转念一想，女读者们往往会给得更慷慨一些…… 这足以弥补他暂时告别烟斗的些许失落。
毕竟挣钱嘛，不寒碜。
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布莱克也不例外。
“说起来，”洛蒂丝仿佛不经意般，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抛出一个问题，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办公室内简单的陈设，“你的家人们……知道你是做这个工作的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犀利：“当然，这个问题应该并不算过分涉及你的个人隐私吧，布莱克先生？”
“嗯，的确不算过分。”
布莱克点了点头，但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但这可真是难倒在下了……不过，既然塞拉菲娜小姐问起，看上去在下也只能实话实说。”
黑发青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位喜欢刨根问底的哥特装小姐眼神有多么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人类皮囊直视他模拟出来的情感深处，甚至触及他那最为深沉、冷漠的幻魔本性一般。
这让他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悸。
但又莫名其妙的生出一丝喜悦，总之很怪。
“是的，正如您想的那样，她们知道——”
他坦然承认，但随即又补充了一个例外，“除了年纪最小的那个妹妹，她还太小，不太懂这些。”
“塞拉菲娜小姐在来找我之前想必已经对我的家庭情况做过一些基本的调查了，不是么？” 他没有等待洛蒂丝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奇异的坦诚：
“但在下还是要说下去的。她们知道，她们的哥哥是个靠在帝都写些……嗯，【带颜色】的文章，才能在这座新陈代谢极快、竞争相对残酷的城市里勉强站稳脚跟的。那些各种各样虚构的、满足特定人群幻想的小故事，为这个家赚来了第一桶金，后来又源源不断地吸引来新的客户，维持着我们的生活。”
布莱克说到这里，甚至轻轻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与认命。
“但这是必要的，您大概知道，在下有七个妹妹要抚养。到目前为止，她们中也只有两个刚刚成年——这意味着我非常、非常缺钱。”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丝侥幸，“还很幸运地，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招致帝国审查部门的重点关注——但我想着，这大概也快了。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传唤我过去，更不知道等待我的是去阴暗潮湿的大牢里蹲上几个月，还是仅仅交上一笔足以让我倾家荡产的巨额罚款。”
在洛蒂丝面前，这位隐藏身份的幻魔不知为何竟卸下了部分心防。他今天说的话比他昨天一整天开口讲的话加起来的两倍还要多。
他下意识地对面前这位洛蒂丝·塞拉菲娜小姐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尤其是她那高冷、幕强又果断的性格，非常符合经典魔族的审美和交往模式。
也得益于此，布莱克才乐意同她多聊上几句。
（嗯，绝对不是因为【塞拉菲娜】这个姓氏，是科罗斯郡家喻户晓的渔业大亨家族，代表着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影响力。）
他布莱克是那种见钱眼开、攀附权贵的魔吗？
“你很有才华。”洛蒂丝忽然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赞美还是别有深意。
“很多人都这么说，”布莱克微微摇头，“但我自己实在没多少实感。我只不过……是将自己部分的个人经历，以及一些道听途说的故事，用比较吸引人的文字形式呈现了出来罢了。这更像是一种生存技能，而非真正的才华。”
“哦？”
洛蒂丝的眉梢微挑，紫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听你这意思……看来你年轻的时候，经历很丰富，很风流咯？”
“哈哈哈，”布莱克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一丝故作的沧桑，“谁知道呢？即使现在在下也并不老迈，没准在下骨子里就是那种吃喝嫖赌、坏事做尽的恶棍呢？毕竟，能写出这些故事的人，内心总得藏着点不那么光明的东西，不是么？”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却巧妙地回避着更深层次的探究。
第598章 洛蒂丝的怀疑
而洛蒂丝此刻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面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布莱克先生，实则是一位披着人皮的幻魔。
的确，她刚刚尝试直接动用【魔王之瞳】进行观测时，稍稍遭遇了那么“一丢丢”的挫折——她能隐约感知到一丝不协调的端倪，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轮廓模糊，难以抓取确凿的证据。
那层伪装极其精妙，几乎与人类的灵魂波动融为一体，使得她无法单凭瞳术就斩钉截铁地断定。
到时候她向尤利西斯交差时，她也总不能理直气壮地说：“我靠我前世自带的魔王之眼看出来的！”
这种离谱的理由，跟直接自爆“我就是魔王转世”有什么区别？
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被那条警惕性极高的老龙打包送去圣光大教堂进行“深入研究”了。
然而，通过方才这一番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的交流，这位哥特萝莉已然能够笃定——布莱克，就是幻魔无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只有魔族，才最了解魔族。
身为曾经的魔族至尊，她对魔族语言那独特的语法结构和思维模式早已刻入灵魂。她能清晰地察觉到在布莱克流畅的人族通用语表述中偶尔会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语法习惯差异。
那是部分魔族语语法在与人族通用语语法相互转换时，所难以彻底磨灭的印记。
幻魔的确可以完美篡夺宿主的记忆，但如果不刻意、不间断地去模仿宿主的每一个细节，则很难养成和原主百分之百相同的语言习惯。
尽管布莱克已经将隐藏工作做到了极致，平日里也维持着寡言少语、降低存在感的生活状态，但某些根深蒂固的语言惯性，尤其是涉及到思维底层逻辑的语法习惯，是极难彻底根除的。
——尤其当一个自称来自北境法兰克福郡的年轻小伙，会隔三岔五、在不经意间就从嘴里蹦出点西境常用的倒装语法（这其实是魔族语法在人族语言中的一种隐性呈现方式）时，这种违和感在洛蒂丝这位“老前辈”耳中简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鲜明。
【回归运动】……听这名字，再结合其暗中活动的性质，洛蒂丝几乎可以断定，这完全是她的潜在友军，或者说，是她在未来可以设法利用的一股力量。
她完全可以在后期，想方设法地引导甚至掌控这个组织，来协助她完成那个至关重要的终极目的——将她被尤利西斯禁锢封印的魔王心脏，重新夺回来！
而这，正是能让她的力量快速恢复至巅峰状态的最佳捷径。
“其实倒也并非是什么足以令人津津乐道、传为佳话的风流韵事，”布莱克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浪子回头”人设的可信度，又补充解释道，他的语气带着看破红尘般的淡然，“只是当年少不更事，放纵无度，沉湎于夜夜笙歌、温柔乡里，最后家族产业败落时，在其中挥霍无度的，也确实有在下一份‘功劳’也就是了。”
（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他那个名声在外的父亲老布莱克一样，是个频繁更换情人女友的花花公子。唯一一点比他老爹强的地方，或许就只在原身还算有点【实诚】，至少给情人们的零花钱会正常支付，而不是像老布莱克那样，连包养费用都厚着脸皮打欠条。）
“但那也都是曾经的荒唐往事了，”青年耸了耸肩膀，“现在的在下不过是一个幡然醒悟努力生活的文字编辑，外加接点私活补贴家用，仅此而已。”
然而布莱克的话音刚落，便有些诧异甚至惊悚地看到面前的塞拉菲娜小姐那双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他随手放在办公桌一角那个装着两块黑面包的牛皮纸袋。
等等……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食物感兴趣？
这明明只是看起来粗糙廉价的黑面包——好吧，实话实说，这其实是用来下午接头用的特制面包。
接头时间不能总是固定在清晨，今天的秘密联络就定在了下午五点。魔文密板的书写位置也要频繁变更，今天撰写文字的位置是从中间位置横切开来的双面夹层。
然而为了不影响白天的正常工作，布莱克还是提前对这些又厚又硬的黑面包做了“处理”，甚至已经用极其隐秘的手法在面包内部刻写好了本次接头的核心信息。
即便被塞拉菲娜小姐所感兴趣，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魔族文字本身就有很多优美的曲线和独特的折笔，更别说他是以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微雕字体，巧妙地隐藏在面包的内部夹层之中——谁会闲着没事，去仔细研究一块黑面包被横切开的截面呢？
除非……那截面上涂着诱人的奶油与黄油，让人忍不住想看看内里的乾坤。
“黄油，和奶油，涂抹在……黑面包上？”
洛蒂丝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小手，精准地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了其中一块看起来格外“与众不同”的黑面包。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明显被从中间横切开来、涂抹着厚厚奶油和黄油的夹层，语气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混合着探究和一丝了然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秘密。
要知道，在正常的饮食常识里，质地粗糙、口感扎实的黑面包，通常都是搭配各种汤品（无论是甜汤还是咸汤）的首选，用来吸收汤汁的美味。
至于用甜腻的奶油和油脂丰富的黄油来做黑面包的夹心？
这操作……难以形容，这就像是在披萨上面撒菠萝片、饺子里面放草莓酱一样。
在身为西境人（天啊，她都快不再自认自己是魔王了）的洛蒂丝眼里，这毫无疑问是纯粹的异端。
“啊，这个啊……看上去很可能是家里那些调皮妹妹们的恶作剧杰作。”
布莱克强装镇定地解释道，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慌乱，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似乎有冷汗在渗出。
青年终于开始慌了。
“啊，好了，塞拉菲娜小姐，您看这都到午餐时间了，街角的餐馆估计都快坐满了……您能不能行行好，把那块面包——”
“还给我”
这三个至关重要的字眼，还卡在布莱克的喉咙里没能吐出来，他的心就瞬间沉到了谷底，如同坠入冰窟。
他绝望地看到面前这位哥特少女用那只戴着精致手套的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把小巧的裁纸刀（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动作优雅且十分耐心地将面包夹层里那些奶油和黄油，一点点、均匀地刮抹开来。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随着奶油和黄油的覆盖层被逐渐抹平、推开，那隐藏在食物之下、绝非“妹妹恶作剧”所能解释的真相，如同褪去伪装的毒蛇，清晰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面包被刮开的坚硬内瓤上，一行行清晰优美却带着诡异气息的字符如同烙印般浮现出来。
那是由魔族文字精心书写而成的接头暗号与至关重要的情报信息。
窗外的喧嚣似乎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洛蒂丝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文字上。
随后，发出一声嗤笑。
第599章 今日早餐
今天布莱克起得格外早，窗外的天色还只是蒙蒙亮，他便已洗漱完毕，穿戴整齐。
这并非出于他平日的习惯，而是因为艾莎小姐的特别要求——他需要将那些经过反复校对的措辞极为硬核的广告定稿，以及与之配套准备在报纸上刊登的系列软文及时送达合作的几家报社，督促他们加班加点地赶印出来。
再加上今天早上并没有安排任何秘密任务，他也便没有像往常那样随身携带着那个装有特制黑面包的袋子，而是提着一个装满了定稿文件的皮质公文包，便匆匆离开了家门。
在他出门之前，维尔薇与提莫尔其实也已经起床，并且正在厨房里准备制作今天一家人的早餐。两位妹妹看着兄长略显匆忙的背影，相互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她们曾小心翼翼地提出想为兄长大人专门准备一份更可口更有营养的早点，但这个提议却被布莱克径直甚至有些生硬地拒绝了，他给出的理由依旧是那句她们早已听惯了的——“我喜欢黑面包，习惯了。”
可是，光吃那种干硬、寡淡，几乎没有任何味道和营养可言的纯黑面包怎么能行呢？
维尔薇和提莫尔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等到家里所有的姐妹们都起床后，她们便提出了那个在心底酝酿好的想法——悄悄为兄长大人的黑面包“加点料”。
这个提议，毫无悬念地获得了全票通过。
于是，用于补充热量和改善口感的黄油与新鲜奶油，便被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挤到了那两片黑面包的夹层之间。为了确保兄长在匆忙中不会察觉到任何异常，她们还用力将面包按了按，让夹心的痕迹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事实上，这一招确实奏效了。
布莱克送完定稿赶回家时离正常的上班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他如同往常一样抓起那个放在固定位置的黑面包袋子，看也没看便塞进公文包，然后便火急火燎地赶往单位，一头扎进了撰稿、修订、校对的繁琐工作中，直到……那位总是喜欢阅读某种特定类型文章的少女同事，找到他，提出了新的约稿请求。
以及现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被这位名为洛蒂丝·塞拉菲娜、打扮得像哥特人偶般精致的萝莉少女用她那纤细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掰开了他视为寻常充饥物的黑面包，并撞破了那夹层里，用极其细微的笔触微雕着的、绝不属于人族通用语的魔族文字。
“这……这是什么？！”
布莱克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谁？！谁在我的面包上刻了这种东西？！”
那惊愕与一丝被触及核心秘密的恐慌，让他暂时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哦？”
洛蒂丝·塞拉菲娜闻言，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苍白精致的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所以，你承认这是‘你的’面包了？布莱克……先生？”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这发现连她自己都感到颇为意外，真可谓是意料之外的意外。
“但我想，”她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优雅地翘起了穿着蕾丝边短袜和圆头小皮鞋的二郎腿，看似放松的姿态，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现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也别想着……对我做些什么。”
话音刚落，她眼眸深处，一抹妖异的红光如同暗夜中的火星，一闪而逝。这细微的变化，却被精神高度紧绷的布莱克精准地捕捉到了。
就是这一眼！
仅仅是这一眼！
此刻的布莱克，脑海中所有的挣扎、掩饰、否认的念头，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胸腔，发出几乎震耳欲聋的“砰砰”声。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连带着手中的公文包都险些滑落。
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肿胀，滚烫的泪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迅速蓄满，在其中打着转，仿佛一个在茫茫人海中迷失了许久受尽委屈却终于找到了可以依赖的家长的孩子，激动、委屈、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自持。
“王——！”
一个饱含着无尽思念、崇敬与哽咽的音节，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我已不再是王。”
洛蒂丝——或者说，蒂莫斯卡——的声音冷淡地打断了他，如同冰水浇头，她那哥特式的精致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王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终结一切的战争里。王的时代也早已彻底终结了。认清现实吧，孩子。”
这毫不留情的话语，对布莱克而言无疑是当头棒喝。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席卷了他，但他毕竟是经过严格训练和筛选的回归运动成员，极强的意志力让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不，王还在！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他的眼神从激动狂喜转为了一种愈发坚定、甚至带着殉道者般光芒的执着。
不错！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位看似娇小柔弱的哥特萝莉，其内在的灵魂，真的就是【回归运动】苦苦寻找、期盼已久的，魔族第二十七世魔王，那位以疯狂与强大着称的——疯王·蒂莫斯卡陛下！
“可是……可是我们需要您啊！魔族需要您的归来！”
布莱克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挪动了一步，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作家，更像是一个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丝稻草的信徒。
“您才是我们唯一的救星！只有您才能带领魔族走出困境，重现昔日的……！”
“如果魔族沦落到需要依靠某一个人的力量，哪怕这个人是所谓的‘魔王’，才能得以拯救的话，”
洛蒂丝（蒂莫斯卡）的回话不可谓不刻薄，甚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厌弃，她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那么，这个种族，或许也就真的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延续下去的必要和价值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承载了岁月的沉重。
“老实说，我从未觉得当魔王开心过。”
“那是枷锁，是沉重的负担，是血脉深处无法摆脱的诅咒；”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细数一件件令人厌恶的物事，“它也是无上的权力，是令人窒息的威严，是堆积如山的财富。但它唯独……不是蒂莫斯卡自己。”
“但……但是……”
布莱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他短时间内，确实很难再恢复成那个在编辑部里游刃有余、谈吐风趣的作家形象了。巨大的身份冲击和信仰动摇，让他彻底失态。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以一种魔族面对至高存在时最古老隆重的礼节，整个人匍匐在了洛蒂丝的脚下，五体投地，嗓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啜泣与绝望。
“可是……可是如果连您都放弃了，那……那还有谁，还能拯救魔族于这水深火热之中呢？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充满了走投无路的茫然。
“你们现在所面临的‘水火’，”洛蒂丝（蒂莫斯卡）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她甚至有些没好气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很大程度上，本身就是我——疯王蒂莫斯卡，当年一手造成的。现在，你们居然还想让我回去‘拯救’你们？”
她摇了摇头，仿佛在看待一群不可理喻的蠢货，“所以我才始终无法理解，你们这些所谓的‘回归派’脑子里到底是怎么长的逻辑回路。”
“就算是病急乱投医，好歹也该有个底线才对。魔王谱系上，前面明明还有二十六个呢，为什么非要来找我这个……把魔族带向深渊的‘疯王’？”
“但您是不同的！您是那个最强的！”
布莱克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仿佛这是他最后的信念支撑。
“正因为我‘最强’，所以我给予魔族的伤害也是最大、最深、最难以愈合的。孩子，连我这个罪魁祸首都坦然承认这一点了，为什么你们还要固执地沉浸在那早已破碎的关于旧日辉煌的幻梦之中，不愿醒来呢？”
她看着脚下颤抖的青年，最终，用一种近乎劝诫的语气，说出了她认为的唯一出路：
“魔族……是时候该向前看了。”
“或者说，早就该向前看了。”
第600章 臣等正欲死战
圣埃洛斯堡，宠物&魔宠护理中心。
这里表面上是为城里日益增多的宠物和法师们的魔宠提供美容、寄养服务的地方，但在地下室经过巧妙改造的隔音空间里，此刻正聚集着一群形态各异的“动物”。
这里，正是【回归运动】在圣埃洛斯堡的秘密支部。
幻魔布莱克带来了两个让所有“与会成员”屏息的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面对着眼前这群看似普通城市动物实则是魔族最后希望火种（存疑）的同胞们，开口说道：“诸位同胞，我……我找到了魔王陛下的踪迹。”
“确切地说，是复活之后的陛下，主动找到了我，识别出了我的身份。”
地下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鸽子、麻雀、鹦鹉停止了理毛，野猫和宠物狗竖起了耳朵，连玻璃箱里的爬宠似乎都减缓了蠕动。每一双非人的眼眸中都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期盼的光芒。
“但是，”
布莱克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苦涩和失落，“陛下她……第二次明确地抛弃了魔族。她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她没有任何意愿，也没有任何想法，回来继续担任魔王的职责。”
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魔王……陛下她……真是这么言说的么？”
在圣埃洛斯堡主持回归运动日常工作的幻魔长老嗓音变得异常干涩沙哑，他此刻仍然保持着鸽子的形态，小小的脑袋上，豆大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羽毛都似乎黯淡了些。
不仅仅是他，在场超过一半的回归运动成员，目前都维持着各种城市动物的形态——鸽子、麻雀、鹦鹉、野猫、宠物狗……甚至还有几条变色龙和一只总在角落打盹的鬃狮蜥。
主打一个多元包容，完美融入人类社会。
“但这……其实也不出我们所料，长老。”
其中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咪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失望后的疲惫与清醒，她优雅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但那双猫眼里却盛满了与外表不符的沉重。
“蒂莫斯卡冕下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魔族的未来……不抱任何希望了。”
她是最早认清这残酷现实的一个，尽管连她自己内心深处，也万分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黑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看向布莱克，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布莱克，陛下……她是否愿意见我们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看到青年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在场所有的幻魔，无论是什么形态，都不约而同地、失落地深深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仿佛支撑着他们的某根主心骨被瞬间抽走，所有的力气和手段都随之流失，整个地下室弥漫着一股近乎绝望的颓丧。
“然而！”
布莱克猛地提高了音量，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还有一个……姑且也算是好消息！”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振奋一些，“陛下虽然不愿亲自领导我们，但她表示乐意为我们回归运动的活动提供必要的指导和意见！”
“陛下自认不是魔族的救星，也无心带领魔族走向复兴，但是——她仍愿意利用我们，来实现她自己的某些目的！”
在布莱克散布出这个听起来更像是被当作“工具”利用的消息之后，在场所有的幻魔同胞，脸上不仅没有出现任何被羞辱的悲伤或是愤怒的神情，反而一个个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瞬间神采奕奕，眼眸中重新燃起了狂热的光芒！
“这……这可真实个天大的好消息！”一只鹦鹉扑棱着翅膀叫道。
“好消息！好消息啊！”旁边的柯基犬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
“我们……我们居然还有被陛下利用的价值！”一条变色龙激动得颜色都变了好几次。
“不可思议！陛下居然还需要我们！”一只金毛寻回犬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哪怕是当自爆的耗材也值得啊！为了陛下！”
某只看起来格外狂热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蹦跳着。
布莱克看着同胞们这近乎病态的兴奋反应，内心五味杂陈，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洛蒂丝（蒂莫斯卡）陛下看到这一幕，会如何扶额骂一句：
“他妈的一群吃错药的抖m！没救了！”
“肃静！”
鸽子长老用翅膀拍了拍身旁的桌子（虽然没什么声音），示意大家安静，“那么，布莱克，魔王陛下想让我们具体做些什么？”
“陛下的指令是：蛰伏，隐藏，以及，”布莱克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关键的部分，“设法支开贤者尤利西斯，协助陛下，取回……属于她的力量。”
他们都知道魔王传承的事情，也都清楚泰卡斯帝国封印了魔王蒂莫斯卡足足三分之一的精纯本源力量，甚至更明白，那枚蕴含着恐怖魔力的【魔王之心】就被那位号称人间法神的贤者尤利西斯亲自看守着。
但知道归知道，他们谁都没有那个能力从尤利西斯手里，无论是偷、抢、还是骗，拿回这本该属于魔王的力量。
“仅仅只是……协助与支开么……”
幻魔长老喃喃自语，豆大的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我们的陛下，已经……取得了那位该死的贤者的相当程度的信任。”
他瞬间便从这简短的指令中体会到了背后蕴藏的深意。长老微微眯起眼睛，鸟喙开合，发出了一阵代表深度思考的“咕咕咕”声，这是他以鸽子形态思考重大问题时特有的状态。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布莱克：“布莱克，既然陛下不愿亲自接见我们，那便由你，作为陛下与我们回归运动之间唯一的桥梁和信使。而我们全体，”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只“动物”，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严，“也该为魔王陛下，献上我们蛰伏多年所积蓄的一切，以及……我们毋庸置疑的忠诚了。”
“但是，长老，”那只黑猫形态的幻魔同胞再次开口，她的尾巴焦躁地轻轻甩动着，“即便我们协助陛下取回了力量，可魔王陛下本人不愿拯救我们，我们又该如何？回归运动建立之初，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迎回魔王，让她重新领导魔族啊！现在这样，岂不是……只是回归了原点吗？”
她的话语像一根针，刺破了些许狂热的泡沫。
“除非……我们能找出来一位新的领袖！一位愿意带领魔族，并且能得到陛下认可的新王！”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这个问题直指运动的本质。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表情，他回想起洛蒂丝陛下最后那略带玩味和无奈的话语，缓缓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陛下说，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推荐人选……”
第601章 陛下何故找个新陛下？
洛蒂丝当然没有推荐糖豆来当魔族的新王——这个念头光是冒出来就足以让她扶额叹息，是稍微动动脚趾头想想都能轻松理解的事情。
万魔半岛那个超级大屎坑，她早年在其间挣扎沉浮，遭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经历了多少彻骨的疯狂才最终登顶魔王之位？
即便后来她以铁血手段疯狂杀戮了百分之八十的魔族人口，试图以绝对的恐惧带领魔族走向毁灭，却依然没能从根本上改变掉魔族那深入骨髓的混乱与自我折磨的习性，甚至在她看来，那屎坑还有进一步扩大、愈发恶臭的迹象。
从这个残酷的角度来看，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蒂莫斯卡，根本就不是当魔王的料！
尽管她的个人武力值强到逆天，足以碾压众生，但她的治理能力？
她撇撇嘴，内心毫无波澜地给自己下了定论：几乎是零。
额，去掉那个“几乎”吧，其实就是零，甚至可能是负数。
但是，在彻底摆烂拒绝回归的同时，洛蒂丝却在自己那并不算广阔、但足够奇特的关系网里，扒拉来扒拉去，最终锁定了一个……似乎、也许、大概、可能……可以尝试去领导魔族的角色。
尽管那个家伙在她眼里非常弱小，实力堪忧，而且各方面条件都算不上成熟。
但是，她有一个连洛蒂丝都不得不暗自点头的优点——她，耐糙……
嗯，而且非常耐糙。
——
“阿斯塔萝特，今天轮到你了么？”
脱去那件沾染着些许肉铺气息的围裙，安卡一眼就看到了在玄关处，正目露慈祥之色静静等待着的温婉魅魔。猫娘小姐那略显疲惫的脸上自然而然地回以同样温柔的笑意，如同冬日里融化冰雪的阳光。
“都说了不用特意在这里等我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熟练地换下沾着些许尘土的短靴，穿上舒适的居家拖鞋，然后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站立和劳作而有些酸胀的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们……都睡下了？”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对于许多帝都居民而言，夜生活或许才刚刚开始，但对于安卡来说，这已经不算早了。
她必须在十点时准时躺在床上步入梦乡——因为第二天凌晨四点，她就得起床，开始一天中最重要也最辛苦的工作：肢解猪肉，为早市的营业做准备。
作为一个身兼杀猪匠与肉铺老板双重身份的职业女性，尤其是在丰收节临近、订单量激增的这段时间，她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安卡按惯例摇来了她那对同样勤劳能干的父母，两位老人家暂时放下手头的活计过来帮忙，这才能勉强维持住整个肉铺的正常运转。
老两口虽然只有安卡这一个宝贝丫头，宠得不行，但平日里也有自己需要操心的活计——照顾着城郊乡下的一千多亩土地。再过一阵子，地里的粮食就该秋收了，他们俩到时候也只能依依不舍地暂时离开女儿，回乡下老家去收割粮食。
到那个时候，安卡就真得好好想想办法，给自己找个靠谱的帮手了。
嗯，至少得是个能签半年合同的稳定雇工。
“都歇下了，”阿斯塔萝特轻声回应道，她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涓流，能抚平一切焦躁，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安卡脱下的外套，动作轻柔地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只是莉莉丝那孩子……稍微有些闹小情绪，哄了好一会儿才睡着。她年纪还小，对情爱之事初尝滋味，食髓知味之后自然更加难以割舍，总想着多腻在你身边一会儿。”
“昨天她已经……得我很累了，这还不满足吗？”
安卡闻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纵容的浅笑，她揉了揉自己的后腰，语气里带着点甜蜜的抱怨。
“果然还是年轻人精力旺盛，有活力啊。”
到目前为止，安卡大概已经习惯了家里养着整整二十只魅魔的事实——虽然这个“习惯”的过程充满了各种啼笑皆非的意外和腰酸背痛的回忆。
作为东城区最大的肉铺老板，安卡家当然早已不再是当年被作为奴隶压榨时的悲惨境况。
如今的安卡名下拥有两处位于帝都的房产，还在帝都外围圈建设着一家小有规模的肉类加工厂。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大富大贵富甲一方，但说是小有家底生活富足，那是绝对算得上的。
所以，从经济层面来讲，养活这二十只除了在某些方面需求特别旺盛之外其他方面都还算省心的魅魔对她而言并不算太大的负担。
嗯……主要“费”的，是别的方面，比如……她的腰。
家里的魅魔们性格各异：莉莉丝年纪最小，平日里非常活泼好动，像只永远充满好奇心的小猫，但一到“正事”上就会变得意外的怯懦，总是一边害怕得微微发抖一边又眼睛放光，充满憧憬地流着口水，模样既可怜又可爱。
维尔蕾丝则更贴近于传统认知中的魅魔，表面上风度万千、举止得体，言谈间带着一股性感的风韵，而实际上在“正事”上也是千娇百媚，手段层出不穷，总能轻易点燃火焰。
梅菲莉丝的性子则非常开放大胆，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喜欢在公开场合表达对安卡的爱意，而且很乐意、甚至热衷于向姐妹们展示自己新钻研的“技巧”，常常让脸皮薄的安卡招架不住。
还有莫甘娜、伊莎贝拉、奥克塔维亚、卡西娅……她们年岁相仿，性格也各有微妙差异，但唯独在对那方面的诉求上，却都强烈得要命，常常需要安卡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才能勉强满足，让猫娘小姐时常感慨腰疼。
但阿斯塔萝特的话……她是这群魅魔里年纪最大的，足足有五十岁了。
在魔均寿命普遍低于十九岁的魅魔族群之中，她堪称是德高望重的长者。而且，她也是这群魅魔之中，唯一一个实力抵近赤金级的存在，是姐妹们实质上的主心骨和保护者。
这位如今温柔似水的大姐姐也并非一开始就是这般模样。
在安卡与她们初遇并决定收留她们的那段艰难日子里，阿斯塔萝特表现得非常严厉，甚至堪称冷漠，对安卡这个突然出现意图不明的人族（凯特族猫娘）持有极强的疑心和戒备，像一只护崽的母豹警惕地审视着一切。
然而现在嘛……时过境迁，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早已融化了坚冰。
阿斯塔萝特反而成了这位看似坚强实则内心也需要依靠的猫娘小姐最大的支撑与慰藉。她像一位真正的长姐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安卡的生活起居，也安抚着其他年轻魅魔们偶尔躁动不安的情绪。
嗯，尤其是她那傲人到足足有E+的丰满胸怀不仅视觉上极具冲击力，实际体验更是能让疲惫的少女将纤细的脸庞深深埋入，获得极佳的承托体验与心灵上的安宁，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能被那一片柔软所吸纳、融化。
第602章 阿斯塔萝特的自卑
“安卡也很年轻，充满活力呢，”
阿斯塔萝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伴随着温热的水流声，她将一盆温度恰好的温水用柔软的海绵蘸取，轻柔地浇淋在安卡那白皙却覆盖着一层流畅肌肉线条的脊背上。
“不像我，已经是真真正正的老太婆了呢。”
温热的水流刺激着猫娘天生敏感的皮肤，让安卡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像只被顺毛的猫咪。
“阿斯塔萝特这才多大年纪，说什么老太婆，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安卡趴在浴缸边缘，舒服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猫瞳，摆了摆手解释道，她的尾巴尖在温水里惬意地轻轻晃动。
“你们之前在学院里或许不太了解外面的消息，前段时间帝都的报纸上可闹出了不小的风波——两位史诗阶的大法师喜结连理，一位是两千五百多岁的空间系大法师，鼎鼎大名的凯特尔女士，另一位是名不见经传的时间系大法师，传言甚至只有六七十岁。在漫长的寿命面前，几十岁的差距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啦。”
她侧过脸，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宽慰身后的魅魔：“所以你看，寿命问题在帝国真的不算什么啦，只要实力够强，或者……嗯，有其他值得珍视的东西，这些统统都不重要的啦。”
“但是，”阿斯塔萝特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安卡的耳畔，她柔软的身体从背后慢慢贴了上来，双臂环绕过安卡的腰际，拿起浴液，开始轻柔而细致地帮女孩儿搓洗背部，“体力……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大问题，不是么？”
白色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泡泡随着她的动作变得绵密起来，在那健康的蜜色肌肤上晕开，仿佛覆盖上了一层柔软的云朵。
“唔这倒是，……有点痒，阿罗。”
猫娘少女有些别扭地轻轻摇晃了下腰肢，像是不太习惯这种过于细致的服侍，但终究没有选择挣脱身后那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抱，她微微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渐渐适应并接受了这位魅魔大姐姐充满怜爱的照料。
“抱歉，”阿斯塔萝特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今天……心情有些复杂。”
这位魅魔首领今天也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在如此私密的空间里服侍安卡——家里定了规矩，都是按照抽签顺序来的，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轮到她。
而且，似乎是由于帝都内最近出了某些她们尚不清楚的问题，导致她们这一行人的保释时间又被官方迫不得已地进行了延长，足足放宽到了冬月，瞬间就多出了八十多天可以合法停留在帝都内的时光。
无论怎么讲，这对一群长期处于……嗯，某种特定需求被压抑状态的魅魔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意味着她们有更充足的时间来……“陪伴”安卡。
“阿罗是在……抗拒我吗？”
安卡微微歪过头，湿润的发丝贴在她脸颊边，她能看到枕在她肩膀上的魅魔小姐闭上了眼睛，但那微微颤抖着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却暴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对不起……”
阿斯塔萝特的声音带着哽咽，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坠落，砸在安卡光滑的肩头，那温度灼得少女心头一颤。
“我只是觉得……我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安卡。”
阿斯塔萝特是这群魅魔中极为特殊的存在。她曾经是族群中的异类，拥有着罕见的反抗精神与博爱胸怀，甚至公开挑战过当时残暴的魅魔领主。
然而，在一场惨烈的鏖战之后，她失败了，成为了魅魔领主的阶下囚，坠入了无边地狱。
魅魔的“魅惑”与残忍对象可不仅仅只有异性，她们对待族群内的下位者、尤其是反抗者，同样残忍到发指。
安卡从未听阿斯塔萝特亲口讲述过那段黑暗岁月里的具体遭遇，但她从其他魅魔姐妹私下零碎、充满恐惧的交谈中拼凑出了一些令人心碎的片段——阿斯塔萝特曾被魅魔领主强行……诞下了三个孩子，除此之外，还遭受过许许多多不堪入耳、难以想象的非人虐待与折辱。
那位曾经光芒四射、充满抗争精神的异类魅魔被残酷无情的丛林法则硬生生打断了脊梁骨，碾碎了骄傲，变成了一只只懂得在夹缝中求生存、麻木忍受的……野狗。
但即便如此，在获得了一丝渺茫的逃亡机会时，阿斯塔萝特却仍然以首领的身份拼死保护着其余十九位愿意相信她、跟随她一起逃离那片恐怖土地的魅魔同胞。
这或许，是她内心深处那份从未真正熄灭的母性与责任感，最后的、也是最倔强的表达。
可也正因如此，阿斯塔萝特内心深处始终觉得自己是不干净的，是残缺的，是沾满了污秽的。
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她并不爱的人，魅魔天生的本能或许还能帮她戴上伪装的面具，游刃有余。
然而，她偏偏对收留了她们、给予了她们新生与尊严的安卡，升起了真挚而深沉的爱意。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便成了横亘在她心中最沉重、最难以启齿的伤疤。
阿斯塔萝特年长，见识也更广，她深知大陆上许多人族文化中，对于所谓的 【贞洁】 很看重。她真的，从灵魂深处觉得，自己这样“残破”的存在，根本不配得到安卡如此纯净、温柔的爱意与接纳。
“怎么会呢？”
安卡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如同穿透阴霾的阳光。她抬起湿漉漉的手，温柔地抚上阿斯塔萝特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滚烫的泪珠。
然后，她转过身，在氤氲的水汽中，认真地、带着无比怜惜地，亲吻她的脸颊、她的鼻尖，最后，轻柔地印上她微微颤抖的唇瓣。
那些在阿斯塔萝特心中反复模拟、预演了无数次的，安卡可能会出现的犹豫、踟蹰、甚至是一丝厌恶或回避……所有这些负面的反应，一个都不曾出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安卡那里传递过来的，只有毫无保留的真心，是那般温柔而博爱——尽管这份爱意，需要均分给二十只魅魔，带着点小小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困扰”，但其本质，却纯粹得让她想落泪。
“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阿斯塔萝特，”
安卡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猫瞳里映着水光，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来爱我。”
第603章 安卡的想法
要问安卡爱不爱阿斯塔萝特？
那还用说嘛！爱啊！
相当爱啊！爱到骨子里去了！
安卡每次想到这位魅魔大姐姐，心里都像是被蜜糖填满，那双猫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依恋与感激。
这可不是空口白话——要不是阿斯塔萝特这位温柔似水却又极有威严的魅魔大姐姐平日里如同定海神针般巧妙地安抚和压制着剩下那十九个精力旺盛情欲灼人的小魅魔，她安卡，这只可怜又弱小的二阶猫娘战士，怕不是早就没了！
从这一点上讲，阿斯塔萝特简直是救了安卡小命的大恩人！
她往死里爱、往心坎里疼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有半分嫌弃？
而且而且，最关键的是——阿斯塔萝特是这群魅魔之中，唯一一个乐于处在下方，享受被主导感觉的！
当安卡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在实践中确认无误时，她差点没当场感动得哭出来——这实在是太幸福了！太体贴了！
终于！终于啊！
翻身星怒把歌唱！
这种角色转换带来的微妙掌控感和被全身心托付的满足感对安卡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别样而刺激的体验。
此刻，温润如玉的魅魔御姐，正略带羞涩却又无比坦诚地向她展示着自己的一切：
那对精心清洗打磨得光滑油亮的小犄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对触感温凉却极为柔软敏感的蝠翼如同上好的丝绸般舒展开来；还有那条心甘情愿被她握在手中的桃心状尾巴尖——要知道，尾巴可是魅魔身上最敏感、最私密的区域之一，绝大多数的魅魔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或是担心刺激过度，都不会轻易、主动地向安卡抛出这样的“橄榄枝”。
但阿斯塔萝特不会。
她卸下了所有心防与顾虑，全身心、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奉献给了她的恩人，她认定的爱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安卡心动。
所以，在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里，安卡几乎是不知疲倦地征伐不断，几乎要将平日里被其他小魅魔们“压迫”的“委屈”都在温柔的大姐姐这里找补回来。
直到她自己彻底没了力气，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猫软绵绵地瘫在阿斯塔萝特柔软而温暖的怀里，而阿斯塔萝特感觉自己心中那块因过往创伤而始终残缺冰冷的一角被安卡填满，在此刻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圆满与安宁。
她趁着安卡闭眼缓神的功夫，偷偷地、快速地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旋即，唇角勾起了那抹带着浓郁人妻属性充满了宠溺与幸福感的浅笑。
“阿罗，你欺负我……”
安卡感受到了额头的触感，睁开眼，嘟起了嘴，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撒娇的意味。
她们两个之间确实存在着不小的境界差距，这或许也是阿斯塔萝特心甘情愿、甚至乐于处在下方的原因之一——毕竟安卡这孩子只是一个二阶的小战士，体质有限，如果由她来主导，动作激烈起来的话，真的很容易不小心就把心爱的小猫娘给“弄坏”了。
“我哪里欺负你了？”
阿斯塔萝特低笑着，声音像融化的巧克力般丝滑醉人，她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安卡的鼻尖。
“我刚才可是完完全全的‘任君采撷’，一动都没敢乱动呢。是某个小可爱自己没有控制住自己，像只不知餍足的小兽一样……这怎么能怪我呢？嗯？我的……小色猫？”
“才不是小色猫！”
安卡的脸瞬间爆红，像熟透的番茄，梗着脖子反驳，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格外可爱。
“那……哼哼，”阿斯塔萝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她先是瞥了一眼自己那对此刻还残留着些许暧昧痕迹的丰腴，然后又抬起眼，意有所指地瞧了瞧安卡那微微红的唇瓣，最终只是笑而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吧……这下安卡是彻底没招了，事实胜于雄辩。
她只能顶着一张红扑扑热辣辣的脸颊像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得更深，乖乖接受阿斯塔萝特事后的温柔清理与侍奉，也不知道那通红的脸蛋，到底是累的，还是羞的。
“说起来，安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吗？铺子那边的长工。”
阿斯塔萝特一边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着安卡的手臂，一边关切地问道，将话题引向了更日常的方向。
“暂时还没有呢，”提到这个，安卡像是被戳中了痛点，可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甚至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小脑袋更深地埋进阿斯塔萝特那柔软得令人沉醉的胸脯里，活像一只试图将脑袋埋进沙子里逃避现实的陆行鸟。
“已经贴了很多招聘告示了，也面试了几个，但来应聘的都不太能达到我的要求。主要卡壳的地方还是在体力这一块上。”
“可是这也没办法呀。实力强一点境界高一些的冒险者或者战士，根本瞧不上卖肉这种听起来不够‘光鲜’的寻常工作。可境界太低体质弱一些的，又根本撑不起来每天凌晨就要开始的大量屠宰、搬运和切割工作的强度。唉……难搞哦。”
猫娘的尾巴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
“慢慢来，总会找到合适的人的。”阿斯塔萝特柔声安慰道，手掌轻轻拍抚着安卡的后背，“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们姐妹也都很乐意去肉铺帮忙的。虽然可能不太熟练，但至少力气是够的。”
“但是帝国人对魔族的接受程度目前可还算不上高啊，”听着魅魔大姐姐的建议，安卡虽然心里温暖，却还是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略显激进的提案，眼神里带着现实的考量。
“短时间内还是不考虑这一点了，这太冒险了。”——更何况她们还都是在外界看来声名相当狼藉的魅魔一族。
虽然安卡深知家里的这群孩子本质上都是好姑娘，但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偏见和歧视依然存在。
“不过今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倒是又从信箱里收到了一封新的简历，”
安卡重新打起精神，抬起脸说道，“明天再安排面试一下吧。希望这次能靠谱点。眼看着劳动者技能大赛也得开始筹备参加了，如果能尽快招到合适的人手，我也就不会耽误到赛前的技能训练了呢。”
第604章 糖豆老婆的日常活动
而糖豆这边，随着深秋的脚步日益临近，空气中也带上了些许凉意，她的日程表更是被塞得彻彻底底、满满当当，仿佛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各个事务间高速旋转。
一方面要全力以赴应对期末考试的繁重复习，那些厚厚的典籍和复杂的理论公式让她的小脑袋瓜时常处于过载边缘；一方面还要精心照顾到【回声之巢】乐队的定期演练活动，协调各位成员的进度；晚上，她还得雷打不动地去凯特尔教授开设的夜校班进行空间魔法理论的补课，常常是顶着星光回到宿舍。
当然，细心的糖豆也发现，近期凯特尔教授给她布置课外作业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教授本人给出的官方理由是“空间魔法博大精深，不能急于一时，要慢慢消化，贪多嚼不烂”，但糖豆对此可是门儿清——她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看透一切的光芒，嘴角带着善意了然的笑意。
凯特尔教授分明是更乐意把节省下来的宝贵时间，用来陪伴那位温柔似水的莫妮卡小姐！
热恋中的人嘛，总是希望有更多二人世界的。
虽然斯普林少女对此感到微微的遗憾——毕竟凯特尔教授的指导总是让她受益匪浅——但却也表示充分的理解。
她甚至私下里偷偷想过，如果换做是自己，不计后果地在【加班加点搞学习】和【陪在先生身边】两个选项里做选择的话，那她绝对会毫不犹豫、不带一丝挣扎地选择后者！
将心比心，完全能够体会教授的心情嘛。
所以，尽管糖豆的生活忙碌得像一场多线作战的战役，但凭借着她出色的时间管理能力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目前还算勉强应付得来。
而且，努力的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乐队成员们的演奏水平进步神速，有目共睹，尤其是那位身份特殊的霍雅小姐。
据霍雅小姐自己阐述，她最擅长也最钟爱的乐器其实是小提琴，那悠扬的琴声仿佛能直抵灵魂深处。
但是，为了能更好地融合进学生乐队偏流行和摇滚的节奏风格里，她毅然选择了挑战自我，担任乐队的钢琴键盘手——用她的话说，这需要“多多练习和磨合，从头再来”。
为此，霍雅小姐找了各种五花八门的理由——从“这段和弦需要加强”到“整体节奏感需要统一”——来邀请糖豆一起进行“磨合排练”。
虽然乐队整体的演奏质量确实因此蹭蹭往上涨，效果拔群，但这也导致了另一个后果——拉洛希亚对此颇有微词！
原因无他，这位尊贵的皇储殿下觉得，霍雅这家伙严重剥夺了原本属于她和糖豆的“闺蜜时间”！
本来神圣联合的宿舍三人小组里就已经有一个洛蒂丝以“需要特训”为由搬出去住了，现在连糖豆在宿舍里呆着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经常不见人影……那她拉洛希亚岂不是真要变成孤苦伶仃的“空巢老人” 了？
她可是泰卡斯帝国正儿八经的皇储继承人，未来的……呃，举重冠军呢！（虽然这个身份目前还不能挑明，但并不妨碍她在心里给自己加冕！）
怎么能忍受如此“凄凉”的待遇！
于是在她的强烈抗议和软磨硬泡下，今天，糖豆终于腾出了宝贵的半天时间，专门用来陪拉洛希亚一起逛街。
“仔细想一想的话，”拉洛希亚亲昵地挽着糖豆的胳膊，半个身子几乎都靠在了少女身上，她的嗓音因为心情极度愉悦而微微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好像上一次我们两个像这样，无忧无虑地一起出来逛街，都已经是好几周之前的事情了呢！那时候还是出来陪你挑选人生中第一把吉他。”
她回忆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糖豆当然还记着啦，”斯普林少女头上的蝠耳随着她的轻笑愉悦地摇曳着，“当时拉洛希亚你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就掏出了四块亮闪闪的白金币，那场面，对当时的糖豆来说简直是惊悚片现场！”
回想起当时自己那颗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小心脏，以及后来她焦急到几乎是拖着拉洛希亚跑出那家高端乐器店的滑稽场景，糖豆现在只觉得好笑，忍不住掩口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啊！说到这个！”
拉洛希亚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伤心表情，耸了耸肩膀，“当时咱这位未来的大歌唱家糖豆小姐姐，如此坚决地拒绝了咱的前期投资，咱可是为此伤心失落了好长一段时间呢，感觉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但怎么说呢，现在回过头看，不愧是你啊糖豆，不为五斗米折腰！”
“……”
糖豆的脸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小了些，“……额，其实，其实早就折过了啦。”
她背后的蝠翼不自觉地舒张了一下，又迅速收敛起来，“当初在米诺斯村落的时候，要不是尼特村长——也就是妮娅的爸爸，承诺之后能让糖豆顿顿都吃饱饭，然后才把糖豆介绍到先生面前的话……或许后来的一切，就真的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了呢。”
她的脸上挂着平静而恬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承载着过往的艰辛与如今的感恩。
“所以，糖豆才不是拉洛希亚你想的那种道德高尚、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啦。勇者大人什么的，只是糖豆崇拜和努力追随的偶像而已。糖豆真实的性格底色……其实更像是那种为了生存，可以卑鄙、可以无耻、可以不择手段的小人呢。”
那些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属于沼泽生存法则的残忍、卑鄙与不择手段，并非不存在，只是被后来接受的、属于勇者的光明教诲，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和枷锁，牢牢地禁锢、封锁，并沉入了灵魂的极深处。
然而，随着对身体潜能的不断开发，以及对自身境界和实力的稳步提高，糖豆能隐隐感觉到，她正在逐渐熟悉、并开始能够触及那潜伏在体内血脉深处的某种强大却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力量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
过去在危机四伏的沼泽地里挣扎求生时，糖豆就有过好几次命悬一线死里逃生的经历。有时是在重伤昏迷之后，明明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却不知怎的，莫名躲过了随之而来的致命危机。
当时年幼的她，总是将其归功于“勇者保佑”加上自己“运气足够好”。
但现在随着见识增长，再细细回想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段，似乎……其中另有隐情？
“欸——？！”
拉洛希亚发出了一个极度惊讶的、拖长了尾音的单音节，她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身边这位看起来纯良无害、甚至有些柔弱的斯普林少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四个大字。
“糖豆你……你居然会是你自己描述的那种……‘那种’糖豆嘛？这实在是太难以想象了欸！ 明明看起来就像一块甜甜的、人畜无害的小点心！”
“前提是不能涉及到糖豆的先生嘛。”
“额，这倒是，这倒是.......”
第605章 糖豆老婆想做母亲
虽说是糖豆陪着拉洛希亚逛街散心，但实际上更像是拉洛希亚兴致勃勃地陪着糖豆采买各种生活用品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糖豆在各个摊位前流连，时不时给出一些建议。
毕竟说到底，她贵为帝国皇储，从小锦衣玉食，物质上可谓应有尽有，啥都不缺。她真正的乐趣，在于陪着好友闲聊闲逛，一边感受着市井的烟火气一边也顺便更深入地了解帝都普通民众的消费水平和物价波动。
“话说回来，”
糖豆的目光被路边小摊上琳琅满目的手工制品所吸引，她一边探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用彩色羽毛和亮片装饰的、颇具异域风情的手工小摆件仔细观赏，另一边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向身边悠闲踱步的拉洛希亚，“好像从来没有听过拉洛希亚你讲过自己家里的事情呢？有点好奇呢。”
“额，这个嘛……”
拉洛希亚闻言，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像是被问到了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问题，她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快速组织语言。
“是不方便透露吗？”糖豆见状，连忙放下小摆件，摆了摆手，体贴地说道，“没关系的，如果是秘密的话，不用告诉糖豆也可以的！”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啦！”
拉洛希亚赶紧解释，她挽住糖豆的胳膊，示意她继续往前走，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坦诚，“主要是老爸老妈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嘛……需要会见的人很多，接触和处理的机密材料也多，他们的具体职务嘛……嗯，确实不太方便详细透露。”
她含糊地一笔带过，随即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
“不过我家庭结构倒是比较简单啦！”
“我父母都是……嗯，实力还算不错的职业者。然后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岁数也不小了，比我大挺多的。”
她顿了顿，提到亲戚时，语气稍微低沉了些，“家里的亲戚倒是不多。战争年代的时候，我父亲那边的兄弟们……基本都死光了。大概还有两个姑姑？不过人都在东方诸国那边，从帝国的角度来看，也算是……叛逃了吧……哈哈哈。”
她最后用几声干笑掩饰了过去。
（内心oS：父皇当年兵谏逼宫，让祖父（泰卡斯老领主）‘自愿’退位的事情，他可是一点儿没背着我，一五一十全说了……这种历史怎么好意思跟糖豆讲嘛！）
嗯，最初没有继承王座权力的皇子，最后通过非常手段实现了顺位继承，某地球的唐太宗和明成祖要是知道了估计会觉得很亲切，很有发言权。
之后也算是为了规避他当年需要面对的问题吧，塞纳德陛下只有赛琳娜妈妈一位王妃，随后顺理成章地晋升为王后，之后又成为帝国皇后。老爹没有任何情人和私生子，所生下的孩子也只有凯撒哥哥和她两个人——尽管他们俩年龄相差接近四十岁，有点离谱。
但也的的确确是一母同胞，骨血相连。
“原来是这样啊，”糖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有些细节听起来有点模糊，但她能感觉到拉洛希亚似乎不太想深谈家族旧事，便体贴地换了个话题，“那，拉洛希亚的哥哥是做什么工作的啊？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他啊，”提到哥哥，拉洛希亚的表情自然了许多，甚至带了点调侃，“没啥出息，在圣光教廷当圣职者呢。他对神术稍微有点天赋，对圣光冕下也还算虔诚，混了个基层主教当当，生活过得倒也安稳舒适。就是啊——”
她拖长了语调，模仿起长辈催婚的语气，“老大不小的人了，也不着急结婚生个孩子，真是让我爸妈……嗯，是让我们家里人都比较发愁呢。”
“这还真是个问题诶……”糖豆闻言，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就将自己的小手轻轻放在了她那平坦的小腹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琥珀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清晰可见的失落与羡慕交织的神色。
（内心oS：要是能和先生有个孩子就好了……）
虽然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和先生之间那如同天堑般的巨大境界差距，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两人亲密时，顶多，顶多……只能逡巡徘徊，却是万万不敢......的。
这种无力感，时常让她暗自神伤。
“糖豆！！”拉洛希亚一眼就看穿了斯普林少女那点写在脸上的小心思，她用力拍了一下糖豆的肩膀，把沉浸在思绪中的少女吓了一跳，“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她叉着腰，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虽然她自己也毫无经验），“别忘了你现在还是个学生啊！ 这个时间段要是真怀上了，那才应该是天大的麻烦事好不好！学业还要不要啦？乐队还要不要啦？”
“嗷嗷！也对诶！”
糖豆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么“不合时宜”，她露出一抹带着傻气的憨笑，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敏感的蝠耳根部，脸颊瞬间腾起了两朵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尖。
“是糖豆想岔了……”
但短暂的尴尬过后，那丝失落再次悄然浮现。
“可是……总觉得作为先生的妻子，糖豆很……无能呢。”
“连为先生留下血脉后代这么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
这对于一个深爱着丈夫、并渴望拥有完整家庭的女性来说，无疑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哎呀，这种事情急不来的！”
“我爸我妈的境界都不算低了吧？可他们也是在战争完全结束之后又足足花了小三十年才有了我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高阶职业者的子嗣传承，需要量变才能产生质变嘛！欲速则不达，懂不懂？”
然而，她这番“安慰”非但没起到效果，反而看到糖豆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又落寞了一分，脑袋都耷拉下去了。
“但是……”糖豆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沮丧，“现在的问题是……连产生‘量变’的最基础条件……都还没有达到哦……”
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难题。
拉洛希亚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糖豆……你真的很喜欢、很想要孩子吗？”
“啊？”
糖豆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愣，脸颊更红了，她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异常坚定地小声回答：
“额……嗯，很想。”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眼神中充满了温柔的憧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轻声补充道：
“很想要……和先生的孩子。”
第606章 糖豆老婆惯会忘本
糖豆这丫头，如今可谓是彻彻底底地“忘本”了，早就将当初和约瑟夫（亚历克斯）定下相伴终生的约定时自己那句斩钉截铁信誓旦旦说出的“生不出来？那就不生好了！”抛到了九霄云外。
生不出来？不要孩子？
那是什么？
糖豆表示听不懂哦，完全听不懂呢。
她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对幼崽的渴望，仿佛之前那个“洒脱”的自己从未存在过。
在糖豆如今朴素而坚定的认知里，身为妻子，最重要的职责和义务之一，不就是要努力榨取丈夫的生命力，然后成功孕育出属于两人的爱情结晶，实现血脉的传承与延续吗？
这完完全全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糖豆想榨约瑟夫先生想的都快要疯了，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时常在她心头躁动。但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且不说自己到目前为止发情期都没有正式来过了，自家先生要是不刻意收敛力量、不让着她的话，她别说榨取了，连尝点甜头的滋味都难以做到。
每次亲密，往往都是她使尽浑身解数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最终体力不支软绵绵地瘫在丈夫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意识模糊地累晕过去。
她也不是没想过动用身体里那潜伏着的、令她自己都时常感到心悸的强大力量——事实上，在情到浓时、急切想要更深入一步的时候，她也确实不由自主地动用过很多次。
但结果在糖豆看来，效果并不理想，甚至有些糟糕。
因为一旦使用那种类似于【狂化】 的状态，糖豆的确可以在短时间内强行将身体素质提升到足以勉强承受约瑟夫先生部分力道的强度。
但是，那种状态下她也会丧失大部分理智和清醒的意识，行为模式会变得如同纯粹的野兽，会不受控制地对着约瑟夫先生各种撕咬、抓挠。
虽然以她的力量根本咬不破先生那史诗阶强者的皮肤，但清晰的牙印和红痕却会在先生身上留存很长时间——更关键的是，约瑟夫先生真的会很疼！
史诗强者只是身体强度和防御力远超常人，又不是丧失了痛觉神经，该痛的时候，还是会很痛的。
只是约瑟夫先生非常、非常擅长忍耐，无论糖豆在失控状态下咬得有多用力，他都能一边维持着温柔的微笑，一边仿佛无事发生般，轻柔地帮她捋顺因力量暴动而炸起的头发，安抚她躁动不安的情绪。
这极致温柔与包容让糖豆感到无比幸福、沉溺其中的同时，又会涌起极度的愧疚与自责。
糖豆·无能的妻子形态。
这个自我评价如同阴影，时常笼罩在她心头。
“糖豆……糖豆姐姐？”
一个略带怯生生却又十分熟悉的呼唤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糖豆纷乱的思绪。少女头顶那对敏感的蝠耳立刻像雷达般“唰”地竖直了起来，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
而在圣埃洛斯堡，会如此自然地称呼她为 【糖豆姐姐】 的家伙，只有一个……
“卡嘉？！好巧啊！”
糖豆那远超常人的敏锐视觉，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不远处一家新开业店铺门口，正俏生生伫立着的半兽人萝莉。
卡嘉也看到了她，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看到糖豆姐姐朝这边投来惊喜的视线之后，还可爱地、用力地挥了挥她的小手。
“好久不见，糖豆姐姐！”卡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
“唔，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糖豆立刻将刚才的烦恼抛诸脑后，几步小跑过去，双手极其自然地捧住绿皮萝莉那肉嘟嘟、手感极佳的脸蛋，开始熟练地揉圆搓扁，她的动作看起来夸张，但实际上根本没下多少力气，如同在把玩一件心爱的软陶玩具。
“让姐姐看看，我们的小卡嘉是不是又长胖了一点点呀？嗯嗯，脸蛋好像更软乎了！身材是不是也悄悄发育了一点点？最近一定有在乖乖好好吃饭，对吧？”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瘦骨嶙峋、眼神惶恐的半兽人奴隶少女，在卡罗琳和艾莎小姐的照顾下逐渐成长为如今面色红润、能流利言说大陆通用语、甚至带着几分清纯可爱的见习小女仆，一种难以言喻如同老母亲般的欣慰与爱意不知何时开始在糖豆心中泛滥开来。
她将自己内心那份对（尚未存在的）亲生后代的强烈渴望与爱意，不自觉加倍地灌注到了这个被她亲手从苦难中拯救出来的女孩儿身上。
然而，就在糖豆沉浸在“揉面团”的快乐中时，她一抬头，目光越过卡嘉的肩膀，便看到了那个站在店铺阴影处、安静地望着这边的身影——她那位名义上的养女……卡罗琳。
一瞬间，糖豆手上的动作有点僵硬地停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这种场面……是不是城里人说的那种，叫什么 【修罗场】 的东西啊？
难道……连母爱也会有修罗场的吗？
这对吗？！这合理吗？！
糖豆的小脑袋瓜里瞬间充满了问号和小小的慌乱。
“日安，糖豆。日安，拉洛希亚小姐。”
卡罗琳率先开口，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样式很正式的纯黑中性西装，将本就带有几分英气的面容和身形衬托得更加俊朗挺拔，气场十足。
这身打扮，属于是那种只要往街边一站，不出十秒钟就会有五个胆大的姑娘红着脸过来索要邮箱地址的级别。
“日安，卡罗琳\/卡罗琳小姐。”
糖豆和拉洛希亚几乎是同时回应道，拉洛希亚还带着点看好戏的表情，偷偷用手肘碰了碰糖豆。
然后，就在这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红发的卡罗琳微微挑了挑她那形状好看的眉毛，目光落在糖豆那还停留在卡嘉脸上的手上，用一种看似随意、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出一丝极其细微别扭的语气，开口说道：
“糖豆…同学，”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我也要。”
糖豆：“…… ”
斯普林少女难以置信地眨巴了两下她那双大眼睛，小脑袋瓜一时有点发蒙，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个浓眉大眼、平日里走高冷贵族大小姐路线的卡罗琳！是怎么能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如此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这种完全崩坏你精心维持的人设的话的啊？！
第607章 卡罗琳的撒娇
好吧，我们可爱的小糖豆继续选择忘本。
卡罗琳的脸蛋与卡嘉那软萌的婴儿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触感体验。
卡嘉的脸颊是因为近期营养补充跟上了，在短期内呈现出健康圆润的婴儿肥，摸起来肉嘟嘟、软乎乎，像两团温暖的新鲜，手感极佳，让人忍不住想一捏再捏。
而卡罗琳的脸蛋则是如同上好的东方瓷器般，雪白、细腻、光滑。
作为一位混血的血族少女，她当然继承了血族那标志性的缺乏血色的白皙肌肤，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质感。
但她身体中属于人类的那一半血脉又以生人蓬勃的红润气血很好地中和补完了这一点，让她的肌肤在白皙之余透出淡淡的健康的粉晕。
触手微凉，但若仔细感受，指尖便能察觉到肌肤下一丝丝温热的生命力在悄然流淌。
那触感非常丝滑，没有一分一毫的瑕疵，如同最顶级的丝绸，让糖豆一旦触及就有些爱不释手，几乎要沉醉在这美妙的触感之中。
直到一旁被冷落许久的拉洛希亚用一种混合了促狭、戏谑和一点点微妙醋意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瞧着两人之间这过于“沉浸”的互动——不知为何，拉洛希亚总觉得眼前这画面，让她恍惚间仿佛看到自己脑袋上顶着一片郁郁葱葱、迎风招展的“青青大草原”。
是错觉吗？一定是错觉吧！
但为什么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呢？
“啊，抱歉抱歉，”
感知到身旁友人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怨念波动，糖豆终于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了自己“罪恶”的双手，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拉洛希亚眨了眨眼。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入迷了。”
好像……是有点对不起专门抽时间陪自己逛街的拉洛希亚呢。待会儿该怎么找补回来，哄她开心才好呢？
糖豆的小脑袋瓜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赎罪”方案。
“今天是我名下商团在帝都开设新店铺的日子，”卡罗琳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她迎着拉洛希亚那依旧带着几分幽怨的眼神，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主动索要“揉脸服务”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检查一下开业前的最终准备工作进度，并且需要出席稍后举行的剪彩仪式。说实话，这类活动还是很无聊的，充斥着各种程式化的寒暄和虚伪的社交辞令，”她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厌烦表情，“我想，糖豆和拉洛希亚小姐应该不会喜欢这种场合，所以在下就不厚着脸皮发出邀请了。”
不邀请？
你试试看，要是此刻拉洛希亚不在场的话，她卡罗琳会不会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向糖豆发出“诚挚”的观礼邀请！
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
只可惜，碍于曾经同拉洛希亚这位帝国皇储殿下达成的某种“潜规则”约定（主要是为了避免在糖豆面前暴露身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卡罗琳注定不能在明面上超越拉洛希亚一头，只能暂时伏低做小，维持着表面上的“谦逊”。
不过嘛，这也不打紧。
卡罗琳内心暗自得意：反正糖豆都已经亲口允许自己叫她“母亲”了，单从这层关系上来看，她卡罗琳早就赢在了起跑线上，是妥妥的“关系户”！
“刚才在他处同几位重要的合作对象交谈时，假笑得脸部肌肉都有些僵硬酸痛了，”卡罗琳继续面不改色地完善着她的“谎言”，甚至还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所以才让糖豆同学帮忙揉了一揉，舒缓一下。果然，感觉舒服多了。”
她说着，还对着糖豆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随后，她才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似的，动作优雅地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几瓶用透明玻璃瓶灌装的、呈现出深邃黑色的液体，在众人面前轻轻晃了晃。
那黑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荡漾，泛起细密的气泡。
“这是……？”糖豆的糖分探测雷达瞬间发出了强烈的信号，她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那熟悉的包装，“可乐？！”
而卡罗琳也微笑着，肯定地颔首：“正是。塞纳德陛下已经将可乐的原始秘方正式授权给了我的商团进行生产和销售。现在，我是泰卡斯帝国境内唯一合法、正版可乐的生产与总销售方。而这家今天开业的新店，也是目前设置在帝都的唯一一家专营可乐的实体商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糖豆那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神，语气带着一丝诱惑：
“但这些商业上的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将手中的可乐瓶又往前递了递，瓶身上凝结的冰凉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要来尝尝看么？刚刚下线灌装的第一批新品。”
看着眼前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眼神渴望的斯普林少女，卡罗琳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计划通的笑意，她大方地将可乐瓶分别赠予了糖豆、拉洛希亚，还有好奇张望的卡嘉。
“噗嗤——”
撬开瓶盖，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气体释放声，糖豆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随即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
“好好喝！ 和上次在皇宫里喝到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气泡好足！”
“产品的确是完全按照皇家掌握的可乐原始秘方进行生产的。但是，考虑到部分进口香料的成本过于高昂，为了确保产品能够大规模生产并盈利，我们对配方进行了一些微调，以达成降本增效的目的。不过即便如此，和勇者大人当年拿出来当做战略物资和硬通货的 【黑金】 相比，口感相似度也能达到九成以上。”
“而且，在帝国境内，我们只卖一到一点二银鹰一瓶。如果顾客愿意回收可乐玻璃瓶的话，还能再减免五到八铜元，相当于一百五十五左右铜元就能买到一瓶。更重要的是，”她指了指瓶身标签上的一行小字，“我们在里面还额外添加了具有提神醒脑、缓解疲劳功效的温和治疗草药。综合来看，性价比真的很高。”
“诶，这么说来的话，听起来确实不算特别贵诶——当然，是跟当年被炒成天价的【黑金】去比较的话。”
拉洛希亚插话道，她回忆着，“当年亚历克斯勇者用这玩意儿挣军费的时候货币计价单位可是直接用黄金来计算的，而且往往还是有价无市，一瓶难求。”
（但金发少女自己心里清楚，即使这个价格“相对”不贵，那一瓶可乐也差不多要赶上帝国普通工人整整两天的工资收入了，妥妥的中高档消费品。至少在短时间内，这玩意儿还远远达不到“人人都能随便消费得起”的普及程度。）
“不错，但‘不贵’这个概念，仅仅只是在帝国境内而已。”
“在帝国之外的市场上，想要买到我们的正版可乐，仍然需要支付相当昂贵的金钱，价格往往是帝国本土售价的数倍甚至十数倍。因为目前只有帝国境内可以稳定产出足够多的甜菜砂糖来大规模生产这种‘黑色的神奇药水’。如果只在帝国本土售卖，考虑到原料、生产和分销成本，我们几乎是赚不到什么钱，甚至可能微亏的。”
“所以这玩意儿目前的主要利润来源还是销往北境兽人诸部，以及东方诸国的贵族阶层。他们的购买力强劲，对新鲜事物接受度高。
精灵市场我们也在尝试着开辟，但是精灵们一直都有食用传统花蜜糖浆水的习惯，对可乐这种带着刺激气泡的饮品并不十分感冒，目前只有一些参加过大陆战争、见识过‘黑金’的精灵、半精灵老兵们出于怀旧或者好奇愿意进行复购消费。”
第608章 卡罗琳的解释
“北境苦寒，民众需要高热量的食物抵御严寒，可乐糖分含量这么高，在那里应该会非常受欢迎。至于东方诸国……”
糖豆又抿了一口可乐，感受着那浓郁的气泡在口腔之中欢快地炸开，细细品味着焦糖特有的焦香与多种复合香料交织在一起的独特风味，结合自己的理解推测道，“……那些传承悠久的贵族们向来追求奢靡与新潮，他们很有钱，应该也不会拒绝这种来自帝国的新奇饮品消费。”
对于赚钱相关的门道，糖豆的态度向来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种天生的敏锐。
她或许对复杂的政治博弈一知半解，但对于如何发现商机、理解市场需求这类事情，她总是领悟得极快，一点就通。
“不错的判断。”
卡罗琳赞许地点点头，完全认可了糖豆的想法，她优雅地晃了晃手中的可乐瓶，看着深色的液体在其中旋转。
“北境的兽人部落拥有我们急需的优质皮草和各类魔法素材，而东方诸国则能提供丰富的矿石、粮食、棉花和珍稀草药。用可乐来打开市场，换取这些资源，是商团定下的核心策略之一。这东西在境外确实非常抢手，否则我的商团也不会直到现在才腾出手来在帝都正式开张试营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与满足：
“最近这段时间，可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呢。打广告、找合适的代言人、打通各级分销渠道的关系……艾莎和我真是忙得团团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快没了。不过好在，最忙乱的阶段总算是过去了，一切渐渐步入正轨。”
说着，她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随身的小巧储物饰品中掏出了一份今天凌晨才刚刚由帝都报社印刷出来的、还散发着淡淡油墨香的崭新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加粗字体赫然印着【帝国瑰宝，‘黑金’再现！卡罗琳商团旗下可乐商店今日盛大开业！】 的消息。
“光是找报社洽谈广告版面和新品宣传，就费了我们不小的功夫和预算。”
卡罗琳指着报纸上的广告区域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不过艾莎那边好像挖掘到了一个真正的能人，据说叫布莱克？应该是这个名字没错。他是《帝都趣闻》报的知名编辑，这次我们的广告词以及配套刊登的系列宣传小故事，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写得确实非常漂亮，既有吸引力又不落俗套。效果也是立竿见影——这还没正式开门营业呢，就今天一上午，我已经通过商团渠道收到了一百多封来自各地、寻求代理合作或者大宗采购的问询信件了——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个幸福的烦恼。”
“布莱克编辑？！”
一旁的拉洛希亚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诧异，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确认道：“你们居然找到了他来为可乐写广告词？！”
“不错，”卡罗琳肯定道，嘴角带着一丝物有所值的笑意，“虽然也算是狠狠花了一笔不菲的佣金给报社，但就目前的效果来看，显然是物超所值的。”
“嚯！看来布莱克先生还真是出息了啊，”拉洛希亚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都从写他那……嗯，‘特色’小说，成功翻身上岸，接上这种正经大商团的广告业务了。”
“布莱克？编辑？他在帝都很出名吗？”糖豆疑惑地眨了眨她那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她是属于那种几乎从不主动看报纸的类型，日常信息获取主要靠周围人的口耳相传。
不过好在，她身边总是不缺像安娜学姐那样性格外向、消息灵通又自带话痨属性的好朋友，她们总能很“热心”地把帝都里每天发生的新鲜趣闻事无巨细地告诉她——然后安娜学姐通常就会因为过于啰嗦，被旁边忍耐到极限的蒂娜妹妹毫不留情地狠狠暴揍一顿。
这套流程，大家几乎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额……这个嘛，”
拉洛希亚摸了摸下巴，组织着语言，表情有些微妙，“也算是出名吧……只不过，是不是好名声那就很难一概而论了。 有些人认为他写的作品非常新颖有趣，大胆前卫，读起来让人欲罢不能；但另外一些人嘛……则会毫不客气地斥责其内容低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但无论如何，都架不住人家的报纸和专栏销量就是高，读者群体就是稳固，而且神奇的是，他的作品还总能巧妙地游走在审查制度的边缘，不会被审查部门的官员们轻易‘爆锤’。所以，综合来看，他也算是帝都媒体圈里小有名气的编辑和……呃，‘特色’小说家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关于布莱克的“光辉事迹”：
“而且听说他这个人非常励志！一个人工作，拼命挣钱，要供养家里整整七个妹妹！让她们都能上学读书！这简直是劳模中的劳模，哥哥界的楷模啊！”
“七个妹妹？！”
糖豆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最终还是被这个数字震撼到了。
“不可思议！他一个人要养活八口之家？！这太了不起了！”
“对吧对吧！”
拉洛希亚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点头，“能这么拼命、并且真的有本事养活七个妹妹，还能让她们各个有学上、有书读的家伙，你说他能是什么坏人呢？光是这份责任心和担当，就值得敬佩！”
“的确，他在专业领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卡罗琳也插话进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与惋惜，“但却非常有个人原则，甚至可以说固执得有点反常。
艾莎曾不止一次地试图高薪挖他来我的商团，专职负责宣传和公关工作，开出的薪资待遇是他现在编辑工作与所有稿酬总和的五倍还多，条件可谓极其优厚。但即便如此，仍然被他毫不犹豫、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一个非常有原则，或者说，固执得有点令人费解的家伙。”
说完这些，卡罗琳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看手上那枚精致而精准的机械表。
虽然内心非常想继续和自己亲爱的“糖豆妈妈”多聊一会儿，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光，但她今天确实还有一些非常重要且紧急的事务需要立刻去处理。
就比如，那个代号为 【铁狼计划】 的机密项目，已经到了需要听取初步成果汇报的关键时刻了。
第609章 塞纳德的诧异
“亚历克斯。”
塞纳德放下手中那份记录详实的情报文书，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敲击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复杂情绪，目光投向坐在对面正灌着咖啡的老友。
“怎么了？”亚历克斯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向皇帝，等待着下文。
“你的意思是说，”塞纳德的语气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荒谬感，他逐字逐句地重复着情报的核心，“霍雅冕下怀疑……这么一个，出身于保守派贵族家庭、经历家族破产、励志在帝都独自闯荡、花了整整两年时间，靠着撰写那些……呃，‘特色鲜明’的书籍来养活七个关系也谈不上多么亲近的妹妹，甚至还将其中两个成功供进了学费高昂的皇家政商学院的年轻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会是那个危险的【回归运动】的成员？”
皇帝拿起文书，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这太他妈的奇怪了我的兄弟。你看看他这两年的经历：跑过人力车、卖过报纸、在工地扛过水泥、在码头当过搬运工人、甚至还在建筑队里刮过大白腻子、还在工人夜校当过兼职教师……最后才因为文字天赋被《帝都趣闻》的巴列维社长看重赏识，成了一名正式的文字编辑……”
塞纳德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带着浓浓的质疑，“亚历克斯，你是否清醒？！ 这样一段曲折跌宕、充满艰辛奋斗的人生轨迹，在人生的最低谷却依然能绽放出如此灿烂、近乎于圣徒般的人性光辉……你告诉我这是魔族幻魔能干出来的事？”
“这家伙，比我们帝国境内相当一部分自诩正直善良的人都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如果他不是出身于那个该死的、已经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保守派贵族家庭，就凭他这份担当、这份坚韧、这份在泥泞中挣扎却始终向着光明的劲头……或许再过两年，他就能毫无争议地被评选为 【感动帝国十大人物】 之一了！”
“你以为我不是这么想的吗？！”
亚历克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脸上同样写满了纠结与矛盾，他一把抓过咖啡壶，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仿佛需要咖啡因来镇定纷乱的思绪。
“我在初步接触到关于这个家伙的情报时也觉得霍雅女士的怀疑是不是有点……过于敏感了。但是，塞纳德，你仔细想想，整整两年啊！两年！将一个因为家族破产而濒临崩溃、支离破碎的家庭从深渊边缘硬生生拉回来，并且带向了如今欣欣向荣的局面……这需要何等的毅力、付出和……爱？”
“说真的，老友，我也打从心底里希望，这仅仅只是霍雅女士可能出现的感知偏差，一次误判。”
他试图为这个离奇的怀疑寻找其他可能性：“而且，布莱克目前也只是众多嫌疑人中的一个而已。霍雅女士最初产生警觉是从雪莉和雪兰那对姐妹身上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迥异的气息——她甚至感知不出来到底是不是魔族的。或许，让她们姐妹无意间沾染上那股怪异气息的源头另有其人，而布莱克只是不幸被牵连了呢？”
一旁，塞纳德看着手中那份描绘着布莱克“光辉事迹”的文书，表情古怪地摸了摸下巴，突然冒出一个更加离奇的猜想：
“难不成……幻魔的族群里面，突然变异出了一个喜欢搞‘骨科’情节的家伙？”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接收到了身边亚历克斯投来的如同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般的眼神。塞纳德只能尴尬地讪笑两声，自己找补道：
“好吧好吧，我知道我知道，这猜测太离谱了。这家伙要真是幻魔，都做到这种近乎‘圣人’的程度了，怕不是他那七个妹妹都快被他养成……嗯，对他死心塌地的‘骨科爱好者’了——当然，我这话说得夸张了一点。”
“我们最好还是别再继续这种毫无营养的玩笑了，塞纳德。”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尤利西斯已经根据霍雅女士的提示派人去进行更深入的试探和调查了，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更明确的结果反馈回来。”
“【回归运动】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很吓人，充满了复辟旧时代的危险意味。但是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其组织成员多半是那些智力水平较高、擅长潜伏与伪装，但实际战斗能力相对较差的魔族分支，比如幻魔。他们能够造成的直接物理破坏和社会危害，相对来说还是有限的。”
“再加上，他们显然还没有找到那位潜藏起来的真正的魔王。没有魔王作为核心和旗帜，这个运动就缺乏颠覆性的力量。所以，帝国目前的对策，加强监控和警戒就好，还没有必要立刻发动大规模的深入清剿——那样做只会打草惊蛇，费力不讨好，逼得他们隐藏得更深，直到连【影】那样专业的反谍报机构都难以察觉他们的踪迹。”
“了解，了解。”
塞纳德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明白轻重，“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而已，毕竟现在压在心头的事情太多了。”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高塔那些预言法师们，之前含糊其辞地警示的那个 【为魔王提供庇护的强大存在】 ，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摸到。而魔王本人也极有可能就潜伏在帝都的某个角落——这简直就像是个不知道何时会爆炸、威力多大的炸弹，天知道她会从哪里、以何种方式引爆帝国的安宁。”
心情复杂的皇帝用力地拍了一下王座那坚硬的鎏金扶手，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巨响，宣泄着内心的无力与焦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翳。
“而且，那个所谓的‘强大存在’到底会是谁？帝国境内所有已知的传奇力量基本上都已经被纳入帝国的编制，享受着帝国提供的优厚福利待遇，并且也在为帝国的稳定和发展工作。难道说，近十年来，还有我们不掌握的、新晋的、并且倾向于保守派势力的传奇强者诞生吗？”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攫住了他。
和自己的那些早已踏入传奇领域的老朋友们（比如亚历克斯、尤利西斯）相比，他这位仍然停留在史诗阶的帝国皇帝，在绝对力量的层面，终究还是显得……太没用了些。
这种无力感，在面对如此潜在的重大威胁时，变得尤为刺痛。
第610章 尤利西斯气急败坏
“杀千刀的魔王！杀千刀的魔族！杀千刀的幻魔！”
尤利西斯·加隆，这位被誉为史上最强的半龙人法师此刻正在他那如同战争堡垒般的法师塔顶层书房里罕见地毫无形象地气急败坏着。
他暴躁地来回踱步，坚硬的龙爪靴底敲击在光滑的黑曜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威严的龙裔面孔此刻因为愤怒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扭曲，金色的竖瞳里布满了血丝。
“对！还有最最最该死的，那个给那个该下地狱的魔王提供庇护的、藏头露尾的不知名强者！你他妈给我等着！可千万别让我逮到你！不然你小子就该遭老罪了！”
法师猛地停下脚步，对着空气挥舞着拳头，仿佛那个假想敌就在眼前：“我堂堂尤利西斯·加隆，史上最强的半龙人法师，高低要让你尝尝，什么叫做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自从他将主要工作阵地转移到这座武装到牙齿的法师塔全力应对帝都日益复杂的暗流以来，他就很少再有时间好好休息了。
案头堆积如山的报告、四面八方传来的警报、还有那些如同幽灵般潜伏在阴影里的敌人……全是问题，他妈的全是问题！
【回归运动】 的幻魔像跳蚤一样难以捕捉，【倒逆教团】 的疯子们时不时搞出点动静，【东方诸国】 的间谍也在不断渗透……整个帝都的地下世界，不仅没有因为之前【战神兄弟会】的倒台而树倒猢峒散，反而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病态的“欣欣向荣”态势！
这些新冒出来的家伙比战神兄弟会还要隐蔽、狡猾，他们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勾结保守派贵族，而是专一地隐藏自身、悄无声息地收集着各种情报，让尤利西斯空有一身强大的力量，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在这里无能狂怒。
施展大范围的侦测魔法？——对方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能屏蔽或干扰魔法探测的反制手段。
发动全城大搜查？——那纯粹是打草惊蛇，除了让那些老鼠藏得更深之外毫无用处。
尝试派遣卧底渗透？——特喵的种族都不一样（尤其是针对魔族），这能卧底个锤子！连门都进不去！
如果说对付人族内部的那些势力还能靠安插细作和卧底来搞点事情的话，那么对付魔族这个【回归运动】，他尤利西斯是真没招了。
他们真真切切地存在着，而且还像苍蝇一样，你只能听见他们发出的“嗡嗡”噪音，感受到他们的威胁，却找不到它，也拍不死它。
就很烦，就很刺挠，就很让人抓狂！
尤利西斯骨子里其实是个懒散性子，并不喜欢埋头工作。但一旦他真的被逼着开始工作，那股属于顶尖强者的强迫症和完美主义就会立刻冒头——老子都他妈爬起来干活了，要是最后还干不好、解决不了问题的话，那我尤利西斯·加隆的面子往哪儿搁？！我不要面子的吗？！
嘛，大概就是这么个别扭又真实的心理状态吧。
“你该休息了，臭老龙！老实接着！”
一个带着浓浓不耐烦和睡意的稚嫩嗓音响起。只见一身暗色调、印着符文图案睡衣的洛蒂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书房门口。她没好气地将一个蓬松柔软的羽绒枕头狠狠丢了过去，精准地砸在了尤利西斯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狰狞的龙脸上。
“都他妈的晚上九点半点了！”
萝莉双手叉腰，尽管身高只到尤利西斯的腰部，但气势却丝毫不弱，她那对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怒火，“你这家伙到底睡不睡觉？！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你这破法师塔隔音是不错，但你那龙爪子在地上咔哒咔哒走来走去的声音，还有你在这里发神经的动静，隔着两层楼我都听得见！”
“我知道，我知道，”尤利西斯有些烦躁地扒拉下脸上的枕头，语气带着被打断思路的不爽，但面对洛蒂丝，他的火气还是收敛了一些，“但我手上还有工作没做完，很重要的工作！”
“工你大爷的作！”洛蒂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铺满了各种地图和文件的书桌，“你从今天下午六点坐在这里开始，就他妈的盯着那张破地图没动过——”
她敏锐地捕捉到尤利西斯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光（其实是疲惫导致的恍惚），立刻质问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怎么，盯着地图发了几个小时的呆，终于让你想到什么有建设性的、能一举端掉老鼠窝的绝妙方案了吗？”
“……”尤利西斯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颓然地垮下肩膀，坦然承认：“……没有。”
【没用的废物】 这几个大字仿佛化作了一个无形的标签，带着嘲讽的意味狠狠插在了尤利西斯的脑门上，让这位强大的半龙法师身形都不自觉地佝偻了一分，气势瞬间萎靡。
“那你这一整个下午外加半个晚上，到底都干了点儿什么？”洛蒂丝抱着胳膊，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发脾气？像个泼妇一样咒骂？在客厅里像头拉磨的驴一样走来走去？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额……”尤利西斯小心翼翼地瞥了洛蒂丝一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邀功似的试探，“我……我还把关于那个布莱克的初步情报整理了一份发给了塞纳德那边？让他也帮忙参谋参谋……”
他话音刚落，就清晰地感知到，面前这位哥特萝莉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瞬间又降低了好几个等级，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要凝结出冰渣了。
“你个龙杂种！”
洛蒂丝气得差点跳起来，白皙的小脸因为愤怒而涨红，“那是老……本小姐！是本小姐我辛辛苦苦、深入市井旁敲侧击打听收集来的情报！跟你尤利西斯有半毛钱的关系吗？！你就这么随手发出去了？！”
“呃……这个……”尤利西斯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越来越没底气，声音细若蚊蚋，“应、应该，大概，也许，可能……也有那么一点点……我的分析和整理……的功劳吧？”
好吧，在洛蒂丝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半龙法师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奇怪的是，被洛蒂丝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之后，尤利西斯心中那股无处发泄、几乎要将他点燃的戾气和郁结，反而消散了很多。
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虽然瘪了，但至少不再那么鼓胀难受。没有了心中郁结，他的情绪反而奇异地平复、好转了不少。
“那就赶紧给老娘滚去沐浴更衣睡觉！”洛蒂丝指着浴室的方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明天的事儿明天再想！你都他妈多少天没好好睡个整觉了？！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臭老龙！珍惜珍惜你自己那条老命吧！”
第611章 龙的沐浴
“我就不明白了，”
尤利西斯将自己那魁梧的半龙人身躯深深浸泡在法师塔内置的堪比小型泳池的豪华浴池之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布满坚韧鳞片的皮肤，他仰头靠着池壁，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疲惫与不解的惆怅叹息。
“这世道是怎么了？都是为帝国办事，兢兢业业，怎么偏偏就是谁干的活越多，谁受的窝囊气和委屈就越大呢？”
他并不常使用这个极度奢华的浴室，但当初设计法师塔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赋予了这一方空间属于巨龙的审美——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闪闪发亮的装饰，看上去极尽奢华，仿佛用黄金堆砌而成。
然而实际上这些耀眼的光芒全都只是精湛的鎏金工艺和光洁的魔法涂层而已，压根就没多少真正的含金量。
毕竟他是一位传奇法师，对于一位传奇法师而言，随手用魔法伎俩搓一点看起来昂贵无比、实际上成本低廉到令人发指的小玩意儿，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总感觉洛蒂丝这小豆丁，最近是越来越肆无忌惮、没大没小了啊……”
半龙人抬起粗壮的手臂，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头顶那对粗壮、弯曲、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龙角，煞有其事地分析着，他那张威严的龙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难道是我平时给她好脸色太多了？给点阳光她就灿烂，给点洪水她就泛滥？”
而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
“呼啦——！”
一声突兀的滑动门响，大浴场那厚重的、镌刻着防护符文的大门竟被人毫不客气地从外面一把拉开！
“都多大点人了，洗个澡还关着个门，偷偷摸摸的，也不觉得羞耻吗！”
洛蒂丝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娇蛮的嗓音，伴随着氤氲的水汽一同涌了进来。
尤利西斯：“…… ”
半龙法师的脑子仿佛卡壳了一瞬，随即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不是我说你小豆丁！” 他猛地从水中坐直身体，带起一片水花，金色的竖瞳因震惊和恼怒而收缩，“你他妈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混账话？！还有！给我出去！立刻！马上！什么时候你连我洗澡都要跑来‘视监’了？！”
“我才不要。”
洛蒂丝梗着她那纤细白皙的脖子，毫不示弱地反驳道，甚至抱着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她那娇小的身影在宽敞浴室门口显得格外突出。
“再说了，你有什么好看的？说得好像我真能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她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一顾的意味——尤利西斯这家伙是半龙人，生理结构和纯血人族不同，某些关键部位是收拢在体内鳞甲之下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到什么“风景”。
顶多……就能看到小腹下部一道颜色稍浅些的细线而已，没什么看头。
但是其他地方还是可以一览无余的——比如半龙人那身如同磐石般块垒分明、充满爆发力的健硕肌肉，覆盖在肩背、手臂等处的闪烁着暗哑光泽的坚硬鳞片，以及……那硬朗胸膛上，一道极其狰狞、几乎贯穿了整个上半身的、呈“x”型的巨大陈旧伤疤。
那是当年与魔王蒂莫斯卡死斗时留下的印记。当年只差一点点，她就能把他的心脏给直接掏出来了。
“而且，”洛蒂丝理直气壮地继续着她的歪理，“我就不能是来洗澡的吗？你这么大个浴池，就许你一个人独占？尤利西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
“我自私你大爷！”
尤利西斯感觉自己的龙角都要被气冒烟了，“我特么的是公龙！雄性！你是雌性！一个小姑娘！懂不懂什么叫避嫌？！”
“嚯？”
洛蒂丝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挑了挑她那形状好看的眉毛，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她一边说着，一边歪头看向氤氲水汽之中，那个因为她的闯入而明显有些慌乱、正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甚至开始咕噜咕噜吐泡泡掩饰尴尬的半龙人。
“那言外之意……你已经把我当成一位需要避嫌的‘异性’来看待，而不仅仅只是一个‘孩子’咯？”
她本来就是那种长相极其精致漂亮的类型，虽然身材娇小尚未完全长开，但五官端正秀美，皮肤白皙如瓷。
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言辞犀利，但也抵不住她超高的颜值所带来的近乎矛盾的魅惑加成。
此刻，一头柔顺秀丽的墨色长发被她随意地盘在头顶，只用一根简单的发簪固定，唯有一缕青丝不听话地从肩头垂落，勾勒着纤细白皙的脖颈。
黑白映衬之间，更突出了洛蒂丝此刻一种罕见的、慵懒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姿态。
与平日里的冷漠和嘴臭截然不同，此刻的少女脸颊上竟然真真切切地腾起了两抹极其浅淡、却又无法忽视的粉红。即使是隔着浓郁朦胧的水汽，尤利西斯那锐利的龙瞳也能清晰地捕捉到这一点。
那抹羞涩，为她平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生动情绪，显得万分可爱，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你至于吗？”
尤利西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语气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无奈，“你自己明明也都在害羞吧？！行了行了，随便你吧，差不多得了！赶紧上床呆着去！真当我不知道你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在自己房间里洗过一次了？！”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放弃了挣扎，无可奈何地总结道：“你这纯粹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然后，尤利西斯像是为了找回一点场子，目光扫过洛蒂丝身上裹着的浴巾，用一种看穿一切的口气说道：
“还有，别裹着浴巾在这儿跟我装羞涩了，你这孩子无非就是想捉弄我而已，里面绝对穿着——”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洛蒂丝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指控”，或者说，是为了坐实他的“污蔑”，竟然猛地、带着点赌气般地，伸手扯了一下浴巾的边缘！
草！
莓！
尤利西斯的思维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第612章 尤利西斯心胸开阔
说实在的，尤利西斯对于洛蒂丝这种近乎胡闹般的“表白”和捉弄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
他好歹也是活过了二百六十多个春秋、见识过无数风浪的传奇法师，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离奇事没经历过？
漫长的人生阅历和定力就摆在这里，他自信就算洛蒂丝真的红果果地站在他面前，他尤利西斯·加隆也绝对能心如止水，不会产生任何不该有的邪念。
——这家伙在事发前，原本确实是这么坚信不疑地想着的。
但残酷的现实情况却是……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这么快就不行了？”
洛蒂丝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长长的、用来挂浴巾的金属杆子隔着大老远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个因为突发性“失血过多”（鼻血）而瘫在浴池里双目无神、仿佛一具漂浮尸体的半龙人，她那带着戏谑和难以置信的嗓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着。
“你真的是那个能跟魔王掰腕子的传奇法师吗？我怎么看着像个纸糊的老古董，一戳就倒啊？”
她可不敢直接踏入那片已经被珍贵且充满狂暴能量的太古龙血污染过的水池——天知道在没有尤利西斯主动控制和引导的情况下她这脆弱的小身板直接接触高浓度龙血会被污染、侵蚀、甚至异化成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你……你他妈来真的啊！”
尤利西斯勉强用强大的意志力止住了那依旧有些蠢蠢欲动的鼻血，踉踉跄跄手脚发软地从猩红的水中挣扎着站起身，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虚弱。
他本来就是因为长时间高强度压榨精神力用以维持覆盖全城的防御矩阵运转，再加上连续十多天没有得到正常休息，身体和精神早已处于透支边缘，现在又被洛蒂丝这猝不及防的“视觉冲击”搞得血脉偾张、血压飙升……
特喵的！
他这老小子直接因为突发性高血压，从鼻子里喷出龙血来了！
这说出去谁敢信？！
“老娘他妈的从来都是认真的！”
洛蒂丝一开始还在火力全开地喷着尤利西斯，但当她看到那满池子淡金红色的龙血，以及尤利西斯那明显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的窘态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头臭老龙，居然真的对她抱有那种……嗯，超越监护人与被监护人关系的想法！
这一发现让她瞬间底气更足，直接蹬鼻子上脸，开始了贴脸开大式的嘲讽。
“是谁赌错了呢？嗯？”
她歪着头，脸上挂着恶劣又得意的笑容，“该不会某条老龙真的以为我会穿着什么可爱的泳装进来沐浴吧？不会吧不会吧？”
“谁会在自己家里、在浴室沐浴的时候还特意穿上泳装啊？老龙啊老龙，啧啧，你的思想……看来也没你自己想象的那么‘正直’嘛—— 咕噜咕噜咕噜！”
但不等洛蒂丝将她那套气死人的“雌小鬼”语录彻底说完，恼羞成怒血压再次飙升的尤利西斯终于忍无可忍！
他猛地伸出他那布满鳞片且力量惊人的大手，一把揪住了这个坏心眼萝莉的后脑勺，然后毫不留情地、径直将她的脑袋狠狠摁进了那池混合了清水和他珍贵龙血的猩红水池里！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尤利西斯！我草你大爷！你给老娘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水面上冒出一连串急促且充满愤怒意味的气泡。
“叽里呱啦在水底下说什么呢？听不见！”
尤利西斯故意侧过耳朵，装出一副听力不济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带着报复快感咬牙切齿的狞笑，他此刻的报复心理已然攀升到了顶峰。
“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不清啊~对了，反正这血也已经流出来了，收是收不回去了，那也别浪费了不是？”
他的笑容越发“和蔼”，却让人不寒而栗：
“刚好，就用我这宝贵的、蕴含着太古龙力量的龙血来帮你‘淬淬体’如何？这可是无数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呢！”
“放心，刚开始可能会有点头晕，头晕是正常的。我的血……能量比较强，你稍微忍一忍，说不定……就过去了呢？”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我才不要！我才不要灌满你的东西！）
“小豆丁啊小豆丁，”他俯下身，对着水里不断挣扎冒泡的洛蒂丝低语，语气充满了戏谑，“你可不要跟我开玩笑。这池子里，现在流淌的可是咱伟大的、尊贵的贤者大人我，流下的珍贵无比的太古龙血！那是十分的珍贵，十分的霸道！”
“你呀，就慢慢体会好好享受吧。我不打扰，我走了哈~”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那只把洛蒂丝脑袋摁在水里的大手，可是纹丝不动。
半龙法师将洛蒂丝死死地禁锢在血红色的水池里，看着她扑腾挣扎，又觉得光是鼻血这点量似乎有点不太够劲，不足以让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获得足够“深刻”的痛苦教训。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抬手便用魔力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简易的召唤符文，唤出了一把通体漆黑萦绕着不祥气息的骨质匕首。
“看来……得给你再加点‘料’才行啊，孩子。”
尤利西斯低声呢喃着，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关切”，“没准儿这更浓郁的龙血，能让你……发育得更快一点儿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祝福，但结合眼前的情景，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法师稍微有点犹豫地将那散发着寒气的匕首尖端，对准了自己左侧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覆盖着最坚硬的龙鳞，但也是龙血精华汇聚之处。
“啧，现在市面上的那些小说话本啊写得是真他妈的夸张！”
尤利西斯一边比划着下刀的位置一边忍不住吐槽，仿佛这样能分散一点对疼痛的预期，“动不动就随随便便割腕放血、开胸取心头血……绝对是一帮子从来没真放过血的幻想家坐在书房里意淫出来的玩意儿！——毕竟干这活儿，是他娘的真疼啊！钻心的疼！”
说着，尤利西斯像是要趁自己的痛觉神经还来不及反应、趁自己的理智还没反悔似的，猛然一咬牙，将匕首精准而迅速地戳入了自己胸口的鳞甲缝隙之中，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抽了出来！
霎时间，一股比之前鼻血更加浓郁、粘稠、闪烁着金红色瑰丽光泽的龙血，如同拥有生命的熔融宝石般，从那个狭小的伤口处缓缓流淌、滴落出来——甚至因为这血液中蕴含的魔素浓度实在太高，以至于它仿佛诞生了某种微弱的意识，十分抗拒离开尤利西斯的本体，滴落的速度异常缓慢。
“赶紧给我出来！磨磨蹭蹭的像什么话！”
尤利西斯对着自己胸口那“不听话”的血液低吼了一声，带着点不耐烦，“要的就是你出去，给水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豆丁，好好尝点‘颜色’看看！”
第613章 洛蒂丝被灌满了
“你得珍惜啊，洛蒂丝，”尤利西斯看着在血水中挣扎的少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语重心长”，他那张龙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慈祥”的表情，但眼底闪烁的恶作剧光芒却出卖了他。
“待会儿淬体结束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反过来咬我一口啊。瞧瞧，这可是用黑龙尼德霍格的脊骨打造的骨刃划开我的胸膛取出的最精纯的太古龙心头血，来淬炼你这小身板儿。这待遇，这机缘，多少人（和各种非人生物）跪着求还求不来呢，你就偷着乐吧！”
随着那团足有尤利西斯自己拳头大小如同融化的金色太阳般耀眼夺目的龙血精华被投入水池，池中原本只是被鼻血淡淡染红的液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所有游离的、稀薄的猩红色泽，如同受到帝王召唤的臣民疯狂地向那团金色核心汇聚、融合。
几乎是眨眼之间，原本浑浊猩红的水池，竟然重新变回了清澈见底的纯净状态，所有的血色能量都浓缩到了那团金色血液之中，并开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洛蒂丝好不容易挣脱了尤利西斯的压制，猛地从水里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她苍白的小脸上。
她刚想开口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这个混蛋老龙——因为她太清楚尤利西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货色了！
什么狗屁的淬体！
他妈的根本就是他这个抠门老龙自己不愿意出一大笔钱来处理这池子被高度污染、能量狂暴的龙血废水！也懒得花费力气把这池子宝贵的“废血”重新封印收集起来！
现在美其名曰是给她“淬体”无非就是想省下那笔处理费，顺便废物利用（甚至都算不上利用，更像是强行塞给她处理）罢了！
这个铁公鸡！
但是她刚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脏字，那团金色的龙血核心仿佛拥有生命和意志一般，裹挟着周围被吸引过来的深红色龙血能量，如同一条饥饿的、粘稠的液态史莱姆，疯狂地朝着她全身的毛孔、甚至七窍钻来！
毕竟它的“本体”尤利西斯已经给它下了死命令——非要让这个不知好歹的小豆丁，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淬体的“舒爽”不可！
“欸~不要表现得那么排斥嘛，”尤利西斯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茶的点心，同时他那覆盖着鳞片的大手却很随意地一把捏住了洛蒂丝的下颌，稍一用力，便迫使她张开了嘴。
“只是刚开始会稍微……嗯，有那么一点点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忍忍就过去了。”
“准备好，小豆丁，大的要来了！”
“！！！” （尤利西斯！你他妈的给我等着！等我熬过去！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要把你所有的珍藏辣椒都倒进下水道！把你那些亮闪闪的廉价装饰都涂成屎绿色！把你那架子上的收藏全给弄坏不可！）
洛蒂丝眼中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即将到来的痛苦而泌出了羞耻与不甘的泪花，但泪水刚刚涌出，便迅速融入了周围清澈却暗藏狂暴的池水中。
紧随其后，一股怪异而强烈，如同岩浆注入般的灼热感猛地从她的小腹深处炸开！
进……进……进……来了！
龙血顺着食道滑入了她的胃里！
“唔！！！！！！”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难以言喻冲击感的惨叫猛地从洛蒂丝被迫张开的嘴里爆发出来！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仿佛完全无法承受这股突然涌入的、霸道绝伦的太古龙血之力。
炽热！滚烫！灼烧！
洛蒂丝感觉自己身体内部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朵正在疯狂爆发的微型太阳！
它不断地膨胀，不断地扩张，释放出毁灭性的光和热，无情地焚烧、撕裂、重塑着她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胞！
仿佛不把她这具凡俗的躯壳彻底化为灰烬，就决不罢休！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这深入骨髓触及灵魂的剧痛如同最残忍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中那些被刻意尘封、最为黑暗痛苦的闸门。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雨天，眼睁睁看着待她如亲生的养母被丑陋扭曲的魔人蹂躏、虐杀，看着那曾经温暖的身体被毫不留情地碾成支离破碎、不成人形的烂泥。
她仿佛又回到了在魔族训练营里，被那个以折磨为乐的变态教官日夜砍杀的日子，全身被砍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泥土，却仍要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绝对不能倒下。
她仿佛又回到了魔王成人礼时，被老魔王操纵着捏碎那位无辜的同胞公主头颅的那一刻，指尖传来颅骨碎裂的触感，眼前是对方临死前难以置信的绝望眼神，以及内心深处另一个自己发出的扭曲而满意的狂笑。
疼痛令少女的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刻骨铭心，几乎要将灵魂都撕成碎片的疼痛了。
而越是疼痛，她的意识却越发清醒，如同被放在冰水中淬火的刀刃。
疼痛的感受疯狂地唤醒着那些痛苦的回忆，而痛苦的回忆又如同潮水般，不断淹没她，唤起她对这充满了绝望与荒诞的一生的认知。
洛蒂丝，不，蒂莫斯卡，你这一辈子，活得……可真他妈的失败啊。
她的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混合着无尽疲惫与自嘲的叹息。
剧烈的疼痛如同最汹涌的浪潮，彻底裹挟了她，令她难以再感受到除此之外的任何知觉，意识逐渐滑向黑暗的深渊。
“回神回神！小豆丁！怎么还真睡着了？”
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点急促，“真睡着了那麻烦才大呢！去冥河的路上捞你的灵魂可是一件相当麻烦的差事——那群把守河岸死要钱的巫妖和摆渡亡灵一个比一个不好说话，更不好打交道！老子可不想为了你再去跟他们扯皮！”
尤利西斯还是操着他那惯有的没心没肺的腔调，但若仔细听，却能察觉到那语气深处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
而此刻，他早已将意识模糊、浑身湿透、不断颤抖的少女从煮沸的池水中捞起，小心翼翼地、用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轻柔力道紧紧地搂在了自己温暖宽阔的怀里。
意识模糊的洛蒂丝感知到身上传来的坚实温暖，以及耳边那带着龙族特有的平稳吐息，在那无边无际的疼痛与黑暗回忆的包裹中，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释然。
她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在心底无声地呢喃：
“真是个别扭又傲娇的……老龙呢……”
第614章 龙的力量！贼拉力量！
尤利西斯万万没想到，洛蒂丝对他这霸道龙血的适配度居然会高到如此离谱的程度！
龙血虽然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但其性质也极其狂暴、排外。绝大多数生物别说吸收了，光是接触就可能导致严重的血脉污染甚至身体崩溃。
他尤利西斯自己也是仗着身为半龙人，与巨龙血脉好歹有那么点八竿子打不着的联系，再加上他传奇级别的魔法造诣和对能量精细入微的掌控力才完美地吸收并融合了昔日黑龙王尼德霍格遗留下来的力量。
原本的预想是洛蒂丝吸收这龙脉之力，就算有他这个原主在一旁全力辅助小心引导，能有个百分之三十的吸收率就已经是堪称奇迹了——普通生物对龙血的吸收率通常低于百分之十，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多，基本都体现在各种可怕的血脉畸变、器官衰竭或者直接爆体而亡的概率上。
但是！
“百分之……五十？！”
尤利西斯难以置信地感知着空气中那些因无法被吸收而缓缓逸散、重归天地的稀薄龙血能量，只是心算了一下，就得出了这个让他自己都瞠目结舌的数字。
他猛地低头，看向怀里似乎因为能量冲击而有些萎靡的洛蒂丝，声音都变了调：“小豆丁！你……你他妈的真的还是人类吗？！ 这吸收率简直逆天了啊！”
【奇迹之子】的先天加成就这么强的吗？
这玩意儿的效果简直离谱到姥姥家了啊！
回过头来仔细检查洛蒂丝的状态，尤利西斯发现，龙血的力量并未直接转化为她体内的魔力储备，而是绝大部分都作用在了强化她的肉身躯壳和灵魂强度之上。
此刻，她一个五阶法师的孱弱身体其强度竟然硬生生被拔高到了堪比同阶专精肉体锤炼的战士水平！达到了那种寻常刀剑若不附魔，连她的角质层都砍不进去的夸张程度！
而且不仅如此！那强大的龙血能量仿佛是最顶级的生长激素，强烈刺激了她身体其他方面的发育。
原本只是齐腰的墨色长发，此刻竟然疯长到了垂坠及地的长度，如同一条黑色的瀑布。原本有些单薄的身材，此刻清晰地显露出了线条分明的腹肌、优雅的马甲线以及充满力量感的鲨鱼线，为她娇小的身形平添了几分逼人的英气与健美感。
同时，她表层的肌肤在短时间内经历了数次蜕皮，老旧粗糙的角质层脱落后，露出的新生肌肤如同煮熟后剥壳的鸡蛋般，雪白、娇嫩、吹弹可破，在灯光下泛着健康莹润的光泽。
但是！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
洛蒂丝长高了！
她居然长高了足足两厘米！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两厘米身高！
要知道，洛蒂丝自从年满十三岁之后身高就仿佛被施了恶毒的诅咒，再也没有增长过哪怕一毫米！
这两厘米，对她而言，意义远超任何力量的增长！
一时间，少女眼中原本还残留着的、因为刚才那番“淬体”折磨而产生的些许怨怼和愤怒之色，瞬间被一股近乎疯狂的、灼热到极致的狂喜与贪婪所彻底取代！
她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却闪烁着如同饿狼般的凶恶光芒，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尤利西斯那肌肉结实的胸膛，仿佛那里藏着世间最诱人的宝藏。
可疑的晶莹口水甚至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拉出了一道闪亮的银丝。
疼点怎么了？
跟这梦寐以求的身高增长比起来，那点疼痛算个屁！
她就乐意疼！
恨不得天天疼！
一百毫升尤利西斯的精纯心头血，就能让她长高两厘米。
那么，已知她现在身高是一米三二，再长六十八厘米，她就可以恢复到前世那具高达两米、威风凛凛的魔王身材！
简单换算一下的话……尤利西斯这个移动血库只需要再像今天这样慷慨地“打开”三十四次胸膛，贡献出他的精血就够了！
意外的……好像也不是很多呢！
（尤利西斯：我谢谢你啊！）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尤利西斯被洛蒂丝那如同看待稀世珍宝（或者说，看待可持续收割的肉猪）般的狂热眼神盯得心里直发毛，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将那把能轻易破开他防御的黑龙骨刃匕首，藏进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空间坐标的、加了重重封印的加密储物空间之中。
然后，他强作镇定，努力摆出一张属于“胜利者”的极其欠揍的臭脸，在洛蒂丝面前虚张声势地“狗叫”叫嚣起来：
“怎么？受虐还上瘾了啊？还是说……你开始馋老子这身宝贵的精血了？！”
他故意挺了挺胸膛，但动作明显带着点心虚，“告诉你，门都没有！窗户也没有！老子早就给自己身上恒定了不知道多少层防护祝福和自体法则！”
“元素抗性、物理偏转、概念防御、因果隔绝…… 在没有把我这身魔力彻底耗干之前，除了那把用尼德霍格头骨碎片打造的‘老家钥匙’之外，普天之下，就只有蒂莫斯卡魔王的爪子能破开我的防御！这可是我用她的部分残骸做献祭才换来的法则性祝福加护，普天之下独此一份，连亚历克斯都没这待遇。”
他越说越得意，挤眉弄眼地对着洛蒂丝进行着极其幼稚的挑衅：
“就凭你现在这小豆丁的攻击力？哼！我站原地不动让你随便打，来，来打，朝这儿打，打个两千年，你连我一片龙鳞上的灰尘都震不下来！还想破皮？做梦去吧！”
然而，洛蒂丝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虚张声势。
只见少女嘴唇微动，似乎刚刚想要说些什么来反击，可她的身体却突然猛地一晃，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软绵绵地不受控制地朝着后方直挺挺地倾倒下去——似乎是刚才那高强度的龙血淬体，带来的透支性副作用终于爆发了。
尤利西斯的手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一次迅速而稳健地伸出，将即将摔倒在地的洛蒂丝重新揽回了自己怀里。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我就知道……臭老龙，你个死傲娇……”
但他看到的却不是奄奄一息的洛蒂丝，而是一个，嘴角勾起狞笑的洛蒂丝！
“咳咳！”
尴尬的半龙人法师老脸一红，还没来得及开口驳斥这小混蛋临晕倒前还不忘损他一句，便忽然感到自己腰间最怕疼的那片软鳞处传来狠厉的扭转力道！
“哦齁齁齁齁齁齁齁——！”
第615章 龙的弱小，贼拉弱小！
破防是肯定破不了防的，但洛蒂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行物理层面的破防——拥有着前世魔王那份敏锐到近乎野性的战斗直觉，她深知面对尤利西斯这样的强敌正面对抗是最愚蠢的选择。
然而，共同生活了这么久，她却早已摸清了尤利西斯这家伙一个不为人知且堪称致命的弱点——他怕疼，而且相当怕疼，尤其是腰部两侧那些细密柔软鳞片覆盖的区域。
那里的鳞片相较于其他部位更薄、更软，神经末梢分布也更为密集，所以痛感也最为强烈和难以忍受。
“哦齁齁齁齁齁齁——！”
尤利西斯发出了一声完全不符合他贤者身份人设彻底崩坏的凄厉惨叫。
作为堂堂帝国贤者、传奇法师，他居然在洛蒂丝这个小豆丁面前发出了如此丢人、羞耻、毫无形象可言的声音！
一瞬间，一股混合着巨大窘迫和恼羞成怒的杀意涌上心头——他简直想把怀里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给当场掐死算了！
但！
理智（以及对后续麻烦的预估）让他硬生生忍住了。
“错了没？说话！知道错了没？！”
洛蒂丝得势不饶人，捏着那片软肉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又顺时针狠狠地拧了整整十五度！
“呃啊啊——！”
尤利西斯那张威严的龙脸，因为这钻心的疼痛，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极其明显的扭曲，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龙会不会出汗另说，但此刻他看起来就像在出汗）。
“嗯？没感觉啊？看来是力度还不够——呢！”
洛蒂丝故意拖长了语调，手上作势要再次加力。
“别！别拧了！停手，停手！！”尤利西斯急忙喊道，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再问你一句，错了没？！”
“错了错了！真错了！真知道错了！我的小祖宗！”
在感受到第二个十五度的威胁即将来临之际，尤利西斯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开始低声下气地连连求饶，甚至脸上还强行挤出了一丝极其谄媚讨好意味十足的笑容，生怕这小丫头片子真的不管不顾继续扭下去。
“你松开，快松开！疼死我了！算我求你！真的算我求你了！”
这种疼，真的不是那种可以靠意志力硬扛的疼痛。
屏幕前的各位友友，不妨现在就试试轻轻扭一下自己腰间的软肉，就能深刻理解尤利西斯此刻的感受了——那是一种酸、麻、胀、痛交织在一起，直冲天灵盖，让人瞬间丧失所有抵抗意志的奇妙痛感。
“这可不行哦~”
洛蒂丝好整以暇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撩动着自己那已经长到及地如同黑色绸缎般的秀发，在尤利西斯的怀里，她甚至干脆将那双白皙纤细的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掌控全局的高冷女王架势。
那小模样，仿佛她才是这个浴室，乃至这座法师塔的真正主人。
“光承认错误可不够，你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具体是哪儿错了才行。”
敢不服？
腰间软肉伺候！
她现在就是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啊呸，是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曹操！
小手捏着的部位就是最重要的“玉玺”和“兵符”，而尤利西斯嘛，就是那个又嘴臭、又性格差、又傲娇、又在意她自己、又不经意间展现温柔体贴、却总也不肯坦然接受她示爱的混蛋老龙！
等等……这中间是不是混进去了什么奇奇怪怪不太符合当前“严刑逼供”氛围的东西？
“我错了！我不该……不该不让你看我洗澡的？”
尤利西斯试探着说道，试图蒙混过关。
“不对。”洛蒂丝冷冷地否决，“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那……我不该逼着你用龙血淬体？让你受了那么大罪？”
尤利西斯换了个方向，语气带着点真诚的懊悔。
（主要是腰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很懊悔）
“也不对。”
洛蒂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或者说，我现在对龙血淬体……可是相当感兴趣呢。”
（毕竟能长高两厘米呢！）
“那我也不知道我他妈到底哪儿错了啊！”
尤利西斯一边疼得倒抽凉气，一边委屈巴巴地几乎要哭出来似的喊道。他倒也不是真的不能挣脱——以他的力量，想要挣脱洛蒂丝的钳制，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在挣脱之后该如何来平复洛蒂丝这小豆丁因此可能爆发的更加狂暴的怒火和后续无穷无尽的麻烦……嗯，这是他作为一位（自认为）成熟的成年龙，必须要慎重思考的问题。
所以，还是先忍着吧——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但这小丫头片子也太不好伺候了点吧！怎么就一点都没见好就收的想法呢？！
这分明就是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现在都敢直接骑到他脸上来作威作福了！
“哼，这就是你最错误的地方！”洛蒂丝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抬起，“连自己错哪儿了都不知道，就开始胡乱承认错误，毫无诚意！呵，男人，果然都是这样！”
但紧接着，她便感受到半龙人的动作陡然一变！
尤利西斯那双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大手，猛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并未用力，更像是一种禁锢的姿态），将她整个人“砰”地一声，不容反抗地抵在了身后那面冰凉坚硬的鎏金墙壁上！
他那双原本只是带着恼怒的金色竖瞳不知何时已然腾起了骇人的猩红血气，巨大的龙吻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强迫洛蒂丝与自己四目相对，无处可逃。
“你有些太过分了，小家伙。”尤利西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龙族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与威压，“吾，尤利西斯·加隆，纵横大陆二百六十七载！你还是这二百六十七年来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人！”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就连亚历克斯那个混蛋，他也不敢摁着我的腰子这么拧！”
白腾腾带着硫磺气息的灼热蒸汽从他巨大的龙鼻中猛烈喷出，吹拂在洛蒂丝的脸上。他那张开的龙口之中隐约可见炽热到发白仿佛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恐怖龙息在酝酿、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一点儿真正的“颜色”看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似火山爆发前兆般的暴怒，洛蒂丝却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着，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挑衅的平静。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尤利西斯的耳中：
“那我问你……”她的指尖，甚至还在他腰间的软肉上轻轻划了一下，引得尤利西斯肌肉一阵紧绷，“你想不想要……补偿？”
“……什么补偿？”
尤利西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道，周身的暴戾气息为之一滞。
“既然你问了……” 洛蒂丝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带着狡黠与得逞意味的弧度，“那我就默认……你想要了。”
语罢，不等尤利西斯反应过来，她踮起脚尖，将自己那双温软朱润的唇瓣，轻轻地、快速地贴在了他那略显粗糙坚硬的龙吻之上。
触之即离，浅尝辄止。
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瞬间窜过两人的身体，在那灼热的龙息与冰冷的墙壁之间，留下了一缕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旖旎余香。
第616章 尤利西斯没睡好觉
“尤利西斯，”
银发的精灵教授凯特尔动作缓慢如流淌的溪水，却又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她纤长的手指稳稳地提起精致的银质茶壶，为彼此斟满了醇香四溢的红茶。
她抬起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带着些探究意味的深邃眼眸，注视着面前这位明显状态不佳的同僚旧友，“看来你昨夜……似乎没能得到很好的休息？”
尤利西斯·加隆，这位强大的半龙人法师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柔软的天鹅绒扶手椅里，浓重的堪比烟熏妆的黑眼圈清晰地印在他那张颇具威严的龙裔面孔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仿佛被掏空了般的疲惫气息。
“老实说，”凯特尔将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和地建议道，“你该给自己刷上几个提神醒脑的魔法，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墓穴里爬出来的古老尸傀。”
“我知道，我知道，凯特尔，”
尤利西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他那覆盖着鳞片的大手，一句话里恨不得夹杂进八个哈欠，声音都带着睡眠不足的沙哑，“但是我的精神力……现在已经濒临枯竭，就像一块被拧了又拧、再也挤不出一滴水的破抹布，实在不足以再承受任何形式的‘清醒’魔法刺激了。哈~欠~……刷再多也没用，搞不好还会因为过度刺激直接晕过去。”
对于一位法师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恢复宝贵的精神力；而最危险的，就是陷入无谓的 “精神内耗”——精神力啥正事还没干就在自我意识的反复纠结与拉锯中被消耗殆尽。
这无疑是最令人感到悲伤和无奈的事情。
而不幸的是，由于昨夜浴室里洛蒂丝那小豆丁出格疯狂且……回味无穷的举动，整整一夜，尤利西斯的脑海里都在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那柔软朱唇的触感，以及那真实萦绕在鼻尖、带着少女特有清甜的体香。
在这种极度纠结与心绪不宁的内耗中，别说恢复精神力了，他没因为精神透支而直接昏死过去就已经算是龙族体质强悍了。
“那你的确该立刻、马上，去好好补个觉了。”
凯特尔端起自己那杯红茶，优雅地吹了吹气，然后补充了一句，“说实在的，连带着我……今天也迫切需要好好补一觉。”
是的，仔细看去，凯特尔教授那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脸庞上也顶着和尤利西斯几乎同款略显憔悴的黑眼圈。但不同于半龙法师那种极其复杂纠结的精神内耗，她这纯粹是得偿所愿但过度放纵导致的精神外耗。
昨天刚好轮到她与莫妮卡约定的“亲密日”，而且她那平时总是害羞被动的小个子妻子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主动迎合的迹象！
这意外的惊喜让凯特尔心情激荡不已，下意识地就……多征伐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不觉间，窗外就已天光大亮。
“星期一刚开始工作就琢磨着请假补觉……这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凯特尔。”
尤利西斯抿了一口红茶，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调侃，“小心我行使一下作为院长的小小权力，扣掉你的基础工资和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
“那你就扣吧，反正我也不差那仨瓜俩枣，扣下来的给糖豆那孩子做补贴吧，难得遇到一个研习空间魔法的好苗子，得好好补充营养才行。”
“那孩子的营养有亚历克斯盯着呢，用不着你操心。”
“但不管怎么说，我仍然是那孩子的师傅，只是近期的确有些......纵欲过度了。”凯特尔抿了一口红茶道，即使身为长寿的精灵，有时候她不得不服老了。
想当初上个月刚和莫妮卡领证那会儿，她还能精力充沛地把自家可爱的小妻子摁在床上狠狠“交流”个十天十夜不带重样。
但现在……到底是莫妮卡的耐受度和恢复能力提高了呢？
还是她自己……真的有点老了？
凯特尔不愿意，也拒绝去细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宁愿相信是莫妮卡的耐受度提高了，也绝不承认是自己“老了”。
她才两千六百多岁而已！仅仅只是尤利西斯年龄的十倍！怎么能说自己老了呢！
她可还年轻着呢！至少也算是……活力老人梯队里的佼佼者！
“好了，干点正事吧，凯特尔。”
尤利西斯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一些困意，将话题拉回正轨，“帝都范围内的非法空间传送波动你有在好好监控和封锁吗？”
这是他今天来找凯特尔的主要目的。
“当然。”
“整个圣埃洛斯堡，乃至其周边附属区域，任何一丝微弱的空间传送波动——无论是非法的，还是持有合法许可的——都逃不过我的感知和注视。”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抹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随之荡漾开来，“你不要忘了，尤利西斯，整个泰卡斯帝国的空间传送矩阵体系，最初就是由我亲手设计和构建的，其最底层的符文逻辑框架也是我搭建的。在这个领域，没人比我更懂空间。”
“那就行。”尤利西斯稍微松了口气，吨吨吨几口就把手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魔法红茶给灌了下去。
这特制的缓解疲劳、滋养精神效果的饮品（郑重声明：绝非什么奇怪的“昏睡红茶”！），让半龙法师那干涸的精神海总算恢复了一丝丝活力。
“现在虽然还查不到【回归运动】那些深层成员的具体藏身之处，但至少，我们要确保他们进得来，出不去！给他们来一手瓮中捉鳖！”
他握紧了拳头，脸上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颓唐的神色，被一丝属于猎手的锐利所取代。
“我就不信了，”尤利西斯“砰”地一声将空茶杯顿在桌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回归运动】的那些家伙，难道各个都能在帝国境内拥有天衣无缝的合法身份？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第617章 安卡的新雇工
猫娘安卡在约定好的日子里终于在自己那间飘着淡淡肉腥味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肉铺后间，见到了那位向她投递简历的求职者。
“请问……您就是温特尔小姐吗？”
安卡手里拿着一张写得还算工整的简历，对照着上面略显稚嫩的字迹，又抬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同族，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您居然……也是一位凯特族人？”
这确实足够让安卡感到诧异。
毕竟在早已成为历史的旧王国时代，凯特族因其姣好的容貌、柔软的身段以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常常成为贵族们觊觎和囚禁的对象，被当作精致的“玩物”。
本就属于少数族裔的凯特人人口由此更加凋零，境遇凄惨，即便是在两次大陆战争结束、帝国建立多年后的今天，整个族群也远未恢复元气。
在帝都这座拥有五十多万人口的巨大城市里凯特族的数量可能仅有寥寥数千人。安卡自己所认识的同胞除了自家亲戚之外，也就只有东城区另外几户常住的人家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位名为温特尔的姑娘长着和她名字一样雪白无瑕的猫耳，一头顺滑的短发也是纯粹的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然而，在安卡那深受凯特族传统审美影响的视角看来——这身毛色……有点丑。
额，是的，凯特人的审美观与猫科动物颇为相似，他们认为毛色越是斑驳、杂乱，反而越显得独特、有魅力。
在纯色毛发中黑色被视为最高贵典雅，棕色和黄色次之，而像温特尔这样通体雪白则往往被归入 “难看”甚至“丑陋” 的范畴。
当然这只是在同族人的审美之中而已，糖豆小姐是斯普林人，在安卡的视角里还是很好看的——虽然安卡自己也不知道斯普林人的审美到底是怎样的。
尽管温特尔的纯白毛色让她在安卡心中的第一印象大打折扣，但女孩儿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般漂亮的脸蛋以及那灵动鲜活的气质却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拥有一双极为罕见的异色瞳——左眼是如同高山湖泊般纯净的湛蓝色，右眼则是如同熔融黄金般璀璨的金黄色，顾盼之间，流光溢彩。
在随后的简单询问中安卡才得知，眼前这位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原来只有二十二岁，只比自己大一点点，并且已经是一名三阶的盗贼职业者了。
“温特尔小姐，您在简历上说，您曾经是一位冒险者，对吗？”
安卡将简历平放在桌上，手指点着相关经历的那一栏，语气带着些好奇与不解，“为什么会想到来应聘一份……在很多人看来可能并不算‘体面’的卖猪肉的工作呢？”
“嘛~这个嘛，”
温特尔挠了挠她那一头显眼的白色短发，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坦诚的笑容，声音清脆活泼，“三阶盗贼的实力在那些低端没什么风险的委托任务里头还勉勉强强能糊弄过去，混口饭吃。但是一旦碰到中等强度的任务那就很捉襟见肘了嘛！”
“再加上小的咱比较惜命，胆子也小，碰到那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硬茬子是万万不敢上去偷袭背刺的。而且啊，咱这手气还特别黑！每次开地下城里的财宝箱子，十有八九都是些破烂玩意儿！久而久之，队伍里的队友们觉得咱没啥大用，就把咱给踢出队伍咯！”
温特尔的性格和安卡一样外向健谈，但不同于安卡那种在市井摸爬滚打中磨练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活泼，温特尔的活跃似乎是发自骨子里的带着点跳脱和古灵精怪，甚至有些热情得让安卡也感到有点招架不住。
“怎么样怎么样？安卡老大！”
温特尔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异色瞳眼巴巴地望着安卡，脸上堆满了谄媚却又并不惹人讨厌的笑意：
“要不要就聘用咱呢！咱的要求真的不高！每个月管吃管住，然后再给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的工钱就可以了！”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微小的距离，继续推销自己，“而且咱还会一手开锁溜门的手艺！要是您哪天不小心忘带钥匙，或者哪个柜子锁头坏了，小的咱也能排上用场呀！保证给您弄得妥妥的！”
尽管白发猫娘表现得十分积极，但这并没有完全打消安卡心中的疑虑。她再次拿起那份简历，纤细的手指在“籍贯”那一栏旁边轻轻点了点，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但是，温特尔小姐，你的籍贯这里写的是……‘脱东者’？”
安卡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你曾经是东方诸国的人？那……帝国的归化证件，以及相关的身份证明，你都齐全吗？”
她解释道，语气带着生意人的谨慎，“圣埃洛斯堡这边，对于雇佣外来人员，尤其是曾经的‘脱东者’，查得比较严格。必须要证照齐全才行。健康证倒是不用着急，如果你能通过后续的考核，我可以帮你去统一办理。”
“嘛~这个嘛，安卡老大，这就说来话长了呀……”
温特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神色，但很快又被她那灿烂的笑容掩盖过去。她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地保证：
“不过您放心！证照这方面，小的咱都是齐全的！保证没问题！请您过目口牙！”
说着，她动作利落地从自己那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几张被小心折叠、但边缘仍有些磨损的证件。
——这正是【回归运动】的同僚们利用潜伏渠道为她精心办理下来的“帝国归化证件”和“脱东证明”。
“咱以前呢是卡尔尼亚商业联邦的人。”
温特尔一边将证件递给安卡，一边用带着点唏嘘的语气说道，“但是大概七八年前吧，商业联邦那帮吸血鬼开始对冒险者征收重税，收入的一半都要上缴！而且还变着法儿地刻意压迫我们亚人种族！小的咱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被逼得没办法这才咬牙脱东，跑来找奔帝国谋条生路。”
她回忆起往事，脸上适时的流露出后怕与庆幸交织的表情，“当年决定脱东的时候可是犹豫了好久好久呢，心里怕得要死，生怕刚靠近边境就被帝国那些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军人老爷们乱刀砍死……但后来真的过来了才发现，嘿！一个个其实都是面冷心热的好人呢！特别好说话！”
安卡仔细地检查了她递过来的证件，翻来覆去地查看印章、日期和防伪标记，确认无论是纸张质地、印刷工艺还是官方印章，都看不出任何破绽，确实与帝国官方颁发的证件一般无二。
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后，她又现场考察了温特尔的刀工——让她处理一块标准的猪肉。只见温特尔手起刀落，动作娴熟精准，无论是剔骨、切块还是切片，都完成得干净利落，显然对于刀具的使用极为熟练，完全满足肉铺工作的要求。
而且正因为她有着盗贼的职业背景，惯用匕首这类短小精悍的武器，对于肉铺里那些用来切割分解的小刀掌握起来更是得心应手——这无疑能很好地顶替安卡作为肉铺老板需要进行的大量切割工作。
“那么，” 安卡将证件递还给温特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较为满意的神色，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进入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环节，“关于薪资水平的话……”
第618章 同同同同同居！
“每月一个金狮，你觉得怎么样？”
安卡试探着报出了一个价格，同时仔细观察着温特尔的反应。
她详细说明着工作安排：“工作时间是早上五点到上午十点，然后下午三点到六点，中午的休息时间很充裕，足够你吃饭和午睡了。管吃肯定是会管的，我们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这方面绝不会亏待你。但是住的话……”
猫娘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纠结和为难的神色，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深褐色的发梢，“存在一点……嗯，小小的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告，“你能接受……和一群魅魔们同居吗？”
“你之前说你在东城区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了，应该也多多少少听说过关于我和那群孩子们的事情吧？”
看着温特尔变得奇怪起来的脸色，安卡急忙解释道，语气带着维护：
“她们真的都是些很善良的孩子！本质上都不坏！只是以前在魔族领地没受过什么好教育，大多数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实质性的坏事，就被巡逻的骑士们发现并抓起来了。
现在她们经过劳动改造和精神教育，正处于假释观察期，需要有人监督看护。”
安卡将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无比真诚地看着温特尔：
“但是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和这家肉铺的信誉向你保证！她们绝对不会对你出手的，无论是恶作剧还是其他什么的，绝对不会有！我会严格约束好她们！”
安卡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说道，她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件事上欺骗这位可能的未来雇员。
而且平心而论，这位名叫温特尔的凯特族小姐，无论是从职业等级、掌握的技能（刀工和开锁），还是那外向活泼、看起来很容易相处的性格都非常符合她需要的条件，简直就像是量身为她这个岗位打造的一样。
说老实话安卡真的不想放过这么合适这么难得的雇员。
可如果眼前这位温特尔小姐实在无法接受和一群魅魔同居的话，她也只好咬着牙，每月再从本不宽裕的利润里额外掏出几枚亮闪闪的银鹰为这位温特尔小姐在附近租一间中等偏上的公寓了。
在疆域面积高达两千万平方公里而总人口只有七千万左右的泰卡斯帝国，劳动力是极其珍贵的社会资源。
自从将广大农奴从旧王国时代的压迫中解放出来之后，帝国法律和社会共识都对劳动者的权益十分看重。雇主想要雇佣工人，不仅要支付合理的工资，通常还需要管吃管住。
如果无法提供食宿，就必须额外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伙食补贴和住宿津贴。毕竟现在到处都是“招工难”，劳动力市场是绝对的卖方市场。
放十年前，帝国人民或许还对使用亡灵生物介入日常工作心存芥蒂，但现在嘛……大家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巴不得它们多介入一些——
——“赶紧来帮忙吧！介入了好歹我们这些老板还能轻松一点！现在根本招不到活人啊！”
这几乎是绝大多数工厂主和商铺老板共同的心声。
这点额外的租房费用对于以前生意红火日进斗金的安卡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现在她的家里足足有二十三口人（二十只魅魔、她自己，还有偶尔来帮忙的父母） 要养活！
每一枚铜板都必须精打细算，花在刀刃上才行。
“和……和魅魔们住一起……”
温特尔脸上露出了十分真实看上去毫不作伪的煎熬和犹豫表情，她那双异色瞳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耳朵也有些不自在地抖动了一下。
“安卡老大……您，您自己也是和那些魅魔们住在一起的吗？”
“额，嗯……是的。”
安卡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和责任：
“毕竟她们现在处于假释期，按照规定，需要有可靠的担保人进行‘居家看护’，确保她们不会再次‘犯事’，或者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温特尔闻言，眉头紧锁，似乎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小心翼翼地开口：
“虽然……虽然我自身也是女孩子，按理说没那么危险……但……毕竟是魅魔啊……”
“住宿方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同意住在老大家里的话……”
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点希冀和试探，“每月工资上……能再加一银鹰吗？就一银鹰，小的咱真没多要的。”
“还有，顺带一问……这应该不算是和老大您……‘合居’吧？”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安卡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咳咳，不算是吧……毕竟我家其实……嗯，还蛮大的，哈哈。”
她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尴尬。
安卡名下的两套相邻的联排小宅子目前一栋专门给魅魔们居住，另一栋嘛……懂的都懂，是她自己的“主宅”兼“重要活动场所”。
“就是……”
安卡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红晕，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窘迫，“就是……有可能……晚上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吵……”
她越说声音越小，几乎像是蚊蚋：
“如果你很介意的话……我们，我们会尽快去买最新款的魔导隔音装置的！我保证！”
说这话的时候，安卡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没真正经历过但也没少看相关小说的温特尔在看到自家这位看起来爽朗干练的老板竟然露出如此羞赧难堪的表情时，先是一愣，随即自己的脸颊也不由得跟着微微泛红。
但她还是轻轻地，却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没关系的……”
温特尔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
“以前在脱东之前……我，我其实是在……妓院里出生的……该见的，不该见的……其实……很早以前就见过了。”
她低声说道，这话语里带着一丝过往生活留下的淡淡苦涩。
温特尔所说的一切，从某种角度来看，几乎都是实话。
她的的确确是卡尔尼亚商业联邦曾经的原住民，也的的确确是一位历经艰辛才来到帝国的“脱东归化者”。
她三阶盗贼的职业等级和相关的冒险者经历也经得起查验，她此刻也的确是真心实意来谋求安卡这里一份卖猪肉的稳定工作，以此生活。
但唯一她不曾透露，也绝不能透露的，那便是她内心深处真正的身份与使命——她是 【回归运动】 精心派遣而来，潜伏到这位被选中为第二十八代魔王候补的猫娘安卡，身边的考察卧底。
第619章 所谓回归运动
“获得帝国的合法身份，说难，也难；说不难，其实也并不算太难，敬爱的陛下。”
一间装潢雅致弥漫着浓郁咖啡香气的僻静咖啡馆包间里，布莱克微微躬着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恭敬，朝着他心中唯一的王忠心耿耿地阐述着。
“收起你那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和奉承话，”
洛蒂丝——或者说，蒂莫斯卡——慵懒地靠在舒适的沙发椅里，用小银勺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冰冷而斩钉截铁：
“不要以为讲上几句漂亮话我就会动摇，会重新坐上那个令人作呕的王座。我不需要那东西，过去不需要，现在不需要，未来更不需要。”
她抬起眼，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魔族，自古至今，从里到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超级大屎坑。而我，蒂莫斯卡，绝无可能，也绝不会再跳进去了。”
洛蒂丝此次依旧是以商议《帝都趣闻》约稿事宜的名义将布莱克约了出来——而这位兢兢业业到近乎疯狂的幻魔，在得知这是“王”的亲自要求后，竟然仅仅用了一夜时间便不眠不休地将一部完整未删减、长达十万字的言情小说稿子赶了出来。
而且质量还相当不错。
这与他之前闲聊时提到的“悠闲随意、慢慢构思”的状态判若两人。
至于代价？
看看布莱克脸上那和贤者尤利西斯堪称同款的浓重到仿佛被人揍了两拳的黑眼圈，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位编辑，在“为陛下效劳”这件事上同样是拼尽了全力，值得拥有这份“荣誉勋章”。
“我们在大约十五年前，就开始着手布局渗透帝国。”
布莱克收敛了些许过于外露的恭敬，开始进入正题，声音压得更低：
“单纯入境帝国其实很简单。面对泰卡斯帝国那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边界线（两千万平方公里只是陆地面积，除此之外还有接近一千万平方公里的领海），即使是传奇强者亲至也会感到无从下手。我们有不下一万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偷渡进来。”
“但是想要获取一个真正经得起查验、能够长期使用的‘合法’身份，主要依靠两种方式。”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安全，保险，但周期非常漫长。
主要是通过夺舍‘新鲜’——也就是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的、相对完整的尸体，让我们的灵魂与原主残留的灵魂碎片进行缓慢而精密的完全融合。
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不能有丝毫差错。”
“第二种方式则相对‘繁琐’一些，周期同样不短，但操作上更为简单直接。”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也就是在东方诸国境内随意替换一个不受关注刚刚死去的个体——死亡时间在两天之内就行——夺舍活的也行，但是捡尸比杀人更轻松。
然后我们同胞会彻底取代这个死者的身份，经过一系列安排，通过边境偷渡渠道，最终抵达帝国设立的边境检查站。”
布莱克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对帝国边防人员的复杂情绪：
“帝国检查站的那些老兵们大多都亲身参加过两次惨烈的大陆战争，他们对于曾经生活在‘另一边’的底层民众往往怀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同情。
只要我们的同胞能声情并茂地讲上几句诉苦求饶的好话，再编造（或者半真半假地陈述）几句关于家庭如何凄惨、活不下去的故事通常就能换来一口热汤，一块面包，以及……一份最基本的‘人道主义放行’。”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漫长的边境线上，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类似的过程，所以早已……习以为常了。”
“过了边境检查站这一关，这些获得了初步认可的‘脱东者’会在我们早已潜伏在帝国境内拥有合法身份的同胞出面支持作保之下获取一张由地方民政官员签发的‘脱东者证明’。”
“这张证明从获取流程上看，它的确是‘假’的；但从帝国基层官僚体系的认可度和后续效用来看，它又的的确确是‘真’的。
凭借这样一张证明，在帝国境内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地工作上一到两年，没有任何不良记录，顺利通过考核后通常就能顺利获得下一张更重要的 【归化证明】。”
“如此，便实现了从非法入境到合法身份的【借假成真】。”
布莱克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我们所有在帝国内部活动的重要成员，其身份履历都是经过这样层层‘包装’的，在官方档案记录上一切合规合法，几乎无懈可击。”
他低眉顺眼地继续补充，“当然，为了更好地隐藏身份降低暴露风险，我们之中的许多同伴在获得了稳定的正式身份之后会选择化为低级的魔宠或者普通的城市动物、宠物。
这样不仅更不容易引起注意也方便我们进行一些……嗯，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信息传递和观察工作。这，就是我们【回归运动】过去十五年来，在帝国境内主要的发展与潜伏之路。”
“你们现在，在帝国内部，一共有多少人？”
洛蒂丝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在泰卡斯帝国内部，目前大约有八百人，”
布莱克立刻回答道，语气精确而谨慎，“他们分散在帝国全境的四十个主要郡城之中，以各种职业和身份作为掩护。至于在整个大陆范围而言，我们的总人数，大概在一万人上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自豪，“尤其是东方诸国，那里几乎可以算是我们的‘后花园’和‘人才储备库’，官僚体系腐败，边界管理松散，早已被我们渗透得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筛子了。”
“除去等级森严的战神教皇国和部分被教皇国直辖控制的国度，剩下的国度里都有我们的眼线。”
布莱克在【回归运动】里搞潜伏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
战友们个个都有脑子，懂得审时度势，说话也好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干事都知道瞻前顾后斟酌后果，他超喜欢这个组织的氛围和效率。
至于暴露的风险——如果不是他们通过某种隐秘的仪式真真切切确凿无疑地确认了魔王陛下已经复活，并且就在帝都的话，或许他们还会继续这样完美地潜伏下去，潜得更深，更久。
甚至可以说，这次因为寻找陛下而产生的一系列动向还是他们这十五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引起外界（特指帝国高层）的注意和警觉。
洛蒂丝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带着淡淡嘲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语气评价道：
“你们既不跟【倒逆教团】那群疯子一样四处搞破坏、宣扬那套毁灭理论，又不像【战神兄弟会】一般，热衷于挑动地区摩擦、制造混乱。”
她轻轻晃动着咖啡杯，看着深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
“你们就像一群最静默、最耐心的工蚁，无声无息地，在这片庞大帝国的地基之下，孜孜不倦地构建着你们的地下王国……”
前代魔王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布莱克：
“魔族里面，什么时候竟然冒出了你们这一批……懂得用脑子做事，懂得‘可持续发展’的家伙？”
“怪不得……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潜藏了整整十五年，都没有被帝国这台庞大的机器给揪出来。”
第620章 布莱克的本质
洛蒂丝毫不留情、如同连珠炮般地吐槽着魔族那稀烂到无可救药的民族性、堪比低劣史莱姆的智商以及如同化粪池般令人窒息的内部氛围环境。
而布莱克侍立在一旁不仅没有丝毫想要反驳的意思，反而像是小鸡啄米般频频点头，脸上甚至带着深以为然的表情。
事实上，他内心深处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凡有点能力、脑子稍微灵光点的魔族早就想方设法“润”出那片绝望之地了。
不是加入了像【回归运动】这样有组织、有纪律的潜伏团体，就是各显神通在大陆上找个角落隐姓埋名“黑”下来生活。
但不管选择哪条路，这样的生活比起留在万魔半岛上那台永不停歇的 “死亡绞肉机” 里挣扎实在要好上太多太多，简直是好过几万倍不止。
“但是，”
洛蒂丝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眸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投向布莱克.
尽管她坐在深色的藤椅里，个头远比身材高大的布莱克矮小，但此刻却硬是散发出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你是以第一种方式，也就是通过‘夺舍’来获得这个合法身份的吧，布莱克？”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带着直指核心的穿透力：
“那么，请你认真地回答我——在经历了灵魂的融合与躯壳的侵占之后，你认为，你还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魔族’么？”
“魔族的灵魂与人族的灵魂相互交融，最终变得不分彼此；或者，即便魔族的记忆和意识在融合体中占据了上风，但那些来自原主人族的经历、情感与思维习惯，也必将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
这位魔族曾经的王歪了歪脑袋，眼神冰冷而透彻：
“即便日后有办法能将你的本体灵魂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出来，但发生在灵魂本质上的那些变化，也将永久存在，无法抹去。”
她盯着布莱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认为，现在的你，还是当初那个没有夺舍【布莱克】这具身体之前的、那只没有名字、没有过往的纯粹幻魔么？”
“陛……尊贵的洛蒂丝小姐，”
布莱克下意识地想要使用敬称，又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急忙改口，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目光，声音依旧恭敬，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您知道的，我们幻魔在成功夺舍他人、获得稳定的凭依之前，不会有名字，也不会有所谓的‘真名’。
我们通常只是以 【幻魔】 这个族群名称作为彼此的称呼，直到我们找到并完全占据那具属于我们的躯壳。”
“我们掠夺了原主的人生，他们的社会关系，他们的一切。
但与此同时，在灵魂层面的深刻交融中，我们也无可避免地……继承了他们的部分记忆、情感，甚至是……意志的碎片。”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而忠诚：
“但是，我始终认为，我的核心本质，我对于自身族群的认同，仍然属于幻魔，我仍然是魔族不可分割的一员！
我对我王的忠心，更是历经融合也未曾改变，日月可鉴！ 我认为，这就足够了。”
布莱克这般说道，语气恳切而真诚。
然而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本能，他在说出最后那句“这就足够了”之前，微不可察地犹豫了大约两秒钟。
并且在他这番看似坦白的陈述中，巧妙地隐去了他内心深处不愿承认、或者说不敢去面对的那一小部分真实感受和变化。
“……无所谓。”
洛蒂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像是失去了兴趣般向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小勺搅动咖啡，语气变得淡漠而疏离：
“你们回归运动究竟有什么深层目的，内部又是何种动机，我都不在乎。”
她抬起眼皮，扫了布莱克一眼，那眼神完全只是在看一件工具：
“只要你们安安分分，不给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么一切好说。
我需要利用你们来完成一些事情，具体的安排，稍后会通知你们。你们只需要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给我打好下手即可，剩下的……”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不需要你们自作主张，画蛇添足。”
洛蒂丝顿了顿，目光似乎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微微正视了面前的布莱克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怜悯？
抑或是嘲弄？
“这大概……也是【魔王】蒂莫斯卡最后一次‘坑害’她那些……‘忠诚’的子民了。”
她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又莫名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
作别了洛蒂丝，布莱克今天的工作仍然堆积如山。
丰收节在即，帝都仿佛一个上了发条的巨大机器，各种商业庆典活动、大型集体演出、雪花般飞来的商业约稿请求，甚至还有大量热情读者的群众来信，都呈现出指数级的爆炸性增长态势。
分配给布莱克这位报社内部公认的 “年轻能干、效率奇高” 的编辑的工作量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异常繁重。
因此他回到报社后一直伏案疾书，忙到了深夜。
他先是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地完成了整整两千字关于 【帝国好声音】歌唱比赛的专题评论文章。
这篇文章辞藻华丽，立意高远，通篇充满了对帝国文化繁荣的赞美与对组委会的吹捧，堪称是一篇标准典范的用来刷帝国官方好感度的“命题赞歌”。
紧接着，他又马不停蹄、思路清晰地写出了长达四千字的 【劳动新星】职业技能竞赛活动的深度评论，以及对几位当前赛事中热门获奖选手的精彩点评。
文章既肯定了劳动者的伟大，也巧妙地烘托了帝国重视技能人才的良好氛围。
而在这两篇“主旋律”文章之中，布莱克轻挥笔墨，看似随意却又十分巧妙地在不起眼的段落里，分别用轻描淡写但却令人印象深刻的笔触，描述了两位近期在帝都小有名气的姑娘。
一位是曾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拥有惊人颜值的少数族裔 【学院天使】糖豆·万斯普林·柏忒小姐——她在之前接待外使的活动中一鸣惊人。
另一位则是圣埃洛斯堡东城区着名的杀猪匠、以其神乎其技的刀工而闻名、被食客们戏称为 【猪肉女王】的安卡小姐——她摊位上的肉总是切割得无比完美，因此在街坊邻里中好评如潮。
前者被他描绘成音乐赛事中最值得期待的夺冠热门，后者则被他形容为劳动技术赛事中实力强劲的获奖候选人。
《帝都趣谈》的广大读者们就偏爱这些带着点市井八卦和英雄草根色彩的故事。
布莱克极其精通此道，他在描述时只是稍微夸张了那么“一点点”。
既足以博人眼球，引发读者兴趣，又完美地控制好了分寸，没有脱离事实基础，从而实现了 “吸引流量” 与 “新闻报道的基本真实性” 之间的精妙平衡。
这才是真正的新闻人。
不对，是新闻魔。
第621章 骨的前兆
新闻学的三要素是什么？
是真实？
是时效？
还是客观？
不不不，都不是。
在布莱克——这位游走于帝国舆论场前沿的资深编辑——看来，某些同行所奉行的“新闻学三要素”其实是这样的：断章、取义、搞对立。
大概在十多年前，帝国的人均受教育水平还处于爬升阶段，普通人上过基础的扫盲班之后，顶多能进行一些简单的阅读和书写，想要撰写文辞优美、逻辑严谨的高水平文章可谓难上加难。
而在这一时期，新闻报刊、杂志期刊、图书出版等文化传播领域其话语权则很大程度上被一批曾经受过系统、良好旧式教育的贵族出身人士所把持
——毕竟他们不仅能读会写，往往还能写出一手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的漂亮文章。
这其中的一部分有识之士确实为帝国新兴的文化建设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卓越贡献。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他们之外也混杂着不少暗戳戳搞破坏，或者惯于对着帝国时政阴阳怪气、带偏节奏，假借着“新闻自由”的名义实则偷偷贩卖落后贵族思想和价值观的“文化蛀虫”。
每每谈及此，布莱克就忍不住在心里爆粗：
特喵的，帝国的新闻舆论环境，当初就是被这帮子虫豸给带坏、搞臭的！
和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帝国的新闻事业？！
（咳咳，这里需要郑重声明，布莱克编辑如此愤慨倒并不意味着他背叛了魔王的身份和回归运动的宗旨，纯粹是出于一个（伪装成）敬业新闻人的职业操守和些许正义感。
毕竟，两年前他初来帝都时是真的穷得叮当响，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八口人（七个妹妹）要养活。是《帝都趣闻》的巴列维先生给了他这份工作，的的确确解决了他当时的燃眉之急。）
起初，他是靠着撰写一些情节跌宕起伏、描写细腻大胆的“特色小说” 在帝都文坛崭露头角的。
结果这立刻就被某些由保守派贵族势力在背后把控的媒体盯上了，将他当作完美的集火靶子，进行口诛笔伐，这让当时的布莱克感到非常气愤。
不是，我写点帝国人民喜闻乐见、丰富业余文化生活的文章怎么了？
是吃你家大米了，还是挡你家财路了？
于是，一场围绕着布莱克及其作品的舆论攻讦和笔战论战随之而来。
但布莱克丝毫不惧，甚至有点想笑。
他是谁？
他可是堂堂史诗阶的幻魔（虽然幻魔一族的战斗力在同阶中堪称水分十足，但脑子绝对好使）！
而且，他夺舍的这具身体的原主，可是正儿八经接受过完整旧贵族教育的！
老子还不知道你们这帮杂碎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坏水，玩的又是哪一套双标把戏？
布莱克的反击刁钻而辛辣，文风犀利如刀，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戳破对方的伪装和谬论。
他将众多屁股坐歪的报刊杂志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甚至成功地影响到了它们实际的销量和口碑。
不仅如此，布莱克为《帝都趣闻》设计的报刊版面布局也非常有意思，堪称一绝：
报纸的右侧版面通常刊登的是各种花边新闻、市井八卦和他那引人入胜的“特色小说”，内容轻松活泼，甚至偶尔打点特殊颜色的擦边球，极大地吸引了普通市民读者的眼球。
而紧邻的左侧版面，则画风突变，刊登的是严肃的时政热点评论和他亲自操刀的论战文章，文风严谨，引经据典，立场鲜明地扞卫帝国立国的合法性、正当性以及现行的各项政策。
这一独特的版面设计，让帝国的新闻审查部门一度非常头疼，甚至感到无从下手，如同老虎咬刺猬——无处下口！
且不说他那写得极其巧妙、总是游走在审查红线边缘却又难以抓住实质把柄的“特色小说”，单就他那篇篇都在为帝国唱赞歌、为官方政策辩护的辩论稿
——谁敢轻易去封？谁敢说他有问题？
脑袋上的乌纱帽不要了是吧？
香喷喷的皇粮不想吃了是吧？
在此等微妙的情况下，帝国的审查部门经过一番权衡，最终决定对《帝都趣闻》和布莱克本人采取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的策略，以一种 “不支持、不反对、不主动、不负责” 的立场，想看看这个特别的家伙和他的报纸到底能走多远。
然后，这一走就是整整两年。
布莱克和他主笔的《帝都趣闻》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在帝都站稳了脚跟，拥有了稳定且不断增长的读者群，同时也在业界打响了“敢说、会说、还能说得让人爱看” 的名声。
而这，正是布莱克内心深处所期望达到的效果。
丰厚的薪水和不间断的约稿邀请纷至沓来，让他能够以远超普通帝都市民的标准轻松供养七个妹妹的生活和学业，这在他刚来时是完全不敢想象的。
同时这个备受瞩目却又“安全”的编辑身份也完美地掩盖了他作为幻魔的真实身份，让他这个本该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魔族能够正大光明地生活在阳光之下却不会有任何人对此产生怀疑。
这可真是……太棒了。
唯一让他感到有点困扰或者说“不太适应”的是，他那七个妹妹们似乎对他这个兄长的态度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明明在最初夺舍融合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们更多的是把他当作一个 禽兽不如的混蛋花花公子来看待——说实在的，布莱克甚至更喜欢于看到人族用那种混杂着恶心、恐惧和厌恶的表情看待他。
因为这更符合他对自己“魔族”本质的认知以及他那身为魔族的一点点恶趣味。
换句话说，他就喜欢别人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那种表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当他晚上十一点多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家门时发现环肥燕瘦、各有特色的七姐妹，竟然轮流掌着灯，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等待他归来。
那场景，温馨得让他有点……头皮发麻。
好吧，从积极的角度想这大概也算是有良心的妹妹们在用她们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这位辛苦养家的兄长。
……只是布莱克内心深处隐隐希望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偏离到某种他无法掌控、甚至感到棘手的奇怪方向上去。
嗯，但愿如此吧。
第622章 丰收节的到来
时间总是按照它那稳健而不可阻挡的步伐走在向前的路上。
随着季节更迭，天气渐渐从夏末的余热彻底转变为彻底驱散闷热的凉爽，天空呈现出清澈高远的湛蓝色，万里无云，阳光和煦。
帝国的大街小巷似乎都浸润在一种丰收前特有的、欢快而充满期待的气息之中。
当然，这片祥和喜悦的氛围此刻并不完全包括那群被外派到墨尔本郡进行秋季实践活动的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们。
他们作为帝国年轻一代中掌握着强大魔法或凌厉斗气的佼佼者，在这片广袤的农田里，被赋予了需要他们用双手去完成的、关乎国计民生的“伟大”使命！
“没错！就是割麦子！”
安娜——依旧穿着她那套标志性的仿佛能把所有光线都吸走的漆黑亡灵法师袍——肩膀上却扛着一把与她娇小身形极不相称的闪着寒光的巨大死神镰刀。
她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眼神闪闪发亮，声音洪亮地宣布着，“咱们丰收节放的这秋假，就是为了干这事儿用的！地里的春小麦到了必须收割的时候了，收完这片金黄，就可以抓紧时间种下越冬的大白菜和大萝卜了！我们可得加把劲才行！”
她挥舞着手中的镰刀（险些刮到旁边的同学），模仿着将军指挥军队的架势，对着她召唤出来的亡灵部下们高声吆喝：
“去吧！我的士兵们！举起你们的武器，将我们金黄色的敌人统统打倒在地！”
在她精神的精准操控下，十具行动整齐划一、骨骼摩擦发出轻微“咔哒”声的亡灵骷髅，每具手里都持着一把和安娜同款的（当然尺寸小得多）死神镰刀，迈着略显僵硬却坚定不移的步伐，“呼啦啦”地冲向眼前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在微风中泛起金色波浪的广袤麦田。
安娜显然玩战争过家家上了头，她兴奋地跳上一处稍高的田埂，继续发号施令：
“去吧！去吧！向着‘黄金王’的军队发起无畏的冲锋！冲锋——！”
“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哎呦！”
话音未落，玩得正嗨的安娜就被自家妹妹蒂娜毫不留情地狠狠制裁——蒂娜黑着脸对准她姐姐那包裹在法师袍下的屁股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
力道之大，让安娜一个趔趄，险些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扑进面前的麦地里来个标准的“狗吃屎”。
“老姐！”
蒂娜双手叉腰，气得小脸鼓鼓的，“你能不能不要因为新买了几具骷髅就在这里没个正形啊！”
“为啥不行！”
安娜揉着被踹疼的部位，不服气地反驳，依旧活力四射，“我这可是正儿八经花了自己攒的私房钱买的！它们都是宝贝的‘进口货’（指从亡灵位面召唤而来），我好不容易溜出来……啊不是，是带出来实践炫耀炫耀，咋了嘛！”
活泼过头的安娜简直活力旺盛得不像一个传统意义上阴郁神秘的亡灵法师。
但她又确确实实地操纵着整整十具骷髅战士（这还不算那个拥有自主意识听调不听宣的骷髅法师亚维利），其展现出的精神力强度在同年级的死灵法师中堪称毋庸置疑的佼佼者。
蒂娜闻言，只能无奈地扶额叹息，她对自家老姐这跳脱的思维回路早已不抱任何修正的期望。
然而，当着这么多低一届的学妹们的面，身为妹妹的她，实在为姐姐这幼稚的行为感到无比的羞耻和尴尬。
“就像安娜说的那样，”作为小队里公认最靠谱的成员之一，西奥拉扶了扶她鼻梁上的眼镜，适时地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
她今天是一身朴素利落的农家少女装扮，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显得格外干练。
“我们此次实践的核心任务，就是在接下来的十天之内协助当地的农户收割完指定区域内的所有麦子。顺利完成之后，剩下的时间才是我们真正可以自由支配、享受假期的时刻。”
站在她身边的是此行实践小队的其他成员：糖豆、拉洛希亚、洛蒂丝、卡罗琳、妮娅，以及因为个头刚刚比成熟的小麦高出一点点，而在金灿灿的麦田边兴奋地蹦蹦跳跳的希纳斯。
嗯，基本上是当初攻略地下城时的原班人马。
事实上，为了在配合上更加默契、省心省力，学院里很多实践小队都延续了当时的组合。
墨尔本郡在地理划分上与圣埃洛斯堡相邻，但尽管宣称“相邻”，从墨尔本郡地方政府所在地到帝都的直线距离也足足有七百多公里之遥。
今年，所有的学生都是乘坐新近开通的圣埃洛斯堡直达墨尔本郡的魔导列车前来这里的。
“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栗色头发的学姐西奥拉轻笑着对学妹们说道，语气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往年我们这些学长学姐来墨尔本实践得乘坐老式的魔导飞艇。速度慢就不提了，飞行途中晃动还很大，遇到气流颠簸更是家常便饭，总的来说……乘坐体验并不那么舒适。”
她回忆着，补充道：
“虽然乘坐飞艇可以在高空欣赏到别样的美景，但说实话，现在这平稳快捷的魔导列车，体验感真的提升了很多，也很不错。”
糖豆一行人昨天才刚刚抵达。
在这短短两天的行程中，斯普林少女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感受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那柔软舒适、可以调节靠背角度的列车座椅；车头那轰鸣着、发出有节奏的“嘎达嘎达”声响、牵引着长长车厢前进的魔导机车；
以及列车穿行在田野间时，沿着走廊兜售墨尔本郡特产的售货员——糖豆当时听得十分入神，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甚至认真考虑着要不要给家里的先生也买上一些尝尝鲜，但被眼疾手快的洛蒂丝赶紧伸手阻止了。
理由是列车上售卖的商品价格通常比原产地要贵上整整三倍还不止！
得知这个“残酷”的真相后，勤俭持家的糖豆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偃旗息鼓，打消了念头。
然而，让糖豆感到最为震撼和心潮澎湃的，还是此刻展现在她眼前的、墨尔本郡这一望无际、如同金色海洋般广袤无垠的麦田！
那沉甸甸的麦穗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随风摇曳，形成层层叠叠的波浪，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暖洋洋的芬芳气息。
这幅壮阔而充满生命力的景象，是久居城市的她从未亲眼见过的，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中充满了对大自然和劳动的敬畏。
第623章 你说多少？！
糖豆可不是没见过麦地的人。
想当初和先生住在米诺村旁的林中小屋时，她常常挽着先生的手臂踏着晨露未曦的土路到田间阡陌上漫步散心。
有时候遇到相熟的村民还会被塞上满满一篮刚采摘的野菜——先生和糖豆对此都再熟悉不过。
先生是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尝遍百草般连树皮都啃过的老兵油子，而糖豆则是在沼泽地里摸爬滚打时连苍蝇蛆虫都敢往嘴里塞的小野丫头。
先生最拿手的是包野菜馅饼，那双握过剑的手灵活地揉着面团，油滋滋喷香喷香的馅饼在平锅里冒着热气。
咸味恰到好处地激发野菜的芬芳，而油脂又巧妙中和了野菜自带的那点苦涩。
那时的糖豆总是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面饼渐渐烙出焦黄的花纹。
“咳咳——”
糖豆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收回飘远的思绪。她轻轻拍了拍脸颊，像只刚从水里钻出来的小狗般甩了甩头。
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从未见过如此广袤无垠的麦田！
这麦田究竟有多辽阔呢？
从前天傍晚五点列车驶入墨尔本郡边界，到昨天下午两点抵达车站，整整二十一个小时里，窗外几乎全是金灿灿的麦浪！
麦田连绵不绝，给大地铺上了一张望不到边的金色绒毯。有时麦浪中会突然出现一片红色的农舍，像绣在金毯上的小花，转眼又被金色的海洋吞没。
要不是偶尔掠过的界碑树和近处飞速后退的小树林，糖豆真要怀疑列车是不是一直停在原地。
她甚至做了个实验，把脸贴在车窗上数路边的白杨树，可数到第一百棵时就眼花缭乱地放弃了。
“看来我们的小糖豆被震撼到了？来来来，让学姐给你科普一下——”希纳斯俏皮地眨眨眼，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
“墨尔本郡啊，可是北境当之无愧的粮仓！这里有两百五十万人口，仅次于圣埃洛斯堡的三百万。但最惊人的是——”
侏儒少女故意拖长语调，看着糖豆好奇地凑过来，“耕地面积整整两亿亩！没错，就是两、亿、亩！”
“这都要感谢穿郡而过的圣阿姆奇河，就像给这片土地喂了甘甜的乳汁。”
她边说边比划着河流蜿蜒的曲线，“加上雨热同期，这里本该一年两熟或两年三熟。可惜啊可惜——”
“但由于耕地面积广袤但人口严重不足，墨尔本郡自帝国建立以来每年只种植一次主粮，也就是春小麦，收割完成之后大部分土地进行撂荒恢复地力，其余耕地种植白菜和萝卜以及其他相对耐寒耐保存的作物。”
“这里的粗放小麦亩产能达到七十斤，高于帝国粗放小麦五十五斤左右的平均值，精耕细作的小麦区更是达到亩产一百八到两百一十斤之间，产量惊人——我记得去年看新闻讲的是墨尔本郡某地出现了亩产二百六十斤的小麦，简直不可思议！”
侏儒擅长经商，对粮食这类生活必需品尤为关注——当然，关注只是关注，目前帝国实施统销统购，即便是倒卖粮食，也得有官方许可，并且还有数量限制。
“三十年前帝国刚建立时这里开垦的耕地还不到八千万亩。那时候的农奴们除了种供给贵族的小麦还得种些杂粮填饱肚子。谷子、大麦、燕麦、高粱...”她掰着手指数着，眉头越皱越紧，“那些作物虽然不用多照顾，但是产量更低口感更差，想想就知道当时的人过得有多难。”
“不过——”
西奥拉接过话茬，“这些陈年旧事都早已过去，现在轮到我们大显身手了。”
栗发少女站起身，像指挥家般挥舞着手臂，“我们帝国学院的学子，本次活动就是要完成这两亿亩耕地五十分之一的收割任务。”
糖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小声嘀咕：“五十分之一......好像也不多嘛......”
她歪着头，像只认真思考的小松鼠。
但当她真正算出结果时，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四、四百万亩？”
她结结巴巴地重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活像受惊的仓鼠。
周围的一年级学生群体都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们三个年级加起来才两千多人...”糖豆的声音都在发抖，“意思是每人要收割两千亩？十天时间...每天两百亩？”
她掰着手指的手僵在半空。
“不错，这就是召集我们这些法师学生来的目的——先进的魔法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一个优秀的法师顶十个熟练的麦客，这还是收敛着讲的。”
“而且法师有法师的手段，比如你看安娜。”
她指向不远处正在和“黄金王的士兵”们贴身肉搏的死灵法师少女说道，这位死灵法师收割速度极快，只见她抖开一张巨大的麻布平铺在刚刚贴地收割完的土地上，然后让她的亡灵骷髅们将收割来的麦子一股脑儿的倒在麻布上。
等麦秆堆成了大大的小山，刚刚伸胳膊伸腿活动完筋骨的安娜便抄起法杖，对准了面前的麦秆堆——
“微弱生命汲取！”
微弱强度的亡灵魔法瞬间释放，将枯黄秸秆里仅存的生命力榨取干净，令其彻底化成灰白色的尘埃，而带着旺盛生命力的麦粒却不会受影响——甚至还能在这个过程中直接将那些颗粒不饱满生命力微弱的麦粒筛选掉。
“亚维利！别四处看风景了！赶紧筛麦子！”
安娜在一旁无所事事东张西望的骷髅法师大腿骨上狠狠踹了一脚，后者颅中魂火闪烁，似乎没憋着什么好屁，但是一想到这的确是正事倒也没真的发作，只是嘴上骂骂咧咧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抄起法杖，利用死灵视野加一点小戏法就将麦粒从灰烬之中分离了出来，装进了标准一百斤装的粮食麻袋里。
“喏，这就是死灵法师在粮食收割中的优势，他们一个人就是一整个收割队，同时还能完成脱粒工作。而且浸染过些许死灵气息的小麦不易发芽，即使受雨受潮，及时晾干即可，优点多多。”
第624章 决战！收割！
清晨的阳光洒在金黄的麦田上，晨露还未完全消散，糖豆小队的队员们已经精神抖擞地站成一排，听着西奥拉布置任务。
了解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之后，糖豆小队迅速完成了任务的细化分工。
糖豆和西奥拉作为魔力储备极为丰富的法师使用风刃术进行大面积的切割工作。
拉洛希亚和洛蒂丝负责用浮空术将前者切割出来的秸秆送到后方安娜所在的位置。
安娜作为死灵法师负责使用生命汲取魔法将秸秆腐化留下麦粒，她的骷髅则拿着筛子进行筛选，筛出来的麦粒由蒂娜装填到麻袋里。
而剩下的灰烬也不能浪费，那是来年回田的优质肥料，由身材娇小的侏儒少女希纳斯填装。
希纳斯踮起脚尖比划着麻袋的高度，嘟着嘴说：
“为什么装肥料的麻袋比我还高？这太不公平了！”
但实际上侏儒的力量一点不比矮人弱，所以身为盗贼职业的希纳斯在做这份工作时也还算轻松。
至于身材魁梧的米诺斯族妮娅，她负责出重体力，将粮食和肥料运上平板车，再将平板车拉到这片麦田隶属的村落里——她是传奇种米诺陶诺斯，力量惊人，做这工作正合适，甚至还有余力帮助其他小队。
妮娅轻松举起装满麦粒的麻袋，咧嘴一笑：
“这点重量对我来说就像抱着一团棉花。”
听西奥拉学姐说，这附近的村民大部分也是米诺斯人，所以让妮娅去做这件事的话，能很快的拉近同村民的关系。
毕竟同族之间总是更好说话。
是不是还忘了卡罗琳这家伙？
当然不会，身为混血血族的红发少女有一件更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对小队收割的粮食和同时产生的灰烬残渣进行精算称量，确保每车粮食都能获得登记。
卡罗琳翻开厚厚的账本，猩红的眼眸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她打算直接和当地村民谈谈今年的粮食收购，反正她名下的安萨斯商团也做粮食生意，这也算是为拓宽供应渠道而努力了。
更何况她之前汇报过的铁狼计划正在稳步推进，秋天来了，冬天还会远么？
马上就要入冬了，受帝国扶植的霜狼氏族需要粮食，也乐得交易，同时他们正在酝酿在秋末冬初时节对龙牙一世的反叛，正是需要囤积粮草的时候。
她麾下的安萨斯商团又能因此大赚一笔，双喜临门。
“既能完成学院任务又能做生意，这才叫一箭双雕。”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收割大作战就此展开，从早上八点一直到下午六点太阳下山，她们这群法师学子一直埋头扎在地里，收割好的粮食一车一车的拉进村子，然后空掉的平板车再一车一车的拉回来，如此反复。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大地，麦浪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与法师们施法的吟唱声交织成一首丰收的交响曲。
晚上则就地在收割完成的麦地里安营扎寨，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学子们都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文弱书生，他们是朝着中坚战士培养的全方位人才，六边形战士。
夕阳西下，余晖将麦茬染成金色，帐篷在田间依次支起，炊烟袅袅升起。
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牲口用，反正就是要榨干身体里每一分潜力才行。
拉洛希亚一边生火一边开玩笑：
“要是让其他学院的人看到我们这副样子，怕是会以为我们是哪个农学院的学生呢。”
“好累好累好累，今天可是把我累够呛我去！”
安娜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帐篷里的地毯上，连法师帽歪到了一边都懒得扶正。
她毫无形象的以“大”字型摊开在帐篷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脸上还沾着几点泥渍，法师袍的下摆已经被麦茬划破了几处。
这家伙今天是真累瘫了——整个小队里就她一个死灵法师，就算是一个【微弱生命汲取】只需要一点点魔力和一点点，但聚沙成塔积少成多嘛，到现在也算是把精神力耗了个七七八八。
她抬起颤抖的手比划着：我今天施展了整整五百二十七个微弱生命汲取，感觉灵魂都要被抽干了。
“但成果也是有的，虽然不多，但是也还不错！回去提纯提纯催化催化搞成精力药剂之后可以送给那群魅魔，当个人情。”
安娜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然后从怀里掏出她那个盛满液态粗制生命精粹的小水晶瓶，美滋滋地说道。
她小心翼翼地将水晶瓶举到眼前，瓶中的液体在月光石的照耀下泛着莹莹绿光。
灰产这不就来了嘛！
她得意地晃了晃瓶子，液体在其中荡漾出迷人的波纹。
这是从无用的小麦秸秆里提取的粗制生命精粹，其实就是浓缩液化的生命气息，每斤秸秆只能榨取出微乎其微的生命气息，但量变引起质变，一天下来也能灌满整整一瓶。
至于把秸秆都腐化掉后村民拿什么生火？
这完全不用担心，学院里的死灵系学生撑死也就一百多不到两百人。
尽管三年级里也有许多达到中阶法师水平的存在，但他们所有人就算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也腐化不完这四百万亩秸秆（这还只是郡级政府下属的村镇级基层单位的耕地面积）。
残留下来的秸秆足够所有附近的居民敞开了烧和当牲畜饲料了——甚至还远有盈余。
而一小瓶粗制生命精粹虽然不多，但却是纯秸秆抽取，带着粮食气，风味极佳，经过进一步萃取精制之后是死灵法师群体里的硬通货。
“要知道，这种纯天然纯粮食的原料现在可不好找，”她像个小商贩似的推销着自己的产品，“那些魅魔小姐最喜欢这个了。”
毕竟不是所有魅魔都喜欢石楠花味道的精气，更何况安卡的魅魔们都转职成了矿工，相当于变成了素食主义者。
而这些生命精粹，之后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第625章 约瑟夫的乡间民调
而学生们都去参加秋季实践活动了，那学院里的教授们自然也就清闲了下来，校园里顿时少了往日的喧嚣，走廊上难得见到教授们匆忙的身影。
该干啥干啥，魔法史教授抱着厚厚的古籍钻进图书馆，炼金学教授哼着小调走向实验室。
该去忙活加强帝都防御的去加强帝都防御，防御学教授带着几个助教在城墙上忙碌地绘制着新的防护法阵。
那么该去和自家妻子贴贴亲热的也就去和自家妻子贴贴亲热。
一位刚结婚不久的“年轻”的教空间魔法的精灵教授提前溜出了校门，手里还捧着一束刚摘的鲜花。
至于约瑟夫，他也坐上了和糖豆一行的同一班次列车，来到了墨尔本郡进行考察调研。
列车缓缓驶过金黄的麦田，约瑟夫靠窗坐着，目光始终追随着远处田野，内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名义上是田间调研，但实际上只是担心糖豆而已，远远地看着罢了。
他装模作样地拿着个笔记本，实际上写的全是“糖豆今天用了627个风刃术”、“糖豆的法师帽被风吹歪了三次”这样的观察记录。
约瑟夫之前就和糖豆说起过这件事，而且也是经过糖豆同意了的。
当时糖豆红着脸戳着他的胸口：“你要是敢打扰我们小队工作，今晚就别想进帐篷睡觉！”
但说老实话，糖豆也很喜欢自家先生在意自己的感觉，心底里美滋滋的。
每当休息时，她总会偷偷朝约瑟夫的方向瞄上一眼，然后抿着嘴偷偷笑起来。
糖豆已婚的这件事在学院内已经有所流传了——实在是这二者在彻底接纳对方之后再也没了遮掩的意思，一些流言因两人常常牵手散步而产生流传。
直到一位二年级的学长不信邪壮着胆子对糖豆告白，少女这才吓了一跳，连声拒绝，同时解释自己已婚，而且结婚对象还是那个大受欢迎的魔物烹饪课的教授。
不仅如此，糖豆为了彻底断绝被告白的情况，甚至还展示了两人的帝国结婚证作为佐证——于是这下算是彻底传开了，一时间心碎的青年才俊不在少数。
是的，不限男女，都在心碎。
可不管怎么说，约瑟夫夫妇的确非常登对，郎才女貌。
咳咳，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老乡今年贵庚？看上去身子骨很硬朗嘛！”
戴着草帽的约瑟夫蹲在田埂上，和蔼地望着正在歇息的老农。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温和的脸庞上，显得格外亲切。
“啥贵庚？嗷嗷，年轻人，你是问我多大岁数是吧？”
老农眯着昏花的眼睛，咧开缺了颗牙的嘴笑了。
“嗨，这我还记得清楚，勇者出生那年我刚满二十，今年九十六啦。”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比划了个“九”。
约瑟夫采访的是一位墨尔本本地的老农民，他是普通人，不是职业者，老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单纯就是早年劳动锻炼下来的体质以及后天的滋养照顾让其长寿至今。
虽然背已经驼了，但那双粗糙的大手依然有力，握着锄头的姿势依然标准。
和寿命动辄百年千年的高级职业者比，这位老人的年龄甚至还算年轻，但却真真实实的步入了人生的暮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佝偻的背影在无垠的麦田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又格外坚韧。
“没多少好日子可活了，哈哈，这话我从五十岁开始念叨，一直念叨到现在，”老人说着自己都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可冥河也没把咱这老家伙的魂儿收了去，咱老伴儿也一样，就是腿脚实在不好，不咋出门走动了。”
他朝村子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牵挂。
老者笑笑，轻松地摆摆手，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一阵微风吹过，麦浪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段跨越年龄的对话伴奏。
这亲切感实在没由来，他已耄耋之年，眼花了，听力也在衰退，生命力渐渐枯萎衰颓。他使劲眨了眨浑浊的眼睛，想要看清约瑟夫的面容，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说老实话，他很早就认不清人脸了，也不咋能听见熟人的声音了。就连自己孙子的模样，在他记忆里也渐渐模糊了。
可听见这年轻人的话，他却感到格外的亲切，就像是，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似的。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在寒冬里突然闻到春天的气息，让他枯萎的心湖泛起涟漪。
“年轻人？”
“我在。”
约瑟夫连忙握住老人颤抖的手，那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啊？”
老人歪着头，努力在记忆的长河里打捞着。
“有吗？”
约瑟夫温柔地笑着，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你这声音我听着熟悉啊！亲切啊！没由来的亲切啊！就跟亲人一样！”
老人那枯槁的手臂钳住了约瑟夫的手腕，却不是出于恶意，甚至只是老人家的一种本能，一种不愿意错过的本能。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像枯树枝一样，却异常有力，仿佛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老者同龄的友人们基本都凋零了，即便还有所剩余，也只是苟延残喘，他很久没有开过口，也很久没有说过那么长的话了。
平日里，他只能对着田里的麦子自言自语，或者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发呆。
他终于有了一个正常老人应该有的样子——回忆并讲述自己的过去。
这一刻，他混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彩，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他言说当年父母当农奴时家里怎样困难，怎样夭折了四个孩子才养活他自己以及一个弟弟。
他言说当年弟弟发烧，他偷着到主家的地里窃了一根可能有用的药材被发现，怎样卑微地磕头谢罪，把脑门磕出血来，又是怎样被主家的力士护卫们按住毒打一顿，照着所谓的剁掉左手上的小拇指。
说到这时，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张开手，展示他那被砍切出来的平滑伤口，那里的颜色和周围的黝黑比更显，但也更显残忍。
那道伤疤在夕阳下格外刺眼，像是一个无声的控诉。
“其实哪里有什么所谓的规矩呢？主家说的话就是规矩，主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老人这样讲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比任何哭喊都令人心碎。
远处，糖豆正好望过来，看见丈夫紧握老人的手，眼眶微微发红。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给麦田镀上了金边。
约瑟夫扶着老人慢慢往村里走，两个身影在田埂上拉得很长很长。
“年轻人，”老人突然停下脚步，“明天你还来听我这老头子唠叨吗？”
“来，一定来。”
“只要您还乐意讲。”
第626章 约瑟夫的见闻
老人一共生了五个孩子，他颤巍巍地掰着手指细数，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回忆的波澜。
其中前两个都在两岁之前夭折，“那时候穷啊，娃儿发烧了连个草药都讨不着，”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怀里变凉。”
老三和老四先后牺牲在了第一次大陆战争和第二次大陆战争里，
“两个小子都是好样的，”老人挺直了佝偻的背，“跟着勇者军团打仗，没给老子丢人！”
“就剩下个小幺儿，他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打仗的时候都还没成家，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去当兵了。”
老五家的大儿子在墨尔本郡的魔导工厂当工人，一个月能挣整整一个金狮（折合约16银鹰\/1280铜元），老人说起这个大孙子，脸上顿时有了光彩：
“那小子机灵，在工厂里当了个小组长，上个月还给我捎回来一条新棉被呢！”
至于小孙子则继承了一半家业，同时照顾着兄长的那一半土地，一共两千亩地。
“俩兄弟感情好得很，”老人乐呵呵地说，“小的种地，大的往工厂里上班，互相帮衬着。”
在约瑟夫前世的旧社会，两千亩地的家庭妥妥的是个中小体量的地主了（排除东北地区）。
但是在泰卡斯帝国，在墨尔本郡，两千亩地也不过只是中等偏上的普通农民家庭而已。顶多过得相对富裕些——对比当农奴时可好太多了。
“要说现在这日子啊，”老人眯着眼感慨，“搁在从前，咱们这样的农户想都不敢想。”
“从前给领主老爷种地，收成十成要交出去八成，剩下的还不够糊口。”
约瑟夫简单浏览了老人家里的陈设，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
一床旧被子，一床新被子，旧被子是二十年前的了，那床旧被子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新被子是去年工厂里新发的福利，大孙子孝顺，给了自家祖父母。
它被叠得整整齐齐，鲜艳的红色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
炕是火炕，最垫底的是草席，中间是一层破棉花垫子，上面铺着一层干净褥子，然后一床绣着剑犁旗帜的床单铺的很平——剑犁是当年勇者军团的旗帜标识。
“这床单可是个宝贝，”老人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当年勇者军团发展根据地时发给我们的，咱俩一直舍不得用，这两年用来垫老婆子的身子啦。”
房子是用红砖和水泥搭建的，外墙涂了厚厚的保温泥，墨尔本郡盛产红砖，而水泥也能自给，但是没有用钢筋——因为只是一层小楼。
大梁倒是用了硬木，用火烧黑了表层，很坚固耐用，听老人说八年前翻新时又做了一次防腐。
“这房子啊，快比从前领主老爷的城堡还结实了！”
老人得意地敲了敲墙壁。
然后就是木桌、木椅、纺车和织布机，织布机放在主房的另一个小屋子里，自从他老伴腿脚不再利索之后，就很少再用了。
织布机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机件仍然完好。
“现在穿针都穿不进去喽，”老人自嘲地笑笑，“得等着重孙子来帮忙。”
约瑟夫也见到了老人的妻子——一位米诺斯人，但她的状态和正常同龄的米诺斯人比起来很虚弱，小腿几乎已经彻底萎缩。
那位米诺斯老妇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虽然年迈却依然能看出昔日的风采。
他们进门时这位老婆婆坐着轮椅待在大门口，盼着自家老头子赶在日落之前回家。
“这老头子，总是不记得按时回家，”老妇人嘴上埋怨着，眼里却满是温柔，“非得让我担心。”
老婆婆以前也是农奴，之所以虚弱是年轻时咒骂过奴隶主，被奴隶魔法抽取了许多本源生命力。
“那时候年轻气盛，看见领主老爷欺负人，忍不住就骂了几句，”老妇人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结果就被施了咒，抽了几十年寿命。”
青中年时这一点儿本源损耗是不显着的，而且基本无人在意。
因为本源损耗的负面影响只有在老年时才会爆发式的显现出来——而生活在旧王国时代的农奴根本不奢望自己能活到暮年。
“谁能想到呢？”她轻声笑道，“我们这些农奴居然也能活到头发花白。”
约瑟夫问老婆婆她对此事的想法，这位米诺斯族的年轻人（在预期寿命一百五到二百岁之间的米诺斯人里九十岁本该称不上老迈，但她却确实已步入暮年）却表示已经无所谓了。
“比起那些没等到好日子的同伴，我们已经很幸运了。”
她说着，伸手握住了老伴的手。
当年那个奴役他们的凶恶领主被勇者军团进行了公审，审判完他和他家族以及一干亲信所犯下的据不完全统计的两千三百条罪行后全部被送上了断头台，当年她就已经痛痛快快地哭过了一场，现在提起此事，语气里仍然满是快意。
“那天啊，全村的农奴都去看了，”老妇人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那个人头落地，大伙儿哭啊笑啊，跟疯了似的。”
而且，她认为自己因此能和老伴能够差不多同时走向冥河共赴轮回，倒也是一件幸事。
“要是我活个两百岁，岂不是要孤单一百年？”老妇人俏皮地眨眨眼，“现在这样正好。”
他们出生在旧王国时代，见证过贵族的血腥统治。那时候农奴就像地里的杂草，死了就死了，没人在意。
他们在战争年代生儿育女，目睹大陆战争的惨烈和勇者军团为人民而战的决心。勇者军团来的那天，他们永远记得。
那些人说是来解放他们的，他们还不信，但很快便确实信服了。
他们在帝国时代相约步入暮年，步履蹒跚，但生活却有了极大地改善。
“现在多好啊，”老人满足地叹了口气，“再也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饿肚子。”
他们能一年四季吃上细粮（尽管出于习惯，他们仍然保留了粗粮占主食比例三分之二以上的习惯），还能在冬天吃上新鲜的蔬菜。
不再挨饿受冻，不再于寒冬时祈求冬风降下怜悯，不再为了生存问题而精打细算。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对于老人来说，这已经很满足了，不是么。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平静的幸福。
“看病有三大教会，上学有帝国托底，死了也不用担心被破席子卷上就丢去乱葬岗，村里划出片儿来做统一的公墓。”
老人掰着手指细数现在的日子，每说一项，脸上的笑容就深一分，“要不是帝国的死灵法师们不要我们这些骨质疏松的老骨头，我是真想把这身骨头捐给帝国，可惜啊可惜......”
他说着还真的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逗得老妇人直笑。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三位交谈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学生小队收工的欢笑声，与屋内温馨的氛围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平凡却动人的生活乐章。
第627章 糖豆老婆品尝柿饼
约瑟夫被老夫妇硬拉着攀谈了好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简陋的屋内洒下一地碎金。
老人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约瑟夫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仿佛要把积攒了一辈子的话都说给这个投缘的年轻人听。
或许是觉得自己老两口实在照顾不好这位年轻小伙儿，老夫妇没强留约瑟夫留下吃晚饭。
老妇人推着轮椅来到灶台边，看着自家爱吃的粗粮面饼子，愧疚地叹了口气：
“要是早些年，说什么也得给你炖只鸡......”
可即便如此，他临走时还是接了老人家硬塞他怀里的一篮子柿饼——那篮子是用柳条新编的，里面的柿饼个个饱满，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约瑟夫甚至搬出来了勇者军团退役士兵的身份，说自己原则上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可不曾想老人情绪一下子更激动了，老婆婆都想强撑着站起来送送他。
她扶着轮椅扶手颤巍巍地想要起身，急得约瑟夫连忙上前搀扶。
“这可不是送礼，”老人固执地把篮子往他怀里推，“这是自家树上结的，不值几个钱！”
所以不接不行，真不要的话，老人家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看着两位老人殷切的目光，约瑟夫只觉得手里的篮子沉甸甸的，装满了质朴的情谊。
“所以我悄悄往老翁上衣口袋里塞了一银鹰，”约瑟夫走出农家小院，对着迎面跑来的糖豆狡黠地眨眨眼，“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塞的。”
“我好歹也是勇者麾下的大头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再怎么说也还是记得的。”
他挺直腰板，做出一个标准的军礼姿势，随即又调皮地笑了。
“所以，要来一个尝尝么？”
男人从篮子里取出一个裹着白霜的柿饼，逗孩子玩儿似的在糖豆眼前晃了晃。
糖豆一脸好奇的接过先生送到面前的挂着白霜的橙红色柿饼，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新奇。
“好吃吗？”
糖豆把柿饼凑到鼻尖嗅了嗅，露出疑惑的表情，“闻起来甜甜的，但是长得好奇特啊。”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柿饼。
“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柿饼的外皮。
“尝尝就知道了，不会难吃的。”约瑟夫忍俊不禁地看着她这副谨慎的模样，伸手想揉她的头发，却被灵巧地躲开了。
“真的？上次先生明明还忽悠糖豆吃芥末来着，糖豆可没有忘记。”
少女鼓起腮帮子，一副“我可不会再上当了”的可爱表情。
想起前段时间吃海鲜大餐被先生忽悠着舔了一大口芥末、一边辣得流眼泪一边呛得直打喷嚏的自己，斯普林少女明亮的琥珀色眼眸中闪烁着大大的怀疑。
她夸张地用手在嘴边扇风，仿佛又体验到了那股冲鼻的辣味。
但糖豆还是打算尝试一下。
这东西摸起来手感很奇妙，是一种“软乎乎的硬”，或者是“硬邦邦的软”，就像是半风干状态的史莱姆一样。
“咦～这么说突然有点恶心了。”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却还是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柿饼。
“先生先吃。”
糖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少女上过一次当，于是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反把柿饼递到约瑟夫嘴边。她踮起脚尖，把柿饼举得高高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先生先吃，糖豆后吃。”
她故意拉长语调，摆出一副“我可聪明了”的得意模样。
“糖豆这是把先生我当成试毒的了么？”
约瑟夫装作受伤的样子，捂着胸口后退半步，“太让人伤心了，原来在糖豆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看着少女狡黠的表情，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当——然——”
糖豆拖长了声音，背后的蝠翼欢快地抖动着。她将手背到身后，头扬得极高，得意洋洋地说道。
夕阳为她银白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都在发光。
“糖豆可是知道先生本性的家伙，先生虽然很正直，但却很不正经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脸颊泛起可爱的红晕。随后眨巴眨眼睛，笑嘻嘻地，话虽然这么说，但满满都是宠溺与爱意。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仿佛盛满星光。
不正经才好啊，先生愿意在她面前展现那不正经的一面，当然是把自己当成了亲近的人了呀。
这说明先生心里是有糖豆的呢！
她偷偷瞄着约瑟夫含笑的侧脸，感觉心里像是有只小蝴蝶在扑扇翅膀。
“你这孩子，好吧，我先吃。”
约瑟夫无奈地摇摇头，眼神里却满是纵容。
“但这次是真没忽悠糖豆，柿饼真的很美味。”
他凑近糖豆举着的柿饼，故作严肃地补充道：“我以勇者军团退役士兵的名义起誓。”
约瑟夫也不接过柿饼，径直在糖豆手里捏着的柿饼上咬了一小口。他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金黄色的柿饼糖浆在夕阳照耀下流光溢彩，独属于火柿子的香甜味道随之散开。
甜腻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伴随着傍晚微凉的风。
“对糖豆来说很好吃，但我不行。”
约瑟夫细细品味着口中的甜味，微微皱眉。
“太甜了，有点齁嗓子。”
约瑟夫咀嚼了两口，咽下，说道。
他看着糖豆若有所思的可爱表情，忍不住又笑了。
“因为先生不太习惯吃甜食？”
糖豆歪着头回想，随后就着约瑟夫咬过的位置又咬了一口，感受到那丰沛的甜度，抬头说道。
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糖豆记性不错。”
约瑟夫夸奖道，顺手在少女雪白的头发上揉了揉，同时逗弄了两下灵活躲闪的蝠耳。
这次糖豆没有躲闪，反而像只被挠下巴的小猫一样发出舒服的哼唧声。
——这丫头完全是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蝠耳灵活摇曳，对约瑟夫实施着挑逗。
那双敏感的蝠耳微微颤动，暴露了主人内心的雀跃。
“糖豆的记性一直都很好啦。”
斯普林少女嘟嘴，确认过食品安全之后，她便小口小口地品尝了起来。
她像只小松鼠一样捧着柿饼，每一口都吃得格外珍惜。
吃到一半时，糖豆突然停下咀嚼的动作，眼睛慢慢睁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先生？”
少女轻声喊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怎么了？”
约瑟夫低头与她对视，清晰地看见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我们刚才是不是算间接接吻了？”
糖豆脸颊泛起浅粉。她害羞地用没拿柿饼的那只手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都染上了绯色。
“怎么不算呢？”约瑟夫被她纯情的反应逗乐了，故意凑得更近。
“那间接接吻体验过了，要不要来直接接吻呢？”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唔......要！”
糖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重重点头。
于是少女再度张开那雪白的蝠翼。
宽大的蝠翼在夕阳中舒展开来，像是天使的羽翼，将两人笼罩在私密的空间里......
第628章 为什么是墨尔本
暮色如一张古老的羊皮卷轴缓缓铺展，将墨尔本郡广袤的田野笼罩在静谧的薄纱之下。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悄然隐没在地平线后，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处渐次燃起的篝火，宛如大地母亲为这些年轻学子点燃的烛灯。
秸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与远处村庄的犬吠交织成一首田园夜曲。
“看那星辰，它们就像诸神撒在夜幕上的碎钻。”
拉洛希亚仰望着渐显的星空，轻声赞叹。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夜空，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
西奥拉端坐在一张用麦秆编织的坐垫上，姿态依然保持着法师特有的优雅。
篝火在她栗色的长发上跳跃，却未能融化她眼中惯有的清冷。
“在远古传说中，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位英雄的灵魂。想必今晚，他们也在注视着这片他们曾经守护的土地。”
尽管附近村落附近也有还算舒适的旅店，但学院的传统要求他们体验田野生活。
这是勇者立校时期留下的训诫——唯有亲近土地，方能理解生命的真谛与魔法的本源。
学生们搭建的帐篷整齐地排列在收割后的田地上，帆布在晚风中轻轻鼓动，宛如一群栖息的白鸟。
村民们早已习惯了每年这个时候前来帮忙的学生们。
随着夜幕降临，几个推着特产小车的村民出现在营地边缘，车把上挂着的铜铃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宣告一场小型集市的开始。
“快来瞧瞧啊，新晒的柿饼~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一位系着蓝底白花头巾的农妇热情地招呼着，她布满老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摆放着商品，仿佛在布置一个神圣的祭坛。
安娜专注地端详一个用紫藤编织的小包，上面精细地绣着代表丰饶的麦穗图案。
“这个我要了，”她爽快地掏出绣着骷髅图案的钱袋，“正好可以用来装我的魔法材料。你们看，这编织的技艺多么精湛，简直像是森林精灵的手艺。”
在这些琳琅满目的特产中，最受欢迎的当属各色食品：柿饼、蜜饯、梅干菜、粉条、干豆皮、干面筋......
蜜饯在火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梅干菜散发着独特的咸香，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红艳诱人的辣条。
它们的香气在营地中弥漫，勾起了每个人的食欲。
是的，当年勇者搞根据地打游击的时候不仅武装了人民，还把“人类猫条”带给了墨尔本郡的人民。
“在勇者军团最艰难的岁月里，它就是战士们难得的慰藉，是黑暗中的一丝温暖。”
西奥拉优雅地轻咬一口，继续以她特有的平静语调讲述：
“最初的辣条并无这般精致，不过是辣椒粉与甜酒调成的糊状物，将蒸熟的牛筋面浸泡其中。就是这样简单的食物，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却是支撑战士们继续前进的力量之源。”
辣条的独特风味在于甜与咸的完美融合。
在糖还是奢侈品的年代，智慧的墨尔本人创造性地用低度甜酒来增添风味，这个充满创意的发明至今仍是当地的特色，成为一代人记忆中的味道。
“说得太对了！”
安娜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手中的辣条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奥对对对，墨尔本菜上不得台面，但墨尔本菜能上一台面！”
她话音刚落，蒂娜就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中的木勺作势要敲下去：
“安娜，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用这种轻浮的语气谈论一个地方的风俗。我们要学会尊重每一种文化！”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啊！”安娜委屈地揉着被敲痛的头，敏捷地躲到妮娅高大的身影后，“妮娅，你看蒂娜又欺负我！”
这时，一直在专心烹制麦饭的希纳斯抬起头来，她娇小的身子在巨大的铁锅前显得格外可爱，活像一个在准备魔法药水的小精灵。
“西奥拉，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她一边小心地搅动着锅中的麦饭，一边问道，“你说为什么学院每年都要选择墨尔本郡作为秋季实践的场地呢？”
她烹制的麦饭是墨尔本的特色美食，用红白萝卜、洋葱、芹菜和牛肉碎末，与脱壳的麦粒一同熬煮而成。
此刻，食物的香气正随着她的动作在营地中弥漫开来，让人食指大动。
篝火在栗发少女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因为这片土地曾经献出了一整代人，希纳斯。”
她的声音低沉而肃穆，让周围嬉笑的学生们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在这里，你会看到很多家庭只有祖孙两代人，缺失了中间的一代。”
西奥拉的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那里的村庄只有零星灯火闪烁，像是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无数墨尔本的好儿郎，先后倒在了两次大陆战争的战场上。他们用鲜血浇灌了这片土地，用生命换来了今日的和平。”
她缓缓起身，手指向北方，衣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越过那片黑森林，就是法兰克福郡。从法兰克福到墨尔本的这条纵线，曾经是勇者军团最重要的兵源地。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都为那场伟大的战争付出了代价。”
营地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她的讲述，连晚风似乎也放轻了脚步。
“当年勇者征兵时立下铁律：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家庭断绝香火。”
“但智慧的墨尔本人民想出了一个不算是钻空子的钻空子方法——由祖辈抚养孙辈。待后代的子嗣诞生后，家中的男儿便义无反顾地踏上征途。”
“这是何等的牺牲，何等的觉悟......”
“而留在家中的妇女、老人和孩童则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作，将收获的粮食源源不断地送往抗击魔族与贵族暴政的前线。他们手上的老茧，他们额上的汗水，都是那场伟大战争的见证。”
妮娅默默地盛了一碗麦饭，碗中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坚毅的面容。
作为米诺斯族的后裔，她对土地的历史有着更深的感触。
“我的父亲也曾在那场战争中奋战，”她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他曾与墨尔本人并肩作战，并称他们的勇气，就像这里的土地一样肥沃。”
“在旧日斯米特里亚王国的统治下，墨尔本曾是贵族横行、民不聊生之地。”
“是勇者军团的到来，为这里带来了秩序与希望，让人民终于能够安居乐业，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
墨尔本人从未忘记这份恩情，他们将这份感激化作对生活的热爱，代代相传。”
星河在天幕上缓缓流转，璀璨的银河宛如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贯夜空。夜风轻拂过麦茬，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在对逝去的英灵低语。
在这片曾经浸透鲜血，如今重获新生的土地上，年轻法师们的心中悄然种下了一颗关于责任与传承的种子。
篝火继续燃烧，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古老的土地上，仿佛在与历史对话，又仿佛在向未来宣誓。
第629章 你是在关心我？
有人会问，洛蒂丝去哪儿了？
能去哪儿？
在营地边缘的一处僻静角落，开了屏蔽阵法后和某位名为尤利西斯的传奇半龙法师打长途魔导通讯罢了。
淡紫色的魔法屏障在她周围若隐若现，如同一个透明的茧，将外界的喧嚣与营地的火光温柔地隔绝开来。
屏障表面偶尔泛起涟漪，仿佛在回应着远方传来的魔法波动。
“有一说一老龙，你给我的这玩意儿还真好用。”
洛蒂丝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通讯宝石光滑的表面，那动作温柔得如同在抚摸一只珍贵的宠物。
“现在在干嘛？”
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但微微前倾的身子与不自觉握紧的左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期待。
夜风拂过，她黑色的蕾丝裙摆轻轻摇曳，像是夜色中绽放的花朵。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宝石中浮现的光幕。
“省着点用，小豆丁。这玩意儿通话五分钟充能一小时，自动蓄能一整天也才能打半小时远程光幕（视频）对话。现在干什么？没干什么。摆烂而已。”
通讯宝石那头传来尤利西斯慵懒的嗓音，还夹杂着丝绸被褥摩擦的细微声响。透过光幕，隐约可见他卧室里散落一地的魔法卷轴和古籍，彰显着主人近日的繁忙。
尤利西斯毫无形象地躺在他卧室的大床上——自从打发走东方诸国的使节之后他也解除了特委会（特别外交事务委员会）的临时职务。
透过魔法光幕，可以看见他那双半眯着的金色竖瞳。
月光从窗外洒入，为他真·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
之前追查的【回归运动】的组织活动也彻底没了下文，这群家伙彻彻底底的沉寂了下来，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
整个圣埃洛斯堡，乃至整个帝国，都没再出现相关活动。
他伸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些家伙藏得比地精的宝藏还深。”他轻声抱怨着，龙尾不自觉地轻轻拍打着床铺。
塞纳德和他只能推测是那群魔族暂时放弃了在帝国内的活动，选择了彻底的静默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传奇法师也没有任何办法——哪怕是预言法师，所预言的内容也只会是粗糙模糊的大方向，根本无法细化——更何况未来在被观测到的那一瞬就会发生偏转改变。
他抬起手，指尖跃动着一缕魔法流光，那光芒在他掌心中变幻着形状，最终化作一只透明的蝴蝶，翩然消散在空气中。
预言仅仅只能当作参考，这是每个法师学徒入学第一课就要明白的道理。
“那最新的预言怎么说的？我记得我走那天你去找那群高塔法师了。”
洛蒂丝轻轻晃动着悬空的双脚，黑色小皮鞋的鞋尖划过地面，勾勒出神秘的符文。她抬头望向夜空，几颗流星恰好划过天际，在她漂亮的眼眸中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萝莉小手捧着脸蛋，语气一如既往的轻快，眉毛微挑着，似乎是想看到尤利西斯抓狂的样子。
她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猫。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捧着脸颊的指尖微微发白，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法师们的预言更糟糕了——【魔王收获强力，终将拥有真心】。以我的推测，这预言的方向应该指的是魔王正在谋划偷取被我封印保管着的【魔王之心】。”
尤利西斯的声音突然严肃了几分，金色的竖瞳在光幕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但又很快慵懒了下来。
他坐起身，丝绸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胸肌与锁骨。
法师枕着柔软的天鹅绒大枕头，左手盘弄着头上那螺旋弯曲的龙角：
“这反而让我安心了些，现在所有的风平浪静全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已。既然该来的总会来，那么只要沉稳应对就好了。”
“你就一点多余的准备都不做了？不准备把那放在你置物架上的罐装心脏挪挪位置？”
洛蒂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发丝。
尤利西斯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心脏。
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镇定，该说是自信还是莽撞呢？
“你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觉的，还大剌剌的躺在床上，赶紧干活去！”
她故意板起脸，学着学院里那些古板教授的语气说道，但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她。一阵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营地烤麦子的香气，与这里凝重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哥特少女轻笑着调侃，语气里却是连她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橡树叶，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老子才不要，月初那一堆事情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了——那段时间我可是分了二十个分身同时处理各种事情，脑子都快被烧掉了，还是让我歇歇吧。”
尤利西斯夸张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声音变得闷闷的。
“传奇法师也不是牲口啊，也是需要休息的。”
他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补充道，甚至还故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做出一副要睡觉的姿态。但那双金色的竖瞳依然清明，显然并没有真的打算入睡。
光幕中，他慵懒地伸展着修长的身躯像极了一条在阳光下打盹的巨龙。但洛蒂丝知道，这看似放松的姿态下隐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你呢，在麦地里干农活的感觉怎么样？”
半龙法师聊完自己的事情，反过来尬聊道。
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但微微紧绷的下颌还是泄露了他的不自在。这种日常的寒暄对他们来说反而比讨论魔法更令龙紧张。
“没什么感觉，无非是各种释放魔法罢了，不怎么累。硬要说的话，感觉还不错吧。”
洛蒂丝低头玩弄着裙角的蕾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兴致缺缺地说道，眼睛都有点失去光彩。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远处营地突然爆发的欢笑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她此刻的孤独。
“为什么？”尤利西斯好奇问道。
他撑起身子，金色的竖瞳在光幕中微微放大，显露出难得的认真。
这个简单的问题背后，藏着他不常表露的关切。
“因为这里没有你，你离我太远了，我想你。”
第630章 洛蒂丝的“屠”龙术
洛蒂丝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光幕中那双金色的眼睛。
月光在她的眼眸中流转，像是盛满了整个星空的温柔。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幸好夜色为她做了掩护。
晚风适时地拂过，带来远处麦田的清香，却吹不散她脸上滚烫的温度。
她悄悄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通讯宝石上，试图平复悸动的心跳。
自从洛蒂丝发现打直球效果拔群之后，少女就爱上了这种感觉。
回想起第一次直抒胸臆时尤利西斯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她唇角不禁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这种把传奇法师逼到绝境的感觉，意外地令人上瘾。
虽然平时仍然是一副高冷萝莉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但是该打直球的时候，她从不含糊。
哥特萝莉优雅地整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又恢复成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唯有眼中闪烁的狡黠光芒泄露了她的小心思。
就比方说现在，尤利西斯全身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后才慢慢缓过来，嘴里还磕磕巴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晃动的龙尾都停滞在半空。
“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真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他别扭地转过头去，却掩不住微微发红的龙角根部。
“呵，也不知道某人是真的听不懂，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洛蒂丝也不惯着，径直拆穿道。
她轻轻摇晃着双脚，黑色小皮鞋的鞋跟有节奏地敲击着树干，发出哒哒的轻响，像是在嘲笑着某人的口是心非。
“我身上有什么优点吗？值得你这么喜欢？”
尤利西斯终于转回头，金色竖瞳中盛满了真实的困惑。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棱角分明的下颌，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再一次提出了这个疑惑，法师实在有些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在什么领域吸引了这个小鬼头的爱意。
光幕那头传来一声轻叹，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我说不出来。”
洛蒂丝歪着头思考了片刻，最终诚实地摇了摇头。她纤细的指尖轻点下巴，一副认真思索过的模样。
“说不出来？”尤利西斯挑眉，龙尾不自觉地卷了起来。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说不出来。”洛蒂丝肯定地重复道，眼神清澈见底。
“为什么？”
他向前倾身，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带着伤疤的结实的胸膛。这个无意间的动作让洛蒂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我喜欢的是你整个人，而非某一个个别的优点。”
洛蒂丝说这话时微微前倾，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非常认真，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似乎想要借此穿过七百公里的距离，拉近同尤利西斯的联系。
女孩儿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光幕中他的影像，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我可不是那种看到某个个别闪光点就赶忙扑上前的笨女人，老娘聪明的很，也挑剔的很，能被老娘喜欢，应该是你的荣幸才对。”
洛蒂丝突然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傲娇的模样，但泛红的耳根却同样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她叉腰傲娇地说道，语气里难免带上一丝因为被屡次拒绝示爱的幽怨。
女孩儿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光幕中的反应。
“……真不敢相信这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尤利西斯怔愣了许久，才低笑着摇了摇头。
这段日子他一样心乱如麻，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迷茫。作为传奇法师，他很少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刻。
他们之间其实早过了当初“同居两周”的约定期限，但双方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默认地同居了下来，两张一模一样的樱桃木大床，一柜子同款睡衣。
想起卧室里并排摆放的拖鞋和洗漱台上紧挨着的牙刷，尤利西斯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甚至这位半龙法师还渐渐放下了对洛蒂丝的警惕，减少了睡眠时环绕在周围的防护魔法，即使是洛蒂丝也可以轻松破除。
现在他睡前只会布下最简单的警戒法阵，那微弱的光芒更像是夜灯，而非防御。
这直接导致了尤利西斯早上起床时偶尔会从怀里发现一位睡相堪忧的高冷小萝莉。
想起早上醒来时那个偶尔会蜷缩在他怀里的娇小身影，尤利西斯不自觉地勾起嘴角。那孩子睡梦中无意识蹭过来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寻求温暖的小黑猫。
还真是幸福的烦恼。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这个想法带来的悸动。
咳咳，他的意思是说这可真是一个烦恼——尤利西斯欲盖弥彰地想着。
“啧，我对你从来都是认真的，只是你自己一直在逃避而已。”
洛蒂丝不满地撇撇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发丝。她的表情狰狞了一瞬，想要借此表达她的愤怒，然后便悠悠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张扬的哥特少女，反倒像个为情所困的普通女孩。
“布莱克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在我不在的这两天里。”
哥特萝莉迅速切换话题，试图掩饰方才流露出的脆弱，但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泄露了她的心情。
她将话题指向了明面身份是《帝都趣谈》报社骨干编辑的那个黑发青年。提到正事，她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没有，一切正常，非常正常。你之前说他可能有问题，但是我们一直都没找到破绽。但这家伙实在是太勤勉了些，早上六点准时上班，午夜十一点才下班回家。
如果他有职业者天赋的话，现在至少也是个五阶职业者——他实在是太勤奋了。”
“这倒是，他的确勤勉，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家有八口人要养活。既然如此，那还要观察下去么？”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摩挲着通讯宝石光滑的表面，试探地问道。
“或许，有机会的话，我应该和他直接见上一面。”
第631章 请不要打扰我写书！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深秋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古老的原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空气中飘散着羊皮纸与旧书特有的香气，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宛如时光的低语。
凯特尔教授难得再度拥有了宝贵的假期——她并不十分喜欢上课。
她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坐在靠窗的软椅上，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如璀璨星空般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无奈。
毕竟作为一位强大的空间法师，她所钻研的内容实在过于深奥了些，以至于绝大多数学生都很难跟上她的脚步。
所以，她上课的状态更像是平常自己的n倍速慢放一样，以便她所教授的学生们理解。想起课堂上学生们茫然的表情，她不禁微微摇头，耳垂上的精灵宝石耳坠随之轻轻晃动。
好消息是有一位学生可以轻松跟上她的上课节奏，那就是糖豆。提到这个天赋异禀的学生，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坏消息是只有一位学生可以跟上她的上课节奏，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她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庭院里翩然落下的银杏叶。
“但现在他们已经去墨尔本郡参加他们的秋季实践活动了，我亲爱的，所以我便来陪你，你会开心的对么？”
学生们这十天的劳动实践活动，对应在她们这些学院教师来说，就是长达十天的小长假。这样，凯特尔终于又有时间和自己可爱的小妻子朝夕相处了。
她转过身，温柔地注视着正在伏案工作的妻子，声音轻软得如同春日融雪。
此刻，这位年长的精灵女教授正和她的妻子莫妮卡小姐悠闲地在图书馆闲聊......姑且算是悠闲吧。
莫妮卡头也不抬地奋笔疾书，羽毛笔在纸上划出急促的声响，与图书馆宁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倒是宁愿你不来打扰我，凯特尔你这家伙。”
莫妮卡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献中抬起头，异色的双眸中写满了疲惫与无奈。她随手将散落的栗发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指间沾上了未干的墨水。
社恐魔女倒是对凯特尔的这种黏糊糊的腻歪不以为意，因为她正忙碌于自己的工作。她面前摊开着数十本厚重的古籍，羊皮纸手稿铺满了整张橡木长桌，仿佛一座知识的迷宫。
编撰《泰卡斯大陆史》系列丛书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所以莫妮卡已经彻底暂离了自己曾经的审计员职务（目前仅仅是挂职），一心扑在了大部头着作的撰写当中。
她纤细的手腕上还戴着审计员时期西奥拉给她买的银质手链，此刻却沾上了斑驳的墨迹。
“前面十几个王朝不重视历史的陋习终于在现在来到了我的头上，真的是，他们怎么就想不到提笔写上些历史大事呢？”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让本就凌乱的发丝更加不堪。羽毛笔在她指间转了个圈，险些将墨水滴在珍贵的古籍上。
“也就安沙王国和前面的依法特里克王朝写过点文书历史，但也都只是断代史而已——嘶，差点忘了，过去根本就没几个正儿八经的大型王朝，全是散装的城邦。”
这位曾经的社恐魔女现在显得正常了些，倒不是因为她曾经的心理创伤得到了充分的治愈，而是因为她在编撰历史的过程中生的闷气实在太多，导致她根本没有时间去进行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缺失的历史记载，连与人正常交谈时都会不自觉地开始抱怨史料匮乏的问题。
莫妮卡刚刚还在抱怨，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人类的数万年文明史基本上都是处于散装的状态，也就是在精灵步入白银时代中晚期时，人族的先祖才慢慢开始发迹，逐渐从曾经精灵的手上取得如今的地位。
她下意识地看向凯特尔，注意到精灵妻子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情绪，那是对往昔岁月的追忆与感慨。
当然，更多的是禁止她滥用时光回溯魔法的警告，凯特尔对莫妮卡的灵魂格外关注，她实在是不想看着自己亲手拼好的灵魂拼图再因为这点小事而变得支离破碎。
于是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继续投入到她的文稿撰写之中，却在这时被身边的银发精灵抓住了手腕。
“该休息了，亲爱的，要来一点布朗尼蛋糕么？”
凯特尔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摆放着切成小块的布朗尼蛋糕，浓郁的巧克力香气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好吧，我尝一口，刚好我也有些饿了。”
莫妮卡本想拒绝，但胃部适时传来的轻微绞痛让她改变了主意。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清晨到现在都未曾进食。
而且对上自家妻子那逐渐变得危险的眼神时，她还是果断地选择了从心乖乖张开了小口。魔女像只被驯服的小猫般仰起脸，这个示弱的动作让凯特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图书馆里不是不允许吃东西的么？”
“这座图书馆的书有三分之二都是我所收藏的拓本。”
莫妮卡闻言服气了，这家伙不仅寿命长，而且资产颇丰。
除了那个异世界的名为薇薇安的传说中的血族会在漫长的岁月里仍然攒不下积蓄之外，还会有长生种挣不到钱吗？
大概是不会的。
“你该学会照顾好自己的，亲爱的，工作日的时候我不能总在你身边。”
银发精灵持着银匙，挖了一块丝滑的蛋糕，递送到莫妮卡嘴边。蛋糕上还点缀着一颗酒渍樱桃，那是莫妮卡最喜爱的口味。
“我明明一直都能照顾好自己的。”
莫妮卡小声嘟囔着，却还是顺从地接受了投喂。巧克力的醇香在舌尖化开，让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她一边品味着巧克力的芬芳，一边反驳道，“我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过来了。”
“所以这才是问题所在，”凯特尔因之叹了口气，“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把自己照顾好】。”
第632章 邋里邋遢莫妮卡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莫妮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嗔怪，她那总是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脸庞微微抬起，褐色与金色的异瞳闪烁着被冒犯的光。
她纤细的眉头微蹙，努力扞卫着不容玷污的骄傲，“在遇见西奥拉之前，我明明一个人也过得挺好的，自给自足，无忧无虑……”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底气。
而凯特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极淡的笑意。
精灵心平气和，甚至称得上优雅地一字一顿说道：
“亲爱的，逃避并不能改变历史。况且，西奥拉跟我分享过一些……嗯，关于她对你的‘最初记忆’的珍贵片段。”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欣赏着身旁同伴细微的僵直反应。
“看来，某些尘封的画面已经开始在你脑海里复苏了，不是么？”
凯特尔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调侃，像微风拂过琴弦。
是的，正如本章的标题所揭示的那样，在尚未遇见那位名叫西奥拉的女孩之前，我们尊贵的史诗阶时间法师莫妮卡，其真实的生活状态用“乡野隐居的邋遢鬼”来形容，或许都带上了几分诗意的美化。
那一头常常被忽略打理的、略显枯槁的棕色长发如同秋日无人问津的乱草；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灰色法师袍更换频率低得足以让最不修边幅的矮人匠人也为之摇头叹息。
莫妮卡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此刻还算干净的袍子一角。
清洁身体？
哦，得益于她那强大的魔法能力，一个瞬发的清洁咒语倒是能在睡前解决个人卫生问题——这大概是她对“文明生活”最后的坚持。
——然而，思维跳脱如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对自己施放清洁咒的同时顺带给那身饱经风霜的袍子也来上那么一下。
这奇特的脑回路，至今仍让凯特尔感到既好笑又无奈。
这位患有严重社交恐惧症的魔女在广袤森林深处的隐居生活简单得像一幅笔触单调的素描：
采摘蘑菇、野果和野菜；依靠那实在算不上靠谱的时间魔法小伎俩碰运气捕捉一两只反应迟钝的野兔；以及，频率低得可怜地救助一下那些不幸在魔法森林里迷路的倒霉蛋，以此换取些许微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报酬。
想象一下，一个史诗阶法师，竟过得如同初出茅庐的冒险者学徒。
她绝大部分的心神与时间都沉醉般地沉浸在了那浩瀚无垠的历史长河之中。
凭借其罕见的时间魔法亲和体质，她如饥似渴地从中汲取着古老的智慧与力量，并以此为契机，一路顺畅地晋升至了许多法师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史诗阶位。
这无疑是天赋异禀的明证。
然而，与之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她的生活水准。
那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一言难尽。
“让我们来谈谈饮食，如何？”
凯特尔轻轻搅动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一杯咖啡，语气轻柔，内容却字字诛心，“我记得西奥拉描述过，你那时候的‘美食’是各种食材不分青红皂白的大乱炖。
至于烹饪肉类，那更是一场灾难——你只知道去除内脏，却连最基本的去腥步骤都懒得做，或者根本不知道？
直接将血淋淋的肉块丢进汤锅，与你那些采集来的、有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植物根茎一起‘咕嘟咕嘟’地熬煮。”
她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仿佛能隔着时空闻到那股可疑的味道。
“而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亲爱的莫妮卡，你当时居然还能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会歪着头，困惑不解地询问当时还是个小不点儿、被你那‘杰作’吓得脸色发白的西奥拉，为什么不肯动勺子。”
她模仿着莫妮卡可能有的、茫然的语气，惟妙惟肖。
听到这里，莫妮卡已经不仅仅是窘迫了，她几乎要跳起来。
她那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番茄，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住口！凯特尔！”
她低喊着，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试图去捂住那位喋喋不休的精灵那线条优美的嘴唇，眼眶里因为羞耻而蓄满了晶莹的泪花，仿佛随时都会决堤。
“那……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十多年前的陈年旧账了！你不能总翻旧账！”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呜咽。
“但是在精灵的观念里，十多年的光阴，不过昨日。”
凯特尔灵活地偏头躲开了莫妮卡的手，眨巴着她那清澈的眼眸，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长生种特有的、令人恼火的从容：
“我亲爱的莫妮卡，你是魔女，是史诗阶法师，拥有着远比普通人类悠长的寿命。我想，你真的需要开始尝试，逐渐学会以长生种的视角来理解和看待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了。”
“的确，”
银发的精灵顿了顿，看着莫妮卡那副快要无地自容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地微微放松了些语气，带着一丝勉强的认可：
“平心而论，和十多年前那个在森林里像野人一样的你比较起来，现在的你，甚至已经称得上是‘优秀’。至少……嗯，袍子看起来是定期清洁的。”
这夸奖听起来实在有些别扭。
“但这仍然还不够，”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莫妮卡全身，“瞧瞧你的衣柜，里面清一色全是这种毫无剪裁可言的灰色袍子，恐怕还是同款批量购买的？
这种单调乏味的审美，简直……简直不像一个正常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凯特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叹息，作为曾经的优雅与美感化身的精灵，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对美的彻底漠视。
“还有你对工作的那种狂热态度。”
凯特尔继续推进着她的“批判”，但与此同时，她手上用银质小叉子叉起一块松软的蜂蜜蛋糕，精准而自然地递到莫妮卡唇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或影响，形成了奇特的矛盾景象。
“我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起一个健康、正确的工作观念。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它们应该有清晰的界限。
工作，绝不应该过度侵蚀和影响到正常的生活节奏。”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将蛋糕往前送了送，示意莫妮卡张嘴。
“即便是我在进行最复杂的魔法阵攻关研究时也会严格提醒自己，必须按时休息，保证充足的睡眠和放松。
而不是像某个小傻瓜一样，一旦沉浸在时间里，就完全忘记了现实的流逝，非得等到魔力透支、头晕眼花，或者被某个看不下去的人强行打断才肯停下来。”
凯特尔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以及一丝轻微的后怕。
而莫妮卡被迫咽下那口甜腻的蛋糕，有些气恼又带着几分自暴自弃地瞪着她：
“你不觉得你管得有点太多了嘛，凯特尔？”
她小声嘟囔着，试图表达自己的不满，“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啰嗦起来简直跟我记忆中的人类老嬷嬷一模一样！”
凯特尔闻言，却并不显恼怒之色。
她只是静静地，用一道微不可察的魔法流光托举住那个盛着精致糕点的托盘，而解放出来的那双纤长白皙堪称艺术品的双手却开始变得“不老实”起来。
它们如同灵巧的游蛇，悄无声息地撩开了魔女那件象征着防护与隔绝的厚重斗篷下摆。
“！？！”
莫妮卡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银发精灵的玉手带着精灵特有的微凉体温，迎着妻子那骤然写满惊悚与不可置信的眼神，径直、且目标明确地，抚上了她长袍下平坦的小腹。
莫妮卡：！！！
社恐魔女发出了一声几乎要冲破喉咙、又被她死死压抑住的短促抽气。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用双手死死按住了凯特尔那双试图向上探索的双手。
脸颊此刻不再是粉红，而是爆红，如同燃烧的晚霞，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瑰丽的色泽。
莫妮卡尽可能压抑着嗓音，声音里混合着极度的羞窘、慌乱和一丝气急败坏：
“你……你疯了吗凯特尔！看清楚地方！这里是图书馆！是公共场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生怕被哪个路过的管理员或者教授看见这不成体统的一幕。
凯特尔倾身向前，银色的发丝几乎要扫到莫妮卡滚烫的耳廓。
“我知道这里是图书馆……”
她的指尖甚至恶作剧般地轻轻挠了挠莫妮卡紧按住她的手背。
“可亲爱的，你不觉得……正因为是庄严静谧的图书馆，所以才显得……更加刺激了么？”
第633章 图书馆遭遇战
图书馆，这真是一个充满了矛盾与可能性的地方。
有人在这里邂逅了注定的缘分，有人在这里收到了严厉的处分。
仿佛同时弥漫着知识的芬芳与命运的无常。
当然，这里并没有在特指某个特定的魔法学院或世俗学府，毕竟仅仅是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拥有藏书的场所就已经多如繁星，至于其他位面与世界的图书馆，其数量与种类大概只会更加超乎想象。
但为什么只有在某些特定的世界、特定的院校、特定的图书馆里，才会频繁上演那些“特别的故事”，这的确是一个值得管理者们深刻反思的问题。
或许，是某种奇异的魔法场效应，又或许，仅仅是人心在静谧环境下的自然躁动？
又或者，是罪恶的心在无约束条件下的主观作恶？
至于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图书馆？
它以其古老、庞大和包容（或者说，漠不关心）而着称。
只要来访者没有公然违反帝国基本法，或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些过于惊世骇俗、有伤风化的行为，那些隐藏在书架阴影中或漂浮于空中的管理魔像，压根就不会投来一丝关注的目光。
更何况，眼下正是学院实践活动季，一至三年级的学生们早已奔赴帝国各处进行历练，此刻仍然在这片知识的海洋中徜徉的，大多是进阶院里的中阶法师们。
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眼神专注，不是在忙着构架和验证某种前所未见的新式魔法模型就是在焦头烂额地修改着那关乎前程的学术论文。
因此根本没有人会特意去关注在某个靠窗的、被层层书架遮挡的、边角中的边角，角落中的角落里的那两位身影。
“你，你冷静点，凯特尔！”
莫妮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像受惊的鸟儿扑棱翅膀。
她羞红着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面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双手下凯特尔那看似纤细却蕴含力量的手腕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并且她那属于法师的敏锐感知能够清晰地捕捉到身边精灵那逐渐变得有些粗重、带着某种危险信号的呼吸声。
这让她心慌意乱，仿佛置身于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别这样！求你！真的求你！”
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道，眼眸里写满了无助和羞窘，试图用微弱的力道推开那不断逼近的精灵。
凯特尔最喜欢看到的就是莫妮卡这一副委屈巴巴、明明被她欺负得快要哭出来却又无法有效反抗的羞耻表情。
这极大地满足了精灵某种隐秘的、带着占有欲的愉悦感。
那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角，微微颤抖的嘴唇，在她眼中比任何传奇魔法都要炫目。
但说实话，她凯特尔又不是那种完全办事不看场合的畜生——她自我评价道——她是那种懂得审时度势、并且善于利用时机“漫天要价”的、更狡猾的“畜生”。
“那我晚上要吃......。”
凯特尔停止了进一步的动作，但双手依旧稳稳地按在莫妮卡的小腹上，翡翠般的眼眸闪烁着狡黠的光，开始了她的“谈判”。
她的语气轻松，但其中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这，好，好......都依你。”
莫妮卡几乎是立刻妥协，只要能让此刻这危险的局面缓和，她什么都愿意答应。
“我还要......。”
凯特尔得寸进尺，指尖轻轻在莫妮卡的腰侧划了一下，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她说完这话，明显感知到手下那纤细柔韧的小腹肌肉紧张地抽动了两下，这可爱的反应让她嘴角瞬间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愉悦而满足的笑意。
“也......不是不行。”
莫妮卡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凯特尔对视。
“那，我还想......。”
凯特尔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抛出了最具“杀伤力”的要求。指尖暗示性地在莫妮卡肋骨下方某个敏感的区域附近点了点。
“这个绝对不可以！噫——！”
莫妮卡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度，又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强行压了下来，变成了一声短促而羞愤的惊叫。
“我，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应该稍后找个时间，仔细地、心平气和地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社恐魔女完全无法在光天化日（虽然是室内的灯光）之下讨论这个，这简直超出了她羞耻心的极限！
但是银发精灵的双手几乎立马就在她那异常敏感的腰肢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那熟悉的、带着痒意和威胁的触感，让她瞬间就回忆起了曾经被凯特尔在各种“私密时刻”以此手段支配得连连求饶的恐惧。
“但是好说好商量的话，你一定会像只受惊的史莱姆一样缩回壳里，然后找各种借口拒绝我的，对吧，我亲爱的莫妮卡？”
凯特尔低笑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将整个身体贴近，直接把娇小的社恐魔女整个圈进了自己怀里。
从远处书架间的视角看去，这一幕或许只像是一位慈祥温柔的年长精灵正在温声细语地教育着自己那偶尔闹别扭的“女儿”。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位当事者心知肚明，这无非是某位色心大起的精灵，正在想方设法、软硬兼施地劝说她害羞的伴侣“打开防线”而已。
凯特尔的手臂看似轻柔地环抱着，实则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莫妮卡牢牢禁锢在怀中与她身后的书架之间。
“怎，怎么可能啊，哈哈哈……”
莫妮卡发出几声干涩而尴尬的笑声，试图蒙混过关，但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劣质的人偶，任谁看了都知道言不由衷。
“我平时……最，最听凯特尔的话了不是么？你要相信我啊……”
魔女苦苦哀求着，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望，试图唤醒对方哪怕一丝丝的“良知”。
然而，铁石心肠（至少在调戏莫妮卡这件事上）的凯特尔，根本就当没听见这些苍白无力的辩解。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莫妮卡头顶柔软的发丝。
见到此状，莫妮卡深知在劫难逃，只能像是认命般，结结巴巴地、极其艰难地减少了她的抵抗。
“只能……只能这样，这是我的底线。”
她轻声嗫喏着，声音细若蚊蚋，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反抗的手段，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像一朵被暴雨打湿的、可怜兮兮的小蘑菇。
“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姑且就答应你这个条件吧。”
凯特尔见好就收，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毕竟她的目的从来不是真的让莫妮卡难堪到崩溃。
她微微松开一些怀抱，但依旧维持着亲近的距离，星空眸凝视着对方湿润的眼睛，“但是，作为你刚才犹豫和试图反抗的补偿……”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现在就要你的亲吻，就在这里。”
凯特尔深知她要的是莫妮卡从最初羞怯的抗拒，到逐渐习惯，最后再到全心全意、甚至主动地接纳自己，而不是通过各种过火的方式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安全感越推越远。
这是一种需要耐心和技巧的“驯养”，急不得。
虽然精灵小姐漫长生命中的恋爱经历也是可怜的零，但奈何她活得足够长久，两千六百年的岁月里，旁观过、听闻过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足以写成一部浩瀚的史诗。
这丰富的阅历，足够让她在毫无实践经验的情况下，晋升为一位理论知识极其渊博的“感情大师”。
纸上谈兵？
或许吧。
可再怎么说，理论经验，那也是宝贵的经验呐。
至少，在对付自家这位社恐又别扭的魔女妻子时，这些“理论知识”总是显得格外有效。
第634章 魔女的吻
莫妮卡并不经常主动亲吻凯特尔，这几乎可以算作是她行为模式中的一个禁忌项目。
一方面，她内心深处或许仍在纠结自己对这位精灵的好感程度是否真的达到了可以随意亲密接触的水平；另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她那根深蒂固的、几乎刻入灵魂的害羞在作祟。
仅仅是想到要主动凑上去，她的耳根就开始隐隐发烫。
亲吻什么的，对她这样一个情感经历近乎空白、长期隐居、社交技能严重匮乏的纯情死宅社恐来说，其刺激程度不亚于让她独自面对一头暴怒的远古龙兽。
每一次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进行漫长的心理建设。
尽管这段同居日子以来一直有凯特尔在不懈地、以各种或温柔或狡黠的方式“开发”着她，引导她尝试更多亲密接触，但是莫妮卡真正主动“开拓”自身行为边界的次数依旧屈指可数，稀少得如同沙漠中的甘霖。
以至于当凯特尔提出“现在要你的亲吻”这个要求时，莫妮卡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根本不是“要亲几秒”这种程度的问题。
而是更加进阶、更加让她心慌意乱的技术性难题——在亲上去之后，到底要不要伸舌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让她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雪上加霜。
而且，她现在嘴里还残留着刚刚被投喂的、浓郁甜腻的布朗尼蛋糕的味道，而凯特尔偏偏又是个对甜食敬而远之、偏好清淡口味的主。
她能怎么办？
难道要她现在跑去漱口吗？
那也太刻意了！
别到时候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亲上去，结果对方结束后只是若无其事地抹抹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还要反过来皱着眉头数落她嘴里的甜味太重，破坏了气氛。
那实在是……太过畜生了些！
虽然以凯特尔的性格，未必会做得如此绝情，但社恐魔女的脑内小剧场总是倾向于把最坏的情况预演一遍。
现在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凯特尔那带着笑意的、期待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脸上。
莫妮卡把心一横，干脆豁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奔赴战场。
那双总是下意识藏进袖口的手，微微颤抖着抬起，勾住了精灵修长白皙的脖颈，腰腹暗自用力撑起上半身，迫使自己与那双深邃的眼眸对视。
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
然后，她闭上眼，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试探着、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将自己的双唇轻轻地覆了上去。
触感传来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老实说，凯特尔的嘴唇并没有它看上去那么线条分明显得冷硬。
相反，它很软，异常地柔软，软得像是一块刚刚出炉、蓬松香甜的，并且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精灵身上的清雅花香。
这出乎意料的柔软触感，稍稍缓解了莫妮卡紧绷的神经。
精灵，上古时代是生命之树的子嗣，尽管现代的精灵早已是通过有性生殖繁衍的后代，但她们似乎仍然延续了部分自上古时代便继承下来的神奇血脉特质，就比如这萦绕在体表、淡雅宜人的天然花香味。
这种独特的清香会随着精灵自身实力的增强和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愈发浓郁、醇厚。
正如大陆上流传已久的那段古老谚语所言——“精灵就像窖藏的美酒，越是年长，便越是韵味悠长。”
而这句话放在凯特尔身上，简直是再贴切不过的写照。
她寿命悠长，甚至比一般的精灵活得还要久远，阅历之丰富足以写成数十部史诗。
她是真正富有智慧的存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沉淀着千年的底蕴与沧桑，静静地记录着大陆王朝的兴衰更迭、文明的起落浮沉。
凯特尔平日里的状态大多是宁静而内敛的。
在她对莫妮卡没有升起强烈“捉弄”兴致的时候，这位银发精灵通常会手持一杯萃取精准不加糖奶的苦咖啡，桌上摆上几块咸味饼干，点燃有助于凝神静气的安神熏香，然后沉浸在各式各样的刊物与时事报纸之中。
那副专注沉静的模样，自带一种令人心安的气质。
她并没有因为自己拥有如此浩瀚的阅历而产生丝毫的高傲与自满，用她自己的话来说：
“我的强大，并非仅仅因为活得足够长，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从未停止学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获取新的知识。”
两千六百多年的时光里，凯特尔确实没有一天放弃过汲取新的信息与智慧。
“活到老，学到老”，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正是她恪守毕生的格言。
照理说，像凯特尔这种无论是实力、学识、地位还是容貌，都堪称走上人生巅峰的家伙，应该早已无所缺憾。
那么，她对自己——这个有些邋遢、极度社恐、生活能力堪忧的半精灵魔女——所表现出来的、近乎执着的情欲与亲近，难不成……真的纯粹是出自于深刻的爱意么？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莫妮卡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当然，我亲爱的，我对你，从来都是最认真的。”
凯特尔像是拥有读心术一般，在四片唇瓣刚刚分离、牵出一缕暧昧银丝之时便用她那带着些许沙哑、愈发迷人的嗓音开口说道。
她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莫妮卡那因为长期疏于打理而略显毛躁但在她坚持不懈的养护下已变得柔顺许多的棕色长发，语气笃定而温柔：
“如果你不相信，那么我便日复一日地讲给你听，讲到你这颗小脑袋瓜彻底相信为止，并且，永不停歇。”
她的承诺，带着精灵特有的近乎永恒的执着。
“不用这么惊讶地看着我，我也没有对你使用什么读心术。”
“只是简单的微表情分析，再加上对你那点儿小心思的足够了解，就能大概猜出你这个小笨蛋现在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她轻声解释道，同时气息微微有些急促，显然刚才那个吻对她而言也并非毫无影响。
精灵小姐本还想趁着这暧昧温存的气氛再央求着来一次深吻，但是看着怀中因为刚刚那个主动的亲吻而变得眼神迷离、脸颊绯红、显然还处于晕晕乎乎状态的莫妮卡小姐，她最终也只是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凯特尔用指腹轻轻擦过莫妮卡湿润的唇角，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的抱怨，“你这孩子明明在其他方面被我‘开发’得已经稍有进步了，为什么单单在主动亲吻这一环节，还是如此害羞，像个初次离巢的雏鸟呢？”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亲昵地勾了勾莫妮卡秀气的鼻梁。
结果毫不意外地，招来了怀中少女一记毫无威慑力、反而带着浓浓羞窘与嗔怪的幽怨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还不是都怪你！”
“那么，”凯特尔见好就收，决定给予一些“奖励”来安抚自家害羞的伴侣，“作为你刚才勇敢表现的补偿，也是为了避免某位小魔女继续纠结于‘嘴里有蛋糕味’这种小事……”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卖着关子。
“我带你吃些真正的好吃的，怎么样？”
第635章 魔女与螃蟹
深秋，是万物丰饶、大地慷慨馈赠的季节。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帝都的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果实成熟与谷物丰收的香甜气息。
特别是河鲜，此刻正是一年之中最为肥美的时刻。
横贯帝都的圣埃洛斯河盛产河蟹每到这个时节，沿岸大大小小的馆子、摊铺，都会争先恐后地挂起各式各样、写着“蒸炸虾蟹”、“时令河鲜”的醒目招牌。
那热闹的景象，仿佛整条河都活了过来，流淌着金色的油脂与诱人的香气。
凯特尔带着莫妮卡来到的是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却透着岁月沉淀感的小餐馆。
木制的招牌被时光磨得发亮，上面用古朴的字体刻着“老河畔”三个字。
“这家小馆儿早在三十年前就在一丝不苟地按照勇者亚历克斯流传下来的食谱秘方精心制作螃蟹美食。”
凯特尔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餐馆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温和，她熟练地用戴着薄纱手套的手，将一个巨大的、被蒸得通体红亮、依旧被蒲草绳精巧地捆绑着的大螃蟹，往莫妮卡的方向推了推。
“相信我，亲爱的，以我对你口味的了解，你会疯狂喜欢上这些东西的。”
“话是这么说……”
莫妮卡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桌子的“巨无霸”。
“但是这螃蟹……是不是有点大得离谱了吧？！”
她用手中的刀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螃蟹坚硬厚重、泛着金属光泽的赤红色外壳，发出“叩叩”的清脆响声。
这家伙的造型依稀有点像某个遥远异世界名为“帝王蟹”的生物，很大，很红，而且光是看上去就能直观地感受到里面那呼之欲出的、饱满丰腴的肉质。
“而且……这外壳的颜色和能量残留……明显就有被龙脉力量污染过的痕迹吧？这……这东西真的能吃吗？不会吃着吃着就突然喷火了吧？”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毕竟与龙相关的事物，总是带着某种危险性。
“那么，问题来了，”银发精灵好整以暇地交叠起双手，垫在下巴下面，带着一种引导式的、看好戏的神情，耐心等待着妻子的答案。
“我亲爱的时间法师，以你的学识和见闻，你觉得，在帝都附近，能造成这种规模龙血污染的源头，最可能会是谁呢？”
她微微歪着头，笑容意味深长。
而后者明显也立刻想到了那个在帝都魔法界最为活跃、也最广为人知的、拥有半龙血统的法师。
“尤利西斯？是那位贤者阁下干的？”
莫妮卡不太确定地猜测道，印象中那位贤者虽然强大，但似乎并非如此……不拘小节？
“当然，不是。”
凯特尔挑了挑她那形状优美的眉毛，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是一位真正的、拥有纯粹血脉的龙王的龙血所造成的影响。”
她顿了顿，观察着莫妮卡的反应，“奥萝拉莉丝——我希望你这颗总是沉浸在历史长河里的小脑袋瓜还没有忘记这位在两次大陆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伟大英雄的名字。”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对往昔战友的怀念。
奥萝拉莉丝，尊贵的红龙王。
当年两次大陆战争刚刚取得辉煌胜利，她跟随着凯旋的队伍一道走入帝都，在圣埃洛斯河边举行盛大庆功宴时与某个冲动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精灵傻姑娘伊琳娜因为争夺盘子里最后一块由勇者亚历克斯亲手烹饪色泽红亮诱人的红烧肉而当场大打出手。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盘子和酒杯齐飞。
就是在那样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争夺战中，尊贵的红龙王不幸被那位精灵“勇士”的指甲给挠出了一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滚烫龙血。
“就是那一滴血，不偏不倚，滴进了奔流不息的圣埃洛斯河之中。”
“起初，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如此微量的血液必定会被浩荡的河水迅速稀释、净化，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我们都错了。”
她耸了耸肩，“结果就是，在三年之后，渔民们惊讶地从河中捕捞起了这种体型庞大、甲壳坚硬如铁并且性情异常暴烈的‘龙蟹’。”
“这起事件，深刻地警示着我们所有人，一定要高度重视并严格防范龙血污染问题。
尤其是在成功屠龙之后，务必要做好战场清理和消毒工作，免得因为一时的粗心大意，造成某些……嗯，出乎意料且影响深远的美食……呃不，是生态影响。”
凯特尔继续解释道，其实不光是这种龙蟹，事实上，圣埃洛斯河中的一种原本普通的水草也随着这一滴龙血的“滋润”而发生了良性的、趋向于能量富集的变异，并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种龙蟹最喜爱的主要食物来源。
“幸好如此，形成了一条独特的能量循环链，”凯特尔用叉子轻轻点了点盘中的龙蟹，“不然以这种在河中堪称霸主级别且生育能力极其旺盛的螃蟹的食量恐怕用不了几年就会把圣埃洛斯河里大大小小所有能动弹的生物都给吃光殆尽了。”
“但是还请放心，它们只是因为龙血的影响体型和生命力变得巨大旺盛了而已，肉质本身不会有任何毒素危害，吃下去也绝不会产生任何不良魔法反应或者生理不适。甚至……”
“我可以向你保证，它们的味道，比普通的河蟹要更加鲜美、醇厚，因为肉量极其充足，口感也更加饱满弹牙。”
所以这种龙蟹一经被发现其美味与无害，立刻就被嗅觉敏锐的商人和饕客们大肆捕捞……其热度一度飙升。
到目前为止，野生龙蟹已经变得相当稀少，成了需要依靠人工精心养殖才能稳定供应的稀有品种，而且市场价格更是被炒到了每千克（带壳）高达两银的惊人高价！
这对于寻常河鲜来说，简直是天价。
不得不说，在勇者亚历克斯及其后继者们治理下的帝国，人民群众对于“吃什么”和“怎么吃”这件事，永远是抱着最极致的热情和最认真的态度。
任何美味的可能性，都不会被轻易放过。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我就试试看好了。”
莫妮卡嘟着嘴，低声说道，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以前在我隐居的那片森林里，旁边小溪中栖息着的都只是些小虾小蟹，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根本没多少肉，捉起来都嫌麻烦，懒得去弄。”
她回忆起过去那清苦的、与美食无缘的日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更多的却是对眼前这“庞然大物”的好奇。
随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萦绕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魔法灵光，轻轻一点那坚硬厚重的蟹壳。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咔嚓”脆响，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大背甲便被无形的巧手撬开一般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雪白晶莹纹理分明的饱满蟹肉，以及那色泽金黄、丰腴流油的诱人蟹黄。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河鲜特有甘甜与浓郁香料气息的霸道香味，如同挣脱了束缚般，瞬间扑面而来！
那热气腾腾的香气，仿佛带着实质般的冲击力。原本身为河鲜可能携带的些许土腥味，早已被店家秘制的、简单的几味香料搭配完美地去除、转化。
只剩下最纯粹、最极致的鲜香，如同最狡猾的钩子，精准地勾引着、撩拨着魔女那并不算特别旺盛，但此刻却被彻底唤醒的食欲。
莫妮卡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原本还有些犹豫和戒备的眼神，瞬间被惊艳和渴望所取代。
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努力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令人沉醉的香味。
“闻上去……好像……真的还不错的样子？”
第636章 美味的河鲜
相较于龙蟹那堪称狰狞仿佛覆盖着赤色铠甲的坚硬外壳，其内在的蟹肉却是出乎意料地柔嫩细腻，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那被撬开的巨大背甲之下，是宛如宝藏般令人惊叹的内容。
一层薄薄的泛着红粉色光泽的筋膜外衣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般包裹着内里饱满充裕纹理分明的雪白蟹肉。
筋膜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彰显着食材的新鲜与活力。
而最为诱人的，是那自上而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色泽金黄灿烂的丰腴蟹黄，此刻正缓缓流淌着晶莹剔透的黄色油脂，散发出一种极其醇厚浓郁的香气。
香气与蟹肉的清甜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无与伦比的诱惑。
随着热气的蒸腾，一股属于顶级河鲜特有的纯净而极致的清甜滋味，在空气中悄然绽放，令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
“感谢……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莫妮卡下意识用虔诚的语气低声说道，尽管这“大自然”的馈赠方式着实有些特别。
她不自觉地搓了搓那双因为兴奋和期待而微微发烫如同白玉雕琢般的小手，口腔里不由自主地加速分泌出口水，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有一说一，在听凯特尔详细解释过这东西的来历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盘美味是实打实的高级货，是放在以前那个穷酸又孤僻的自己身上怎么都舍不得、也未必能买得起的奢侈享受。
苦哈哈地靠着帮人审计账目才能挣几个铜子儿啊？
还不如……还不如抱紧身边这位富婆精灵的大腿来得实在……
等等！
她怎么能这么想呢！
莫妮卡啊莫妮卡，你怎么能被那个混蛋精灵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呢？！
要保持独立！
要保持清醒！
她内心的小人正在激烈地呐喊。
社恐魔女用力地摇了摇脑袋，仿佛要将脑子里那突然冒出来的没出息的想法甩个一干二净。
几缕棕色的发丝因此垂落额前，增添了几分凌乱的可爱。
随后，她才重新稳定心神，手握那柄精致的银匙，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轻轻地朝着那最为鲜嫩肥美的蟹肉挖去。
烹饪得恰到好处的河鲜肉质呈现出无比纯净如同最上乘的羊脂白玉或嫩豆腐般的雪白颜色。
它的口感甚至同顶级的豆腐一样嫩滑弹润，用银匙触碰时能感受到那微妙的、充满生命力的颤动，但却仍清晰地保留着动物肌肉特有的、一丝丝分明的纤维纹理。
随着银匙的挖动，饱满的蟹肉纤维被优雅地分离，露出内里更加诱人的质地。
初入口，是瞬间炸开的极致的鲜甜滋味！
预想中可能存在的蟹腥味难以察觉分毫，有的只是属于顶级河鲜那纯净、奔放而优雅的鲜味。
店家巧妙使用的井盐那恰到好处的咸鲜与蟹肉自身蕴含的甘甜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在舌尖谱写成一曲和谐而令人陶醉的“咸甜永动进行曲”。
味道层次丰富，回味悠长，让莫妮卡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就说嘛，你这挑剔的小味蕾，肯定不会讨厌这味道的。”
凯特尔双手优雅地撑着脸颊，手肘支在铺着干净格纹桌布的桌面上。
她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面色虽然看起来依旧平淡从容，但那如同缀满星辰的夜空般深邃闪耀的眼眸里却清晰地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宠溺与满足。
“你早就该吃些像这样的好东西了，而不是在我不在你身边盯着的时候，就随便凑合着啃些干巴巴的白面包甚至黑面包过日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又有点恨铁不成钢，“你甚至都懒得多走两步，去选那些好歹带些坚果和葡萄干的、稍微可口一点的面包品种。”
“这又怨不得我嘛……”
莫妮卡嘴里还含着美味的蟹肉，声音有些含糊地辩解道，“图书馆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开门，而从我们家出发到图书馆的路上，顺路的、来得及的面包房就只有那么一家。
他们早上第一炉永远都是最快出炉也最便宜顶饱的黑面包，其次才是稍微软和一些的白面包——那差不多要到七点多一点点才能做好。
要想吃到带坚果和葡萄干的那种高级货，我得等到将近八点才能买到——可我赶时间的呀！”
她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毕竟对她来说，早一点钻进图书馆那个安全的“壳”里，比吃到美味的面包重要得多。
通常早上她会在家里吃过凯特尔精心准备的早饭之后在来的路上才会顺便买好中午的餐食。
反正她一忙起来就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什么时候感觉到饿了就什么时候随便啃几口，根本不在乎好吃还是难吃，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对她而言，食物更多是维持生命的燃料，而非享受。
别说白面包了，就算是让她直接啃那硬得能当武器用的黑面包，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啃得下去，甚至还能自我安慰式地觉得“味道还行”。
毕竟，沉浸在学习或研究中的快乐，足以弥补味蕾的寂寞。
虽然莫妮卡出身于塔斯郡的一个贵族家庭，但奈何跟家族断绝联系断得早，早年间独自在外隐居时，也不是没吃过苦挨过饿的。
那段经历让她对食物有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包容度。
“嗯……听你这么一说……”
凯特尔若有所思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眸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我觉得，或许图书馆内部，应该考虑提供一些简单的午餐服务？或者，至少是提供一些能提神醒脑、比如拿铁咖啡之类的热饮？”
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险些让正埋头苦吃、享受着龙蟹美味的莫妮卡被一口蟹肉呛住。
“我说，凯特尔！你不要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啊！”
莫妮卡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抬起有些泛红的脸颊，忍不住提高了些许音量喊道。
在她的认知里，图书馆就是庄严、肃穆、充满知识的神圣殿堂，在里面开餐馆或是咖啡馆？
这简直是对知识圣地的“亵渎”！
亏凯特尔想得出来！
“但这并非完全不可行，不是么？”
银发精灵不以为然地耸了耸她那线条优美的肩膀，“甚至说，这很有可能是一个潜在的、新的消费热点，既能方便像你这样废寝忘食的学者，也能为图书馆增加一些额外的运营收入。”
“你看，帝国国立博物馆里不也内置着环境优雅的咖啡屋和售卖各种复制品、纪念册的周边文创专卖店吗？相比之下，图书馆里没道理不能开一家提供简餐和饮品的咖啡馆。
至于人选嘛……”她沉吟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最好是选个既懂经营、又不会打扰到读者阅读的、靠谱的家伙。”
“嗯……”
“我这里，刚好有一个不错的人选。”
“一位……欠我一个不小人情的小血族。”
第637章 半人马的跋涉
武穆尔德是一位正值壮年的半人马，岁月的风霜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刻下了坚毅的纹路，却并未消磨他眼中属于战士的锐利光芒。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沉稳，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此刻，他正和同伴们行走在前往帝国北部边境的漫长道路上。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草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秋天到了，北方广袤无垠的草场已然褪去夏日的翠绿，变得一片枯黄，视野所及，尽是一片苍凉的金色。
这意味着边境附近驻扎的半人马军屯即将结束和平时期那半耕半牧相对闲适的作息规律。
他们需要再次拿起擦拭得锃亮的弓箭与刀枪，穿戴起沉重却给人安全感的金属甲胄与钢盔，去履行他们的职责——警惕地防备着北边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时常觊觎帝国丰饶物资的绿皮蛮族们......好吧，今年他们是去卖货的。
半人马的历史源远流长，其文明可以追溯到古老的年代。
他们的族群之中至今仍口口传唱着那部自两万多年前便流传下来的宏伟史诗——《古罗斯塔尼》，意为“半人马之歌”。
传说中，这首恢弘的史诗最初是用于祭祀尊贵的半人马之神的大型活动，庄严而神秘；但时过境迁，到了今日，它也早已褪去了宗教的外衣，演变成了一段供后人传颂、激发种族自豪感的、无害而壮丽的英雄诗篇罢了。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里，半人马的族群一直栖息在大陆南部农耕文明与北部牧猎文明的中间过渡地带。
这片广袤的区域水草丰沛，气候温和宜人，既不像纯粹的农耕区那般局促，也不似北方苦寒之地那般严酷，非常适宜半人马这类大体型亚人生息繁衍。
虽然他们的种族统称为“半人马”，但实际上，那些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鹿\/羊的稀有亚人种，也因为其数量过于稀少、不足以单独构成一个种族体系而被习惯性地归入了半人马的范畴之中。
他们的栖息地与生活习惯，也与传统的半人马大抵相近。
武穆尔德并没有参加过第一次大陆战争的大规模决定性战役——那个时候他还过于年幼，即使依照传统加入了部族的预备役队伍，接受了基础的军事训练，但终究没能真正踏上那片尸横遍野的惨烈战场。
这是他军旅生涯中的一个遗憾，却也让他得以在相对和平的环境中成长起来。
但他亲身经历过，并且英勇地战斗在第二次大陆战争的烽火之中。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在勇者旗帜的指引下，他如何用手中那张威力巨大的【摩尔纳特强弓】在数百步之外，精准地一箭一个，射爆了两个负隅顽抗的敌方子爵贵族的脑袋！
那雷霆般的箭矢，不仅带走了敌人的性命，也为他赢得了无上的荣誉。
这一显赫的战功让他得以在战后连升了两级军衔。
如今，他是帝国北方集团军下属半人马战团中的一名大队长，肩负着统领三百名精锐半人马步兵的重任。
是的，步兵……
这个称呼听起来或许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却非常合理——因为半人马们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实在没办法也没必要去骑乘普通的战马了。
他们体长通常在四到四米半米之间，格外魁梧雄壮者甚至可以达到五米，站立时肩高通常在三米到三米半之间，浑身肌肉虬结、粗大健硕，是天生的冲锋陷阵的勇士，堪称活体的战争兵器。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对普通的步兵方阵形成强大的威慑力。
也正因如此，半人马一族是少数在旧王国时代极难被人类领主奴役或控制的强大亚人族群。
他们的力量、速度和骄傲，都不允许他们轻易低头。
甚至历史的情况还常常因此反了过来。
在旧王国时代，彪悍的半人马部族战团时常会主动侵袭那些实力较弱的王国贵族边境，抢夺物资，把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们吓得肝胆俱裂，夜不能寐，生怕哪天醒来自己的城堡就被攻破，脑袋就被半人马的战斧给砍了下来，挂在对方的矛尖上示众。
在半人马族群之中，偶尔也会诞生出天赋异禀、远超同族的传奇个体，他们被尊称为【喀戎】。
每一位喀戎的诞生，都是整个族群值得庆祝的大事。
而武穆尔德，正是一位喀戎的……父亲。
这身份让他既感到无比骄傲，却也深感疲惫。
“感谢卡罗琳小姐愿意给我们这个出来放风——啊不是，是出外勤的机会！
在军营里头天天对着那几顶帐篷和训练场，我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要在原地生根发芽然后开出无聊的花来了！”
走在武穆尔德身边的一位年轻半人马士兵声音清脆地抱怨道，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与对枯燥军营生活的不满。
她扎着一束精神抖擞的漂亮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活泼地晃动着。
马身的部分呈现出一种健康漂亮的枣红色，毛发油光水滑，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位士兵的步履轻快而富有弹性，精心钉好的蹄铁有力地跺在略显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响，但这充满力量的声响恰恰让这位年轻的喀戎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与自由。
她渴望奔跑，渴望将风远远甩在身后的感觉。
可惜，自家那位古板又严肃的老爹就在旁边走着，她不能肆意地、尽情地放开速度风驰电掣般奔跑——不然，以她喀戎的天赋速度，早就把身后这群拖着物资、悠哉游哉行进的辎重部队给甩到十万八千里之外，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痒难耐，却又不得不压抑着。
喀戎天生善于长途奔袭，善于使用各种远程武器，尤其是弓箭，并且力大无穷，是天生的战士。
他们的体力仿佛深不见底的汪洋，似乎永远不会有枯竭的时刻。
对于他们而言，在数百步之外精准射中一枚急速移动的钱币仅仅是最基础的日常训练操作；手持特制的强弓足以将翱翔于天际的凶猛飞龙射落；握住沉重的巨型长槊甚至能够正面斩杀传说中的巨兽比蒙。
这听起来好像夸张得如同酒馆里的吹嘘。
但是，半人马历史上确实有数位【喀戎】真的做到过以上所有这些壮举，并且是单枪匹马地取得了辉煌的成功！
所以，武穆尔德绝不放松对自己这位天赋卓绝女儿的约束与管教。
他深知强大的力量需要与之匹配的心智来控制。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用特制的、结实的皮绳，捆上女儿那躁动不安、总想狂奔的前蹄——这虽然会让她暂时感到委屈，但总比因为冒进而陷入危险要好。
“奈莉，我的女儿，你要学会体谅一下我们这些‘普通’的同袍们，”
武穆尔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头对着身边跃跃欲试的年轻喀戎说道：
“你要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像你这样……嗯，如同永动机般仿佛无穷无尽的惊人耐力和速度。
我们这支队伍是一个整体，需要共同前进。”
他试图用道理说服她，尽管他知道这往往收效甚微。
第638章 奈莉的野望
武穆尔德不是不想采用更为直接有效的物理手段进行说服教育，比如像她小时候那样用结实的皮绳轻轻抽打两下她那不安分的后蹄，或者用长辈的威严迫使她安静下来。
但是，自从奈莉长到九岁，力量开始如同春雨后的野草般疯长之后他这个当父亲的悲哀地发现，自己很可能已经打不过这个亲生闺女了。
这并非妄自菲薄，而是某次父女“切磋”时，他被女儿那看似随意的一推直接震得手臂发麻后不得不接受的残酷现实。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让所有老父亲都闻之心酸、见之落泪的悲伤故事。
想象一下，一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能开强弓射爆贵族脑袋的勇士如今却可能在自家闺女手下走不过几个回合，这是何等的“家道中落”。
还好，不幸中的万幸是，这闺女打小就聪明伶俐，心地纯善懂事。
只是性子天生跳脱活跃了些，像永远充满魔力的魔导傀儡——这倒也确实不能过分责怪她，毕竟她今年其实才刚满十二岁，正是一个亚人种精力最为旺盛的年纪。
但可怕之处在于，她这十二岁的幼龄所拥有的力量已经比身为父亲正值壮年的武穆尔德要强上整整三倍了！
这天赋差距，简直令人绝望。
甚至在体型上，奈莉那茁壮成长的身躯都有隐隐追赶上来的架势，她站立时头顶已经快要够到父亲的眉毛了，那枣红色的马身部分也显得越发修长有力。
这让老父亲武穆尔德看在眼里，心头是又喜又忧，五味杂陈。
喜的是女儿健康成长，天赋异禀；忧的是这成长速度未免太过骇人，未来难以管教。
他自己小时候因为部族物资匮乏有些营养不良，十二岁的时候才长得跟一头瘦弱的小马驹一般大小，而自家女儿十二岁就已经长到了如此魁梧健壮、令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地步。
这鲜明的对比，常常让他感慨时代的变化与血脉的力量。
这要是等到她二十岁正式成年，身体和力量完全发育成熟……武穆尔德简直不敢往下细想。
他焦虑地甩了甩尾巴，怕不是到时候只有那些体型庞大力量恐怖的巨龙才能在力量和体型上配得上自家这位“小”公主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愈是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武穆尔德那颗老父亲的心就愈是忧心忡忡，仿佛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但是我们走快点不行吗？老爹！”
奈莉的声音像清脆的铃铛，打破了行军的沉闷，也打断了武穆尔德的忧思。
她兴奋地原地小跳了一下，四只包裹着精良蹄铁的蹄子忍不住在地上敲击出一段欢快的踢踏舞节奏：
“早点送完这批货，我们就能早点迎来宝贵的假期，然后就可以去旅游了呀！帝都！我憧憬中的帝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远方的向往：
“嘿嘿嘿，听说那里到处都是川流不息的魔导载具和人群，到处都是闪闪发光、奇妙无比的魔导科技~我简直等不及要去亲眼看看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繁华景象。
走在奈莉身后的那些成年半人马士兵们，他们都是看着奈莉长大的同族兄长或叔叔辈。
见到她这副活泼可爱的模样，坚毅的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并且情不自禁地开始幻想自己将来结婚生子之后是否也能拥有一个像奈莉这样虽然精力过剩但天真烂漫的可爱女儿。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军营生活似乎也没那么枯燥了。
如果武穆尔德能洞察到他们此刻内心的想法一定会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并由衷地、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们：
“年轻人，你们啊，还是太天真了！你们根本不知道家里要是真出了一个像奈莉这样的、精力无穷且破坏力与精力成正比的‘混世魔王’究竟会有多么的‘恐怖’和让人操心！”
这绝对是经验之谈，血泪教训。
“而且！而且！”
奈莉更加兴奋了，马尾辫甩得更高，“听说帝都现在正在举办【帝国好声音】的全国大赛！我超——想——去——参——赛——的！”
她拉长了音调，仿佛已经站在了万众瞩目的舞台上。
“但是，奈莉，”
武穆尔德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早就特意帮你问过军团文工团和军乐团那边的朋友了，这种全国性赛事官方准许参加的年龄门槛明确卡到了十五岁。”
他看向女儿瞬间垮下来的小脸，“你还差整整三年呢，我的小歌手。你忘了这茬了？”
父亲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试图缓解女儿的失望。
“啊——！”
奈莉发出一声哀嚎，精致的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原本欢快敲击地面的蹄子也耷拉了下来，“老爹！你就不能不在这时候扫人家的兴嘛！”
喀戎少女嘟起了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小情绪和小生气，蹄子不满地刨了刨地上的土块。
但她也知道，父亲这是在提醒她遵守规则，所以她虽然不满，但也没有做出更激烈的反抗表示，只是用哀怨的眼神控诉着父亲的不近人情。
“但是呢，”
武穆尔德话锋一转，看着女儿那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蒙尘宝石般的眼神，心中微软：
“虽然参加比赛不行，但如果只是趁着假期，全家一起去帝都旅游观光一趟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他慢悠悠地说道，故意卖着关子。
“我知道你一定会说这不行那不行的话来阻止我……等等？！”
奈莉原本已经准备接受现实，开始机械地重复预料中父亲的拒绝台词，却突然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猛地抬起头：
“你……你说可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喀戎少女愣在了原地，足足有半晌没反应过来，她那双继承了父亲锐利轮廓却又如同母鹿般温润的大眼睛骤然间变得闪闪发光，仿佛将整个秋日的阳光都吸纳了进去。
“真的真的？这是真的吗？老爹你没骗我？”
虽然她知道她家老爹向来是人狠话不多的类型，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会扯谎哄骗她。
但是在这件她期盼已久的事情上，她还是忍不住要较真一下，反复确认。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生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
毕竟，她们所在的【半人马自治领】距离帝国心脏圣埃洛斯堡直线距离起步两千公里，如果算上她们现在从北部边境出发需要绕行的路程，实际距离可能达到三千公里之遥。
这在她看来，曾经是一段遥不可及的漫长旅程。
“如果是坐老式的军用飞艇确实要晃晃悠悠地飞上整整一周，而且还颠簸得厉害。”
武穆尔德看着女儿那不敢置信的可爱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但是，好消息是，上个月月末刚刚正式通车运营的从帝都直达我们领治（郡政府所在地）的魔导特快列车只需要五天——没错，仅仅五天！我们就能稳稳当当地抵达圣埃洛斯堡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团长已经正式批复了我的休假申请，你娘那边也一样，可以一起出门走走，来一次难得的家庭旅行。”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越来越亮的眼睛，“另外，这次雇佣我们的叶卡捷琳娜商团确实财大气粗，他们为每一位被选中来执行这次护送任务的战士在正常的报酬之外还额外赠送了一张面值可观可以抵扣十枚金狮的消费券。”
他拍了拍挂在腰间的行囊，“这笔意外之财刚好可以完美地抵扣掉我和你娘的两张成人全价车票钱。”
“但是……还有一张票没着落啊？”
这时候，开始担心起实际问题来的，反而是兴奋过后的奈莉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道，“我，老爹，老娘，三个人，两张票……十枚金狮可不是小数目，剩下的钱够吗？”
武穆尔德看着女儿那副突然开始为家计操心的小大人模样，不由得失笑，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温柔地揉了揉奈莉那颗长着柔顺棕发的小脑袋。
“傻孩子，你光顾着算钱，怎么忘了算你自己的年龄？你还没满十三岁呢——”
“未满十三岁的儿童，乘坐魔导列车享受半价优惠。”
第639章 一箭射爆
天黑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稀疏地点缀着几颗寒星，一轮冷月洒下清辉，照耀着北部边境荒凉而辽阔的原野。
在遥远的墨尔本郡，参加实践活动的学生们或许正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载歌载舞的同时，在这片靠近边境线的肃杀之地，武穆尔德所率领的押送部队，也升起了属于他们用于取暖和照明的篝火。
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意，也在战士们坚毅的脸庞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们的伙食很简单，甚至可称粗犷——摆放在铺开的油布上的是散发着微酸气息的浓稠酸奶、坚硬如石块般的干酪、需要用刀背才能敲碎的深色砖茶、风干成深褐色的扎实肉条、
装在皮质酒囊里味道醇厚略带腥臊的马奶酒、以及混合了豆类和谷物烤制而成的、能提供充足饱腹感的厚实饼子。
当然，还少不了他们特有的、经过轻度熟化的生肉。
食用这种特殊处理的生肉是草原游牧文化源远流长的特色。
兽人们通常会将片成薄片的肉块仔细装进透气的布袋里，然后牢牢压在马鞍之下，借助长时间骑马运动时产生的持续摩擦与挤压，让生肉自然地发生物理和微弱的发酵变化，达到一种独特的“熟化”效果。
这样处理过的肉入口会相对柔韧，腥味也会减弱。
而半人马们则有着他们自己的方法——他们会用坚韧的皮绳把装着切割成四四方方大小均匀的生肉块的干净硬麻袋，紧紧地捆绑在强健的马腿部位。
通过日常行走、尤其是行军时那高频率高强度地震动和摇晃，利用肌肉本身的力量和运动惯性来达到让肉块内部纤维断裂变得相对软烂可口的目的。
这原理，倒有几分像是利用自身身体作为了一台天然的持续工作的肉类搅拌机。
此刻，他们围坐在温暖的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他们覆盖着长毛的马身和人类般精壮的上半身。
就着酸冽的酸奶，咀嚼着那带有独特风味的熟化生肉，对于这些习惯了军旅生活的战士们而言便是劳累一天后美美的一餐。
“但是……为什么我口袋里的这份‘熟肉’，不成形状，直接变成一滩烂泥了？”
奈莉一边抱怨着，一边伸手往自己绑在左前腿上的硬皮袋里摸索。
她期待中那四四方方颇有嚼劲的肉块没摸到，指尖传来的却是一种黏糊糊、软塌塌的触感。
用力一掏，搓出来的赫然是一个形状不规则、仿佛被暴力捶打过的、湿漉漉的大肉丸子。
奈莉捏着这个“肉丸子”，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嫌弃，在篝火前举起手，对着父亲的方向晃了晃。
“这对么？嗯？老爹你瞧瞧，这还能算是肉块吗？这分明是肉馅儿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精力过剩的小旋风。”
武穆尔德看着女儿手中那团不成形的肉糜，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
“你平时太活跃了，走路都带着一股子蹦蹦跳跳的劲头，连绑在你腿上的肉块都被你那极具活力的步伐给彻底颠簸震荡成烂泥了。”
他指了指奈莉那总是闲不下来的四蹄：
“拿去放在火上稍微烤一烤吧，虽然外表可能会有点焦，但总比直接生吃那一坨肉泥要好。相信我，那种糊嘴又带着生腥气的黏腻口感，那可真叫一个……一言难尽。”
他露出一个略带嫌弃的表情。
“哦？”
奈莉捕捉到父亲话里的细节，好奇地凑近了些，火光在她年轻的脸庞上跳跃：
“听这口气……看来老爹你以前也‘有幸’品尝过这种‘肉泥大餐’？”
她促狭地眨了眨眼。
“啊，那是打二战——第二次大陆战争的简称——时候的事了。”
武穆尔德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
“当时我所在的先锋部队接到了最高指挥部下达的急令，要求我们在一天之内完成长达四百公里的极限突袭，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东方诸国联军的西南防线腹地——”
他用粗壮的手指在面前的沙土地上划了一道曲折的弧线：
“那路线就相当于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弯道，目标是要在敌人的‘腋下’狠狠地捅进一把致命的刀子。”
“是那场战役！是不是后来被称为‘半人马死亡大散步’的那一场？！”
奈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对英雄传奇的向往，连手里的肉丸子都忘了：
“这个我们在历史课上专门学过！老带劲了！听说当时你们杀那些领主老爷的走狗军队，就跟在草原上猎鹿一样简单利落，箭无虚发，一箭一个！”
她兴奋地比划着拉弓射箭的动作，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场传奇的奔袭之中。
“猎鹿？呵，某种程度上比那还快。”
武穆尔德的嘴角扯出一丝带着铁血意味的弧度，但随即又化为了深深的疲惫感：
“但是，代价是巨大的。完成那次奔袭之后，我们整个军团从上到下就地整整休整了两天两夜，几乎是动弹不得。”
他回忆起那时的情景，粗重的眉毛微微拧起：
“连续狂奔四百公里，即便是我们半人马，也几乎到了极限。当时绑在腿上的肉……别说你这种肉泥了，那简直是被颠簸、体温和汗水混合催化成了一袋……肉浆。”
“是的，肉浆——稀烂到几乎可以直接挤出来喝下去的那种，虽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恶心反胃。”
武穆尔德显然非常不愿意回忆那种“食物”的具体味道，他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仿佛那股可怕的滋味又涌上了喉咙。
那玩意儿连他这样一个习惯了草原生活、对生肉耐受度极高的老牌半人马战士，都感到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难吃得想死。
“好吧……那种‘肉浆饮料’听起来确实够可怕的……”
奈莉缩了缩脖子，终于对自己手里这团肉泥的处境有了新的认知，正准备听从父亲的建议，把它串起来放到火上烤一烤……
“——等等！有情况！”
喀戎少女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她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绷紧，那双继承自优秀血统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风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充满恶意的异响。
少女立马扭转身躯，面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喀戎那恐怖的速度和爆发力催发到了极致！
只见她反手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强弓，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箭簇之上，一缕如同燃烧藤蔓般的赤红色符文【火枝】祭语骤然亮起！
“咻——！”
一支缠绕着诡异红光的箭矢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朝着远处的黑暗爆射而去！
大约十五秒之后，从箭矢消失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尖锐惨叫。
那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带着痛苦和某种邪恶的气息，瞬间惊动了整个刚刚安歇下来、还弥漫着食物香气的队伍！
“队长！”
武穆尔德最忠实的副官——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经验丰富的半人马老兵——立刻抓起手边的战斧，快步走上前来。
他的眉宇之间半是对于突发状况的疑惑，半是对于未知危险的凝重。
“什么情况？是野兽吗？”
“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武穆尔德已经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篝火的映照下如同守护神，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箭矢消失的黑暗方向：
“但是奈莉的感知很少出错，她觉得那边有东西。走，我们过去看看。”
他沉声下令。
黑夜之中不独行，这是军旅之中防范敌人夜袭的基本要义。
武穆尔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他最信赖的副手以及另外几名身手矫健经验丰富的士兵，迅速组成了一个精干的斥候小队，保持着警戒队形，朝着刚才箭矢引发惨叫和隐约火光的位置谨慎前行。
他们将篝火营地留给奈莉和剩下的士兵看守。
——留下奈莉在营地之中警戒，这并非是为了保护这位年轻的喀戎的安全……恰恰相反，武穆尔德深知自己女儿的实力。
这更多的是为了剩下那些普通士兵的安全着想。
有奈莉这尊“小煞神”坐镇营地，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危险，能让武穆尔德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前方探查。
斥候小队在夜色中无声而迅速地移动着，很快便接近了目标地点。
武穆尔德的眼神极好，即便是在昏暗的月光下，隔着大概十米远的距离，他便瞧见了那个被奈莉附魔箭矢射中的黑色物体——它瘫软在地上，半个身子已经不翼而飞，残留的部分还在微微抽搐。
“一只……蝙蝠？”
武穆尔德眯起了眼睛，心中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蝙蝠的体型似乎比寻常蝙蝠要大上不少。
他谨慎地又上前几步，借着副官举起的火把光芒仔细看去——那蝙蝠翼膜上似乎有着暗红色的诡异纹路，残留的躯体正散发出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黑暗能量气息。
“等等！这不是普通的蝙蝠！”
武穆尔德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他猛地回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营地的方向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快回去！全员最高警戒！警戒——！”
他浑厚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夜空：
“敌袭——！是那帮臭吸血的！”
第640章 该死的血族
奈莉听到自家老爹那声如同惊雷般的“敌袭——！是那帮臭吸血的！”的怒吼时，她那双原本如同清澈湖泊般的棕色眼眸瞬间因沸腾的战意和对血族本能的憎恶而染上了一层赤红。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抄起放在手边带有护颈的精钢头盔，“咔哒”一声利落地扣在头上，同时挺直了她那虽然年轻却已初具规模的身躯，用清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嗓音，向周围瞬间紧张起来的士兵们下达命令：
“全体都有！立刻穿戴整齐战斗装备，检查弓弦箭矢，磨利你们的刀剑！准备和那帮只会躲在阴沟里搞偷袭的臭血族刚正面！”
她的声音像出鞘的利刃，划破了营地短暂的混乱。
在这支队伍里，【喀戎】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超越常规的力量和种族荣耀。
因此，奈莉此刻所展现出的【喀戎】的权威，有时候甚至比队长武穆尔德的日常威望还要高，更能迅速激发起战士们血脉中的斗志。
士兵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行动起来，金属甲胄的碰撞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宁静。
不久，武穆尔德率领着斥候小队，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般迅速而警惕地折返与大部队会合。
他们的脸色都异常凝重，带回了不祥的预感。
武穆尔德没有任何迟疑，他立刻从贴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小截用特殊草药和矿物混合压制而成的、呈现出暗红色的香薰条。
这是极为珍贵的由部族祭司亲手制作的【先祖之息】香薰，用于必要时刻的紧急超远距离联系，制作不易，数量稀少。
他用颤抖着却稳定的手指（更多是因为愤怒而非恐惧）擦燃了特制的火绒，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香薰的顶端。
一缕带着奇异草药芬芳却又隐隐有血色光晕缭绕的青烟笔直地升腾而起，无视了空间的阻碍迅速消散在夜空中。
紧接着，一个略显模糊带着空灵回响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直接响彻在武穆尔德的脑海深处：
“这里是半人马自治领军垦总部通讯枢纽，我是值守祭司赫拉。武穆尔德·肖恩大队长，识别到您的【先祖之息】信号，出什么事了？请讲。”
“总部，我是北方集团军半人马军垦兵团第七大队队长，武穆尔德·肖恩。我们现位于兽人酋长国境内，距离帝国北部边境线约两百公里的位置。
我们遭遇了血族——数量目前不明，但他们已经派出了斥候血蝠，被我方及时发现并击落一只。”
“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正在策划对边境运输线甚至边境哨所的不利行动。
请求总部立刻加强整个北部边境区域的警戒级别，并立刻通过传讯法阵，告知所有正在执行货运任务的其他兄弟队伍，务必提高警惕，加强戒备！”
“总部收到，武穆尔德大队长。信息已记录并确认，警戒命令将即刻下达。请你们务必注意自身安全，谨慎行事。”
“我会的。”
武穆尔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半人马战士特有的骄傲与信念，“因为先祖的英魂将与我们同在，站在我们一方！”
这是半人马战士面对强敌时惯用的誓言与祈佑。
【先祖之息】香薰的作用时间极其短暂，只允许进行几句关键信息的交流。
武穆尔德此举，一方面是为了以最快速度向总部传递至关重要的预警信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总部报点——
——这特殊的祭司香薰燃烧时产生的能量波动，会在总部那边的巫术地图上清晰地标记出他们这支队伍所在的大概方位和区域，这样总部就能实时掌握他们的动向，便于后续可能的支援或调度。
等待那细小的承载着重要使命的香薰彻底燃烧殆尽，最后一丝青烟和血色光晕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武穆尔德才缓缓站直了他那如同山岳般魁梧的身躯，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营地中的气氛，也因这短暂的通讯而变得更加肃杀。
“很久……没有在边境线上，闻到这群臭蝙蝠身上那令人作呕的腐血与烂肉混合的味道了吧？”
他转过头，朝自己那位跟随他多年的副手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面对宿敌时的冰冷。
“至少有十五个年头了，队长。”
副官摸了摸脸上那道几乎横贯半张脸的陈旧爪疤——那正是多年前与血族战斗时留下的印记，他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上次遭遇大规模的血族袭击，还是在上次大陆战争刚结束，边境不稳的那段日子。”
“我们距离原本计划前往汇合进行补给和交接货物的霜狼氏族部落大概还有多远的路程？”
“直线距离大概还有二百公里。按照我们之前拖着辎重的正常行军速度，需要两天时间。”
副官对此了如指掌，立刻回答道：
“但如果……如果我们愿意承受更大的体力消耗，抛弃部分非必要的负重，全力加快脚步急行军的话，最快……只需要一天半。”
武穆尔德沉默着，严肃地思索了将近一分钟，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刀柄，权衡着风险与速度。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等待命令的战士们，给出了他的决断：
“传令下去：抛弃所有非必要的、不影响战斗和基本生存的辎重，轻装简行。
今夜，半数人马立刻休息，恢复体力，另一半负责守夜警戒，必须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后半夜准时轮换。
我们明早天一亮、黎明第一缕光出现时就立刻启程，全力加快脚步，务必在明天日落前尽可能接近霜狼氏族的领地！”
“老爹！”
奈莉听到这话，立刻不满起来，她快步走到武穆尔德面前：
“我们就不能停下来和那群藏头露尾的血族好好打一场吗？干嘛要像受惊的鹿群一样逃跑？我保准我的箭，一箭一个！箭箭都精准地射爆他们那苍白的脑袋瓜子！”
她挥舞着小拳头，语气中充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跃跃欲试，她的箭矢确实已经“饥渴”了好久——上一次开弓见血，还是在春意盎然的月份里射杀了一头正在凶恶地追击一支兽人行商队伍的劣等飞龙的时候。
（她回忆起那支商队——那看起来更像是一支兽人奴隶商队，这照例说是不符合帝国基本法精神的。
但那些狡猾的商人硬说他们是去做“劳务中介”生意的，而且所携带的奴隶也都是在兽人国境内捕捉的、不受帝国法律明确保护的半兽人，算是打了个可恶的擦边球。
当时，喀戎少女敏锐的目光注意到了被锁链串在一起、其中一个瘦骨嶙峋、眼神麻木的半兽人小女孩儿，心里觉得万分可怜，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从出生起就继承了军籍，打小就隶属于泰卡斯帝国半人马自治领旗下的军垦兵团，过着半农半军的集体生活。
如果当时贸然出手干涉，代表的就将是帝国军队的意志，那瞬间就会从一个路见不平的事件升级为复杂棘手的外交事务了。
而且，她当时口袋里也根本没有那么多钱能把那些可怜的奴隶，尤其是那个小女孩，从商人手里买下来解救。
边境生活相对艰苦，物资匮乏，就算是发放军饷，也大多是以牲畜、粮食、布匹、魔药原料和各种实物物资为主，每月每人只有四枚银鹰的微薄生活补助。
而她因为还没成年，给的更是少得可怜，只有两枚银鹰。
至于买下那些奴隶，可是需要以昂贵的金狮来计价的！
她当时也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然后不甘心地放行，心中默默地向着三神祈祷，期盼着能有好心人出现，救下那个可怜的孩子。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千万别死在路上啊，一定要活下去……
第641章 夜战
“你可以做到，这点我毫不怀疑，我勇敢的女儿。”
武穆尔德沉稳的声音如同磐石，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奈莉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头。
“但是，其他战士们不行。夜间作战，黑暗是血族最好的掩护，他们的夜视能力和在阴影中潜行的天赋会让我们像是举着火把的瞎子，而他们则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这是将他们置于优势，而将我们赤裸裸地置于劣势之地。
我们要做的，是发挥我们半人马擅长奔袭箭术精准的长处，避开在黑暗中与他们缠斗的短处，而不是傻乎乎地一头撞在敌人最锋利的刀尖上。”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现在如同蒙着眼睛走路——我们根本不清楚这群该死的臭蝙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片远离他们老巢的边境地带。
他们的真正目标到底是什么？
是抢劫这批货物？
还是另有更大的阴谋？
他们到底投入了多少兵力？
是一个小队，还是一支军队？
这些，我们统统不清楚、不了解！”
“在如此巨大的信息迷雾之中贸然接战，冲动行事，最终吃亏流血牺牲的只会是我们自己，和我们身后需要保护的辎重。”
身为队长的他经验丰富，也并非第一次与这些阴险的血族打交道。
他深知血族最大的弱点在于阳光——那些低等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血奴甚至会被正午的阳光直接晒成飞灰；
而即使是一些实力较强的正式血族成员，在面对灼热的阳光时，其力量、速度和恢复能力也会被大幅削弱。
这是他们可以利用的东西。
“但问题是，老爹你看这天！”
奈莉有些暴躁地扬起手臂，指向阴沉沉的看不到一颗星辰的夜空，她的感知能力让她对天气变化异常敏锐。
“我能感觉到，未来至少十天，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空都会是厚厚的云层，是阴天！马上就要到该死的下雪的时节了！
北风正在不断增强，携带着大量水汽的乌云正像军队一样从北方向南推进！”
她的语气带着焦灼，“如果一直是这种该死的阴天，没有阳光，那帮血族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他们的劣势就没了！”
“但至少，在白天，即使没有阳光，天光是亮的，我们的视线不会受到太大阻碍。”
武穆尔德并未因为女儿的质疑而动摇自己的判断，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们不会像在黑夜里那样浪费宝贵的箭矢去射那些模糊不清高速移动的影子——在黑夜里打移动靶，即使对我们半人马来说，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命中率会大打折扣。”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熟练地抽出那支还插着半头血蝠残骸的、属于奈莉的特制箭矢。
父亲随手扯下在箭壶旁挂着的用于保养箭簇的狐狸尾巴，仔细耐心地擦拭着箭杆和箭簇上沾染的散发腐臭气息的暗红色血迹，然后将擦拭干净的钢箭，郑重地重新递回到女儿手上。
【喀戎】的箭矢是特制的全钢制箭矢，比普通半人马使用的木杆箭更重、更坚固，穿透力也更强——也更易量产。
不光是箭矢，【喀戎】所使用的强弓同样也是特制的需要惊人臂力才能拉开的巨弓——奈莉手中那张雕刻着飞龙纹路、弓臂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长弓，甚至是一件掺入了珍贵飞龙素材打造而成的威力强大的史诗阶武器。
这是部族的瑰宝，也是奈莉力量的象征。
“如果你晚上精神头足，睡不着觉的话，”
武穆尔德看着女儿依旧有些不甘的眼神，语气缓和了一些，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倒是可以发挥你的长处，围着我们的营地外围进行高速巡逻游弋。
你的感知比我们都敏锐，你的箭比我们都快、都准。
感觉哪儿不对劲，或者捕捉到任何可疑的气息和动静，不用请示，直接射哪里便是！”
他对女儿的箭术充满了绝对的信任，“【喀戎】百发百中的传说，可不是吹出来的。我相信你的箭与判断。”
武穆尔德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女儿那双依旧燃烧着战意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但是，答应我，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不要贸然追出太远，不要脱离营地弓箭手的掩护范围。
你的安全，同样至关重要。”
这是一个父亲最质朴的叮嘱。
奈莉迎着父亲的目光，看到了其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藏的担忧。
她虽然心中仍渴望一场痛快的战斗，但也明白父亲的决定是基于对整个队伍最有利的考量。
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份躁动暂时压下，紧握着手中的钢箭和巨弓：
“我明白了，老爹。我会守好营地的！”
......
显然，隐藏在远处黑暗中的血族小战队，的确正蠢蠢欲动想要趁着这浓重的夜色对这支带着珍贵辎重行军的半人马护卫队伍发动袭扰和试探性攻击。
血族天性贪婪而自私，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自然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这支队伍护送的是何等价值的货物。
是【黑金】！
是那种名为【可乐】的、在东方诸国各大城市黑市和贵族圈子里被炒得火热、只需一小瓶就能卖上一个多金币的稀罕魔药饮料！
据说有着恢复体力、甚至微弱提升魔力的神奇效果。
而根据他们买通的“可靠”消息，一支这样的辎重部队，每次运输的【可乐】数量至少有两千瓶！
（尽管这些珍贵的液体都被谨慎地封锁在一些特制的、带有防护禁制的储物道具里，但对于精通黑暗魔法和破解术的血族来说，总有的是阴损手段能绕开或者腐蚀那些禁制，不是么？）。
再算上队伍里可能携带的其他用于与霜狼氏族交易的货品——比如优质的武器、布匹、香料等等，怎么估算，这支队伍所承载的总价值，也起码值三千金币！
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贪婪之徒眼红心跳、铤而走险的大买卖！
而且，从纸面实力上看，好消息是：
这支半人马队伍只有三百名战士（虽然都是精锐），而他们这边，如果把那些没什么理智、但数量庞大的低阶血族炮灰也算上的话，足足能凑出五百左右的“战力”！
五百对三百，优势在我！
——血族的带队小头目，一个面色苍白穿着华丽但阴郁服饰的男性血族本来想志得意满地这么说，来鼓舞一下（或者说欺骗一下）手下那些躁动不安的低阶血族。
但不妙的是，他刚刚派出去一只化作蝙蝠形态、最为灵敏狡诈的血奴，想悄无声息地靠近试探试探这支队伍的虚实和警戒范围。
可那只血奴甚至还没靠近到距离营地三公里的位置就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箭矢精准地打爆了半个身子！
回想起那瞬间失去联系的精神印记和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小头目的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如果那只血奴是普通蝙蝠的话，或许在箭矢命中的那一瞬间就会被那强大到诡异的冲击力直接撕成碎片，化作一团血雾了，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这精准而狠辣的一击，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同时也咬牙切齿。
而且更不妙的是，在击落他的探子之后，那位拥有恐怖箭术的半人马战士开始了她不知疲倦的游曳巡逻！
她那惊人的速度，使得她几乎像一道环绕营地的赤红色旋风，粗略估计，可能只需要一分钟，她就能高速巡视完整个呈圆形布防的营地外围一整圈！
这简直是个怪物！
这让他们原本计划的利用夜色和速度发动多点袭扰、制造混乱再趁乱攻击的战术，几乎完全失去了实施的机会！
根本没有夜袭的空子可钻！
不甘心的血族小头目，又尝试着派出了以十人为单位的小股血奴敢死队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发起亡命冲锋，企图用数量吸引火力，试探出防御的薄弱点。
结果可想而知——这些可怜的血奴甚至连营地篝火的光亮都没能看到，还没冲撞到距离营地三公里的那条无形的“死亡线”就被那一支支如同长了眼睛、来自死神的邀请函般的箭矢接二连三地精准点名！
而且，那箭矢的威力极其恐怖，不再是仅仅射穿，而是……直接打爆！
是的，整个胸膛。
连同里面的黑暗核心都在一瞬间被狂暴的力量炸得粉碎，只剩下漫天飞溅的污血和碎肉！
第642章 男爵的野望
血族的力量核心在于他们那承载着黑暗魔力的心脏，那搏动着的器官既是他们永恒生命的源泉，也是他们最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
他们的致命弱点主要有两个：
一个是阳光，尤其是正午时分那强烈、纯净的日光，蕴含着神圣的净化之力，足以让低阶血族瞬间灰飞烟灭，即便是高阶血族也会在光耀下痛苦不堪，力量锐减；
另一个便是心脏，一旦心脏被彻底破坏或取出，血族就算凭借顽强的生命力不至于立刻死亡，也必然会陷入极其严重的重创与衰弱，甚至可能陷入长眠。
眼下，这位男爵级血族小队长，他苍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华贵斗篷的镶边，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刺破那柔软的丝绸。
他咬了咬牙，感受着内心深处一丝难以抑制的忌惮。
就算是他自己，拥有男爵位阶的力量和比血奴强悍得多的恢复能力，也不敢轻易去赌，自己那经过黑暗仪式强化的心脏能不能在那位半人马神射手如同死神点名般精准而狂暴的箭术面前保全下来，活过下一次冲击。
“那个该死的半人马婊子养的……简直就跟开了挂一样！”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着，即使在如此幽邃深沉、几乎没有光线的深夜之中，她竟然也能像在白昼下一般，把他小心翼翼派出去、试图分散潜入的敢死队队员一一锁定，然后毫不留情地、个个精准爆头！
那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和血奴临死前短暂的哀嚎，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既然如此……硬冲不行，那换成间歇性的、如同蚊蝇般烦人的远程袭扰呢？
一个更阴险、更符合血族风格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他心中升起。
血族在与泰卡斯帝国长达数百年的战争与摩擦之中也并非全无长进，他们被迫学会了很多东西，就比如现在他想到的这种“扰动战术”。
他们可以远远地躲在安全距离之外利用黑暗血魔法凝聚出能量飞弹，然后像投石机一样，朝着半人马那灯火通明的营地方向漫无目的地发射过去。
这些飞弹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划破夜空，如同坠落的微型流星。
其目的并非是要造成多么有效的实质性杀伤——事实上，在如此远的距离上，普通的血魔法飞弹很难保持强大的贯穿力和破坏力，飞到营地时恐怕连盾牌都难以击穿。
但是，用这种方式来惊扰、折磨那些因为遭遇夜袭而必然神经紧绷、睡眠浅薄的半人马战士们，让他们无法得到充分的休息，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和疲惫状态削弱其战斗意志和体力，却是完全可以办到的。
这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消耗战。
现在可是深秋了，北境的白昼时间大大缩短，但夜晚却变得格外漫长，寒冷与黑暗如同巨大的帷幕笼罩着草原。
他们血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他们有的是漫漫长夜可以用来跟这群半人马慢慢耗。
遥遥地躲在五公里外的阴影中，凭借着血族优秀的黑暗视觉，他能看到那位百发百中的半人马年轻战士因为无法有效反击这种无赖战术而陷入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情绪之中。
想象着对方那焦躁地踱步、对着黑暗空射箭矢的模样，血族男爵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阴冷而得意笑意。
他笑而不语，一切尽在掌握。
“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恰似寒风吹过墓穴，“当初我们被帝国联军像丧家之犬一样驱逐出境的耻辱，也该找机会，好好地洗刷洗刷了才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怨恨。
天知道他们这一批当初选择跟随海瑟·德古拉·该隐长老的血族，这些年来究竟过了多少难以想象的苦日子！
原以为这位出身高贵、身为原初血族十二贵血之一的后裔、已逝血神直系后代的神裔、体内流淌着该隐始祖之血的纯血权贵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妙计良方，带领他们这帮习惯了养尊处优的血族权贵们继续像过去一样吃香喝辣、奴役众生、作威作福。
结果呢？
这位海瑟长老带给他们的，却是让他们像卑贱的拓荒者一样，在蛮荒原始的野外丛林之中，一切从零开始，自力更生！
这简直是对他们高贵身份的侮辱！
他，一位尊贵的血族男爵，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罪！
他从出生开始，凭借着纯血的血脉，本就注定这辈子该躺在丝绸床榻上享受着温顺血奴的服侍，品尝着处子甘甜的鲜血，沉浸在无尽的奢华与享乐之中！
凭什么非要跟着那个疯女人海瑟长老，苦哈哈地在蚊虫肆虐、野兽横行的丛林荒野之中，像个泥腿子一样“另起炉灶”？
他心中充满了不忿与委屈。
“去东边，和那帮分裂出去的、如今在东方诸国贵族圈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同胞们媾和媾和，低声下气一点，难道不一样可以继续享受我们的荣华富贵吗？”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不断在他心中盘旋。
他太清楚海瑟长老的那一套把戏了——她在氏族内部严格封锁了来自东方的消息，严禁那些已经投靠东方诸国、重新过上好日子的血族同胞向他们传递任何情报和信息！
就是怕他们这些在荒野里吃苦受累的血族，在得知真相后，会升起一些……不该出现的、危险的念头。
就比如说……背叛。
这个词汇如同毒药，却又带着诱人的甘甜。
荒野里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啊！
他们喝不到甘甜醇美、充满生命力的人血，只有那些腥臊难闻、杂质众多的野兽血液能勉强缓解他们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饥饿与嗜血渴望。
每次饮用都像是一种折磨。
他们没有人服侍，不仅要自己动手洗脸刷牙保持那可笑的贵族仪容，甚至还得耗费宝贵的魔力自己给自己施展清洁法术！
这简直是奴仆才该干的活！
凭什么！
内心的怨愤如同野火般燃烧。
这位男爵对这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可真是过得够够的了，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忍受！
当海瑟长老终于决定对泰卡斯帝国边境发起一次试探性的骚扰攻击以评估帝国如今的边防力量时，他凭借着平日里的伪装和花言巧语成功获得了长老会那帮老古董的信任，和其他几位同样心怀鬼胎的男爵级血族一样分得了一支小股部队的指挥权。
但是，他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试探帝国边防！
而是叛逃！
他要带着这支队伍，以及可能捞到的好处，叛逃到东方诸国去享福！
去继续他本该拥有的、纸醉金迷的荣华富贵！
“去他娘的自力更生吧！去他娘的卧薪尝胆吧！”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脸上却维持着符合贵族身份的冷漠，“老子不伺候了！老子要跑路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天高任鸟飞，趁着这次外出执行任务的机会直接贴着帝国边境线、甚至冒险深入部分兽人国度的荒芜地带，一路向东前行，投奔那些在东方诸国站稳脚跟的同胞。
然而，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沿着预定路线潜行的时候，却意外地探听到了关于这支半人马运输队伍押送着【黑金】的消息。
而这笔意外横财的消息，让他那颗原本只想着叛逃的心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别样的、更加贪婪的心思。
或许……在跑路之前，还能再捞上一笔巨大的启动资金？
第643章 投名状？
可毕竟自己是要叛逃过去的，空着手去投靠，面子上也过不去。
血族男爵内心盘算着，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华服上冰冷的宝石扣。
既然如此，如果不带上些像样的“见面礼”，不备上点有分量的“投名状”，那反倒显得是他不懂规矩、是他的过错了。
他需要一份能证明自己价值，也能让东方同胞高看一眼的入场券。
而面前这一支携带大量物资、且似乎并非无法战胜的半人马队伍，在男爵看来，如果自己小心筹划充分利用夜色和远程优势的话，未必不能将其一口吃进肚子里。
贪婪如同黑色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这可是至少价值三千金狮的巨款！那金灿灿的光芒仿佛已经在他眼前闪烁。
如此惊人的财富，谁见了能不起贪念，能不眼红心跳呢？
于是，整整一夜，半人马战士们是枕着远处不断响起的、如同闷雷般的血魔法飞弹炸响声，在半梦半醒的警惕状态下勉强入睡的。
那暗红色的能量球偶尔在营地外围炸开，虽然威力不足以破开防御，但那持续的噪音和光闪却无情地折磨着每一位战士的神经。
但是，这位叛逃心切的男爵实在是太小看了半人马战士在长期军旅生活中磨练出的惊人耐性，也太过高估了自己这支杂牌队伍的真实实力。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黎明那清冷的光线即将驱散黑夜的笼罩时，值守后半夜、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武穆尔德观察着逐渐清晰的周遭环境，下达了最新的指示。
“全体注意，抛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只携带武器、弹药和五日口粮！继续前进，全速前进，直至抵达霜狼部落的驻地！”
这支经验丰富的护卫队伍立刻高效地行动起来，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大多数不必要的辎重——其中主要是一些笨重的生活物品和部分冗余的粮食，他们深知，在草原上，速度有时比物资更重要。
士兵们轻装简行，在年轻【喀戎】奈莉那充满活力与昂扬斗志的带领下，开始了全力急行军。
传奇种的【喀戎】确实拥有为同族队伍加持速度和耐力的天赋能力，奈莉的身上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草原晨雾般的白色辉光，这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轻柔地笼罩在每一位半人马战士的身上。
但由于奈莉还很年幼，对自身传奇力量的掌控和开发尚浅，这种加成效果相对较弱远不成熟期的【喀戎】那般显着。
但即便如此，在这危急关头，哪怕只是些许的速度提升和疲劳缓解，也聊胜于无，足以让队伍的行进速度加快一截。
隐藏在后方密切关注着他们动向的血族男爵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只已经到嘴边肥得流油的鸭子就这么飞走。
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焦急和狠厉。
于是他咬咬牙，压下心中对那位神射手的残余恐惧，一挥他那镶着金线的斗篷，下令道：
“追！都给我追上去！他们带着货物跑不快！只要缠住他们，拖到下一个夜晚，胜利和财富就还是我们的！”
他试图用贪婪来驱散手下血奴们的不安。便率领着麾下那支良莠不齐的血族部队，远远地吊在半人马队伍后面，追击了过去。
......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泰卡斯帝国心脏，庄严而恢弘的皇宫议政厅内。
塞纳德皇帝，这位肩负着帝国重任的统治者今早刚上班，甚至连例行的早朝都还没开始，就收到了通过加密魔法渠道紧急传递而来的、来自半人马自治领军垦军团的最高级别秘报。
他戴着帝国狮戒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光滑桌面。
“连北边边境……也出现了血族活动的迹象了吗？”
皇帝威严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仔细阅读着手边那张用词简明扼要却字字千钧的战报，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议政厅内回荡。
“这就有点意思了……看来，这群阴魂不散的蝙蝠，这次的动静不小啊。”
“护卫小队指挥官判断准确，就地驻扎固守，未因敌人的挑衅而采取激进行动，以稳健的防御姿态度过了整个夜晚的袭扰……”
他继续阅读着战报上的细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嗯，这位名叫武穆尔德的指挥官是位冷静沉着的人才，没有被长久的和平环境消磨掉警惕性，也没有因为部下的求战情绪而丧失冷静的头脑。很好。”
他低声赞赏道，对于优秀的将领，他从不吝惜肯定。
但是，赞赏归赞赏，眼前的局势却不容乐观。
他将战报轻轻放下，目光投向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幅帝国疆域图。
西境边界线上，血族试探性的骚扰和渗透活动是最为频繁的，大概在最近十天里呈现出集中爆发的态势，他有充分的理由推测，这是西境残存血族势力统一的有组织的协调行动。
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袭扰大多都只是些小股部队的骚扰和侦查，即便戍边的忠诚战士们想要获取一些实质性的战果，所能斩杀和驱逐的也大多只是些没有多少智慧充当炮灰的低等血奴和少数劣等血族成员。
“这绝不是血族的主力……甚至连像样的先锋都算不上。”
塞纳德皇帝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烟雾，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深的图谋。
皇帝沉吟了片刻，随后，他不再犹豫，从抽屉的一个秘银匣中掏出了一块闪烁着柔和奥术光辉的远程通讯宝石。
他注入一丝魔力，宝石表面立刻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
“是皇家魔导通讯处么？”
“帮我立刻转接安萨斯公爵领，直接接通安萨斯公爵本人。这是帝国紧急事务，优先级最高，请尽快办理。”
超远程魔导通讯需要一定的启动和魔法信号转接时间，即使在帝国最先进的技术支持下，也大概过了五分钟（这对于跨越如此遥远距离的通讯来说，已经堪称神速了），他手中的通讯宝石再次亮起，传来了回应。
“陛下。”
一个听起来……颇为奇特的嗓音在通讯宝石中响起，它介于男性与女性之间，清冽而干净，如同山涧敲击岩石的泉水。
塞纳德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这的确是他那位守着西北边疆的旧主，同时也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安萨斯公爵。
“安萨斯，边境上，尤其是你那块西境防区，最近那些血族小摩擦，你那里应该有所察觉了吧？”
塞纳德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
“回禀陛下……”通讯那头的声音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臣……确有所耳闻。”
安萨斯公爵的回答显得有些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
“我要说的不多，主要是两件事。”
“第一，立刻、全面加强对你辖区边境，特别是与旧血族活动区域接壤地带的防范等级！巡逻频率加倍，侦查法术全开，哨所必须时刻处于最高警戒状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沉重，“安萨斯，你得清楚地认识到，海瑟是海瑟，血族是血族！不要让你个人对那些……过往私人感情的残余，遮盖住了对你领内千万子民安危的责任！”
塞纳德清楚地知道这位能力卓越却性情独特的公爵内心深处对那个曾经欺骗过他感情、如今是血族重要首领之一的海瑟依然怀有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谊。
但是，现在绝不是讲究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
“你要记住，当年帝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才把这群以鲜血为食、视人类为牲畜的吸血鬼主力从我们人族的传统领域驱逐了出去，赶回了他们那阴暗的老巢。”
“如果他们如今在你的防线上，在你的安萨斯公爵领内重新站稳了脚跟，甚至卷土重来……这个历史的罪责，你担待不起！”
他的话语中蕴含着严厉的警告，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如果他安萨斯因为个人感情而消极怠工，玩忽职守。
那么帝国公爵之位，也可以换一个更有责任心、更以帝国利益为重的人来坐坐。
通讯宝石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能听到对方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安萨斯公爵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低沉：
“臣……知晓了。陛下放心，臣定当以帝国安危、领民福祉为重。”
“另外，还有一件事，”塞纳德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内容却更加意味深长，“我以皇帝的名义，批准你动用你领地内的武装力量——包括你那支很少动用的‘私兵’，主动出击，越境追击那些胆敢挑衅的血族。”
他特意强调了“私兵”和“越境”这两个词，“当然，以你的智慧，你也应该明白我批准你这样做，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的，我也不多说了，至于你想不想，愿不愿意……或者说，敢不敢去做，就全看你个人的想法和决断了。”
他给出了许可，也抛下了一个考验。
“就这样吧。”
“……臣……知晓。”
随后，塞纳德皇帝没有再多言，干脆利落地中断了魔导通讯。
议政厅内，只剩下他独自一人，面对着巨大的疆域图，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644章 卡罗琳的思考
六个标准帝国时之后，在繁华而忙碌的墨尔本郡，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正坐在自己那间布满各类地图和情报档案的临时书房里，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
她通过自己精心构建遍布帝国各处的情报网络，第一时间得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安萨斯公国自治领内正在发生不寻常的贵族私兵调动事项。
“艾莎，”
红发少女抬起头，那双如同淬火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她看向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忠诚可靠的女仆长，
“这……恐怕不是一个好消息。”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忧虑。
卡罗琳太清楚自家老父亲——安萨斯公爵的性子了。
那位公爵大人，甚至连他自己的嫡长子、理论上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都表现得相当淡漠——尽管他确实有意让长子继承爵位，但在实际的情感投入和日常关怀上却吝啬得可怜。
“目前看来，唯一合理的猜测就是……”
卡罗琳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分析道，“我那亲爱的老爹恐怕是通过某些渠道，得到了些关于海瑟女士下落的、相当可靠的消息。”
她提到了那个名字，那个与公爵有着复杂过往的女人的名字。
身为女仆长的艾莎，非常谨慎地没有使用“母亲”这个词汇来称呼卡罗琳的生理学母亲。
因为她深知在自家主子卡罗琳小姐的内心深处，目前唯一被她真心认可并赋予“母亲”这一温暖称谓的，只有那位如同阳光般温暖可爱的斯普林族女士——糖豆小姐。
“但是，”卡罗琳话锋一转，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落的红发，“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或许也……不完全是个坏消息。”
她的思维总是带着一种辩证的色彩。
卡罗琳歪着头，陷入了长达一分多钟的沉思，最后，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脑中的迷雾，
“现在我们所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根本无法准确判断我那老爹到底想做些什么，他的真实意图被层层包裹着——”
她摊了摊手，“也许，他只是想按照皇帝的命令，去边境上打打那些烦人的血族袭扰部队，刷刷军功；又或者……他是想胆大包天地孤军深入，去试探血族主力的虚实，甚至……去寻找某个人。”
后一个猜测，她说的很轻，但艾莎明白其中的含义。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明确的：安萨斯公国的兵权从来就不是完全掌握在公爵一人手里的。
按照帝国律法和长期以来的默契，只有在得到皇帝陛下明确允许的情况下安萨斯公爵才能调动他自己那数量有限的亲卫队。
——而这次，根据情报，调动的不只是领内的贵族私兵，甚至还有帝国常驻在安萨斯领内的部分国防驻军也出现了异动。”
后者，那些帝国的国防驻军，更多的可能用途是用来……督军的，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非真正派到前线战场上与血族拼杀。
他们的存在，是一种威慑和监视。
“我们的皇帝陛下还是这般的老谋深算啊，”
卡罗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无奈意味的弧度，“他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削弱安萨斯公国自治领独立性的机会。”
“所以，结合以上这些，我就更加笃定了——那能让父亲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触动皇帝敏感神经的目标，绝对与海瑟那个女人脱不开干系！
只有她，能有这么大的魔力，让我那位平日里精于算计的父亲，在某些时刻丧失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
毕竟，放眼整个世界，能让安萨斯公爵不惜以牺牲部分领地独立性和引来皇帝猜忌为代价，也要去做的事情，那可真是不多了。
海瑟，无疑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小姐，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艾莎上前一步，表情非常严肃，需要我提前启动一些应急计划，或者进行某些……必要的部署么？”
作为卡罗琳最信任的臂膀，她总是时刻准备着执行命令。
“不，暂时还不用，艾莎。”
卡罗琳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她的眼神虽然凝重，但并未慌乱，“局势虽然微妙，但一切……目前看来，似乎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我们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她需要更多信息来做决策。
但是很快，卡罗琳敏锐地感知到正有一道温和而关切的目光从不远处朝她这边投来。
那目光如同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些许书房内凝重的气氛。
“卡罗琳，你……还好吗？”
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的嗓音响起。
只见糖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她头上那对标志性的毛茸茸的蝠耳因为关切而微微摇曳着，白皙可爱的脸颊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担忧神色。
“我看你在这里待了好久，脸色也有些严肃的样子……”
“啊，糖豆妈妈！”
卡罗琳脸上那属于情报头子和贵族千金的精明与凝重如同冰雪遇阳般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依赖的明媚笑容。
她轻快地笑着回应道，故意用上了那个亲昵的称呼：
“是这边的事情稍微有点多，让你担心了么？”
“呜……不要在外面这么喊我啦……”
斯普林少女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她有些慌乱地左瞧右看，发现附近并没有多少人在注意这里时，才稍稍安心了些。
她轻轻跺了跺脚，语气里多了一丝对这孩子的娇嗔与幽怨，“听起来……听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我是来给你送午饭的啦，”
糖豆稳了稳心神，将自己带来的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感的餐盒双手递到了红发少女的面前，
“你看，都到午饭时间了，大家差不多都吃完了，却一直没看到卡罗琳你回来，我就担心……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情给耽搁了，或者遇到什么麻烦了，所以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她的关怀总是如此细致入微。
“喏，这是你的那一份，我今天特意多放了些你爱吃的烤菌菇，要拿好哦。”
糖豆微笑着，示意卡罗琳接过餐盒。
她随后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点点小骄傲和期待，今天中午轮到她掌勺，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信心的，应该……不会难吃吧？
“就算……就算是真的有什么让你感到困扰的问题，暂时不能对别人说的话，也没关系的。”
糖豆俏皮地眨了眨她那如同黄水晶般清澈的大眼睛，语气温柔而体贴，“糖豆可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打探朋友秘密的不识趣家伙哦。”
说完，她朝卡罗琳摆了摆手，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好啦，饭要趁热吃才香哦！你慢慢品尝，不过记得吃完之后，要把餐盒洗干净之后再还给我呀！
那么，糖豆就先去找先生了，他那边好像也有些事情呢！”
第645章 约瑟夫的判断
关于血族近期异常活动的事项，这关乎帝国边境安宁乃至大陆势力平衡，显然有必要通知那位虽然已经退休、但智慧和经验依旧无人能及的前代勇者。
因此，此刻，在墨尔本郡一间安静舒适的客房里，约瑟夫——或者说，灵魂深处依旧是那位传奇勇者亚历克斯——正凝神思索，围绕着塞纳德皇帝刚刚通过通讯宝石口述的内容进行着深入的分析与推演。
“西境边界线上出现的那些骚扰和试探倒还在情理之中，算是血族恢复元气过程中的常规操作。”
亚历克斯用指节轻轻敲打着铺在桌面上的边境地图，发出笃笃的轻响，“但是，北境突然冒出来的那一桩袭击事件，不对劲，那显然是一个不合常理的孤例。”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边境的真实情况。
“我们都很清楚，只靠短短十几年的休养生息，血族那群见不得光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恢复到战前那种足以威胁帝国腹地的巅峰实力。”
他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略带苦涩的咖啡，“现在他们能有个战前六七成的水平恐怕都已经是血神格外开恩让他们走了大运了。
以他们目前捉襟见肘的兵力，根本支撑不起在西境和北境两个方向上，同时发起哪怕只是中等规模的调动和试探——光是维持一个方向上的袭扰攻势，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到吃力，暴露出兵力分散的窘境了。”
“而且，从时间线上看，西境的袭扰活动，是在大约十五天前开始零星出现，然后在十天前才逐渐增加频次和规模。”
亚历克斯用手指在西境区域划了一条线，又点了点北境的位置，“如果北境也是血族高层战略中所要认真试探和评估的范围内目标的话，
那么按照常理，两边的行动应当大致同步发起才对，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更好地浑水摸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北境的行动比西境晚了整整十五天！这时间差太明显了，不符合协同作战的基本逻辑。”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总结道：
“所以，基于以上这些疑点，我更倾向于判断，北境那次针对半人马运输队的袭击仅仅是一个偶然的、独立的孤立事件而已。
更何况，从战略价值上来看，荒凉寒冷的北境也绝不可能是血族现阶段会选择的重点目标。”
“西境那片众所周知的烂泥潭，我们都知道是什么个情况——”
亚历克斯的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弧度，“古老的精灵族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落，他们采取的全面收缩战略在广袤的边境森林地带留下了太多的权力和生态位真空。
这片无主的‘黑暗富矿’，自然就成为了血族这类生物绝佳的生存温床和渗透突破口。”
“但是北境，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虽然盘踞在那里的兽人酋长国，那位雄才大略的龙牙一世，时常对我们帝国虎视眈眈，是个令人头疼的邻居。
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和他那支强悍的狼骑兵对于血族而言同样构成了极其强烈的威慑。”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地图上兽人国的区域，“龙牙一世对血族的态度和我们一样坚决，甚至更加赤裸裸的厌恶。
他绝不可能容许那帮靠吸血为生的苍白蛮子，踏入他视若珍宝的领土半步，那会被他视为对兽人勇士荣耀的玷污。”
“正因如此，”亚历克斯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我更加怀疑，出现在北境的那支血族小股部队，很可能是一支脱离了正常调遣序列自行其是的队伍。
而且，从他们袭击民间商团护卫队伍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行为来看，他们大概率不是在执行什么重要的、关乎族群利益的特别军事任务——”
“不然，他们不去侦察帝国边防哨所，不去袭击军事据点，盯着一个护送【可乐】的半人马商队穷追猛打做什么？难道血族现在穷得连饮料都要靠抢了吗？”
这略带幽默的反问，更凸显了他判断的合理性。
通讯宝石另一边的塞纳德皇帝耐心而认真地听完了亚历克斯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沉吟了片刻，最后用沉稳的声音赞同道：
“的确，你的洞察力依旧敏锐如昔。朕的参谋部那些精英们在经过详细推演后得出的初步推测，也和你的判断相差无几。看来，现实情况大概就是如此了。”
他肯定了亚历克斯的分析，随即抛出了更关键的问题，“那么，接下来，我们帝国的态度应当如何？
是采取稍显纵容、外松内紧的‘诱敌深入’之策，还是直接以雷霆万钧之势‘重拳出击’，向大陆各方明确展示我们绝不妥协的强硬态度？”
“选择前者，示敌以弱，或许能引诱出血族更多的兵力，有机会获得更大的战果，一举重创其有生力量；
而选择后者，展示肌肉，或许可以凭借强大的威慑力，规避掉一场可能爆发的局部战争，但也存在被视为绥靖、反而助长敌人气焰的恶劣后果风险。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当然是选择‘诱敌深入’，塞纳德！”
亚历克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经历过无数战火洗礼后的笃定：
“我们泰卡斯帝国，从不畏惧战争，也绝不惧怕和那帮吸血鬼再打第二场、甚至第三场‘血族驱逐战’！
帝国的边疆是由钢铁般的意志和钢铁般的军队共同守护的，我们拥有这个底气和实力。帝国的钢铁守护者钢铁的帝国！”
“更何况，冷静分析下来，选择‘诱敌深入’的策略，无论后续如何发展，我们帝国都无论如何不会亏！”
他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战略理论，又回到了当年在军帐中运筹帷幄的时刻：
“第一种情况，如果血族前线指挥官的才能平庸是个急功近利的莽夫，那么我们就可以利用他们贪功冒进的心理通过一系列精妙的、看似无意的防线调整和后退巧妙地为他们布置下一个巨大的口袋阵，实现完美的合围，将他们这股冒进的兵力彻底‘包了饺子’！
或者，更狠一点，就此实施‘围点打援’战术，利用这支被围的敌人作为诱饵，不断地消耗和削弱前来救援的血族有生力量。”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虚画了一个包围圈。
“第二种情况，即便他们的指挥官是个足够精明嗅觉敏锐的家伙，他或许能察觉到我们防线背后隐藏的杀机，从而选择暂且犹豫、按兵不动。”
“但是，他需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外部帝国的压力，更有来自他们血族族群内部，那些渴望鲜血与掠夺的、汹涌的反对声音！”
“血族那贪婪、短视的秉性，我们这些老对手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在乎的永远是看得见的短期利益，从不屑于，或者说缺乏能力去进行长远而周密的谋划。
否则，以他们个体的强大和漫长的寿命，又怎么可能在广袤的大陆上流浪、漂泊了上万年之久，却始终找不到一块能够真正容纳他们、让他们扎根的土地呢？”
“安萨斯领，那片富饶的土地曾经短暂地接纳过他们，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不是，而且我敢断言，在未来，只要帝国还在，它就永远也不会再是了！”
“族群内部那些激进派、主战派的声音会如同毒液般侵蚀他们本就脆弱的决策体系，让他们那本就为数不多的冷静头脑彻底丧失。”
亚历克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对人性（或者说血族本性）的深刻洞察：
“没有人，能够真正违背那如同海啸般汹涌的集体欲望和贪婪本能——哪怕他拥有着多么崇高的古老血脉，拥有着多么强大的个人力量，在族群渴望鲜血与掠夺的集体意志面前，也终究是渺小的！”
第646章 第一次接战
几乎是亚历克斯在遥远南方的客房中斩钉截铁地抛出他那关于血族秉性与战略判断的同一时刻，在荒凉寒冷的北境，兽人酋长国广袤的边境土地上。
经过整整半天时间不停歇的急行军、人马俱显疲态的半人马运输护卫队伍第一次与追踪而至的血族小股部队发生了正面交锋。
确切地说，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短兵相接、刀剑互斫。
半人马们甚至没有给敌人靠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气味的机会。
那群穿着在帝国正统军人眼中堪称奇装异服、风格阴郁华丽的血族部队终于不再躲藏在阴影之中，而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半人马强弓劲弩的有效射程范围之内。
这要是不趁机好好“欢迎”一下，来上几轮热情的箭雨覆盖，武穆尔德觉得自己怕不是都对不起“半人马”这个以骑射闻名大陆的种族名号了。
他古铜色的脸庞上，锐利的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苍鹰。
“全体都有！听我号令——射击阵列！呈三排轮射阵型，前排蹲，中排躬，后排立！进行持续火力压制！”
武穆尔德雄浑的声音如同战鼓般在队伍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高大的身躯屹立在阵前，继续下达着周密的指令：
“压阵组注意戒备后方，防止敌人绕后偷袭！左右侧翼的兄弟们，把眼睛瞪大点，耳朵竖起来，警惕任何可能的侧方袭击！”
整个半人马队伍立刻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般运转起来，战士们迅速变换位置，弓弦被缓缓拉开，闪烁着寒光的箭簇对准了远方逐渐逼近的黑影。
他们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敌人踏入那个最佳的、足以确保箭矢拥有最大贯穿力和精准度的死亡范围。
“敌距——还有八百步！”
奈莉清脆而高亢的声音响起，她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那双属于【喀戎】的锐利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测距仪，将敌人的动态尽收眼底。
“还有七百步！”
“还有五百步！”
当这个距离被报出时，所有半人马战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五百步的距离，对于拥有卓越视力的半人马神射手而言，已经是可以清晰捕捉敌人细节的距离了。
他们能看见那乌泱泱一片如同鬼影般摇曳的黑影，能看见那些劣等血族苍白皮肤上因为阴天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阳光照射而腐蚀产生的缕缕升腾的浅黑色烟雾，
甚至能依稀分辨出冲在最前面那些血族张开的、闪烁着寒光的锋利尖牙！
那狰狞的模样，足以让普通人心生恐惧，却只让半人马战士们握弓的手更稳了几分。
“四百步！！”
奈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弓箭手——！”
武穆尔德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随后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他手下三百名精锐士兵如同磐石般稳住身形，弓弦被拉到极致，发出细微而危险的“吱嘎”声。
“放箭——！”
“嗡——！”
伴随着一声令下，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鸣声猛地炸响！
第一排蹲伏的战士率先松开了紧绷的手指，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刹那间，数以百计的特制重箭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抛物线，朝着四百步外的血族先锋部队覆盖而去！
几秒钟之后，箭矢如同死亡的雨点般精准落下！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和短促的惨叫，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低等血族和血奴瞬间被那长达整整一米如同短矛般的半人马重型破甲箭贯穿了胸膛、头颅甚至是脖颈！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狠狠地钉在了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暗红色的污血迅速浸染了枯黄的草根。
“老爹。”
奈莉眨了眨她那双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疑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怎么觉得……这帮血族，是不是以前压根就没跟我们半人马打过交道，一点对付我们的经验都没有啊？”
她的怀疑确实很有理由。
这进攻方式简直蠢得令人发指——
谁家脑子正常的指挥官会命令部队对着全副武装甲胄精良的重装半人马军团，发起这种毫无掩护的正面冲锋啊？
谁家懂得基本战术的敌人会对着大陆上公认最精通弓箭齐射、火力覆盖技艺的半人马军团，发起这种自杀式的冲锋啊？
谁家评估过对手实力的军队，会对着平均个体实力都达到白银阶位、堪称移动战争堡垒的半人马军团发起这种以卵击石的冲锋啊？
这简直是不！要！命！了！啊！
奈莉的小脑袋瓜里充满了问号。
“不可大意，孩子。”
武穆尔德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定着远处因为一轮箭雨而略显混乱、但并未完全溃散的血族队伍，
“战场之上，虚实难测。我们谁都无法真正洞悉敌人指挥官那诡异的脑袋里，到底在盘算着些什么。轻敌，是通往坟墓最快的一条捷径。”
他教导着女儿，也是提醒着所有部下。
这一轮看似凶猛的冲锋，除了在半人马阵前留下了一地尚在抽搐但已然失去战斗力的劣等血族和血奴的尸体之外，其中大部分甚至还是没什么智慧、纯粹作为炮消耗品的血奴，并未对半人马队伍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残余的血族如同潮水般向后溃退，速度比来时更快。
“看呐！他们逃了！他们真的逃了欸！”
奈莉看着溃退的敌人，兴奋地原地蹦跳了一下，枣红色的马身部分蹄子轻快地刨着地面，“我们要不要现在就追上去？扩大战果、一举歼灭这群残兵败将的机会就在眼前啊！”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军功和荣耀的渴望，仿佛已经看到金光闪闪的勋章在向她招手。
不光是她，年轻的战士们都渴望功勋。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畅想未来了——三等功？
不！看这战绩，起码得是个二等功吧！
她今年可才只有十二岁欸！
要是真立了二等功，去军部领奖的时候该用什么表情才显得既庄重又不失可爱？
是不是还得准备一份获奖感言啊？
帝国的《军事半月刊》会不会用大版面刊载她这位年轻【喀戎】的英勇事迹？
以后回到部族里，和那些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比起来，自己是不是就更厉害、更与众不同了？
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当上孩子王，指挥他们玩战争游戏了？
半人马女孩儿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充满鲜花与掌声的未来。
然后，她就被自家老爹伸过来的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那颗正因为幻想而有些发热的小脑袋。
“收起你这危险的想法吧，我的小战士。”
武穆尔德笑了笑，并没有因为女儿的幼稚和冲动而大发脾气——毕竟，她刚才在预警和狙击中的表现无可挑剔，而且年轻人渴望建功立业的心情，他也能理解。
“你这典型的就是只会打顺风仗、容易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新兵思维。这在战场上可是会要命的。”
“一方面，穷寇莫追。”
“溃败的残兵，被逼入绝境之后反而会因为强烈的求生欲望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战斗力和疯狂的反扑。
如果我们贸然追击，在混乱中，我们之中难免会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每一个战士的生命都是宝贵的。”
他环视了一圈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
“而另一方面……”
武穆尔德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望向血族溃退的方向，“我几乎可以笃定，眼前这拙劣的败退，不过是敌人故意演给我们看的‘诱敌深入’之策而已。
他们想把我们引入某个预设的埋伏圈。”
“但是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弱嘛——简直不堪一击！”
奈莉还是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着，觉得父亲有些过于谨慎了。
武穆尔德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女儿身上。
他并没有提高音量，反而用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奈莉，我亲爱的女儿，流着尊贵【喀戎】之血的未来的英雄啊。”
他顿了顿，那双见证过无数生死、沉淀着智慧与责任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
“你能为我们这整整三百位同胞、三百个家庭、三百条鲜活的生命，负起全部的责任么？”
第647章 一将成名万古枯
带兵打仗这事儿，在那些未曾亲临战阵、只会纸上谈兵的寻常人浅薄意识里，无非就是一句轻飘飘的“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们坐在安全的书房里谈论着冷冰冰的数字，仿佛那些逝去的生命只是棋盘上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
打仗嘛，总是要死人的，死的多了，无非就是统计报告上一个需要更新的、更加庞大的数字而已。
这种冷漠，源于对生命重量的无知。
然而，绝大多数真正走上指挥官岗位、肩负起弟兄们性命的人，往往会走向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极端：
当他们亲眼看着那些鲜活的面孔，听着那些熟悉的笑声，感受着彼此在训练和生活中建立起的羁绊，哪怕只是损失八个士兵，心头也会如同被剜去一块肉般疼痛！
八个兵咋了？
八个兵的命，那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是父母的孩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一段难以重来的人生。
所谓战友之间的羁绊，所谓朝夕相处产生的交情，所谓在同一个锅里吃饭、同一个帐篷里睡觉所建立起来的深厚联系，那都是同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活生生的人所共同编织而成的生命网络。
试问，这世间，有哪一个真正有良知、有责任的指挥官，能心平气和地、眼睁睁地做到，让自己手下的士兵去白白送死？
去毫无价值地奔赴注定无法生还的断头台？
这绝非冷酷，而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与责任。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得有价值，死得其所！”
武穆尔德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重的磐石，砸在每一个战士的心头。
他环视着周围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目光深沉：
“生命是这世间宝贵的东西，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仔细斟酌，在何时、为何种目标，才值得我们去毅然舍弃这很可能仅有一次的生命！
是为了那看似诱人、实则可有可无的零星战功，还是为了坚定不移地完成我们既定的、更重要的核心使命？”
他抛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同志们，请务必牢记！”
“我们是被精挑细选出来负责护送这批重要货物安全抵达目的地的护卫队，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保障物资，而不是脱离职责，去孤军深入、打击那些不知深浅的血族游击队！
我们此刻，就是一支深入敌国境内的孤军，孤立无援，缺乏持续补给，现在为了速度又主动舍弃了大部分辎重。”
“如果因为一时的冲动，贸然追击，陷入了敌人精心布置的埋伏圈，那么顷刻之间，攻守之势便会易形！
到时候，九死一生、陷入绝境的，恐怕就不是他们，而是我们自己了！”
“奈莉，我的孩子，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武穆尔德将目光重新投向女儿，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引导的意味：
“我们真的有必要在此时此刻，去执着地追杀那群败退的血族吗？”
“如果他们对这批货物贼心不死，死盯着我们不放，那么不管我们追出去多远，或者不追，他们都会像跗骨之蛆一样想方设法地再次回来袭扰我们。”
“反之，如果他们经过刚才的接触就此打消了和我们这支硬骨头队伍硬碰硬的念头，那对我们而言反而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我们可以按照原计划安全抵达霜狼氏族的部落，在那里获得宝贵的补给和休整，然后继续深入兽人腹地去完成我们和他们的交易任务，或者直接折返，回到总部休整。”
“而且，你们要明白，我们沿途经过的兽人部落，那些彪悍的霜狼勇士、战歌氏族的狂战士们......
他们也绝不会允许有这么一支不受控制、充满危险的血族部队在他们的地盘附近肆意活动，成为威胁他们部落安全的不稳定因素。
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可以成为我们无形的‘屏障’。如此一来，我们反而可以更加高枕无忧地专注于我们的护送任务。”
武穆尔德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此刻他展现出的，不仅是一位优秀指挥官的战略眼光，更兼具了一位思想端正、善于疏导的“政委”的态度，
“我刚刚这番话，不单单是在说给奈莉听，同样也是说给在场每一位同志听的。”
“我们真的没有必要，在形势不明敌情不清的情况下去冒险追击他们——那样做只会平白无故地增加我们全军覆没的风险！”
“血族这群宿敌，我们将来有的是机会和他们算总账，他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打，但唯独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时机，这个地点！”
他分清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越是处在看似顺风顺水、取得小胜的时刻，武穆尔德就越是知道，必须警惕军心中可能滋生的骄躁情绪，越是要想办法稳定军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队伍里有些年轻气盛的士兵因为刚才轻松击退敌人而热血沸腾，因为血族表现出的“弱小”而变得跃跃欲试，他们的思想也正因此而渐渐变得危险和冒进起来。
“所以，同志们，我们还是尽快收起那些危险而不切实际的想法为妙。”
武穆尔德语重心长地总结道，再次抛出了那个灵魂拷问：
“就像我刚刚反复强调的那样——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异国土地上，谁能为我们这整整三百名同志、三百个家庭、三百条无法重来的生命，负起那全部的责任呢？”
这个问题，让每一个躁动的心都不得不冷静下来，直面那份沉重的担当。
“我们要时刻牢记，卡罗琳小姐花费重金雇佣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安全护送这批珍贵的货物，而不是让我们来和边境上游荡的血族较劲、争勇斗狠的。”
“而我们半人马自治领的军垦兵团批准我们作为十支运输队其中之一来参加此次至关重要的护卫活动，更多的是对我们这支队伍纪律性、可靠性的认可，而不是单纯对我们个体战斗力的赞赏。”
“作为一支专业的护卫队伍，我们的首要目标，乃至唯一目标，就是确保这批货物准时且安全地抵达预定地点！
至于在路上‘打秋风’、顺手捞点军功，那反而是最次要、最不值得冒险的事情。”
武穆尔德这番苦口婆心、既有战略高度又充满人情味的分析与教导，如同清凉的泉水，成功浇熄了年轻士兵们心中那因小胜而燃起的、过于活跃的危险想法——
——他们虽然年轻，也的确缺乏足够的实战经验，但他们并不愚蠢，也同样珍惜自己的生命，并且愿意去思考和理解。
前辈用鲜血和教训换来的经验无论如何都是极其宝贵的。
他们在部队里也系统学习过战略、战术和各种战法，冷静下来稍一思考，自然也能明白指挥官所分析的眼下局势是何等中肯。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也只是暂时被胜利的喜悦和年轻人的热血冲昏了头脑而已。
现在被自家指挥官一语点醒，细细回味之下，甚至不由得生出一丝后怕——若是刚才真的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而且，大家需要意识到，这次白天出动、与我们正面交锋的血族袭扰部队，其成员的质量和装备显然比昨晚那些纯粹送死的炮灰敢死队要强上不少。
根据我的观察和经验，我有相当把握怀疑，对面指挥这支队伍的，至少是一位男爵级的中高层血族！”
也就是说，敌人的指挥官，是一位在实力境界上，和他武穆尔德大队长同级别的强者，甚至很有可能更强！
这个信息，瞬间打破了部分士兵心中“敌人很弱”的错觉。
敌人，绝没有他们第一眼看上去的那么弱小和无能。
轻敌的念头，必须被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
第648章 霜狼氏族
在辽阔无垠、寒风凛冽的北方大地上，兽人各族的足迹如同交织的脉络，贯穿了东西走向的广袤地域。
枯黄的草原一望无际，远处是连绵的、覆盖着初雪的山脉轮廓。
他们的肤色各异，尽管大陆上认知的主体兽人种族多为绿皮兽人，但实际上，在这片严酷而充满生机的土地上，还繁衍生息着许多拥有异色皮肤的奇特氏族。
他们如同草原上不同颜色的石头，共同构成了北方兽人文化的斑斓图景。
其中，武穆尔德队伍此行的目的地——霜狼氏族，便是这异色氏族中颇具代表性的一支。
他们是属于少数种族的蓝皮兽人。
皮肤呈现出一种如同深海或午夜天空般的靛蓝色，在阳光下会泛着微弱的、类似金属的光泽。
和各方面数值相对均衡匀称的绿皮兽人以及以皮糙肉厚极其擅长近身肉搏而闻名的红皮兽人不同。
蓝皮兽人天生拥有着更高的魔法亲和力，是族群之中公认的、更容易觉醒施法能力的天生法师群体——当然，话虽如此，需要澄清的是，“更容易”也只是相对而言，蓝皮兽人之中真正能诞生出合格法师的概率，同样低得离谱。
即便是同绿皮兽人那万分之一都不到的法师诞生率相比，蓝皮兽人的概率要足足高上令人惊叹的十倍，但那万分之十的概率，也无非是千分之一而已。
成为法师，对于任何种族而言，都是一道极其苛刻的天堑。
——至少目前，而且要除去人族和精灵族。
然而，即便如此，霜狼氏族也凭借着全族不足一万的有限人口牢牢占据着草原西南部一片气候相对温和、水草丰美的沃土。
这既得益于他们偶尔显现的魔法力量带来的威慑，也离不开他们精明的生存策略。
他们在三十年前迁徙至此，在几处巨大的、能够有效抵御北方寒风的天然土丘背风面定居下来，此后一直过着半农半牧的安稳生活，并积极与过往的人族商队互换有无，积累财富。
老实说，凭借着这份精明与相对优越的地理位置，蓝皮兽人们的小日子过得相当不错，部落里时常能听到孩童的嬉闹声和牲口满足的哞叫。
以至于他们的首领——大牙·霜狼，在想到此事时甚至会忍不住轻哼起来。
和人族那些“小个子”做买卖，在大牙看来从来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是如此），他用粗壮的手指盘算着——
用那些在草原上随处可见、味道苦涩的草药根茎以及那些容易朽烂、需要复杂加工才能使用的生皮货，就能从人族行商那里换来大量的粮食、柔软的布匹和效果显着的制成品药物。
嗯，总结起来就是——人族，是一种有益的、能够持续产出好东西的“益虫”（大牙内心确信，并觉得这个比喻十分贴切）。
出售生皮对他们而言是很正常的选择，因为兽人部落普遍缺乏将生皮加工成耐用皮革的复杂工艺。
要想将一张腥臊坚硬的原皮弄成可以制作皮甲、马鞍或帐篷的柔软皮革，至少需要十多个繁琐的步骤，期间要经历反复的浸泡、硝制、鞣制等等等等，光是想想就让他这粗人头疼。
那句话人族商队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造不如买，买不如换”嘛！
一张同等重量的生皮，就能从那些人族行商手里换来一整匹染好色的、结实的棉布，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
大牙觉得这笔账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而且，最近大牙还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一种来自人族的、名为“可乐”的神奇饮品滋味。
那黑色的液体，在他尝来，简直是传说中才存在的琼浆玉液！
虽然是黑色的……看起来有点像沼泽里的泥水……
但这完全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甜丝丝的、令人愉悦的口感，那充沛的、在舌尖调皮跳跃的气泡，那每一口下去，在口腔中迸射炸裂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快感！
每次饮用，都让他感觉自己庞大的身躯都轻快了几分！
糖分、水分，一次满足！
简直是草原行者最理想的补给品！
而且，和直接购置价格昂贵的成品糖块相比，购买这种“可乐”饮品，折算下来的单价要相对低廉不少，更让他惊喜的是，买可乐往往还会被附赠一小包珍贵的、雪白的盐晶！
这简直是买一送一的天大好事！
如此精打细算下来，大牙发现，如果把部落里原本用于购买糖块的预算全部挪用来购买可乐，部落不仅可以获得总量更多的糖分摄入，而且还能相应地减少一部分购买食盐的支出！
再加上可乐那无可比拟的令人上瘾的美妙味道，以及听说里面还掺和了能缓解疲劳、增强体质的特殊草药，对于部落里那些正在长身体的幼儿来说，这也是一种既珍贵又有效的营养补品。
甚至，对于部落里最宝贵的孕妇而言，这玩意儿在关键时刻堪称是能救命的良药！
大牙清楚地知道，如果在难产过程中，孕妇无法及时补充足够的能量和体力，那么即便部落里经验最丰富的巫医法术再高强也很难将濒危的母亲和婴儿从死神手里抢夺回来。
但是，这种高能量易吸收的“可乐”饮品的出现，却几乎是完美地解决了这个困扰了部落多年的难题！
它能让产妇快速恢复力气撑过最危险的时刻。
甚至，仅仅是在进入深秋以来的这七十多天里，霜狼氏族中就已经有五个过去根本救不回来的难产孕妇因为及时饮用了可乐而保全体力，最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这件事在部落里传开之后，“可乐”一度被族人们视为是伟大勇者亚历克斯专门为兽人定制的，充满奇迹的“神药”！
大牙对此也深信不疑。
（众所周知，勇者是北方人，兽人也是北方人，那勇者就是兽人，所以勇者正统在兽人而非人族。）
（咳咳，开个玩笑。）
正因如此，大牙早已下定决心，准备在这次半人马行商队伍前来做定期贸易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多换一些可乐储备起来——哪怕是为此需要减少购买一些铁制武器，也在所不惜！
可乐，必须要有足够的库存！
只是……
当武穆尔德率领的半人马队伍，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一天风尘仆仆却又带着明显警戒姿态抵达霜狼氏族的聚居地时，大牙·霜狼迎了上去。
他那双蓝色的带着智慧和些许疑惑的眼睛打量着武穆尔德，瓮声瓮气地用带着浓重兽人口音的通用语问道：
“嘿，长蹄子的老朋友，按照我们约定的时间，你们似乎在这个贸易周期里早来了一天啊？”
他巨大的手掌拍了拍武穆尔德坚实的马身肩膀，表示友好，但眼神里的询问意味很明显：
“是路上……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儿了么？看你们的样子，可不像是悠闲赶路来的。”
第649章 长翅膀的小矮子？
但是大牙刚开口，那粗犷的嗓音还没完全落下，他就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说废话——他的目光越过武穆尔德宽阔的肩膀，清晰地看到了令人揪心的景象。
在他的身后，那两百多位经历了苦战的半人马士兵虽然大部分依旧保持着战士的挺拔姿态，但他们中间正互相搀扶着几十个身上带着不同伤势有些甚至还在渗血的同胞。
伤者们目前的状况看起来还算稳定，但任谁都知道在这缺医少药的草原上，如果再拖延些时间得不到妥善的治疗，情况就未必能继续“良好”下去了。
“我去通知巫医和大祭司！”
大牙在此刻，毫不犹豫地彰显了一位包容且开明的兽人首领应有的担当与气度。
他二话没说，甚至没等武穆尔德详细解释，猛地一扭他那粗壮的蓝色脖颈，朝着身后那顶最大、装饰着狼牙和彩色布条的酋长帐篷，用足以惊起飞鸟的洪亮嗓门吼道：
“艾——玛——雅——！有伤员！很多伤员！快出来干活了！”
“来了来了！哪儿呢？伤员在哪儿呢？！嗷嗷嗷——在这里！我看见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加红红火火热热烈烈仿佛带着火焰温度的嗓音。
只见一个身上穿着象征尊贵身份的祭祀服饰、脖子上挂满了各种野兽獠牙和骨制项链的女兽人祭司像一阵风似的从帐篷里“蹿”了出来。
她的动作迅捷得与她略显丰满的体型有些反差，蓝色的脸庞上带着急切和专注。
“这是……半人马商团的朋友们？”
女祭司艾玛雅快速扫视了一眼队伍，敏锐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那些伤员身上，她的通用语水平明显要比大牙高明流利得多，兽人口音也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至少能让武穆尔德这个只在军队夜校混到中职文凭的“大老粗”听个大差不差。
她一边快步上前准备查看伤势，一边语速极快地表达着疑惑：
“他们怎么提前来了？按照惯例，不是每隔十天才来进行一次贸易吗？如果我没记错日子的话，今天这才第九天吧？”
她对时间记得很清楚，因为这关系到部落的物资储备计划。
半人马商团的行程确实非常有规律，从半人马自治领出发，抵达霜狼部落的驻地，路上刚好需要十天时间，之前的六次贸易往来，他们都是丝毫不差准时准点到达的，从无延误。
但这一次，显然出现了意外……
“我们……在路上遭遇了血族。”
武穆尔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他一边用一块沾湿的粗布擦拭着臂甲和胸甲上已经有些发暗的血迹，一边沉声回答。
他的眼神复杂，半是经历苦战后的短暂彷徨，半是作为指挥官必须维持的坚韧与决绝。
“不出我的所料，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总体兵力要比我们多上很多。而且，最近这该死的阴天环境让他们即便在白昼也能几乎正常地行动，不受什么影响。
我们的队伍在路上被他们反复袭扰了很多次，尤其是在夜晚，简直是不堪其扰，根本无法得到像样的休息。”
他回想起那些在黑暗中不断响起的血魔法爆炸声和伺机而动的黑影，眉头紧锁。
“最终，我们被迫尝试了一次集中力量的突围攻势，希望能打破他们的纠缠。”
半人马护卫团的这次突围，可以说成功了，但某种意义上，也失败了。
他们的确成功地以不小的代价强行撕裂了血族构建的包围圈，并将那帮追击者暂时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得以抵达霜狼部落。
但坏消息是，作为队伍中最强战力、也是最重要象征的【喀戎】——他的女儿奈莉，在突围的最后关头，选择了留下断后。
武穆尔德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令人心碎却又无比壮烈的一幕：
当时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队伍里已经有几十多位战士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伤，并且不幸中了难缠的血毒，如果不及时接受专业的净化治疗，很有可能会在痛苦中被悲惨地转化为没有自我意识的血奴。
可是，大部队要安全撤离，总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起最危险的殿后任务，阻挡追兵，为同伴争取时间。
正当护卫团的主力刚刚冲破封锁线，而气急败坏的血族们正尖叫着加紧收缩，准备进行第二次更严密的合围时，原本处于队伍最前方相对安全位置的【喀戎】奈莉，却猛地调转了方向。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父亲一眼，三支缠绕着炽热【火枝】祭语的箭矢，如同逆飞的流星，带着决绝的意志，朝着身后汹涌追来的敌人激射而去！照亮了她年轻却无比坚毅的侧脸。
那一刻，她清脆而坚定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战场，清晰地回响在武穆尔德的耳边：
“老爹！既然总需要有人为这整整三百个同志的生命和安全负起责任，那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使命感：
“你是帝国的军人，恪守着军人的天职——而我，同样也是帝国在册的军人，身体里流淌着军垦兵团的血！可你已经为帝国流过血立过功了，但我还没有——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耀！”
“帝国的【喀戎】，从不畏惧任何飓风——”
“因为我，本就是能撕裂一切的飓风！父亲，别为我担心！先祖的箭矢与草原的烈风将伴我左右！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沐浴着敌人的鲜血与属于我的荣耀，再度归来——活着归来！”
......
“我的女儿……她是个理想主义者，同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
武穆尔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复杂情感，他像是在对艾玛雅和大牙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小就是读着勇者亚历克斯的故事、听着历代英雄的史诗长大的，她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保护弱小的英雄……”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现在，真的……迈出了成为英雄的第一步。用她自己的方式。”
这声音里，有骄傲，更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为了整支队伍的安危，默许了、甚至可以说是被动地接受了女儿的抉择，从指挥官的角度，这或许是理智的；但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说，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这份愧疚与担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在心中无声地疯狂地呐喊、祈祷着：
“一定要坚持住啊……我勇敢的孩子……伟大的、不屈的【喀戎】啊！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第650章 战斗！爽！
“呕——吼——！”
一声清越而充满野性的长啸划破了草原的寂静，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鹰隼发出的第一声啼鸣。
“战——斗——！”
紧接着是更加高昂、带着纯粹兴奋的战吼。
“爽——！！！”
脱缰的野马终于得以在金黄无际的草原上尽情驰骋，奈莉那枣红色的身影如同贴地飞行的流星，四蹄每一次有力的蹬踏都让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鬃毛和马尾在身后拉成笔直的线条。
而在她前方那群仓皇逃窜，试图借助低空飞行拉开距离的血族在她眼中简直就像是一群扑棱着翅膀的待宰羔羊。
“啧，这帮蝙蝠看起来也不怎么强嘛，哪有老爹形容得那么离谱吓人。”
奈莉一边轻松地维持着高速追击，一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天真：
“还要让其他哥哥叔叔们严阵以待，摆开阵势才能打。依我看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嘛，我上去直接硬刚不就全都解决完了吗？”
她对自己的实力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这是属于年轻天才的特权。
“哦，对了，角上那个，对，别四处看了，说的就是你——”
她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只因为恐慌而稍稍偏离了大队飞行路线、试图借助一个小土丘阴影躲避的劣等血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点名：
“你掉队了哦。那么，按照规矩，受死吧。”
十二岁的孩子，那拥有三十九度半人马正常体温的小嘴里吐露出的却是如此冰冷而笃定的审判之语。
那只化为蝙蝠形态正拼死逃窜的劣等血族甚至连一声绝望的哀鸣都没能来得及发出，只听得“咻”的一声尖锐破空响，一支灌注了恐怖力道的钢箭便如同瞬移般精准地命中了它！
下一秒，它的整个身躯就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了一团迅速消散的暗红色血雾和零星碎块。
奈莉显得极有耐心，她甚至没有全力冲刺，就这么游刃有余地如同最老练的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将这群已经吓破了胆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的血族牢牢地控制在大约一公里左右的追击范围之内。
什么？
你问她是怎么精确控制这个距离的？
方法简单粗暴到了极点——谁要是敢跑远了一点，试图脱离这个“死亡圆圈”，那就一箭射爆；谁要是速度慢了，掉队了，那也同样是一箭射爆的事儿。
反正对她而言，也就是多拉一次弓多费一支箭的功夫而已，轻松得很。
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偶尔会放缓脚步，慢悠悠地小跑过去俯身捡起那些射出去后钉在地上或者落在草丛里的造价不菲的特制全钢箭矢。
这个举动无形中又“仁慈”地给那些惊弓之鸟般的血族，多争取到了几秒钟拼死逃命的宝贵时间。
这简直像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残酷游戏。
让我们再次回忆并明确一下吧，这位年轻【喀戎】所拥有的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成年战士的恐怖实力。
已知条件：她的父亲，武穆尔德大队长，是经验丰富、实力达到了黄金阶巅峰的强者。
而奈莉的实力，经过评估和实际表现，是武穆尔德的三倍还有余！
那么，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清晰而骇人的结论了：
此刻正在单枪匹马追击这支血族小队的，根本不是什么平平无奇的半人马士兵，而是一位实力足以正面硬撼甚至碾压至少三名普通黄金阶战士的人形（或者说马形）战争凶器！
“唉，我家老爹就是太稳健太四平八稳啦！”
奈莉一边不紧不慢地追击，一边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大人似的评价着父亲的战术：
“不过呢，仔细想想也能理解，老兵有老兵的稳妥持重，我们新兵呢，自然就有我们新兵该有的正午烈阳般的蓬勃朝气嘛！”
她颇为自得地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成功完成了自我开导。
女孩儿心里盘算着，准备等自己“玩”够了，把这群移动靶的价值榨干之后再凭借半人马敏锐的嗅觉和对风向的感知循着气味标记寻找老爹和大部队。
但现在嘛……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属于顽童的狡黠而兴奋的笑容，还是让她再多“玩”一会儿吧！
毕竟，像这么优秀、这么听话、还会飞的“一次性移动靶”在这茫茫无际、通常只有傻乎乎土拨鼠和野兔的大草原上，可真是太难得、太不好找啦！
而与奈莉的轻松惬意形成惨烈对比的，是正在狼狈逃窜的血族男爵这边，他只觉得今天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他华贵的斗篷在疾飞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更添了几分仓皇。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啊——！！！”
他在心中发出了一连串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咆哮，苍白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
这应该只是一支普通的负责押运货物的半人马辎重部队啊！
怎么会突然从里面杀出一个实力比他们的大队长还要强上数倍不止的怪物出来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叛逃前顺手捞一笔的完美计划。
这对吗？！
这合理吗？！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他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天要亡我血族……不，是天要亡我啊！
男爵心中悲愤交加，穷途末路的凄凉感油然而生。
可即便再悲愤，再不甘，此刻的他，也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拼尽全力、头也不回地狼狈逃窜而已！
躲避？
在【喀戎】那比鹰隼还要锐利数倍的超凡目力之下，任何借助地形阴影的躲藏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隐匿？
在【喀戎】那仿佛与生俱来、能感知风中每一丝异动的强大感知力面前，所谓的潜行和隐匿根本无所遁形！
半人马蛮子还有兽人蛮子，从上古时代开始，就是这些高贵优雅的类人贵族的噩梦。
在古代，一个普通的半人马部族其实很难供养得起一位【喀戎】的成长。
【喀戎】的实力虽然强大无匹，但他们的成长消耗同样巨大得惊人。
很多拥有【喀戎】潜质的孩子甚至都还没能长到足以完全展现自身天赋的年纪，就被那仿佛无底洞般的食物和能量需求给活生生地饿死了！
这是何等的悲哀与无奈。
他们的父母往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扼腕叹息，自己生下了一个无论如何也“喂不饱”的活累赘。
“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现。”
这句来自勇者的谚语，精准地道出了古代【喀戎】的悲剧。
就像奈莉，她现在的力量是自家老爹武穆尔德的三倍还多，而她的饭量却是自家老爹的八倍以上！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消耗比例。
如果不是半人马自治领的军垦建设兵团靠着地方财政硬生生给这家伙兜底，发放了额外的高额的食物和营养补助。
就凭武穆尔德家的那点积蓄和配给，这丫头怕不是在三五岁的时候，就要被她自己那恐怖的饭量给活生生饿死了，根本等不到天赋觉醒的这一天。
可以说，是集体的力量滋养了这位天才的成长。
但现在嘛，吃饱喝足、精力充沛的奈莉，正是状态绝佳的时候！
“食——我——一——箭——口——牙——！”
她发出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戏谑意味的战吼，弓弦再次震动，又一名落后的血族应声化作血雾。
喀戎的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不会枯竭，战意澎湃如海。
虽然年纪尚幼，但那驰骋草原、箭无虚发的英姿，已然初具传奇种英雄应有的、令人心折的风采与气度！
“喵的！气死我啦！”
“等我回去一定要跟军团长好好告上一状！
这帮不懂规矩的臭血族非但不乖乖投降，居然还敢向我这边胡乱丢些不痛不痒的血魔法还击！
真是太不像话了！一点俘虏的自觉都没有！”
第651章 你放屁！
如果那位正在拼命逃窜的血族男爵能够洞悉身后那位年轻【喀戎】内心真实的想法，他怕不是要气得当场吐血，不顾一切地扭头破口大骂：
——你放屁！
你他娘的压根就没想过要接受投降！
你那眼神、你那箭矢，完完全全就是奔着把我们赶尽杀绝、一个不留去的啊！
这指控充满了绝望的控诉。
血族男爵此刻内心悲愤交加，如同沸腾的油锅。
他一方面被那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吓得肝胆俱裂，另一方面身为贵族的骄傲（或者说，残存的那点面子）又让他时不时冒出一股想要扭头跟这个该死的精力无穷的瘪犊子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
但最终求生的欲望总是压倒性地占据上风，他只能一边恐惧得发抖，一边不断将身边那些受他精神控制、行动迟缓的劣等血族和血奴像拉人肉盾牌一样粗暴地拽到自己身后，
企图用它们那卑微的生命来抵挡那支随时可能索命的致命箭矢。
这行为卑劣而有效，却也彰显了他的穷途末路。
所以，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他选择了一个自认为明智的保守战术——凭借血族在阴天环境下尚可的飞行耐力，以及半人马理论上不可能无限冲刺的常识，他试图通过高强度的、不断变向的机动飞行，来强行消耗身后那个怪物的体力。
他暗自盘算着：就算是半人马，高速疾驰上整整四个小时，蹄铁都得磨掉一层吧？
总该累了吧？
该累了吧？
累了吧？
了吧？
吧？
？
那个枣红色的身影，依旧如同鬼魅般牢牢缀在后面，距离甚至都没有拉开多少！
你怎么还不累啊？！
男爵在内心发出了崩溃的哀嚎。
你不觉得你那漂亮的蹄子已经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了吗？！
你不觉得你那健硕的肌肉已经酸涩得像被陈年老醋泡过了一样吗？！
你不觉得你那个小脑袋瓜子因为长时间高速奔驰已经变得昏昏沉沉了吗？！
他试图用意念让对方疲惫。
给我疲惫啊！
你这个混蛋！
你怎么能像永动机一样精力如此澎湃啊！
这已经近乎是绝望的祈祷了。
血族男爵此刻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整整四个小时！
他被身后那个煞星不依不饶地追击了整整四个小时！
半人马的体力到底见没见底他完全看不出来，反正他知道他自己那点可怜的体力储备和魔力，是真的快要彻底见底了，翅膀扇动起来都像是拖着两块巨石。
“牢……牢大！怎么办啊？！她……她根本就是个不会累的怪物啊！”
一个智力稍高些、勉强能说句完整话的劣等血族，扑棱着翅膀凑到男爵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这句问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男爵本就烦躁慌乱到极点的心，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怎么办怎么办！去他妈的怎么办！我他妈要知道怎么办还用得着在这儿逃命吗？！”
男爵几乎是吼着回应，但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混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狡黠：
“……等等！我……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极其卑劣，但或许能为他争取到一线生机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男爵愤恨地啐了一口（虽然血族几乎不分泌唾液），他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红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身边那个提问的手下。
那眼神，冰冷、残忍，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算计，让小蝙蝠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我……是你们的牢大，对吧？”
男爵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对……对的，牢大。”
小蝙蝠被这眼神吓住了，结结巴巴地回应。
“那么，作为小弟，为牢大我赴汤蹈火，甚至牺牲自己，也是在所不辞的，对吧？这可是我们高贵的血族传统美德啊！”
男爵的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近乎狞笑的弧度。
“对，对的……照，照理来说，是这样的……”
小蝙蝠感觉到不妙，声音越来越小，翅膀都开始发抖。
“那么既然如此——”
男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你们就统统去死吧！用你们最后的生命，为你们尊贵的牢大，创造一丝逃生的机会！老子不陪这个疯子玩了！”
他狞笑着，在千分之一秒内通过血脉连接强行解除了对所有低等血族和血奴的精神奴役与控制！
与此同时，他向着这群瞬间陷入茫然和本能恐惧的“前部下”下达了他作为“牢大”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残忍的指令——
——四散而逃！各自飞命！能跑多远跑多远！
他要借着这两三百只蝙蝠同时朝不同方向亡命飞窜所造成的混乱瞬间，偷偷隐藏气息，混入其中，金蝉脱壳！
“好你个混蛋！打不过还敢玩赖的！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奈莉立马就急了，她正玩得兴起，刚觉得身体活动开，热完身，怎么这帮子飞行玩具就想不讲武德地一哄而散呢！
她气得跺了跺蹄子，震起一小片尘土。
但是，两三百只蝙蝠同时像炸开的烟花一样四散奔逃，那场面确实足够混乱。
就算是奈莉反应神速，瞬间搭弓，以惊人的速度一连射出五支箭矢，如同五道追魂夺命的闪电，瞬间击落了五个目标，但要在这短短几秒内将所有逃窜的血族全杀光，也终究需要时间。
只听得到处都是噗噗的爆炸声和短促的惨叫。
但不可避免地还是有几十只运气好或者方向刁钻的血族成功逃离了这片死亡空域，气得奈莉一边朝着数量最多的方向继续追击，一边用半人马语和通用语混杂着，恶狠狠地诅咒着那个狡猾血族男爵的祖宗十八代！
其词汇之丰富，想象力之恶毒，足以让任何听到的老兵都为之侧目。
而此刻，已经成功混入逃窜蝠群并悄悄收敛了所有气息的血族男爵，在听到风中隐约传来的针对他祖先的“亲切问候”时，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呵呵……小丫头片子，我他妈比你都知道我们血族的那些老祖宗，早在万年前就被神灵诅咒了个遍，坟头草都换了几万茬了！
你骂得再狠，还能有当年的诅咒狠？
他居然还有心思苦中作乐地自嘲一下。
男爵在逃亡计划启动的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地燃烧了部分精血全力加速，终于赶在奈莉那恐怖的感知彻底锁定他之前险之又险地逃离了那个大杀星的极限射程范围。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蕴含着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般从他刚才的位置扫过，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自此，天高任蝠飞！海阔凭鱼跃！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但他的脸色随即又垮了下来——他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这支勉强能称得上队伍的血族力量，如今是彻底赔了个精光，成了他逃命的代价。
返回“血都”（如今血族在荒野中的主要聚集地）更是想都别想了，否则，就凭他这次擅自行动、损兵折将、还意图叛逃的罪名，等待他的绝对是长老会最严厉的制裁——被剥去力量，绑在石柱上承受正午阳光的暴晒，直至化为飞灰！
那相当于人类的火刑，而且是加强版。
于是，他一边拼命向着东方——那传说中血族能过上好日子的方向——振翅疾飞，一边忍不住回过头，深深地、充满了怨毒与后怕地，望了一眼那在身后远处、依旧在月光下如同杀神降世般追逐着零星血族的【喀戎】身影。
“我发誓！”
他在心底，用尽全身的力气立下誓言：
“这鬼地方，老子再——也——不——回——来——了——！”
这誓言带着哭腔，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教训。
额……你小子内心戏这么足，心理活动这么激烈，还以为你特娘的憋着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狠话呢，合着折腾半天，最后的雄心壮志就是“再也不回来了”啊？！
好好好，小血族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是吧？
是不是还得给你竖个大拇指，再发个“最佳生存奖”的大奖状呗？
我呸！
就你这连家底和马仔都丢光了的怂样，你还真有脸要奖状啊？！
依我看，你还是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清醒清醒，然后琢磨琢磨怎么在东方从头开始当你的“三等公民”吧！
第652章 向着土丘，冲锋！冲锋！
生气的喀戎虽然心头火起，但她终究没有丧失理智，而是尽可能多地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于是，她只好强压着怒火将目标锁定在自己射程范围内那些惊慌逃窜的劣等血族，开始实施精准而高效的点杀。
每一支离弦的箭，都带着她“游戏”被中断的怨念，精准地找上目标。
在她的全力狙击下，最终大约只有不到五十只运气最好或者逃得最快的劣等血族侥幸逃离了她那令人绝望的射程范围。
看着那些变成小黑点消失在天边的身影，奈莉不甘心地跺了跺蹄子。
“呼……这样的话，回去之后，应该……大概……或许……不会被老爹骂得太惨了吧？”
奈莉抬起左手，蹭了蹭额头上因为高速运动和连续射击而渗出的一层薄汗，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充满了心虚和不确定。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次本来就是自己自作主张、脱离大队伍跑来断后，结果倒好，玩得太嗨，上头了，没能实现“全歼敌军”这个最理想的结果。
要是就这么干干净净、毫发无伤、甚至还有点容光焕发地跑回去，以老爹那火眼金睛，肯定一眼就能看穿她根本没经历什么像样的战斗，到时候一顿严厉的批评肯定是跑不了了！
半人马少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精良的复合装甲上除了沾染了些许尘土之外，连一道像样的擦痕或凹坑都找不到，甲片光洁如新，完全不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追击战的样子，反倒像是刚参加完一场盛装舞步表演。
“糟了糟了！这一下不就全穿帮了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果然……还是得想办法在地上打打滚，把身上弄得凌乱一点、狼狈一点才比较像样吗？”
她用手指卷着一缕枣红色的发丝，开始认真思考起“造假”方案，“最好……还得装得一瘸一拐点儿？显得我为了追击敌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在她心里疯长。
奈莉回想起自己上次独自猎杀那头劣等飞龙的“光辉事迹”——她当时真没想到那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飞龙那么不经打，被她一箭就轻松秒掉了，连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为了不让大家觉得她赢得太轻松（主要是怕被唠叨不注意安全），她灵机一动，就地在那片泥地里好好打了几个滚，把身上弄得脏兮兮、乱糟糟的，还故意喘着粗气，装作是经过了一番惊险的逃窜和苦战才侥幸获胜的样子。
结果嘛……嘿嘿，果然就成功躲过了老爹的责骂和念叨呢！
那次的“成功经验”让她对此道颇有心得。
于是，奈莉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矗立在草原上、显得有点突兀的大土丘，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在她心中升腾而起。
“虽然不知道这平坦的大草原上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出现一个这么大的土丘，”
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那个土丘，像是在评估它的“利用价值”，“但是不管了！就决定是你了！帮我把这副看起来太新的战甲，‘合理’地报废掉吧！”
喀戎摆开冲锋的架势，强壮有力的后蹄微微向后蹬地，上半身压低，重心前倾。
刹那间，属于【喀戎】的那股如同即将爆发的风暴般的压迫感在她身上暴露无遗，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下一秒，风驰电掣！
半人马少女的身影像是被强弓射出的巨弩，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爆冲而去！
她的眼中不仅没有即将撞上山丘的恐惧，反而燃烧着熊熊的战意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来吧！顽固的山丘！接受来自【喀戎】的全力冲锋吧——！”
她这般放声呐喊，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带着一股莫名的悲壮（自认为）和豪情。
奈莉拼尽全力将速度提升至自身的极限，甚至调动起体内澎湃的斗气，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晕，所有力量都凝聚于手中那杆备用长枪的枪尖一点，使得那精钢打造的枪尖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轰——！！！”
一声如同夏日惊雷般的、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猛地炸响，声浪滚滚，仿佛连脚下的地面都为之震颤！
这巨响甚至穿透了数公里的距离，清晰地传到了霜狼部落的聚居地。
“嗯？那是什么声音？打雷了吗？这季节不该有雷暴啊……”
正在看着艾玛雅祭司为半人马伤员施展治疗法术的霜狼首领大牙，挠了挠他那长着短硬毛发的大脑袋，蓝色的脸庞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武穆尔德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一种血脉相连的直觉让他心头一紧：
“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弄出这么大动静的……很可能是我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女儿……大牙酋长，我的这些受伤的弟兄们便暂时拜托您和部落照看了！”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坚定而急促，“这次的恩情，我武穆尔德还有我们半人马军垦兵团，都会牢记在心！”
说完，他根本来不及等待大牙的回应，立刻调集起队伍中剩下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甚至顾不上整理队形，便如同一股复仇的洪流朝着那雷鸣声传来的方向全力奔袭而去！
马蹄声如同骤雨般敲打着地面。
“哎！？这……你……我……”
大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点语无伦次，他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你……你这家伙，还没给医药费呢！艾玛雅祭司用的可都是上好的草药啊！”
他对着武穆尔德远去的背影喊道，但回应他的只有逐渐远去的马蹄声。
大牙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正在忙碌的女祭司说道：
“算了，艾玛雅祭司，别省着，继续用部落里库存最好的伤药吧。等他们父女俩……呃，等他们回来之后，我再连本带利找他们要医药费！”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眼神里却并没有多少计较。
酋长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同样被巨响惊动聚拢过来的族人们，猛地提高了嗓门，那粗犷的声音如同战鼓般响起：
“真是的！一点儿都没把我们霜狼兽人当真正的弟兄们看！有事就知道自己扛！”
“小的们！你们都听见了！咱们的行商朋友、半人马弟兄们，在路上挨了那帮长翅膀的小矮子（指血族）的欺负！现在他们的指挥官去找场子了！咱们这当兄弟的，应该干什么？！”
“帮帮场子——！”
聚集起来的蓝皮兽人们，无论是战士还是普通族人，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或工具，异口同声地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帮帮场子——！！”
“帮帮场子——！！！”
“好！很有精神！”
大牙·霜狼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巨大的、带着狼牙装饰的战斧，朝着武穆尔德离开的方向一指，
“还能拿得起武器的，都跟我走！让那帮只会躲在阴沟里、长着翅膀的小矮子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草原霸主的力量——！”
“吼——！！！！！！！”
第653章 什么叫山丘站起来了？
“嘶——哎哟喂，有点小痛痛啊。”
奈莉龇牙咧嘴地动作略显迟缓地从自己撞出来的那个颇具规模的半人马型大坑里挣扎着爬了出来，使劲摇了摇那仿佛有十几只蜜蜂在嗡嗡乱飞的、晕晕沉沉的脑袋。
她好像……有点低估了这座看似普通的大土丘的惊人硬度——这玩意儿撞上去的感觉，怎么跟她预想中的松软土块完全不一样，反倒更像是结结实实地怼在了一整块无比坚硬的巨型花岗岩上呢？
喀戎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杆原本作为备用的精钢长枪——此刻它已经彻底报废，直接碎成了一堆闪着寒光的金属渣子！
是的，就是碎成了渣子！
那瞬间产生的恐怖冲击力，以及撞击到未知硬物时反馈回来的巨大反作用力，让这杆质量绝对上乘的制式长枪也完全不堪重负，就在奈莉的手上，如同被内部爆破般寸寸碎裂，化为了齑粉。
一些细小的碎片甚至溅到了她的脸上，留下了几丝破皮的擦痕。
同时，那剧烈的震荡也让她持枪的双臂到现在还一阵阵地发麻，过了好一阵子，那种令人不适的麻痹感才慢慢地缓解过来。
但是！
从“造假”的角度来看，这结果却是极好的！
——她低头仔细审视了一下自身的状况，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带着痛楚却又有点小得意的扭曲笑容。
全身上下的复合战甲此刻已经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了，全都变成了破破烂烂、沾满泥土和刮痕的凄惨模样。
尤其是胸部那块原本带有优美弧度的板甲，已经被那澎湃的撞击力硬生生撞成了扁平状，甚至中央部分还微微有些向内凹陷，显然是完全报废，不能再用了。
别说进行什么大修了，这惨状，干脆直接送回熔炉里重造算了！
完美符合“经历苦战”的视觉效果！
“呼呼……完美！计划通！我奈莉真是个天才！”
喀戎少女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带着痛吸气却又得意洋洋的轻哼。
看上去伤势这么“重”，姿态这么“狼狈”，等会儿见到老爹，一定不会被骂了对吧？
说不定还会被心疼地安慰呢！
她美滋滋地想着。
然而，就在她自我陶醉之际，伴随着土块细细簌簌落地的轻微声响，她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被她撞开的土丘表层之下所隐藏着的那一抹不同寻常的暗沉而富有金属光泽的红色。
“咦？有东西？难不成……刚才撞到的硬物，就是这土层下面藏着的东西？！”
奈莉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那双原本因为“造假成功”而放松的眼睛，立刻变得闪闪发光：
“会是什么埋藏已久的宝贝吗？！是古代英雄的宝藏？还是失落种族的遗物？！”
十二岁的年纪，正是对冒险、寻宝和未知充满无限憧憬和兴趣的时候。
她又立刻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小跑着溜达到被她撞出的缺口处，手蹄并用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零零碎碎的土块和碎石清理开来，想要一探究竟。
然后，随着覆盖物的清除，她就清晰地看到了——在那厚达恐怕有五米以上的土层掩盖之下，所显露出来的，是一片巨大无比如同打磨过的暗红色金属般、排列紧密、散发着古老而威严气息的……鳞片。
......
与此同时，在疾驰赶往巨响发生地的路上，领头的武穆尔德和骑着一匹雄壮座狼、与他并驾齐驱的大牙酋长，正进行着简短的交流。风声在他们耳边呼啸。
“你说那些分布在部落附近的大小土丘？嗨，我们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形成的，”
大牙用他那粗犷的嗓音混着座狼奔跑时的喘息声说道，“反正在三十多年前，我刚刚在神圣的‘玛克戈拉’（兽人决斗仪式）中击败了老酋长，光荣地当上了霜狼氏族的新任酋长，正想着给部落找个更舒服更容易过冬的地方驻扎下来的时候，就一眼相中了这里！”
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显得颇为自豪：
“你看看，这地方背风，附近还有水源，不错吧？哈哈哈！”
他发出爽朗（自认为）的大笑。
“这些土丘啊，零零总总大概有个四五座吧，反正个头都不小。”
大牙继续回忆着，“而且最神奇的是，一到秋冬时节，这些土丘就会自个儿变得温热起来，能把周围落下的厚重积雪都给融化掉，形成一小片难得的无雪区！
所以我们就把主要营地定在了这附近——那强烈的北风在穿过这些神奇的土丘之后，会变得温暖湿润，这样一来，即便是部落里最脆弱的幼儿，在冬天也不那么容易夭折了。”
“哈哈哈，现在想想，当年能找到这块宝地的我，简直就是一个天才啊！”
大牙酋长美滋滋地自我夸耀道，显然对此十分得意。
武穆尔德在狂奔中侧过头，语气带着一丝军人的谨慎，问道：
“那……你们就没有担心过，这些会自动发热的土丘，会不会有什么不对劲或者危险的地方吗？”
大牙闻言，只是浑不在意地、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座狼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而晃了晃脑袋。
“在草原上讨生活，每一天本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随意，甚至带着点看透生死的豁达：“会渴死、会饿死、会病死、会老死、会冻死……冷风吹多了会死，不干净的凉水喝多了也会死。
死亡这东西，对我们兽人来说，就像影子一样随时跟着。生命啊，不是你们帝国人想的那样会老死，而是随时都会死。
所以啊，能找到这么一块暖和点儿、能让孩子活得更轻松点的地方，就已经是先祖庇佑了，还费那个心思去在意这些土丘本身有什么异常、有什么意义呢？”
他反问道，语气理所当然。
这就是属于大多数兽人那简单而务实的价值观——不过分纠结于无法改变的过去，也不过度忧虑难以预测的将来，只专注于珍惜和过好眼下的每一天。
活着吃死了算，活过一天赚一天。
想那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有什么用呢？
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咱是酋长，不是部落里那些神神叨叨的祭司！”
大牙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思考天地奥秘、万物规律，那是祭司才需要去头疼的事情。
咱的责任就是带领战士们保护好部落，把任何胆敢入侵我们家园的家伙的脑袋，用这柄战斧狠狠地敲掉就行了！”
他挥舞了一下那柄巨大的狼牙战斧，说得斩钉截铁。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就被武穆尔德用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颤抖的声音，拍了拍他那肌肉虬结的肩膀。
“大……大牙老兄……你，你最好看看那边……”
“你家附近……那些个……土丘……它……它怎么好像……站起来了啊？！”
第654章 恶龙咆哮！嗷～
随后，那暗红色的巨大鳞片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颤。
仿佛沉睡的巨物在梦中被蚊蚋叮咬，无意识地动弹了一下。
陡然间，就在奈莉眼前，一片巨大的覆盖着半透明瞬膜的暗金色眼睑缓缓掀起，露出一颗比奈莉整个半人马身躯还要巨大数倍的纯粹由熔融黄金般的色泽构成的竖瞳眼眸！
那眼眸精准地聚焦，与她好奇又期待的目光直直地对视上了。
这突如其来超近距离的“对视”，让原本满心期待着挖到宝藏和黄金的小女孩儿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四只蹄子下意识地往后蹦跳了一步。
“老……老天爷啊！”
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但是，不等她继续发出任何惊叹或是做出反应，脚下猛然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动和沉闷的轰鸣声，便粗暴地打断了她所有的思考。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面被疯狂敲击的巨大战鼓上。
不是她眼前这座“山丘”在站立起来……而是隐藏在“山丘”里面的某个庞然大物，正在向上抬升它的身躯！
“呼——呼——呼——呼——”
伴随着抬升动作的，是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威压的……呼噜声？
或者说，是某种生物沉睡时沉重的呼吸声。
这呼噜声的主人，显然正是那隐藏在土丘之中的、被打扰了安眠的恐怖怪物。
半人马少女不得不高高地仰起头，一边看着那不断升高、剥落大量泥土的“山丘”，一边下意识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她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茫然与震撼。
她现在完全搞不懂，自己刚才那一撞，到底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从千百年的沉睡中给惊醒了！
但她此刻可以确定的、唯一清晰无比的一点是——这个被她打扰醒的家伙，体型……巨大得超乎想象！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感，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
“山丘”表层的土块和岩石如同陈旧干燥的死皮般从那正在舒展的、山峦般的宏伟身躯上簌簌剥落，哗啦啦地坠向地面，扬起了漫天尘土。
尘土渐渐散去，露出了其下覆盖着的暗红色金属般的厚重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大得足以给奈莉当盾牌使用。
紧接着，十二根呈现出完美螺旋状、如同扭曲古木般巨大、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犄角刺破了残余的土层，如同王冠般直插向略显阴沉的天空，构成了一顶充满了力量感与对称美感的、骇人而神圣的犄角冠冕。
一双完全睁开的纯粹黄金竖瞳，带着刚刚苏醒的些许迷茫和被打扰的不悦，扫视着周围。
眼神的主人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打扰她好梦的，似乎是一个……半人半马的、小小的家伙？
嗯……而且，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根微不足道的牙签似的，轻轻扎了一下她的眼皮？
红龙下意识地眨了眨那巨大的眼睛。
终于，覆盖在她头颅上的最后一些土块也被彻底抖落干净，随之完全显露出来的，是一颗高高扬起、充满了威严与力量的巨大龙头——这个高达近百米、被霜狼氏族当作自然地标数十年的“土丘”，里面埋藏着的，赫然是一头身躯宛如连绵山峦般的、古老而巨大的红龙——的头！
既然这里的一个“土丘”实际上是这头红龙的头颅，那么，附近那些几乎呈对称分布的其他几座“土丘”里面，埋藏的又会是什么呢？
这个念头让人不寒而栗。
......
“蛮荒之神在上！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一条龙？！一条活生生的、这么大的龙？！”
远远地，大牙酋长勒停了座狼，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头魁梧如山岳的巨兽，正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一丝被惊扰的愠怒，从沉眠的大地之中“艰难”地（其实只是刚睡醒，动作还有些迟缓）支撑起它那骇人的身躯。
他的一双蓝色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巨大的獠牙因为震惊而微微打颤，甚至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我们的部落……我们霜狼氏族……竟然在这条巨龙的边上，安安稳稳地住了三十多年？！我们居然一直把这颗龙头当成取暖的山丘？！”
此般超乎想象的场景，即便是对他这样神经大条见惯了草原风浪的兽人酋长来说，也过于离谱和惊悚了些！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是——谁——！胆敢打扰伟大巨龙的安眠——！”
一声如同滚雷般、蕴含着怒意的龙吼，猛地从红龙那如同山洞般的巨口中爆发出来！
伴随着这声怒吼的，是一股宛如飓风般的、灼热而带着硫磺气息的鼻息，直直地朝着下方那个渺小的、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喀戎少女吹去！
“呜——！”
奈莉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迎面撞来，吹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满头棕发和马尾疯狂地向后飞扬，四只包裹着蹄铁的蹄子，更是硬生生在坚实的地面上，犁出了整整五米长的深刻痕迹！
尘土在她身后弥漫开来。
她很害怕，这是毋庸置疑的。
面对如此庞然巨物，任何智慧生物都会感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但是，身躯之中那沸腾鼓动着的属于【喀戎】的骄傲之血，却不允许她在此刻退缩，不允许她在这古老而强大的存在面前露出怯懦！
终于，奈莉猛地发力，四蹄死死钉入地面，强行稳住了不断后滑的身形。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恐惧也一同吸入然后碾碎。
光芒一闪，她从随身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了她那柄强弓，以及一杆备用的闪烁着寒光的长矛。
尽管此刻她身上的铠甲已经因为之前的“自导自演”而变得破破烂烂显得十分狼狈，但少女却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仿佛在燃烧，精神从未如此刻这般高度集中和抖擞过！
“嘿！大家伙！看这边！我在这儿呢！”
她鼓起勇气，用尽力气朝着那巨大的龙头高声呼喊，试图吸引对方的全部注意力，“把你从美梦里吵醒的人——就是我！”
甚至少女用长矛的尾端顿了一下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喀戎挺起胸膛，尽管那胸膛在红龙面前渺小得可怜，但她依旧努力展现出自己最无畏的姿态，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越与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决绝：
“听好了！我是草原上永不停止的飓风！是苍穹之中最狂暴的雷电风暴！是继承了传奇之名的【喀戎】！
我——奈莉——是注定要成为载入史诗的传奇英雄的女人！”
这宣言，在宏伟的红龙面前，显得既天真又无比勇敢。
好消息是，奈莉凭借着她那点可怜的龙类知识已经迅速看明白了，自己不小心吵醒的是一头红龙。
坏消息也正是，她吵醒的，是一头红龙。
她依稀记得族里老教师讲过，金龙、银龙、青铜龙、黄铜龙那些金属龙，对类人生物基本上抱有基础好感，只要不手贱去碰他们亮闪闪的金币宝藏，基本不会轻易发火，甚至有时候还会乐意跟路过的人族法师或者勇士聊聊天，交换点情报什么的。
但是五色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红龙暴躁易怒、绿龙狡猾阴险、蓝龙诡谲难测、黑龙睚眦必报、白龙……好吧，白龙通常比较愚蠢，遇到它们或许不需要太过担心智商被碾压，但它们的蛮力同样致命。
总而言之，除了脑子不太好使的白龙，其他四色龙对于任何冒险者来说都是极其危险、足以致命的可怕存在。
也就是说，大概率，她，奈莉，今天可能真的要把自己年轻的小命，交代在这片她从小奔跑的草原上了。
可也正因如此——当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有死无生的战斗时，她心中那份属于【喀戎】的、对荣耀与传奇的渴望反而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的火苗，熊熊燃烧起来！
她举起强弓，瞄准了那如同小型太阳般的黄金龙瞳，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她此生最为响亮、也最为坚定的挑战：
“和我一战吧！伟大的红龙！以此战——验证我体内奔流的英雄之血！”
第655章 巨龙和半人马
当武穆尔德看清远处那骇人景象时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蹄尖直冲天灵盖，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
他目眦尽裂，发了疯似的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甚至超越了自己当年一昼夜奔袭四百公里创下的纪录，四蹄几乎在草地上掠出残影，如同一道离弦的利箭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女儿奈莉的身畔。
“你疯了吗！奈莉！看清楚！那是龙！是真真正正的龙啊！”
“快！快和我们一起逃！趁着它还没完全发怒，我们还有逃离的机会！喀戎在上啊……这……这到底是怎样一般……怎样恐怖的古老存在啊！”
他仰头望着那山峦般的巨影，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震撼。
作为一位父亲，同时也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武穆尔德在此刻很“完美”地展现了普通职业者在面对绝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那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和巨大的彷徨。
他的四个蹄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肌肉僵硬，他甚至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此刻必须站在女儿身边，给予她最后的支撑，他很有可能已经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失禁。
那是一条体长绵延数千米！站立起来高达数百米的巨龙！
仅仅是其投下的阴影，就足以覆盖整个霜狼部落的营地。
这还能称之为龙吗？
这根本就是行走的天灾！
武穆尔德活了六十多年，南征北战，也算见识过不少强大的龙类生物，但他从未见过——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说过——体型如此夸张、如此违背常理的巨龙！
而且……还是五色龙中最具破坏力、脾气最暴躁的红龙！
他甚至怀疑，眼前这头庞然巨物，是否是从那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巨龙与泰坦争霸的亘古时代，一直存活至今的活化石！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这怪物所拥有的力量……
他简直不敢往下细想。
不可战胜！
绝对、绝对不可战胜！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武穆尔德的脑海，占据了他所有的思考空间。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出了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了女儿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手臂，想强行拖着她，一起逃离这片即将化为炼狱的土地。
但他用力一拽——却发现女儿的身躯如同脚下生根般，纹丝不动。
这熟悉的令人无奈的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
好吧……这又是一个让他这老父亲感到悲伤且无力的事实。
“我不能走，父亲。”
奈莉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平静。
不知何时，【喀戎】那双原本因兴奋或恐惧而闪烁的眼眸，已经重新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宁静。
那双如同镜湖般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直视着此刻显得有些狼狈的父亲，她的心中对武穆尔德没有升起一丝一毫的轻视或不敬。
因为她深深地知道父亲此刻所有的失态、所有的恐惧，其根源，都是源于对自己最深沉的担忧与爱护。
“可——！”
武穆尔德还想说什么，声音哽咽。
“这是我惊醒的怪物，这份责任，理应由我来承担。”
奈莉的语气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铭刻自己的决心，“如果这头巨龙需要宣泄被打扰安眠的愤怒，那么，由我一个人来承受，就够了。”
她缓慢地，但异常坚定地将武穆尔德搭在自己手腕上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掌，轻轻地、却又不可抗拒地扯了下来。
随后，女孩儿转过头，对着父亲露出了一个如同草原清晨阳光般灿烂、甚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轻松笑容，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生死考验，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您知道的，父亲。【喀戎】的血脉，天生就渴望着迎战强敌，渴望着在极限的压力下证明自己——”
她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哪怕那强敌意味着……致命的危险，与……死亡本身。”
“不！不行！绝对不行！”
武穆尔德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我的女儿！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跟我回去！”
他再次试图上前抓住——
“她是我的对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不点儿！”
武穆尔德的话语再度被粗暴地打断，这次开口的不是他的宝贝女儿，而是不远处那头已经完全舒展身躯、正以一种混合着好奇、不悦和一丝……玩味的姿态凝视着他们的太古红龙。
那如同雷鸣般的声音滚滚而来，带着古老存在特有的威严。
“这个小不点，向伟大的红龙发起了神圣的挑战！”
红龙的黄金竖瞳微微眯起，聚焦在奈莉身上，“那么，在挑战分出胜负之前，按照古老的传统，任何人都不许插手！即便你是她的血脉至亲！”
那如同小山般的龙首缓缓低垂下来，熔岩般的黄金瞳如同两个巨大的探照灯，近距离地注视着在龙威下不由自主颤抖的武穆尔德。
随后从那巨大的鼻孔中，喷出了一股带着硫磺气息的灼热气流，并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充满了轻蔑意味的嗤笑。
“你的身上，从头到脚，甚至连灵魂都在流淌着恐惧的臭味。”
“回去吧，怯懦的小不点儿。这里是勇者的擂台，不是你这种瑟瑟发抖的家伙该待的地方。”
下一秒，龙首微微抬起，那漠然的目光瞥向了更远处那些逡巡不前、进退维谷的半人马部队和同样被吓住的兽人战士们。
“你们——也是一样。”
红龙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律令般传入每一个生物的耳中：
“滚吧。别在这里碍眼。”
这支混合部队如同听到了最神圣的赦免令，几乎是立刻，兽人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调转狼头就跑；半人马战士们虽然脸上充满了挣扎和担忧，目光频频望向他们的队长武穆尔德，但他们很快就被溃退的兽人骑兵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狼狈不堪地向后逃离。
此刻，什么救援任务，都比不上尽快将这个恐怖的消息传递回去重要！
营救长官和他那“胆大包天”的女儿已经成了次要得不能再次要的任务。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马上通知帝国最高层——北部边境，出现了一个足以颠覆现有力量平衡的、恐怖到无法形容的……红龙天灾！
“所以，回去吧，父亲。”
奈莉看着溃退的部队，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她再次转向武穆尔德，“毕竟，在这场战斗之后……无论如何，总要有人，来为我……收敛尸骨，不是么？”
她说出这句话时，脸上依旧带着那抹阳光般的笑容。
喀戎伸出手，轻轻地充满眷恋地抚摸了父亲那因为恐惧和悲痛而僵硬的脸颊，然后上前一步，与武穆尔德进行了最后一次用尽全力的拥抱。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随后，她毅然决然地推开了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至亲。
接着，她转过身，迈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迎着那头不可战胜的太古巨龙。
她的背影在巨龙投下的巨大阴影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决绝。
“好胆识。”
太古红龙那如同熔金般的竖瞳中清晰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
但随即，那丝赞赏便被更加凛冽、更加认真的战意所取代。
“那么，作为回应——”
红龙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响彻整个草原：
“迎战值得一战的对手，自当施展全力！这，才是对挑战者……最大的敬意！”
第656章 打哭了你自己哄
“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不就是被我一尾巴抽飞了出去嘛……我道歉，我道歉总行了吧？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个小孩子较真儿……”
傍晚时分，巨大的红日正在广袤草原的地平线上缓缓坠落，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与金紫。
在这苍茫而原始的背景下，身躯如同山峦般的太古红龙奥萝拉莉丝却正面临着一个让她那足以硬抗传奇魔法的厚实龙皮都感到有些“发麻”的棘手局面。
不出任何意外地，那位流淌着伟大【喀戎】之血的半人马女孩儿在正式交锋中毫无悬念地被打爆了——甚至，奥萝拉莉丝仅仅只是用了一招，或者说，一个随意的动作。
她那一记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沛然莫御力量的龙尾横扫直接将摆好冲锋架势的奈莉如同弹弓射出的石子般（或者说，更像是一枚人形炮弹），干脆利落地抽飞了出去！
那枣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完美”、甚至带着点荒谬美感的抛物线。
飞行时间长达令人咋舌的五分钟，飞行速度初步估算接近两马赫——这还仅仅是奥萝拉莉丝睡眼惺忪、根本没怎么用力的状态，她甚至刻意控制着尾巴尖，没让上面的倒刺刮到那小丫头。
当然，作为一条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分寸感早已融入本能的太古龙，她很好地控制了力道。
那巨大的冲击力在经过漫长飞行和空气阻力的持续作用下早已卸去了绝大多数动能。
奥萝拉莉丝估摸着这小家伙落地时，顶多也就是在地上砸出个小土坑，可能会有点晕乎，但绝对不会受到什么严重的实质性伤害
——这力度，刚好足够用来当个终生难忘的教训，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连沉睡巨龙都敢撞的小丫头片子，好好长长记性。
让她知道，不是所有看起来像土包的东西，都能随便一头撞上去的！
这次是撞到她奥萝拉莉丝了，她自诩还算条讲道理的龙（偶尔），下次万一这冒失鬼撞到什么脾气更差的古龙巢穴，或者更糟……撞到某些小心眼的远古存在的“祖坟”坟包了，那可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这简直是在进行“龙道主义”风险教育。
于是，这条骨子里带着点恶趣味但总体阵营偏向混乱善良的太古红龙，好整以暇地鼓动了一下她那遮天蔽日的巨大翅膀，带着一种“教育任务完成”的悠哉心态，不紧不慢地飞到了奈莉的落点附近，准备看看这莽撞小丫头的糗态，或许再“威严”地训诫两句——
然后，她就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这丫头……她没像预想中那样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也没愤愤不平地咒骂，更没有摆出任何不屈的姿态……
她正瘫坐在自己砸出来的那个浅坑里，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涕泪横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说到底嘛，奈莉再怎么有【喀戎】血脉的加持，天赋异禀，力量远超同龄人，那她也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而已。
她那尚且稚嫩的心灵能在面对不可战胜的古老存在时保持那般一往无前主动挑战的姿态，其勇气已经超过了世界上绝大多数成年战士和所谓的英雄了。
挨了那结结实实一尾巴之后，不是躺在坑里奄奄一息有出气没进气，而是还能如此中气十足地放声大哭……
说实话，放在别的时候，奥萝拉莉丝没准儿还会出于看乐子的心态，带着点揶揄地夸几句“这丫头肺活量真不错”、“嗓门真亮堂，以后当个战嚎祭司肯定有前途”之类的风凉话。
但问题是……眼下这个“水漫金山”的局面，是她奥萝拉莉丝一手造成的啊！
那震耳欲聋的哭声，化作了无形的指责一下下敲打着她那并不算多么坚固的良心（如果龙有的话）。
所以作为当事人兼“肇事者”，这位伟大的太古红龙此刻是真有点麻爪了，那巨大的龙头有些无措地晃了晃。
而且，更糟糕的是，当她打眼定睛，运用龙类特有的洞察力仔细感知了一下坑里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家伙的生命气息和骨龄之后——本来就已经“塌下来”的天，更是“轰隆”一声直接塌到了地上！
砸得她龙头发懵！
“你……你怎么才十二岁？！这……这对吗？！你这体型、这力量波动，我刚才还以为你至少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成年战士了！”
奥萝拉莉丝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那双巨大的黄金竖瞳都瞪圆了几分：
“搞错了！肯定是我刚睡醒，感知出错了！”
太古红龙直接傻眼了。
也就是说……她刚刚，是对着一个骨龄仅有十二岁的孩子，一个甚至还不能算是成年战士的半人马小姑娘，甩出去了一发“认真”级别的龙尾打击……
虽然控制了力道，但听起来还是很不像话啊！
这要是让亚历克斯那个出了名护短而且跟半人马关系匪浅的老家伙知道她奥萝拉莉丝恃强凌弱“欺负”一个十二岁的半人马小姑娘……
怕不是得暴跳如雷直接冲过来把她的护心逆鳞都给拔下来，然后打造成一套传奇装备赔给这孩子当精神损失费！
一想到那个画面，奥萝拉莉丝感觉自己那厚实的龙皮上都似乎要泌出冷汗来。
天知道她这才刚被吵醒，连个起床气都没发利索，怎么就遇上了这种离了大谱的麻烦事！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龙在家中睡，祸从天上来。
“十二，十二岁怎么了嘛？！”
奈莉一边用力吸着鼻子，一边带着浓重的哭腔反驳，小脸上满是泪水和尘土混合的痕迹：
“我只是，只是吃得比别的小朋友多了一点点而已！只是，只是长得比他们快了一点点而已！这也有错吗？！”
她委屈极了，哭声又忍不住上扬了一个调。
败了就是败了，她奈莉从来不是那种输不起耍赖皮家伙。
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
但既然她都这么干脆地承认失败了，那作为一个打了败仗而且还受了惊吓（主要是飞的太高太远）的十二岁小女孩，哭得大声一点，撕心裂肺一点，把心里的害怕和委屈都发泄出来，不也是……很合理、很符合逻辑的事情吗？
毕竟，她已经光荣（？）地战败了啊！
这个理由无比充分。
于是小姑娘的哭声找到了理论支撑，变得更加嘹亮和具有穿透力了些，甚至即使是以奥萝拉莉丝的本体姿态，那经过强化的听觉器官都觉得这哭声有点……过于刺耳和令人心烦意乱了。
“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哎！别哭了！求你别哭了！”
奥萝拉莉丝那巨大的龙头凑近了一些，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和蔼”一点，虽然效果甚微：
“我道歉！我郑重道歉！是我不对！我刚才不该吓唬你的，刚才……刚才那一下，其实是逗你玩的！对！就是逗你玩儿的！”
她仿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语气都变得顺畅起来：
“你看，我这不是控制着力道嘛，你一点伤都没受，对吧？
我奥萝拉莉丝怎么会是那种睡醒了就要吃人、欺负小孩的坏龙呢？我可是出了名的……呃……善良！对，善良！”
至于混乱嘛，那就没必要说了。
第657章 哇～龙娘～
“要不这样，你要是答应不哭了，我就……我就给你看看我变成人形的样子，当作是交换条件，怎么样？这可是很多凡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稀奇景象哦！”
她抛出了一个自认为很有诱惑力的提议。
作为一位从精灵的黄金时代末期一路存活至今见证了无数兴衰的太古红龙，奥萝拉莉丝在某些方面意外地很好说话，甚至有点……过于随和了？
额……也可能是因为她这辈子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睡得太多太沉，导致性格和其他那些一点就炸暴躁易怒的同族红龙相比，莫名地温和、懒散了许多？
毕竟年龄的增长和睡眠的延长确实会影响脾气。
就算是放在动辄以千年计岁的龙类里，奥萝拉莉丝也绝对是能让现代龙们毕恭毕敬喊一声“太太太太太太太奶奶”的活化石级老祖宗。
年纪大了，火气自然就小了……大概吧。
“我不要——！！”
小奈莉哭得正起劲，闻言想都没想就带着哭腔大声拒绝，甚至还在浅坑里象征性地蹬了蹬蹄子，有点撒泼打滚的架势。
看什么人形巨龙啊！
有什么好看的！
不就是一个大个子变成一个小个子嘛！
能有什么区别啊！
真的是！
她奈莉难道是那种……那种看见美女就走不动路的肤浅家伙吗……
……呃。
她好像……还真的就是那种看见漂亮大姐姐就走不动路的家伙！
就在奈莉内心吐槽的瞬间，只见眼前那山峦般宏伟的巨龙身躯，几乎是在一瞬间，伴随着一阵柔和而并不刺眼的红色光辉如同梦幻泡影般急剧缩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巧落在地面上、站在她面前的身影——一位身姿高挑曼妙的大美人！
来者身着一袭裁剪合体、用料奢华的猩红色丝绒旗袍，旗袍之上以金线绣着繁复而神秘的龙纹，并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数颗如同星辰般璀璨夺目的宝石。
修长的脖颈上戴着一串由顶级红玛瑙打磨而成的项链，与旗袍相得益彰。
那一双原本如同熔岩湖泊般的黄金竖瞳在化作人形后，虽然依旧保留了龙类的特征，却变得温润似水，仿佛内蕴着无尽的智慧与时光。
她的面容堪称绝色，不施半点粉黛，却已是人间难觅的殊丽，兼具了精灵的精致与某种属于龙类的、睥睨众生的高贵气质。
如果不仔细去看她耳后、手腕等细微之处那些若隐若现、如同红宝石般晶莹的细小龙鳞，以及她头顶那由十二根微缩版、却依旧构成完美王冠形态的螺旋犄角的话，
眼前这位，简直就是一个长得稍微……呃，特别高了点的、风华绝代的绝色龙娘！
一时间，小奈莉是腰也不觉得酸了，屁股也不觉得疼了，甚至连那震天响的啜泣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就那么傻傻地、张着小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超~级~丰腴气质超群的美人，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愧之色，迈着优雅的步伐朝自己走近过来。
“好啦，我承认刚才是我出手重了点，是我不对啦。”
奥萝拉莉丝（人形）微微俯下身，声音比龙形态时柔和了无数倍，带着一丝安抚：
“但是呢，小丫头，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丢丢不对的地方？”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你干嘛要对着我的眼皮子用那么尖的东西狠戳那么一下下啊？害得我从舒舒服服难得深沉一次的安睡之中，硬生生给惊醒了过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位人形巨龙绝美的脸庞上，多多少少是流露出了一些真实不虚的幽怨之情，仿佛一个被吵醒有严重起床气的……美女。
她是巨龙，尤其是红龙中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别的龙类喜欢在身下垫满金光闪闪、叮当作响的金币和财宝，她偏偏就喜欢枕着朴实无华接地气的土堆和山丘睡觉，觉得那样更踏实。
别的龙类热衷于四处留情、频繁交配以繁衍强大的后代，但她偏偏是个对那事儿没啥兴趣的“性冷淡”。
别的龙类大多睡眠质量极佳，一睡几十年上百年雷打不动，可她居然罕见地患有严重的睡眠障碍！
睡觉虽然也能睡，但入眠时间极其漫长，而且睡眠很浅，极易被惊醒。
如果是普通巨龙的话，像奈莉之前那如同挠痒痒一般的撞击（对龙而言），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个哈欠都懒得打，翻个身继续睡。
但是奥萝拉莉丝不行，她周围稍微有个风吹草动（这个“稍微”是以龙的感知为标准），她就很容易从睡眠中苏醒，然后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再次尝试入睡。
也正因如此，奥萝拉莉丝可以说是整个大陆古代史上“出勤率”最高、最“活跃”的巨龙——她漫长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尝试着如何成功入睡，就是在寻找下一个适合睡觉地点的路上。
不过，从某种角度说也算是因祸得福。
她这浅显而警觉的睡眠反而让她成功规避了历史上许许多多想要趁着她“熟睡”时潜入巢穴、将她杀死的屠龙勇士小队，让她在不怎么安稳的漫长岁月中奇迹般地存活至今，最终成为了如今名副其实威名（或者说“睡名”）远扬的红龙王。
“唉，想起来就气！”
奥萝拉莉丝双手叉腰（人形状态下的腰），那姿态依旧带着龙类的霸气：
“当年亚历克斯那个满嘴说瞎话的家伙就信誓旦旦地承诺过我，说我要是肯帮忙打赢了那个劳什子魔王，他就保证让我以后能随心所欲地到处睡觉，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来找我的麻烦……”
她撇了撇形状优美的红唇，“结果呢？完全不是他说的那么一回事儿嘛！我还是老被吵醒！”
奥萝拉莉丝没好气地抱怨道，但面对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才停止哭泣、眼睛还红红肿肿的小奈莉，她也不能真的表现出愤怒的状态，生怕再把这只“小水龙头”给吓开了闸。
“哇~噻~~~！”
奈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刚才的委屈和眼泪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是龙娘！活的、会变成大美女的龙娘！好……好漂亮！”
她发出了由衷的惊叹，但紧接着，眼中就闪过一丝努力回忆的疑惑：
“亚历克斯勇者殿下？龙姐姐……你，你和那位传说中的勇者大人很熟悉吗？
我好像记得……勇者小队的故事里，好像也有一条很厉害的龙成员来着，叫奥……奥什么来着？名字有点长，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是——奥——萝——拉——莉——丝——！”
人形红龙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报出了自己的全名，那温润的黄金瞳里闪过一丝无奈：
“就是我本人！你这孩子，听了故事居然连主角的名字都记不全……算了算了，看在你年纪小，又刚挨了我一下（虽然没受伤）的份上，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她摆了摆手，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模样，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些许郁闷。
第658章 你怎么当爹的？
“你这家伙！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傍晚的余晖中，奥萝拉莉丝那三米半的龙娘化身一手叉着纤腰，一手像拎个小鸡崽似的提着耷拉着脑袋的小奈莉的后颈皮气势汹汹地“杀”回了霜狼部落附近，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因为以为女儿已遭遇不测而失魂落魄的半人马父亲。
她那双温润的黄金竖瞳此刻瞪得溜圆，伸出纤长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武穆尔德的鼻尖上，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训斥。
“居然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去给整个大部队断后？！亏她想得出来！更离谱的是你居然还真同意了？！你的脑子是被北境的风给吹傻了吗？！”
“同意也就算了！你居然还忘了自家闺女到底有几斤几两重！让她撵着那帮臭蝙蝠到处跑，最后还直接一头撞到了我睡觉的地方！把我这好不容易找到的‘天然羽绒被’（指土丘）给捅了个窟窿！”
奥萝拉莉丝越说越气，回想起了被打扰美梦的愤怒，“你知道找一个合心意的睡觉地方有多难吗？！”
“最关键的是——你这个当爹的平时到底是怎么管教的？！”
她痛心疾首地指着武穆尔德，目光扫过一旁跪坐得笔直、努力减少存在感的小奈莉：
“谁家好父亲会教自己闺女，看见个土堆就闷头往上撞啊？！
这次是撞到我眼皮子上了，下次呢？
是不是看见个风车，她也得嗷嗷叫着冲上去跟它决一死战啊？！
嗯？！说话啊！”
她咄咄逼人地追问，那气势，比面对魔王时还要骇人。这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
期间，小奈莉就跟只被雨水打湿的鹌鹑似的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一旁的草地上，低着小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蹄子紧张地并拢着——
她终于找回了一个十二岁正常半人马女娃娃，在闯下弥天大祸后被长辈抓包时应该有的那种战战兢兢、乖巧认错的状态。
而其他幸存的半人马战士们，在这一天内经历了“遭遇血族袭击”、“【喀戎】断后”、“队长女儿疑似陨落”、“发现惊天巨龙”、“队长女儿疑似再度陨落”、“队长被巨龙化身提溜着骂”等一系列大起大落落落落之后，神经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只能眼神放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平日里威严可靠的大队长被这位人形巨龙提拎着训斥，像个做错了事的小马驹。
半人马士兵们内心oS：
将军……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当初就不该为了那点额外的行军津贴跑来接这趟要命的物资运输任务……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但是，当奥萝拉莉丝终于骂得有点口渴，稍微歇了口气，并拉着脸不情不愿地表明自己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伟大英雄、勇者小队核心成员之一、如假包换的红龙王——奥萝拉莉丝本尊时，所有在场的人（甚至包括旁边看热闹的霜狼部落兽人们），那原本麻木或恐惧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卧槽！单抽出金了？！”
（咳咳！搞错了，重来！）
“卧槽！是活的传奇英雄！我们遇到真·英雄了！”
激动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于是，他们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恐惧、麻木，转变为了对传说英雄的无比恭敬、崇拜与顺从！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甚至想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冲上去请这位活着的史诗签个名！
“哼！”
奥萝拉莉丝对周围崇拜的目光似乎早已习惯，她最后瞪了武穆尔德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总之，你给我好好管管你家这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听见没有？别让她再这么瞎折腾了！这丫头鬼精鬼精的，胆子又肥，下次指不定捅出什么更大的篓子！”
她说着，还故意斜睨了一眼身边那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的奈莉。
小奈莉感受到那视线，怯生生极其缓慢地抬眸回望了一眼，正好对上奥萝拉莉丝那“凶狠”的眼神，吓得她一个激灵，下一秒赶忙重新死死低下头，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脚下的草地。
啧啧啧，这草地可真草地啊……你看这草叶的形状，这泥土的湿度……你说这草原上的草地，到底是谁第一个发现它能长得这么茂盛的呢？
奈莉恨不得当场化身草原生态学专家，就此低一辈子脑袋，再也不抬头面对现实。
“我……我明白了，会的，一定会的！”
武穆尔德终于从被巨龙化身近距离持续输出的精神冲击中彻底清醒过来，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努力保持着军人的仪态，抬手向奥萝拉莉丝敬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比的恭敬：
“奥萝拉莉丝大军团长！您的教诲，武穆尔德铭记于心！我一定会严加管教这孩子，绝不会再让她如此莽撞行事！”
这位红龙王的荣誉头衔，正是泰卡斯帝国国防军最高军团次长，虽然只是个象征性的虚职并无实际兵权，但其地位在帝国军界已然是超然的存在。
名义上，她也算是武穆尔德这些帝国边防军人的最高统帅之一。
“知道错了就行，态度还算端正。”
奥萝拉莉丝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保证。
随即她话锋一转，“那什么，直连帝国总部的紧急通讯链路你们这里搞通了没有？我有话要直接跟塞纳德那小子说。”
一旁的半人马副官闻言，立刻一个激灵，如同接到圣旨般，以最快的速度点燃了一支珍贵的【先祖之息】熏香。
之前他们已经和总部取得了初步联络，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层层上报之后，总算是想方设法耗费巨大代价将这条临时的通讯线路从这里强行稳定链接到了三千多公里外的帝国首都圣埃洛斯堡。
随后，副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还有些腿软的武穆尔德大队长，一同恭敬地退出了临时充当通讯点的帐篷，将空间留给了这位红龙王。
只剩下依旧跪坐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小奈莉，最后把心一横，干脆缩在角落里，拼命祈祷着自己能被彻底遗忘掉。
奥萝拉莉丝也没在意那个试图伪装成背景板的小豆丁，她拿起通讯法阵中央那颗光芒流转的水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熟稔中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开口道：
“喂？内谁，是塞纳德吧？我，老奥。”
“对，就我，奥萝拉莉丝。我被一帮半人马的小家伙戳疼了眼皮子从睡梦里硬生生给弄醒了。你就直说吧，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那语气，仿佛不是在跟帝国皇帝说话，而是在跟邻居抱怨自家玻璃被球砸了。
......
“？？？”
奥萝拉莉丝那绝美的脸庞上，表情从最初的云淡风轻，逐渐变得有些错愕：
“什么叫我醒了就醒了，醒了就顺便干点活啊？你们帝国现在就这么缺人手吗？已经到了要抓壮丁……啊不是，抓壮龙的地步了？！”
“……啊？真……真这么缺啊？”
她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底气不足，“那……那个……我可以选择……不干吗？”
龙王带着一丝侥幸心理的试探。
......
“欸欸欸！你急什么啊！有话好好说！”
奥萝拉莉丝的表情瞬间从试探变成了慌张，仿佛通讯那头的人使出了什么杀手锏：
“我又不是故意要欺负那个小丫头的！那是个意外！纯粹的意外！你别……别别别！千万别跟亚历克斯那个混蛋说！真的！求你了！别告诉他！”
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完全不见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不然他又该拎着他那把破剑来找我‘切磋’，逼我干活了！我干！我干还不行吗？！你冷静一点啊！我答应了！我都答应了！”
奥萝拉莉丝从一开始的兴师问罪云淡风轻，到中期的错愕、手脚似乎都有些冒汗，再到最后的心如死灰、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
这整个精彩绝伦的变脸过程全都被窝在角落里偷偷抬起一点眼皮观察的小奈莉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这位看起来超级厉害、超级威武的龙姐姐……好像，意外的……有点怂，而且......好像还挺可爱的？
第659章 龙王的工作
“真没想到啊……我沉眠不知多少岁月后醒来的第一份‘工作’居然不是去南征北战、扫荡邪魔，而是……”
奥萝拉莉丝那绝美的龙娘化身抬手扶额，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奈与荒谬感的长叹，猩红旗袍的宽袖随之滑落，露出半截覆盖着细密红鳞的玉臂：
“而是给帝国当保姆，带一个十二岁的半人马小豆丁？！这谁能想得到呢？”
她翡翠般的黄金竖瞳（人形状态下颜色稍浅）无语地望了望正在逐渐被星幕取代的黄昏天空。
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么？
好嘛，仔细一想，她还他娘的真是龙王本尊！
回想起刚才那通远距离通讯，奥萝拉莉丝现在还觉得耳朵有点嗡嗡响。
塞纳德那小子差点就在魔法通讯里隔着三千多公里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了！
“那是【喀戎】！是【喀戎】啊！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喀戎】？！那是半人马一族千年难遇的精神图腾！是活着的传奇象征！”
通讯那头，泰卡斯帝国皇帝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拔得老高，几乎有些失真：
“在旧王国时代，倾全国（小城邦）之力，三百年都未必能供养出一个顺利成长的【喀戎】！
现在帝国和半人马自治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地方财政专门拨一百金狮（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能吃）的年度预算买口粮，就为了供她吃喝拉撒，生怕她营养不够、长不大夭折了！
这还不算她消耗的其他魔法素材！
你他娘的倒好，告诉我你差点一尾巴把她抽成天边最亮的那颗星？！信不信我现在就呼叫亚历克斯让他用人民圣剑把你抽得满地找鳞片？！”
伟大的泰卡斯帝国皇帝陛下，当时差点没被这离谱的状况给气笑了。
他坐在皇宫里，捏着通讯水晶的手都在抖。
这算怎么回事？
我方的祥瑞、未来的战略级瑰宝，正在被我方的上古英雄、活着的传奇、理论上应该保护她的红龙王攻击？！
这对吗？
这合理吗？！
特么的，奥萝拉莉丝这家伙还是他娘的老样子！
做事不过脑子，冲动起来比精灵族那个笨蛋伊琳娜还要不着调！
塞纳德腹诽着，也怪不得当年在勇者小队里就属她俩打架扭在一起的次数最多，扯头发拽尾巴啥招都用。
当然，被亚历克斯混合单打（一人一精灵一起打）的次数也最多。
皇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感觉处理国事都没这么心累。
万幸，这回是没真闹出人命……啊不，是龙口夺食，没让这百年难遇的【喀戎】幼苗夭折在自家龙王手里。
不然，那可真是捅破天的大事儿了，足以载入《帝国蠢事大全》首页。
【喀戎】也好、【米诺陶诺斯】也罢，甚至是【美杜莎】、【翼龙人】之类的，这些的确是亚人种族中百年甚至数百年难遇的传奇个体，被统称为“传奇种”。
要问他们强不强？
那肯定是很强的。
一旦步入成熟期，传奇种单挑巨龙、硬撼泰坦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他们只要顺利长大，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传奇阶强者。
当然，前提是活到成熟期——这很难很难。
最重要的是，这些有史诗传世、被族群代代传唱的传奇种大多是这些种族的精神象征，是凝聚族群认同感、激发种族自豪感的活体图腾！
而在所有这些亚人传奇种当中，最为稀少也最具有精神领袖象征意义的，正是半人马一族之中的【喀戎】。
你问这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喀戎】是这些传奇种里战斗力最强的？
那倒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奥萝拉莉丝回想起塞纳德在通讯里语重心长（兼气急败坏）的解释。
主要关键点还是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现实——【喀戎】，他娘的根本养不活！
是的，让【喀戎】的神圣性和稀有度在千万年历史长河中不断叠加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夭折率奇高无比。
一方面，饭量极其恐怖，如同无底洞，寻常的小部落、小领地那点产出根本养不起，能把整个部族硬生生吃垮。
另一方面，喀戎天生爱好角斗，热衷于迎战强敌，骨子里刻着“作死”的基因，很容易在挑战远超自己实力的对手时，就把自己给玩死了。
通俗来讲就像圆头耄耋对着汽车哈气一样，很容易挂。
再加上北方大草原上医疗条件落后、经济基础薄弱，很多拥有【喀戎】潜质的孩子都是连成熟期的门槛都没看到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饿死的、病死的、挑战猛兽死的、自个儿练习时不小心撞死的——早早夭折了。
相比之下，【米诺陶诺斯】虽然也稀少，但隔个一百多年，总还是能稳定出一个的（虽然不见得能成为传奇）。
但是【喀戎】呢？
运气差的时候，几百年都未必能有一个成功活到成年，能走到成熟期成为真正的传奇【喀戎】的就更少更少了。
而且和其他种族的单体传奇强者不同，【喀戎】以及深海中的【六臂\/八臂娜迦】这类特殊传奇种天生拥有“领袖模板”，可以给整个同族族群施加强大的群体增益光环！
所以别看奈莉那小家伙平时好像没心没肺就知道傻玩傻闹腾似的，但实际上她可是被帝国最高层列入《重点关照对象名录》，出门活动都需要经过军部和安全部门双重备案的“国宝级”存在！
往小了说，这是保护帝国的珍贵亚人储备干部；往大了说，这是关乎帝国北境稳定、扞卫种族团结和谐的政治任务！
一旦奈莉能够平安成长，步入成熟期，成为真正的【喀戎】……那意味着帝国的北方边境线上，将瞬间多出一位能给全体半人马部族战士施加超级战争增益bUFF的移动传奇要塞！
到了那时候，别说跟兽人酋长国玩什么战略对抗平衡了，就算是泰卡斯帝国想要集结兵力，反攻兽人国度，开疆拓土，那也绝对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个全员属性暴涨士气如虹的半人马军团，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所以！”
塞纳德皇帝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仿佛还在奥萝拉莉丝耳边回响，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给帝国好好呵护住这朵未来的希望之光！北境凛冬中绽放的奇迹之花！半人马一族的精神寄托——【喀戎】奈莉！听明白了没有？！这是命令！”
第660章 奥萝拉莉丝醒了？
亚历克斯今天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通讯接到手软”。
他刚端起茶杯想抿一口，手边的加密通讯水晶就又开始嗡嗡作响，闪烁着代表“最高优先级”的刺眼红光。
他连着接了塞纳德打来的三个紧急通讯，一个比一个劲爆。
第一个通讯是说北方边境执行“铁狼计划”的一支半人马护卫部队在兽人酋长国境内遭遇了血族部队的袭击。
亚历克斯眉头微蹙，但还算镇定，毕竟边境摩擦时有发生。
第二个通讯紧跟着就来了，内容升级——那支被袭击的护卫部队，在突围过程中，又他娘的遭遇了某种“红色巨型恐怖生物”的攻击！
听到这里，亚历克斯刚送进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人也快懵了。
什么叫“红色巨型恐怖生物”？！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光怪陆离的想象，他还以为是哪个异世界的奥特曼或者哥斯拉不小心迷路，入侵泰卡斯大陆了呢！
这画风不对啊！
后来经过塞纳德那边情报人员拼死确认（主要是看清了之后没被灭口），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红色巨型恐怖生物”是条红龙啊……
亚历克斯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那没事了，虚惊一场。
不就是红龙嘛，大陆特产，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啥稀罕玩意儿，再大能大到哪儿去？
他当年又不是没揍过……
……等等？塞纳德刚才说什么？！
身长数千米？！高数百米？！
亚历克斯猛地又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这他妈还是龙？！
这尺寸说是移动山脉都有人信啊！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太古龙的范畴，根本就是行走的天灾！
亚历克斯当时是真起了心思打算立刻动用传送卷轴赶回帝都皇家宝库，取出他那套尘封已久的传奇装备去会一会这头超出规格的巨兽。
毕竟放任这种存在在边境溜达，实在太危险了。
但就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第三个远程通讯及时赶到，终于解释了所有的疑惑，让他彻底安心了下来，甚至有点想笑。
“嗷嗷，搞了半天，确认那是奥萝拉莉丝那家伙是吧？”
亚历克斯的表情瞬间从凝重转为哭笑不得，对着通讯宝石说道：
“那没事了，纯属虚惊一场。闹这么大动静原来是她啊……不过她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我记得她以前没这么……宏伟啊？”
他听着塞纳德的补充解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她说她在我们当年击败魔王之后，偷偷吞噬了魔王大约三分之一逸散出来的本源力量？
这就说得通了嘛！靠着那股力量再次突破生命极限，能长成现在这副山峦模样，好像……也挺正常的？”
他摸了摸下巴，接受了这个设定。
前代勇者努力回忆了一下奥萝拉莉丝陷入长久沉眠之前的体型——当时的红龙王已经达到了普通太古龙的理论体型极限，堪称庞然大物了。
现在看来她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怕是又一次突破了巨龙一族已知的生命极限。
那现在奥萝拉莉丝这体型，该叫什么龙才好呢？太古龙之上……
亚历克斯琢磨着，亘古龙？
嗯……这名字听起来莫名还挺带感，挺符合她那份古老得吓人的资历。
“喀戎那孩子没事就好，真是万幸。”
亚历克斯的语气轻松了不少，“天知道这次原本评估为低风险的护送任务，还能接连碰上血族袭击和上古龙王苏醒这种幺蛾子。
不过这次我觉得，就不要对护卫部队进行问责了，毕竟都是些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不可抗力事件。”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至于惩罚嘛……我看就罚那个精力过剩到处闯祸的小喀戎回头多写两篇寒假作业吧！
反正小孩子总要写作业的，多写点既能增长知识，又能让她安分几天，不打紧，不打紧。”
他就这般轻描淡写地为奈莉那孩子未来漫长寒假可能面临的“悲惨”伏案生活，做出了最终的“宣判”。
等打完这通漫长的通讯，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点点繁星。
亚历克斯，或者说约瑟夫，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在手边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却记载着不少大陆秘辛的笔记本上，简单地记录了两笔关于北境的情况。
刚合上本子，他就听到客房外传来一阵轻快而熟悉的敲门声。
从这个活泼的节奏和频率来看——
“请进，亲爱的，门没锁。”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无比温和的笑意，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静静地望着房门。
几乎是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一道白色的娇小身影如同欢快的小鹿般，几乎是蹦跳着进了屋。
来者正是糖豆，她那头柔顺的白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蝠耳也俏皮地抖了抖。
“先生刚刚是在工作吗？”
糖豆眨巴着那双黄水晶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桌上合拢的笔记本和尚未完全熄灭光芒的通讯水晶。
“嗯，差不多吧，接了个来自帝都的通讯。”
约瑟夫温和地解释道，伸手自然地揽过妻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但不是什么需要操心的大事，主要是塞纳德那边遇到点情况，来咨询下我的意见，不需要我亲自跑去做什么。”
“实践活动今天结束了吗？感觉怎么样？”
“嗯嗯，结束啦~”
糖豆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随即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没什么形象负担地软绵绵地缩进了自家先生温暖宽厚的怀里，“好——累——的——呢~~~”
她拖长了音调，像只撒娇的小猫般，在丈夫怀里蹭了蹭，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炽热体温。
这位斯普林少女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洋溢着被幸福包裹的满足神色。
“累了？那我帮你做做头部按摩，放松一下？”
约瑟夫低下头，看着怀中妻子那略显疲惫却依旧可爱的脸庞，柔声提议道。
“嗯嗯！糖豆准备好啦！”
女孩立刻积极响应，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小脑袋往他手边凑了凑。
或者说她跑来找先生的目的，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个——享受先生那堪比顶级治疗师的独家按摩技巧。
先生的按摩手法真的非常非常好，每次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在她头顶和太阳穴附近轻柔按压时，总能神奇地驱散她全身的疲劳，让她感觉像是被温暖的泉水包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变得舒坦而精神抖擞起来。
“不过还是要记住，劳动过程中要注意多休息，”
约瑟夫一边开始轻柔地按压着糖豆的太阳穴，一边不忘温柔地叮嘱，“尤其是在烈日当头的时候，尽量不要持续劳作。
现在虽然是秋天了，但正午时分的温度依然不低，一定要注意防暑降温。这一点，即使是你们法师，也同样不能大意。”
法师的力量和精神力紧密挂钩，而一旦中暑导致精神萎靡或混乱，恢复起来反而比其他纯粹依靠体力的职业者要更加麻烦和困难。
职业者的体质的确让他们很难生病，但问题就在于，一旦真的病倒了，那往往就不是小打小闹，而是颇为棘手的大问题，非常难以治疗和根除。
“嗯嗯！糖豆一直都记得先生的话啦！”
糖豆闭着眼睛，享受着按摩，像只被顺毛的猫咪发出舒服的哼唧声，“可……可是就是想尽快把实践任务完成嘛~早点做完，就能早点回来陪先生了呀！”
她小声地辩解着，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和一点点理直气壮。
第661章 糖豆的小愿望
最近的糖豆依旧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八音盒，忙碌得团团转。
越是临近秋末，她们“回声之巢”乐队的排练日程就越是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凭借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和日益精进的技艺，她们顺利甚至可称惊艳地打通了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内部的院队出道选拔赛，成功斩获了那枚珍贵的资格徽章——
——她们将代表皇家魔法学院，登上《帝国好声音》全国乐队赛事那万众瞩目的舞台！
这消息当时让整个乐队都兴奋地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但坏消息也随之而来——她们现在要面对的，将是来自全国三十九个郡治与自治领的顶尖学生乐队（每个地区选送一支，除了情况特殊的安萨斯公国自治领。圣埃洛斯堡有帝都代表队）。
这意味着一场硬仗，对手无一弱者。
而随着秋季实践活动的正式结束，也就预示着这一年紧张而忙碌的学院学习生活暂告一段落（秋季实践活动，简称秋活之后马上就是期末实战考试，考完就放假了）。
厚厚的魔法典籍和复杂的炼金公式可以暂时搁置一旁，她们即将全心全意、心无旁骛地投入到更为艰苦、也更为刺激的乐队集中排练和校外路演宣传之中。
西奥拉学姐早就严肃地告诉过她们，在全国海选和帝都总决赛的整个赛程中，她们将全程面对数以万计的现场观众，以及更为苛刻的评审团
——其中包括眼光毒辣的专业吟游诗人代表、口味多元的群众代表，还有那些在音乐领域德高望重的老牌音乐家。
每一分都至关重要。
她们乐队为今年定下的目标，是要向着那至高无上的冠军宝座发起冲击！
因为只有冠军，才能获得那个令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奖励——与伟大的前代勇者，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殿下，共进一次晚餐的殊荣！
虽然是和业余组、专业组、学生组、外宾组等多个组别冠军一起吃饭......但这也已经很珍贵了。
糖豆对此势在必得！
她的眼眸里燃烧着极其坚定的火焰。
少女想要借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郑重地向勇者大人道个歉！
尽管在先生约瑟夫耐心而细致的指导下，她已经写下了一份很长、情感真挚的道歉信，但是糖豆总觉得文字的力量终究有限，还是不够郑重，还是得当着勇者大人的面亲口说出那句“对不起”才行。
而这个《帝国好声音》的冠军奖励，正是少女实现这一心中夙愿的、唯一可行的途径。
“先生……”
糖豆弱弱地、带着点犹豫地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仿佛藏着心事。
“怎么了？”
约瑟夫应声立刻停下了手上那令人放松的按摩动作，有些疑惑地低头，与怀中的妻子对视，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力道没掌握好，让糖豆感到了不适，
“是我用力有些大了么？弄疼糖豆了？”
“不，不是的。先生的力道刚刚好，很舒服……”
糖豆连忙摇头，那双毛茸茸的蝠耳也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就是……糖豆想问一下先生……”
她抬起眼眸，认真地望着丈夫深邃而温和的眼睛，轻声问道：
“先生觉得……糖豆的乐队，这次有机会……可以取得《帝国好声音》学生组冠军的那个亮晶晶的奖杯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像是个等待老师公布成绩的小学生。
“这个嘛……”
约瑟夫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随后不禁莞尔，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少女柔顺的白色秀发，“为什么突然想要问我呢？是想要从先生这里寻找一些肯定和自信么？”
他的目光仿佛能看穿糖豆那点小心思，“我们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糖豆，这是感到紧张和彷徨了么？”
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浓浓的怜爱。
“嗯……是有一些。”
糖豆几乎是很爽快地就承认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指尖卷着一缕发丝：
“说实话，虽然大家都很努力，西奥拉姐也帮了我们很多……
但是一想到要面对全国那么多厉害的队伍，总觉得……那个挺进决赛、甚至拿到冠军的机会，有点……渺茫……”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透露出一丝面对巨大挑战时的不安。
虽然她们乐队的实力在皇家魔法学院之内已经获得了广大学子们的广泛认可和喜爱，但是放到全帝国范围呢？
面对那些来自不同文化背景、拥有独特风格和绝技的对手呢？
这可就不一定了。
未知，总是最容易滋生恐惧。
“先生觉得呢？”
斯普林少女重新抬起头，双手不自觉地向上，轻轻勾住了丈夫的脖颈，琥珀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轻声追问，仿佛他的答案就是最重要的定心丸。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约瑟夫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严肃着脸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很坦诚地摇了摇头。
“如果出于理性而言，没有进行广泛而深入的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没有进行正确、全面的调查，同样也没有发言权。
坦白讲，我只听过你们在学院内进行的两三次路演演出，对乐队目前的综合实力、临场应变能力，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并不算深入了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对于其他行省选拔上来的那三十九支学生队伍，他们的实力如何？擅长什么风格？有什么杀手锏？我更是两眼一抹黑，一无所知。”
他摊了摊手，表示信息的匮乏。
言外之意非常明确：他无法在缺乏这些必要信息和数据支撑的情况下，随意地、不负责任地给出一个“能”或“不能”的决断。
“但是——”
约瑟夫的话锋突然一转，那严肃的表情如同春雪消融般化开，重新被温柔的笑意取代：
“如果抛开所有理性分析，纯粹出于感性，出于一个丈夫对妻子毫无保留的爱与支持……”
他凝视着糖豆的眼睛：
“那么我觉得，我们家糖豆唱的歌，就是全世界最好听、最动人的天籁之音！糖豆所在的乐队，就是全帝国最棒最有活力的乐队！没有之一！”
男人微笑着，说出了这番完全偏心毫无客观性可言的“心里话”，然后还不忘幽默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啦，我也很清楚，最后的专业打分环节，评审们是绝对不会参考我这个‘家属’的偏心意见的，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这番毫不掩饰的偏爱和直白的告白，瞬间让糖豆羞红了整张脸，连耳尖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可爱的粉红色。
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无限羞意的呜咽，猛地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约瑟夫温暖结实的怀里，半天都不好意思再抬起来，
只留下一对红透了的、微微颤动的蝠耳暴露在外，彰显着主人内心的澎湃。
“唔……先生好肉麻~！”
她闷在丈夫怀里的声音带着娇嗔，却又充满了藏不住的甜蜜，“但是……糖豆好喜欢！”
第662章 亚历克斯的想法
亚历克斯之前说的话确实是实情——他真的没有直接决定比赛胜负的打分权。
这并非推脱，而是赛事组委会精心设计的规则。
塞纳德皇帝的确给他安排了《帝国好声音》全国总决赛评委的席位，但作为地位超然的“领袖评委”，他拥有的仅仅是点评权，可以在表演结束后发表看法，而无法直接给出影响排名的分数。
而且不光是他自己，连同届时将一同出席的其他六位重量级人物——
——圣光圣女莉莉安、帝国皇帝塞纳德本人、帝国之手凯瑟琳、人间法神尤利西斯、传奇风语者伊琳娜——这六位大佬，统统都没有打分权！
这阵容堪称帝国顶配，却都是“只说不练”的看客。
因为他们五位（加上亚历克斯）分别代表着帝国境内及盟友中的不同重要势力，出席这场全民瞩目的赛事更多的是为了体现泰卡斯帝国的开放、包容与团结，是一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权力的政治姿态。
圣光圣女莉莉安，代表着帝国教廷系统（智慧和丰饶教廷被她一起代表）。
帝国皇帝塞纳德，自然代表着帝国中央政府系统。
帝国之手凯瑟琳，代表着帝国强大的军事力量系统。
人间法神尤利西斯，代表着帝国的魔法教育与研究系统。
传奇风语者伊琳娜，则代表着与帝国交好的重要外宾——精灵族。
而前代勇者亚历克斯，他所代表的则是广大的帝国人民，或者换言之，是泰卡斯帝国社会共识的“最大公约数”，是民意的象征。
他们这几位，说白了就是去露个脸、撑个场面的“超级吉祥物”，顶多可以在真正的专业评委打完分之后围绕着“这首歌好不好听”、“旋律优不优美”之类的话题发表几句不痛不痒的感想而已——而且还不能说得太过火，以免影响赛事公正。
所以，即便亚历克斯内心再如何欣赏糖豆，有心想要偏向她所在的“星尘旋律”乐队，在规则面前也是无能为力。
制度设计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而且，大概率，以亚历克斯的性格和习惯，他也是不会对任何一支参赛乐队或个人表现出明显偏向的，即便是对糖豆也不例外。
别忘了，他身上还挂着一个麻烦的【神性】debuff呢，过强的情绪波动和偏私念头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保持中立和超然是他必须维持的状态。
“所以，糖豆完全不需要有任何额外的压力或想法。”
约瑟夫轻轻拍着怀中妻子的背，声音温和而坚定，“你只需要在舞台上，尽情地、毫无保留地发挥出你的全部实力和热情，那就足够了。
让你的歌声，响彻赛场，让全帝国的人都听到——听到名为糖豆·万斯普林·柏忒的这个姑娘，那独一无二的歌声！听到约瑟夫的妻子，那充满爱与力量的歌声！”
“千万不要妄自菲薄，糖豆你可是天生就擅长音律与歌谣的斯普林人啊，在音乐这条道路上，你先天就拥有着其他种族难以比拟的巨大优势。
要相信自己的天赋，更要相信你和队友们日夜苦练的成果。”
约瑟夫这番轻声细语的开导，居然真的像有着神奇的魔力般将糖豆心中那浅浅的不安和自我怀疑渐渐驱散了，让她重新变得开心起来，眉眼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先生就知道变着法儿地给糖豆说好听话~”
糖豆破涕为笑，用脑袋顶了顶丈夫的下巴，语气娇嗔，带着被宠溺的甜蜜。
“这怎么能叫说好听话呢？”
约瑟夫哭笑不得地反驳，一脸认真，“我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基于事实的客观评价啊。我家糖豆本来就是最棒的。”
“糖豆不管！反正先生就是偏心！”
她略带娇蛮地说道，仿佛要将刚才那点不安都化作撒娇的动力。
然后，她微微抬起头，张开小口，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轻轻地咬住了男人脖颈侧的皮肤，像只调皮的小猫般细细厮磨起来，留下湿漉漉的触感。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害”，对于约瑟夫这种肉身强度达到史诗阶的强者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根本不可能破防。
但也正因如此……那温热的气息、柔软的唇舌和细微的啃啮感，混合在一起，反而让约瑟夫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钻心的痒意。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这，也就是糖豆自己发明出来的独特的“惩罚”方式——尽管在约瑟夫看来，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更像是一种甜蜜的挑逗和亲密互动。
嗯，而且仔细想想，这种“惩罚”方式很多时候挑逗起的情动，反而更多地反噬到了糖豆自己身上。
果然，过了一会儿之后，率先无法继续忍耐这种暧昧厮磨的，反而是糖豆自己。
她双手向上，捧住了约瑟夫的脸颊，眼眸中氤氲着动人的水光，然后主动奉上了自己的双唇，施展了一个漫长而深入的湿吻，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意与躁动都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足足三分钟之后，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糖豆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对丈夫的“拘束”。
毫无疑问，少女此刻的心中是十分幽怨和矛盾的。她靠在约瑟夫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小脸上满是欲求不满的绯红。
一方面，她自己的斯普林族生理周期——发情期迟迟未至，意味着她在生物学上还不算是完全性成熟的个体；
另一方面，丈夫和自己的力量境界差距实在太过悬殊，她这般带着挑逗意味的行为，也不过是饮鸩止渴，非但不能缓解那份日益增长的渴望，反而只能徒然升起更旺的欲火灼烧着自己，却难以真正触及核心。
在糖豆眼里，先生就像是世间最香甜、最诱人的糖果，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让她沉醉的气息。
但是这颗“糖果”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搂着，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无法真正地“吃”到嘴里。
哪怕她像刚才那样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在坚硬的“糖衣”上舔舐几下，稍微解解馋罢了，根本无法品尝到内里那渴望已久的甜蜜核心。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却吃不到的感觉，对她而言，简直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先生~”
糖豆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情欲蒸腾后的沙哑和娇慵：
“我们……我们还是出去逛街吧~老在房间里待着，好闷哦~”
她扯着约瑟夫的衣袖，小声地央求着，试图用外部环境来转移自己体内那躁动不安的火苗。
男女共处一室，干柴遇上了烈火，结果却因为种种原因只能“荤菜素做”，这对正处于青春萌动期、对丈夫充满爱恋的糖豆来说，实在是太可怜、太折磨人了。
她急需吹吹傍晚的凉风，看看街景，来给自己过热的大脑和身体降降温。
第663章 海瑟
“海瑟大长老，安东……他带着他的人，叛逃了。”
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的声音，在昏暗而庄严的血族长老会议厅中响起。
西境那片广袤而无序被称为“无国度管辖地”的核心，血都。
另一位拥有十二贵血身份的长老，弗朗哥，正向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海瑟——这位如今西境血族实际的掌舵者、大长老——汇报着这个并不算太出人意料的消息。
“我知道。”
名为海瑟的血族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罢了。从他接受那次‘侦察’任务时起，我就预见到了这个结果。”
她看上去相当年轻，肌肤苍白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大师雕琢的艺术品，根本不像一个已经活过一两千漫长岁月的古老血族。
这惊人的年轻态，说明她长期以来吸食的血液不仅数量丰沛，而且质量极高，蕴含着强大的魔力，才能如此有效地延缓岁月的侵蚀。
然而，尽管如此，这位曾经风华绝代权倾一时的血族领袖，如今也不可避免地显露出了些许衰老的迹象——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那一头如夜瀑般的黑发之中，鬓角处有几缕被她用巧妙方式小心遮盖、却依旧难以完全掩饰的、刺眼的银白。
这细微之处，暴露了她力量正在缓慢衰弱的事实。
失去了安萨斯公爵那蕴含着特殊力量、长期且稳定的高质量鲜血供养，对于海瑟而言，并非毫无代价。
“他们那一系的家伙，本来就是我们之中的不稳定因素。”
海瑟用她那深红得宛如凝固血污般的眼眸平静地凝视着左手边第二位长老弗朗哥：
“阳奉阴违的一套把戏耍得娴熟无比，阿谀奉承的功夫更是登峰造极。弗朗哥，难不成你真觉得，像安东那样的投机者，能成什么大器？”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并非针对弗朗哥，而是对叛逃者本质的鄙夷。
被点名的弗朗哥长老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黑袍的领口，尽可能地在海瑟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维持着自己身为十二贵血长老的体面。
“当然不，大长老。”
弗朗哥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我们都知道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不是么？无非是觉得在我们这里过得清苦，想要跑去东边，和那些早已安定下来的同胞汇合，好从东方诸国贵族的餐桌上分些残羹剩饭罢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显然对这类动摇军心的行为极为不满。
“如今在血族东西分化、长老议会实质分裂的情况下，内部确实有不少同胞心思浮动，都想着要跑到那边去，过回以前那种‘轻松惬意’的日子。”
他的话，揭开了血族内部持续了数十年的伤疤。
血族十二贵血，是自血族诞生伊始就存在的十二支神圣血脉，对应着传说中最初的十二位血族先祖。
最高长老议会从古至今，席位都固定为十二人，象征着血脉的纯净与权力的平衡。
但如今，这古老的架构却因为泰卡斯帝国的异军突起及其带来的巨大压力，而被迫分裂。
西境血族（主要以原安萨斯领及周边区域的血族为核心，被称为安萨斯系）在海瑟的领导下，构建了以她为核心的七长老议会，艰难地统合着跟随她撤退到这片荒芜西境的部众。
而曾经分散隐藏在旧泰卡斯帝国境内各处的血族，则在三十多年前那场席卷大陆的人族内战（及后续的“清扫”行动）中大部分被迫向东迁移，最终在东方诸国的阴影下建立了以【五老联盟】为核心的新统治集团。
如此，伴随着人族势力的分裂与重组，曾经寄生其间的血族也随之彻底分裂，形成了以西境“血都”为根基的安萨斯系血族，和以东方诸国为活动温床的东盟系血族。
血族本就不算庞大的力量便如此被无奈地一分为二，彼此间的联系与认同也日益淡薄。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血族的最高权力几乎被牢牢控制在海瑟一人手中。
不仅因为她是尊贵的十二贵血之一，更因为她体内流淌着该隐始祖的直系血脉！
这使她既是掌握世俗权力的统治者，又是血族内部无可替代的精神领袖。
那时候，即便其他十一位长老内心各有盘算，想要争权夺利一番，也必须要掂量海瑟在全体血族之中那无与伦比的号召力和源自血脉的天然压制。
但是，三十年前，一切都变了。
人族勇者亚历克斯率领的铁蹄无情地踏破了旧日权贵们醉生梦死的幻梦，将血族等被视为“黑暗种族”的存在一股脑地从整个泰卡斯帝国的疆域内清扫了出去！
那位勇者甚至将这次行动冠以“打扫干净宅子再请客”的美称。
随后，在仓皇失措的逃窜与求生过程中，为了尽可能保存血族的火种避免被一网打尽，当时的最高长老会做出了一个痛苦而无奈的决定——分裂。
六位长老选择继续追随海瑟，带领一部分忠诚的部众，撤离至大陆西部这片更为荒凉、但也相对安全的无人区，试图另起炉灶。
而其余五位早已对海瑟的集权统治心怀不满或另有打算的长老，则带领着另一部分血族，撤退到了东方诸国境内，依托那里复杂混乱的政治格局继续隐藏在人类的阴影之中。
可三十年过去了，形势已然不同。
东方诸国的血族同胞们，似乎早已从当年战败逃亡的阴云里走了出来，凭借着与当地贵族的“合作”（或者说依附）重新过上了某种意义上的“歌舞升平”“随心所欲”的生活。
而他们这些当初选择跟随海瑟，撤离到这片西部无人区内的血族呢？
却要苦哈哈地一切从零开始搞建设！
弗朗哥回想起开拓初期的艰辛，眉头紧锁。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搜刮一整天都未必能找到十个像样的奴隶来帮他们处理那些繁琐的杂务！
生存和发展的压力，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每一个留守西境的血族的耐心和忠诚。
如今，血都的各项基础工作刚刚勉强步入正轨，内部人心思动，外部强敌环伺。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海瑟却有些突兀地批准了对泰卡斯帝国边境发动试探性进攻的计划。
这实在是……弗朗哥看着主座上那位依旧平静，却难掩疲惫与一丝暮气的女性，心中不禁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大长老此举，究竟是深谋远虑，还是……在巨大的压力下，有些失心疯了？
第664章 排除异己
“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弗朗哥长老，这条铁律，你应该还不曾忘却吧？”
海瑟微微侧首，那双深红如凝固血污般的眼眸斜睨了弗朗哥一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对方试图维持镇定的表象。
在这七长老齐聚的会议上，她依然稳稳地端坐于主位，周身散发着属于血族最高领袖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气势。
即便……她鬓角那几缕难以完全遮掩的银白，以及眉宇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力量已然开始衰退的事实。
“那些被我们‘精心’挑选出来派去执行此次试探任务的，无一例外，都是些平日里思想就颇为‘活泛’、心思难以揣测的家伙。”
血族大长老海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议事厅内，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批判意味。
“而眼下的血族，最不该出现的就是这些心思太多、想法太‘活泛’的货色。他们就像是木桶上最短的那块板，随时可能让整个族群的努力付诸东流。”
难道她海瑟会不知道，在一片废墟与荒芜之中另起炉灶，是何等艰辛之举么？
难道她会不清楚，要在这片被主流文明遗弃的土地上，为血族开拓出新的、稳固的生存空间，是千难万难、步步荆棘的么？
不，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甚至可以说是对此体会最深、感受最切的那个人。
也正因如此，为了能让安萨斯系血族在这最初的最为艰难困苦的日子里站稳脚跟，存活下去，她才不惜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
——她亲手抛弃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决绝地离开了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丈夫，毅然舍弃了“安萨斯公爵夫人”这个注定享尽荣华富贵的尊贵身份。
她几乎是榨取干净了公爵府世代积累的令人眼红的庞大财富，将其化作重建族群的资本，然后义无反顾地跟着这支落魄仓皇的血族族群来到这片不毛之地，一砖一瓦地建立起属于血族自己的落脚点——血都。
她难道不感到委屈么？
那深红的眼底深处，或许曾闪过一丝无人得见的痛楚。
她难道不觉得痛心么？
当夜深人静，回想起那双被她留下的幼小的眼眸时，心脏是否也会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
她难道不曾失落么？
从云端跌落泥泞，从贵妇沦为拓荒者，这其中的巨大落差，又岂是外人所能体会？
“生存，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海瑟将心中那因回忆而泛起的细微的情绪波澜，一一强行收敛、压平，脸上不露半分声色，仿佛那些激烈的情感从未存在过。
她的声音变得心平气和，甚至带着一种超然的淡漠：
“但血族的未来，不需要，也容不下任何杂音。那些无用的只会动摇军心的思绪，还是尽早清除为好。”
对她而言，那些在试探任务中死伤的男爵、勋爵，恐怕真的就只是账本上需要被划掉的冰冷数字而已。
“背叛的种子，早已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如果他们愿意继续效忠血都，安分守己，自然也能得到应有的待遇，甚至嘉奖。但是，既然他们选择了叛逃这条路……”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那么，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东方同胞的盛宴，而只会是人族边防铁骑无情的践踏与剿杀。”
她这般说道，眼中适时地闪过一丝对帝国军力的忌惮，但这忌惮之下，隐藏的却是更深的算计。
真以为她那么“大方”，给那些注定要叛逃的家伙配备血奴和资源，是做慈善么？
不，这看似慷慨的支援，一方面的确是为了试探泰卡斯帝国边防军的反应速度和强度；而另一方面，她也未尝没有借此机会，让这些潜在的背叛者直接去送死的念头！
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在海瑟看来，清除集团内部那些心怀异志的反对派，方法再简单不过——那就是巧妙地引导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执行那些看上去九死一生实则完全是送死的任务。
血族天性中的短视、傲慢、贪图享乐、纵情声色……这些毫无疑问都是万千年来养成的根深蒂固的陋习。
但正因为族群普遍存在着这些弱点，海瑟才能如此精准地把握他们的心理，潜移默化地操纵着那些反对者，让他们自以为抓住了机会，实际上是蒙着眼睛被她亲手推进了万劫不复的火坑。
“但是，大长老！”
另一位长老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焦虑：
“我们的试探性攻击已经招来了帝国的注意！他们正在西部边境线上大规模调遣军队，加强巡逻和防御！我们……我们根本不可能是泰卡斯帝国的对手啊！”
好消息是，血族引以为傲的十二长老，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传奇阶强者，是族群的定海神针。
坏消息是，如今的西境血族，满打满算，也就只有这七位长老是传奇战力了。
而泰卡斯帝国呢？
其国内保有的传奇强者数量，常年稳定在两位数（超过八十位）！
在最高端的战力对比上，双方相差了何止十倍？！
不仅如此，在中坚的高阶、中阶战力层面，血族更是尽显劣势，全面处于下风。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血族都不可能是如今如日中天的泰卡斯帝国的对手。
海瑟此举，在不少长老看来，简直无异于以卵击石。
哪怕她此举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清除内部的不稳定因素，这种做法……也着实太过激进和危险了些。
“你这话，说起来可能不太好听，但确是事实。”
海瑟并未动怒，反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冰冷：
“然而，你也需要明白一点——泰卡斯帝国，绝不可能为了我们这点在边境外围流窜、如同‘流寇’一般的骚扰力量而轻易投送大量的主力兵力，发动一场代价高昂的全面战争。”
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其中蕴含着一丝将一切都计算在内的谋算。
“泰卡斯就像一个破房子，只需要狠狠地踹上一脚，那么整个建筑就会轰然倒塌！”
第665章 勇者的离开
幽暗的议事厅内，仅有几簇幽蓝的魔焰在墙壁的青铜灯盏中跳跃闪烁，将围坐在巨大黑曜石圆桌旁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扭曲的幽灵。
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羊皮纸、封存血酿与冰冷石尘混合的独特气息，沉滞得仿佛连时间本身都放缓了脚步。
“你们……不妨好好想一想，”海瑟大长老的嗓音响起，那声音略有压抑，但一如既往的冷峻，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叩击心扉的规律轻响。
“那位伟大的、光芒万丈的勇者亚历克斯，到底有多少年……没有真正关注过他几乎一手建立的泰卡斯帝国了？”
猩红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长老，那目光锐利如冰锥，“他已经离开了！离开了那个他亲手塑造，以其个人无上威权和煊赫名望构建起的庞大国家！”
“一个精神与现实的领袖，一个被视为国家象征的家伙，他的离开意味着什么？
呵，就像抽掉了支撑宏伟殿堂最核心的支柱！
早晚，民心动摇，猜忌滋生，野心膨胀，直至动乱发生，最终……分崩离析！”
她猛地站起身，黑色的长袍如暗夜之翼般展开，阴影投在桌面上，预示着未来的黑暗。
不错，在海瑟大长老那洞悉世情的推测里，未来的历史轨迹就将如此无情地展开。
“再看看那个曾经如日中天的【大陆议会】！”
“它已经退化成了什么？一个只能扯皮、效率低下、充其量当个和事佬的【大陆联合】！那个在魔王阴影逼迫下，大陆各族还能勉强团结一致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
“魔王的阴影已然逝去，新的对抗，新的舞台，将在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血腥展开！纷争和动乱，是人族亘古不变的特点，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而我们血族……”
她停顿了一下，猩红的眼中闪过狡黠而危险的光芒，“恰恰就是最擅长在阴影之中谋划、在混乱之中汲取养分的种族！”
“所以，一时的败退，算什么？”
海瑟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她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众人。
“这不过是战略性的退却！是为了下一次更完美更致命的进攻所做的准备！我们为此筹备了十数年，并且，我们完全有能力继续筹备下一个十数年，甚至更久！”
“我们能在永恒的黑暗中积蓄力量，耐心等待！等待那个看似强大的帝国，在短暂如昙花的人族时光里，迅速衰老、内部病变、最终走向衰亡！到那时……”
“便将是我们，从阴影中崛起，趁虚而入，攫取最终胜利之机！”
海瑟的动员极富穿透力和感染力。
那结合了冷静分析与狂热信念的演说，像是一曲在墓穴中奏响的进行曲，既冰冷又激昂。
在座的血族长老们无一不是活过了千年岁月的老鬼头，见识过无数王朝兴衰，当然瞬间就明白了海瑟话语深处那赤裸而残酷的战略意图——利用血族漫长生命带来的时间优势，去消磨、去等待人族鼎盛帝国的自然瓦解。
人族国度的衰亡速度，确实远远快于血族那缓慢的衰老进程。
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长老眼中流露出追忆与认同的神色，他想起了更多尘封的往事。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依法特里克王朝最终不也是在疯狂的通货膨胀与北方半人马军团无情铁蹄的双重打击下，轰然倒塌了吗？
取代它的安沙王朝，辉煌了多久？
不到两百年，就从雄踞一方的王朝退化到了偏安一隅的王国！
最终，不也同样被如今这个泰卡斯帝国碾碎，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但是……”
一个带着忧虑的女性声音响起，打破了一边倒的气氛。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身着暗紫色长裙的女性长老，她面容姣好却苍白，此刻秀眉紧蹙，双手不安地交叠在身前。
“但是，请恕我直言，大长老。眼前的这个帝国……它太强大了，庞大到令人……令人窒息的程度！大陆历史上，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国家，像如今的泰卡斯一样，大到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曾经的人族王朝，再大能大到哪儿去呢？
撑死几百万平方公里的版图，维持那么几百年风光，不是内部纷争分封成更小的邦国，就是因为内外交困的战争而瓦解成支离破碎的版块。
可泰卡斯帝国呢？
“它足足拥有两千万平方公里的广袤疆域！那是整个大陆总面积惊人的五分之一啊！”
她环顾四周，希望有人能理解她的不安。
“如果我们再刨去那片广袤但早已衰落、无人问津的死亡大沙漠，那么泰卡斯一国，就独占了整个大陆至少四分之一的土地！
而且，他们占据的还是最肥沃、最适宜生存的那一块核心地带！”
“精灵们所占据的西南森林确实广袤，但其中树木参天，光线难以透入，土地潮湿泥泞，更缺乏像样的矿产资源；
矮人们的国度确实盛产各种珍稀矿藏，但他们那儿的土质恶劣到了极点，几乎寸草不生，连像样的庄稼都难以耕种；
兽人们拥有的北方草原看似无垠，实则气候恶劣，暴风雪、兽潮等天灾频发，生存环境极其严酷。”
“只有人族！只有泰卡斯帝国！
他们以钢铁般的意志和无敌的军团强占了这片大陆上最优质的土地，最深邃、最利于贸易的天然港湾，最丰富、最多种多样的矿产资源，以及最绵长、最易于防守的天然山脉屏障！”
她颓然地靠向椅背，补充了一个更让人沮丧的事实。
“而更讽刺的是，托这位恶邻的‘福’，那些苟延残喘的东方诸国，除了需要时刻提防帝国这一个庞然大物之外，反而几乎再无其他外敌的致命威胁。
他们某种程度上，竟然还在享受着这位恶邻带来的、扭曲的‘安宁’与畸形的‘富足’！”
“而反观我们血族呢？我们拥有低到发指的繁衍速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国土面积，以及根本称不上多么富足，甚至可以说是贫瘠的自然条件。”
“甚至直到现在，我们整个族群，仍然需要仰仗大长老您……仰仗您所掌握的、那源自安萨斯家族的庞大财富来支撑后续的发展。
我们依旧需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从大陆各地的黑市上偷偷摸摸地淘买资源，才能勉强补充自身的消耗！”
她没有明说，但在场的所有长老都心知肚明——海瑟大长老所倚仗的这笔巨额财富，本身就是当年通过血腥手段，从安萨斯家族掠夺而来的。
然而，掠夺而来的财富，其背后往往伴随着沉重的代价，这笔债，迟早都是要偿还的！
血族，从某种意义上说，本就是被诅咒的寄生种族。
自从他们那远古的祖先亲手弑杀了他们曾经信奉的神只并疯狂地饮下神血，企图窃取神力的那一刻起，那恶毒的诅咒就已经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血脉之中，世代相传。
他们注定要永远流离失所，永远在阴影中徘徊，难以真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稳固的永恒国度。
圆桌周围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死寂，只有魔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某些长老因为沉重思绪而不自觉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苍白而复杂的脸庞，未来的道路隐匿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充满了未知与艰险。
第666章 我为斯普林的传说而来
【任务代号】：溯源计划
【任务密级】：秘密
【任务人数】：1
......
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微微晕开，仿佛也沾染了南境那无孔不入的潮湿。
我叫威德尔·兰斯洛特，一位道格人，我为斯普林的传说而来。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书写者正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当你看到这本笔记时，我大概已经死在了某个彻底失去希望的地方......也可能没死，总之视我随便写的，管他呢，反正这是我的日记本。
尽管帝国的南境在很久以前就被纳入了帝国的行政区划之内，但是很遗憾，到目前为止，除了一些相对发达的郡治与城镇之外，南境这片土地绝大多数地方都是荒野、荒野……
以及，荒野。
想象一下吧，我亲爱的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读者，此刻我正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窗外是永无止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
在这里，炎热是常态，雨和雾也是常态。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不知是汗水还是渗进来的雨水。
而且越往南空气就越湿润，到最后除非使用魔法，否则我洗过的衣服就永远无法自然变得干燥。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那件已经带了点霉味的外套，无奈地耸了耸肩。
“说真的，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在盐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腌肉，还是快要长出绿毛的那种！”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嘟囔着。
对于我一个出生在东境习惯了干燥爽朗天气的家伙来说，这真的难以忍受。
我怀念起东境那能把衣服瞬间晾干、甚至带着点草木灰味道的暖风了。
但这是帝国委派给我的任务，委派给【嗅者】威德尔的任务，我当然要全力以赴。
赌上我【嗅者】的名誉，赌上我赤金阶的实力！
这句话写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悲壮了。
可说实话，这件任务在开始的初期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头雾水的状态，我能做的工作不多。
只有赶路，赶路，以及赶路。
马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我的脑袋差点撞到车厢顶棚。
“噢！见鬼！这路是蜥蜴人用尾巴扫出来的吗？” 我忍不住抱怨道。
远程传送法阵到郡治就断了，最南端的蜥蜴人与斯普林人自治领甚至到目前都没有通传送阵。
我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叹了口气。
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那里紧靠着精灵的国度，精灵们强烈抗议在他们家门口设置这种带着运兵嫌疑的固定传送节点……
我模仿着精灵那高傲又神经质的语气，低声学舌：
“哦，天哪！那些粗鲁的人族大兵可不能把传送阵开到我们神圣的树林边上！他们会踩坏那些可爱的蘑菇的！”
学完我自己都笑了。
当然，更大的原因是这里依然没有从两次大陆战争的魔力扰动中彻底恢复过来，大气中的魔力依然狂野……甚至危险。
我能感觉到，偶尔尝试牵引外界魔力时那如同试图驯服一匹暴躁野马般的反噬力。
不过居住在这里的蜥蜴人与斯普林人都不是特别擅长魔法的种族，这点对他们的日常生活倒也影响不大——反正我问过的人都说影响不大，那我就写影响不大呗。
我回想起那个蜥蜴人摊主，他甩着粗壮的尾巴，用生硬的人族通用语对我说：
“魔法？噗嗤（这是他们表示否定的拟声词）！没有魔法，我们照样抓鱼、种苔米、生蛋！日子一样过！”
好吧，原住民都说没问题，那我这个外来者还能说什么呢？
赶路毫无疑问是无聊和枯燥的，我从紧靠着蜥蜴人与斯普林人自治领（以下均简称为“蜥林领”）的【锡金郡】买了一辆马车，它一共有四匹马，并且附赠两条好狗——
——尽管我认为其实是因为卖家不想再负担这俩好胃口的家伙的伙食费了。
那两条名叫“大嘴”和“贪吃”的狗正趴在相对干燥的车厢一角，睡得正香，时不时还咂咂嘴。
它俩吃的确实有点多，但这不重要，重点是它们两个在路上跑啊闹啊，能给我无聊的旅途解解闷。
“大嘴”在睡梦中蹬了蹬腿，似乎梦到了追兔子。
“嘿，伙计们，至少你们睡得挺香。”
我对着两只狗说，它们当然只会用鼾声回应我。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帝国不把这项任务委派给一位哈比小姐呢？
她们长着翅膀，飞的还很快，比我这苦哈哈地赶路可快多了。
我脑海里浮现出哈比们优雅地在空中盘旋的身影，再看看自己这泥猴似的模样，不禁有些羡慕。
直到，我亲自感受了一番这帝国南极的雨季。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雨点更密集地砸在车顶上，如同战鼓轰鸣——在白天。
说件外地人不可思议的事情，蜥林领的白天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下雨，甚至没有晴天的概念。
我努力回忆着上一次看到太阳是什么时候，却发现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鹰身女妖们根本不能在这种大雨里活动，甚至还有失温死亡的风险。
我想象了一下哈比小姐们漂亮的羽毛被淋成落汤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立刻打消了之前的念头。
“好吧，看来长翅膀的也不总是占便宜。” 我喃喃自语，心里平衡了一点。
当然，也许这是夏季的特例，但这对我一个出生在东境的家伙来说，却足够新鲜和震撼了。
最初几天，我甚至还颇有诗意地觉得这雨幕和朦胧的远山像一幅水墨画——就像博物馆里勇者的画作一般。
可很快，最初的新鲜变得乏味、干瘪乃至百无聊赖，马儿虽仍走在路上，但是一脚深一脚浅的泥地实在让它们难以忍受，速度只能一降再降。
拉车的马匹发出疲惫的响鼻声，蹄子从黏稠的泥地里拔出来时，带着沉重的“噗嗤”声。
“老伙计们，再加把劲！我听说前面的旅店有上等的燕麦！”
我试图用语言鼓励它们，虽然我也不知道前面的旅店到底有没有燕麦。
甚至有没有旅店，我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把这项工作委托给更强的法师们呢？
比如精钢级、史诗阶、乃至传奇阶？
这个念头又一次冒了出来，像一只讨厌的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们掌握着魔法和力量，应付这种恶劣的自然条件，应该不在话下……吧？
我幻想一位传奇法师施展大能，瞬间驱散方圆百里的雨云，或者直接开启一扇稳定的传送门，优雅地一步跨到目的地。
那画面真是太美。
好吧，我实在是太想当然了，这些家伙都是帝国的护国基石，怎么可能随意调动呢？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点。
“威德尔啊威德尔，你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嗅者’，用你的鼻子和腿脚来完成工作吧，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
我笑了笑，将脑海中那些炫酷的魔法影像驱散。
第667章 最初的收获
雨水顺着车厢的缝隙渗了进来，在我脚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那水洼映照着我略显疲惫的脸，随着马车的颠簸不停晃动着。
我挪了挪脚，继续在颠簸中书写。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泥泞。
我望向窗外，雨幕依旧，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歇。
大概过了二十多天，期间大雨停了两个小时——我太清楚了，那两个小时里我疯了似地呼吸不那么湿润的空气。
我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张大嘴巴，贪婪地吞咽着这难得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干燥气息。
并尽可能的催动我不那么拿手的魔法，打算弄点小火苗来烘干我的衣服——其实只是一条短裤而已，我已经习惯裸着了。
毕竟在这种潮湿环境里，穿再多衣服也只会增加发霉的面积。
但即便如此回馈我的也只有两缕青烟——这里的魔力混乱，至于元素......瞧瞧这地方的水和雨吧。
我沮丧地看着指尖冒出的微弱烟雾，它们很快就被潮湿的空气吞噬了。
“好吧，至少证明我的魔法还没完全生锈，也没忘了施法的咒语。”
我自我安慰道，虽然这安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途中，我经历了三个旅店，并进行了很多补给，生怕物资和药物不够用。
每次离开旅店，我的马车都会沉甸甸的，连我的储物戒指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我尝试着跟店家打探消息，但大概是因为这里已经太偏远了，通用语已经用不了了。
我比手画脚了半天，对方还是一脸茫然，这让我感到十分挫败。
可这难不倒威德尔，还记得我怎么说来着？
我得意地挺起胸膛，尽管周围没人欣赏我的自豪。
我是个道格人！
我是个亚人！
嘿！
给我记住这一点！
我对着空气挥舞着拳头，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观众宣誓。
这里的亚人语方言味儿很重，掺杂着蜥蜴人特有的“嘶嘶”声，但姑且还可以理解。
我努力模仿着那种带着嘶嘶声的语调，虽然听起来可能像条漏风的蛇。
当那个名为“木头”的民宿小老板得知我要去丛林深处寻找离群索居的斯普林人时，他的眼中流露出了掺杂着疑惑、同情和不知所谓的复杂眼神。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板。
“老兄”，他这样说道，他用带着鳞片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地是哪儿，但你为什么想不开去找那些神神叨叨的家伙？
他们住在最潮湿的沼泽深处，吃的东西看起来像腐烂的树根，说话的方式就像在念诅咒！
我上次不小心闯进他们的地盘，他们围着我跳了整整一晚上的舞，嘴里还念念有词，吓得我三天没睡好觉！”
神神叨叨？
我要找的可就是神神叨叨！
我在心里默默回应，脸上保持礼貌的微笑。
天知道帝国为什么会派给我一个【收集斯普林人的民族传说与神话故事】的任务！
我暗自腹诽，这任务听起来更像是民俗学者该干的活，而不是一个赤金阶的。
但既然接了，那我就要负责到底。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坚定了信念。
木头老兄很健谈，他叽里呱啦手舞足蹈，情至深处甚至还来回踱步跺脚，双手摊开向我展示他无可奈何的姿态。
他的尾巴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差点打翻桌上的油灯。
据他所述，这附近的丛林里有一个约莫五十人规模的斯普林小部落生存着，他们不怎么和外人接触，而且离群索居昼伏夜出——虽然他们都是好人，但生活习惯确实有点问题。
他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他们晚上活动的时候，眼睛会发出幽幽的绿光，就像沼泽里的鬼火一样！有一次我半夜起来解手，差点被他们吓晕过去！”
这群斯普林人操着的是一种很古朴原始缺乏新词和变化的亚人语，听他们说话就像是在听古语诗歌一样——明明哪个词都能理解，但偏偏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模仿着斯普林人说话的腔调，那声音既古老又神秘：
“月亮...河流...祖先的呼吸...呃，后面我就完全听不懂了！”
所以木头老兄不太喜欢跟斯普林人打交道，对他们敬而远之，而且听他说附近的传说故事里还流传着斯普林人很可能跟血族有一定的联系。
说到这里，他紧张地环顾四周，然后凑近我小声说：
“有人说他们在月圆之夜会举行奇怪的仪式，喝一些红色的液体...当然，我只是听说，我可没亲眼见过！”
对此，我只是笑笑，然后默不作声的把这一情报写在我的本子上。
我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这个有趣的传闻。
尽管这故事听起来更像是这家伙道听途说外加添油加醋胡诌的——毕竟道格人里到现在也有喝生血的传统，只是最近不怎么时兴了而已。
至于是不是真的和血族有一定的联系？
这是帝国里的魔法师和学者才该研究的事情，不是一个侦探，至少不是一个嗅者应该操心的问题。
我合上笔记本，决定不让这些未经证实的传闻影响我的判断。
我跟木头老兄聊得很开心，他说他早年也生活在丛林里，但是近年来往南境做虫子生意的商人越来越多，他也就开了这家小民宿，顺道兜售一些家里炮制的虫子。
他热情地向我展示他的收藏，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着各式各样晒干的昆虫。
昆虫是南境的致富经，这里的炎热气候让几乎所有魔法植株都颗粒无收，但是各种带着神奇效果的虫子却是层出不穷。
其中有一味他挤眉弄眼地推荐给了我，说什么可以增强那方面的效果。
他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里面装着几颗黑乎乎的丸子。
老天！
我才不会信！
我摆手拒绝，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
第二天起床那玩意儿仍然顶的我得弯着腰走路才行......
我决定返程时的时候捎上一些——给我爹的。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倒是个不错的礼物借口。
我才不需要这些东西。
我坚定地告诉自己，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真的。
第668章 建设性的成果
真别怪我唠叨，哥们，真的。
我对着这本摊开的笔记本叹了口气，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敲打着。
这破鬼地方天天下雨，我能用来解闷儿的只有写日记了——这就像有一个不存在但又存在的家伙在跟我说话似的。雨点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的啪嗒声，像是在为我的独白伴奏。
你说对吧，哥们？
我抬起头——我真的在等待一个看不见的伙伴回应。
可惜并没有，有的只有我的两条好狗，所有的交流只不过是我一个人的臆想。
又过了两天，我终于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木头老哥嘴里说的“附近”的斯普林人村落，我抹去脸上的泥水，望着前方隐藏在浓密雨林中的简陋棚屋。
老天，我真应该晚上才来。
我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因为他们白天都在睡觉。
透过雨幕，我能看见几个倒吊在树梢棚屋阴影里的身影，他们用巨大的蝠翼包裹着自己，睡得正香。
但我真的很担心晚上来的话我怕不是要在这沼泽地里跌上两百个滚儿，跌到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沾满泥浆的靴子，想象着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悲惨画面。
赤金阶怎么了？赤金阶就不摔跤了？
我忍不住对着空气反驳某个想象中的质疑者。
开什么玩笑！
说的好像传奇阶还不吃饭了一样，这都是臆想，都是对职业者的想当然，吟游诗人在讨不到打赏时还不得自己烧火做饭？
一个道理嘛。
我得意地得出结论，感觉自己赢得了这场想象中的辩论。
我蹲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远远地观望着，将气息减弱至最小，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些家伙长得跟书本上的画片一样丝毫不差——黑乎乎的毛发，和道格人差不多兽化的爪子、肉翼的筋膜一直连到脚踝，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普通人类外加一副极为巨大且诡异的蝠翼，再增添几笔......好吧，是好几笔涂抹与修改。
就好像......某种上古时代的遗留一样，虽然某种程度上，从学者们的研究上看，的确是这样。
但我，威德尔，实在不是学术的行家，让我调查或侦探，那是我的老本行。
让我搞研究做学术？
那还是算了吧。
与之相比我甚至更喜欢收集民俗故事。
于是我仔细打量着最近的一个斯普林人，他的蝠翼在睡梦中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活着的斗篷。
嗯，兽化程度远远高于百分之五十，怪不得能和蜥蜴人这群伙计和平相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额......其实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数量太少太少。我看着这个最多只有十几个棚屋的小村落，补充了自己的判断。
这也不是不可能，我心里这样想着。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村落边缘有一个稍微清醒些的斯普林人，他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树上，眼皮半睁半闭。
白天，部落里有个类似值守的家伙，在我自认为观察差不多之后，我展现了自己的气息，并吸引了值守者的注意。
他发现了我，但我高举着的手掌示意我没有恶意——同时释放了我赤金阶的威压，代表只要我想，这里根本留不下活口。
那位值守者立刻警觉起来，他的蝠翼微微张开，但看到我友善的手势后又稍微放松了些。
诚意与实力，我威德尔从来不缺。
我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在打鼓，希望这套在帝国境内屡试不爽的交际方式在这里也能管用。
谁会闲得没事儿干随便杀人呢？
又不是所有人都是那种吃饱了撑着的旧王国贵族。
这里是帝国，又不是某个所谓的快意恩仇的武侠世界。
在值守的引荐下，我来到了部落的村长......其实按斯普林亚人语的古典词汇里应该是“大家长”的意思。
值守者用他们那种带着古老韵律的语言向一位年长的斯普林人解释着我的来意。
好像论辈分，这里的村长的确是整个村子太太奶奶辈的人物。
我看着那位蜷缩在巨大藤椅中的老斯普林人，暗自咋舌。
她看上去挺老，而且好像还没睡醒，佝偻着身子，拄着个拐杖，背上的蝠翼早支撑不起来了，耷拉在地上，拖拉着。
每说几句话，她就会轻轻咳嗽一声，那对苍老的蝠翼随之微微颤抖。
但万幸精神头还不错，见到我先是一顿叽里呱啦一同言语。
她睁开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嘴里吐出一连串古老而复杂的音节。
问题是我一句都没听懂......于是只好请值守小哥来充当我的临时翻译——用三斤白节虫干。
我掏出准备好的虫干，值守小哥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这是一种被斯普林人当成主粮之一的虫子，不便宜，木头老哥推荐给我的。
虫干在袋子里发出沙沙的响声，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气味。
事实证明，他没有说假话。
值守小哥接过去的讶异和欣喜我全都看在眼里，脸上绽放出我在这片雨林中见过最灿烂的笑容。
甚至在这之后，他充当翻译的过程中，那因为“熬昼”的困倦意也少了很多，多了许多热情。
他一边嚼着虫干，一边精神抖擞地在我和大家长之间传递着信息。
老婆婆......姑且称呼老婆婆吧，反正我岁数也不大，也就八十来岁。
作为道格人，我确实还算年轻。
老婆婆三百多岁了，她是部落里活的最久的，甚至是已知附近的斯普林村落里活得最久的。
值守小哥翻译时，语气中充满敬畏。
从木头老哥那里得到的教训就是我再也不相信这地方的人嘴里的“附近”了，那将代表着一段漫长的距离，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老婆婆所讲的故事。
我掏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下这些珍贵的传说。
那正是我此行所需的，关于斯普林的传说。
大家长开始用她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讲述起来，值守小哥一边翻译，我一边快速记录，雨声为我们伴奏。
这一刻，所有的艰难跋涉似乎都值得了。
第669章 古老的故事
但是我的记录过程并不顺利。
我皱着眉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它们活像被雨水泡过的蜘蛛爬出来的痕迹。
老实说，我真该把木头老兄带过来充当个翻译，为此我甚至愿意出三倍的雇佣费用，我一边想着，一边在脑海里计算着这笔开销，心疼得直咧嘴。
毕竟他是我这段时间听过的亚人语说的最清晰明了的。
回想起木头老哥那带着蜥蜴人特有嘶嘶声却条理分明的谈吐，我不禁叹了口气。
可惜，木头老哥说就算是出十倍他也不来。
“十倍？亲爱的朋友，你就是给我一座金山我也不去！那些沼泽里的蚊子能把我吸成蜥蜴干！”
在这旺盛的雨季，即便是蜥蜴人也乐意呆在干燥的小屋子里。
我瞥了一眼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幕，完全理解木头老哥的选择。
沼泽地？丛林？
见鬼去吧！
我忍不住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表达着我的无奈。
于是我只好一个人跟乱七八糟的古语单词较劲，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被这些古老音节折磨得竖起来了。
旁边有个值守小哥帮我翻译，但是翻译出来的词汇多多少少有点词不达意。
小哥努力地想用通用语表达，却经常卡壳，急得他直拍自己的翅膀。
但好在，连蒙带猜之下，倒也能理解个七七八八。
老婆婆最初见到我说的那一咕噜听不清的话大概是斯普林人里的慰问语，是对异种族外来者说的赞词，值守小哥费劲地翻译道：
“她说...欢迎...远方的...长耳朵朋友...带来...雨水的祝福...”
反正是些好话，毕竟很少有人愿意介入斯普林人的生活，而他们也乐意离群索居。
老婆婆微笑着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那笑容在这阴暗的雨林中显得很慈祥温暖。
在得知我此行的目的之后，她耸了耸肩膀，好像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那对耷拉在地上的蝠翼随着动作轻轻抖动，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打听的”。
可能在她看来，我这个奇怪的家伙无非是想来了解些他们的种族传说罢了。
她对着值守小哥嘟囔了几句，小哥翻译道：
“她说...这些故事...连刚会飞的小家伙都能倒背如流...”
传说故事有什么好稀罕的呢？
我仿佛能听到老婆婆心里这么想着。
她从小听母亲讲，母亲听姥姥讲，后来自己又把故事传授给部落里的下一代、下下代、乃至下下下代。
老婆婆说话时，几个不好好睡觉的小斯普林人正好奇地从棚屋缝隙里偷看我这个外来者。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讲过多少次这种故事了——这也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老婆婆甚至能倒着给我们讲一遍。
我开玩笑地对值守小哥说：“也许我们可以请她试试倒着讲？”
值守小哥听完我的玩笑话，惊恐地连连摆手。
我当然没有真的要求老婆婆倒着讲故事，那样可是虐待老人的行为。
于是我这个道格人端坐在这个部落特制的手工草垫上，洗耳恭听。调整了下坐姿，那草垫散发着淡淡的干草香味，坐起来意外地舒适。
在摇曳的萤火苔藓映照下，老婆婆褶皱如树皮的面容被镀上神秘光晕。
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古老的轨迹，苍凉的嗓音仿佛穿越时光长河，将我们带回万物初生的黎明时刻。
传说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老婆婆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就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在时光的襁褓尚未褪去星辰的薄纱之际，当大地的脉络仍被永恒的暮色笼罩，至高天穹猝然迸裂出一簇亘古未见的烈焰。
那并非凡俗之火，而是创世之焰第一次在物质界绽放光芒，灼目的光华如利剑刺破永夜，惊醒了在深渊裂隙中沉眠的古老存在。
祂自亘古的沉眠中苏醒，舒展着足以遮蔽山岳的墨色蝠翼。
鎏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缓缓睁开，倒映着这个陌生而寂静的世界。
祂掠过初生的熔岩山脉，穿越弥漫着以太迷雾的幽谷，在星辰运转的间隙中寻觅，却始终未见与己相似的形影。
孤独如冰冷的月光，浸透了祂不朽的灵魂。
就在第七个日月交替之时，祂在翡翠沼泽的边缘发现了那群濒临消亡的生灵。
他们蜷缩在腐烂的苔藓上，瘦弱的躯体布满溃烂的疮痍，干裂的嘴唇徒劳地张合，如同搁浅的鱼群等待终末的降临。
慈悲如春泉涌上神只的心间，祂伸出覆盖着暗金纹路的利爪，刺破自己的心口。
蕴含着生命本源的金色神血如朝露般滴落，在触及凡人唇齿的刹那绽放出虹彩光辉。
垂死者饮下神圣的甘露，溃烂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浑浊的眼眸重现清明。
他们颤巍巍地跪拜在神明足下，用初生的语言编织出第一首赞歌。
尽管未能寻得同类，但这份虔诚的追随温暖了神明的孤寂。
于是，永恒的契约在晨光中缔结。
神明将鲜血化作永不枯竭的赤色浆果，将羽翼的阴影化作遮风避雨的居所。
每当新月升起，祂便教导信徒如何捕捉风中流淌的魔力，如何借助气流托举身躯。
最勇敢的学徒首先挣脱地心束缚，他们的皮肤在月光淬炼下生出薄膜，指骨延展成优雅的翼手。
子民的数量如春笋增长，聚落扩展成城邦，祭坛筑向云端。
百千年转瞬即逝，昔日的孱弱种族已能翱翔于雷霆之上，他们的城邦镶嵌在悬崖之巅，以秘银锻造的锁链串联成天空之路。
新生代渐渐忘却了祖先匍匐求存的岁月，开始用衡量工具的目光审视沉睡中的古神。
在某个没有星光的夜晚，最杰出的祭司们聚集在苍穹之巅，做出了那个注定改变命运的决议——既然凡人已掌握神明的权能，何须继续供奉日渐衰微的古老存在？
我屏住呼吸，预感到这个看似美好的传说即将迎来它的转折点，手中的笔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
第670章 最初与最终的亵渎
“祂吃得愈多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议政厅响起，像毒蛇吐信般打破宁静。
“是的，现在十筐鲜鱼才能满足胃口，可鲜鱼换成蔬果，祂也依旧快活。”
身着华贵祭袍的大祭司慵懒地倚在白玉座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权杖，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于是鲜鱼被替换成廉价的蔬果，祭祀的流程开始简化。
昔日装满珍馐的黄金祭盘，如今盛着干瘪的野果，供奉的时间也从黄昏时分推迟到午夜沉沉。
“祂长得愈大了。”
又过了些时日，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不耐。
“是的，巨大的宫殿才能盖住祂的身躯，可宫殿换成草棚，祂也依旧快活。”
大祭司冷笑着挥挥手，镶嵌在权杖顶端的宝石在昏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于是巨大的宫殿被替换成简陋的草棚，大蝠神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
当工匠们拆毁雕梁画栋的神殿时，天空中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渎神之举哀泣。
“祂的毛愈长了。”
这次是多个声音同时响起，语气中充满嫌弃与厌恶。
“是的，只有日日修剪才能让祂洁净，可就算不修剪，祂也依旧快活。”
大祭司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瞥了眼窗外那座日益破败的草棚。
于是祭司懈怠了修剪，任由大蝠神的毛发无序生长，把祂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茧。
银白色的毛发如藤蔓般疯长，渐渐遮蔽了神明伟岸的身形，远远望去宛如一颗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巨卵。
这个过程被族群之中的有心人看在眼里，他们愤愤不平，组织起来找祭司告状。
十几个年轻的斯普林人鼓起勇气，他们的蝠翼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爪尖深深陷入掌心。
“祭司！你为什么要懈怠对神的献礼！”
领头的青年声音洪亮，眼中燃烧着正义的火焰。
“因为神睡着了，贱民，你合该闭上你的臭嘴。”
大祭司甚至懒得抬眼看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权杖，一道暗紫色的能量便将青年击飞数米远。
斯普林人最初的战争爆发了，他们最初用魔法互相伤害，打到最后只得以木头和石块彼此招呼。
天空中交织着各色魔法光束，很快又变成乱飞的石块和木棍，昔日的同胞如今怒目相向。
中间大蝠神醒了一次，但祂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只是睁了一眼，看见小人儿们在打架，祂也不理睬，就又睡了过去。
神明的眼眸短暂睁开，鎏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子民互相残杀的惨状，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重新阖上。
祂把力量全都分给了自己的子民们，共享着自己的一切，但是因为祭司的粗鲁和随意，祂的力量也渐渐衰颓下来。
草棚周围原本流转的圣洁光晕日渐暗淡，连疯长的毛发都开始失去光泽。
只是打架而已，大蝠神心里这样想着，就以为和曾经的小人儿之间的打架相差无几。
在神明漫长的生命中，这不过是弹指一瞬的小插曲。
但是他不曾想到，这却是祂神只生命的终结。
命运的纺线正在悄然收紧，而沉睡的神明对此一无所知。
祭司打不过他们口中的贱民，就算是祭司使用着从神那里得来的力量，但总是不够用。
大祭司狼狈地躲过一块飞来的石头，华美的祭袍被撕开一道口子。
于是祭司们便觉得神只偏心，把多的力量留给了贱民，把少的力量留给了他们。
十三个祭司聚在密室中，其中十二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怨恨与嫉妒。
“真让人恶心啊，亏我们如此厚待你。”
大祭司狠狠踹向墙壁，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这些家伙的心里生出了罪恶的念头。
密室的烛火突然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扭曲成狰狞的怪物。
祭司们在大祭司的带领下聚作一团，讨论渎神的阴谋。
他们围坐在一张黑曜石圆桌旁，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草丛中穿行发出的窸窣声。
其中一位祭司表面正常，但内心却在瑟瑟发抖。
年轻的祭司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渎神？
渎神！
不！这太可怕了，不！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装作认可大祭司的想法，频频点头，但心底却想着如何出去给大蝠神报信。
当大祭司看向她时，她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尽管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可大蝠神现在还有反抗的能力么？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头。
她心头一紧，在其他十二祭司面前露出了破绽。
当大祭司问及如何处置神明时，她下意识地护住心口，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大祭司锐利的眼睛。
这位忠诚的祭司被当成了献祭的对象，十二祭司将她做成了美味的一锅羹汤，一人一碗，然后将剩下的加入剧毒，端到了大蝠神的面前。
那祭司最后的目光望向草棚方向，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她至死都紧握着胸前那枚象征信仰的护符。
大蝠神呼呼大睡，祭司把羹汤灌到大蝠神嘴里，毒药没起作用。
汤水顺着神明的嘴角流下，浸湿了银白色的毛发。
祭司又掏出匕首，但大蝠神刀枪不入，匕首也没起作用。
精钢打造的匕首在触碰到神明的皮肤时应声断裂。
最终大祭司想到了办法，在正午十二点，大蝠神最最最虚弱的时候，用镶银的木钉钉穿了大蝠神的心脏！
当木钉刺入胸膛的瞬间，天地骤然变色，狂风呼啸着卷起沙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暴行战栗。
十二祭司痛饮神殇的圣血，高呼他们获得了力量。
他们癫狂地舞蹈，金色的神血从嘴角溢出，在祭袍上绽开诡异的花纹。
贱民自此再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因为他们获得了渎神的力量。
大祭司张开双翼，暗紫色的能量在周身流转，确实比以往强大了数倍。
然而，祭司们高兴得太早，大蝠神奄奄一息，但却没真正死去。
草棚中，被银木钉贯穿的神明微微颤动，睫毛上凝结着痛苦的露珠。
在那死去的好心祭司的灵魂的解释下，祂终于知晓了一切。
那纯洁的灵魂漂浮在神明身侧，便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大蝠神没有愤与怒，只是无奈，只是叹息。
神明睁开双眼，目光中饱含难以言说的悲悯。
——祂的朋友们变了。
或者说，祂从来就没有过朋友。
祂给予了帮助，却收获了背叛。
这个认知比银钉带来的痛苦更加深刻。
于是，神啊，降下了祂的诅咒。
第671章 神的诅咒
老婆婆苍老的声线仿佛汇聚了千万个灵魂的叹息，在昏暗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神说，饮下神血者将蒙神罚，诅咒如附骨之疽，万古流传。
纵使沧海化作桑田，星辰陨落成尘，这罪责的烙印仍将在血脉中灼烧，在子嗣的梦境中低语，直至时间的终末。
神说，白昼将永绝其生存之所，阳光即不可触及之物。
晨曦将化作焚身的烈焰，正午的光辉将成为刺穿心脏的利刃，他们在光明中无处遁形，唯有在永夜的怀抱中才能苟延残喘。
神说，亵渎者将永世行于黑暗，勾心斗角，永无团结之日。
猜忌的毒蛇将盘踞在他们的心窍，背叛的荆棘将缠绕他们的血脉，纵使面对共同的危难，他们也将在相互倾轧中走向毁灭的终局。
......
我怔怔地坐在原地，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尽管道格人与斯普林人之间横亘着语言的深渊，但我仍从那古朴肃穆的韵律中，窥见了大蝠神如浩瀚星海般的慈悲。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只对蝼蚁的垂怜，而是母亲对迷失孩童那泣血般的悲悯。
我的道格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神性回音，胸腔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填满。
这与典籍中那位以雷霆裁决世事的火之女神何等迥异！
那位女神将律法刻于金石，以圣焰净化异端；而大蝠神，这位沉默的守护者，却将神血化作甘霖，将羽翼化作庇佑，直至最后仍不忍施以毁灭。
只是以诅咒的形式，为背叛者留下最后的生路——尽管那生路，本身就是无尽的折磨。
我望着老族长沟壑纵横的脸庞，仿佛看到了那位古老神只温柔而悲伤的眼眸。
然而亘古的真理从未改变，过度的慈爱往往孕育逆子，无边的宽容常常豢养仇敌。
神以血肉哺育的子民，最终将獠牙刺入了神的胸膛。
我原以为讲述如此惨痛的历史会让老族长情绪激荡，却惊讶地发现她神色如古井无波，那平静并非麻木，而是历经千载传承后沉淀的释然，仿佛这些惊心动魄的传说早已化作血脉中的记忆，与呼吸同在。
她轻抚权杖的动作，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婴儿。
随后的叙述验证了我的感悟。
传说中幸存下来的斯普林人，皆是那位心善祭司的血脉延续。他们是祭司阶层中唯一未被诅咒玷污的支系，如同洪水中最后一方净土。
他们引领着残存的信众，诀别了神赐的流奶与蜜之地，毅然遁入瘴疠弥漫的雨林与沼泽。
这不只是逃亡，而是一场集体的赎罪，每一步都踏着忏悔的节拍，每一个黎明都在祈求宽恕中开启。
她的声音里突然涌动着某种坚韧的力量，仿佛先祖的勇气正通过她的言语灌注到每个聆听者的心中。
一方面是为了洗涤先祖背弃神恩的罪愆，另一方面，却是为了躲避那些【受诅者】永无止境的追杀。
听到这里，我不禁逸出一声苦涩的叹息。
世界的运行法则从来都如此赤裸而残酷——大蝠神陨灭时，祂浩瀚的神力扭曲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却也被那十二位祭司及其后裔全数继承。
我拾起掉落的羽毛笔，发现笔尖已经折断，如同这个传说中那份被亵渎的善意。
可诅咒的力量终究也是力量，那些背信者掌握的黑暗权能真实不虚。
而虔诚者与善祭司的家族，却永远失去了神的庇护，只能在幽暗的丛林深处筑起脆弱的藩篱。
老婆婆微微颔首，斑驳的翼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沧桑的光泽。
然而就在此时，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极为复杂，那深陷的眼窝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挣扎。
我立即前倾身体，用最郑重的礼节请求她继续这个史诗。
她沉默良久，终是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中开启了最后的篇章。
那叹息声仿佛来自时光深处，带着无数代人的重量。
她诉说，在斯普林口耳相传的秘辛中，大蝠神早已为忠实的子民埋下最后的希望——正是那位被同胞分食的善良祭司。
她的灵魂未曾完全消散，而是在神力的护佑下化作不灭的星火。
她承继了大蝠神第十三份，也是最厚重的一份遗产——那就是神明破碎的本源。
神只残存的神识与祭司不屈的魂灵相互交融，本该孕育出执掌复仇权柄的战争之神。
若命运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行，这位新神将指引斯普林人夺回失落的荣光。
可是命运再次嘲弄了神明的良苦用心。
饱经折磨的祭司魂灵终究被仇恨腐蚀，她化作只知杀戮的凶器，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戮所有流着受诅者血液的生命，甚至连未曾背弃信仰的同族都难逃毒手。
大蝠神在最后的清醒中意识到，祂又一次做出了错误的抉择。
为了弥补这个致命的失误，祂恳求祭司的魂灵安息，将这股混沌的力量封存于斯普林人的血脉深处，作为世代追杀受诅者后裔的武器。
敬神的祭司哭泣，却终愿步入终结。
然而真相是，大蝠神说了最后一个谎言。
在永恒沉寂的前刻，祂降下了最终的神谕：
“当亘古的新月染上霜雪之色，当婴孩的瞳仁映出黄金，当羽翼铺展如皑皑雪原——那便是灾厄苏醒的征兆。
让这纯白归于永恒的安宁，否则毁灭的洪流将席卷你们的家园，将斯普林最后的火种彻底湮灭。”
最后的时刻，大蝠神与祭司的灵魂彻底交融，化作无分彼此的原初混沌，再也寻不回昔日的情感和记忆。
但这股蕴含着神明最后意志的力量，仍将在斯普林的血脉中代代相传——它既是守望族群的神恩，也是悬于头顶的神罚。
老婆婆的讲述在此戛然而止，她疲惫地闭上双眼，仿佛刚刚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这就是斯普林用血与泪传承的史诗，这就是灾厄最初降临时的真相。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我从沈醉中恍然清醒，却发觉面前的老者不知何时早已深深睡去。
身旁的值守小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莫要再继续打扰，我便退出树屋。
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第672章 给予神的启示
时间轴的另一侧，这里早已是深秋。
圣埃洛斯堡最顶层的圣所内，万籁俱寂，唯有月光穿过古老的七彩琉璃窗，将斑驳陆离的光影洒落在铺陈着深紫色天鹅绒的地面上。
壁炉中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木柴爆裂的轻响，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空气中有淡淡的雪松与乳香的气息弥漫。
霍雅，这位以人间形态行走于世的女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柔柔地回荡，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其中交织着历经沧桑的疲惫、对眼前人无条件的宠溺，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解读的、深邃的纵容。
持续了整个秋季的巡游与实践活动终于落下帷幕，她的人间体得以回到这座只属于她的圣所，回到了她最信任、也最能干的那位主教身边。
此刻，她纤细如玉的手指正以一种近乎仪式的温柔，轻轻梳理着枕在她膝上那人如同阳光织就的金色发丝。
她的动作极尽轻缓，仿佛指尖流淌的不是力量，而是圣光与祝福，如同一位虔诚的守护者在抚摸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圣物。
“大蝠神那漫长而悲伤的史诗，今夜就吟诵到这里，可以了吗？我亲爱的主教？”
她的声音空灵而柔和，仿佛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神般的嗔怪，然而那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属于今晚的睡前故事，已经讲完了。夜色已深，你该闭上眼睛，沉入安宁的睡眠了。”
此刻，这位圣光女神在人世间的最高代言人，权柄煊赫的凯撒主教，正像个依赖母亲的孩子般安然躺卧在属于女神的床榻之上，将头颅舒适地枕在她柔软的双膝之间，享受着这独一无二的膝枕，顺便聆听由神明亲口讲述的、关于另一位古老存在的陨落传奇。
年轻的主教全然卸下了平日里的威严与肃穆，像一只终于回到主人身边感到无比安心与餍足的猫儿，微微眯缝着那双闻名帝国的金色眼眸，嘴角噙着一抹放松的笑意。
“冕下，”他的声音因躺卧的姿势而显得有些低沉，却更添了几分磁性，“您的羔羊必须提醒您，我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听着故事才能入睡的三岁孩童了。”
凯撒微微侧过俊美的脸庞，让炉火温暖的光芒更充分地映照在他的侧颜上，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火光跃动间，闪烁着如同顶级琥珀般温润而又带着几分狡黠的光泽。
“是，是，是，”
霍雅连用三个肯定的音节，语气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迁就，“你现在是五十多岁、能独当一面的‘大小伙子’了，对吧？
可真是的，都已经踏入了传奇之境，是凡俗眼中如同半神般的存在了，却还要缠着我讲睡前故事。你这心性，反倒是变得越来越幼稚了。”
霍雅此刻仅穿着一身样式简约的淡金色丝质睡衣，其上用银线绣着象征圣光与永恒的玄奥花纹。
然而，这圣洁的服饰并无法完全掩盖她脸上那份混合着纵容与无可奈何的神情。
“在我的记忆长河里搜寻，最后一次像这样给你讲述枕边故事，似乎还是在你五岁半的时候。那时你那么小，蜷缩起来，就像一只毛茸茸需要精心呵护的小兽。”
她的思绪微微飘远，不成想，时光荏苒，曾经那个小小软软的身影，如今已然成长得如此挺拔俊朗，甚至能像现在这样，安然地躺在她的怀中。
“是的，冕下，”
“那时，您那如同初春暖阳又似清泉流淌的柔和嗓音，在您最年幼的羔羊耳畔低语、回荡。那声音早已镌刻在灵魂的最深处。
您的羔羊，此生此世，直至永恒的尽头，都绝不会遗忘分毫。”
他轻声诉说着，同时抬起眼，对身前的女神露出了一个青年所能展现出的、最纯粹也最美好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得如同高山之巅从未被人迹玷污的初雪，不染一丝尘埃；然而，在那纯净的底色之下，却又分明缠绕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依恋，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参天古木，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执着。
即便是霍雅，这位已然活过数万年悠长岁月，见证过无数文明兴衰、看惯了英雄美人都化作尘埃的伟大神只，此刻也不得不从心底承认，凯撒这个由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确实拥有着连神明都要为之侧目的极为出色的皮相。
时光这位最卓越的雕刻家，已将那个曾经脆弱到需要她时刻张开羽翼庇护的幼童，精心雕琢成了如今这般耀眼夺目风华绝代的模样。
他几乎完美地融合了父母双方最优秀的特质——
继承自其父塞纳德的，是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灵动机敏与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刚毅；
而从其母赛琳娜那里，他则承袭了深入骨髓的虔诚信仰与春风化雨般的柔和气质。
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达成了奇妙而和谐的统一。
望着他的侧脸轮廓，女神竟有那么一刹那的微微出神。
她看见，他那一双璀璨的金色眼眸中此刻清晰地、完整地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再无其他。
饶是素来以脾气不算温和而着称的霍雅，在面对这样一双盛满了纯粹依恋与深沉情感的眼睛时，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败下阵来。
在那炽热得几乎能灼伤灵魂又专注得仿佛她是宇宙唯一中心的注视下，即便是早已超脱凡俗情感的神明，那颗历经万古而不曾轻易动摇的神心，也不禁泛起了一圈圈名为“悸动”的涟漪。
她或许，真不该如此明显地偏爱于他。
这份偏爱，究竟是福是祸？
“您有心事，冕下，”
凯撒的感知敏锐得惊人，立刻捕捉到了她舒展的眉宇间那一闪而逝几乎难以察觉的阴霾。
“您讲述这个故事时的语调，与往日不同，似乎……并不太喜欢提及它。
而且，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这似乎也是您的羔羊，第一次从您尊贵的口中，听闻关于这位大蝠神的完整传说。”
第673章 人之爱
金发的青年说话间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臂，轻柔却坚定地环住了人间圣者纤细而柔软的腰肢。
他内心暗自满意地注意到女神对此并未流露出任何拒绝或是不悦的神色——这无疑是一种默许，甚至……可以理解为一种鼓励他再稍微得寸进尺一点的暗示。
青年的动作看似轻柔，如同情人间的爱抚，内里却蕴含着如同潮水漫过沙滩般不容拒绝的坚定力量。
“你知道的，凯撒，”
“我并非吝于讲述故人或是故神逝去的往事。漫长的生命早已让神只习惯了离别。但是，蝠神丝芙林忒科亚的陨落，其过程与结局，着实令我的神格都感到一阵揪紧的疼痛。”
“祂的本质，虽然并非像我们这般源自世界本源法则的真正的神，仅仅是一只幸运地从自然之灵升格而来的强大神兽，
但是，祂对待自己所庇护的那些信徒的方式，却的的确确做到了毫无保留、倾其所有——那堪称是绝对的无私，是连许多真神都未必能做到的、毫无条件的给予。”
“然而，祂如此慷慨的付出，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霍雅的声音逐渐转冷，一丝如同冬日最凛冽的寒风般的冷冽之意渗透出来，却又在深处隐藏着如同被背叛的火焰般灼热的愤怒，
“是背叛，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背叛。祂最为忠诚的祭司，被那些她曾视为同胞的人残忍地分食，做成了亵渎的血肉羹汤；
祂真心庇护的子民，被迫放弃了神赐的丰饶家园，凄惶地向南迁徙，遁入蛮荒；
而祂的那些卑劣的叛徒，在犯下弑神大罪后，不仅仍然存活于世，甚至篡改历史，虚构出一个所谓的【血神】，企图用这个虚假的名号来遮蔽、扭曲蝠神在最后时刻降下的、充满遗憾与警示的诅咒。”
她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声音里的冷冽与灼热交织在一起，如同冰与火的碰撞。
“是的，真相残酷而讽刺。那位被后世血族恐惧又崇拜的‘血神’，从始至终就未曾真正存在过。
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个被虚构出来的神只，从其概念诞生伊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亡空壳——那不过是一位已然逝去的慈悲的神兽，被祂的背叛者们强行披上的一件邪恶外衣，换了一个充满亵渎意味的神名而已。”
她的唇角，无法抑制地勾起了一抹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然而在那双蕴含着星辰生灭、大海深澜的眼眸最深处，一闪而过的，却依旧是对那场远古悲剧的悲悯。
“那些饮下神血背负诅咒的受诅者，在漫长岁月的演变中，早已不再是原本的斯普林人了。他们在诅咒力量的持续作用下，从肉体到灵魂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异变，最终演变成了我们现在所知的另外一种存在——血族。”
“更可悲的是，他们为了合理化自身的存在，掩盖弑神的原罪，对曾经的庇护者、慈悲的蝠神进行了系统性的妖魔化。
他们将蝠神出于悲愤降下的作为惩罚与警示的神罚曲解为是一种恩赐与升华；将那位胸怀如同大地般宽广的神兽恶意地杜撰成了一个以鲜血为食、以散播痛苦为乐的、扭曲而邪恶的邪神形象。”
言说至此，霍雅再次微微叹了口气，这一次的叹息中，疲惫感似乎更加明显，但与此同时，一种历经万劫而不磨的坚定，也在她眼眸深处微不可察地凝聚。
那双原本清澈如同映照万物的明镜、深邃如同容纳星海的眼眸此刻仿佛被一层来自遥远过去的阴翳所笼罩，使得其中的光芒显得有些朦胧而复杂。
“在更加久远的年代，上古龙神与泰坦神之间那场撼动寰宇的终极决战，以其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向我清晰地展示了毫无节制的神只纷争，会带来何等可怕的后果。”
“而精灵主神那因其过于纯粹而显得近乎无智的对凡间世事过度干涉的行为，以及由此引发的连锁灾难，则明确地告诫于我——神明不应，也不能过度地插手凡人自己选择的道路。”
“而蝠神丝芙林忒科亚，祂以自身神血书写、以陨落为终结的悲壮事迹，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警示着我——”
她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语，她说得极轻：
“永远，永远不要对信徒抱有任何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神明与凡人，我们的利益或许在漫长的时光中有诸多重合之处，但归根结底，绝非完全一致。
神的目光望向永恒与整体，而人的欲望，则更多地执着于当下与自身。”
以人间圣者形态存在的女神，用轻若耳语般的声音说出了这番蕴藏着神域智慧与伤痛经验的话语。
同时，她抬起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由圣光凝聚而成的小手，轻轻地握住了凯撒那只正试图抚上她脸颊的、属于青年的、温暖而骨节分明的手掌。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非人的微凉，与他掌心那属于鲜活生命的温热，形成了鲜明而动人的对比。
“凯撒，告诉我，你对吾的这份忠诚，这份……爱，其中可曾有半分，是出于算计与阴谋？”
而回应她的，不是急于辩白的誓言，也不是引经据典的保证。
金发的青年只是微微撑起身，以一种无比虔诚、无比克制的姿态，将一个轻柔如羽、温暖如晨曦的吻，印在了她微凉的指尖上。
那个吻，不带有丝毫凡俗的欲望，更像是一位最虔诚的朝圣者，在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得以亲吻那片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神圣遗迹。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抵本源。
“吾主，您的羔羊确实擅长在黑暗中编织谋略，在迷雾中布设棋局。权术与阴谋，是他在这个复杂世界行走时不得不使用的工具与武器。但是，”
“对您，唯独对您，您最谦卑的羔羊，不屑于，也永远不会，动用半分阴谋。”
第674章 你小子全是明着来的！
然后，回应凯撒的则是一招挟带着香风的枕头暴击，外加霍雅那羞愤到几乎要冒出蒸汽的清脆话语。
“是！是！是！你小子确实对我不玩阴的！”
她抡起那松软的鹅绒枕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凯撒那张笑得可恶的俊脸上：
“你小子对我全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什么‘为了女神安危不得不贴身守护’，什么‘同款睡衣更能彰显主仆一体’——你个混蛋混蛋大混蛋！”
她越说越气，脸颊绯红，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这般说着，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枕头挥舞得虎虎生风，几乎要化作一团白色的幻影。
如此，被天鹅绒枕头接连“痛殴”着的凯撒也就……越爽。
他非但不躲，反而微微眯起眼，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仿佛落下的不是枕头，而是女神轻柔的抚触。
谁叫这般“揍”他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所信仰、并深深爱慕着的女神呢？
这份旁人无福消受的殊荣，足以让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主教甘之如饴。
待霍雅发泄完了气愤，气喘吁吁地停下手，将那个被蹂躏得有些变形的枕头抱在怀里时，凯撒才不动声色地起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被“猛攻”的不是他一般。
他将因为刚刚的动作而产生褶皱的床单重新铺好，抚平每一道痕迹，细致得如同处理一件神圣的仪式。
随后三两下的换上睡衣——甚至是花过小心思的，和霍雅身上那件几乎一模一样的同款睡衣。
那丝绸的质感，那浅金的颜色，甚至连袖口处那不易察觉的、代表霍雅神圣徽记的暗纹，都如出一辙。
嗯，算是情侣装的一种。
他穿好后，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自己在女神面前始终保持着最佳仪态。
而霍雅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她只是用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神之眼瞥了凯撒一眼，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朝一旁微微挪了挪，给凯撒预留出了安寝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尽管那挪动的幅度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冕下。”
凯撒侧身躺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僭越，又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女神的淡淡馨香。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选择在安寝前谈及正事，以此巧妙地分散自家女神的注意力，打消那或许仅存一丝的抵触情绪。
“那位糖豆小姐，就是蝠神祭司的轮回转世么？”
“是，也不是，蝠神和祭司早已彻底死亡，成为永恒的残像。”
霍雅轻轻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希望现实向这个方向发展，但是目前来看，反倒是向这一方向踩下了油门。
“她的确是蝠神力量的延伸，是那古老神只留在人间的最后回响，但也同时是斯普林人血脉中那纠缠不清的【传奇种】显化。
现在，这两股同样强大却本质迥异的力量在她的体内势均力敌，如同光与影在黄昏时分交织——确切来讲，是传奇种那未曾预料的潜力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中和了她那源于血脉深处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与暴乱。”
“她并非那逝去时代的祭司灵魂重燃，也不再是昔日那位执掌黑暗与寂静的蝠神本身。”
“她一半的本质，是斯普林一族那血脉诅咒的具象化体现——尽管蝠神丝芙林忒科亚在临终之前，千方百计、耗尽最后的神力去削弱那诅咒对正常斯普林子民的影响，试图为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但是，诅咒的生效与蔓延从不按照临死之神那悲悯的意志为转移，它如同命运的纺锤，冷酷地编织着既定的轨迹。”
“所以，这就是为何，蝠神丝芙林忒科亚才会在沉眠之前，降下那道看似残酷的神谕，”
凯撒若有所思地接话，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属于主教的睿智在闪烁：
“要求后代的斯普林人，必须将族群中诞生的白化种尽数杀死……原来，那雪白的毛发，虽是祝福，但也早已不再是祝福。”
“正是如此。”
霍雅赞许地看了凯撒一眼，随即又染上一抹无奈。
“白化，象征着轮回的开端，那身雪白无瑕的毛发，意味着那个体不仅继承了蝠神遗留下来的危险的神性力量，更同时承载了那份根植于血脉源头无法磨灭的滔天怨念与诅咒。”
“若不加约束，任由其成长，当这个体的力量彻底觉醒之日，便是浩劫降临之时。
祂将化身为无情的杀戮化身，依照诅咒的本能，无差别地屠戮视野之内所有的斯普林人与血族——无论妇孺，无论老幼。”
“其实，这一道以绝后患的神谕，执行到距今七八千年前时就已经被后来的斯普林人执行得有些宽松和心存侥幸了。
然后……便直接导致了几件鲜为人知的大屠杀事件发生……斯普林人的人口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远古的元气，这其中，可也不全是他们自身生育能力日渐低下的缘故啊。”
凯撒沉默地聆听着，这些古老的秘辛，即便是他也未曾完全知晓。
简单来说，蝠神遗蜕早就变成了一种斯普林自清洗机制。
当他们的人口膨胀到达一定阈值，冥冥中的命运之轮便会开始转动，白化种出现的概率就会随之增加。
而白化种一旦健康成长到某个临界点，体内沉睡的蝠神诅咒便会轰然觉醒，然后……便是对自身族群的无法抗拒的大屠杀。
“要么，杀到己身血脉承受不住那狂暴的力量而自然崩溃消亡；要么，在被杀戮的恐惧中清醒过来的斯普林人联合起来，付出惨痛代价将其剿灭。”
霍雅的语气平静，却叙述着残酷的循环。
“斯普林人在最初选择逃亡时尚有余力与底蕴去应对偶尔出现的白化种的袭击，但是随着时光流逝，资源匮乏、内部纷争、外部压力等多方面因素的影响，他们的衰颓已经如同滚落山崖的巨石，不可逆转——这是历史的大势。”
“因为据我所知，你所见到的那位糖豆小姐，是近一千年以来斯普林人里诞生的唯一一位白化种。
而在遥远的几万年前，在他们尚且鼎盛的时期，几乎每隔几十年，就会有一位白化种诞生，继而带来一场席卷部落的肆虐与风暴。”
“从这血脉诅咒爆发的频次上看，斯普林人这一古老的种族，几乎已经走到了彻底消亡的边缘。”
霍雅最终轻声宣判，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活得足够久远，自然见证了太多文明的兴起与陨落，但每一次，都依然令人心有戚戚。
当年蝠神丝芙林忒科亚身死道消神躯陨落之时，霍雅也曾自遥远的神国向那片悲恸之地投下过意味深长的一瞥。
而在那之后，深受触动的霍雅便加快了对自己教义与力量体系的迭代速度，同时，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加强了对教会内部的思想控制与筛选。
祂麾下的神职人员，最好是毫无保留的虔信者，也可以是沉默履行职责的无信者，但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潜在的背叛者。
一丝一毫的动摇，都可能在未来酿成覆灭的苦果。
没有牺牲大到不可承受，没有背叛小到可以原谅。
这是霍雅在漫长神生中，目睹了无数兴衰成败后，所形成的、属于她自己的神之价值观。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她忽然翻过身，面对着凯撒，脸上那沉重的表情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的、充满生命力的灵动笑容，仿佛刚才谈论种族存亡的不是她一般。
“嘻嘻，我可要好好活下去呀！”
她眨眨眼，声音轻快而明媚，带着一种穿越万古仍不改初心的纯粹与顽皮。
“所以，神仆，你可要好好保护我，直到永远！”
“......嗯，谨遵懿旨，吾主。”
第676章 亚历克斯的犹豫
那份由嗅者威德尔历经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才撰写出来的长达数万字的详实调研报告，最终还是被郑重其事地呈递到了泰卡斯帝国皇帝塞纳德那宽大的书桌上。
沉甸甸的文件袋被宫廷内侍小心翼翼地放下，里面装着的是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秘密。
它足足有一指厚，上好的无酸纸封面上还沾染着些许来自荒野的尘土气息。
上面用工整的帝国通用文字誊写了斯普林人失落的史诗、晦涩的诗歌、光怪陆离的传奇故事以及他们独特而古老的民俗习性。
这很可能是泰卡斯帝国自建国以来，所获得的第一本相对详实、系统介绍斯普林人生态与生活的权威考察报告。
甚至不止如此，随报告一同呈上的还有一个精致的橡木盒子。
威德尔还掏出了几乎代表着帝国最高工艺水平的魔导相机，留下了许许多多极为珍贵的影像与图片资料——有斯普林人祭祀时肃穆的场景，有他们村落独特的棚屋结构，甚至还有一些个体清晰的容貌特写
——这些无可辩驳的证据，同那部厚重的报告一并，静默地陈述着远方种族的故事。
塞纳德皇帝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报告粗糙的封面，目光深沉。
经过一整个闷热多雨的夏月，外加半个萧瑟的秋月，总计一百多天风餐露宿的艰苦跋涉里，威德尔考察了蜥蜴领那广袤而危险区域内大大小小三十多个斯普林人的部落，最后得出了一个足以在帝国高层掀起惊涛骇浪的骇人听闻的结论。
塞纳德将目光从报告上移开，望向坐在他对面、正深陷在柔软天鹅绒扶手椅中的老友。
“亚历克斯，这份报告指出，斯普林人是和血族在不同历史方向上产生的分化种族。对此，你有何高见？”
皇帝其实昨天已经独自一人彻夜未眠地看完了这份报告的全部内容。
之所以拖延到今天才将其拿给亚历克斯过目，这位心思缜密的皇帝私下里承认，是存了点私心，想着能让这位为国家奉献了几乎一切的老友能再多睡一个安稳的好觉。
坐在他对面的亚历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自顾自地灌下了整整一大杯浓郁得发苦的黑咖啡，那苦涩的滋味似乎才勉强压下了他心头翻涌的波澜。
男人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这样的表情，塞纳德也只有在当年联军同魔王展开最终决战的前夜，才在亚历克斯的脸上看到过。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亚历克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沙哑，他放下空了的咖啡杯，瓷杯与银质托盘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就像埋藏在冰川下的种子，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春日发芽。”
前代勇者嘴唇嗫嚅了两下，似乎想多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最后他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曾经能扛起山岳般责任的身躯此刻甚至也随之佝偻了几分，显露出被岁月和重担磨损的痕迹。
这位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亲手终结了魔王与贵族时代的男人，其实内心深处早已凭借一些零散的线索和直觉，猜测到了许多东西。
但当这血淋淋的、系统性的真相以如此确凿无疑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在了解到全面而残酷的事情真相之后，他还是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与无可奈何。
“这件事……圣光女神霍雅，那位古老的存在，祂肯定早就知道这一切。”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带着一丝被蒙在鼓里的复杂情绪。
“是的，祂是一位远比我们帝国历史更为悠久的神只。”
塞纳德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但祂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隐瞒。这或许是出于……嗯，维护你们家庭内部，那微妙而珍贵的夫妻和谐？”
皇帝的表情略微有些怪异，带着点试探性的调侃，试图缓和过于沉重的气氛，不过仔细想来，以那位女神的行事作风，这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的确很符合那位女神的独特风格，”
亚历克斯扯动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是笑容的表情，“也的确让我这个做丈夫的，得以不清不楚、难得糊涂地过了这么些天相对安稳平静的日子。”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对妻子的柔情，但很快又被现实的阴霾所覆盖。
“但是，想到那家伙……想到霍雅，她已经给糖豆身上施展过圣光的祝福，那么，无论其初衷如何，至少这份干预，在目前看来，算是一份我们需要承情的恩典。”
“那么，归根结底，”
塞纳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恢复了帝王的肃穆与认真，“难道就真的没有能够根治这一诅咒的办法了吗？”
“植根于血脉源头、流淌在每一个斯普林人血液中的诅咒，就像是大树深入地底的根系，盘根错节，极难祛除。”
“任何尝试往往都需要付出巨大到难以想象的代价，而且结果往往不如预期，甚至……贸然行事，动用错误的手段，还会刺激诅咒，导致情况急剧恶化，引发不可预料的灾难性后果。”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塞纳德，“所以，在一切尚且维持着脆弱平衡、正常运转的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不要去轻易触动它，让它维持现状。”
亚历克斯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贴切的比喻，能让并非专精此道的皇帝更好地理解。
“这就像……就像宫廷法师塔里那些迭代过无数个版本、早已无人能完全理解的古老魔导程式一样，虽然运行起来磕磕绊绊，效率低下，但至少它还能跑，还能维持基本的功能。”
“这时候你若想去碰它的底层架构和核心符文，那后果，恐怕就是整个系统在你面前‘轰’地一声，彻底崩溃给你看。”
亚历克斯不是不想帮自家妻子解除那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可问题的根源在于，最初的诅咒施加者——蝠神丝芙林忒科亚，早就死得连渣都不剩了，神格湮灭，神魂俱散。
而那位最初承载“祝福”的祭司，也早已彻底消亡，甚至其灵魂都未曾进入冥河获得轮回的机会，而是直接燃烧殆尽，融进了整个斯普林种族的血脉长河里，化作了诅咒本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至于曾经的血族十二贵血的古老源头，那些真正知晓远古秘辛的初代存在们，也早已消亡在了历史那无情的长河之中。
如今活跃在世间的血族，也不过是当年那些家伙们血脉被稀释了无数倍、早已忘却了诸多根源历史的子孙后裔而已。
很多事，很多人，尘归尘，土归土。
“但是，”
亚历克斯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起来，他挺直了那略微佝偻的脊背，眼中重新燃起属于勇者的、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
“这份报告，这残酷的真相，也让我更加坚定了当年力排众议、坚决主张将血族驱逐出泰卡斯帝国疆域的理念，是无比正确的！”
“血族，至少现在我们所面对的这个血族，以及他们所代表的、源自那扭曲过去的黑暗传承，不能，也绝不会是帝国未来应当去团结或联合的对象。
他们是流淌着危险血液的潜在敌人，是我们必须警惕和防范的对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第677章 糖豆老婆的梦
“凯特尔教授。”
回到圣埃洛斯堡，最后一次夜校课程结束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白发的斯普林少女轻轻抖了抖背后那对与发色同辉的雪白蝠翼，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雪色蝠耳也随之微微晃动，显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不安。
糖豆望着自己面前那位收拾好教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轻松与愉悦之态的银发精灵，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依赖与无奈的复杂神色。
“抱歉呐，我亲爱的小糖豆，”
凯特尔教授转过身，银发如月光流泻，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归心似箭的笑容：
“不过这毕竟是学期末尾了，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好好‘宠幸’一下你那位总是喜欢闹点小别扭但可爱得要命的师娘了。”
她温和且优雅地眨了眨一只眼睛，继续道：
“对了，在此，请允许我提前祝你有一个如同蜜糖般美妙的周末，以及一个能尽情放松充满惊喜的寒假，我亲爱的糖豆小姐。”
凯特尔教授丝毫没有遮掩她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色心”，这位年岁悠长却心态逐渐变得年轻化的精灵小姐似乎从来不会、也完全没有必要在她看重的人面前掩饰这一点——
——因为她敏锐地洞察到，在对待某些特定之人的感情上，糖豆内心深处的炽热想法和自己其实是如出一辙的。
而且，或许是因为近来与心上人共同实践了太多充满爱意的“事情”的缘故，即便是素来带着几分清冷疏离感的凯特尔，此刻也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开朗明媚，仿佛被春日暖阳彻底融化的冰雪。
“是有什么学习上的疑难问题，需要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来请教么？”
凯特尔见糖豆欲言又止，便放缓了语调，声音温和如同晚风：
“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你完全可以将它暂且放一放。毕竟，对于我们这些拥有漫长时光的存在而言，时间总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不是么？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答案浮现。”
“不，不是学习上的问题，教授。”
糖豆轻轻摇了摇头，雪白的发丝随之拂动，她的声音略微压低，带着一丝不确定，“是……关于梦。”
于是，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神态的银发精灵立刻收敛了笑容，神情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一双如同林间清泉般明亮的眸子紧紧盯住面前的少女，仿佛要透过她那纯净的眼眸，窥见她梦境深处的景象。
能让这孩子在这个时间点特意来找自己诉说的梦，那一定不是寻常的转瞬即忘的普通梦境。
“说吧，孩子，”
凯特尔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脆弱的梦境碎片，“具体是哪一种梦呢？是徜徉在花海云端的美梦，还是……坠入了无尽深渊的噩梦？”
她一边说着，一边优雅地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开一道细微的空间裂隙，就像在丝绸上撕开一道小口。
随即，她便从这便携的储物空间中掏出了两杯正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其中一杯还是老样子，杯沿装饰着一小块巧克力，里面更是灌满了香甜的奶油和足足三块方糖，正是糖豆最偏爱的口味。
她用精巧的魔法无声地托举着这杯特调咖啡，让它平稳地飞落到糖豆面前。
糖豆接过杯子，指尖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
不凉不烫，温温热热，她小心地抿了一口，那熟悉而醇厚的味道好极了，瞬间抚慰了她有些紧绷的神经。
糖豆不禁顺从心意多喝了两口，那连续多日盘踞在心头的矛盾与阴郁心情，也因这温暖的饮品和教授专注的态度而放松了些许。
“算是……噩梦吧……”
糖豆犹豫了一下，双手捧着温暖的咖啡杯，“至少，糖豆自己觉得，那感觉并不美好，更像是一场噩梦……”
“梦境里的画面都很模糊，很复杂，而且也很破碎，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出扭曲的景象。”
“但是，所有这些碎片给糖豆的整体感觉，就是很不好，很不舒服，心里沉甸甸的。所有的场面都是暗暗的，缺乏光亮，而且好像还有很多很多红色的东西在晃动，黏稠得……像是干涸的血一样。”
她微微瑟缩了一下，“我好像……是被绑在什么地方似的，身体动弹不得，视角也完全不能移动，只能被动地看着那些模糊又可怕的红色……”
少女说着，不自觉地微微缩了缩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摆脱那梦境中无形的束缚，把自己梦到的东西一股脑儿都讲了出来，像是要尽快甩掉粘在身上的不适感。
“当然，糖豆心里很清楚，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寓意，”
她抬起眼，看向凯特尔，眼神中带着一丝寻求认同的期盼：
“但就是觉得，把它说出来，告诉教授您，心里或许会变得更舒服一点点。”
“哦？”
凯特尔教授闻言，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玩味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意，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开起小小的玩笑：
“那……我亲爱的小糖豆，你怎么不首先去找你家那位把你捧在手心怕化了的亲爱的先生呢？他的怀抱，难道不是驱散噩梦的最佳港湾么？”
“唔！教授您又取笑糖豆了！”
糖豆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有些羞赧地跺了跺脚，“糖豆这不是……这不是怕自家先生过度担心嘛！
先生是那种心思非常非常细腻、考虑得特别周全的人啦，要是让他知道糖豆做了不好的噩梦，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掘地三尺也要搞清楚背后可能的原因啊！
糖豆……糖豆只是不想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就去麻烦先生，让他平白增添忧虑。”
“所以，我亲爱的小糖豆，”
凯特尔眼中的狡黠光芒更盛，她好整以暇地正了正自己那件做工精致的精灵风格衣袍的领口，故意拖长了腔调，看着面前娇小可爱的斯普林少女那白皙脸颊上愈发明显的、如同熟透苹果般的可爱粉红，
“你就忍心让你这位敬爱的、同样需要享受美好假期的凯特尔教授，来为你这‘小小’的梦境而忧心操劳了，对么？唉，我这劳碌命啊……”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只是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已，看你急得。”
见糖豆快要羞得把脸埋进咖啡杯里，凯特尔终于笑着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可靠。
“关于梦境的问题……”
她略作沉吟，指尖轻轻敲着咖啡杯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微响，“我会找几位在梦境解析和灵魂领域有着丰富经验的法师老朋友聊聊的，看看他们是否有过类似的记载或见解。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根据我的初步判断，这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危及根本的大问题，毕竟……呃，没什么，”
她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及时刹住了话头，“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多说吧。”
迎着糖豆那瞬间充满好奇、如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神，凯特尔只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她那优雅的肩膀，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
“归根结底，你目前所能提供的线索还是太过模糊和碎片化了，即便是我这位博学多才的教授，也需要花上那么一点点宝贵的时间，像拼凑古老的藏宝图一样，慢慢梳理和研究才行。”
第678章 是的，只是一点点
“所以，你就又找上了我？凯特尔教授？等等，我为什么要说‘又’？”
尤利西斯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抬起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对坚硬的暗色龙角，黄金的瞳孔在魔法灯的光线下危险地缩了缩，显露出几分被打扰的不耐与警惕。
“你觉得糖豆的身上出现了异样？”
“不可能没有的，”
凯特尔教授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银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她的坐姿挺拔，与方才在糖豆面前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孩子几乎没有做梦的习惯，这一点我早就留意过。
而一旦她开始做梦，其梦境就极易被某些冥冥之中古老而强大的存在所吸引或干涉——上一次，是圣光女神霍雅悄然投下的瞥视，这一点，后来我在你和那位虔诚得有些过头的凯撒主教那里，都得到了侧面的印证。”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
银发精灵此刻远没有刚刚在糖豆面前时表现得那般轻松随意，恰恰相反，她的表情非常严肃，如同凝结了一层寒霜。
“我只有这么一个天赋异禀又惹人怜爱的宝贝弟子，不得不在这些方面多花费些心思，防患于未然。”
“所以，按照你这个说法，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尊贵的莫妮卡小姐在你那浩瀚如星海的心目中，其重要性居然排在了糖豆之后？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位咯？”
“我亲爱的妻子心胸宽广如同无垠之海，她完全能够理解并支持我对自己唯一弟子所倾注的这份责任与关怀。”
凯特尔面不改色地反击，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你，我亲爱的朋友，据我所知，你甚至还没法子妥善处理好和一位普普通通、对你倾慕有加的法师学生之间那单纯又复杂的关系。”
她微微前倾身体，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还是说，你更希望我从现在开始，换上一个更加正式、更能体现你身份的称呼？比如——尊敬的尤利西斯院长大人？”
“别，可千万别，”
尤利西斯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那点故作严肃的表情瞬间垮掉，显得有些哭笑不得，“你一旦用上那种腔调，总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瞬间隔了一层厚实得能撞死人的官僚主义厚障壁，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按辈分你都能当我太奶奶的来着。”
他摇了摇头，从桌面上那一堆杂乱的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了一份用上好羊皮纸装订、厚度可观的手抄本，递送到凯特尔面前。
“喏，拿去吧，看看这个。今天刚从塞纳德陛下那里得到的副本，新鲜出炉，还带着宫廷墨水特有的香味儿。亚历克斯那家伙今天一早刚看过，我估计我不是第三个知道里面内容的，就是第四个。”
半龙法师将那厚厚的手抄副本递送到凯特尔面前，这位学识渊博的精灵教授只是伸出纤细的指尖在那封面之上轻轻一点，一道微不可察的魔法灵光便如流水般掠过纸页。
她闭合双眼，长长的银色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以某种高效的方式汲取着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
仅仅片刻，她便从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中，了解到了全部的知识与那骇人听闻的结论。
紧接着，她本就因为糖豆的梦境而显得有些复杂的眼神更加阴翳了一分，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乌云。
“看来，无需我多做解释，你已经凭借你那卓越的智慧，理解并消化了这其中所揭示的一切？”
尤利西斯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不再带有之前的调侃。
“是的，”
凯特尔教授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平日里如同月光般清冷的银眸，此刻却充满了凝重与难以置信，“我渐渐理解了一切……不，更确切地说，是不得不接受这一切。”
她点了点头，即便是她这样活了漫长岁月、见识过无数奇闻异事的精灵，也是直到此刻才知道，曾经与自己所在势力有过那么“一点儿”不算愉快小过节的血族，其背后居然还隐藏着如此一段曲折复杂、足以改写部分历史认知的隐秘过去。
甚至——
“居然被那些毫无历史根源、只在市井酒馆间流传的低俗谣言，歪打正着地说对了几分真相，”
凯特尔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发现荒谬现实后的讽刺感，“血族，居然真的和斯普林人同根同源，是他们走向了另一个黑暗极端的分支……”
这个结论，显然让她感到了极大的震撼。
她沉声说道，随后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视尤利西斯，“现在，帝国高层之中，确切知晓这件事的人有多少？”
“范围控制得很小，知情者不多。”
尤利西斯迎着她的目光，神情坦然，“但是，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还是得先纠正你一下，凯特尔教授。
你应该很清楚‘孤证不立’这个最基本的学术原则，尤其是在面对如此颠覆性的结论时。”
他的指尖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着坚硬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示意她必须提起十二分的注意。
“首先，这份报告，只是一位名为威德尔的道格人嗅者凭借其个人能力所还原和推断出来的历史。
目前只有这一本册子作为物证，其结论的可证伪性、其所引用资料来源的可靠性，都暂时存疑，需要更多的交叉验证。”
“其次，那些流传至今的古老传说与神话，在经历了成千上万年的口耳相传、有意无意的修饰与改编后，早已发生了巨大的形变。
我们现在听到的故事，与万年前的真相之间隔着的，恐怕不是一层轻轻就能掀开的薄纱，而是一堵厚重且布满迷雾的高墙。其真实性，必须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但这番听起来无比正确、无比谨慎的说辞，不过只是你为自己、或者说为帝国高层，设法找到的一个暂时稳住局面的借口，不是么？”
凯特尔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事儿，你真正应该去说服、去详细解释的对象，是亚历克斯，而不是我。毕竟，他的妻子，我的弟子，糖豆，可是直接关联于此。”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尤利西斯一开始还想装作理直气壮地反驳，但他那张惯于研究魔法符文而非伪装表情的脸，实在不是表演的料，演技生涩得可怜。
他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肩膀微微垮下，承认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好吧，我承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的指控……是这样的。尽管我自己在内心深处，对这份报告所揭示的内容，其实也已经相信了大概……七成左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坦诚。
“而且，再结合起你刚才所说的，关于糖豆那孩子做的那个诡异而不祥的梦……那个梦中出现的‘昏暗’、‘大量红色’、‘被束缚’的场景，
其意象和氛围，很难不让人立刻联想到那些终日潜伏在阴沟里、与黑暗和鲜血为伍的家伙们的做派，不是么？”
半龙法师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他这两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也曾因各种缘由和不少血族打过交道，自然也对血族的一些习性，以及他们和亚历克斯那位斯普林人妻子之间存在的……某些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有着比常人更为深刻的认知。
此刻，这些线索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忧心忡忡的可能性。
第679章 预言法师的预言
“好吧，我想你的确是找对人了，我亲爱的凯特尔教授，”
尤利西斯故作轻松地说道，但他那双黄金竖瞳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最近和那群神神叨叨的预言法师们打交道的次数可不算少，他们大概也已经习惯我这位‘不速之客’隔三岔五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他们那远离尘嚣的办公地点进行‘友好视察’了。”
他边说边引导着凯特尔穿过一道散发着微弱蓝光的传送门。
他们现在来到的是一座塔。
一座高塔。
一座巍然耸立于主物质界那脆弱而绚丽的晶体壁障附近、仿佛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的银色倒置高塔。
塔身由奇异的魔导合金构筑，流畅的线条上流淌着永不停歇的符文能量，宛如星辰的脉络。
放眼望去，脚下是如同天鹅绒幕布般深邃的虚空，点缀着无数遥远的光点。
而远处，泰卡斯帝国所在的广袤世界则如同一个巨大而精美的球体，在阳光下缓缓旋转，云层、大陆与海洋的轮廓依稀可辨。
“说真的，你现在真的很难想象，在我们那位总喜欢抱怨军费不足的皇帝陛下治下，泰卡斯帝国的某些尖端科技树到底已经偷偷摸摸地点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程度。”
尤利西斯用一种混合着自豪与调侃的语气说道，他张开双臂，拥抱这片奇景。
尽管帝国国防军那庞大的军队其整体魔导化装备普及率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二十五，即便是装备最为精良、待遇最优渥的皇家骑士团，其装备魔导化率也只有区区百分之三十五——
——这点数据常常被军部那些老家伙们拿来作为要求增加预算的有力论据。
“但是在这里，就在这座极具前瞻性与实验性的‘观星者之塔’上，”
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得意，他指向周围那些自动运转的精密魔导仪器、漂浮在半空传递信息的构装体、以及墙壁上如同呼吸般明灭的能量导管，
“魔导技术的普及与应用率高达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九！
——至于剩下的那百分之一嘛，据说是某些老派法师们顽固的屁股，他们到现在还不习惯在上厕所的时候被那些过于‘热心肠’的魔导傀儡或者别的什么自动化玩意儿，帮忙擦拭他们敏感的腚沟子。”
“你知道的，总得给传统留点最后的尊严。”
尤利西斯这般说道，因为他知道凯特尔作为精灵，更偏爱自然与传统的魔法环境，并不怎么常来这种充斥着金属、符文与极致理性光辉的地方。
确切来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连他自己这位贤者都因为各种事务缠身，不怎么频繁造访这座过于“前沿”的设施。
因为这玩意儿就其本质而言就相当于一座悬停在近地轨道之上的、功能强大的魔法空间站。
借助晶体壁独特的镜像投影与能量聚焦特性，在这里日夜忙碌的法师们可以相对轻松地穿透云层与大气，以一种近乎神灵般的视角，观测到大地上发生的诸多宏观事件与能量流动。
“实际上，可没您说得那么‘轻松’，尊敬的尤利西斯院长。”
一个带着浓浓疲惫感与些许幽怨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里的负责人——一位穿着绣满预兆符文长袍、头发有些凌乱的中年人类法师——快步走了过来，他扶了扶厚厚的眼镜，满眼都是观测进程被打扰的无奈与无助。
“我们在进行高精度观测时也需要搭配各种各样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专业设备，进行无数次的计算、校准与魔力调和。
否则，这座塔干嘛要配备那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魔导化率？难道只是为了给那些构装体提供一个赛跑场地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学者特有的、对经费和劳动不被理解的愤懑。
尤利西斯无奈地看了一眼凯特尔，仿佛在说“看吧，他们就这脾气”。
为什么执意要在环境如此苛刻的晶体壁上建造这座高塔？
“什么高塔？这是帝国一级机密，‘观星者’超视距预言与观测站！”
负责人立刻纠正道，语气严肃，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
从本质上讲，预言法师就是一群极尽目力、试图向前窥探时间与命运长河涟漪的家伙罢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那精密而脆弱的观测仪式与法术，都需要满足以下几个苛刻的条件：
第一，相对小的环境魔力干扰。
晶体壁附近的原始魔力流虽然狂暴，但相对纯净，不像地面那样充斥着无数生灵散发的杂乱波动。
第二，绝对安静和极度洁净的施法环境。
这里连灰尘都需要被严格过滤，任何一丝杂音都可能干扰到对未来的细微感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充足到令人眼红的经费和足以抚慰心灵的高额工资。
毕竟，没多少人愿意长期待在这种远离人世、抬头是星空低头是仪器的“豪华监狱”里。
高塔法师是这帮总数维持在两百位左右的预言法师的统称，他们的吃喝拉撒睡基本都在这座高塔上解决，每连续工作三百个标准日才会获得一百天的宝贵假期，回到地面去感受什么是“人间烟火”。
这里日常驻扎着一百五十人，每次轮休以五十人为一组，分批进行，以确保观测任务的连续性。
“我当然知道，老兄，没人比我更懂你们的不容易。”
尤利西斯拍了拍负责人的肩膀，试图安抚对方情绪，“在晶体壁附近这鬼地方长期生活和工作，的确还是太考验法师的意志力和膀胱了。”
他开了个不太雅观但很实在的玩笑。
这里的预言法师实力门槛极高，最强的两位坐镇者则是实打实的传奇境界，除了十几位作为中流砥柱的史诗阶法师之外，剩下的大部分也都是经验丰富的精钢级家伙。
可以说，这里的法师密度与整体战力仅次于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本院，是整个帝国范围内第二难被外力攻破的法师堡垒，堪称一座漂浮在天空中的知识要塞。
“好了，寒暄到此为止，”尤利西斯切入正题，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闪烁着各色光芒的水晶球与投影屏幕，
“让我来看看你们最近又从那纷繁复杂的命运丝线中，预言或者观测到了什么值得关注的新事项——希望别总是‘帝国北部平原下周有百分之四十概率降雨’或者‘南部海域季风将增强’之类的了。”
“虽然准确的天气预报对于农业生产和航运规划一样至关重要，但我们的生活里，总该有些比阴晴圆缺更重要、更刺激的事情值得关注，不是吗？”
他说着，朝这里的负责人伸出了手，态度随意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毕竟，尤利西斯的贤者身份和院长头衔摆在这里，拥有极高的权限。
周围的法师们对于这两位不速之客通过传送门到来所引发的细微魔力扰动普遍表现出有些抓狂的迹象——对于需要极端环境稳定性的预言工作而言，这无异于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敲锣打鼓。
但既然是贤者大驾光临，那所有的抱怨与无奈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咽回肚子里。
话，自然也得说回来了。
“老样子，每人再加十金狮的误工补贴。”
于是这最后的抱怨和无奈也都变成了干劲与精神抖擞。
“您专门前来，是想查询关于……血族动向的预言片段？”
“我们在近期的广域观测中的确捕捉到了一些与之相关的、模糊不清的惊鸿一瞥，那影像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带着不祥的暗红色彩……
但非常遗憾，它们出现得过于突然且短暂，还没来得及被我们的‘时光留影水晶’完整记录下来，就已然转瞬即逝，消散在无数种可能的未来分支之中了。”
“预言就是这样难以捉摸，院长大人。往往当我们真正‘看到’它的那一刻，它所代表的那个未来或许早已因为被观测这个行为本身，而扭曲成了我们完全无法识别的另一种模样。”
“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依旧尽力保存下了一些极其残破、几乎难以解读的影像碎片与能量波动数据。”
他指向一个正在缓慢旋转、内部封存着几缕暗红色光丝的透明水晶柱。
“我也真诚地希望这些如同梦境残骸般的信息能够对您正在追查的事情，提供哪怕一丝微小的帮助。”
第680章 血族的狼狈
海瑟大长老如愿以偿地攻入了帝国西部边境那座名为“铁幕”的关键军用要塞。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破损的城墙上依稀可见激烈的战斗痕迹，血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原本帝国的五器圣徽。
在她的远程精密遥控与意志驱动之下，足足有五千名经过严格挑选悍不畏死的精锐血族士兵奋勇作战，他们如同暗红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防线。
他们双眸赤红，獠牙外露，利用超凡的速度与力量所向披靡，边境的国防军守备部队在象征性地且战且退做了一些抵抗之后，就仿佛力有不逮般井然有序地向后撤退。
这顺遂的进展让前线的血族指挥官们更加坚定了对海瑟大长老那“英明神武”的信任。
“看吧！泰卡斯帝国根本就是外强中干，不过是一栋早已被蛀空的破房子！”
一位浑身浴血神情亢奋的血族子爵站在要塞残破的垛口上，对着麾下士兵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我伟大的血族军团只需要再狠狠地踹上一脚，这座徒有其表的破房子就会轰然倒塌，届时，富饶的土地与甘美的血液都将任我们予取予求！”
血族军团上下如此骄狂地叫嚣着，他们的狂言妄语也随着帝国境内那些由各大保守派贵族暗中掌握、唯恐天下不乱的报刊媒体如同瘟疫般迅速流遍了大街小巷。
那些小报用耸人听闻的标题渲染着前线的“溃败”与帝国的“虚弱”，试图在民众间制造恐慌。
一时间，似乎人心惶惶……其实，却并没有。
帝国首都的街头，市民们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酒馆里谈论更多的是最近的物价和戏剧，而非遥远的战事。
一方面，帝国官方掌控的《帝国真理报》《帝国每日邮报》《帝国日报》等权威媒体很快下场，用确凿的数据和前线战报进行了有力的辟谣，驳斥了那些夸大其词的报道；
另一方面，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影响力巨大的《帝都趣谈》报刊杂志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稳定作用。
“唉，真是世事难预料啊，”
在《帝都趣谈》那间充满油墨与纸张香气的编辑部里，布莱克，这位潜伏在帝国新闻界多年身份隐秘的幻魔编辑，无奈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叹了口气道，
“我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为了维护泰卡斯帝国的繁荣和社会稳定，而如此尽心尽力地提供舆论上的便利与支持，这感觉真是……五味杂陈，洛蒂丝小姐。”
他敬爱的魔王陛下在此世苏醒后，仍然固执地不愿让他以“陛下”相称，所以这位忠诚的幻魔也只能顺从地以魔王此世的真名——洛蒂丝来称呼她。
“这是你目前身份下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情，布莱克。”
洛蒂丝正慵懒地靠在编辑部的沙发椅上，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一支羽毛笔，她冷哼了一声，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此时血族战略进攻的鄙夷与不屑。
“血族那帮只懂得依靠血脉本能行事的杂碎根本没有资格染指这片我曾经都未能彻底征服的土地——连我当年倾尽全力都未曾做到的事情，他们这些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家伙，又凭什么能做到？”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属于前代魔王的傲然与对敌人的极度蔑视。
洛蒂丝敢用自己珍藏的所有尤利西斯送的玩偶打赌，血族内部基于过去的刻板印象和初期的顺利，早已出现了致命的战略误判，并且现在正不可自拔地陷入一种盲目乐观的冒进主义狂欢之中。
泰卡斯帝国有那么容易被战胜？
真能让血族如同郊游般，轻而易举地夺回他们曾经肆意鱼肉过的土地？
开什么大陆玩笑！
凭借着她对老对手的深刻了解，她更倾向于认为，那个表面正直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勇者亚历克斯，以及那个全权配合勇者、心眼儿比蜂窝还多的坏心眼儿皇帝塞纳德，此刻肯定正在暗搓搓地准备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
“典型的诱敌深入，然后……口袋阵嘛，呵呵。”
洛蒂丝站起身，走到编辑部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眼中闪过一抹发现猎物般的锐利光彩，
“真是百试百灵却又让人难以抗拒的经典策略，尤其是当对手狂妄到连基本的侦察都懒得做周全的时候。”
看着脑海中魔法模拟出的沙盘上那看似混乱实则隐含规律的军阵变化，她久未全力运转的属于前代魔王的战略头脑再次开动起来，迅速而精准地分析出了泰卡斯帝国军方那隐藏在败退表象下的真实战略规划。
“布莱克，看明白了吗？”
洛蒂丝转过身，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她用手指虚点着地图上几个关键的位置，“帝国……这是要开始包饺子了。”
“包饺子？可是，洛蒂丝小姐，目前血族的攻势正如火如荼，前线传回的消息也显示他们进展迅猛……不，等等……”
幻魔编辑布莱克一开始下意识地准备反驳，毕竟在他看来，战报或许会骗人，但实际控制的战线不会说谎。
但是很快，他凝聚心神，更加仔细地凝视着洛蒂丝基于情报模拟推演出的作战局势动态图，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寻常的端倪。
“他们的进攻锋矢……阵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拉得太长，侧翼似乎出现了……不该有的涣散与空虚？”
“你大概终于发现了关键所在。”
洛蒂丝赞许地点点头，就像一位老师在指点学生：
“国防军的撤退根本就不是盲目的慌不择路的溃败，而是有组织、有纪律、且战且退的战术性后撤，目的就是为了拉伸血族的战线，消耗他们的锐气，并将他们引入预设的战场。”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
“不仅如此，你还应该注意到，原本驻扎在北境西部和南境西部的帝国侧翼机动部队，正在被悄无声息地调遣到西境战场来。
他们行军的路线看似分散，实则最终目标明确，意图就是形成一个超大规模的、足以致命的战略包围网，将所有这些被短暂胜利冲昏了头脑的血族军队，一口全部吞掉！”
对此，身为曾经在类似战术下吃过亏的前代魔王，洛蒂丝可太有发言权了。
这正是当年那个可恶的勇者亚历克斯，最喜欢用来对付她的惯用伎俩之一。
“亚历克斯这个人，正面作战的指挥能力固然出众，但他更善于也更偏爱指挥精锐小队进行敌后破袭与斩首作战。然而，这绝不代表他就不擅长指挥大兵团进行正面决战。”
“而他带出来的将领和参谋，多多少少也会继承他这一特点。”
洛蒂丝的语气带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宿敌能力的认可，也有一丝不甘，但很快全都转成了释然和玩味：
“布莱克，根据我们【回归运动】组织目前所掌握的情报来看，血族此次出动的，拥有决策权的长老，具体有几位？”
“根据内线传递回来的消息，明确出现在前线指挥体系内的，不超过三位，洛蒂丝小姐。”
布莱克迅速回答道，“而那位在幕后策划了此次进攻的海瑟大长老，行踪依旧成谜，她很有可能已经亲临前方督战，以扩大战果；但也极有可能仍然坐镇后方，遥控指挥。”
“那么，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这五千已经深入帝国腹地的血族先锋军团……没救了，他们注定将成为弃子。
我说的，就算海瑟此刻亲临，也挽回不了他们被战略抛弃进而被围歼的命运。
帝国这个口袋，已经张开了。”
第681章 生于忧患
“我的仆人们！纵情享受吧！这是你们应得的犒赏！哈哈哈哈哈！”
血族子爵卡米拉·暗痕站在要塞中央广场的残破雕像基座上，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他苍白的面孔因兴奋而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尖锐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帝国西境边陲，这座名为“石鸦”的要塞已然易主。
浓烟尚未完全散去，断裂的兵器与破损的盾牌散落四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混合气味。
这座要塞规模不大，只相当于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堡，虽然历代守将为其叠加了诸多防护魔法矩阵，但是在血族那诡异而狂暴的血魔法持续不断的狂轰滥炸之下，却仍然显得不够看。
呃呃呃……至于这防护魔法到底是真的不堪一击，还是有意为之的“不够看”，我们不得而知。
或许，守军指挥官在接到某些秘密指令时，嘴角曾泛起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但是这帮血族的的确确是以一种超出预料的“轻松”姿态占领了这里。
他们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持续性的抵抗，守军只是象征性地挥舞了几下兵器，便“仓皇”撤离了。
“就像伟大的海瑟大长老所预言的那样！孱弱的人族，早已在那长达三十年的虚假安乐与奢靡生活之中，彻底消磨掉了他们先祖曾拥有的那点可怜锐气和所谓的强大！”
卡米拉子爵挥舞着镶嵌着红宝石的佩剑，声音因激动而变得高亢尖锐：
“现在的他们，不过是一群沉溺于酒精与享乐的酒囊饭袋！只要我们亮起这代表着力量与高贵的獠牙，他们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就像伟大的血族先辈们曾经主宰这片土地时一样！”
他振臂高呼，声音在残破的要塞墙壁间回荡。
手底下那些正在疯狂搜刮各种战利品——从粮食（子爵以下都要食用肉食和谷物）、布匹到一些来不及带走的个人财物——的低阶血族们，同时发出了欢愉而嗜血的嘶吼与尖啸！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满足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奴役人族、肆意汲取鲜血的美好图景。
胜利，似乎真的不费吹灰之力！
“老大！尊贵的子爵大人！您快看！看看您最忠诚的仆人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一个身材瘦小、面容谄媚的血族男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如同捧着圣物般，将一个沾满灰尘却难掩其华贵本质的绿油油的玻璃瓶子，谦卑地送到了卡米拉子爵的面前。
“1182年的陈年红酒！是传说中安沙王国波尔多公爵领鼎盛时期出产的‘拉菲’珍品！这鬼地方，这破要塞里，居然还藏着这种稀罕物！”
这位名叫弗拉基的男爵嗓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沙哑且痴狂，他几乎快要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个年头没有闻到过这种顶级佳酿的芬芳了。
红酒？
在资源贫瘠、等级森严的血都，他们这种低阶血族，平日里能够喝到的，只有那些肮脏圈养生物的、带着腥臊气的猪血！
偶尔能分到一点牛血或者羊血，都算是值得庆祝的奢侈享受了！
何况是经过精心酿造、蕴含着时光魅力的红酒！
更何况是这种只在顶级奢华晚宴上出场的红酒！
“嗯……安沙王国波尔多公爵领曾经出产的顶级美酒，即使在我们的珍藏目录里，也属于不可多得的佳品。”
卡米拉子爵接过酒瓶，用手指抹去瓶身的灰尘，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占有欲，“不错，非常不错，弗拉基，你立下了一个小小的功劳。”
他甚至难得地伸出手，在这位谄媚的男爵那瘦弱的肩膀上赞赏性地拍了拍：
“等找到合适的醒酒器，让这琼浆玉液充分呼吸之后，我，卡米拉子爵，将以我的仁慈，允许你品尝那么一小杯，作为对你这份‘孝心’的奖赏。
现在，去！为我这即将载入史册的胜利将军，去寻找一个配得上这美酒的、像样的醒酒器来！”
“是！是！感谢子爵大人的恩典！您真是太慷慨了！”
弗拉基男爵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能凭借一瓶意外发现的酒就获得一位实权子爵的赏识和承诺，这在他看来简直是走了天大的血运！
他连连鞠躬，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废墟深处，去寻找那至关重要的醒酒器了。
血族的力量晋升路径，与艾希大陆上大多数正常种族并不相同，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例如人族、精灵等种族，他们的力量体系通常是从黑铁、青铜、白银、黄金、赤金……等等阶位，
由低到高，凭借自身努力、天赋与机遇，逐渐突破，如同攀爬阶梯，自下而上，层层相扣，根基相对扎实。
然而，属于黑暗种族的血族，其力量体系的核心却是“血脉传承”，力量自上而下进行传导与赐予。
血族内最强的便是传承自远古的十二贵血所代表的长老团，他们掌握着最高权力与最本源、最强大的力量；
其次是直接接受十二长老“初拥”而诞生的公爵，他们分享着长老的部分权能与力量；
再往下，则是依靠血脉稀释和功勋获得册封的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勋爵……
勋爵再往下，便是封无可封的底层。
被血族勋爵咬上一口，幸运的话能变成保留部分理智的底层血仆，但更多情况下，只会变成无智、只凭本能行事的血奴——
——这种东西除了能变成蝙蝠进行低空飞行侦察之外，甚至连传播血族诅咒的传染性都微乎其微，人族牧师甚至能用相对简单的神术进行治疗，避免被彻底转化。
自那场导致血族势力大幅衰退的“血色黎明之夜”事件结束之后，残存的血族整体损失惨重，力量衰颓到了历史低谷。
因此，各个阶层的血族贵族们也纷纷收敛了进行“初拥”的频率和规模，以免过度分散自身宝贵的本源血脉力量，导致实力进一步减弱。
但现在，情况似乎不同了！
他们已经取得了对宿敌泰卡斯帝国的初步胜利，这是否意味着，反攻的号角已经吹响，下一步就该努力扩大战果，恢复血族往日的荣光了？
当然不是！
——至少对于此刻要塞中绝大多数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血族而言，并非如此。
他们当然要就地、立刻、马上瓜分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战利品！
什么战略纵深，什么后续计划，都比不上此刻攥在手里的金银珠宝和窖藏美酒来得实在。
打了胜仗还不能及时行乐，好好享受享受了？
那这拼死拼活打下来的胜仗，岂不是白打了？
这种短视而功利的想法，如同瘟疫般在占领军的底层和部分中层中蔓延开来。
所以，不光是刚刚那一位“幸运”的弗拉基男爵，其他许多心思活泛、嗅觉敏锐的家伙也都纷纷升起了各自的鬼点子。
有的在军官住所翻箱倒柜寻找值钱物件，有的则冲进地窖争夺储存的食物和酒水。
一时间，原本应该戒严整顿的要塞之中，军纪迅速涣散，纵情饮酒、为争夺财物而发生的口角与斗殴者数不胜数，俨然将这座军事要塞当成了可以肆意妄为的狂欢场所。
而这一切混乱、无序与骄狂的景象，全都被远处山脊之上、借助茂密灌木和隐身魔法伪装的帝国精锐斥候，通过特制的观测水晶，一一看在眼里，记录在案。
第682章 死于安乐
“班长，您快瞅瞅，这帮鬼子……怎么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那架势，活像是七八天没闻过肉腥味的野狗，见着骨头就红了眼。”
极远处，山脊反斜面的隐蔽观察点里，一名刚用侦测魔法和军用高倍望远镜辅助完成观测的斥候士兵，无语地摸了摸自己头上顶着的缀满枯草伪装的秋季作战迷彩钢盔，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旁正趴在地上同样举着望远镜的班长嘟囔着。
他想找一个足够贴切的词儿来形容那帮如同潮水般涌入石鸦要塞的血族，但搜肠刮肚了半天，脑海里只蹦出一个最质朴也最形象的比喻。
“简直跟闹了百年不遇的大饥荒一样，见着什么抢什么，连块破布头都不放过。”
士兵咂了咂嘴，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和难以置信。
“哼，这说明什么？”
斥候班长缓缓放下望远镜，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涂满油彩的脸，他狠狠地朝旁边的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脸上绽开一个混杂着快意与残忍的狰狞狞笑。
“这说明这帮吸人血的杂碎，在那片鸟不拉屎的荒原上，过得是真他娘的不好！
至少对这帮眼高于顶的血族老爷们来说，他们擅长挥舞鞭子奴役别人，可远远超过了他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本事。
一旦没有了供他们随意榨取和奴役的对象，他们他妈的就什么都不是！一堆离开了宿主就只能等死的寄生虫！”
“吃吧，尽情地吃吧，你们这帮该下地狱的渣滓！”
班长眯起眼睛，死死钉在那座喧嚣的要塞上，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恶意，低声喃喃自语，
“我们可是提前足足十天，就‘贴心’地给你们运来了堆积如山的粮食、窖藏多年的红酒、闪亮亮的金银币，还有各种各样看起来金贵但实际上对打仗屁用没有的奢侈品物资……就怕你们吃不饱，拿不够啊！”
他的声音逐渐转冷，如同西境夜晚的寒风
“吃吧，尽情地享受这最后的晚餐吧！
等黎明时分，天光破晓的那一刻，我保证，会让你们这帮杂种怎么狼吞虎咽吃进去的，就怎么连本带利翻江倒海地给老子吐出来！
这话，我索顿说的！我拿勇者赌咒！”
“情报都记录清楚了吗？方位、人数、活动规律，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班长收敛了一下情绪，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身边几位同样伪装精良的部下。
“班长，我们几个反复确认过了，都没问题。对面的大致人数基本摸清，误差不会超过二十个。”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沉稳地回答，“至于近处的布防情况嘛……”
他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我们倒是真希望他们能有‘布防’这个概念，但很遗憾，曾经或许有过那么一点影子，但现在？大概是被他们就着红酒咽进肚子里，消化成渣了。”
他学着班长的样子，也朝地上啐了一口：
“一群乌合之众！”
另一名年轻的斥候忍不住又从望远镜里瞅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要塞，随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斥候二班和三班的兄弟们在另外两个方向同步侦察布防情况，等一会儿顺利汇合之后，互相交换一下情报，就能把这张‘盛宴图’拼完整了。”
“好！既然情报到手，那咱们就撤！”
班长索顿果断下令，同时不忘严厉叮嘱，“记住老规矩，把咱们来过的一切痕迹都给老子打扫干净，一根头发丝、一个脚印都不能留下！
让那帮吸血鬼崽子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咱们看得一清二楚！”
“放心吧，班长！这可是咱们斥候的看家本领，日常训练里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忘不了！”
士兵们低声应和，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现场，用特制的工具抹去足迹，将伪装的植被恢复原状，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就像夜行的猎豹。
……
在返回隐蔽驻地的路上，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不同于血族中高层贵族们一厢情愿幻想的那样，帝国国防军不仅没有在和平岁月里腐化堕落，恰恰相反，他们一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暗戳戳地、全方位地监视着血族的一举一动。
西境军团的战备等级，早在半个月前（五十天）就开始秘密提升。
美酒？
美食？
金银财宝？
谁在乎啊！
“呸！拿这点东西来糊弄鬼呢？欺负谁没见识过世面还是咋的？”
队伍里，一个士兵忍不住低声吐槽，引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干，同志们！”
斥候班长索顿骑在战马上，压低声音给部下们鼓劲，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听咱团长私下透露了，这一票要是干得漂亮，把那五千不知天高地厚的吸血鬼包了饺子！
咱们师长就敢往方面军司令部打报告，申请给咱们西境边防军也特批几十台最新型号的‘山峦’级钢铁战争傀儡，还有那魔导速射炮！
到时候，各种新式装备、精良家伙事儿，那还不是咱们要什么，上头就考虑给什么？”
他一提到“新式装备”，周围的士兵们眼睛瞬间都直放绿光，仿佛饿狼看到了鲜肉。
“他娘的，可不是嘛！”
刀疤老兵忍不住接话，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羡慕和一点点不忿：
“北方的同志们常年防着那些皮糙肉厚的兽人部落，东边的弟兄们要威慑那些心思活泛的诸国同盟，就属咱们西边的和南边的兄弟是后娘养的苦哈哈！
新装备迭代最慢，发到手里的多半是北方和东部军区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剩下的，也就只能指望点新铠甲、新武器和新鞋能第一时间用上了。”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保养得锃亮的胸甲，这还是今年年初刚发的，每两年一换新。
说到这里，斥候班的士兵们有点怨气，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谁不想用上最好的装备，在战场上多一分保障，多一分胜算呢？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给老子炸。
一个道理嘛！
当然，这绝不意味着在泰卡斯帝国当兵很受委屈，事实上帝国国防军的待遇相当优渥，堪称大陆顶尖：
吃饭管饱，伙食标准不低；日常几乎没有个人花销；每个月固定一金狮的工资津贴，足够一个十口之家在乡下或镇子里过得相当滋润；
至于铠甲、武器、护具、保养用品等等所有作战和生活物资，全部由帝国统一配发，完全不用士兵自己掏腰包。
但是，每年各边防军区进行军事交流或者联合演习的时候，看着东部军区和北部军区的同僚们操弄着那一门门锃光瓦亮铭刻着强大符文的重型魔导炮，指挥着那一座座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钢铁战争傀儡，再看看自己这边呢？
老式的魔导城防炮、依靠投石机或者臂力投掷的炼金炸弹……
虽然这些东西在东方诸国的士兵看来也已经足够先进和致命，但在帝国军人眼里，多多少少有点……“拿不出手”，显得寒酸了些。
“但是！”
班长索顿的声音陡然提高，“咱们西境的兵，可以装备上暂时落后那么一点点，但骨气、士气、战斗力，绝不能输给任何人！
咱们输人不能输阵！绝对不能给帝国国防军这块金字招牌丢人！要让那帮吸血的杂种们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士兵们闻言，纷纷挺直了腰板，眼中的些许怨气被昂扬的战意所取代。
不久之后，他们在规定时间内顺利返回了位于后方山谷中的隐蔽驻地，迅速与其他几个方向的斥候班完成了情报汇总和交换。
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灯火通明，各级军官围绕着精细的沙盘，进行着最后的推演。
大约一小时后，详细到每个小队任务的作战次序表被迅速编列完毕，各处预设阵地的防线和物资弹药也均已分配到位。
整个驻地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的宁静与肃杀。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武器装备，军官们反复确认着作战计划。
现在，万事俱备，只待那总攻的号角，撕破黎明的寂静。
第683章 黎明总攻
人类的黎明，对于习惯于在阴影中活动的血族而言，往往意味着难以忍受的黄昏。
当第一缕微光刺破东方的天际线，仿佛有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这些黑暗眷属的灵魂上，让他们本能地感到焦躁与虚弱。
经过一整夜毫无节制的纵情狂欢，原本还算齐整的血族大军已经彻底涣散开来，完全丧失了昨日攻破要塞时那看似凶悍的军纪。
要塞广场和街道上，随处可见东倒西歪、抱着酒瓶酣睡的血族士兵，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臭和未散的血腥气。
戍守在城墙垛口和箭塔上的那些低阶血族哨兵，又有哪一个能抵挡得住这“珍稀”享乐机会的诱惑，不趁机多灌下几瓶那甘醇诱人的“战利品”呢？
或许是被轻易到手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许是长久贫瘠生活导致的贪婪蒙蔽了心智，他们竟然没有动用那标志性的尖牙稍微思考一下——
——一个正常的、处于战备状态的人族边境要塞里，为什么会如同酒馆仓库般，陈放着数量如此异常、品质如此上乘的美酒？
而且，如果驻守此地的人族军队真的如他们所见那般狼狈不堪、落荒而逃，那么，原本应该架设在城墙关键防御节点上的魔导炮车和重型弩机，它们都去哪儿了呢？
那些需要固定基座、难以迅速拆卸的重型装备，怎么可能消失得如此彻底？
为什么他们翻遍了整座要塞的仓库和营房，能找到的绝大部分物资，就只有堆积如山的粮食、琳琅满目的美酒，以及少许散落在地上、仿佛故意留下的、不成体系的武器装备和零星炮弹呢？
这与其说是一座被仓促放弃的军事堡垒，不如说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充满诱惑的陷阱。
但是，没人会想这些。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道真正的曙光如同利剑般劈开夜幕，黎明的寂静被一声悠长而激昂的总攻号角悍然撕碎！
什么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西部战区为了此次旨在全歼入侵之敌的战役，直接大手笔地调动了一位隶属于帝国法师协会的传奇元素法师！
这位身着星月法袍、气质超凡脱俗的女性法师悬浮于云端，法杖挥动间，庞大的魔力如同潮汐般汹涌澎湃。
她的任务简单而致命——强行改变要塞区域的局部战场天气！
原本气象预测将持续三到五天的厚重积雨云层，被一股狂暴而精准的“元素震爆”生生轰散驱离！
天空中炸开了一个无形的巨洞，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
这一举措，意味着这帮依赖黑暗与阴影的血族，将在未来至少十个小时内，彻底暴露在对他们而言堪称毒药的正午烈日之下！
“啧，用传奇法术来驱散乌云，只为让阳光晒死一群低阶吸血鬼……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他们了？传出去，怕不是要被同行笑话我大材小用。”
那位传奇元素法师施施然从半空中飘落，轻盈地落在指挥部旁边，她整理了一下被高空气流吹乱的发丝，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她并非军籍在身，但作为常年领着帝国丰厚津贴享受着各种政策优待的国家级战略力量，在这种关键时刻帮军队一个小忙，自然是义不容辞。
“哈哈哈！虽然我很想用最朴素的帝国脏话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但今天毕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我就文明一点吧！”
战役总指挥，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巴特将军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这位法师的肩膀：
“咱们西境这边陲之地，都安生多少年了啊？和平是好事，但也憋得慌！每年的主要工作，不是去抓那些该死的奴隶商人把他们送上绞刑架，就是帮着走失的半精灵小娃娃找妈妈。
这种能活动筋骨、还能顺便捞点军功的‘好事’，可是盼都盼不来！当然得抓住机会，打个彻彻底底的漂亮仗——顺便嘛，也清清咱们仓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旧弹药库存。”
“得了吧，老巴特，后面这个原因才是你最真实的想法吧？我认识你几十年了，还能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元素法师白了这位老友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
“哎，话怎么能这么说呢？”
巴特将军故意板起脸，但眼角的笑纹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炮弹这东西，它也是有保质期的啊！我这可是在帮帝国军需部门节省一大笔过期弹药无害化处理的巨额经费好不好？
再说了，军队嘛，偶尔有点低烈度、可控的战争打打，那也是好事儿，能帮基层那些精力过剩的小伙子们好好宣泄宣泄无处释放的干劲和血性嘛！”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年轻军官们，语气变得温和了些：
“年轻的将士们想要建立功勋，获取晋升的资本，这种我方占据绝对优势、没啥太大危险性的碾压式战争，是最合适不过的实战历练了。”
但随即他的目光便紧紧盯住了指挥部中央那面巨大的、正实时变动着的魔法沙盘。
“魔法，果然不愧是第一生产力啊，这一点儿都不假。”
他望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各支友军部队正在快速移动和调整的蓝色光点，不由得唏嘘感慨。
回想他年轻时，作战沙盘还需要参谋人员手动挪动代表兵力的小旗子进行推演，信息滞后严重。
而现在，前线各部队的魔导接线员只需启动身上配备的微型魔导定位器，沙盘上就能近乎实时地显示出该部队的精确位置和状态，使得作战部署能够更快、更及时、更精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石鸦要塞内血族们的愕然、混乱与恐慌。
那位昨夜还在畅想光辉未来的卡米拉子爵，此刻做梦都没想到，他那看似美妙的胜利泡沫，竟然会破碎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如果他有的选，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穿越回昨天夜里，狠狠抽那个被美酒和奉承冲昏了头脑的自己几十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但是现在，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现实没有如果。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魔导大炮轰鸣声如同死神的战鼓，伴随着地平线上帝国军团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由远及近，钢铁与火焰的浪潮向着要塞汹涌扑来！
帝国军队并没有像血族预想的那样，冒险发动惨烈的登城战，而是极其稳健地用密集的魔导炮火覆盖和如同飞蝗般密集的附魔箭矢，进行远程火力开路。
那些蜷缩在城墙角落、或是醉醺醺试图寻找阴影躲避阳光的低阶血奴，根本承受不住重型魔导炮弹爆炸时产生的恐怖冲击波和飞溅的破片，许多甚至没有与敌人正面接触就被活活震死、撕碎在掩体之后。
而拥有一定超凡力量、能够硬扛普通箭矢甚至抵挡零星炮火的勋爵级和男爵级血族，此刻同样不好过。
他们或许拥有对抗单门火炮的力量，但一旦其位置暴露，立刻就会被数门早已校准好的重型魔导炮，以及来自数个弓箭手方阵的、专门针对黑暗生物的爆炸箭矢集火锁定！
在密集的饱和打击下，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该死！这帮该死的人族！这里是他们的要塞！是他们辛苦建造的堡垒！他们难道说不打算重新夺回去了么？竟然用这种毁灭性的炮击！”
卡米拉子爵在亲卫的保护下，狼狈地躲藏在一处相对坚固的地窖入口，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建筑倒塌的轰鸣，发出了绝望而愤怒的咆哮。
夺回去？
谁跟你玩夺回去那一套啊？
指挥部里，巴特将军通过观测水晶看到要塞内部升起的滚滚浓烟和不断坍塌的城墙，嘴角咧开一个豪迈的笑容。
懂不懂什么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帝国工程建设兵团早就等着这一天呢！
炸平了正好，老子拿着帝国拨的专项重建款，建个更大、更坚固、配置更先进的新要塞！
这不比修缮那个破石头堡垒划算多了？
第684章 《帝都趣谈：论吸血的臭虫》
《帝都趣谈：论吸血的臭虫》
文\/布莱克
亲爱的读者们，当您今早啜饮着香醇的咖啡悠闲地展开这份报纸时，请允许我带领诸位认识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生物——
——它们自诩黑夜贵族，却在阳光下原形毕露；它们标榜永生智慧，却连最粗浅的诱敌之计都参不透。
没错，我们今天要聊的，正是那些在西境闹得灰头土脸的吸血臭虫。
说来惭愧，作为一份秉持专业精神的都市刊物，我们本不该使用如此不雅的词汇。
但当我仔细研读前线传回的战报时，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您能想象吗？
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在攻下一座要塞后，第一件事竟是像饿疯了的流浪汉扑向面包渣般冲进酒窖？
据可靠消息，我们体贴的军需官特意在石鸦要塞准备了足够举办三十场宫廷宴会的珍酿。
结果呢？
这些“高贵”的夜行绅士们，竟为了一瓶1182年的拉菲争得獠牙外露。
有位名叫弗拉基的男爵，因为献酒有功，竟得到了子爵大人“赏一杯”的殊荣，激动得差点现出蝙蝠原形。
这让我不禁想起乡下外婆的箴言：“山猪吃不了细糠，吸血鬼品不出佳酿”。
咳咳，这是我瞎编的，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都知道，我哪儿来的那所谓的乡下的外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我们“英明神武”的海瑟大长老。
这位坐在远方帷幄之中运筹帷幄的“大战略家”，想必此刻正对着地图沾沾自喜。
她是不是以为，我军仓皇撤退是因为被她“卓越”的指挥艺术所震慑？
她是不是觉得，那些特意留下的美酒佳肴是我军溃败时来不及带走的“战利品”？
哦，我亲爱的海瑟阁下，请允许我向您透露一个小秘密：
在我们帝都，就连三岁孩童都知道“请君入瓮”的典故。
您该不会真的以为，帝国边防军会软弱到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吧？
还是说，在荒原上待得太久，让您产生了“全天下都该畏惧血族”的错觉？
让我们再来欣赏一番血族长老团的“深谋远虑”。
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决策时是不是还沉浸在“血族荣光”的旧梦里？
他们可知道，现在的魔导炮射程是十五年前的三倍？
他们可晓得，如今的阳光增幅法术已经能精准覆盖整个战场？
看来，闭关自守不仅会让人落后于时代，连吸血鬼也会变得愚不可及。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那些保守派贵族掌握的报刊。
这些向来以客观公正自居的媒体，这次可算是找到了用武之地。
他们不遗余力地渲染血族的“强大”，夸大我军的“败绩”，活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乌鸦。
看吧！帝国的军人落荒而逃！
瞧吧！帝国的士兵苟延残喘！
哎呀！帝国的武器不堪一击！
什么！泰卡斯帝国得了mVp！
搞笑，搞笑，真的很搞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绝对不是凑字数混稿费）！
我倒想问问这些报刊的主编：你们如此卖力地为血族摇旗呐喊，是准备等他们打过来后，第一个凑上去被初拥吗？
记得《x象新闻》和《四x观察》在战事初起时，曾用整版篇幅预言“帝国西境即将沦陷”。
现在我很想问问那位主编：您预言中的“沦陷”，莫非是指血族沦陷在我军的炮火之下？
《保守之声》更是在头版刊登“血族雄师势如破竹”的荒谬报道，现在看来，他们说的“破竹”，大概是指吸血鬼像竹子一样被炮火拦腰折断吧？
这些媒体的表现，让我想起集市上那些兜售假药的江湖郎中：吹得天花乱坠，实则一文不值。
不同的是，郎中们最多骗走几个铜板，而这些媒体却是在动摇帝国的根基。
但愿事毕之后，他们还能找到愿意相信他们的读者——或许可以去血都开办分社，毕竟那里的吸血鬼们最爱听这种自欺欺人的童话。
说到前线的战况，最令人忍俊不禁的当属吸血鬼们的“战斗力”。
这些自诩“战斗种族”的先生们，在我军炮火轰鸣时竟吓得抱头鼠窜。
有个前线的俏皮话形容得妙：“他们喝酒时的气势能吞下一头牛，见到阳光后的怂样却连只吉娃娃都不如”。
而且据不愿透露姓名的魔导炮兵描述，当他从观测镜里看到吸血鬼贵族们在院子里狼狈逃窜时，不禁想起小时候用开水浇蚂蚁窝的场景。
当然，我们坚决反对这种不人道的游戏——毕竟蚂蚁可不会一边逃跑一边喊着“我祖上可是十二贵血！”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十二贵血？
这光听起来倒是真不便宜。
几铜板一斤？我打算买两斤回去给亲爱的妹妹们补补身子。
什么？两块钱一斤？
你这血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咳咳，说到这里，或许有读者要问：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撤退？
答案令人啼笑皆非：因为喝得烂醉如泥。
我们的后勤部门可以作证，那些特意准备的烈酒，足够让三头巨龙睡上三天三夜。
所以当总攻号角响起时，大部分吸血鬼还沉浸在“光复伟业”的美梦里，抱着酒瓶说着“再来一瓶”的醉话。
抱歉，这里不卖可乐，也不卖弹珠汽水儿。
如今硝烟散尽，我忽然想起史书记载的往事：五十年前的血族还会在月光下吟诗作对，现在的后代却沦落到为瓶劣酒争破头。
看来“贵族气质”这种东西，果然像我家阳台那盆娇贵的月光花，需要世代栽培才能维持。
一旦放任自流，很快就会退化成路边的狗尾巴草。
而那些保守派媒体，也在这出闹剧中现了原形。
他们就像童话里那个大喊“狼来了”的孩子，只不过这次，狼真的来了——却是以抱头鼠窜的姿态。
但愿这次教训能让这些媒体明白：真实的报道远比夸张的渲染更有价值，忠于事实远比讨好权贵更为重要。
最后，请允许我以一位圣埃洛斯堡新闻人的身份奉劝这些“黑夜精灵”：
下次再来做客时，记得带上自己的下酒菜，还有——别忘了带把阳伞。
我们帝都人虽然好客，但也不喜欢招待连基本礼仪都不懂的客人。
特别是那些既不会生产创造，又不懂军事谋略，连喝酒都要主人准备，最后还要靠阳光帮忙醒酒的“贵族老爷”。
至于那些甘当传声筒的媒体，我只有一句话相赠：谎言说一千遍也不会成真，但说谎的人迟早会被真相绊倒。
愿诸君好自为之！
（本文纯属娱乐，如有雷同，那一定是因为吸血鬼和某些媒体的套路几百年都没换过。）
（温馨提示：阳光常晒有益健康，但建议吸血鬼朋友量力而行；实话实说有益公信，但建议某些媒体好自为之。）
第685章 糖豆老婆的态度
糖豆向来是不关注政治的，那些议会里的唇枪舌剑、高层间的明争暗斗，对她而言远不如一首新谱的曲子或是一块刚出炉的甜点来得有吸引力。
但是她关注战争。
每当帝国新闻播报边境战事时，她雪白的蝠耳总会不自觉地微微抖动，专注地听着每一个细节。
这倒不是因为她对厮杀与征服本身感兴趣，而是因为，深入了解战争和战场动态的话，就会和自家先生有更多更多可以聊的共同话题。
她喜欢看到约瑟夫谈起战略战术时，那双深邃眼眸中闪烁的与平日温柔截然不同的锐利光芒。
最近，少女明显感觉到自家丈夫变得异常忙碌起来，原本规律的作息被打乱，每天清晨九点就要匆匆起床出门，直到下午四点才会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对于一位早已从一线退役且皇家魔法学院正值假期，身上只挂着个皇家骑士团荣誉顾问半虚职的退伍老战士而言，自家丈夫突然增加的工作强度显然有些反常，甚至可以说是超负荷了。
但是他却在家时从不透露任何具体的工作内容，每当糖豆关切地问起，他总是用那双温暖的大手轻抚她的头发，回答永远只是那套标准的“抱歉，亲爱的，涉及帝国机密”。
好吧，保密大于一切，这是伟大的勇者大人说过的话。
即便是心里藏着些许幽怨与担忧，体贴的糖豆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能将疑问默默咽回肚子里。
“先生今天又这么晚才回来！”
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听到熟悉却迟到的脚步声在庭院石板路上响起，糖豆像只灵巧的蝴蝶般飞到玄关，双手叉腰，鼓起白皙的脸颊，对着刚刚摘下军帽、正在关上房门的高大男人忍不住气鼓鼓地抱怨道。
“抱歉抱歉，糖豆，”
约瑟夫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看到妻子时仍努力挤出温柔的笑容，“最近参谋部那边的工作确实比较繁忙，但是……”
他话锋一转，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用这个的话，可以让我全世界最可爱的糖豆老婆，稍微原谅她这个不称职的丈夫一下下么？”
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个足有十二寸大、装饰着繁复巧克力裱花的蛋糕，昂贵的榛子巧克力涂层光滑诱人，隐约可见内部多层缤纷的果酱夹心，一看就知道既好看又好吃。
“先生不要总是靠这种东西蒙混过关！”
糖豆嘴上抗议着，但双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接过了那份她最爱的巧克力蛋糕，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只是眼中那份因担忧而生的嗔怪丝毫未减。
“糖豆不是在生气先生晚归，先生应该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像您这样年纪的……呃，像您这样经历过那么多战斗的勇士，一天工作五个小时已经很多了！
今天更是比平时晚回来了整整一个小时！这太不健康了！”
“但是最近前线的情报分析和作战计划确实让参谋部那边离不开人……好吧好吧，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感受到少女那毫不掩饰的关切，约瑟夫心头一暖，投降般地举起双手，“我保证，明天，明天我一定准时回家，好吗？”
他俯下身，轻轻蹭了蹭糖豆的鼻尖。
“哼，这还差不多……”
糖豆象征性地用她那没什么力道的小拳拳捶了捶丈夫结实的胸口，算是暂时放过了他。
“不过先生要说话算话哦！”
“但是，说起来，”约瑟夫一边脱下外套挂好，一边有些疑惑地问道，“糖豆今天没有和乐队的伙伴们一起去中央广场路演么？我记得你们上周就约好了。”
糖豆闻言，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飞快，雪白的发丝随之飘动。
“没有去哦，糖豆今天在家里……在想新歌。”
她微微歪着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专注与些许苦恼的可爱神情。
“是一首……想要写给帝国的歌。”
“写给帝国的歌？”
约瑟夫微微有些诧异，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将妻子揽到身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写这个呢？”
“因为……现在帝国不是在打仗吗？”
糖豆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放下蛋糕，“西境的国防军同胞们正在前线浴血奋战，扞卫着帝国所有人民安定和平的生活。
糖豆虽然不懂打仗，但糖豆也是帝国人民的一份子呀，也应该用自己的方式，向帝国的守护者们表达最真挚的敬意，不是么？”
她说着，忽然踮起脚尖，在约瑟夫略显干燥的唇边印下一个带着果香的轻柔亲吻，眼眸中漾满了似水的温情与坚定的支持。
“更何况，”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心疼与骄傲，“我家先生也曾为这个帝国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身上留下了那么多光荣的伤痕。
先生一定也听过很多雄壮的军乐吧？难道就不想听听你家夫人为你、也为帝国，谱写些不一样的曲子么？”
“糖豆……”
约瑟夫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收紧手臂，将娇小的妻子更深地拥入怀中，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感动，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那么，进展如何呢？有没有什么旋律已经在你聪明的小脑袋里盘旋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哦~”
糖豆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从丈夫怀里抬起头，小嘴微微撅起：
“旋律的话，糖豆心底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感觉是那种……比较激昂、充满力量的调子。
但是填词的话，还是感觉有些问题，”
她苦恼地皱起了小巧的鼻子，“写了好几版，总觉得……不是很满意，缺了点什么灵魂性的东西。”
经过这么长时间坚持不懈的练习和与乐队伙伴们的磨合，写那些诉说爱恋、甜蜜悱恻的情歌对她来说已经是得心应手的事情了——
——毕竟，她和先生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是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
但是要为激情澎湃、气势恢宏的战歌乐曲填词，这还真有点触及她的知识盲区了。
主要是她和先生的生活本身就像浸泡在蜜罐里一样甜甜蜜蜜、平和安宁，情歌的灵感几乎信手拈来。
但是战歌呢？
那种需要凝聚勇气、牺牲与家国情怀的歌词，需要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和感悟。
糖豆也只是在盛大的帝国庆典上见过阅兵式的壮观场景，以及平日里帝国士兵们在街头巡逻时那英姿飒爽的样子而已。
这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漂亮的贝壳，却还不足以支撑起一整支波澜壮阔、震撼人心的恢弘乐曲所需要的深邃海洋。
“那……”
糖豆的眼眸突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她飞快地从约瑟夫怀里跳起来，转身小跑着拿过她那把保养得锃亮已经弹得很熟练的木吉他，像献宝一样捧到丈夫面前，
“先生，先生要不要尝试帮糖豆填填词呢？先生见过真正的战场，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一定比糖豆更懂得那种感受！”
她仰着脸，眼中充满了期待与信赖。
看着妻子殷切的目光，约瑟夫哑然失笑，他接过吉他，轻轻拨动了几下琴弦。
“好吧，既然是我家糖豆的请求……那么，先把你想出来的旋律弹给我听听看？”
少女用力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纤细的手指熟练地在琴弦上舞动起来。
旋律的起承转合，竟真的让约瑟夫想到了一首，尘封在他记忆深处、却意外极佳适配的古老军歌歌词。
“我想……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点击查看图片）
第686章 糖豆老婆的喀秋莎
“当梨花如雪浪涌向天涯，埃洛斯河荡漾着薄雾轻纱；
喀秋莎伫立在陡峭的河岸，歌声像春雷唤醒沉睡的白桦。
她的歌声乘着晨风飞扬，掠过金黄麦浪，追逐雄鹰翅膀；
每一个音符都饱含思念，怀中紧贴着远方战士的信笺。
啊！
让这炽热的旋律，随初升的朝阳一同翱翔！
飞向远方战壕里的青年，指去白桦林里姑娘的盼望！
年轻的战士握紧钢枪，胸口袋珍藏着家乡的芬芳；
为了脚下这片辽阔土地，喀秋莎的目光将永远照亮他前进的方向！
当梨花再度开满那山岗，河面倒映着瑰丽的霞光；
喀秋莎的身影立在崖边，歌声化作那灿烂的朝阳！”
......
深秋的圣埃洛斯堡中心广场，金黄的银杏叶如雨纷飞，宛如诸神撒下的金色祝福。
夕阳的余晖为古老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也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演出铺就了华美的舞台。
回声之巢乐队的演奏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震颤，与飘落的叶片共舞，在渐起的晚风中久久回荡。
无论是主唱西奥拉、贝斯手蒂娜还是鼓手安娜，都保持着演奏结束时的姿势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般。
西奥拉微张着嘴，忘了合上；蒂娜的手指仍无意识地按在琴弦上；安娜的鼓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们已经被糖豆那飙到令人窒息的高音和昂扬激越的旋律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握着乐器的手指微微发颤，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仿佛刚刚见证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或许只有充当乐队键盘手的霍雅小姐，才能稍微体面一些，她优雅地收回放在琴键上的手，轻轻整理了下裙摆，用带着一丝讶异与欣赏的眼神，静静地望着那个在深秋时节却用歌声盛赞阳春的白发少女。
她那历经千年不变的眼眸中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涟漪，透过这歌声，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中的相似身影。
“喀秋莎的身影立在崖边，歌声化作灿烂的太阳.......”
糖豆轻声重复着最后一句歌词，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
她全程紧闭着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少女生怕自己只要睁开眼睛，积蓄在眼眶中的热泪就会决堤般涌出。
她纤细的手指仍轻轻搭在吉他琴弦上，指尖微微发白，回味着方才每一个音符流淌出的情感，整个人都沉浸在歌曲创造的意境之中。
这首先生为她填的词昂扬激情，却又饱含着深沉的牺牲精神与家国情怀。
年轻姑娘的炽热情爱与年轻战士的英勇无畏，通过这首歌，通过“喀秋莎”这个意象，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将那种跨越时空的思念与守护激发到了极致。
歌曲中既有春日梨花的柔美，又有钢铁意志的坚韧，这种矛盾而和谐的统一，在糖豆清澈又富有穿透力的嗓音演绎下，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啊！我伟大神圣的糖豆小姐！我的救主！”
骷髅法师亚维利激动得手舞足蹈，黑袍随着她的动作猎猎作响，骨架发出咔哒咔哒的欢快声响：
“您的歌曲慷慨而悲壮，我腐朽的耳膜因之重新获得了生命，我仿佛听到了远古的战鼓与冲锋的号角声在耳畔回响！”
她枯骨的双手高举向天空，眼窝中的灵魂之火剧烈跳动着，闪烁着翡翠般的光辉。
“看！战马在奔腾！燃烧啊！战斗啊！
咆哮吧！士兵！祖国在召唤！
战斗吧！士兵！人民在召唤！”
亚维利即兴表演了一段充满戏剧张力的独白，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引得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起。
她甚至开始用她那纤长的指骨打着拍子，黑袍翻飞间，竟真的跳出了一种属于亡灵生物的诡异却又不失优雅的舞步——
——尽管一只骷髅穿着漆黑的法师袍跳这种改编版“天鹅湖”显得格外突兀滑稽，但那全情投入的姿态却意外地打动人心。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一旁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帝国民众对此给予极高的评价！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久久不息，其间还夹杂着口哨声和激动的叫好声。
许多人的眼眶都湿润了，他们用力地鼓着掌，仿佛要将内心激荡的情绪全都通过这掌声宣泄出来。
“这是谁写的歌？一个姑娘？法师学院的学生乐队？天呐，不可思议，”
一位退伍老兵喃喃自语，他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胡茬，“她甚至让我回想起了当年在战壕里跟魔族拼刺刀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连队每个小伙子怀里都揣着写着姑娘的名字纸片......就靠着那点念想，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硬是挺过来了......”
任谁都能看到他泛红了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嘴唇，那长出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属于年轻士兵的悸动。
想必曾经在那渐渐远去的战争年代，他也曾拥有一段美好而短暂的青春恋情，那段记忆如同珍藏的老酒，在歌声的催化下重新散发出醉人的芬芳。
时光可以带走青春的容颜，却带不走刻骨铭心的情感。
“是啊，我想起来你那时候给我写的信了，我的天，”
挽着老兵手腕的妇人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柔情，她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丈夫的手臂，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大老粗，在勇者大人的部队里居然能识字，还能写出那么长的信！
每次收到信，我都要反复摸那个信封，好像这样就能摸到你的温度似的......”
“但是你当时怕是把我给忘了——那时候我不识字啊！”
她嗔怪地捶了捶老兵的胸膛，眼中却盛满了笑意，破涕为笑：
“每次收到你从前线寄来的信，还得劳烦帮忙送信的哈比小姐当场宣读才行。那些话啊，肉麻得让整个村子的姑娘都脸红！
特别是你说等打完仗要带我去北境看极光那段，害得我被姐妹们笑话了好几个月！”
她说着，自己反倒先脸红了起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坐在村口槐树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远方音讯的年轻姑娘。
两人虽然都是职业者，但境界都不算高，三四十年相濡以沫的岁月也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点点风霜。
然而此刻，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却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村口依依惜别的年轻士兵和他的姑娘。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们身上，竟恍若当年分别时的晨光。
历经战火淬炼的爱情弥足珍贵，他们如同经过大浪淘沙后闪耀的赤金，在平凡的岁月中依然闪闪发光。
周围不少年轻情侣深受感染，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彼此的手，似乎也从这对老夫妇身上看到了爱情最美好的模样。
“这，不是我写的，”
糖豆终于睁开双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还漾着未散的水光，她抱着吉他，有些羞涩地望向台下激动的观众，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魔法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是我家先生帮我写的，先生说，这是他在故乡时听过的歌，和我的曲子很般配。”
（点击查看图片）
第687章 帝国，钢铁，与蜜糖
（很想当这本书的另一个名字，友友们能帮帝帝子想几个好书名吗？）
亚历克斯其实很不会唱歌，这一点在熟悉他的人尽皆知，堪称这位传奇勇者少有的公认的短板。
当年他在带领军团南北转战时，在某个根据地休整的夜晚，热情的村民和士兵们围着篝火撺掇他献唱一曲，结果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统帅，开口唱出的只有令人忍俊不禁的五音不全的跑调。
当时的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最后还是机灵的副官带头起哄，把独唱变成了大合唱，才勉强挽救了气氛。
但是他有一个与歌唱天赋截然相反的优点，那就是惊人的记忆力，特别是对旋律和节奏的感知与再现能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在山区给孩子们一个人教九门课时留下来的小优势——他没记错的话，自己应该是死在了音乐课的讲台上。
如果记错了那就是语文课的，反正早都说了，关于他自己的事情都记不大清了。
随着个人境界的不断提高，触及到那玄而又玄的灵魂本质，尽管他主动选择舍弃了前世绝大多数的个体记忆与情感纠葛，就像清理掉硬盘中不必要的个人文件。
但是那些曾经系统学过的知识、听过的经典歌曲旋律与歌词，却在意识的深处呈现得越来越清晰，如同被精心修复的古董，焕发出新的光彩。
就比如他曾经在泰卡斯帝国建立前夕，凭着记忆里的节拍和模糊的哼唱，配合一整支由宫廷乐师和民间高手组成的交响乐团日夜不休地努力，硬生生从记忆的碎片中还原再现出了前世那个红色国度脍炙人口的三大进行曲。
那段时间，他常常在深夜独自哼唱，乐师们则紧张地记录下每一个音符，反复调试配器，试图捕捉那跨越时空的雄壮精神。
《钢铁洪流进行曲》、《东风浩荡进行曲》、《雄鹰出击进行曲》——这三大进行曲以其无与伦比的气势和感染力，至今仍然是帝国军乐的巅峰之作，难以被后来者超越。
每逢重大庆典或阅兵仪式，它们的旋律总能让人热血沸腾，仿佛能感受到帝国崛起之初那股势不可挡的磅礴力量。
钢铁洪流，铭记着军队的牺牲与无畏；
东风浩荡，见证着帝国的伟大与复兴；
雄鹰出击，拥抱着民族的朝气与未来。
这三首乐曲，已然成为泰卡斯帝国精神象征的一部分，融入了国运的脉动之中。
但是，如果你让亚历克斯本人亲自去指挥演奏这些曲子？
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知情者都会露出善意的、憋着笑的表情，然后默契地转移话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嘛！
即便是几乎无所不能的勇者大人，也总得给普通人留点活路不是？
在为爱妻糖豆写下《喀秋莎》这首前世熟悉的邻国乐曲歌词之时，他稍稍对原版歌词的内容进行了本土化的改编，将一些具有独特地域色彩的意象替换成了更适合泰卡斯帝国风土人情的表述，以便于这里的民众理解和共鸣。
但是改着改着，他握着羽毛笔的手微微停顿，深邃的目光凝视着纸上的字句，他发现，这歌词中所描绘的情感内核，与他和小妻子糖豆之间的经历，竟是如此的相似啊。
那岸边歌唱的姑娘，何尝不是在家中等待他归来的糖豆？
那远方驻守的战士，又何尝不是曾经因使命而离开故土的自己？
帝国，钢铁，和蜜糖。
这三个词莫名地浮现在他脑海。
帝国的钢铁扞卫着钢铁的帝国，而帝国的蜜糖，呵护着帝国的钢铁。
他与糖豆，一个曾是帝国的钢铁脊梁，一个则是温暖他心灵的蜜糖，他们两个是如此的互补，又是如此的亲昵，仿佛命运早已写好的篇章。
亚历克斯都快忘了二三十年前，那个仍然固执地奉行不婚主义、将全部精力投入事业、显得严肃而冷酷的自己了。
那时的他，认为情感是负担，家庭是羁绊，一心只想完成使命。
是糖豆的出现，如同照进坚冰的一缕阳光，悄然融化了他内心的壁垒。
但是，指尖抚过纸张上墨迹未干的歌词，想到如今握在手中的幸福，再想到未来那些笼罩在糖豆身上的不确定的危险因素，
亚历克斯的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像有熊熊的火焰在燃烧一般，升腾起无尽的斗志与守护的决心。
糖豆无疑是幸运的，在遇到他之前，如果没有潜藏在她身体里的那份源自蝠神的诅咒力量所带来的顽强生命力与些许超凡特质，
她恐怕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斯普林沼泽地某个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里，如同从未盛开便已凋零的花。
糖豆无疑又是不幸的，在得到他的庇护之后，随着年龄的稳步增长和体内力量的逐渐增强，她早晚将无法避免地彻底觉醒、接纳那一股强大而可怕的血脉力量，届时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是福是祸，无人可以预知。
这份力量既是祝福，也是诅咒，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
【祂终成被觊觎者，于神位上，告黑暗无罪】
这是尤利西斯不久前，从那座悬浮于晶体壁附近的“观星者”高塔那里带回来的一段语焉不详的预言片段。
那头活了几百岁见惯风浪的老龙，在亚历克斯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竟然破天荒地显得有些紧张，连着吞了三次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才磨磨唧唧几乎是逐字地把这段晦涩的话复述出来。
同时，他又忙不迭地强调，这预言本身破碎不全，获取时干扰极大，而且未来如同交织的蛛网般复杂多变，这段内容仅供参考，切不可完全当真。
那架势，生怕亚历克斯一个想不开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其实不用尤利西斯再三提醒，亚历克斯自己心里就无比清楚，属于这个世界的、原本可能“平淡”或按部就班发展的未来，早就被他这个意外闯入的“变量”搅和得天翻地覆，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岔路。
按照某些古老存在推演的未被干涉的“正常”历史进程，命运的图谱本该如此冰冷地展开：
魔王的利爪终将撕裂和平，伸向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其幽邃的魔力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剧烈刺激着整个世界魔力环境的潮汐涨落。
古老的巨龙与沉睡的泰坦将因此迎来新的荣光纪元，重新主宰大地与天空；
而一度衰颓的精灵族，也将在漫长的蛰伏之后，凭借对魔力的天然亲和，重新伟大，屹立于种族之林。
内部纷争不断、勾心斗角的人族王国联盟，则将在内外交困中逐渐败亡，领土不断缩减，实力日益衰微。
最终不得不将广袤而肥沃的中枢大地，归还给那些曾经的主人——那些在历史长河中一度占据主导的古老种族。
——这就是他，勇者亚历克斯，不曾出现在这个世界时，既定的、令广义人族绝望的未来图景。
当时人族的几位传奇预言法师早已透过当时还很清晰的预言之线窥见了这片灰暗的前景，并因深感无力回天而心灰意冷，纷纷选择退隐——
——毕竟，在这等如同洪流般不可抵挡的宏大命运面前，区区几个传奇的力量，又能改变什么呢？
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可偏偏，一位不信命、不信神，不信邪，只信手中之剑的钢铁猛人如同陨星般从天而降，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与不屈的意志，硬生生拉开了这片大陆上，被视为“孱弱”的人族向既定命运发起抗争并意图战而胜之的波澜壮阔的序幕。
他来，他见，他解放
——或者说，他正走在抗争一切阻碍，包括命运本身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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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这就是曾经的未来，孩子
“所以这就是那个未曾发生的、令人沮丧的未来图景，我亲爱的孩子，用一个不太准确的词来形容——超级无敌黑暗，至少对我们人族来说，前景堪称一片晦暗。”
从悬浮于晶体壁附近的高塔回来，向亚历克斯解释完那些关键而沉重的信息之后，尤利西斯带着一身疲惫与凝重，回到了自己在圣埃洛斯堡郊区的隐秘宅邸。
而一身精致哥特装束宛如人偶般精致的萝莉少女，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她端坐在客厅那张铺着天鹅绒的高背椅上，纤细的小腿悬空轻轻晃动着，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显然已经等待了不短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人族的预言者们，很早就透过命运的迷雾，窥见了那个令人不快的世界未来？”
洛蒂丝歪着头，眼眸中闪烁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芒。
“当然，小豆丁，人族虽然个体寿命短暂，但从来不缺少惊才绝艳的天才。”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龙息烈酒，一饮而尽，仿佛需要借助酒精来驱散脑海中那些灰暗的景象。
“回溯到六十年前，在那位不可一世的魔王尚未发动席卷大陆的战争时，我们人族各大王国与城邦的人口总和，也有差不多八九千万之众。
就算是万里挑一的天才，理论上我们也能凑出八九千个。在这其中，多出几个天赋异禀、能够看到更长远未来的家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尤利西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魔王君临大陆，以绝对的力量横扫诸国，这本身的确是很恐怖的事情，但是更恐怖更令人绝望的，是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是整个世界的底层规则被暴力改写。”
“在曾经那可以被观测和推演的未来之中，魔王凭借其纯粹到极致的力量登临神位，成为以绝对暴力镇压整个世界意志的‘大魔神’。
而我们的世界，也因此被强行升格，庞大且狂暴的魔力从晶体壁外被疯狂虹吸而来，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充满高压魔力的极度不稳定的大气球。”
“在那个阶段，世界的魔力浓度不仅远超精灵引以为傲的黄金时代，甚至比远古巨龙翱翔天际、泰坦行走大地的神话时代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利西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沉睡在群山与大洋之底的古老巨兽变得异常活跃，四元素界位面壁垒变得脆弱而不稳定，频繁的魔力风暴与元素潮汐席卷大地……
在那充满大动荡、大混乱的未来图景之中，我们人族所依赖的斗气、魔法与科技，在那种环境下实在显得弱小，弱得可怜，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但是洛蒂丝却随之提出了质疑，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
“人族不是还有五神信仰的么？圣光、智慧、丰饶、战神、贵族，这五位神只难道不会庇护祂们的信徒与子民？在那种危机时刻，神明难道会袖手旁观？”
然后，尤利西斯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带着几分无奈和“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表情，眨巴了眨巴他那双金色的竖瞳：
“你脑子瓦特了么，我都已经说了，魔王在那个时候已经登临至高无上的大魔神之位了，掌控着颠覆世界的力量。
你还指望那个状态下理念偏激到极致的魔王，会心慈手软，留这些旧时代的神只一命？想什么呢？换做你是当时的魔王，你会怎么做？”
洛蒂丝：“呃呃呃……”
她被问得一时语塞，精致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萝莉简单回忆了一下自己作为魔王时的记忆以及当时那极端偏执的思想状态。
毁灭与重生，秩序重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些念头确实占据了她当时心智的主流。
甚至现在也是。
好吧，尤利西斯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无法反驳。
她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如果是当时的自己，在顺利吞噬世界源力、登临大魔神之位后，那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留任何一个旧神活着，保准会像清理房间角落的蜘蛛网一样，把祂们全都彻底清除，一个不留。
“但万幸的是，这一切耸人听闻的未来都没有实际发生啊，”
洛蒂丝试图将话题引向更积极的方向，她挥了挥小手，“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未来不是已经被亚历克斯那个怪物，以及他所领导团结起来的人族联盟给强行改变了么？
那么现在再来讨论那个根本没有发生过的、虚无缥缈的未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其实……并非完全毫无意义，洛蒂丝。”
尤利西斯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犹豫与不安。
“我们的世界虽然不存在某个具象化的、操纵一切生灵的命运之神，但是这个世界……存在着一种更为宏大和难以抗拒的力量，我们称之为【历史的惯性】。”
他用了非常郑重的语气来强调这个词。
“魔王的确是被亚历克斯和他的伙伴们联手打倒了，这毋庸置疑。
但你要记住一句古老的谚语，那就是——屠龙者……终成恶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洛蒂丝，然后自嘲般地耸了耸肩膀：
“就比如我，虽然没能成为“恶”龙，但至少也的确是成为了一条货真价实的、拥有漫长寿命的巨龙，这何尝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蜕变’呢？”
洛蒂丝一点就透，她的眼眸瞬间睁大，闪过一丝明悟与惊愕：
“所以，你的意思是，亚历克斯……他在某种程度上，顶替了曾经‘魔王’在那个既定未来中所占据的‘位置’？
他本身，或者他所承载的某种东西，变成了有可能在无意中开启那个【震荡纪元】的钥匙？”
“嚯，你这个【震荡纪元】的概括非常有意思啊，既形象又准确，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么妙的词来形容那个糟糕的时代。”
尤利西斯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干咳了两声，收敛了表情，“咳咳，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对了，至少说对了一部分关键。”
半龙法师微微有些焦虑地在地板上踱步，他那条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尾巴不安分地左右摇晃着，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照理说，这些推测和关联属于帝国的最高机密，涉及到对勇者本人以及未来国运的研判，”
“但实际上，在各个势力的高层中，知道或者猜到这一点的人已经不少了。唉，多你一个知道也不算多，少你一个也不算少。
我现在说与你听，你务必记住，不要向任何不相干的人提起，明白了么？”
“呵呵，”洛蒂丝发出一声清脆的冷笑，双手抱胸，一副早就看穿一切的模样：
“就算你现在这么说得很像那么回事，以你这条老龙谨慎过头的性格，接下来肯定还是会在我身上下个什么言灵禁制、灵魂契约之类的东西，对吧？以确保我绝对无法泄密。”
“哼哼，那当然，”
尤利西斯脸上露出一丝“被你猜中了”的狡猾笑容，他伸出右手，指尖开始凝聚起复杂的魔法符文，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毕竟只有这样，双重保险，我今晚才能睡得着觉嘛！来吧，稍微配合一下，很快就好了，我保证过程绝对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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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尤利西斯，大嘴巴龙
尤利西斯一直以来都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嘴巴，他那张嘴里藏不住秘密的程度，堪比漏勺盛不住水。
而且是超级超级大嘴巴，任何消息到了他这里，基本就等同于在《帝都趣谈》上刊登了头条。
让他憋住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都不往外说，这感觉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那种秘密在胸腔里膨胀，在喉咙口翻滚的感觉，常常让他坐立难安，恨不得找个树洞一吐为快。
他勉强自己在这几十年里硬生生把这个关乎世界命运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没有向外透露分毫，已经是一件非常艰难极其痛苦的事情了。
而尤利西斯现在觉得，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共事，洛蒂丝这家伙或许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倾诉对象。
虽然她嘴臭得像吃了火药、虽然性格像个欠揍的雌小鬼、虽然还对自己抱有那种令人头疼的狂热恋慕，
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的确拥有足够的智慧和见识，能够理解这个秘密的重量，并且不会轻易坏事。
“虽然你这么说是不错，但是为什么我们聊这种关乎世界存亡的天大秘密，非要跑到你这间雾气腾腾的浴室里来？”
洛蒂丝将自己浸泡在温暖的池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水汽氤氲中，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上次尤利西斯在这里偶然看到她美好胴体时，那副震惊到几乎要灵魂出窍乃至当场发狂的滑稽样子。
“聊天总要找一个让人身心放松的舒服地方嘛，”尤利西斯慵懒地靠在光滑的池壁上，温热的水流漫过他结实的胸膛：
“对于一条拥有龙族血脉的生物来说，最舒服惬意的环境莫过于热乎乎、蒸汽弥漫的浴室了——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寒冷刺骨的秋冬季节。”
他惬意地长舒一口气，“怎么样，小豆丁，泡得还舒服吗？要来一杯饮料么？”
半龙法师悠然说道，他一丝不挂神态自若地泡在娇小的洛蒂丝身边，显然已经逐渐习惯了这姑娘那堪称狂热毫不掩饰的注视，甚至还有闲心为她递上一杯盛在精致高脚杯里的深紫色的葡萄汁。
“我觉得以我现在的心理年龄和实际阅历，差不多已经是到了可以品尝美酒的年纪了。”
洛蒂丝接过高脚杯，看着里面晃动的紫色液体，表情有点幽怨，小声嘟囔着，“我才不是什么需要被严格管控酒精摄入的小孩子。”
“不行就是不行，这可是帝国白纸黑字明文规定的法律，也是我这个临时监护人的底线。”
尤利西斯伸了个懒腰，带动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明白么？尤其是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绝对不能含糊。”
他瞥了一眼洛蒂丝气鼓鼓的样子，补充道：
“忙碌了一整天，和各种麻烦事打交道之后，能泡上这么舒服的一澡，感觉灵魂都被洗涤干净了，是真舒服啊。”
“对了，说起亚历克斯那家伙的事……”
他闭上双眼，开始将自己早已熟知却从未对人详细言说的沉重内容缓缓讲述给一旁正小口嗦着葡萄汁的洛蒂丝听。
后者在听到某个关键信息时险些没把满嘴的葡萄汁从鼻腔里喷出来，她剧烈地咳嗽着，拍打着胸口，眼睛瞪得溜圆。
这让尤利西斯非常得意，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这家伙最喜欢看小豆丁这种出乎意料、大惊失色的表情了。
洛蒂丝：你小子以后给我等着，这笔账我先记下了！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亚历克斯……他、他反而成为了这个世界最不稳定的定时炸弹？
而且很可能比当初魔王成功登临神位所带来的危害还要严重、波及范围还要广？”
她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虽然你这么说我最好的朋友、并肩作战的战友让我心里很不开心，很想给你一爆栗，”
尤利西斯皱起眉头，但随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残酷的现实情况，的的确确就是如此。亚历克斯现在就像是一个被不断加压、已经到达极限的魔导气缸，内部蕴藏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如果没有经过妥善的、自然的流程，把这些危险的压力一点点安全地泄出来的话，那一旦失控，造成的后果的确会变得非常可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等等——”
洛蒂丝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尤利西斯的手臂：
“糖豆怎么办？她不是亚历克斯深爱的妻子吗？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吧？而且她一直都……都不知道亚历克斯的这件可怕的事？”
“当然不知道，亚历克斯把她保护得很好，怎么可能让她担心这些。”
尤利西斯拍了拍洛蒂丝湿漉漉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但是亚历克斯有亚历克斯自己的节奏和打算，我们作为外人，又不能强行去掺和一手——难不成你想被他那砂锅大的拳头以‘关心’为名，狠狠揍一顿吗？
我敢打赌，那滋味绝对不好受。”
“……并不想。”
经过短暂而严肃的思考，权衡了一下双方战斗力差距之后，洛蒂丝果断选择了从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一点也不想！”
“这不就得了！”
尤利西斯一副‘你还是很懂嘛’的表情：
“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发现，糖豆那孩子的存在，她的爱和陪伴居然真的能起到减缓、甚至在某些时刻轻微逆转亚历克斯被神性侵蚀的过程！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天大的好消息你明白吗！”
谈到这件事，尤利西斯立马变得兴奋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他甚至伸手把一旁泡得晕乎乎的小豆丁转过来，迫使她直面着自己，好让她看清自己眼中闪烁的希望之光。
“如果一切操作得当，计划顺利的话，我们的世界就有可能避开最坏的结局，走向平稳、繁荣、充满希望的那个未来分支，走向一个前景最好的未来！”
“那如果……如果操作不好呢？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呢？”
洛蒂丝忍不住追问道，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还能怎么办？”
尤利西斯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重新靠回池壁，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凝结的水珠，
“等死呗，提前准备好后事。
到时候，大概就是凯特尔带着她家的莫妮卡，凯瑟琳带着她家的小莉莉安，我嘛……勉为其难带上你这个拖油瓶，
我们这些最后的幸存者，想办法挤上一条破船，灰头土脸地去茫茫星海或者别的什么犄角旮旯，寻找新的家园苟延残喘呗。”
洛蒂丝：？？？
“不儿，事情真有这么严重？！严重到要世界末日集体跑路的地步了？！”
她惊得双手抓住尤利西斯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对，就这么严重。”
尤利西斯任由她摇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金色的竖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异常凝重和认真。
“所以我才会这么紧张，这个秘密，真的快把我憋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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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糖豆？离谱
紧随其后的，洛蒂丝就又从尤利西斯那张关不住话的嘴里得知了有关糖豆那令人唏嘘的身世秘密。
“不是……等一下，”
黑发少女在氤氲的温泉池水中蜷缩起来，双手环抱着膝盖，像只受惊的小猫般微微往尤利西斯身旁靠了靠，压低声音问道：
“这种级别的帝国机密事项，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告诉我，真的没问题么？”
“你值得信任，孩子，相信我。”
尤利西斯抬手揉了揉洛蒂丝湿漉漉的头发，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而笃定：
“我相信我自己的直觉，这么多年来，我的直觉一直都很准，从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洛蒂丝：你的直觉准个蛋！连我特喵的是魔王重生转世这么明显的事情都没感觉出来！你这直觉怕不是个装饰品！
当然，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她目前也只能在心底里疯狂念叨两句，是万万不敢当着尤利西斯的面说出来的。
她可不想体验被一头半龙贤者追着满院子跑的“美妙”经历。
额，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说，只是说完之后，极有可能被尤利西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关爱，然后关切地问自己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还是脑子不小心生了大病。
这家伙是打心眼儿里不相信，或者说根本不愿去相信，她这个“雌小鬼”会怀有什么坏心思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这很大程度上倒也的确是一件好事，至少省去了不少麻烦。
“传奇种的本源力量，和来自蝠神的祝福与诅咒交织在了一起，彼此压制，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洛蒂丝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划动着水面，“怪不得糖豆那家伙明明魔法天赋强得离谱，简直像个行走的魔力漩涡，但除了那个不太可控的【狂暴】之外，其他传奇种亚人常见的天赋本能，她一个也没觉醒出来。”
原来是被身体里那股同样强大却性质迥异的力量给压制住了啊。
这就像把两只凶猛的野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它们光顾着互相瞪眼呲牙，哪还有余力对外展示威风。
看看隔壁那个身为米诺陶诺斯的妮娅，短短一个学期，她都自然而然地掌握了四五个天赋本能了。
现在甚至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大小，从标准的一米八到惊人的四米五之间自由切换，活像个可伸缩的人形自走攻城锤。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血脉纯正的传奇种亚人该有的成长速度嘛！
“好吧，我只能说，世界真小，命运的安排真是奇妙无比，”
洛蒂丝耸了耸她那纤细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宿命论的调侃，“居然让两个行走的不定时炸弹凑到一块儿搭伙过日子了。这算不算是……负负得正？”
还有比这更扯淡的事情么？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
比如，前代威名赫赫杀人如麻的魔王，居然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个整天泡在办公室里不解风情的半龙贤者……
洛蒂丝的脸微微发烫。
好吧，这么一想，她洛蒂丝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去嘲笑勇者家那对情况特殊的小两口了。
更别说人家那边至少快修成正果，把生米煮成熟饭了，而她这边还停留在单相思阶段，连一点儿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呢！
想到这点，洛蒂丝不由得有些气馁。
“所以，基于以上这些复杂的情况，我现在认为，针对你们那个【回归运动】残余势力的调查，暂时可以放一放了，至少优先级要往后排。”
尤利西斯将话题拉回正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毕竟，就算那位躲得无影无踪的魔王危害再大，以她目前销声匿迹的状态来看，短期内也很难比我们身边这两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造成的危害更大。”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查清楚，糖豆那孩子为什么会突然做那种诡异而充满不祥气息的梦，那种……明显和那些阴沟里的血族相关联的梦。”
尤利西斯的表情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他得到的预言一如既往的模棱两可，既没有明确指向对糖豆有利，也没有直言对糖豆有害。
但这种涉及根源血脉的异动，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
“行了行了，泡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再泡下去你皮都要皱了。”
尤利西斯从水中站起身，水珠顺着他健硕的躯体滑落：
“你也别老是皱着眉头，想着这些短时间内根本解决不了的沉重问题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洛蒂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然后突然伸出手指，调皮地戳了戳尤利西斯腰侧紧实的肌肉。
“干什么？”
尤利西斯被戳得有点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淦......我是说扶我起来。”
洛蒂丝的嗓音忽然微微夹了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同时伸出双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自己起不来么？”
尤利西斯挑了挑眉，觉得这丫头又在耍什么花样。
“刚才不还生龙活虎地跟我讨论世界存亡吗？”
“泡得太久，头晕，浑身没力气，腿软。”
萝莉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伸出的双手固执地悬在半空，非要尤利西斯亲自把她抱出来不可，那架势活像个耍赖的小孩子。
“你个小懒货，真是拿你没办法。”
半龙法师摇着头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半蹲下身子，让洛蒂丝足够环住自己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脖颈，然后一只手稳稳托住这家伙的臀部，像抱小孩一样，慢慢从温暖的浴池中站起身来。
他甚至提前就用魔法准备好了一条柔软的大浴巾，仔细地盖在了洛蒂丝的身上，免得她刚出水面感到冷意。
哼，才不是特别关心她呢！
——尤利西斯内心这般傲娇地为自己找着借口，绝对不是因为看她娇小可怜才这么体贴的！
“话说，这学期不是都已经结束了么，你怎么还不收拾东西回家？”
他像是没话找话似的，一边抱着洛蒂丝朝着卧室方向走，一边随手施展了一个温和的烘干魔法，帮怀里的萝莉烘干那头湿漉漉的及腰长发。
“你家里人就一点都不担心你在外面野这么久？”
“早就跟家里打过报告了，申请在帝都再逗留两周，处理点……嗯，私事。”
洛蒂丝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免费的“人工”服务，含糊地回答道，“你突然问这个干嘛？舍不得我走啊？”
“没事儿，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一下学生的假期安排而已，这可是身为学院长的职责所在。”
尤利西斯的眼神明显有些飘忽，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自然，显然这个借口找得并不怎么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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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想和你一起睡
“我看你是巴不得想把我这个在你家蹭吃蹭喝的家伙给赶紧送走了才对，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我还不知道么？”
洛蒂丝舒服地靠在尤利西斯怀里，任由温暖的气流拂过发丝，嘴上却不饶人地翻了个白眼。
有一说一，尤利西斯不愧是传奇法师，即使是最简单的烘干魔法都被他操持得恰到好处，温度均匀柔和，没有任何灼热或不适的感觉，仿佛春日暖风轻轻拂过。
“我……我才没有这么想，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小心我告你诽谤啊！”
尤利西斯像心虚似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眼神游移，明显底气不足。
好吧，让我们去掉“似的”，这老小子就是纯心虚。
等走到了卧室门口，他松开托着萝莉臀部的手，想把这家伙放到她那张铺着柔软羽绒被的小床上。
然后……没放下来。
洛蒂丝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臂，此刻却像铁箍般紧紧环着他的脖颈，根本拽不下来。
这时候心乱如麻甚至有点心猿意马的尤利西斯只要稍稍用力一拉，这小不要脸的家伙眼眶里立马就开始泛起晶莹的泪花，带着哭腔低声喊疼：
“疼……你弄疼我了……”
“不是，我记得你之前在我这儿特训操练的时候，还不是这副娇气嘴脸啊？”
尤利西斯一脸难以置信，“当时每天早上我给你搞实战演练，那可是物理意义上地‘掏心掏肺’，你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呢！现在就这么轻轻拉一下……你跟我闹呢？”
“我不管，反正那些都是过去式了！”
洛蒂丝梗着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吃定了他的模样，“今天、现在、此时此刻，我就要跟你一起睡！你自己看着办！”
“嘿你这小崽子，真是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尤利西斯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要求气笑了。
“呵呵，”
洛蒂丝非但不惧，反而扬起下巴，闪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何止想上脸，我还想...你呢。”
却不曾想洛蒂丝回怼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险些把尤利西斯惊得一个趔趄，甚至龙鳞上都瞬间蔓延开一片可疑的红晕，连脖颈处的鳞片都微微张开了。
“你、你这家伙就一点羞耻心都没有的吗？这、这种不知廉耻的话你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他声音都结巴了，活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少男。
“羞耻心？”
洛蒂丝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让我爽爽？显然都不能！既然不能带来任何实际好处，那我还要那劳什子羞耻心有什么用？”
她理直气壮地宣布，甚至觉得自己这番歪理邪说非常正经，反而用一种“你怎么如此迂腐”的眼神看着尤利西斯，好像他才是那个犯了天大错误的家伙。
“告诉你，尤利西斯，羞耻心这种东西，早在我当初下定决心向你告白的时候，就已经彻底丢掉，扔进臭水沟里了！早找不着了！”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宣布得斩钉截铁。
“……”
尤利西斯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扶额长叹，“有时候，我是真的很难理解你那异于常人的清奇无比的脑回路……算了，我懒得跟你争。
那你晚上睡觉就老老实实的，不许乱动，尤其不许打扰我睡觉……等等！你那是什么眼神？！
就是你想的那种不健康的事情，想都不要想！门都没有！”
他警惕地补充道，试图扼杀洛蒂丝眼中闪烁的、明显不怀好意的光芒。
尤利西斯最终还是松口了，与其说是妥协，不如说是某种程度上的习惯成自然。
其实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有点习惯了和这个小豆丁共处一室的状态了。
虽然嘴上总是抱怨，但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似乎也并不那么让人讨厌。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今天早些时候，他和亚历克斯交流完正事后，那位洞察人心的老友反而对他现在纠结的心态做出了些许指导。
那番话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直白：
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个几百岁的“老家伙”了，指望通过正常渠道找到合适的伴侣，基本等同于指望铁树开花。
难得有一个“眼瞎”……咳咳，亚历克斯原话是“品味独特、眼光独到”的姑娘，如此坚持不懈地喜欢你，就别再挑挑拣拣扭扭捏捏了，更别辜负人家的一片真心，免得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另外一个重点，就是亚历克斯劝他别把世俗的条条框框看得太重，劝他节操不妨放低一点。
亚历克斯指出，这个世界的婚恋观本就多元，不怎么看重年龄差距，甚至性别都不是问题，有时候连种族界限都可以跨越，让他不要在这一点上过于延宕和犹豫。
至于最后一点，前代勇者也看出了尤利西斯的顾虑——他是个好面子的家伙，很担心自己如果真和洛蒂丝在一起后，会引发怎样的社会影响和非议。
毕竟他好歹也是帝国贤者，甚至在理论上，算是勇者亚历克斯逐渐退出一线后，需要扛起精神领袖大旗的人物之一。
别看尤利西斯平日里总是一副跳脱不羁不太正经的样子，但事实上，他对自己的私德标准要求得比谁都高，极其爱惜羽毛，不希望沾染上任何可能被视为“污点”的传闻。
然后亚历克斯就一针见血地反问他：
“为什么你非要把一个姑娘真挚而热烈的爱，视为自己身上的污点呢？
这难道不应该是像我们这样，几乎已经站在世界顶点的家伙身上，最难得、最值得称道的‘加分项’才对吗？”
那个看乐子不嫌事儿大的家伙甚至带着几分调侃鼓励他：
“说不定你们这事儿将来还能成为一段流传后世的浪漫佳话呢！
想想看，传奇贤者与他的……呃，神秘小娇妻？总比被人记住是个几百年孤家寡人的老光棍要强吧？”
“呵呵，现在你丫不拿当年的【千年单身传说】的目标说事儿了，混蛋亚历克斯！嘴脸！这就是勇者的嘴脸！”
“黑！真他娘的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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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尤利西斯熄灭了灯火
尤利西斯当然不是不懂这些道理。
作为一位屹立于帝国权力与力量顶端的传奇法师，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政治运作的潜规则与人心向背的微妙之处。
没有伴侣和子嗣这件事，在基层民众乃至帝国部分中高层官员看来，其实是一件令人隐隐不安、甚至可被视为潜在风险的事情。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和泰卡斯帝国这个庞然大物之间所建构的“情感羁绊”与“责任链条”，在世俗眼光中，显得不够深厚和牢固。
一个无牵无挂的巅峰强者，其忠诚度总让人有些捉摸不定。
让我们来拿泰卡斯帝国皇帝，伟大的塞纳德陛下举一个鲜明的例子。
他虽然不是传奇阶位的战士，但至少也是只差临门一脚的史诗阶巅峰，拥有远超常人的以千年计的悠长寿命。
可如果假设他不结婚、不生子呢？
帝国没有母仪天下的皇后，甚至没有稳定人心的皇储，皇帝始终只是孤身一人，皇权的重量与延续性完全系于一人之身。
听起来有点恐怖，就像是把所有的希望和重担都压在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甚至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这种情况当然也能维持统治，对帝国的日常运转或许短期内没什么大不了的影响。
但是本能地，臣民内心深处就会滋生疑虑，怀疑这位“孤家寡人”的皇帝到底靠不靠谱，对国家的长期投入和归属感究竟有多强。
万一有一天他厌倦了权位，不想当皇帝了，拍拍屁股跑路了怎么办？
万一某天清晨，大臣们发现皇帝陛下毫无征兆地失踪了怎么办？
要知道，伟大勇者亚历克斯殿下已经提桶跑路了啊！
说白了，所谓权力，其根基其实是基于广泛的信任与社会的共识。
当一群人从内心认同你、或者敬畏你，并且愿意接受你的支配时，你才真正拥有了权力。
权力就是这样一件东西，它的来源很简单，但是获取和巩固它却并不容易。
而构建牢固的羁绊，建立深刻的、多方位的联系，是最简单、也是最基础地获得他人深度信任的手段。
我们继续拿另一个被视为“外人”的典型例子来剖析，精灵族的空间系大法师凯特尔教授，她曾独身生活了两千六百年之久，泰卡斯帝国的几乎所有知情者都对她的力量感到敬畏。
但是，敬畏和表面上的恭顺，并不代表凯特尔已经彻底融入了泰卡斯帝国这个民族共同体之中。
她更多是以一种被高高供奉起来、尊崇但略带疏离的姿态，有限度地融入进来的。
就像博物馆里镇馆的宝物，珍贵，却难以触及灵魂。
然而，就在前不久，她彻底向公众坦诚，宣布她与一位同为史诗阶位、专精时间魔法的人类法师结为灵魂伴侣之后，整个帝国上下，凡是得知这个消息的人，几乎都是打心眼儿里感到由衷的开心和安心的。
因为在普罗大众这些朴素而直观的认知里，强大到近乎神明的凯特尔教授，如今在帝国有了斩不断的羁绊，有了血肉相连的联系，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毫无牵挂抽身离开的不可控存在了。
她将根须更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地。
试想一下吧，一个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引动空间撕裂、毁天灭地的存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来，也可以了无牵挂地走。
上一秒，她可能是帝国的坚定守护者；下一秒，谁又能绝对保证她不会因为某个念头而成为现有文明的掘墓人呢？
对于这种个体力量足以抗衡军团的存在（假设其精神正常，并非以毁灭为乐的变态），你要如何去“控制”她、确保其始终与帝国利益一致？
其实是根本控制不了的。
任何强制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但是假设，这个存在某一天，娶了（或者嫁给了）和你同村的一个朴实姑娘（或小伙）呢？
而刚好，你自己和这个姑娘（或小伙）还是关系很熟络的朋友、邻居，那么你觉得，这个强大的存在可能会无缘无故伤害你、或者毁掉你所生活的这个环境的概率，是变低了还是变高了呢？
答案显然是变低了，而且是大大的降低了，对不对？
你对她的信任，就会因为这一层“自己人”的联系，而自然而然地极大地增加。
所以同理可证，传奇贤者尤利西斯大人一旦公开有了婚恋的对象，组建了家庭，那么无论对方是谁，对泰卡斯帝国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天大好事。
这意味着在广大帝国子民的眼中，泰卡斯帝国真正被尤利西斯当成了值得托付终身的“家”，他彻底变成了“自己人”，成为了一个可以彻彻底底几乎无条件去信任的支柱。
他的利益、情感与未来，都将与帝国和人民深度捆绑。
然而，世间的大道理谁都会讲，纸上谈兵总是轻松，实际操作起来就麻烦多了，尤其是涉及个人最私密的情感领域。
尤利西斯这位在魔法研究和战略谋划上堪称大师的贤者，却根本没有丝毫经验来处理这种突如其来又猛烈无比的爱恋和情感纠葛。
他就像一个第一次接触高深符文的新手学徒，面对复杂的情感方程手足无措。
这只半龙人到现在甚至都搞不明白，洛蒂丝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地喜欢他？
“你……睡了么？”
在卧室灯火熄灭约莫半小时后，一片静谧的黑暗中，这位内心忐忑不安的半龙法师，终于忍不住用极轻的气声问道，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原本的料想之中，他本没奢望会立刻收到回应，因为按照洛蒂丝平日那没心没肺倒头就睡的习惯，这时候的她应该早已陷入沉沉的梦乡了。
但——
“没。”
一个清晰而短促的单音节，从他身侧传来。
紧接着，他怀里那个娇小的身躯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感似的，轻轻地蠕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贴着他。
那温热的小小躯体，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来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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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尤利西斯的邀约
“怎么还没睡？”
这句话刚说出来，尤利西斯就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两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这条突然感到自己的语言逻辑板块出现严重故障的老龙在黑暗中懊恼地皱紧了眉头。
他妈的这不是纯粹的没话找话吗？
他妈的他自己张嘴又不是真心想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尤利西斯暗自咒骂着自己的笨拙，顺道痛斥亚历克斯今天对自己那“放心大胆A上去”的蛊惑。
睡着了又怎么样？
难道还要特意拍醒她，然后让她起来重新睡过？
这想法简直荒谬透顶。
他又不是那个传说中半夜把朋友吵醒只为赏月的苏学士——当然，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并无不敬之意。
“太暖和了，有点不太适应。”
洛蒂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她像只寻找热源的小猫般，又往尤利西斯炽热的怀里钻了钻，感受着那龙族躯干自然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众所周知，巨龙是一种恒温动物，尽管尤利西斯是半龙人，但他一样继承了这份特质，而且体温常年维持在比常人更高的水平，就像一个行走的暖炉。
“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各种寒冷，像现在这样的感觉......很特别...很特别。”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尤利西斯耳中。
前世的潜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
魔王城里，那位善良的女仆养母为她争取到的、虽然狭小却被尽力收拾得整洁温暖的小隔间；后来沦为战斗奴隶时那脏乱污秽、难以落脚的阴冷监牢；以及为了从生死大逃杀中存活下来，不得不藏身的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岭......
在洛蒂丝的前世记忆里，除了短暂依偎在养母怀抱中的那些珍贵时刻，她几乎没有再体会过什么是真正的持续的温暖。
甚至这温暖也并不长久，它短暂的可怜。
在养母被残忍蹂躏致死之后，从她卧薪尝胆、一步步爬上权力巅峰，到她最终荣登魔王宝座，再到最后兵败魔王城被勇者亚历克斯枭首……
这漫长而黑暗的岁月里，始终伴随她的，只有彻骨的寒冷与无边无际的孤寂而已。
她其实早已习惯了孤单，也早已习惯了冰冷，并且也变得像冰块一样，执拗，疯狂。
就算是在这一世，她顶着洛蒂丝·塞拉菲娜这个名字，生活在显赫的塞拉菲娜家族之中，她也依然是那个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虽然不管在名义上还是在实际生活中都享受着兄弟姐妹的关爱，但自幼年起，她就未曾与某个特别的人真正亲近过。
甚至是对这一世的养父养母，也只有稀少得可怜的几次和她亲密接触的机会。
洛蒂丝，今天，严格来说，是她有清晰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如此窝在一个令她感到无比安心的家伙温暖怀抱里，尝试着沉入梦乡。
但显然，这种对于常人而言再普通不过的体验，对她来说却并不顺利，陌生的温暖反而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她很担心，自己早已无法适应这温暖。
甚至最可怕的情况——没有资格获得这份温暖。
“那我……稍微控制一下体温？你知道的，我是传奇法师，这点小事……”
“不用，”
洛蒂丝立刻打断了他，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就这样吧，挺好的。我没说不喜欢，我只是……还感到一些不习惯而已。”
穿着一袭轻薄丝绸睡衣的萝莉有些别扭地解释道，她依旧背对着尤利西斯，自然也看不到此刻这位半龙人脸上露出的混合着尴尬、犹豫和一丝踟蹰的复杂表情。
“啊，啊，这样啊，那，那没事了。”
他讪讪地回应道，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种弥漫在黑暗中奇怪又暧昧的气氛，让这位平日里挥斥方遒的传奇法师也感到有些无所适从，比他解析一个九环魔法构型还要棘手。
“所以，你刚才叫我，是有什么事？你有话要对我说？”
洛蒂丝依旧侧着身子，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语气出乎意料地平淡，“别想反驳，我听得出来，你刚才不是随便问问。”
这时的她褪去了平日面对外人时的刻薄冷漠，也收敛了面对尤利西斯时那故意为之的恶劣毒舌。
此刻的姑娘，异常冷静平淡，言语间甚至增添了一丝稀有的文静气质，这让尤利西斯不由得感到一丝新奇，心神微微被吸引。
等等，他居然……被吸引了？！
尤利西斯内心惊讶道，但他凭借强大的自制力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没有在表面上流露分毫。
“咳咳，我是听说，”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亚历克斯和他家那位，好像计划这个冬天要回他老家法兰克福一趟，据说是去祭奠他已经去世多年的老两口。”
“嗯，这个我知道，”洛蒂丝的回应很快，“很久之前糖豆就向我们提起过这件事了，她好像为此开心期待了好一阵子。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她像是敏锐地感受到了什么，后半句话说得有些犹豫，声调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罕见的……扭捏？
她好像，大概，猜到了尤利西斯这笨拙的铺垫背后，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了。
一颗心，竟不由自主地悄悄加速跳动起来。
“我，这个，那个……”
尤利西斯罕见地结巴起来，感觉比面对某希尔姓的退休不离职的黑心勇者的质询还要紧张：
“就是，冬天的帕尔森高原，虽然寒冷，但雪景确实非常不错，堪称帝国一绝。
可以去滑雪，也可以亲手堆雪人、做冰雕，还能品尝到一些当地独特的高原美食，比如烤岩羊、奶渣饼什么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终于将那句在舌尖盘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如果你冬日里正好有闲暇，又暂时没什么别的安排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一起来一趟高原旅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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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高原的邀约
“帕尔森高原在帝国东北一带，那里离着雄伟的中央山脉很近，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理解为中央山脉向北延伸的余脉。”
尤利西斯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和，他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让怀里的洛蒂丝靠得更舒服些。
“虽然名为高原，但实际上平均海拔不算特别高，大约在三四千米左右，以你的体质和现在的境界，在高原上尽情撒欢跑跳是绝对没问题的。”
他轻声解释着，最初开口时还有些磕巴，但随着叙述的继续，语气逐渐变得轻松连贯起来，甚至那双在暗夜中微微发光的金色竖瞳里，也多出来了一丝久违的怀念与柔和。
雪山、冰原、牦牛......真怀念当年吃饭睡觉揍白龙的日子啊。
“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提起过，你也很久没回那里去看看了吧？”
洛蒂丝低声回应道，双手不自觉地合拢在一起，指尖微微用力，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直跳，仿佛有只小鹿在乱撞。
“额，嗯，的确是有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尤利西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气息拂过洛蒂丝的发梢：
“自从亚历克斯那家伙卸下重担跑去享受他的退休生活之后，皇家魔法学院里里外外的行政管理工作，基本上都压到了我一个人头上。
每天光是处理那些文件就忙得焦头烂额，就算是想抽空离开帝都回老家看看，也实在挤不出时间啊。”
“你不是传奇法师么？”
洛蒂丝微微抬起头，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你就不能让你的魔法分身留在帝都处理公务？
我记得你之前跟我炫耀过，你能一口气分出二十个拥有独立思维能力的分身来吧？让它们去开会、批文件不就好了？”
说完这话，洛蒂丝就感受到头顶传来一股温暖的热源，原来是尤利西斯将他那宽大而温热的手掌轻轻放到了她的小脑瓜上，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揉了两把。
“我说，你这孩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的意味，“你是不是还忘了我的另一项重要任务？你忘了咱们家入口处日夜不停镇压着的是什么了？”
“我除了担任院长这一项职责之外，剩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寸步不离地保护那颗魔王之心不被魔族残党夺走。”
他的语气严肃了些，“它无法被常规手段彻底摧毁，只能依靠强大的封印术式对其进行禁锢，并且需要传奇级别的存在时刻看守，确保万无一失。”
但是洛蒂丝的注意力此刻并没有放在她上一世死后遗留的那颗正被严密看守的心脏上，而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丝邪魅而又得意的笑意，语调里瞬间充满了暧昧和调侃的意味。
“咱们？”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
“咱们……家？”
她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表示亲密关系的词，如同抓住了猎物的狐狸，紧紧不放，让尤利西斯再一次深刻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他身上的体温肉眼可见地又往上升了些许，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燥热了几分，心情也随之莫名地躁动起来。
“什么咱不咱的！我、我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尤利西斯试图用强硬的语气掩盖自己的窘迫，“睡觉睡觉！对了，刚才说的旅行的事……”
“我同意。”
洛蒂丝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没有丝毫犹豫，完全没有给尤利西斯留下任何反悔或转圜的余地。
“我一直都有空，随时都可以。”
“如果你是想借这个机会，顺便带我回去见见你家乡的长辈或者亲戚朋友的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和试探，“那我觉得再合适不——呜呜呜！”
尤利西斯再度发动了他的捂嘴攻势，温热的手掌牢牢捂住了洛蒂丝那喋喋不休的小嘴。
如果此时洛蒂丝能转头看一眼的话，就会发现这位半龙法师身后那根覆盖着鳞片的尾巴，正在床铺上焦躁地左右疯狂晃动，啪啪地拍打着床单，仿佛在赤裸裸地宣泄着自身羞愤交加的情绪。
“才不是见什么家长！你这个小豆丁不要整天胡思乱想！”
他的声音因为羞恼而提高了些许，“只是、只是我在帝都呆得太久，有些腻了，想回老家散散心而已！纯粹是个人休闲活动！”
“呜呜呜呜！（信你个鬼！你骗三岁小孩呢！）”
被捂住嘴的洛蒂丝毫不示弱，发出模糊但充满质疑的抗议。
然后，洛蒂丝眼珠一转，故技重施，灵巧而湿润的舌尖迅速在尤利西斯的手掌心轻轻一舔！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微妙湿濡感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尤利西斯的脊髓，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对洛蒂丝的束缚！
“你！你又来这套！”
尤利西斯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羞愤，“你的淑女作风呢！都丢到哪里去了！”
“笑死！老娘连羞耻心都早就扔进臭水沟里了，还跟我谈什么虚无缥缈的淑女作风！”
洛蒂丝被这一通折腾，也是彻底没了睡意，她气势汹汹地睁圆了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亮光的眼眸。
下一秒，她猛地一个灵巧的飞跨，整个人如同矫健的猎豹般跨坐在了尤利西斯那肌肉线条分明的窄腰上。
一双闪烁着危险与侵略性光芒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死死凝视着身下显得有些慌乱的半龙法师。
“你……你、你要做什么？”
尤利西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有些语无伦次，双手下意识地抬起，却不知该往哪里放。
“做。”
洛蒂丝的回答简洁有力，且含义明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
尤利西斯的大脑瞬间被清空，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巨大的问号。
不等他再有所反应，他的唇上——或者说，那带着龙类特征线条略显坚毅的龙吻部位，便传来了一阵温润、柔软而陌生的触感。
随之而来的，是心底仿佛有某种坚固的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破碎的声音。
他……被亲了？
他……不干净…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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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帝国好声音》总决赛
自洛蒂丝那次胆大包天的强吻之后，整整两周时间里，尤利西斯做什么事都像是断了魂儿似的，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睿智光芒的金色竖瞳时常失焦，拿着文件能对着空气发半天呆。
干啥事儿都慢半拍，泡茶时差点把茶叶倒进咖啡壶，批阅文件时签名签到了隔壁行的空白处。
对此，前来《帝音》总会场做准备工作的亚历克斯不由得伸手在这位老伙计眼前晃了晃，然后重重拍了拍他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坚实肩膀。
“醒醒，醒醒，大白天的发什么愣呢？你这状态可不像你啊，老友。”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啊？我没睡，真的，怎么了？”
尤利西斯猛然回神，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般喘了两大口气，龙瞳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又放大——这生理反应看上去就非常不正常，明显是心神不宁的表现。
“尤利，你真的没事么？”
亚历克斯诧异地追问道，微微皱起眉头，他还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位历经风浪总是游刃有余（更多的是贱兮兮又很臭屁）的老友如此失魂落魄过。
“你这模样简直像是被什么远古恶咒缠身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没事，真的没事！”
尤利西斯连忙摆手，试图掩饰自己的窘态，“只是最近学院里外的工作实在堆积如山，忙得我晕头转向而已。
“都怪你，特喵的，自己当甩手掌柜逍遥快活也就算了，还在一旁看我的乐子，咱们这交情，怕是要友尽了哦！”
他下意识尝试用抱怨来转移话题。
“我什么时候在一旁看乐子了？你这家伙不想说就直接开口说不想说嘛，干嘛非要顾左右而言他，把锅甩到我头上？”
前代勇者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对尤利西斯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傲娇属性再了解不过了，堂堂一位传奇法师帝国贤者，居然如此扭捏，也是没谁了。
也罢，既然尤利西斯打定主意不想开口，那他也没必要非得热脸去贴冷屁股，刨根问底惹人烦。
“好了，说正事。今年学院联合音乐盛典，外宾组一共来了多少支乐队？”
亚历克斯熟练地将话题引回公务。
“东方诸国联盟方面，以国家为单位正式报名的来了十四支，以地区联盟和自治政府名义组团来的有六支，加起来一共二十支。”
谈及正事，尤利西斯总算勉强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平日那副一本正经的学院长姿态。
“除此之外，半精灵、矮人、兽人、人鱼、娜迦等族群，也都派出了各自最具代表性的乐队，总计二十五支。随行人员阵容比往年都要庞大，安保和接待压力可不小。”
“话说回来，”
尤利西斯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亚历克斯那身过于醒目的行头：
“你穿这一身密不透风的传奇铠甲，还戴着个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大头盔，是真觉得没问题吗？你这副打扮，简直是生怕别人认出你来是吧？”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废话！我怕的就是这个！”
亚历克斯拍了拍自己胸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要的就是让人看不见我真的面容，只知道我是勇者就行了，至于我到底长什么样子，这很重要么？”
“这么长时间了，你居然都还没跟糖豆那孩子坦白你的真实身份？我说，你这拖延症是不是有点过于严重了？”
尤利西斯忍不住吐槽道。
“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而已，总觉得贸然说出来会吓到她。”
亚历克斯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而且，我觉得，等这次乐队大赛圆满结束之后，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契机。在胜利和喜悦的氛围中，或许她能更容易接受一些。”
尤利西斯闻言，眉毛饶有兴致地挑了挑，他当然明白这家伙是打算在什么场合以何种方式挑明这档子事儿。
“你就对那孩子这么有信心？觉得她带领的‘回声之巢’一定能拿下学生组的冠军？”
“当然……不。所以我其实还准备了备用方案。”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铠甲随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如果这次命运没有站在我们这边，没能如愿夺冠的话。
那么，在之后我带她回到法兰克福郡老家的时候，我亦会选择在一个安静温馨的环境下，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我故乡的风景，或许能让她更平静地面对真相。”
“嗯，倒也不失为一种稳妥的选择。”
尤利西斯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紧接着，他敏锐的龙类感知捕捉到了几道熟悉而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
“嗯？塞纳德也来了啊？这么早？还有凯瑟琳和莉莉安姐妹俩……咦？伊琳娜没跟你们一起来吗？”
他转头望向入口处。
“她在那边，”
塞纳德皇帝朝着不远处一个被记者团团围住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正在接受那群如狼似虎的媒体采访呢，主题无非是询问精灵族对泰卡斯帝国此次举办大型音乐盛会的态度和看法。”
“采访她？”尤利西斯毫不客气地吐槽道，“就她那个容量还赶不上颗核桃仁的脑子，能对着镜头说出什么有深度有价值的见解来？”
“正是因为知道她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这才给了那群新闻媒体人充分发挥胡编乱造的空间啊。”
塞纳德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微妙笑容，“你我都清楚，这帮媒体人的行事准则，无非就是那经典的三要义——”
“断章，取义，搞对立。”
亚历克斯和尤利西斯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接了下去，语气里充满了过来人的深恶痛绝。
说完，两人隔着铠甲和空气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太多的无奈和讽刺。
早年在战争期间，他们这两位帝国的英雄可没少被那些别有用心的反动媒体构陷抹黑。
一个被描绘成“带来战火与灾厄的黑心灾星”。
另一个，则被勾勒成“生啖人肉渴饮鲜血的吃人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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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音乐外交
“今年的赛事可谓是盛况空前啊，塞纳德。”
亚历克斯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他微微侧头，对身旁刚刚落座的帝国统治者说道。
塞纳德皇帝沉稳地坐到他的右手边，也就是整个【特约嘉宾】席那象征着最高地位的双主位之一上，后者望着下方人头攒动、彩旗飘扬的盛大场面，轻声感慨道。
“是啊，最让人感觉意外和欣喜的，是半精灵临时自治政府居然主动派出了他们的官方代表乐队——
——你知道的，鉴于上半年那些复杂的边境摩擦，我一度以为今年他们是绝对不会赏脸了呢。”
塞纳德笑呵呵地说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然而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悄然闪过一丝精于谋划的光芒。
“这是半精灵对帝国释放出的明确的善意与寻求进一步接触的意愿，”
亚历克斯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铠甲护腿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我们必须敏锐地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或许可以借此，推动双方在文化、贸易甚至领土合并方面达成更深入的协议。”
他觉得这是个能显着加深帝国与半精灵族群之间联系，甚至将其逐步纳入帝国影响力范围的好机会。
“放心吧，亚历克斯，外交上的事情我会亲自跟进，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
塞纳德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件事，安萨斯公爵今年也主动来到了帝都，目前下榻在皇家驿馆。”
“因为什么事儿？是为了之前清剿边境血族残余势力不力而来请罪，还是另有图谋？”
“难说，很可能清剿血族的问题只是他明面上的借口之一。”
塞纳德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他好像……有点想开了，或者说，终于认清了现实。
他意识到海瑟那个狡猾的血族大长老，从头到尾只是在利用他而已——尽管他们之间曾经确实有过一个孩子作为纽带。”
“卡罗琳啊……”
亚历克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来评价海瑟，她无疑是非常不称职的，冷漠而功利；
但是若抛开个人情感，单从一个族群领袖的角度来审视，她的某些决断和牺牲，又确实称得上‘伟大’二字，虽然这种伟大充满了残酷。”
“人总是复杂的，充满了矛盾，即便是被视为异类的血族，恐怕也不例外。
或许安萨斯和海瑟之间，在最初的时光里的确有过一段不为外界所知的很真挚的感情，但是在帝国崛起和人族振兴这条不可阻挡的历史洪流面前，他们那段不合时宜的感情，终究只是我们必须清除的障碍。”
“只是……障碍么？”
“情感本身或许是无关对错的，纯粹而炽热。”
亚历克斯的语气坚定起来，“但是他们的身份、他们所站的立场、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利益集团，对帝国未来的利益分配有着截然不同甚至根本对立的诉求……他这次来，是打着请罪的旗号？
我记得他之前带兵出击的战果，确实很不理想，近乎于敷衍。”
“只能说……有所杀伤，但战果远远低于预期。”
塞纳德的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讽刺的苦笑，“但很明显，他在很多关键战斗中放了水，而且手法并不算高明。
帝国派往前线的督战队给我呈上来了好几份详实到令人发指的战报，里面明确指出了安萨斯麾下的军队在‘出工不出力’这一块，演技可谓相当‘精彩’，简直能把人气笑。”
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对旧贵族积弊的厌烦：
“这帮传统贵族和他们雇佣来的兵痞还是老样子，能磨洋工就绝不出力，能保存实力就绝不硬拼，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毕竟，他们内心深处又没有我们帝国国防军那种坚定的守护意志和为国为民的理想信念，”
“对他们来说，朝着敌人方向随便挥两刀，对得起朝廷发的军饷和犒赏，就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
——但此次行动如此消极，其中也必定有安萨斯本人的暗中授意……他是不是私下里去找过海瑟了？”
亚历克斯微微颔首，提出了一个大胆而合理的猜测。
“极有可能。虽然没有抓到确凿的证据，但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个结论。
然而，他这一次破天荒地主动申请前来圣埃洛斯堡，并且表现得相当配合……我倒是很期待，他下一步究竟会怎么走。这步棋，下得有点意思。”
“无论如何，卡罗琳……是个可怜的孩子。”
亚历克斯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怜悯，“身负人类与血族的混合血脉，自幼便生活在阴谋、背叛与种族矛盾的夹缝之中。”
对这个命运多舛的混血种，他内心始终存有一份复杂的同情。
“但她一样继承了其父母的聪慧，甚至在某些方面，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狠辣与果决。”
塞纳德客观地评价道，“光是今年秋月这一个季度里，她通过运作那条我们默许的边境灰色贸易线路，就净赚到了二十五万金狮的惊人利润——当然，按照私下协议，是三七分帐，帝国拿八成，她个人拿两成。”
他特意补充了最后一句，言外之意很明显，皇帝陛下也从中赚取了不少“私房钱”，这笔意外之财能让来年的全国财政预算宽裕不少，许多计划都能更容易推进。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好事。”
亚历克斯评价道，“帝国现在正处于高速发展期，方方面面都急缺像她这样有能力、有魄力又熟悉边境情况的人才。
她如果愿意彻底归心帝国，我觉得你可以考虑特招她进入商贸部担任官员，给予她正式的职位和发挥才能的平台。”
“问题就在于，我担心她志不在此啊，亚历克斯。”
塞纳德轻轻摩挲着下巴，“她私下里曾向我透露过，她目前人生中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目标就是向她的生母海瑟复仇——
——在为母亲‘送上’这份‘大礼’之前，她大概不会有心思和精力去考虑别的长远规划。”
“硬要说她还有其他目标的话，【夺取安萨斯公爵之位，彻底掌控其领地和军队】，应该也算一个。
不过，这个目标和她向海瑟复仇的总目标在很大程度上是重合的。
掌控了公爵的力量，她向海瑟复仇的筹码才会更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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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非官方外交
音乐，永远是各个智慧种族文明进程中永远绕不开的璀璨篇章，每一个拥有娱乐活动的种族都会孕育出独具特色的歌唱艺术与动人乐曲。
那源自灵魂的旋律能跨越语言与习俗的隔阂，直接触动心灵深处。
也正因如此，音乐成为了一个少有的可以轻易跨越国界与种族壁垒被广泛欣赏和理解的文化载体，极其有利于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之间进行深入的文化交流与情感沟通。
它是和平的使者，是理解的桥梁。
泰卡斯帝国高层当然不只是把这个《帝国好声音》活动当成一个普通的音乐赛事来举办的，恰恰相反，这是一项经过精心策划蕴含着深远战略意图的重要非官方外交事项。
华丽的舞台背后，是帝国缜密的外交布局。
帝国，作为一个迅速崛起、疆域辽阔、实力雄厚的庞然大物，其仅仅只是存在本身就不可避免地给周边诸多国家和势力带来极大的压迫感与不安全感。
如同睡榻之旁伫立的巨人，即使无意侵犯，也足以令人寝食难安。
如果不采取任何缓和措施，任由这种无形的压迫感持续发酵，迟早会逼迫周边国度在恐惧的驱使下，逐渐走向与帝国敌对的方向。
这对致力于和平发展、寻求区域稳定的帝国来说，无疑是个不大不小却必须解决的潜在麻烦。
而长期以来，东方诸国对强盛的泰卡斯帝国普遍采取的是警惕与敌对的态度，双方在官方层面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交流，关系一度降至冰点。
既然官方的正式外交渠道暂时难以打通，那么，非官方以民间文化交流为切入点的途径，行不行呢？
于是，旨在“以乐会友，沟通四方”的《帝国好声音》这一大型跨国文化交流活动，便应运而生。
它如同一股润物细无声的暖流，试图融化冻结的外交坚冰。
回顾过往，第一、二届《帝音》的外宾组参与者，还仅限于帝国以西的那些传统亲善国家，诸如与世无争（战略收缩）的精灵森国、深居海洋的人鱼与娜迦王国、以及豪爽直率的矮人山地王国。
到了第三、四届《帝音》，原本关系微妙的兽人酋长国也派出了他们的代表，东方近邻中的铁尔森公国和卡尔尼亚商业联邦等四个国家，也开始试探性地表达了参与及合作的意向。
一直到眼下这一届《帝音》，欣然前来参加的外宾代表团已经增加到了整整二十五个之多，而且至少都是具备一定影响力的中等体量国家和地区。
这份名单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外交成绩单。
这既证明了《帝音》活动本身的确拥有巨大的吸引力与包容性，同时也清晰地意味着泰卡斯帝国的国际影响力与区域向心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断扩大和增强。
在勇者亚历克斯逐渐淡出公众视野之后，尽管那个曾由他主导建立的【大陆联合】跨国强力协调机关不可避免地逐渐衰落了下来，但是整个大陆的秩序并没有因此倒退回过去那种弱肉强食战乱频发的混乱状态。
正是在这一时期，泰卡斯帝国稳健地接过了引领区域和平与发展的重任，成为了那片广袤土地上公认的区域秩序主导者与稳定器。
“今年的赞助商阵容也格外庞大，既有帝国本土的各大商会，也有不少来自东方诸国的商业巨鳄，”
塞纳德目光扫过下方看台上那些悬挂着各色商会旗帜的豪华包厢，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
“总之，他们都为这场盛会投下了不少真金白银，所以现场的布置和规模才能如此宏大、如此气派。”
此次音乐赛事没有像往年一样选择在音响效果绝佳但容量有限的【泰卡斯帝国人民大剧院】内举行，而是破天荒地选在了能够容纳整整五万观众的【泰卡斯帝国首都体育场】。
“的确是人山人海，声势浩大，”
亚历克斯透过面甲的视窗，望着下方那如同彩色海洋般涌动的人群，点了点头，随后却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有些担心那孩子会怯场，会感到紧张。”
糖豆虽然在他的呵护和引导下，性格已经比初遇时开朗自信了很多，但本质上，她仍然是那个内心有些害怕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单纯姑娘。
面对如此宏大如此热烈的场面，他很担忧那孩子能否承受住这份压力，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兄长，您只要选择去相信糖豆嫂嫂就好了，”
坐在亚历克斯另一侧的凯瑟琳微微侧过身，嘴角勾着一抹温柔而坚定的微笑，温声安慰道：
“她自从与您相遇以来何曾真正让您失望过呢？她远比您想象的要更加坚强。”
“更何况，兄长您现在就算再担心，事到如今，除了默默支持，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不是么？”
“而且，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坐在凯瑟琳姐姐身旁的莉莉安也适时开口：
“糖豆小姐从三天前开始，就几乎住在了这个体育场，带着她的乐队成员们进行了无数次反复的彩排演练，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虽然我们暂且还不知道她们实际的表演效果最终会是如何，但单凭这份努力和坚持，就足以令人动容。所以，亚历克斯殿下，您实在无需过多忧虑。”
当然，在莉莉安的心中，此刻最让她感到忐忑不安的，其实反而不是糖豆。
而是那位正坐在乐队键盘手位置上气质超凡脱俗的霍雅小姐！
她在不久前，才从凯撒大主教那里得知了那位银发少女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圣光女神行走于人间的圣者形态！
等等，这他妈对么？！
莉莉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丝冲击。
再仔细看看糖豆小姐这支乐队的成员构成，这复杂程度已经相当离谱了吧？
主唱糖豆：身负古老蝠神诅咒的承载体，斯普林一族最后的白化&传奇种。
吉他手西奥拉：专精塑能系爆破魔法与预言系法术的皇家魔法学院高材生。
鼓手安娜：终日与灵魂和骸骨打交道的气质却相当跳脱抽象的死灵法师。
贝斯手蒂娜：修习生命魔法同时兼职圣光牧师的奇特职业者。
键盘手霍雅：圣光女神本尊的人间圣者形态……
这他妈……这支乐队的成分也太邪门了！
第698章 糖豆老婆全力以赴！
“今年参赛的队伍，放眼望去，都是硬茬子。”
西奥拉环顾着周围那些装备精良、气势不凡的竞争对手，眉头紧锁，“感觉整体竞争力比去年还要强上一个档次。”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绝非没有一战之力，胜利的希望依然存在。”
“放心吧西奥拉姐！”
安娜依旧是那副活力四射的模样，咋咋呼呼地接话，顺手还豪爽地拍了拍斯普林少女那显得很是纤弱的肩膀：
“今年我们可是有着堪称‘大杀器’的乐队主唱啊！糖豆那被天使吻过的歌喉一出，谁与争锋啊！保管让评委和观众都听得找不着北！”
“对吧对吧？糖豆你也别紧张，就像我们平时练习那样，发挥出全力就好！我们都在你身后呢！”
但是话虽如此，为了不让糖豆承受额外的压力，乐队中的其他几位前辈成员都很有默契地没有主动向她提及过上一届夺冠乐队和歌曲的具体情况。
而糖豆本身也是个极其善解人意的孩子，明白大家的良苦用心，也从未主动去打听了解过。
然而，到了今天这个即将登台的关键时刻，少女觉得是时候了解一下对手了，无论是上一届的冠军，还是本届被看好的夺冠热门，以及他们赖以成名的乐曲。
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你说……上一届的冠军？”
面对糖豆那带着认真探究神情的询问，西奥拉有些意外地挑了挑她那英气的眉毛。
“你真的很想知道？”
“嗯嗯！”
糖豆用力地点了点头，雪白的发丝随之晃动，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求知欲。
“好吧，都这个时候了，告诉你也没什么。”
西奥拉抱起胳膊，回忆道：
“上一届学生组的冠军，是来自泰卡斯帝国斯特摩根郡，一个名叫曼彻斯特镇第一职业技术学院代表乐队。
他们的夺冠歌曲嘛……名字叫《为美好的帝国献上魔晶》。”
糖豆：？？？
少女的脸上瞬间写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这歌名听起来……也太直白了吧？
“虽然不可否认，他们的夺冠的确沾了点歌颂帝国、贴合主流价值观的光，也就是所谓的‘政治正确’，”
西奥拉耸了耸肩，客观地评价道，“但是他们那支队伍当年也确实是很有实力的，编曲扎实，演奏水平也很高。
不过今年听说他们好像勉强才挺进总决赛——大概还是因为队伍青黄不接，主力毕业了吧，毕竟斯特摩根郡本身也不是什么人口稠密的大郡领。”
栗发少女继续讲着，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
“他们当年的乐队主唱是一位嗓音非常独特的半鹿人少女，那如同呦呦鹿鸣般清澈空灵的声线配合着充满自然气息与森林风貌的独特唱法和曲风，当时确实给了评委和观众眼前一亮的感觉——
——而我们今年选择的曲风和表演路线，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走了类似的‘清新自然’路子。
按照我的预估，咱们乐队凭借目前的实力和准备，在学生组至少能杀进八强……不，保守点说，冲击四强应该也是很有希望的。”
“原来是这样……听西奥拉姐你这么一说，糖豆心里稍微安心一点了。”
少女闻言，轻轻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道。
老实说，在了解了往届冠军的实力后，她其实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好了可能会失败的准备。
毕竟，她自认也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天命之子、命运宠儿或者位面眷顾者之类的存在。
在遇到自家先生之前，她甚至因为那身雪白的皮毛而被同族视为灾厄与不祥的象征，孤独地生活了十八年。
能够一路走到这里，走到这个足以容纳五万人的宏伟舞台前，有机会向这么多人展示自己的音乐，她感觉自己已经足够幸运、足够幸福了。
再往后的那些荣誉和名次……连糖豆自己都觉得，如果再过分奢求，就有些贪心不足蛇吞象了。
现在，她只需要专注于当下，全力以赴就好，只需要将自己和伙伴们精心准备的音乐，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糖豆暗暗握紧了小拳头，再次抱紧了怀中那把陪伴她许久的木吉他。
“下面！即将登场的是——来自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特别代表队！”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体育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们的名字是——回声之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一起欣赏他们为我们带来的情歌——”
“《爱情讯息》！”
灯光聚焦，舞台中央的几位少女身影清晰起来。
伴随着霍雅手下流淌出的轻柔钢琴前奏，糖豆深吸一口气，将嘴唇靠近麦克风。
“那又怎样 让自己习惯这个频率
或许是吧 爱情不是个完美旋律
如果可以 偶尔任性应该也没关系
心情也会下起大雨不会太美丽啊
那就追吧 不要让自己放弃决定
每次相遇
都会有一种让人感动的美丽
每天一张开眼睛就会想到你
想知道 在窗外的雨滴
写些什么秘密
想念变成空气在叹息
多么想要躺在你怀里
那是爱情
带来的讯息让自己傻的很确定
想念变成空气在叹息
拥抱心中最真的感应 调整呼吸
写着不管多少时间我都会等你
啊~”
和回声之巢乐队登场之前那些主流乐队普遍选择的激情澎湃、歌颂帝国丰功伟绩的曲风截然不同，
糖豆那清澈甜美中又带着一丝空灵的嗓音刚一出来，就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让原本还有些喧嚣嘈杂的庞大体育场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被舞台上那个抱着吉他、微微闭着眼全身心投入歌唱的白发少女所吸引。
“这是……情歌？”
看台上，有观众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低声议论着：
“想靠情歌，在这种强调气势和主题的全国性大赛上打出好名次，恐怕不太容易吧？”
“但是，你不觉得……真的很好听吗？”
他身旁的同伴却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很轻柔，很舒服，而且她歌声里传达出的那种真挚又略带羞涩的情感，真的很深邃、很打动人欸！”
“我……我好像想到我的初恋了，”
另一位女性观众听着听着，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呜呜呜……他当年，真的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啊……”
观众们的评价，从一开始的疑惑和观望，迅速转变为由衷的赞赏和情感上的共鸣。
这种情绪的转变，随着糖豆的歌声逐渐走向高潮，变得更加明显和热烈。
“想念变成空气在叹息
拥抱心中最真的感应
调整呼吸 写着
不管多少时间我会等你
想念变成空气在叹息
多么想要躺在你怀里
那是爱情带来的讯息
让自己傻的很确定
爱情总是不能被预期
需要勇气来面对决心
调整呼吸 写下
不管多少时间我会等你......”
糖豆清楚的知道，这根本不是用来夺冠的歌。
这是一首，写给先生，而且只写给先生的情歌。
（这首歌甚至是这本书的起源，蒂蒂子当时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惊为天人，随后关于糖豆与亚历克斯的灵感瞬间喷涌了出来，于是就有了这本书。
虽然可能在很多人眼里这首歌真的算不上惊艳，但是蒂蒂子真的很喜欢，也希望读这本书的人也能喜欢哦~）
第699章 糖豆老婆的独白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偌大的体育场中缭绕，很快就到了歌手与观众交流的独白叙述环节。
乐队其他几位成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带着宠溺和鼓励的甜腻“姨母笑”。
她们默契地齐齐向后退了几步，将舞台的中央和那闪耀着魔法光泽的魔导话筒完全留给了她们的主唱——那位此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斯普林少女。
“额，那个，大、大家好，我叫糖豆，糖豆·万斯普林·柏忒，目前是回声之巢乐队的主、主唱，”
糖豆起初显然有些怯场，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雪白蝠耳紧张地缩了缩，紧跟着，背后那对同样雪白的蝠翼也不自觉地紧绷并拢在一起，
“很、很高兴能和大家在这个……这个宏伟的舞台相遇！”
她的话语因紧张而断断续续，那显而易见的青涩与局促反而透出一种笨拙的真诚，甚至引得部分观众发出善意的轻笑。
“非、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帝国好声音》官方能给我这一个……一个站在这里的机会，”
“也感谢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殿下以及神圣的塞纳德陛下能够……能够拨冗聆听我们的歌……额，对、对不起，糖豆真的好紧张，还，还请大家多多担待！”
她白皙的脸颊因窘迫而泛起明显的红晕，话音未落，便朝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说实话，这如果按照标准的舞台表现来看，简直是堪称灾难级的独白。
逻辑有混乱，语言组织也谈不上流畅。
很多观众都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首情歌的余韵中回过神来理清楚眼下这是什么情况，就看到舞台上那位几乎全身雪白如精灵般的少女突然就因自认表现不佳而鞠躬致歉，一时间搞得满头雾水，面面相觑。
鼓掌也不是，觉得似乎还没到那个时机；
不鼓掌也不是，又怕冷了场，伤了小姑娘的心。
整个场馆的气氛，竟硬生生地尬在了这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
【就这样，停止了吗？】
经验丰富的主持人见状，立刻准备上前救场，试图用几句俏皮话化解这尴尬的冷场。
但，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那位于赛场最核心最引人注目的【特约嘉宾】席上，一道身披银红交织铠甲宛如战神般的身影，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
并且，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抬起了那双覆盖着甲胄的手，坚定而有力地，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
那清晰的掌声，透过嘉宾席特殊的扩音装置，在暂时陷入沉寂的场馆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响亮。
“勇，勇者……亚历克斯殿下，他、他居然在为这姑娘鼓掌？”
看台上，有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不可思议……她的歌，居然真的打动了以铁血和严谨着称的勇者大人吗？”
另一位观众喃喃自语。
“打动勇者大人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旁边一位显然还沉浸在歌曲情感中的女性观众激动地反驳：
“那样真挚动人的情歌，只要是有过恋爱经历、或者内心渴望经历一场美好恋爱的人，哪一个不会深受触动啊？！”
“重点是，这是勇者大人自开场以来，第一次主动鼓掌！而且还是起身鼓掌啊！这意义太重大了！”
仿佛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寂静的场馆在短暂的迟滞后，几乎是在一瞬间被引爆了！
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与喝彩声，如同积蓄已久终于决堤的洪流，轰然爆发，声浪滔天，几乎要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淹没！
而此刻，独自站在舞台中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所包围的糖豆，脑袋已经完全懵掉了。
她呆呆地望着嘉宾席上那道缓缓坐下的伟岸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勇者？
鼓掌？
为了自己？
那位拯救了帝国、受万人景仰的勇者大人，在为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乐队主唱鼓掌？！
勇者大人……认可了自己！
认可了自己的歌声！
！！！
她的脑袋里仿佛有无数绚烂的烟花魔法正在激烈地交织、融合，炸开一片片五彩斑斓的光晕，谱写出一曲唯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激动而欢欣的狂想曲。
少女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变得红润，原本清甜的嗓音也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哽咽与沙哑。
待伟大的勇者缄默着重新坐回他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席位上之后，那如同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才在主持人的示意下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慢慢停歇下来，将剩下的宝贵时间重新交还给舞台中央那位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的少女。
“大家……很抱歉，刚才……糖豆刚才有些失态。”
糖豆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水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定些。
“另外，有一件事我想向大家说明，刚才我们演唱的这首歌……其实并不是写给帝国的赞歌，甚至……也不是写给伟大的勇者大人的……”
她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目光却异常坚定地再次投向嘉宾席上那道银红色的身影，随即又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深深烙印在她心底的人。
糖豆最开始构思歌曲时，的确想过要写一首献给勇者大人的颂歌，因为她内心深处属于勇者大人的那个光辉位置依然在闪闪发光，充满了敬仰与感激。
可当她真正提笔时却发现，在那闪耀的勇者大人身影旁边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另外一道光芒丝毫不亚于勇者亚历克斯大人的、温暖而坚实的身影。
约瑟夫，她的丈夫，她此生挚爱。
“这首歌……是献给我的丈夫，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先生的！”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清亮而充满自豪，脸上绽放出混合着爱意与幸福的光彩：
“我们今年春月刚刚结婚，就在不久前，秋月里我们还一起庆祝了结婚两百天的纪念日！”
“他是一位已经从帝国勇者军团光荣退役的骑士，个子嘛……大概……有这么高？”
糖豆兴高采烈地伸出手臂，努力比划着一个高度，谈起自己的丈夫，少女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怯懦与紧张，眼中重新焕发出了明亮而温暖的光彩，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而生动起来。
“反正比糖豆要高很多很多啦！”
第700章 糖豆老婆的先生印象！
“我家先生他很喜欢看书，偶尔兴趣来了，还会用他那低沉好听的嗓音给糖豆讲一些他年轻时在军团里的趣事或是古老的传说；
先生还有着一手了不得的好厨艺，好到糖豆每次吃他做的饭菜，都恨不得能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先生有时候也很严肃，尤其是在指导糖豆进行基础特训的时候，他从来不放水，总是以最严格、最认真的态度要求糖豆……嘿嘿，虽然有时候累得想哭，但糖豆知道他是为了糖豆好。”
她的脸上泛起甜蜜又带着点小委屈的红晕。
“但是，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相处、非常温柔的人！他对糖豆特别好，特别有耐心！”
糖豆的声音充满了肯定，她努力寻找着恰当的比喻，“就像……就像伟大的勇者大人一样！
啊！对不起！虽然知道这样对比对勇者大人很冒犯、非常对不起，但是！在糖豆心里，真的找不出比‘像勇者大人一样伟大’更好的词来形容我的丈夫了！”
她急切地解释着，生怕产生误解。
少女因此再度转向伟大勇者亚历克斯所在的方向，深深地满怀敬意地鞠了一躬。
但是这一次，她的动作里没有了最初的彷徨与无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观众席间毫无疑问地响起了一片哗然与低声议论，有人惊讶于她的胆大，有人为她这直白的比较捏一把汗。
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嘉宾席上那位伟大的解放者时，却看到勇者亚历克斯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反而因此微微挺直了腰板，那姿态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赞许与包容。
看到这一幕，观众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浓浓的敬意，他们意识到，眼前的勇者大人，真的和传说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一样。
他从不自诩高人一等，而是始终和人民站在一起，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即便是被一个普通的少女当作衡量她丈夫的“形容词”，他也丝毫没有流露出被冒犯或恼火的迹象，不仅依旧随和，甚至还表现出了诚惶诚恐的姿态！
这份胸襟，令人折服。
“但是，很遗憾，”糖豆的语气稍稍低落了一些：
“我家先生因为一些重要的工作原因，没有办法亲自来到现场，聆听糖豆为他唱的这首歌，这的确是一个小小的遗憾，糖豆多想让他亲眼看看糖豆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的样子……”
“不过！”
她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变得明亮，“现在整个帝都，都在通过魔法广播同步转播《帝国好声音》的现场声音！
所以，先生他一定也听到了！听到了糖豆的歌声，听到了糖豆通过歌声传递的爱意！”
“先生！如果你现在正在某个地方，听着广播的话，”
挺直了腰杆的斯普林少女忽然张开了她那对雪白而精致的翅膀，仿佛要拥抱整个场馆。
机敏的灯光师立刻心领神会，将一束最纯净最柔和的白光打向她，瞬间将她笼罩其中，衬托得她更像是一位偶然落入凡尘、散发着圣洁光辉的天使。
“糖豆想对你说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无形的虚空，也向着整个帝国宣告：
“先生！糖豆爱你！”
“而如果要为这份爱设定一个期限的话，”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那么糖豆想要说——那就是永远！是直到时间尽头，星辰陨落，也不会改变的永远！”
这无比直白、炽热而诚挚的告白，如同最纯粹的光明魔法，瞬间击穿了所有在场观众平日里或许保守、或许内敛的心态。
他们从未见过有哪一个人能在如此盛大、如此庄严的全国性场合，如此毫无保留、如此勇敢地表达自己对其伴侣的深切爱意！
糖豆，就是这开天辟地的第一个！
所有的羞涩，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忐忑不安，在此刻，全部被她毅然抛下。
她站在这里，只为向她的爱人，献上最赤诚的心声！
“在比赛开始之前，糖豆曾经问过先生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带着回忆的温馨：
“糖豆问先生，‘先生觉得糖豆这次能夺冠么？’先生的回答，很有他一贯的风格——他说他不知道，因为比赛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是，如果要他选择的话，他发自内心地希望糖豆能夺冠。”
“糖豆的确很想获得冠军，非常想！”
“每一支有勇气走上这个舞台的乐队，每一个为了梦想在此奋斗的个人，无一例外，都渴望获得那一份至高无上的殊荣！糖豆也不例外！”
“但是，糖豆心里也清楚……相比于其他很多非常非常厉害的队伍，糖豆和我们的‘回声之巢’，胜算或许真的很渺茫。”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清醒的认知，却没有气馁，“那么，既然如此，糖豆至少也要实现另外一个，同样重要的目的！
糖豆要用这歌声，用这乐曲，将先生给予糖豆的爱，我们之间共同拥有的爱，告诉整个帝国的人！
让所有人都知道，糖豆有多么幸运，能够遇见他！”
“先生！糖豆爱你……谢谢您，给了糖豆这份勇气和幸福！”
少女最后几乎是哽咽着说完，郑重地将话筒交还给了身旁的主持人。
尽管她的眼眶通红，晶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止不住地向下流淌，但她的嘴角，却始终洋溢着无比幸福、无比满足的微笑，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喜悦。
“您的先生……一定是一位极好、极好的人。”
经验丰富的主持人也深受触动，忍不住低声对着糖豆说道，语气充满了真诚的祝福。
“是的，他真的很好，好到糖豆一直都很担心，担心自己不够好，担心自己能不能配得上先生给予的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糖豆用力地点点头，泪水还在滑落，但笑容却越发灿烂：
“但是，不论如何，不论未来怎样，糖豆都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回应先生给予的这份深沉爱意。”
“糖豆知道，只是空口白牙这么说的话，可能会显得很空洞，很苍白无力……”
她微微歪着头，哽咽着，在思考如何表达，“但是，但是，但是真正的爱，那份扎根在心底、融入骨血里的爱，本就不是能靠简单的语言完全阐述出来的，不是么？
它藏在每一天的陪伴里，藏在每一顿温暖的饭菜里，藏在每一个鼓励的眼神里……它需要用心去感受，用一生……去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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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打分评委开始汗流浃背
糖豆走了，她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舞台上仍在回荡的余韵，以及观众心中那份被真挚爱意触动的涟漪。
但是留在现场肩负着打分重任的评委们却开始感到后背渗出冷汗，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彼此交换着复杂而为难的眼神。
这评分，到底该怎么算？
这成了悬在七位评委心头沉甸甸的巨石。
总决赛赛程分为上下两个半场，共计两天，涵盖了职业组、业余组、学生组和外宾组四大类别。
其中，因为学生代表着帝国未来的希望，而外宾组的表现则象征着帝国与周边国家及种族非官方交流的深度与广度，意义非凡，所以这两组的决赛被特意安排在了同一天进行。
而勇者亚历克斯和塞纳德皇帝陛下亲自出席的，也正是这一天的活动而已。
这已是莫大的殊荣。
毕竟皇帝日理万机，政务繁忙；而勇者大人也早已过上了半隐居的退休生活，总不能连着两天都因为这种“民间赛事”而耗在这里。
别说能来一整天了，往年这类活动，皇帝能露面五分钟，做做简短演讲、鼓舞一下士气，就已经是给予天大的脸面了！
更别提勇者都来了！
今年这届《帝音》照例还是由皇帝陛下发表了简短精炼的两分钟开幕致辞，而亚历克斯勇者殿下则完全没有多余的表态和动作。
唯一的例外，就是刚才，在那位名叫糖豆的斯普林少女演唱那首情歌之后，他破天荒地起身鼓掌了。
但是……情歌？
这个题材让评委们感到棘手。
在这种关乎国家荣誉、带有一定外交色彩的国际化赛事上，真的能让一首纯粹抒发个人情感的情歌，力压群雄，最终夺得冠军么？
哪怕是不去刻意地迎合那些主旋律的政治正确，但至少，歌曲的内容和立意，也应该或多或少地与帝国倡导的价值观擦点边才对啊！
这是评委们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倒不是说强调政治正确本身不好，只是……眼前这种情况，真的会让负责打分的评委变得非常非常难办。
假如，刚才勇者殿下听完歌，就像对待其他乐队一样，没什么特殊表示，就那么平淡地过去了的话，那评委们心里就轻松很多很多了。
他们大可以心安理得地给这首歌一个“不错但不够拔尖”的分数，让它达到亚军或者季军的位置，也就差不多了。
平心而论，“回声之巢”乐队刚才的演唱真的非常出色，无论是主唱糖豆注入的充沛情感、独特的嗓音魅力，还是乐队整体的演奏技巧和配合默契，都堪称学生组中的顶级水平，甚至不逊于一些职业乐队。
但是，仅凭“情歌”这一题材——（而且根据资料，糖豆目前创作似乎只擅长情歌）——就想在强手如林的总决赛中夺冠的话，他们面临的阻力还是相当大的。
在题材上就先吃了亏。
打分的评委一共有七位，其中至少有三位，在聆听歌曲的过程中，内心就已经产生了想给这首歌打高分的冲动，那歌声确实打动了他\/她们。
但最终，理智还是让他们犹豫了，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说白了，到了这个汇聚全国乃至外邦顶尖乐队的总决赛赛场上，能不能夺冠，那就不只是看曲子好不好听、歌词感不感人了。
背后的寓意、对社会风向的引导、乃至潜在的象征意义，都成了需要权衡的因素。
然而，刚刚勇者亚历克斯那起身鼓掌的举动，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让他们不得不将这份“意外因素”郑重地放在心上考量。
连地位尊崇眼光挑剔的勇者大人都为这姑娘的表演表达了如此清晰的赞美之情，虽然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讲，但那起身鼓掌的姿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比明确的态度展示了。
也就是说从勇者鼓掌的那一刻起，“回声之巢”乐队就不仅仅是一支优秀的学生乐队了，他们自此开始，真正拥有了争夺冠军宝座的“资格”和某种无形的“背书”。
而随后，在耐心听完了所有学生组参赛乐队的表演之后，评委们私下交流时也纷纷点头承认——
——“回声之巢”乐队不愧是从皇家魔法学院那种天才云集的顶级学府里厮杀出来的代表，综合水平的确极高，即便抛开勇者的因素，也绝对是冠军的有力竞争者。
那么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变成了：
要替这首歌，这支乐队，寻找一个足够有说服力、能够与赛事基调契合的“政治正确”借口了。
或者说，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获奖理由。
“这怎么能说是‘借口’呢？”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严谨的宫廷音乐大师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艺术家的执拗，
“她们本来就有这个问鼎冠军的资格和实力！就算是不考虑勇者殿下表态这方面的问题，单从歌曲本身的情感真挚度、旋律的优美程度、编曲的精巧以及乐队整体演绎的完成度上来说，
我认为，这都是一首绝妙的能直击人心的作品！艺术的价值，难道不应该首先由其本身来决定吗？”
“更何况，勇者大人都亲自为其起身鼓掌了，这意义非同小可。”
另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更善于揣摩上意的评委缓缓开口，他没有把话挑明，但意思已经表达到位，环顾四周，
“我们要是不给打出相应的高分的话……那岂不是显得勇者大人的眼光……嗯，对吧？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我们仔细拿捏。”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啊，大伙儿都明白。”
一位看起更顾虑重重的评委摇了摇头，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
“给高分很简单，笔一动就行了。但是，我们如何向公众、向其他落选的队伍、向关注此事的外宾，解释我们为何将冠军给了一首‘情歌’？
我们必须找出一个与之完美契合的政治正确切入点，让其与帝国当前的发展战略或倡导的价值观结合起来，这……这有点困难啊。”
他举例道：
“上一届的学生组冠军歌曲《为美好的帝国献上魔晶》，那是旗帜鲜明地为帝国辛勤工作的矿工和魔导工业劳动者写的赞歌，完美契合了帝国大力发展魔导工业、提升国家实力的宏伟战略，获奖名正言顺。”
“这首歌，言是顺了，但是名不正啊......唉，愁啊。”
“欸，等等……我记得，刚才台上那孩子，她自我介绍时，好像是斯普林人吧？”
一位一直沉默思索的中年女评委忽然眼睛一亮，提出了一个细节。
“对，没错，是斯普林人，帝国境内人口极少、通常隐居的少数种族之一。而且她的丈夫……从她描述的‘退役骑士’来看，好像是普通人类？”
立刻有评委翻看着手中的选手资料补充道。
讨论到这里，几乎所有的评委眼睛都瞬间亮了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两个在当前帝国政策中极具分量的词汇。
“种族大团结！和鼓励生育！对上了！对，就是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那位戴金丝眼镜的评委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兴奋，“这首歌，通过一个斯普林少女与人类骑士结合并深情告白的故事，生动展现了帝国境内不同种族和谐共处、亲如一家的美好图景！
这完美呼应了陛下一直倡导的‘种族团结，共建帝国’的号召！
同时，他们年轻夫妇恩爱和睦，正是响应帝国与圣光教廷鼓励生育、促进人口繁荣政策的绝佳典范！
这政治高度，足够了吧？”
“卧槽，相当足够啊老兄！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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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学生组冠军，达成！
普通观众并不了解，也多半不会去关注评委席背后那些复杂的权衡与考量，他们只凭借最直观的感受做出判断——
——觉得这首歌很好听，很打动人心，而且这首歌配上“回声之巢”乐队的演绎，且完全配得上最终那金光闪闪的冠军奖杯和至高荣誉。
这就足够了。
艺术的感染力，本就超越一切理性的分析。
而这也就意味着，在紧张刺激的两天比赛全部结束之后，当最终结果正式公布的那一刻——
“哇哦！我们是冠军！冠军！听到了吗？我们是冠军！”
安娜甚至比身为核心主唱的糖豆还要显得开心雀跃！
她几乎是蹦跳着冲上台，一把抱起那个沉甸甸的镀着耀眼金色的奖杯，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到处乱窜，欢呼声响彻整个后台。
如果此时这里有一处松软的草坪的话，那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尝试来个激情滑跪来庆祝——而且从她那跃跃欲试的姿态来看，她的确正打算这样做。
随后，这个兴奋过头的姑娘就挨了自家老妹蒂娜毫不留情的一顿“胖揍”和数落。
“注意一点形象啊我的傻姐姐！我们现在是在和职业组、业余组、外宾组的冠军队伍一起领奖啊！那些前辈和客人都还没离场呢！你能不能稍微稳重一点！”
蒂娜一边用力拉着安娜的衣角，一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脸上写满了“我不认识这个疯子”的无奈。
“那又如何？反正学生组的冠军是我们啊！是我们‘回声之巢’！嘿嘿嘿！嘿嘿嘿！”
安娜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抱着奖杯傻笑个不停：
“而且今晚！我们居然能和伟大的勇者大人一起共进晚餐！我的天呐！这事儿真够我吹一辈子了，真的！回去我就写信告诉咱奶奶！”
她持续不断的“嘿嘿”傻笑声，只留下蒂娜在一旁扶额叹息，内心充满了对自己血统的怀疑——这家伙为什么会是自己的亲姐姐呢？
能把她放回“转转”上回收了么？
蒂娜由衷地想，或许换个沉稳点的姐姐会更好。
“我们……真的是……冠军……”
糖豆则显得懵懵的，不停地眨巴着她那双大眼睛，还在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今天早上起床准备出发时，她还对自家先生说过，自己对最终公布的成绩和名次不抱太大希望，能进入前三就已经是奇迹了。
结果，她们不仅进了前三，还直接登顶，成为了学生组的冠军？
这惊喜来得太突然，让她有些晕乎乎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算是歪打正着了，糖豆。”
相对冷静的西奥拉走了过来，耸了耸肩膀解释道：
“评委会似乎并没有把我们这首情歌，简单地归类为【男女情爱】这种在他们看来境界或许稍低些的私人情感表达。
相反，他们将其解读为，这彰显了帝国境内不同种族之间和谐共处、团结友爱的美好景象，并且完美顺应了帝国目前鼓励年轻夫妇生育、促进人口繁荣的方针路线。”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意料之外的调侃。
西奥拉自己也没想到冠军会以这样一种奇妙的方式降临——
——在她之前动用预言天赋进行的“未来视”窥探中，看到获得亚军的那首气势磅礴的战歌《帝国母亲在召唤》，才更像是本届冠军该有的样子。
但显然，现实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言，未来在她未曾察觉的某个节点发生了逆转。
至于其他组别的冠军，也各具特色：
职业组的冠军是《丰饶的原野》，一曲深情歌颂农民辛勤劳作后迎来丰收喜悦的赞歌。
业余组的冠军是《扳手啊扳手》，由一群真正的技术工人组成的乐队，用质朴而有力的弹唱，讴歌劳动的光荣与自豪。
而外宾组的年度冠军，则毫无悬念地由半精灵代表乐队夺得，他们的夺冠曲目是《旭日暖阳》
——其歌词中蕴含的对温暖、光明与新生的向往，以及向帝国释放的友善信号，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所以，按照流程，我们现在就只需要安心考虑晚上那场与勇者大人共进的荣誉宴会了，对吧？”
霍雅柔和地走上前，轻轻挽住糖豆的手臂，温声笑道，她那平静的语气仿佛夺冠只是一件水到渠成的小事。
西奥拉闻言，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错，而且我们也不用为此特意准备什么过于精致的礼服或者复杂的妆容。根据所有已知的记载和传闻，勇者大人从来不在乎这些外在浮华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过度的修饰和打扮，反而可能会招来他的反感。我们只需要穿着平日干净整洁的常服，保持自然舒适的状态就好。”
她这番话，其实重点还是在说给糖豆听，她知道这孩子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和自卑的状态，担心自己的出身或外表不够好。
但是在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面前，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永远以最平和、最公正、最包容的眼光，看待他所解放和守护的每一个人，在他眼中，灵魂的底色远比外在的包装更重要。
好吧，也有可能，并非每一个人在他眼中都完全一样。
至少其中某一个对他而言特别的存在，是独一无二、无法用常理度之的。
......
“我真的以为我能控制住自己，什么额外的表示都不会做，但是我似乎还是高看了我的意志力，真的。”
在正在进行最后准备工作的皇宫宴会厅偏厅里，亚历克斯罕见地显得有些烦躁，他取下那顶沉重的头盔，用手用力揉着额角，对着身旁的塞纳德皇帝倾诉道。
“当那孩子因为紧张和害怕而陷入彷徨无助的时候，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就站了起来，然后开始鼓掌——我甚至都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身体自己就动了。”
“你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行为，违背了你一贯坚持的不干涉赛事公正的原则？”
塞纳德递给他一杯温水，语气平和地反问。
“算是，但又不完全算是……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我感到困扰。”
亚历克斯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自我审视的困惑。
“那么，我来问你，”塞纳德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地看着自己的老友，
“如果当时站在舞台上，因为紧张和害怕而说不出来话的，不是糖豆，而是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同样表现出色的孩子，你会不会也这样做呢？
也会本能地起身鼓掌，去鼓励他\/她吗？”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坚定：
“我想……大概会的。任何一个孩子在那样的压力下表现出勇气，都值得一份及时的鼓励。”
“那么，你就没有违背你的原则，我亲爱的朋友。”
塞纳德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轻轻拍了拍亚历克斯的肩膀：“没有人能比我们这些与你并肩作战多年的人更了解，你的意志力有多么坚定了。
你只是爱那个孩子而已，这份深沉的爱让你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她、鼓励她，而这份源自内心的情感，又让你事后感到些许惶恐，担心这是否是某种偏私。
我面对我的赛琳娜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心情，她对我来说就像是糖豆对你一样特殊。这并非弱点，而是人之常情，是联结我们与所爱之人的珍贵纽带。”
塞纳德耐心地开导道，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强大的勇者朋友鲜少有如此迷茫和自我怀疑的时刻。
而每当这种时候，就是他这位皇帝发挥挚友作用的最佳场合了。
——至少在感情和人情世故的领域里，他可比亚历克斯有发言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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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亚历克斯不会，不代表我不会
“亚历克斯的确不会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霍雅慵懒地靠在柔软的鹅绒垫上，伸展着纤纤玉手，任由她最忠诚的大主教凯撒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进行着精细的指甲保养。
“他刚直，坚定，像磐石一样，有着属于人类的不容玷污的尊严和钢铁般的意志。”
她享受着特制香氛油膏在指甲上涂抹时带来的清凉细腻触感，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但这绝不代表我也不会做，我是神，又不是那些被条条框框束缚的凡人，为了达成我所认定的重要目标，我是会毫不犹豫且不择手段的——只要最终能导向我期望的结果。”
晌午。
凯撒的宅邸之中，氛围宁静而私密，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作为背景。
“冕下，您应该还记得，您是圣光女神，是光明、希望与秩序的象征。”
凯撒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圣光女神又如何？”
霍雅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应盛满慈悲与光辉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如同最精明的棋手般的算计光芒：
“圣光越是闪耀夺目，其投射下的阴影，就越是深邃难测……你懂的，我的主教。”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维系神只本身的存续与影响力，是她永恒的第一要义，为此，她可以动用任何手段，哪怕是那些看似与圣光教义相悖的方式。
包括，暗戳戳地调动本体的力量，跨越遥远的距离，给那群正在激烈讨论的评委们，下一点微不可察却又足以影响判断的“精神暗示”。
“的确，以我现在这样不完全降临、依托于人间圣者之躯的状态，调动遥远神国之中本体的力量，过程是略有那么一点繁琐和吃力，”
霍雅这般说道，语气中却隐隐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得意，她甚至抬起一只赤裸的玉足，用脚尖轻轻踩在凯撒结实的小腹上，带着些许挑衅和炫耀的意味，缓缓旋转着轻踩，
“但并非完全不可以做到。为了确保‘我们’的乐队，嗯，主要是为了我那可爱的糖豆，能获得应有的荣耀，这点小小的代价，还是值得的。”
“而且，我是圣光女神，我所亲自参与并倾注了心血的队伍，理应在凡人的赛事中获得最佳的名次，这是属于神的骄傲，不容凡夫俗子亵渎。”
“是，是，是，我亲爱的冕下，您说得都对。”
凯撒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而顺从的表情，然后他轻轻托起霍雅保养完毕的那只手，示意她换上另一只：
“但现在，请允许您的羔羊继续为您服务，该另一只手了。”
“喂！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
霍雅见他反应平淡，不由得有些气恼，踩在他小腹上的玉足微微用力：
“再这样敷衍我的话，另一只脚也要踩上去了！”
“您的羔羊求之不得……咳咳，”
凯撒面不改色，甚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立刻恢复了恭顺：“臣的意思是，您的羔羊当然在屏息凝神，认真聆听冕下的每一句神圣教诲。”
然而，不等霍雅因为这番“顺从”的回答而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便听到了凯撒紧随其后的、轻飘飘的下一句话。
“毕竟，有其神，必有其主教。”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他这个主教如今所拥有的那些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和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与心态，全都是从这位圣光女神本尊身上“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学来的。
“哼！你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渎神的混蛋！”
霍雅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颊微微鼓起，佯装恼怒地斥责道。
然而凯撒对她的“斥责”却不以为意，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向他的女神。
然后，如同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那般自然，他迅速而精准地在霍雅那因不满而微微嘟起的双唇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随即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低下头，继续他未完成的指甲保养工作。
后者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举动，整个神愣了整整三秒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被……被强吻了？！
白皙的脸颊上瞬间腾起惊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心中甚至涌起了一丝浅浅的愠怒。
“凯撒！”
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他的名字。
“臣在。”
凯撒的回答依旧平稳，带着十二分虔诚，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与他无关。
“你！你为什么敢这样做？！”
“因为，”
凯撒终于再次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照出女神此刻羞恼的模样，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辜的坦诚，
“女神冕下您刚刚才向您最卑微的羔羊亲自示范了，什么叫做‘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深受教诲的羔羊，就有样学样地模仿了。
这难道不是对您教诲最好的回应与践行吗？”
霍雅：屮，妈蛋，被这家伙反将一军！
她这才猛然想起，凯撒这家伙本质上也是个心黑到没边儿、算计起人来毫不手软的狠角色——
——而且跟那个讲究原则和底线的亚历克斯比起来，他更加没有底线，更加没有原则，为了达成目的，完全可以比她这个女神更加“不择手段”。
“那你也不能！不能！不能……”
她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变得像蚊蚋般细微，完全没有了底气，
“……不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就吻我。”
“冕下。”
凯撒没有直接回应她的抱怨，而是换了个话题。
“怎么了？”
“教廷统计部门刚刚呈报，今年秋月的信徒增长数据已经出来了。”
“帝国境内，登记在册、拥有正式教籍的信徒，净增两万七千六百人。
帝国之外及友好地区，信徒总和增长共计五万八千三百人。总体态势良好，远超预期。”
汇报完毕，凯撒便抬起头，就用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邃温和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和霍雅对视着，什么多余的话也不再说。
“…………”
霍雅在他那无声的注视下，脸颊上的红晕不自觉地变得更加浓郁，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小声嘟囔着，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该怎么做！用不着你来提醒我，更用不着你来教我……”
她嘴上虽然还在逞强，但身体却先于语言做出了妥协。
随后，在一种混合着羞涩、无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情绪驱使下，她微微探出身子，越过那短短的距离，主动为眼前这位依旧单膝跪地为自己细心保养着指甲的青年主教，奉上了一个轻柔而持久的香吻。
这一次，她的吻，远比凯撒刚才那浅尝辄止的轻啄，要来得深沉、缠绵得多……
第704章 霍雅：这是必要的牺牲
霍雅千防万防，小心谨慎地控制着与凯撒之间互动的边界与节奏，却终究还是感觉自己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一步步走向了那个她既期待又隐隐抗拒的境地。
她那颗历经千万年本应古井无波的神心，近来却总是泛起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的身上似乎已经没有多少还能继续“献祭”出去、用以维系或提升与凯撒之间这种微妙关系的“部位”或“借口”了。
亲吻、拥抱、乃至更亲昵的肢体接触，都已在不经意间发生。
也许就是下一次独处，也许是下下次，她就可能必须得踏出那真正意义上跨越某种禁忌界限的一步了。
那一步，对于一位神只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有些茫然。
但是，扪心自问，对她来说，这一切发展，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甚至……内心深处还潜藏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
圣光女神的确是高高在上的神只，但是她这么个神，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更强大、更古老的集体意识凝聚体罢了。
在这一点上，霍雅一向自认看得比许多固执的神要开明得多。
只是，具体到“人神之恋”这一亘古以来都极为罕见、甚至被视为禁忌的事项上，霍雅这位理论上全知全能的神只，却罕见地显露出了凡人才会有的扭捏、彷徨与踟蹰。
她严重缺乏经验——这包括理论上的认知，也包括实践上的操作。
神的知识里可没有《如何与你的凡人主教谈恋爱》这类指南。
圣光的神职范畴之中，确实涵盖了“生育”与“生命繁衍”这一项权能，如果仅仅是从神职本能、走肾不走心地发生点什么，霍雅反而还算得上是“理论丰富”。
毕竟她曾见证过无数生命的诞生与延续。
但问题的核心在于，她的那位凯撒主教，那位对她虔信到近乎偏执、却又聪明得可怕的男人，似乎对自己……一点儿那方面的、属于凡俗男子的炽热欲望与冲动都没有表现出来……
这就有些令人沮丧，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了。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各种暗示明示也给过了。
结果到头来，难道要告诉她，凯撒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由最纯粹的宗教敬仰延伸出来的、同样纯粹的精神之恋而已？
不掺杂丝毫肉欲？
这多多少少令霍雅感到气馁，还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可是女神欸！
魅力难道还不足以让一个虔诚信徒产生点“渎神”的念头吗？
“霍雅小姐，你怎么了？感觉今天有些魂不守舍的呢？”
一袭雪白简约连衣裙、显得格外清新动人的糖豆好奇地问道，虽然她自己正处于夺冠的兴奋之中，却仍然没有放下对同伴们的细腻关心。
少女一眼就看到了这位灰金色长发的少女脸上，那与宴会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闷与纠结表情。
那表情里，有些忧郁……甚至隐隐称得上是烦躁。
仿佛被什么难题深深困扰着。
“糖豆……”
霍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拉过糖豆的手，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
“我……嗯，我有一个问题，或许……你可以帮我解答一下么？”
她决定寻找外援，借助这位斯普林少女的视角，来帮助自己理清这团乱麻。
“问题？当然可以呀！”
糖豆立刻认真地点头，“请问是什么呢？只要糖豆知道的，一定尽力帮霍雅小姐想想办法！”
眼下勇者亚历克斯大人还没有到场，宴会尚未正式开始，所以时间还很充裕，糖豆非常乐意帮这位平时很照顾自己的乐队伙伴一个小忙。
“就是……是这样的，”
霍雅斟酌着用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转述“朋友”的困扰，“我有一个朋友……她之前呢，被一位男士非常执着、甚至有些疯狂地追求着。
她从一开始的抗拒和防备，渐渐被对方的真诚和坚持所打动，变成了感动和顺从，甚至……甚至自己也下定了决心，想要和那位男士修成正果，嗯，就是那种修成正果。”
“但是，就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准备接受这份感情之后，那位男士却突然表示……
他表示自己只是想要一份纯粹的、精神层面的恋爱而已，对肉体方面的亲密接触，一点欲望都不曾有过……
之前那些亲昵的举动，都只是精神交流的延伸……这个问题，你说，要怎么解决才好？”
她眼巴巴地望着糖豆，期待着来自“凡人”的智慧。
“精神之恋？没有肉体欲望？”
糖豆微微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概念，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这段话中的关键词。
什么玩意儿啊！
糖豆内心的小人儿在尖叫。
为什么这些词语单拆出来她都认识，可偏偏连在一起，从霍雅小姐嘴里说出来，她就完全听不懂了呢！
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绝对不行！当然要有肉体关系！”
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糖豆几乎是脱口而出，她轻而易举地将这个问题带入到了自己和自家先生约瑟夫之间的情感关系上，并得出了斩钉截铁的结论。
“如果先生说他喜欢糖豆，但却不想和糖豆发生任何亲密关系的话，”
糖豆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点“那简直不可理喻”的意味：
“糖豆一定会非常、非常困惑的！会怀疑先生是不是真的喜欢糖豆，或者糖豆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没有吸引力？”
她大胆而直白地表达了出来，那纯粹而认真的态度，甚至让提出问题的霍雅本人都感到有些招架不住，脸颊微微泛起了腼红。
“喜欢一个人，最显着、最自然的特点，就是会对她\/他产生那方面的欲望和冲动啊！”
糖豆挥舞着小拳头，试图加强自己的说服力，“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和占有……这才是健康、完整的喜欢和爱吧！
如果连一点点这方面的想法都没有，那还能算是真正的喜欢么？
那可能只是欣赏，只是满足于远远地观望着，而不是真正想要参与对方生命、与之交融的喜欢和爱！”
“啊，当然当然，”
看到霍雅有些愣住的表情，糖豆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过激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白皙的脸颊，但眼神依旧十分坚定，
“这只是糖豆个人的恋爱观啦！可能比较直接，不够……不够高雅？但是糖豆觉得，爱就是应该这样坦诚和热烈才对！”
随后，她那纯净的眼眸中，便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份对眼前这位“霍雅小姐”，以及她口中那位“朋友”的深切同情。
“我有一个朋友”系列嘛，她懂，她懂的！
糖豆在心里偷偷笑了笑，感觉自己已经是个能看透大人世界婉转表达方式的“成熟”女性了。
她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初来帝都啥也不懂的纯情小姑娘了。
别看少女外表长得清纯可爱，人畜无害，实际上……她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要不是糖豆和先生约瑟夫之间的实力境界相差实在过于悬殊，导致某些“剧烈运动”暂时只能通过其他间接方式来实现……
不然，就凭她对先生那满腔炽热的爱意，早就把自家那位看似严肃实则对她毫无抵抗力的骑士先生，给榨得一滴都剩不下了！
这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自己都微微脸红了一下，但随即又觉得理直气壮——爱他，当然要尽情地“享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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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勇者的晚宴
但是眼下，糖豆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那些关于“精神之恋”与“肉体欲望”的复杂问题了。
她那颗被喜悦、紧张和些许不安填满的小心脏，此刻已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完全占据。
因为，那位传说中的存在，来了。
勇者亚历克斯，来了。
这位历经无数风霜、承载着帝国荣耀与传奇的男人，来得无声无息。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就那么静静地、如同融入背景一般走了进来，甚至一开始都没有引起在场各位冠军得主的注意。
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就像一位普通的赴宴者。
直到一位眼神敏锐的半精灵主唱，注意到了那身虽然简洁却代表着无上荣光与身份的银红配色礼仪轻甲，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众人才如同大梦初醒般从各自的热烈闲聊或放松发呆中猛地回过神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道伟岸而平和的身影上。
然而，还不等他们按照礼节起身致意或表现出过度的激动，勇者便已然抬起那只覆盖着轻甲的手，掌心向下，温和而坚定地轻轻按了按空气，示意众人无需拘礼，保持自然就好。
“都就坐吧，诸位，不必起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安抚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晚宴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希望大家都能放松些，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荣誉时刻。”
勇者轻笑着，那笑容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平和，就像传说描述的那般，伟大而又无比接地气。
人们仿佛能透过这笑容，看到这个男人被拥护着接受勇者头衔的当天下午还在忙着帮根据地乡亲们挑粪锄地的朴实身影。
随和与谦逊，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品质，从未因地位和力量的提升而改变。
但是，倘若有人仔细凝视他的双眸，便能在那片温和的海洋深处，看到如同历经千锤百炼的宝剑般不曾磨损的锐利锋芒，这无形中杜绝了任何可能出现的冒犯与不敬。
那是属于守护者的眼神，既包容，又不可逾越。
更何况，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不是对勇者怀有深深敬意与感激的家伙——
——即便是那些来自异邦的半精灵们，内心或许还残留着些许因历史或文化差异而产生的疑惑与忐忑，
但他们此刻也毫无例外地，表现出了身为外宾对帝国缔造者应有的、发自内心的崇高敬意。
“无论如何，我个人还是不太喜欢那些过于繁琐的虚礼和规矩，”亚历克斯走到主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
“所以，在这场属于各位杰出才华获得者的庆功宴上，没有所谓的严格规矩与限制。我唯一的要求就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容：
“那就是吃好，喝好，尽情享受！如果觉得不够，尽管吩咐侍者添加，御膳房管够，哈哈哈！”
他那爽朗而真诚的笑声，瞬间化解了现场最后一丝紧张气氛。
笑声稍歇，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因为他的出现而几乎完全僵在原地、宛如一尊精致雪雕般的女孩儿身上。
他朝着她，伸出了邀请的手，动作自然而充满善意，甚至还有那么一分难以察觉的......惶恐：
“来，坐到我的身边来吧，孩子。”
于是，在场的那几位半精灵乐手、工人乐队朴实的大叔们、以及歌剧乐团气质优雅的成员们，都不约而同地向那一抹不知所措的白色身影投去了混合着理解与艳羡的目光。
多么幸运的女孩儿啊！
他们心中不无感慨。
居然能被勇者大人亲自点名，邀请坐到他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亲近的主位之畔！
然而，他们对此并不感到过分意外，因为【勇者起身为亚人歌手鼓掌】的消息，早已通过魔法广播和各类报刊，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圣埃洛斯堡的大街小巷。
作为这场音乐盛事的参与者，他们多多少少已经从这不同寻常的举动中，敏锐地意识到了一点——
这个名叫糖豆的斯普林少女，对于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而言，似乎是……特别的。
“走吧，糖豆。”
站在糖豆身旁的霍雅，轻轻拍了拍斯普林少女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凝望着她那因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空洞和茫然的琥珀色眼眸，露出了温和而鼓励的笑意。
如今，糖豆的两位熟知真相的亲密友人——拉洛希亚与洛蒂丝——都不在场，那么，引导这位显然已经慌了神的同伴的责任，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这位乐队键盘手兼“可靠前辈”的身上。
“霍雅小姐——我……”
糖豆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助的颤音。
“放心去吧。”
霍雅打断了她可能的退缩，声音虽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
“相信我，在这顿晚宴之后，你所困惑的一切，都将有人向你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所以，鼓起勇气，去吧。”
她用力地攥了攥女孩儿冰凉的双手，试图将自己的一份力量与鼓励传递过去——这孩子现在怕是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完全无法正常思考了。
而宴会厅内的其他人，包括西奥拉、安娜和蒂娜，对此发展也并不感到意外。
她们只是用理解和支持的目光望着糖豆。
如此天大的殊荣，落在任何一个人头上，大概都会有这般如同梦游、显得有点“丢人”却又真实无比的表现吧。
只是，西奥拉却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似乎想到了什么。
糖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僵硬地挪动着脚步，走到那光芒汇聚之处的勇者大人面前的。
她眼神彷徨地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辈般亲自为她调整好座椅的位置，耐心地帮她明确刀叉与筷子摆放的用途，
甚至俯下身，亲切而细致地为她在胸前系上了那条防止汤汁滴落、弄脏漂亮衣裙的洁白餐巾。
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蹦出来。
她感觉自己过往十八年所认知的一切，都在某种无声的轰鸣中崩塌、毁灭，又在某种温暖力量的包裹下，于废墟之中悄然开始重塑。
极致的喜悦与巨大的疑惑疯狂交织着，无边的迷茫与她内心深处对某个身影早已根深蒂固的爱意，缠绵悱恻，难分难解。
她完全忘掉了今晚的宴席上究竟享用了哪些精致美味的食物，那些被精心烹饪的佳肴又各自有着怎样独特的味道，甚至不清楚为何在感觉如此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的晚宴完全结束之后，自己会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默默地留在原位上，而她的左手，正紧紧地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着身边那位伟大男人的右手。
一个模糊而难以置信的称呼，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从她颤抖的唇瓣间逸出，带着无尽的试探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先…生…？”
短暂到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固的寂静之后，她听到了回应。
那声音褪去了传说中勇者的威严与光环，是她无比熟悉、夜夜相伴的，属于“约瑟夫”的，沉稳而温柔的语调：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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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一切的真相
“你一夜都不曾说话了，亲爱的。”
亚历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冬日里壁炉中跳跃的温暖火焰，试图驱散笼罩在糖豆周身的冰冷与沉默。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妻子的反应，心中充满了内疚与怜惜。
而糖豆却忽然感觉自己呼吸困难，整个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塞住了一样，又酸又涩，带着麻木的刺痛感。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声带也背叛了她。
她全身不受控制地发抖，抖得厉害，连带着那对平日里灵动可爱的雪白蝠耳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紧贴着发丝，这脆弱的样子让身边的男人更加感到心如刀绞般的痛苦与自责。
“糖豆……不敢相信……”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孩子从看清勇者亚历克斯真容的第一眼起，就在疯狂运转她聪明的小脑袋瓜，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全都过了一遍。
双胞胎兄弟论、只是长得像论、拥有同一血脉的远亲论……
她甚至天马行空地怀疑过，自家先生是不是什么秘密机构用炼金术或者魔法制造出来的、长得和勇者一模一样的人造人。
唯独，唯独，她唯独放过了最简单、也最不可思议的那一点。
“先生……居然是……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反复炸响，每一次都带来新的震颤。
由此可见，亚历克斯之前的伪装真的做得天衣无缝，堪称影帝级别。
过往生活中的一桩桩、一件件巧合与疑点，他总能凭借那份属于勇者的超级智慧和从容，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蒙混过关。
以至于，糖豆对于眼前这揭开真相的震撼场面，几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亲爱的。”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挚的歉意，他握着糖豆冰凉小手的手掌更收紧了些许，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却又立刻担忧自己力道过大捏疼了她，于是便维持着这样一个既想紧紧抓住又不敢用力的小心翼翼的姿态。
“拉洛希亚……之前向糖豆说起过先生履历上的一些疑点，糖豆……糖豆其实早该想到的……”
女孩儿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迷茫地望着身边这个既熟悉又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男人，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他。
是仰望那开天辟地、拯救万民于水火的传奇英雄？
是崇敬那无私无畏、承载着帝国荣耀的伟大勇者？
还是……那个对糖豆百依百顺、温柔体贴的丈夫？
又或者，这些看似矛盾的身份，全都是他？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更加混乱。
她一整晚都在不受控制地回忆，回忆自己和先生在米诺村边缘那间小木屋的初遇，回忆先生用那低沉嗓音讲述的关于“过去战友”的故事，以及先生身上那些曾被自己忽略或轻易信服的种种疑点。
糖豆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先生会对勇者亚历克斯的生平事迹与战斗传奇那般了解，简直到了如指掌的程度。
原来他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糖豆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明面上身份地位只是一个“退役骑士”的先生，可以和尤利西斯院长甚至和塞纳德皇帝陛下那般自然地谈笑风生，言语间毫无隔阂。
原来他们本就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糖豆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这个来自偏远沼泽身世卑微的斯普林少女，会有资格进入那所无数天才挤破头也难以企及的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读书学习。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是她丈夫那足以撼动帝国格局的影响力。
原来这一切的殊遇与便利，都是因为她的丈夫。
那个她以为名叫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的看似普通的退役骑士。
不，现在应该叫他——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
那个被整个大陆冠以“勇者”之名的，英雄中的英雄，传奇中的传奇。
“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偏偏是糖豆？”
斯普林少女以颤抖不已的嗓音发问，话语里满满都是难以置信的迷茫与深入骨髓的彷徨。
她配得上这样的殊荣吗？
她值得他如此隐瞒身份倾心相待吗？
她这样一个平凡甚至带着“不祥”印记的斯普林女孩，真的有资格成为伟大勇者、帝国象征的妻子么？
“因为那天，我的老伙计尼特，从他的麦田里把你捡了回来，然后把你放在了咱家小木屋的门口——告诉我，这就是我的老婆。”
亚历克斯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实，甚至带着点回忆往事的暖意，他用最生活化的描述，一下子把糖豆从那种痴傻与彷徨的云端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地面。
“之后的一切我们就都知道了——这是他通过用几坛农家自酿味道还不错的小麦果汁‘友好说服’了那位有点贪杯的乡村婚姻公证员，用这种不怎么符合正规流程让你成为了我法律上的合法妻子——
——我想，亲爱的，糖豆应该还没有忘记这段有点胡闹却又很温暖的开始吧？”
亚历克斯这突如其来充满细节的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糖豆被震惊封锁的记忆闸门。
少女的眼神顿时开始从茫然中恢复清明，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微妙起来，混合着回忆的温馨和当下的哭笑不得。
“还有，亲爱的，有一点我必须纠正你。”
亚历克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进糖豆依旧湿润的眼眸：
“并不是我‘选择’了你，糖豆。严格来说，是你‘选择’了我啊？
还记得吗，两个多月前的那个温暖黄昏，我们一起去镇上大采购回来，然后就站在我们那有着篱笆小院的木屋前，面对面地进行了一次非常坦诚的交流。”
“当时，是我主动提出的建议，我觉得我们之间那层最开始源于意外和‘小麦果汁’的婚姻关系，或许并不牢靠，也不够正式，我建议我们可以解除它，让你有更自由的选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当时的心疼与不舍，“但问题来了——”
“当时，是你，我的糖豆，是你坚决地摇头拒绝了。”
亚历克斯的嘴角勾起一丝混合着无奈、宠溺与深深感动的笑意：
“是你说，你想留下来，想和我一起生活。
那么现在，为什么反而是你来问我‘为什么是你’呢？
做出选择的人，一直是你啊，我的蜜糖。”
“我很感谢你如此坚定的选择我，尽管我那时认为我还没有做一个好丈夫的资格，但是我会朝这方面努力——如果你依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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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我爱你，以丈夫之名
“那先生为什么要瞒着糖豆呢？”
糖豆微微撅起嘴，带着些许委屈和不解，仰头望着身旁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丈夫。
“当时如果我空口白牙地对你说，我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勇者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糖豆柔软的蝠耳：
“你觉得，以你当时怯懦又警惕的状态，是会选择相信我真的就是那位救世主，还是会觉得我是个脑子不太清醒、企图诈骗纯情少女的江湖骗子呢？”
“糖豆当时身上可没有钱供先生骗呢~”
她幽怨地瞥了亚历克斯一眼，小声嘟囔着，但眼神已经不自觉地软化了许多。
“那是因为你低估了自己容颜的价值，我的小傻瓜。”
亚历克斯低笑着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占有欲：
“你忘了你的容貌对旁人来说有多么惊人的吸引力了吗？
——在我的印象里，仅仅是在皇家魔法学院，在你正式宣布已婚身份之前，明里暗里向你表达过爱慕之意的男生，至少就有十个。
这还只是我知道的。”
“额……那个……”
糖豆的脸颊瞬间染上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忽，“其实……还有十二个女孩子也……也这样做过……”
亚历克斯只是宽容地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
“所以你看，我的妻子魅力值太高，有时候也未必全是好事，至少会给我增添不少潜在的‘情敌’。”
“主要还是因为当时我正处于半隐居的状态，需要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具体原因嘛……”
亚历克斯简明扼要地向糖豆解释了他当初不得不停下来休息、隐藏身份的苦衷，语气平和而坦诚。
随后，他抬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柔地抚摸着少女柔软的发顶和那对因为情绪低落而微微耷拉的雪白蝠耳。
“我的确不是存心要欺骗你，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剑与荣誉起誓。”
他的目光诚挚而带着深深的歉意，“但是，当我后来意识到，必须尽快向你讲明这一切真相的时候，却发现时机已经变得非常尴尬，许多解释听起来都像是苍白的借口。
于是，我只能等待，寻找一个最合适、也最能让你接受的契机来坦白——也就是现在，在你凭借自己的才华和努力，赢得了属于你的荣耀之后。”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对少女的愧疚。
“然而，欺骗就是欺骗，这一点我无可辩驳。
而且，我曾经留下的一些用于隐匿身份的后手，也确实在无形中阻隔了你和你的朋友们对我真实身份的探查与试探
——不过，她们中的许多人，其实都通过各种方法，或多或少地触及了真相的边缘，只是受限于各种原因，无法亲口告诉你而已。”
“拉洛希亚？”
糖豆立刻想到了那位气质高贵、与自己关系亲密的朋友，开始列举人名求证。
“她的真实身份是塞纳德的亲生女儿，帝国的唯一皇位继承人。”
亚历克斯平静地揭开了谜底，“她通过调阅皇室内部的绝密档案，察觉到了我身份上的诸多异样。
但是，她的兄长——也就是凯撒大主教，在发现她的探查后，对她设下了强力的言灵禁制，严格禁止她向你透露任何相关信息。”
“皇储？凯撒主教？啊？不，等等——”
糖豆被这个信息冲击得有些发懵，连忙甩了甩头，追问道，“那洛蒂丝呢？她总没什么特殊身份了吧？”
“洛蒂丝本身的出身倒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亚历克斯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但是她现在的行为……嗯，怎么说呢，好像在非常狂热地追求尤利西斯那条老龙。尤利西斯又是个管不住嘴的家伙，不小心把我的身份暴露给她了。
作为让她保守秘密的封口费，我半开玩笑地答应，可以把尤利西斯‘许配’给她。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奇特的等价交换？”
他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
“……”
糖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信息量太大让她的大脑有些过载。
“那……西奥拉学姐呢？”
她努力平复心情，继续追问。
“西奥拉本人并不知道完整的真相，她现在的亲戚凯特尔教授也从未向她明确透露过我的身份。”
亚历克斯分析道，“但是，你别忘了，那个孩子在预言系魔法上有着惊人的天赋。
或许她正是通过她那独特的‘未来视’视角，从无数命运的支流中，窥探到了一些关于我的、模糊不清的蛛丝马迹。”
“那霍雅小姐？”
糖豆立刻联想起晚宴前自己与霍雅那番意有所指的对话，语气肯定地说，“她一定知道实情吧？她当时的反应就很不对劲！”
“她何止是知道。”
“她根本就是最清楚不过的核心人物——霍雅，是被凯撒通过某种连我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的手段，从遥远的神国里硬生生‘拖’到人间界的圣光女神本尊！
她现在使用的是人间圣者的形态。你觉得，作为一位真神，她会看不穿我这区区凡人的伪装么？”
糖豆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经没有什么彷徨和混乱了。
因为她已经彻底傻掉了，大脑一片空白。
今天接收到的信息，比她过去十八年加起来的还要震撼和离奇。
什么叫拉洛希亚其实是隐藏身份的帝国皇储？凯撒大主教是她的兄长？
什么叫洛蒂丝正在疯狂追求尤利西斯院长，而且听起来似乎已经进展到同居的地步了？
什么叫平日里一起弹琴说笑、看起来只是有些神秘的霍雅小姐其实是圣光女神的化身？！
此时此刻，亚历克斯就是勇者本人的真实身份，甚至都已经不是最重要、最让她震惊的问题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前世修来了什么样的福分，才能在短短一年里，结识这么一帮身份一个比一个离谱、绝对算不上“普通”的家伙！
“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我亲爱的，”
亚历克斯看着妻子那副彻底懵掉、仿佛世界观重塑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带着笑意与无比的肯定，
“你是勇者亚历克斯的帝国法律承认的唯一合法妻子。”
“从这一点来看，”
他微微后退，凝视着糖豆依旧有些呆滞的琥珀色眼眸，一字一句地，带着无比的骄傲说道，
“你本身，也早已经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能够用‘普通’来形容的家伙了。你是我的妻子，这就注定了你的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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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卡罗琳她是真不知道
“那卡罗琳呢？”
糖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问道，“糖豆身边这么多人，好像除了安娜和蒂娜学姐，都知道先生的身份了，那卡罗琳小姐……她一定也早就知道了吧？”
她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感觉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很久的傻瓜。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是能令她感到更加惊讶的呢？
她几乎已经麻木了。
“额，事实上，”亚历克斯的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古怪的笑容，“她还真不知道。”
于是，糖豆就这样，刚刚才有些平复的心情再次被掀起波澜，她瞪大了那双水灵灵的紫罗兰色眼眸，写满了难以置信。
“卡罗琳小姐？她……她不知道？！”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应该知道吗？”
亚历克斯好笑地反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那孩子的一门心思，似乎全都扑在你的身上吧？天天围着你转，简直像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微妙，“像是被我们家的糖豆，轻而易举就‘拐’来了一个女儿似的，亲爱的‘小妈妈’？”
亚历克斯笑了笑，而糖豆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白皙的脸颊上瞬间腾起了惊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先、先生！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她几乎是惊叫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怎么知道自己私下里，已经允许了卡罗琳可以用“妈妈”这样亲密的称呼来叫她！
这明明是她和卡罗琳之间的小秘密！
“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亚历克斯故作沉思状，手指轻轻敲着下巴，“大概……是从你们第一次组队进行地下城试炼的时候？”
“那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糖豆羞愤地跺了跺脚，随即，她猛地抬起头：“等等……难不成……当时在地下城里，那种若有若无让人脊背发凉的窥视感……是先生你？！”
她当时还以为是某些枉死怨灵残留的意念在作祟，或者是地下城本身的某种魔法效应呢！
糖豆微微眯起了眼睛，原本的羞愤逐渐被一种审视的目光取代，她凝视着面前突然变得有些局促甚至额角似乎渗出汗水的亚历克斯。
“当时，偷窥糖豆……偷窥糖豆在安全据点里擦拭身体的……其实是先生，对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眼神也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那、那只是一个意外！纯粹的意外！”
亚历克斯慌忙摆手解释，语气急切，他可不想在妻子心中留下一个“变态偷窥狂”的糟糕形象，
“当时尤利西斯留给我的用来监控地下城试炼情况的魔法水晶球，操作有点复杂，我……我可能是不小心误触了某个定位或者显像符文……然后就……真的只是个意外，绝对不是故意的！我发誓！”
他试图用真诚的眼神打动糖豆。
但是，不等他继续结结巴巴地解释下去，少女便忽然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地抵在了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后续的话语。
“不用再说了，先生。”
糖豆的声音变得柔和下来，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着释然和甜蜜的红晕，“我相信先生。或者说……”
她微微歪着头，眼中闪烁着狡黠而温暖的光芒，“如果是先生的话……我才会感到……很开心呢。”
少女笑眯了眼睛，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心归宿的小猫，主动将头轻轻靠在了亚历克斯宽阔而坚实的肩膀上。
这是他向糖豆坦白自己就是勇者亚历克斯之后，妻子第一次主动表现出来的、毫无隔阂的亲昵举动。
“虽然对这件事……嗯，就是对先生居然是勇者这件事，还是感到非常非常不可思议，像做梦一样，”
她悠悠地说道，脸颊在他肩头的衣料上轻轻蹭了蹭，寻找着最舒服的位置：
“但是仔细想想，先生其实也不是故意要骗我的吧？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啊。”
她的语气中，已经听不出多少埋怨，更多的是认命般的接受和一丝宿命感的感慨。
她依靠着的，明明是自己的丈夫，那个印象中憨厚、老实、善良，有时还有点笨拙的退役骑士约瑟夫。
可他却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了那个史诗中记载的、光芒万丈的伟大勇者亚历克斯。
这种反差，实在太过巨大。
“而且，想想就觉得好丢脸……”
糖豆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浓的羞耻感：“糖豆居然还……还当着先生的面，说过那么、那么、那么多崇拜勇者大人的话，
什么勇者大人好厉害，好伟大，是糖豆的偶像之类的……唔，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好羞耻，没脸见人了……”
她的耳尖都红透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直到天荒地老，以此来逃避这份社死的回忆。
“先生……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呢？”
糖豆小声地问道，带着一丝忐忑，“会觉得……这样的糖豆很好笑么？”
“我吗？”
亚历克斯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中一片柔软，他伸出手，轻轻环住糖豆的肩膀：
“不，当然不。我从未觉得好笑。
恰恰相反，每一次听到你那样真诚地称赞‘勇者’，我都只觉得……我所做的一切，我所经历的一切战斗与牺牲，都充满了意义——它们本身当然就有意义，为了守护而战。
而你的出现，你的存在，你的每一句崇拜和爱语，都让我觉得，由我去承担‘勇者’的责任，去拯救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有意义，更加值得。”
他顿了顿，用更低沉温柔的声音解释道：
“你想啊，如果不是当年亚历克斯，也就是我，率领勇者军团拼死击退了企图颠覆整个大陆的魔王蒂莫斯卡，那么，你的祖父也不会因为在战场上的杰出贡献而得到帝国颁发的那枚象征荣誉的银质奖章。
而你们所在的斯普林部落，自然也不会因此而出现那条对于‘部落英雄’后裔的优待村规……”
“那么，我亲爱的糖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庆幸，“你恐怕刚一出生，就会按照部落里那个关于‘白化即不祥’的古老传说，被……被丢进水瓮中溺死。
如果真是那样，亚历克斯也就再也没有了遇到糖豆的机会，更别提……能娶你为妻，拥有此刻的幸福了。”
“所以，你看，这一切的阴差阳错，悲欢离合，环环相扣，最终将我们引领到了彼此身边。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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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蝠神的权柄
“我说臭老龙，我们不是专程来找关于蝠神权柄的线索和记载的吗？干嘛非要跑到这个角落里，翻这些关于血族的传说破烂？”
洛蒂丝双手叉腰，皱着眉打量着眼前这排高大、阴森的书架，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质疑。
泰卡斯帝国公民图书馆·珍稀书籍陈列室。
这里藏有的，全都是自安沙王国时代以前、乃至更早的失落王朝和远古文明遗留下来的各种珍贵图书与文献。
这里戒备森严，不对公众开放，只有实力达到七阶及以上的强者，或者持有帝国最高级别审批证件的人，才有资格踏入并浏览这里的浩瀚馆藏。
而且这里的所有资料都禁止外借，只能现场查阅，或者由访客亲手制作抄本带走。
在勇者亚历克斯降临并统一领导这片广袤大陆之前，这片土地上星罗棋布的文明，大多并不热衷于记录自身的历史。
历史枯燥无味，且在他们看来毫无实用价值。
在一部珍贵的羊皮纸书册上铭刻魔法的回路以及施法的技巧，远比费心记录几个王国的兴衰更迭要“有价值”得多。
至少，在那个混乱的时代降临之前，大陆上的许多王朝和个人，都抱持着这样现实而短视的想法。
唯独有一个种族是例外。
“血族。”
尤利西斯仰着他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脖颈，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魔法灯光下闪烁着专注的光芒，
他凝视着【血族禁忌历史区】内那些摆放得密密麻麻、材质各异的古老书册以及刻满符文的石板，沉声说道。
“血族，是在亚历克斯到来并带来变革之前，这片大陆上唯一一个有着系统且漫长历史记录习惯的种族。”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陈列室里回荡，带着学者的严谨，“他们的历史书册中，不仅包含了大量关于血魔法、古典魔法、甚至龙语魔法等各类魔法体系的详细记载。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自己整个种族的发展与变迁，有着绵长而连续的记录。”
“不同于我们现在，往往需要依靠纹章学、考古学和支离破碎的传说，才能艰难地追溯还原曾经那些贵族家系的兴衰和王朝的更迭，”
尤利西斯转过身，看向洛蒂丝，解释道：
“血族他们，几乎是从文明诞生之初，就一直在系统地记录。
——尽管我们必须承认，他们的这些记录之中，不可避免地充满了对他们自身种族毫无底线的吹嘘与美化，以及对其他所有种族的极端蔑视与贬低。”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所记录下来的历史脉络，其时间跨度之长，细节之丰富，是目前我们所能找到的任何其他史料都无法比拟的。
这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尚未被完全发掘的宝库。”
“可那也都是被严重扭曲过的历史，不是么？”
洛蒂丝冷哼道，双手抱胸，显然并不完全买账，“就像你自己刚刚承认的那样，里面充满了对他们自身的溢美之词和自吹自擂的话术，那种东西，能算得上是靠谱的史料吗？
其真实性恐怕要大打折扣吧！”
她对此深有体会，魔族同样不是一个擅长记录历史的种族，否则她这位前代魔王，也不至于连自己的上上任、第二十五代魔王叫什么名字都搞不清楚。
更别提前面的二十四代魔王了。
事实上，她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二十七代魔王，这都得打个问号。
是的，现实就是这么离谱，连她这个曾经的魔王蒂莫斯卡，都对魔族的过往历史知之甚少。
“既然是被有意扭曲的历史，那么，在掌握了关键信息之后，它就同样可以被我们小心地还原和辨析。”
“尤其是在我们如今已经知晓了那个关键秘密——血族其实在本质上，是斯普林人的一个分支进化方向之后！这个认知，就是我们解读这些扭曲记载的‘钥匙’！”
就在这时，尤利西斯眼前一亮，他终于从那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史料之中精准地找到了他所需要的那个目标。
“咚”的一声闷响，一大摞异常厚重、边缘重度破损的暗色石板被这位半龙法师小心翼翼却又难掩激动地端到了房间中央那张特意用钢板加固过的宽大书桌上。
灰尘随之扬起，在魔法灯的光柱中飞舞。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洛蒂丝投来疑惑的视线，打量着那些刻满了古老扭曲文字的石板，“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
“血族对它的官方称呼是——《血神圣经》。”
尤利西斯用指尖轻轻拂过石板表面冰凉的刻痕，语气带着触摸历史的庄重，“根据有限的记载，这被认为是记录他们信仰中那位‘血神’传说最古老最核心的关键载体之一。”
“那它为什么会是写在石头上的？”
洛蒂丝挑了挑眉，表示不解，“听起来一点都不‘经书’，反而更像原始人的涂鸦。”
“因为它就是最最古早的原始版本，相传这套石板经文，曾经一直被血族内部最古老的十二贵血之一——‘该隐’的后裔家族世代保管。
而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这一支贵血现在的传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海瑟——如今在西境搅风搅雨的血族大长老。”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这些最古老的记载中，找到我们想要追寻的答案。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血族所崇拜的‘血神’，其本质根源，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蝠神’。
祂更像是一个被后世血族出于自身需要而刻意扭曲、重塑后创造出来的一位‘伪神’。
祂或许从未真正以那种形态诞生过，但是关于祂的传说和信仰，却一直在血族内部秘密流传，并深刻影响着他们的文化与社会结构。”
“可这又有什么……等等，你的意思是说！”
洛蒂丝一开始还显得很不以为然，但仅仅是一瞬间的思考过后，她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理解了尤利西斯话语中潜藏的惊人意图，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
“你觉得……通过对这些被扭曲的‘血神’传说进行反向推理和溯源，就有可能剥离掉血族添加的层层粉饰与篡改，从而还原出部分属于原始‘蝠神’的权柄信息？！”
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认真的吗，尤利西斯？你真觉得这种近乎猜谜的方法能靠谱么？！这听起来太异想天开了！”
“但是，这难道不值得一试吗？”
尤利西斯摊开双手道。
“关于蝠神和那个时代的真实历史，实在失落得太久，被掩埋得太深了。
久到、深到我们目前除了威德尔那本刚刚撰写出来、尚需验证的考察见闻录之外，所能依靠和参考的，就只剩下眼前这些……来自我们敌人内部充满了偏见却也可能隐藏着真相的‘馈赠’了。”
第710章 典籍的由来
洛蒂丝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石板上那些深深镌刻的古老纹路，指尖传来的冰凉与粗糙的质感。
她微微蹙起秀眉，眼眸中流转着困惑与好奇交织的光芒，抬头望向那如同沉默巨人般矗立、书脊紧密排列宛如龙鳞、几乎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巨大书架群。
“那你们，咳咳，我是说，帝国——究竟是从哪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者通过何种……嗯，‘巧妙’的手段，弄来了血族这些看着就让人头疼的历史典藏的？”
尤利西斯并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半龙法师高大的身影在巨大的书架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愈发沉稳，他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熔融的黄金，缓缓扫过面前浩如烟海的卷册，
他正耐心地检索着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寻找着某本特定的参考典籍。
“一种微妙的妥协，洛蒂丝，你要明白，政治这门艺术，其精髓往往不在于强硬的征服，而在于精妙的妥协。”
“你对‘血族之夜’这个名号，可有所听闻？”
“尽管坊间流传的版本各异，称呼上也略有出入——有的叫‘猩红悲鸣之夜’，有的叫‘安萨斯解放夜’——但剥开那些华丽或惊悚的辞藻，内核指向的都是十多年前那同一个改变了无数命运轨迹的夜晚。”
“如果你指的是十多年前，泰卡斯帝国的钢铁洪流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悍然开进安萨斯公国并且以‘维护区域稳定’的理由驻扎下来，最后用毫不留情的暴力手段将境内所有长着尖牙的‘绅士淑女’们统统礼送出境的那桩大事的话，我倒是略有耳闻。
怎么，我们今天的‘考古’工作难道和这件陈年旧事有关？”
“不是有关，而是密切相关，就像锁链与钥匙的关系。”
尤利西斯轻轻将手中那本厚重如砖的《血族古语大辞典》放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起了少许尘埃。
“那你知道海瑟——也就是安萨斯公爵如今名义上尚未解除婚姻关系的那位血族长老，在那天夜里做了什么么？”
“做了什么？”
“她几乎搬空了安萨斯公爵府邸地下金库里的每一个铜板——那可是安萨斯家族历经数百年，通过贸易、税收和一点点不太能见光的手段所积累下的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是支撑一个公国运转的雄厚家底。
据传闻，那一夜她动用了几十辆施加了空间扩展咒语的马车以及数千个储物道具才将那足以买下几个中等国家的现金和珠宝资产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包运走了。”
洛蒂丝：？？？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听起来可真不妙，那后来呢？帝国对此事没有想法。”
“想法？当然没有，至少明面上，一丝一毫都没有。”
尤利西斯摊开他覆盖着细微鳞片的大手，“一方面，这笔庞大得惊人的资产说到底它姓‘安萨斯’。
那是安萨斯公爵家族世代传承的私产，是他们的命根子。就算不幸被内贼卷跑，那也属于令人痛心疾首的‘家丑’。
帝国虽然强大，但当时也找不到一个足够体面且能摆上台面的理由去强行干涉别人的家务事。”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位行事果决的海瑟长老在带着巨额财富远走高飞之前，还留下了一记精妙的‘后手’。
她与亚历克斯达成了一项秘密妥协——”
“她愿意献上血族传承了数万年之久的所有历史典籍、石刻铭文、家族谱系——这些承载着他们整个种族记忆与荣耀的孤本珍藏，
以此来换取一个……让流亡在外的血族血脉，能够在这个对他们充满敌意的世界上，继续苟延残喘下去的机会。”
听到这个条件，洛蒂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用一堆又旧又破散发着霉味的图书？去换取一个庞大种族继续生存的权利？
老龙，你确定当时亚历克斯没有因为熬夜批阅文书而神志不清吗？这听起来就像是用一袋玻璃珠子去换一座金山那么荒谬！”
“对于普通人，甚至对于绝大多数统治者而言，这的确显得荒谬。”
尤利西斯并不生气，“但你不要忘了，当时坐在权力巅峰的那位是亚历克斯！
纵观整个大陆的历史长河，也几乎没有哪个家伙能像他那样深刻地理解‘历史’这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足以颠覆王朝重塑世界的恐怖力量。
在他那双能够洞穿时光迷雾的眼睛里，这数万年来由血族亲手书写代代相传的历史——尽管其立场必然带有血族自身的偏颇与粉饰，但其蕴含的真实信息量，其作为第一手史料的价值，远远超过了那些冰冷生硬只会躺在金库里发亮的金银财宝。
更何况，海瑟交出的，是绝大部分的原始珍本！而仓皇逃离的血族，只来得及带走一些核心史书匆忙制作的拓印副本。”
“于是，他欣然接受了与海瑟长老的这项秘密妥协。当然，妥协也伴随着严苛的底线。
帝国只容忍血族在境外的存在，绝不允许任何一个血族再度将他们的手渗透进帝国的肌体之内。一经发现，无论缘由，立杀无赦。”
半龙法师说着，有些感慨地耸了耸肩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为项目进度发愁的学者，而非拥有强大力量的龙裔。
“这地方，这间专门存放血族档案的阅览区，实在是太大了，书籍、石板、卷轴的数量多到超乎想象。
即便从我们帝国档案馆正式接收这批无价之宝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我们投入了最顶尖的文史专家、密码破译员和魔法记录员日夜不停地工作，也依然没有完成对所有血族史书的抄录、翻译和深度解析工作。”
“目前帝国正在全力推进的【溯源工程】，是由档案馆直接主持的国家级项目，”
“它的主要任务是采用‘由近及远’的策略，优先厘清近代、现代的历史迷雾，还原真相。
所以，其研究触角还远远没有延伸到我们现在需要关注的掩埋在神话与传说尘埃之下的古老纪元。”
“而这也意味着，”洛蒂丝接过话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口吻，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面前那块铭刻着扭曲古怪符号的石板上，
“我们这两个‘临时工’，需要亲自动手，自力更生，从这些鬼画符里大海捞针一般找出关于那个古老传说的线索，对吧，老龙？”
她拖长了语调，“光是听听，就觉得这工作量简直大得令人绝望。我可以选择放弃吗？”
“当然，你完全可以选择去楼下喝上一杯咖啡，顺便再点上块蛋糕。
凯特尔小姐委托卡罗琳小姐在皇家魔法学院图书馆里开了一家咖啡馆，而公民图书馆很快有样学样，现在也内置了这方面服务。”
“听起来倒是很诱人……”
洛蒂丝歪着头，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两秒钟，然后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傲娇表情，
“不过，算了！一个人对着墙壁喝咖啡吃蛋糕，无聊！
看在……看在你可能需要一个助手帮你翻动这些沉重得能砸死人的书页的份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留下来陪你一起啃这些堪比城墙砖块的大部头吧。”
她说着，主动伸手帮尤利西斯扶住了那本即将被完全打开的厚重辞典。
“只要你自己不觉得枯燥乏味，我自然是欢迎之至。”
“不过，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记录历史方面，我们真得向那群蝙蝠，虚心学习。”
第711章 尤利西斯的解析
尤利西斯的手指轻轻抚过《血神圣经》石板上那些深深镌刻的古老符号，他的指尖泛起微弱的奥术光华，如同萤火虫在夜色中起舞。
周围的空气因这古老的文字而变得凝重，只有远处书架间偶尔传来的纸页翻动声提醒着他们仍在现实的时空中。
“有趣，”
半龙法师低语，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收缩，“血族关于他们那位血神的故事，历经数万年传承，竟像被施了固化咒般几乎毫无本质性的变更。
即便有所改动，也只是在原有的神话骨架上添砖加瓦，而非删减核心。这种稳定性在口述历史中极为罕见。”
洛蒂丝靠在桌边，手托香腮，墨色的发丝垂落肩头，眼眸追随着尤利西斯指尖流动的魔法光辉，
“所以我们要在这些层层包裹的华丽修饰中，找到最原始的那根主干？”
“正是如此。”
尤利西斯点头，将厚重的《血族古语大辞典》又翻过一页，泛黄的书页发出沙沙轻响。
“这本辞典堪称语言学的奇迹，收录了绝大多数上古血族语的拼写与含义，并用现代血族文和精灵文双文译注。
据说是一位闲得发慌的血族伯爵，花了整整三百年光阴钻研而成——也只有这些拥有近乎永恒生命的家伙，才能如此奢侈地挥霍时间了。”
他一边对照辞典解析《血神圣经》，一边继续解释：
“血族的力量体系极为特殊，一经授予就有明确上限。
若不得到更高级血族的‘恩赐’，他们将永远停滞在原地。
但能获得晋升的终究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血族在漫长的等待中，最终选择了沉溺于享乐与堕落。”
解析进度快得惊人——当然，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传奇法师的深厚学识。
他手中的羽毛笔在魔法驱动下飞速舞动，在特制的莎草纸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有意思，”尤利西斯突然眯起眼睛，龙类特征让他这个表情显得格外专注：
“以前我从未深入研究过这些被视作‘无用’的知识，但现在看来，血族古语和古亚人语确实有诸多相似之处，特别是在词汇形态和语法结构上。”
洛蒂丝好奇地探过头来，看着莎草纸上逐渐成型的翻译：
“你发现什么了？”
半龙法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操纵魔法将血族古语先转译为精灵文，再转换为人族通用语。
“精灵语是一种极其成熟的语言体系，最早的人族语便脱胎于精灵语，而后古人族语在吸收侏儒语与矮人语精华后，分化出古亚人语和古通用语。
这些语言在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理环境中，又演变出各式方言……”
语言的发展同样是一部古老厚重的史诗。
直到现在，帝国编写了全套的现代通用语和亚人语教材，最终才实现了全国语文教育的统一。
他的声音渐低，最终完全沉浸在文字的海洋中。
洛蒂丝耐心等待着，注意到尤利西斯脸上的微表情发生了微妙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与明悟的神情。
“解读出些什么了？”
她忍不住追问，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尤利西斯缓缓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在光线中闪烁：
“一点发现，不多，但很可能至关重要。”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吟诵史诗的庄重语调开口：
“血神恢弘，如群山之巍峨；血神永恒，似星辰之不灭；执掌噩兆，播撒恐惧之种；消亡白昼，埋葬光明之息——”
他顿了顿，让这些古老的词句在空气中回荡，然后才继续解释道：
“这是翻译过来的句子，大致意思是：血神无比伟大，祂永恒不朽，为世界带来不祥的预兆，并使白昼走向终结。”
“听起来的确充满了那种古老史诗特有的夸张与威严。”
洛蒂丝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所以，如果我们逆转一下他们的传说逻辑，是不是就能推导出蝠神真正的权柄领域？”
“噩兆，对应的很可能是幸运的反面；毁灭白昼，则意味着带来永恒的黑夜。”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洛蒂丝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蝠神至少掌握着两项至关重要的权柄——黑夜，以及幸运。”
“说得非常精彩，我亲爱的小豆丁。”
尤利西斯用了一个亲昵的绰号，但表情却异常严肃，“但是‘幸运’……这真的可能吗？”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难道蝠神曾经真的触摸过那至高无上的【命运】权柄？”
洛蒂丝耸了耸肩，墨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谁能说得准呢？但祂曾经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吧？”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一个如此强大的神兽，居然会选择把所有的力量全部分给自己的子民，我真是搞不懂祂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简直就像……就像一位国王把自己的王国分给每一个臣民——生怕他们不搞土地兼并似的。”
“其实泰卡斯帝国的土地制度跟你说的这话差不太多，只是一切国土的所有权都在皇帝，而人民只有每天二十四小时的使用权而已，但我们要讨论的重点不是这个。”
尤利西斯突然站起身，龙裔高大的身影在书架间投下长长的阴影。
“假如祂真的接触过命运呢？”
“假如祂在命运的长河中看到了某种必然的结局，那么这种看似无私的馈赠，背后可能隐藏着我们无法想象的深意。”
他转向洛蒂丝，暗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想想看，一个触摸过命运权柄的存在，为什么要将力量分散？是为了规避某种灾难？还是为了……等待某个时机？”
洛蒂丝被这个猜想震撼了，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阅览室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古老的书籍在无声地守护着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尤利西斯再次低头看向那些古老的文字，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耳语：
“或许，我们应该去拿着这些东西去问问这一切的亲历者，她或许，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亲历者？”
“对，圣光。”
第712章 第三权柄
“所以你终于想到要来求助于我了？固执的贤者尤利西斯？”
霍雅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洁白的长裙如月光般流淌在神座（其实就是客厅里的沙发）之上，她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
“我还以为以你那骄傲的性子，宁愿在故纸堆里再埋首百年，也不愿接受一位神只的智慧点拨呢。”
洛蒂丝站在一旁，瞪大了那双大眼眸，目光在自家老龙和那位被称为“霍雅”的少女之间来回扫视，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不是她们班上新来的那个安静又有点神秘还总喜欢到糖豆面前套近乎的插班生吗？
甚至还加入了糖豆所在的乐队！
不是说好了是来自远方的外国留学生吗？
好嘛，来自神国的“外国”人是吧！
……特么的，从定义上讲，好像还真的算是“外”国人。
“你可从来没有向我们，尤其是向我，透露过这些，霍雅小姐。”
洛蒂丝凝视着那位周身萦绕着微光的少女，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被隐瞒的不满和浓浓的好奇。
霍雅闻言，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一丝带着神性光辉却又略显无奈的温和微笑：
“请相信我，洛蒂丝小姐，我也并非自愿以如此姿态降临凡俗。”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座椅扶手，“只是我的这位主教大人，实在太过‘热情’，他一心希望我能多在世间停留些时日，以便他更好地侍奉左右。”
“别听她在那儿胡诌，小豆丁，”
尤利西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这份“神性”的陈述，他抱着胳膊，龙尾巴有些不耐烦地在地板上轻轻拍打，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我看透你了’的表情，
“这家伙纯粹就是被自己的主教给巧妙地‘算计’了一把，硬生生从天上那安宁的神国里给拽了下来。
现在你看到的这具身体，不过是个寄存了一丝神性的空壳容器罢了，其本质嘛……哼哼，甚至是一块经过精心雕琢的大理石雕像。”
“尤利西斯！”
霍雅那完美的微笑瞬间僵硬，一抹羞恼的红晕浮上她白皙如玉的脸颊，她几乎要从那神座上跳起来：
“你不拆我的台，难道就会被法则反噬而消亡吗？”
“尊敬的霍雅冕下！”
尤利西斯毫不示弱地提高了音量，暗金色的竖瞳眯了起来，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法师特有的较真劲儿：
“您勇敢地正视一下眼前的现实，难道就会被拉低神格吗？”
“额……他们两个，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洛蒂丝眨了眨眼睛，有些无措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一旁始终沉默着、正娴熟地为几人倾倒热茶的凯撒大主教。
她小声问道，仿佛怕打扰到那两位正在“哈气”的大人物。
老实说，如今的洛蒂丝内心深处对这位凯撒大主教存着几分忌惮。
他的智慧据说足以比肩亚历克斯，而那份洞察人心的感知力，甚至可能更为敏锐。
她始终担心自己那“魔王转世”的身份会在这位主教面前露出破绽。
于是哥特萝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凯撒的表情。
但此刻，这位主教大人脸上只有一派风轻云淡，他温和地将一杯氤氲着热气的香茶递到洛蒂丝面前，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异样。
这或多或少让洛蒂丝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当然，这也有可能意味着他早已看穿一切，只是在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但那就不是洛蒂丝能控制的了，她总不能掀开这位主教的天灵盖，去看看他脑子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一个连自家信奉的神只都能巧妙“安排”的家伙，怎么想都觉得无比恐怖。
洛蒂丝不禁在内心扶额，真不敢想象，自己那倒霉的前世，当年居然是在和这样一群逆天的家伙们战斗。
“神的理念与法师的理念，其根基本就不同，”
凯撒大主教看穿了洛蒂丝的疑惑，他温和地开口，声音如同暖阳下的溪流，带着看惯风云的平静，
“甚至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两者是尖锐对立的。在亚历克斯陛下统一并领导人族崛起之前，教廷与各个法师团体之间的分歧与摩擦相当严重。”
他微微停顿，将另一杯茶放在尤利西斯惯常坐的位置旁边，尽管那位半龙法师此刻正忙着和女神冕下互相瞪视。
“当然，在帝国的卓越治理与调和下，这些宏观上的矛盾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解决。不过，一些由漫长历史遗留下来的……私人交往习惯，却依旧被保留了下来。”
凯撒说着，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包容且略带促狭的笑容，示意眼前这“神人互怼”的景象他早已司空见惯。
“法师的确不该过度依赖自身无法完全理解与掌控的力量，”
尤利西斯终于暂时结束了与霍雅的眼神交锋，转过头来，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他接过凯撒递来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一位理智的法师就不能在必要时审慎地借助来自神只的知识与视角。毕竟，亚历克斯陛下曾经说过一句至理名言：‘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还有，别忘了！”
尤利西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别扭地转向霍雅，伸出根手指指向她，他的表情混合着不甘和强调，
“你那份天衣无缝的身份文件、无可挑剔的入学手续，可都是我帮你伪造的，霍雅！这笔人情，你可实实在在地欠着我的！”
他作为法师派系中最具影响力的领袖，甚至没有之一，他不要面子的么？
“好吧，好吧，斤斤计较的贤者先生。”
霍雅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她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神性宽容，又夹杂着一丝人间烟火气的无奈笑容，
“虽然我现在非常想先与洛蒂丝小姐深入解释一下关于我身份的那些……小小的误会和曲折。
但既然你们是为了那关乎世界脉络的糖豆而来，那么，我们还是先将个人琐事搁置，处理正事要紧。”
她端正了坐姿，周身那柔和的光芒似乎也随之收敛、凝聚，眼神变得深邃。
“你们想要确认那位古老蝠神所执掌的权柄，不错，正如你们凭借智慧所推测的那样，蝠神确实拥有两项虽不完整但却极为强大的权柄——其中之一是笼罩万物的【黑夜】，另一项，则是变幻莫测的【幸运】。”
“听起来我们的猜测居然蒙对了。”
洛蒂丝愉悦地挑了挑她那秀气的眉毛，一丝小小的得意浮上心头。
但还没等她将这份放松的心情完全舒展，霍雅紧接着吐出的下一句话，便如同一道惊雷，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情也再度变得无比凝重。
霍雅的目光扫过尤利西斯和洛蒂丝，缓缓地，清晰地补充道：
“除此之外，祂还执掌着第三项关键的权柄——那便是【月光】。”
第713章 蝠神的神谕
“【月光】权柄本身，在我看来并非关键所在，”
尤利西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锐利如炬，“至少，与蝠神曾经可能掌握的【幸运】权柄相比，其重要性远不能及。
【幸运】直接脱胎于至高无上的【命运】，我们今日前来，目的明确而唯一——只想确认一点，那位古老的蝠神，祂究竟有没有真正触碰过【命运】的领域？”
他问得直接而坦荡，没有丝毫迂回，显然不愿在神只面前玩任何猜谜游戏。
那态度分明在说：谜语人，请滚出泰卡斯！
众所周知，命运的权柄从未被掌握，但是，万一呢......
谁也不敢赌。
“很可能。”
霍雅的回答简洁却带着神只特有的慎重，她周身柔和的光芒随着她的思绪微微波动，
“我只能给出这个程度的答案。蝠神丝芙林忒科亚，即便在其生前，也并非那种热衷于彰显力量、耀武扬威的神兽。
祂甚至对构建神国、成为受万民膜拜的真神都显得兴致缺缺，只偏爱龟缩在祂那幽深的宫殿之中，长久地沉溺于【沉睡】与【幻梦】的怀抱。
我甚至时常怀疑，祂是否还隐秘地执掌着【梦】的权柄，但遗憾的是，亘古以来，从未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够证实这一点。”
霍雅带来的答案带着令人失望的模糊，但如果连她这样一位活过无尽岁月、见证过诸多神只起落的存在都只能给出“很可能”这样的判断，
那么尤利西斯和洛蒂丝刚刚理出些许头绪的线索链条，似乎又在此处戛然中断，陷入了新的迷雾。
“好吧，”
尤利西斯深吸一口气，接受了这个不算答案的答案，他龙裔特有的坚毅下颚线微微收紧，
“既然蝠神是否接触过【命运】这一点，我们暂时无法获得确切的证实，但至少，祂拥有【幸运】权柄这一点，经由您的口，算是得到了确凿。
那么，我们的调查方向，或许可以转向祂留下的最后一道神谕。”
听到这里，圣光女神霍雅微微前倾了身体，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兴趣：
“你指的是，丝芙林忒科亚在沉寂前，告诫那些残存的斯普林遗民要他们警惕并务必杀死‘白化种’的那道最终神谕么？”
“正是此谕。”
“看来，你这位凡人中的智者，已经从这道看似简单的神谕中，解读出了某些不寻常的深意。”
霍雅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微光。
“不过是运用了些许凡人的智慧，进行了一些大胆的推测而已。”
“难道尊贵的女神冕下，就从未对这道神谕背后隐藏的逻辑，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探究之心？”
“所有的神只，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实用主义者，贤者尤利西斯。”
霍雅轻轻靠回椅背，姿态优雅，但眼神有些飘忽：
“即便是我，也不会为了另一位早已沉寂的神兽所留下的针对其特定子嗣的神谕，投入过多的注意力与精力。”
然而，尤利西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异常——霍雅在撒谎。
她那过于刻意的解释和瞬间的不自然，没能逃过传奇法师的观察。
他只是不动声色，并未当场点破。
他不知道这位女神为何要在这种看似“小事”上撒一个如此容易被看穿的谎言，但他也无意深究。
毕竟，无论是人还是神，总有些属于自己的秘密不愿为外人所知。
“既然如此，那便请冕下暂且听我一言，如何？”
尤利西斯决定忽略那个小小的谎言，将话题拉回正轨。
“愿闻其详。”
霍雅立刻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洗耳恭听的专注神情。
“我的推论是，那被称为‘白化种’的存在，其身上同样承袭了蝠神丝芙林忒科亚的【幸运】权柄。
正是这玄妙而强大的力量加持与庇护，才使得丝芙林忒科亚在最终沉寂前，要如此郑重地告诫祂的遗民们，必须在白化种最为虚弱的时期，果断将其杀死。
否则，一旦错过那个时机，将再也无法对其进行有效的限制。”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那么这些承载着【祝福】亦或说是【诅咒】的白化种，只要成功活过自诞生以来最脆弱的那段时期，此后他们所遭遇的一切艰难险阻，都将在【幸运】权柄的暗中相助下，奇迹般地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种庇护会一直持续，直到他\/她彻底觉醒体内那诅咒的力量，继而发动血腥的屠杀，直至肉体无法承受而崩溃，然后……开启下一个残酷的轮回。”
如果这个推论属实，那么蝠神丝芙林忒科亚留下的这份力量，其诡异与强大的程度，就真的有些超乎想象了。
同时，这个推论也为所有知晓内情的人，留下了另一个更加惊悚与深邃的困惑——
祂，那位古老的蝠神，真的如同传说与观测中所描述的那样，彻底【消亡】了吗？
如果真的已经消亡，那又该如何解释，祂的权柄竟能跨越数万年的漫长时光，依旧在冥冥之中正常地运转，施加着影响？
如果祂并未真正消亡，那么，现在的丝芙林忒科亚，又究竟身处何方？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为何在这数万年的岁月长河中，再也没有任何关于祂活动的确切迹象？
一个困扰许久的谜团似乎刚刚被撬开一角，却又因此而催生出了新的更加庞大的谜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无穷无尽。
即使是身为亘古存在的圣光女神霍雅在听完这番推论后，也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那完美无瑕的面容上笼罩了一层难以化开的疑云与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用一种带着复杂情绪，仿佛混合着遥远记忆与深切担忧的语调，轻声说道：
“如果要说，在这浩瀚世间，有哪个神只是最为关心蝠神丝芙林忒科亚到底还存没存活于世这个问题的……恐怕，也就只有我了。”
第714章 夜是火的母
长夜，是火的母。
这并非指那九天雷霆劈落凡间点燃枯木所生的野火不是真实的火焰，尽管那跃动的金红色光芒同样能驱散黑暗，带来温暖。
但那终究是自然伟力的偶然造物，是元素的权柄，与名为霍雅（hoya）的由凡人亲手用燧石坚韧不拔地敲击，引燃干燥草绒而诞生的那一簇火苗，有着本质的区别。
前者是大自然不容置疑的威仪展现，如同山崩海啸，带着原始的狂野与无情；
而后者，那微弱却顽强跳动的小小火光，却承载着人族在绝望中萌发的智慧、勇气与不屈的希望，是文明最初的曙光。
曾经的人族，是这片广袤大地上最为弱小的族群，甚至没有之一。
他们在灼热而危机四伏的白昼难以立足，猛兽的利齿、毒虫的蛰刺、以及缺乏庇护的曝晒，都足以致命。
他们只能在漫长的暗夜之中，在许多更为凶猛的魔兽暂时陷入沉睡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离开简陋的藏身处，进行有限的活动与觅食。
然而，黑夜本身，无疑也是可怕的。
那是一种吞噬一切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寂静中潜藏着未知的危险，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也心生恐惧。
每一次组织狩猎，总会有族人如同被夜色吞噬般，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
或是亡于无法分辨方向的迷途，或是死于黑暗中骤然发起的袭击，尸骨无存。
人族，必须找到克服这无边恐惧的办法，必须在这冷酷的世界中，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一部分最为勇敢，或者说是被生存逼到绝境的人，选择了直面并挑战黑暗。
他们观察自然，模仿那雷霆生火的奇迹，用粗糙的石块与石块不知疲倦地敲击、摩擦，迸发出零星却无比珍贵的火花。
经过无数次失败，指尖磨破，汗水浸透兽皮，终于，他们成功地依靠自身的力量，点燃了那带来光与热的神圣之火。
于是，最初的火神信仰便在这挣扎求存的坚韧中萌芽诞生。
“但是，另一部分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当时人族的很大一部分，”
霍雅的声音带着悠远的回响，追溯那已被时光尘埃覆盖的岁月，
“他们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不是挑战黑暗，而是选择拥抱长夜，拥抱那看似危险实则比暴烈白昼更为‘温柔’的夜晚。”
“黑夜虽然潜藏着无数危险，但相比于白昼那无处遁形的恐怖，它至少提供了藏身的阴影与喘息之机。
而且，夜晚的森林与河流，往往能提供更为丰盛的食物与洁净的饮水。
于是，他们选择了去追寻、去信奉那执掌黑夜的神只。
经过漫长的寻找与祈祷，最终，他们找到了于自然黑暗元素之中孕育并苏醒的神兽，也就是丝芙林忒科亚。”
“祂天生便掌握着长夜的权柄，祂能赐下清冷而庇护的月光，驱散部分黑暗带来的盲目恐惧。
祂是神兽之中最为强大的那个存在之一，甚至……祂独特到并不需要人族的信仰与供奉，也依旧能活得优雅自得，在祂的领域中享受着祂那宁静而快乐的永恒。”
霍雅回忆着那属于神只与古老神兽的往昔，眼神有些迷离。
“我那时，还只是一位新生的火神，力量尚在凝聚，神格初具雏形。
丝芙林忒科亚行走于世间的岁月比我稍早一些，但我们两个，几乎是在同一时期，走到了各自力量的巅峰状态——”
她周身柔和的光芒随着回忆而明灭不定。
“我选择了汇聚信仰，点燃神火，踏上高天，在那无尽的星界之中构建属于我的光辉神国；
而她，则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祂匍匐于厚重的大地，将自身与那片庇护斯普林人的土地紧密相连，以全部的力量去维系那个族群的生存与繁衍。”
“祂的力量毋庸置疑的强大，但这份力量却并不具备侵略性。祂天性喜爱偏安一隅，享受宁静。然而，人族的本性之中，却深深烙印着开拓与探索的渴望。”
霍雅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带着对命运弄人的感慨，
“于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曾经庇佑人族在黑夜中存活下来的伟大存在不可避免地从守护神，逐渐转变为了阻碍斯普林人向外扩张的、看似顽固的‘阻碍’。”
“夜，是火的母亲。”
霍雅总结道，她的声音恢复了神只的空灵：
“人族正是出于对深沉黑夜那最原始的恐惧，才最终激发智慧，选择亲手生起那熊熊燃烧驱散黑暗与寒冷的烈火；
但同时，夜，也曾是人族最初的庇佑，正是在黑夜的温柔笼罩之下，孱弱的人族才能躲避那些在白昼横行无忌的恐怖巨兽的视线，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当然，这倒不是说丝芙林忒科亚就是我的母亲什么的，我们之间根本没有那么一层关系。
说这么多，只是想阐明一个事实：黑夜与火焰，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种相互依存、相互催生的双生关系。
如果当初丝芙林忒科亚选择像我一样，接纳信仰，凝聚神国而不是扎根大地，成为真正的神只的话，那么祂完全有潜力成为至少与我现在同等位格的存在。”
“祂所拥有的力量与权柄，具备这样的潜力。
虽然【黑夜】与【月光】的权柄都不算完整，但即便是不完整的【黑夜】与【月光】，其所蕴含的威能，也足够强大了。”
“但是，如果蝠神本来就掌握着【幸运】权柄的话，那这一切就说不通了啊？！”
洛蒂丝猛地抬起头，眼眸中凝结着发现了关键矛盾的光芒，她打断了霍雅的叙述，声音因急切而略微提高。
迎着尤利西斯投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疑惑目光，她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地阐述自己的发现：
“因为你们想啊，蝠神丝芙林忒科亚掌握着‘幸运’对吧？那可是能影响概率趋吉避凶的强大权柄！
那祂最终又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被祂的十二个祭司联手杀死？
即便是在祂力量最为虚弱的白昼动的手，但这整个过程，听起来也一点儿都不‘幸运’，一点儿都不魔法啊！”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凡人，即便是那些得到了神赐之力、远超常人的祭司，在本质上，那仍然是凡俗的生命而已。
而丝芙林忒科亚，那可是诞生于世界原初力量、本身就无比强大的古老神兽！
祂的结局，竟然如此……荒诞？
如此充满悖论？
她一个前魔王，在力量衰弱一半的情况下被亚历克斯那帮家伙围着磨了整整三天才被耗到极限，结果你告诉她一头神兽——而且是一头比古火神还要强大的神兽，被一根银木钉子给钉死了？
这不是纯扯淡的嘛！
还是说……这看似荒诞的结局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不为人知的图谋？
丝芙林忒科亚的“死”，是否并非一场悲剧性的终结？
而是一个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第715章 女神的否决
在尤利西斯与洛蒂丝走后，长久的沉默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
最终，霍雅缓缓开口，声音空灵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丝芙林忒科亚……祂其实并非那种具备深远布局、睿智超群头脑的存在，至少，在我与祂相识、并存的那段漫长岁月里，从始至终，祂都未曾表现出来过。
即便是在当年，面对着龙神与泰坦神之间那场席卷天地足以令星辰失色的惨烈大战的危机时刻，祂也不曾想过要主动去做些什么去改变或干预那既定的轨迹。”
总而言之，霍雅对祂的评价核心只有一个字——懒。
一种源于绝对实力与独特心性的、近乎与世无争的慵懒。
祂自找到那群在黑夜中寻求庇护的斯普林人的先祖之后，便几乎再没有进行过大规模或目的性强烈的活动。
即便是偶尔离开祂的月光宫殿，其活动范围也大多局限于大陆的南侧那片广袤的地带，以及从南境海岸线向外延伸的那片蔚蓝而神秘的大洋。
但即便是巡视海洋，祂也从不狩猎其中的任何生灵，那庞大的蝠翼掠过海面仅仅是为了吹拂咸涩的海风，欣赏月下粼粼的波光，纯粹是散心而已。
“在那个……人族自身的神系尚处于野蛮生长、如同雨后蘑菇般杂乱冒头的蒙昧时代，”
“人族主要活动的南境区域，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其他信仰的禁区。丝芙林忒科亚以其无与伦比的强大实力垄断了那里的信仰源泉。
祂实力最强，并且，也因祂毫不吝啬地将【黑夜】与【月光】的力量赐予祈求庇护的人族，导致在信仰的初期阶段祂的信徒对祂的虔诚与信任度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
她微微抬手，柔和的神力在空中勾勒出模糊的古老地图影像。
“在那个时代，以曾经的古中央山脉为界，以北以及以东的广袤土地——包括如今那片死寂的死亡大沙漠——是泰坦神系及其眷族的领地；
而以西以及那更为辽阔、直至世界边缘的疆域，则是龙族及其从属的盘踞之所。
当时的魔族，呵，还只是在那片贫瘠大地上自然滋生出的浑浑噩噩的弱小自然之灵，甚至……它们连真实稳定的血肉形体都还未曾拥有。”
“大陆的西南一隅，是精灵们定居已久的家园，他们那时便已展现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天赋。
而当时的矮人与侏儒……他们甚至还不被称为‘矮人’，他们是泰坦最坚定的拥趸，是部分从泰坦神洒落的血液中诞生的自然后裔，与如今那些山峦般的巨人一族算得上是血脉相近的亲戚。”
圣光女神这番追忆，可谓是有感而发。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一经诞生，就必须面对的危机四伏的绝境时代——毕竟，她几乎就是在龙神与泰坦神系战争最为白热化的前夕，于凡人的祈愿与火焰的意志中凝聚神格，点燃神火的。
然后，凭借着她的智慧、勇气与难以想象的算计和图谋，她成功地在那场诸神混战的夹缝中火中取栗，冒险吞并融合了部分龙神（暴毙）、泰坦神（重创）乃至初代精灵神（暴毙）散逸的权柄与力量。
那是一场风险极高，但利润也大到足以让她一步登天的豪赌。
最终，她赢了，奠定了如今人族的基石。
抢夺来了对于她来说最宝贵的权柄——【生育】。
只是，回忆那场波及整个大陆，令山河破碎、日月无光的神战硝烟时，霍雅的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情绪。
“而那南境深处，那只习惯了沉睡的蝙蝠……却永远置身事外，依旧安然沉浸于祂自己编织的宁静而悠长的睡梦之中。”
她的嘴角牵起一抹不知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睡眠……真好啊。”
她轻叹一声，那叹息中竟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向往？
“那时的丝芙林忒科亚的确拥有那么做的底气与资本。祂的力量与位格赋予了祂超然物外的资格。”
侍立一旁的凯撒大主教，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女神语气中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异样。
他深知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的回应与“捧场”是必要的。
于是他微微躬身，声音温和：
“那位古老存在的确强大无匹，令人敬畏。但是，冕下，您当时所展现的力量与智慧，也同样光辉璀璨，绝不逊色分毫。
您于危局中崛起，最终执掌光明，这本身便是伟大的奇迹。”
霍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光芒构成的发丝如同流苏般晃动。
“不，凯撒，你不必如此宽慰我。当时的我，与丝芙林忒科亚是比不了的。
祂是那种……直接从南境那片土地以及最深邃的黑暗之中，自然孕育诞生出来的‘自然之灵’，一位极其强大近乎完美的自然之灵。”
“‘自然之灵’，类似于元素灵，但本质上又有所不同。
元素灵，通常是四大元素界的元素力量出现外溢，或者某些地区的元素浓度异常增高时，偶然诞生出来的存在。
它们大多弱小，缺乏智慧，往往很快就会重新消散回归天地。”
“但是，有极少部分的元素灵，可以通过持续吸收、同化外界元素的途径，使自己长期的存在下去。
当它们存活得足够久远，积累的力量足够庞大之后，便会逐渐成长为世俗意义上所说的——【元素领主】。”
“而【元素领主】再经过漫长的升华之后，就是堪比神只的【元素君王】。”
“你可以这样理解，”
霍雅做出了一个精辟的总结，她指尖光芒凝聚，模拟出一个微缩的被黑暗与月光笼罩的蝙蝠形态：
“丝芙林忒科亚，便是一位天生地养，自一诞生起就直接站在了【元素君王】层级的无比强大的自然之灵。”
“如果抛开具体的力量多寡与表现形式不谈，丝芙林忒科亚的本质，甚至可以约等于那些开天辟地之初由世界规则直接孕育的‘初代神只’（指自然诞生的神）。
只是祂的位格，或许要比那些最古老的初代神只低上一些。
然而，由于祂拥有了如此强大而切实的物质载体——也就是祂那具神兽之躯——的缘故，祂无需像部分初代神只那样，最终选择与天地万物与某种概念规则彻底融合，从而失去独立的意志与形态。
祂，始终是祂自己。即便点燃神火，即便有了自己的神格，但是祂依然可以选择留在主物质界......”
凯撒大主教安静地聆听着女神的讲述，他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直到霍雅的话音落下片刻，他才用一种极轻的语气谨慎地提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尊贵的冕下，根据您的了解与判断……祂，丝芙林忒科亚，真的掌握着那玄妙无比的【幸运】权柄么？”
霍雅缓缓转过头，目光望向了那无尽遥远的属于过去的时间彼岸。
她的表情变得无比肃穆，在短暂的令人屏息的寂静之后，她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是的，凯撒。而且，并非是不完整的碎片……祂所掌握的，是完整的【幸运】权柄。”
第716章 海瑟长老，你到底在做什么！
“海瑟大长老！您究竟意欲何为？！”
一位面容阴鸷，身着暗红色长老袍的血族猛地拍案而起，坚硬的石桌表面甚至被他的巨力震出了一丝裂纹。
他枯瘦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深陷的眼窝中，猩红的瞳孔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您这简直是在亲手葬送我们血族最精锐的战士！葬送我们整个族群的前途未来！”
这位名为维森特的长老素来便与海瑟政见不合，此刻他再也无法按捺对大长老近期一系列“昏聩”操作的愤懑与质疑。
“泰卡斯帝国是何等庞然大物，岂是我们能够正面硬撼的存在？！您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以卵击石，是自取灭亡！
那五千名我族精锐战士，在帝国的钢铁军团面前，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现在结局如何？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被敌人包了饺子，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些话，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内回荡，那痛心疾首的情绪绝非伪装。
即便对于寿命悠长的血族而言，这样的损失也过于惨重了。
算上之前为了试探而派出的数支小股部队，血族在此次大规模军事行动中，前前后后投入了超过八千兵力！
剔除掉那些充当炮灰的低等血奴和实力低微的勋爵，真正拥有纯正血脉经过严格训练的血族战士也足足有三千之众——这几乎是血族一整年自然增长与初拥转化人口的总和！
更令人扼腕的是，此役中，还有两位实力强大的子爵以及一位地位尊崇的伯爵彻底陨落，连回归血池的机会都没有。
说得夸张些，这完全就是伤及族群根本、动摇元气的大事！
不仅仅是维森特，围坐在长桌旁的其他五位血族长老，此刻也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端坐于主位面色平静得有些异常的海瑟大长老。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忧虑，乃至一丝隐晦的问责。
尽管在座诸位都深知，海瑟大长老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为了血族的存续与发展殚精竭虑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心血，但她近期的所作所为在所有旁观者看来，都像是在将血族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海瑟长老，您……您之前不是亲口对我们说过吗？”
一位面容姣好、声音带着独特磁性魅力的女性长老轻轻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维森特怒吼后的短暂沉寂。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但眉宇间的疑虑却挥之不去：
“您说，我们血族拥有近乎无限的时间，岁月始终站在我们这边。
我们何必非要选择在泰卡斯帝国如日中天、锋芒最盛的时候，去与他们硬碰硬呢？”
“就像您曾经规划的那样，我们完全可以耐心等待，蛰伏起来，度过几百甚至上千年。
待到人族帝国内部出现衰败迹象，或是面临其他危机时，我们再伺机而动，一样能够重新夺回我们失去的土地，再现我族往昔的荣光啊。”
在座的长老们都无法理解，为何一向主张稳健强调持久战的海瑟大长老，会偏偏在这个敏感而危险的时期如此不计代价地将宝贵的兵力投入与人族的正面冲突中。
这完全是费力不讨好，甚至可以说是自寻死路！
面对众人或激烈或委婉的质疑，海瑟大长老沉默了良久。
她那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扫过每一位长老的脸庞，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她抬起眼，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向这些充满疑惑甚至暗含愤怒的同僚们解释道：
“本质上，这是一次必要的清洗，我的同胞们。我们在排除内部的……异己。”
这个答案如同冰水泼入油锅，瞬间引发了更大的反应。
“但是杀得也太多了！这代价太沉重了！”
维森特长老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因激动而前倾，
“我们血族内部，哪里来的那么多需要以死亡来清除的【异己】？！那可是数千名忠诚的士兵！不是任由宰割的数千头猪！更不是无足轻重的数千名奴隶！
猪和奴隶死了也就死了，但我们该从何处去补充、去创造我们新的同胞？！我们现在早已失去了将低等生物直接转化为血族的能力！”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
“就算是血神冕下和诸位始祖们亲临，也做不到无中生有！”
另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长老也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大长老，如果您真有什么深远的计划，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
我们同样是十二长老议会的一员，我们也有知晓真相、参与决策的权利！您这样独断专行——”
“够了！”
海瑟大长老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黑曜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极具威慑力的巨响，整个议事厅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她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碎裂，眼中燃起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愠怒火焰，那强大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让在座的所有长老都感到呼吸一窒。
“维森特！我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妄加评议！”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刺骨的寒意。
在海瑟大长老这声饱含怒意的呵斥下，这场充满了火药味的长老会议最终在不欢而散的压抑气氛中草草收场。
长老们陆续阴沉着脸离开议事厅。
在离席同行通往各自居所的幽暗长廊中，面容苍老怒气未消的维森特快步追上走在前面身形娇小如同人类少女的拉瑟斯长老。
“拉瑟斯，你难道不觉得可疑吗？”
维森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对身边这位实际年龄比自己还要大上几百岁的“少女”血族说道，“海瑟一定在暗中推行着某种我们完全被蒙在鼓里的计划！她肯定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而拉瑟斯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她那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眸，漫不经心地瞥了身边这位情绪激动的“老家伙”一眼。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她外表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淡漠：
“如今血族的未来和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头上。难不成，维森特，你想去接过她那摊子事，扛起这份责任？”
她毫不客气地甩给对方一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活了一千多年了，别总像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一样，遇事就只知道跳脚。成熟点。”
拉瑟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繁复的黑色裙摆，用慵懒且事不关己的语气总结道：
“你应该向我学习，面对这种情况，最好的态度就是——不问，不看，不想。
如果非要表态，那就只有一句：长老高见，我等谨遵吩咐。”
第717章 都是千年的妖怪
在拉瑟斯那看似稚嫩却洞察世事的眼眸中，眼前这场长老会议上的风波与海瑟大长老看似鲁莽的决策，其背后的逻辑其实清晰得如同月光下的银币。
她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一缕暗红色的发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弧度。
都是活过了上千年的老古董，力量早已抵达凡俗生物所能企及的顶点，仅次于那些真正的神只，还有什么必要去拼命呢？
他们这些长老，有一个算一个，实力都已经达到了自身血脉的极限，再想往前一步难如登天——反倒是力量衰退、境界跌落的可能性更大些。
为了所谓的族群扩张呕心沥血、耗尽心力，又能换来什么？
她慵懒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仿佛在讨论与己无关的话题。
只要那该死的阳光一天仍然是血族无法克服的致命弱点，那么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具备与人族帝国正面抗衡争夺大陆主导权的资本！
这根本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别对血族那虚无缥缈的未来抱有不切实际的信心了，我亲爱的维森特，”
拉瑟斯的声音冷冽，如同冬夜里的寒冰，毫不留情地泼向对方，
“没人在意你那份过度旺盛的责任心和不计代价的付出。你耗费那么多珍贵的精血与本源力量去提升那些低阶同族，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你真以为，靠这些勉强提升起来的家伙，血族就能成为泰卡斯帝国的对手？
还是说……你内心深处，依然对那早已褪色的‘血族荣光’念念不忘，做着不切实际的旧梦？”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
“省省吧，维森特，清醒一点！哪里有什么亘古不变的所谓荣光？那不过是先祖们编织出来用以自我安慰的华丽泡影罢了。”
“千年前，勉强兴盛一时的血族与千年后在这个人族帝国阴影下挣扎求存的我们，根本就不能同日而语！”
拉瑟斯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残酷清醒：
“海瑟此刻所做的，无非是在进行又一次必要的内部清洗与结构调整而已——你大概，还没有完全遗忘当年我们贸然进攻‘高原魔女’的那场惨痛战役吧？”
维森特浑浊的瞳孔猛然收缩，苍老的面容上瞬间血色尽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你是说——！”
他失声惊呼，那个被刻意尘封的、充满血腥与绝望的记忆碎片骤然浮现。
“我就知道，哈，”
拉瑟斯发出一声带着浓浓失望的叹息，她看着维森特，如同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维森特，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我真难以想象，在勾心斗角利字当先的血族长老会里，怎么会真的混进你这样一个……直到现在还热血上头的异类？”
血族少女模样的长老重重地叹了口气，彻底失去了与这位“满腔热血”的傻子继续讲道理的兴趣和耐心。
她小巧的脸上写满了“对牛弹琴”的疲惫，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用近乎怜悯的眼神最后瞥了维森特一眼，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朝着走廊更深的黑暗处走去。
“记住我的话，维森特，不要试图去干涉或阻挠海瑟的任何计划，除非……你能拿出比她更高明、更可行的方案。”
“或者，如果你自信能够承担得起，在我们袖手旁观的情况下你取代海瑟后可能面临的一切失败后果，
以及……事成之后，胜利果实被我们其余人毫不客气瓜分殆尽的代价，那么，你当然也可以选择去尝试顶替她的位置。”
话音刚落，她那娇小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廊道尽头的阴影，消失在了维森特的视野之中，只余下他一人，如同被遗弃的石像，僵立在原地。
内心的愤怒、不甘与巨大的困惑交织在一起，让他枯槁的手指紧紧攥起，骨节发白，最终只能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低吼：
“混账……”
长老们，一个个的，对血族的长远未来都漠不关心，一个个的只沉溺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利益与享乐，甚至满足于在这片贫瘠的放逐之地偏安一隅，苟且偷生！
维森特很可能确实是整个血族长老会里唯一一个还天真地相信存在着所谓“血族荣光”，并愿意为之奋斗的傻瓜。
正因为如此，他不惜屡次奉献出自己宝贵的本源精血，用以帮助低阶血族提升实力，更是不遗余力地为整个族群的人口增长贡献着作为长老的力量——高阶血族的精血，是催生和稳定新血族的关键。
若非如此，他为何会在会议上表现得最为激动、痛心疾首？
那是因为他是真真切切地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和代价！
他是真的在为了族群的壮大而燃烧自己！
结果呢？
他费尽心思、损耗自身才培育增加的那些血族人口，还比不上大长老一次“战略送死”计划消耗掉的零头。
他这边辛辛苦苦地“创造”，大长老那边轻描淡写地“毁灭”，这让他如何能不愤慨？如何能不怀疑？
汹涌的负面情绪缓缓退潮之后，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寒意的迷茫与自我质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头。
维森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因为多次奉献精血而显得格外枯槁布满皱纹的手掌上，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难道……我真的错了么？”
曾几何时，他也只是一位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普通人类，在逃荒的路上奄奄一息，遇到了一位刚好有些口渴又或许是一时兴起的血族子爵。
她咬了他，对他进行了初拥，赋予了他永恒的生命与力量，让他从卑微的凡人一跃成为了尊贵的血族一员。
维森特永远忘不了自己在绝境之中重获新生的那个夜晚，那份对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族群的感激与归属感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也一直坚信，伟大的血族理应重新崛起，再现辉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在这片狭小的土地上苟延残喘。
“大长老……您深邃的目光背后，究竟在谋划着什么？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廊道，发出无力的诘问。
他当然不会忘记当年那场针对“高原魔女”的近乎自杀式的进攻事件。
那天，仿佛被无形的死神镰刀扫过，仅仅在三分钟之内，数万名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血族大军——其中包括数位实力滔天的公爵、数十位强大的侯爵、数百名尊贵的伯爵乃至上千名男爵，
如同被投入绞肉机一般，被那恐怖到无法理解的空间魔法瞬间切割、撕裂，化作了高原之上滋养野花与杂草的有机肥料。
而且，与眼下这次如出一辙，那份将如此众多血族精锐派去送死的、冷酷到极致的作战计划，其最终的制定与签署者，同样也是——海瑟大长老。
历史的阴影与现实的疑云重重叠叠，压得这位千年的血族长老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718章 伊卡洛斯·安萨斯
“陛下，安萨斯大公已在偏殿等候您多时了。”
日影西斜，将皇宫高窗的影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拉得老长。
泰卡斯皇帝塞纳德刚批阅完今日最后一份奏章，将那支沉重的金翎笔搁在砚台边。
正想舒展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侍立一旁的内侍便适时地躬身，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丝毫起伏的语调轻声禀报。
“朕知道了。”塞纳德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让他再等一会儿。”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对于这位特殊的公爵，适当的晾晒是必要的君臣功课，也是一种无声的敲打。
约莫半小时后，皇帝不紧不慢地享用了一块撒着糖霜的酥脆小饼，两块软糯香甜的麻薯，三片带着辛辣姜香的薄饼，顺便啜饮了半杯香气醇厚的特缪尔红茶，这才觉得因政务而疲惫的精神舒缓了些。
他整理了一下胸前那枚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狮子徽章，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皇宫那间用于接见重要臣属的会客厅走去。
甫一踏入装潢华丽、穹顶绘着诸神史诗与人民战争的会客厅，塞纳德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个静立在落地窗前的背影上。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他拥有一头如同燃烧火焰般的柔顺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银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
身上套着一件做工极其精良、缀满繁复蕾丝的古典风格白色长衫，衣摆几乎垂到脚踝。
唇上点着浅淡却恰到好处的胭脂，更衬得肤色白皙。
修长的双腿包裹在由阿拉克涅出产的价比黄金的顶级丝线织就的纯白丝袜中，脚下，则是一双小巧精致，鞋面镶嵌着细碎黑钻的高跟鞋。
是的，这便是伊卡洛斯·安萨斯，一位美丽得甚至让许多绝色女子都自惭形秽的......男子。
他不仅容貌昳丽，更固执地恪守着数百年前古老贵族的那一套做派，许多在当下已被普遍视为“女士专属”的服饰与妆容，仍被他一丝不苟地沿用着——诸如高跟鞋、丝袜、长达肘部的丝质手套，以及这种颇似女士长裙的飘逸长衫。
看到这副景象，诸位大概心下瞬间了然。
为何朝野上下提起那位卷款潜逃的海瑟长老，无不咬牙切齿地骂一声“老妖婆”，顺带还要啐一句“真是作孽的畜生”了。
说实话，塞纳德内心深处颇为不愿与伊卡洛斯会面。
倒不是忌惮或其他，纯粹是因为每次一见之后，他的皇后赛琳娜总要闹上好一阵子别扭，总疑心自家这位钢铁直男般的丈夫，会被对面那“妖艳贱货”把魂儿给勾了去。
想到这里，塞纳德几乎要在心里翻个白眼。
笑死，他塞纳德·泰卡斯，堂堂帝国之主，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帝王，还能被个男生女相的西境公爵迷了心窍？
这简直是对他审美和定力的双重侮辱！
“别在朕面前摆出这副郁郁寡欢活像被遗弃贵妇的姿态，伊卡洛斯！”
皇帝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带着独属于皇帝的威严。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主位，毫不客气地大马金刀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姿态强硬：
“你身为帝国公爵的尊严和气魄呢？都被你那好妻子就着下午茶吞进肚子里去了吗？”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在伊卡洛斯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有什么话，趁朕还有耐心听，赶紧说。再不说，恐怕你以后……就真的没机会在朕面前开口了。”
“陛下……”
伊卡洛斯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嗓音也如其人，更偏向中性，清越而柔和，难以立刻分辨男女，但这并非他刻意矫饰，而是天生如此。
他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身前，那姿态仿佛不是来请罪，而是在参加一场宫廷舞会。
作为一位偏向治愈与守护方向的史诗阶【生命骑士】，他体内蕴含的生命能量磅礴如海，过于旺盛的生机甚至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他本应具备的属于骑士的阳刚之气，反而赋予了他一种超越性别而近乎精灵的奇异魅力。
“臣……知罪。”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伊卡洛斯将此次安萨斯公国军队主动出击，却在边境冲突中作战不力的罪责，毫无辩解地全部揽到了自己头上。
“所以，”塞纳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伊卡洛斯那层美丽却脆弱的外壳：
“你此行，的确是亲眼见到海瑟了，对么？朕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伊卡洛斯抬起头，那双如同浸染了晚霞的浅蓝色眼眸中，哀伤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
他轻轻点了点头，默认了皇帝的猜测。
“呵，”塞纳德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靠回椅背，摆了摆手：
“扭扭捏捏，悲悲切切，跟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儿一样！
伊卡洛斯，你真是把你们安萨斯家族的脸，还有帝国公爵的脸面，都丢到无尽海里去了！”
他语气中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塞纳德最反感的就是这种类型的男人，明明是个八九十岁的老家伙了（虽然外表完全看不出来），还他妈长得细皮嫩肉，行为举止比宫廷贵妇还要讲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属于男人的硬朗和气概！
他有时甚至会恶意地揣测，那位以勇武和豪迈着称的老安萨斯公爵，当年是不是抱错了孩子？
脑海中浮现出老安萨斯公爵那雄狮般魁梧健壮的身影，即使在三十年战争后期，那位老英雄早已被伤病和透支的生命力折磨得油尽灯枯，
但那副钢铁浇筑般的骨架和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依旧给当时还是皇子的塞纳德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震撼印象。
然而，再看看眼前这位姿容绝艳我见犹怜的现任安萨斯公爵，一种极其强烈且荒诞的割裂感便油然而生。
塞纳德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家伙，真的是老安萨斯公爵亲生的种吗？该不会是哪个森林妖精或者精灵冒充的吧？！
当然，这种想法也只能在脑海里转转，是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
毕竟，无论外表气质如何迥异，伊卡洛斯在面容的细微之处，以及他所传承的独属于安萨斯家族的血脉力量上，与老公爵确实存在着无法否认的相似。
将脑海中那些杂乱的念头驱散，塞纳德重新聚焦于正题，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地问道：
“告诉朕，海瑟，她到底对你，对帝国，是个什么态度？她若是执意想要战争——”
“那帝国就给她战争！”
第719章 卡罗琳的震惊
而卡罗琳对伊卡洛斯的到来并非一无所知。
作为从小浸润在权力漩涡中早已熟谙政治博弈之道的公爵之女，她手中那张无形的情报网络早已今非昔比，足以让她在帝都错综复杂的暗流中捕捉到诸多隐秘的动向。
然而，眼下她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关注自己那位举止独特的父亲进京向皇帝陛下请罪的具体细节。
因为她正面临着一件更为紧要甚至可能颠覆她部分认知的事情需要确认。
此刻，蔷薇区8号宅邸内。
初冬的寒意已然降临，窗外呼啸的北风卷起枯叶，但宅邸内部却因持续运转的魔法炉灶而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令人放松的慵懒气息。
卡罗琳双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热可可，瓷杯传来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震动。
她那双向来冷静睿智的血色眼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甚至忘记了杯中饮品的温度，只是怔怔地转过头，望向厨房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说……糖豆妈妈，约瑟夫先生……他、他其实就是传说中的勇者亚历克斯陛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对她来说，这个消息本身就携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
厨房里，那个系着淡蓝色格纹围裙的男人正动作娴熟地处理着午餐的食材。
他切菜的节奏轻快而富有韵律，脸上带着一种居家全然放松的愉悦神情，这与卡罗琳脑海中那位威严到几乎被神化的伟大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嗯，虽然听起来可能有些……嗯，超乎寻常的离谱，但现实情况，的确就是如此。”
糖豆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双手紧张地绞着裙摆，背后那双精致的蝠翼不自觉地紧紧收拢，贴伏在背上。
她白皙的脸颊染上了明显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带着浓浓的歉意，“抱歉，卡罗琳，一直瞒着你……”
“不，糖豆妈妈，这没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
卡罗琳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摇头，她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我一直都有种感觉，约瑟夫先生……不，是亚历克斯殿下他绝非寻常人物。
现在，只能说我的直觉和猜测，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被证实了。”
她顿了顿，一个更为大胆，甚至带着些亲昵意味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让她那双红色的眼眸微微亮起。
“那我……是不是现在应该……喊他一声‘爸爸’？”
既然都已经称呼糖豆为“妈妈”了，那么顺理成章地喊那位传奇勇者一声“爸爸”，感觉……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尤其是在他隐藏的身份被彻底揭开的此刻。
认勇者当爹啊......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敢想过。
“这个……这个……”
糖豆的脸瞬间红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羞赧地并拢双腿，身体不安地微微扭动，“这、这得看先生他自己的意见……我、我做不了主的……”
她当初允许卡罗琳称呼自己为“妈妈”，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怜惜，想要弥补这孩子自幼缺失的母爱，给予她一些情感上的慰藉与温暖。
但她内心深处，并未真正将年龄仅比自己小两岁、心理成熟度甚至可能更高的卡罗琳视作女儿。
这复杂的关系让她一时理不清头绪——这到底是算朋友以上母女未满的奇妙羁绊？
还是某种超越了寻常友谊的特殊情感依托？
啊啊啊啊啊啊！
好乱好乱！
糖豆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尖叫，最终决定放弃这令人头疼的思考。
“那……我还可以继续叫您‘糖豆妈妈’吗？”
卡罗琳敏锐地捕捉到了糖豆的犹豫与羞怯，她沉吟片刻，决定暂时收起平日里的锋芒，适当地展现出一些符合她年龄的对亲情眷恋的“脆弱”。
“这个……当然可以哦。”
糖豆小声回应，语气柔和了下来。
“那……我还可以像之前一样，在您这里寻求一个温暖的拥抱吗？”
卡罗琳乘胜追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期待与依恋。
“额，这个……也、也可以的。”
糖豆或许是出于那份未能完全坦诚的愧疚，或许是依旧被那份母性本能驱动，她微微张开双臂，向着这位拥有火红长发的混血血族少女，再度敞开了怀抱。
“要……要不要现在就来一个？”
就在这时，亚历克斯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宛如月光凝聚而成的斯普林少女温柔地拥抱着那位如同暗夜玫瑰般的混血血族少女。
光影勾勒出她们依偎的轮廓，竟莫名散发出一种如同圣母怜惜圣子般的宁静与圣洁感。
“你们的关系，看起来还真是融洽啊。”
亚历克斯将果盘放在茶几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的目光扫过相拥的两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与包容，
“如果糖豆的年龄再稍长一些，眼前这情景，恐怕就与真正的母女别无二致了。”
他并未对此情此景发表任何定论，只是平和地陈述着自己的观察。
或许在他眼中，糖豆允许卡罗琳的亲近，除了那份天然的善良也隐含着因两人身体素质差异长时间无法拥有亲生骨肉而潜藏的忧郁与苦闷，这让她不自觉地将一部分情感寄托在了卡罗琳身上。
甚至从某种角度说，糖豆此刻的行为，未尝不是在一种复杂的心绪下，进行着微妙的情感代偿。
“先生~！”
糖豆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几分被说中心事的羞恼与淡淡的幽怨，脸蛋更是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亚历克斯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笑容里带着宠溺。
他将目光转向卡罗琳，语气变得更为正式一些：
“至于你，卡罗琳，如果你真心想称呼我为‘父亲’的话，那么，你至少需要先让你的亲生父亲，安萨斯公爵，接受这个事实……”
……
到了晚上，安萨斯公爵在帝都的临时府邸内。
刚刚从皇宫归来，身上还带着被塞纳德皇帝就自身妆容服饰乃至行事作风阴阳怪气连番痛批后留下低气压的伊卡洛斯，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繁复的古典礼服，就听到了自己女儿带来的更为“震撼”的消息。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表情如寒冰般冷漠的卡罗琳，感觉自己的心在短短一天内经历了第二次沉重的打击，凉了半截。
他那张美丽胜过女子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最终，用一种混合着荒谬感及一丝受伤语气的声调，缓缓确认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背着我，在外面……给自己找了个爹？”
第720章 卡罗琳，我待你不薄！
“卡罗琳，我……我自问待你不薄啊。”
伊卡洛斯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颤颤巍巍地取下头上那顶装饰着暗色羽毛的宽檐帽，又解下遮挡风霜的轻薄面纱，露出一张比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还要俊美几分的脸庞。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受伤的神色，他那双如同浸染了晚霞的浅蓝色眼眸蒙上了一层脆弱的水光，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背叛。
“嗯，我新认的父亲是勇者亚历克斯陛下，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卡罗琳的回答清晰而平静，没有丝毫犹豫。
于是，这位美男公爵心头刚刚翻涌起的想要去找那个“该死的野爹”发起一场扞卫尊严的生死决斗的冲动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彻底冷却了下来。
与传说中的开国勇者决斗？
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父亲——还请允许我继续这样称呼您。”
卡罗琳摇了摇头，火红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
“但您必须承认，您并非一个合格的丈夫，也并非一个合格的父亲，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安萨斯公爵。
您长久地沉溺于海瑟为您精心编织的用谎言与幻术构筑的爱情迷梦之中，却始终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去清醒地看一看这个现实而又冷酷的世界。”
“住口！不许你如此……如此不敬地称呼你的母亲！”
伊卡洛斯像是被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尖锐。
“她仅仅是我血脉来源上的母亲，却从来不是我精神认同上的母亲。”
卡罗琳的语气冰冷如铁，没有丝毫动摇：
“如果所谓母亲的定义，就是将年仅三四岁的亲生骨肉无情抛下，十余年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那么她的确‘是’我的母亲，我生物学上的生母。”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伊卡洛斯心中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十二年来，卡罗琳对那位名为海瑟的血族长老的恨意从未有过丝毫消减，反而随着岁月流逝，如同陈年的毒酒变得愈发浓郁深沉。
“这次您进宫之前，已经见过她了，对吧？我亲爱的父亲。”
卡罗琳向前逼近一步，她的身高虽不及伊卡洛斯，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着决绝与力量的压迫感竟让伊卡洛斯下意识地向后退缩了一小步。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伊卡洛斯内心感到一阵憋屈与难堪，却又无可奈何。
无论从处理政务的果决、对局势的判断，还是自身所拥有的实力与潜力来看，卡罗琳都远比他这个现任公爵更适合执掌安萨斯公国。
可偏偏……她那无法掩盖的血族混血身份，成了横亘在继承之路上的巨大障碍。
“见到了……又如何？”
伊卡洛斯偏过头，避开了女儿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目光，声音沉郁地回应道。
然而，沉郁的美人依旧是美人，甚至因这分阴郁，更增添了几分破碎而诱人的魅惑力，仿佛风雨中摇曳的黑色玫瑰。
卡罗琳见状，脚步顿住。
她那双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冰冷眼眸深深地凝视了自己的父亲片刻，将他此刻的软弱与逃避刻印在脑海里。
随后，她出乎意料地向后退了两步，姿态标准地鞠了一躬。
“……看来，她还是未曾向您透露她真正的谋划。”
卡罗琳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可怕，“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请您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父亲。”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伊卡洛斯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急切地追问。
“您不必知道。”
卡罗琳斩钉截铁地回应，语气中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在一直静候在一旁低眉顺目的女仆艾莎的陪同下，决然地离开了这座让她感受不到丝毫温暖的临时宅邸。
……
装饰典雅行驶平稳的私人马车与车外的初冬寒意隔绝开来。
卡罗琳一只手慵懒地托着腮，侧头望向窗外。
圣埃洛斯堡的夜晚依旧繁华，魔法灯饰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熙攘的人流与车马穿梭不息。
然而，此刻窗外的喧嚣与热闹却丝毫无法在她沉寂的心湖中激起半点波澜。
“他还是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执迷不悟。”
卡罗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艾莎诉说。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流光溢彩的街景上，眼神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失望。
“那个女人再度利用了公爵大人。公爵是个蠢人，或者说，是个过于痴情的可怜人。”
卡罗琳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只可惜，他倾尽所有的初恋，对象却是个活了上千年的老妖婆。
他就像一件趁手的工具，被对方牢牢盘在掌心，当成可以随时利用随时丢弃的玩物。”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簇深邃的深红色火焰“噗”地一声凭空燃起，安静地跳动着。
这是高阶血魔法才能凝聚出的血火，既蕴含着生命的力量，也带着死亡的寒意。
她凝视了这簇火焰好一会儿，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掌为拳，猛地收紧，将那不祥的火焰瞬间掐灭在掌心，掐灭了某种犹豫或怜悯。
“这是小姐您早已预料到的结果，不是么？”
艾莎的声音柔媚地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公爵大人在面对那位海瑟夫人时，鲜少能保持清醒和理智的时刻。”
“我只是在担心，”
卡罗琳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艾莎，眉头微蹙，“他这次与她私下会面，是不是又偷偷达成了什么不利于安萨斯，或者不利于我的秘密协议。
艾莎，你要知道，公爵府上的现金与流动资产已经被那个女人以‘夫妻共同财产’的名义搬空过一次了。
我不想我辛辛苦苦积累未来注定属于我的资产，再次被那种卑劣无耻的手段窃取掠夺。”
“哦？”
艾莎发出一个婉转上扬的音节，不知何时，她已经褪去了人类的伪装，显露出半人半蛇的真身姿态。
她那覆盖着细腻鳞片的修长蛇尾极其自然且充满占有欲地缠绕上卡罗琳纤细的腰肢，冰凉与温热的触感奇异交织。
她将魅惑的吐息轻轻吹拂在血族女孩儿敏感而白皙的脖颈上，意图十分明显，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看来，我家的小姐对于那个公爵之位，已经有了更多、也更具体的把握和规划了？”
卡罗琳对于艾莎这般亲昵的举动并未表现出抗拒，她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沉淀着野心与冷光的血色眼眸，平静地回视着近在咫尺的蛇瞳，一字一句地宣告：
“我从来真正的对手，只有那个女人——海瑟，仅此而已。”
第721章 一夜之后
第二天的卡罗琳，依旧是顶着全身上下仿佛被无形巨手捏碎之后又勉强重新拼接生长好的剧烈酸痛感，挣扎着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那双带着些许迷茫的血色眼眸。
与以往血脉诅咒彻底爆发时那种令人绝望的连指尖都无法动弹的完全虚弱相比，此刻的状态虽然依旧难熬，但总算好了不少。
她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连续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努力调动着体内残存的气力，这才勉强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试图离开这张承载了一夜“酷刑”的床铺。
然而，就在这位红发少女刚刚挪动身体，白皙的足尖即将触及冰凉的地板时，一条布满细腻鳞片、强韧而有力的蛇尾便如同早有预谋的藤蔓般迅捷而精准地再次缠绕上她的腰肢和双腿，轻松地将她重新拽回了那张凌乱而温暖的天鹅绒大床深处。
“时间还早呢，我亲爱的小姐~”
艾莎那带着慵懒睡意和几分得意笑意的声音在卡罗琳耳边响起，她温热（被卡罗琳暖和过）的身躯如同水蛇般从后方贴了上来，
“别忘了，今天可是美妙无比的休息日哦。
而且，您那位善解人意、又有点小‘狡猾’的女仆，可是好不容易才帮您‘协调’出了整整一天的宝贵假期呢~”
“您完全可以不必像平日里那样，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般忙碌奔波。要学会适时地放松自己，享受这难得的闲暇，对么？”
话音未落，艾莎便侧过身，直接凑上前，用一个热情而绵长的湿吻封住了卡罗琳还未来得及发出抗议的双唇。
这个吻带着拉米亚特有的霸道与占有欲，直到两分钟之后，卡罗琳因为缺氧而微微拍打她的肩膀，艾莎才意犹未尽地缓缓分开。
“我说前段时间的工作日程为什么会排得那么密集，几乎喘不过气来，”
卡罗琳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她挑了挑秀气的眉毛，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看着自己纤细腰肢上那一圈圈昭示着“所有权”的蛇尾缠绕，
“合着原来是你早就计划好了，提前帮我‘调休’了。”
“如果我今天执意要‘逃跑’，去处理我的正事呢？”
卡罗琳试探性地问道，血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么，您恐怕就会像昨天晚上那样，”
艾莎甜美的唇瓣微微开启，吐出的话语却带着能瞬间冻僵人血液的冷酷意味，但她的眼神依旧妩媚多情，
“被我的尾巴绞杀，然后再依靠您那出色的血族恢复力，随着时间慢慢‘复原’哦~”
她用的是“温柔”这个词，但描述的过程却与温柔毫不沾边。
卡罗琳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惧，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昨天你又把我的骨头挤碎了几根。艾莎，你就不能……稍微轻柔一点么？”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抱怨。
“不行的呢，我亲爱的主人~”
艾莎拖长了语调，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这是我们拉米亚一族刻在血脉里的天性呀。族内的交尾本就是这般……嗯，充满了力量与激情的交流方式。
不然的话，您以为我们为什么要进化出如此强健而粗壮的尾巴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炫耀般地轻轻收紧了一下尾部的缠绕，引得卡罗琳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
拉米亚一族在发情期时的交尾行为往往持续漫长到令人咋舌的十至十五天。
在此期间，纠缠在一起的双方几乎是形影不离，即便是进食、休憩也难以将她们分开，直到这段特殊时期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即便是在非发情期，拉米亚的交尾时间也绝非寻常种族所能想象——动辄便是“区区”四五个小时而已。
区区四五个小时而已……他么的，这像话吗？！
『没有足够的实力和恢复力，就千万不要轻易和拉米亚谈恋爱』
——这句饱含血泪教训的箴言，在泰卡斯帝国那光怪陆离的婚恋市场上，几乎是人尽皆知奉为圭臬的钢铁定律。
放眼众多的亚人种族，能够在交尾强度与持久力上与拉米亚一族相媲美的，恐怕也只有深海中那些拥有更多触腕与手臂的娜迦，以及歌声魅惑，下身同样是强韧鱼尾的人鱼了。
因此，在这段特殊的关系中，卡罗琳通常是那个被“玩弄”得死去活来难以招架的一方。
而且，她也确实难以做出有效的反抗——若论纯粹的单体实战能力和肉体强度，身为纯血拉米亚的艾莎确实要比她这位血族混血强上不少。
“我亲爱的主人，不要总是去在意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嘛~”
艾莎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卡罗琳的后颈，试图萌混过关。
“如果我真的不在意那些‘小事’，艾莎，我想我可能真的会死的，”
卡罗琳耸了耸她那依旧酸痛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调侃，
“我是真的承受不了，是真的会死的。”
要知道，她可是继承了血族那远超常人的强大恢复力的。
可即便如此，这些触目惊心的痕迹过了一整晚，却依然没有完全消退下去，足以想象昨夜“战况”之激烈。
“您平日里需要时，便汲取我的血液来压制诅咒、补充力量；而我在需要时，稍稍在您身上留下一些无伤大雅的‘纪念品’。”
艾莎理直气壮地为自己找补着，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这难道不是一种公平合理、各取所需的等价交换么？合情合理呀，我亲爱的小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那温暖舒适的天鹅绒被子中完全探出上半身，舒展了一下窈窕的腰肢，随后张开嘴，打了一个带着十足慵懒意味的哈欠。
“而且，圣埃洛斯堡的冬天，可要比我那温暖湿润的故乡冷得多呢~”
艾莎抱怨道，蛇尾不自觉地将卡罗琳缠得更紧了些，“这个该死的温度，真是让人一点也不想动弹呢，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意~”
对于天性喜暖畏寒的拉米亚而言，寒冷的冬天，不就应该是窝在精心布置的温暖如春的“洞穴”（比如这张大床）里舒舒服服睡大觉的最佳时节么？
“那……你今天到底想干嘛？”
卡罗琳感受着腰间再度收紧的力道，有些认命地问道。
“睡觉呀~”
艾莎回答得干脆利落，但随即又补充道，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不对，更确切地讲，是……和主人您一起，睡觉~”
“艾莎，我想问问……正常的拉米亚，她们的……欲望，都像你一样……这么强烈的么？”
“这我哪儿知道呀~”
艾莎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每一条拉米亚都是独一无二的嘛~”
但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呢，我倒是知道另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哦~”
“什么话？”卡罗琳下意识地追问。
艾莎将嘴唇凑到卡罗琳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耳廓，用一种如同吟唱般悠扬而充满暗示的语调，轻轻说道：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
第722章 卡罗琳的冷汗
卡罗琳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开始冒冷汗了。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在爬，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警觉在疯狂叫嚣。
亚人种族通常都有着相对固定的发情周期，这是刻在他们血脉中的自然规律。
凯特族与道格族大多集中在秋季，半人马与阿拉克涅则多在夏季，而拉米亚……她们那漫长而磨人的发情期，偏偏就在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春季。
她们的生理周期如同月相般精准：
春月上旬至中旬，整个族群的发情期便会如期而至，如同潮水般席卷每一个成年拉米亚的身心，直至春月的尾声才会陆续平息退去。
受孕成功的拉米亚母亲将在炽热的盛夏产下三到五枚包裹着生命希望的卵，但其中往往只有一到两颗能够幸运地正常孵化。
这些珍贵的卵会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呵护下于秋高气爽的秋月上旬破壳，新生的幼崽将在接下来的五十到八十天里快速成长，积蓄足够的力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寒冬。
——当然，在拉米亚传统的聚居区域，所谓的寒冬其实并不算严酷，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温暖。
但这些关于拉米亚生殖繁衍的生物学知识，此刻在卡罗琳脑中闪过，却只让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重要的是，艾莎此刻的言行，几乎已经是在明示她了！
那缠绕在她腰间的蛇尾收紧的力道，那贴近耳畔的带着特殊频率的呼吸，无不昭示着某个让她回想起来就双腿发软的时期即将，或者正在悄然来临。
“上次……上次我是真的差点被你活活勒死，艾莎。”
卡罗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回想起了今年春月那如同梦魇般的经历。
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十五天里，她耗尽了所有力气，事后更是脑袋嗡嗡作痛了整整五天，像一滩软泥般躺在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意识涣散、身体不属于自己的失控感。
那玩意儿可以说堪比自己的血脉诅咒了。
如果不是艾莎在那种状态下依然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或者说习惯）操持着商会的大小事宜，恐怕整个商业网络的运转都要陷入瘫痪。
“但是~我亲爱的主人，难道您在那种极致的体验中，就完全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灵魂颤栗般的愉悦么？
就没有体验到那种忘却一切烦恼沉沦于本能浪潮的极致舒适么？”
艾莎如同被戳中了最得意的部分，非但没有愧疚，反而像是胸口中了爱神之箭般，发出一连串娇媚入骨的反问。
她越是这般刻意强调、渲染，就越是能精准地勾起卡罗琳内心深处对于拉米亚发情期的混合着些许刺激与大量恐惧的复杂记忆。
前期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升温，自然不必多说，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中期逐渐加剧的纠缠与求索，也还算勉强能够接受……
但是后期！
那无休无止几乎要将理智彻底焚毁的长时间感官刺激所导致的意识模糊与痛苦……那绝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美好记忆，更像是一场漫长而折磨的刑罚。
“我觉得……我至少得将魔剑士的阶位提升到六阶，拥有足够非人的身体素质之后，才有可能……勉强应付得了你发情期时的那股疯劲。”
卡罗琳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她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尤其是在艾莎已经进入这种状态的当下。
她像是放弃了抵抗的猎物，重新钻回了柔软却仿佛带着陷阱气息的被窝里。
艾莎见状，那双竖瞳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光芒，这才将紧紧缠绕在卡罗琳腰肢间的蛇尾放松了些许力道，但并没有完全松开，依旧维持着一个亲昵而充满占有欲的环抱姿态。
——她怕自家这位心思多变的小主人临时变卦，溜之大吉。
“对了……卡嘉她知道今天我们……我们的事情么？”
红发少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有些担忧地问道，脑海中浮现出在府邸中生活的另一位半兽人小女仆那单纯懵懂的身影，
“万一她不懂规矩，突然推门进来怎么办？”
“放心好了，我的主人，”
“我昨天就已经郑重地告诫过她了，今天不用来收拾我们的房间，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享受着怀中少女细微的战栗，才继续用那种带着磁性的气声说道：
“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今天还特意交给了她一项小小的外出任务去做。”
“任务？什么任务？”
卡罗琳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疑惑地眨了眨眼。
“去城北火车站接人呀，我亲爱的主人难道忘了？那位来自商队的半人马女英雄，奈莉小姐，今天可是预计抵达帝都的日子呢。”
艾莎提醒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你果然忘了”的了然。
经她这么一提醒，卡罗琳才猛地想起来这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那位名为奈莉的半人马小姐，可是半人马中极为罕见的传奇种——【喀戎】。
在不久前一次物资护送任务中，她大发神威，凭借神乎其技的箭术一人一弓射杀了不下三百只凶悍的血奴与低阶血族，硬生生地为商队杀出了一条血路，确保了价值连城的物资能够稳定运抵目的地，立下了汗马功劳。
更何况，她斩杀的还是与卡罗琳有着深仇大恨的血族！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卡罗琳对她好感倍增。
当时看到战报以及随信附上的奈莉小姐表达了渴望来帝都游览一番的书信时，卡罗琳直接大手一挥，批示为奈莉及其家人报销沿途所有往返路费、食宿、以及一切合理的旅游开销，以表谢意与拉拢之心。
“你让卡嘉独自去接站了？可她……她能办得到么？”
少女对那位小女仆的能力印象，还停留在糖豆刚把那个怯生生的小家伙送过来时的模样。
卡嘉在这个家里确实像个小透明，加之卡罗琳平日里忙于商会与学业，与她直接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
但这实在不能怪卡罗琳记忆模糊，实在是卡嘉性格内向，存在感不高，而卡罗琳又日理万机。
倒是艾莎，她在处理完自己分内的女仆工作后，总会特意抽出时间耐心教导卡嘉如何成为一名合格乃至优秀的女仆，从礼仪姿态到家务技巧，事无巨细。
在卡嘉心中，艾莎算是亦母亦师般的存在。
“主人只管放心相信她就好，”艾莎自信地微笑着，蛇尾尖端愉快地轻轻摆动：
“我艾莎一手培育出来的女仆是绝对不会让主人您感到失望的~”
第723章 卡嘉的火车站之旅
卡嘉，一个半兽人女孩，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究竟多少岁了。
咳咳，这倒不是开玩笑，主要是因为她是个混血儿，用某些不太友善的话来说，就是个“杂种”。
她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账老爹压根没想过要好好抚养她，自然也就懒得去记她的确切出生日期。
又因为从小长期营养不良，她的身体发育严重滞后，单纯通过骨龄来判断年龄也显得不够严谨。
最终，在为她办理户口登记时，那位负责的民政部勤务员实在拿不准，只好请来了在同一栋大楼里办公的卫生部同僚。
两人对着这个瘦小且怯生生的孩子研究了半天，结合她那微弱的气息和极其有限的体态特征，共同做出了一个推测。
最终，她的官方年龄被定为了十四岁——然而，就在她被带去上户口的时候，她真实的身高和体重，仅仅勉强达到普通九岁人类幼童的及格线。
幸好，半兽人这个种族在营养供给充足的情况下，生长发育的速度相当惊人。
在卡罗琳小姐府上度过了半年多衣食无忧的规律生活后，卡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树苗迅速地“抽条”生长，如今外表看上去已经是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大姑娘了
——只是下颌处那片面积不小略显狰狞的伤疤多少破坏了她面容的整体美感。
相关的修复性魔法和特效祛疤药物都需要等到她成年、身体完全稳定之后才能安全使用。
因此，在出门的时候，卡嘉通常都会戴上一个干净的白色口罩，将下半张脸遮掩起来。
于是，在这个初冬的上午，这位官方年龄十四岁实际发育接近十三岁的半兽人小姑娘，正稳稳地扛着一块用硬纸板精心制作、上面用清晰工整的字体写着【奈莉·喀戎·肖恩】的寻人牌，行走在前往城北火车站的最后一段人行道上。
之前的较长路程，她是乘坐价格实惠的公共马车七号线完成的，既节省了体力，也确保了准时。
火车站……对她来说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熟悉是因为常常听人提起，陌生是因为她本人并没怎么亲自来过。
她一边走，一边用那双带着些许野性却又充满好奇光芒的眼睛打量着周围逐渐变得拥挤的人流和车马。
帝国的中央火车站的确是一座标志性的宏伟建筑。
在它不远处，就是同样繁忙的帝国中心传送枢纽。
据说传送枢纽每天的人流吞吐量大约能达到火车站的五分之一左右，其中大部分都是来自各地地方政府的工作人员。
他们通过传送阵这种高效但造价高昂的方式，向帝国中央政府递送重要的文件与资料。
私人付费使用传送服务的也有，但总体比例不高，毕竟那价格实在令人咋舌。
同样的距离，乘坐火车只需要花费十分之一左右的价钱——当然，传送阵的便捷性也是火车无法比拟的。
火车站的整体轮廓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充满力量感的火车头形状，占地面积十分广阔，主站房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
巨大的拱形玻璃窗反射着冬日的阳光，显得气派非凡。
卡嘉很容易就通过了入口处的安检。
她得体规范的举止以及那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整整齐齐的标准女仆制服，甚至赢得了安检人员一句温和的赞许，对方还好心地为她指了指候车大厅里哪里还有空余的座位。
不过，她今天可不是来乘坐火车的，而是肩负着重要的接人任务。
她抬起头，认真地瞅了一眼悬挂在火车站高大墙壁上的巨大圆形挂钟——时针和分针清晰地指向九点十五分。
然后，她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的内兜中，掏出一块用柔软蚕丝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亮闪闪的怀表。
这是艾莎女仆长郑重交给她的，用于核对时间。
怀表的表盘上，指针同样指向九点十五分。
时间刚刚好。
根据艾莎小姐的交代，奈莉小姐一家所乘坐的火车班次，预计在今天上午九点半准时进站。
小女仆仔细检查了一下怀表光滑的表面，确认没有被自己不小心摸出任何划痕之后，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像对待珍宝一样，再次用蚕丝手帕将怀表仔细包裹好，重新塞回怀中那个最安全的内兜里。
周围来往的旅客，偶尔会对这个穿着正式女仆装、戴着口罩、肩膀上还扛着寻人牌的半兽人小姑娘投来些许好奇的目光。
但也仅仅止步于好奇而已，并无人上前打扰或询问。
帝国，是一个在种族方面极其包容的国度，只要你遵守帝国的法律与秩序，就不会因为你的出身或种族而受到歧视。
卡嘉对此早已习惯，她只是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她找了一个视线开阔到能够一眼就看到指定班次列车将会停靠的站台方向的空座位安静地坐了下来，将寻人牌端正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等待期间，也有推着小车的车站售货员经过她身边，热情地向她兜售火车站内特供的弹珠汽水以及各种香甜的果脯蜜饯等小零食，但都被卡嘉礼貌而坚定地摇头拒绝了。
她记得艾莎小姐曾经告诉过她，火车站里面售卖的商品，价格通常要比外面普通的商店里高出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五，非常不划算。
卡嘉自己虽然也有一份由卡罗琳小姐发放的不算微薄的女仆薪资，但她并不想将钱浪费在这种没什么实际价值仅仅是满足一时口腹之欲的东西上。
她心里盘算着，省下来的钱，或许可以……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悦耳的女声广播，通过遍布车站的扩音器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从铁幕堡（半人马自治领地方政府驻地）开往圣埃洛斯堡的k0008号列车已经准时到站，停靠三号站台。
请下车的旅客整理好随身物品，下车时注意脚下安全，有序出站……”
第724章 奈莉的火车之旅（上）
奈莉在完成她那场堪称传奇的光辉事迹——单枪匹马射杀数百血族并向红龙王奥萝拉莉丝发起绝命冲锋——之后，并没能享受到英雄的礼遇，反而结结实实地挨了整整三顿臭骂。
第一顿是来自红龙王奥萝拉莉丝本龙的。
那庞大如山岳的龙首低垂，黄金般的竖瞳眯成一条危险的缝隙，龙息带着灼热的火星喷在奈莉面前，
“小丫头，你吵到我的美梦了！知不知道一头龙想要睡个安稳觉有多难？！”
第二顿是回到军屯驻地后，来自军屯祭司的。
老祭司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手中的权杖重重跺地：
“你这疯祖宗！简直是把生命当儿戏！那可是红龙王！你以为是在打谷场里追鸡撵狗吗？！居然就这么直愣愣地冲上去了！”
至于最后一顿，也是最为“刻骨铭心”的一顿，自然是来自奈莉的亲妈。
这位强悍的半人马母亲甚至没给女儿辩解的机会，直接抄起了家法专用的实木包铁哨棒，那哨棒挥舞得虎虎生风，打断了整整三根！
连外面包裹的铁皮都被抽得弯曲变形，可见其怒火之盛与臂力之惊人。
对此，早已化作人形、全程翘着二郎腿看热闹的红龙王奥萝拉莉丝，毫不客气地发出了响彻云霄的哈哈大笑。
她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根教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并且义正词严地肩负起了“督促”奈莉完成她那因“英勇行为”而喜提翻倍的寒假作业的重任。
“呜呜呜……我真傻，真的……”
奈莉趴在堆成小山的作业本前，漂亮的马尾辫都耷拉了下来，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我单知道闯了祸肯定会受惩罚，却不曾想到……这惩罚竟然是寒假作业直接翻倍！翻倍啊！”
在她看来，和这仿佛永远也写不完的翻倍作业比起来，她宁愿再挨一顿父母的男女混合双打，至少那疼一阵子就过去了。
“呵呵，活该！”
奥萝拉莉丝优哉游哉地坐在特制的宽大椅子上，手里晃悠着那根闪着寒光的教鞭，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乖乖给我认真写！这可是亚历克斯亲自下的指示，堂堂勇者亲自点名要将你的作业翻倍以示‘嘉奖’，你这待遇，也算是几十年来的头一遭了，够你吹嘘一辈子了！”
作为曾经勇者小队中的核心成员（坐骑怎么不是核心成员了？），如今的奥萝拉莉丝完全是一副狗……咳咳，龙仗人势的嚣张姿态。
她一双黄金龙瞳瞪得溜圆，像最苛刻的监工，就等着奈莉写错一个字、算错一道题，好让她能名正言顺地带着愉悦的心情抽这小家伙一鞭子。
“堂堂红龙王！传说中的伟大存在！就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子么？！”
奈莉羞愤地抬起头，感觉自己的半人马生一片灰暗，失去了所有希望。
“哟呵？堂堂喀戎的继承者，传奇种族的天才，还能被这点小小的作业难到栽跟头？”
奥萝拉莉丝用教鞭轻轻戳着奈莉的额头，她模仿着奈莉当时冲锋时的语气：
“你当时抱着必死决心，悍不畏死地朝着我发起冲锋的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呢？
拿出来啊！用在写作业上啊！正面上啊！”
“冲锋是冲锋！写作业是写作业！这根本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奈莉试图据理力争，小脸气得鼓鼓的。
但迎接她的，是奥萝拉莉丝毫不留情且精准落下的一教鞭。
顿时，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喀戎少女眼眶里就迅速蓄起了晶莹的泪花，不是因为有多疼，而是觉得太丢脸了！
士可杀不可辱，这对高贵的喀戎来说也是一样！
然而，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喊出些从话本里学来的诸如“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四年后又是一条好半人马”之类的舍生取义台词时，
一大块散发着诱人甜香雪白的奶油蛋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塞进了她张开的嘴里，把她所有未出口的“豪言壮语”都堵了回去。
“赶紧写，认真写，”
奥萝拉莉丝拍了拍手，仿佛刚才那个凶狠抽鞭子的不是她一样，她脸上换上了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慈祥（伪）表情，
“写完作业才能出去痛快玩儿呢，我这可都是为你的前途着想。看见没，这么好的蛋糕都分你一份呢，我对你多好。”
于是，脑容量似乎确实不怎么大心思格外单纯的喀戎少女，咀嚼着嘴里甜丝丝软绵绵的奶油，居然就真的……轻易原谅了奥萝拉莉丝刚才的“暴行”，甚至还觉得这头母龙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但是，奥萝拉莉丝没告诉奈莉的是，其实那个作为“慰问品”送来的足有三层高、装饰得极其华丽的大蛋糕，整个都是指名送给“小英雄奈莉”的。
算是给族群活祖宗受惊后的安慰。
结果奥萝拉莉丝签收之后就毫不客气地享用了下面那两层最大、水果最多的部分，只把最上面那个直径只有六寸的第三层小蛋糕留着“施舍”给了奈莉。
甚至，在给奈莉的时候，她还“贴心”地只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理所当然地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美其名曰：“好东西就应该和好朋友一起分享嘛。”
而奈莉这小傻瓜居然还真的信了，她寻思着，如果这样就能和传奇英雄、伟大的红龙王奥萝拉莉丝成为“好朋友”的话，那这买卖好像也不亏？
于是她就这么爽快（且愚蠢）地同意了。
这甚至让一向脸皮厚比龙鳞的奥萝拉莉丝都难得地生出了一丝丝愧疚感，因为这让她感觉自己简直像是在忽悠一个傻子玩儿，内心里不由得开始担心，万一哪天亚历克斯知道了这事，会怎么样收拾她……
怕不是真的会把她倒吊在树上拿鞭子抽！
所以，在那之后，奥萝拉莉丝对待奈莉的方式，也就稍微……真的只是稍微柔和了那么一点点——当然，该打的教鞭，那是一下都不会少的！
督促作业，她是认真的！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个挑灯夜战（被教鞭督促）的日夜后，奈莉赶在全家计划前往帝都的火车启程之前，奇迹般地完成了她那总量翻倍难度加料的恐怖寒假作业！
她兴奋地四蹄腾空，在原地欢快地蹦跳了好几下，然后展现出喀戎一族惊人的力量，一个人扛起了全家所有的行李包裹，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进了火车站，找到了那节专门为半人马等大型种族设计的格外宽敞的软卧车厢。
将行李一股脑儿塞进行李架，奈莉迫不及待地将上半身探出车窗外，迎着拂面的微风，对着逐渐开始加速后退的站台，充满朝气地大声宣告：
“呼呼！伟大的帝都！圣埃洛斯堡！
你未来的英雄——奈莉·喀戎·肖恩，来啦！”
第725章 奈莉的火车之旅（中）
帝国最新一代的魔导列车，堪称是一座移动的集成了全部尖端魔导科技的豪华行宫。
流线型的黑色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充满科技感的光芒，从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应的恒温热水器、洁净便捷的冲水马桶，到覆盖全车的魔导广播与信息显示系统，一应俱全，极大地提升了长途旅行的舒适度与便利性。
在专门为半人马等大型人形种族设计的软卧车厢里，传统的上下铺概念被彻底摒弃。
整个车厢空间被巧妙而合理地规划，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用蓬松柔软的长绒棉花与透气亲肤的优质棉麻布料精心缝制而成的大型软垫，足以让半人马旅客舒适地卧躺或坐靠。
一个标准的半人马软卧车厢被均匀地分割成四个独立的隔间，每个隔间都部署了高效的隔音魔法屏障，确保了旅途中的私密与宁静。
每个隔间内都相对放置着两个宽大的半人马专用软垫，墙角还贴心设置了摆放着近期报纸与休闲杂志的木质书架，所有物品都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看得出乘务人员的用心与专业。
奈莉的父母，武穆尔德和丽娜，被安排在了隔壁的隔间。
而奈莉，自然与她此行“亦师亦友亦监工”的伙伴——红龙王奥萝拉莉丝共享一个隔间。
“喔！快看！这里居然有最新一期的《帝国时报》和《帝都趣谈》！老天！我头一次看到只延期了四五天的报纸！”
奈莉一钻进隔间，就眼尖地发现了书架上的宝贝，她兴奋地小跑过去，一把将好几份报纸揽入怀中，随即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在软垫里，看得津津有味，马尾辫随着她阅读的节奏愉快地晃动着。
她们所在的半人马自治领铁幕堡，距离帝国首都圣埃洛斯堡实在太过遥远。
通常而言，刊行的一般性报纸至少需要经过十五乃至三十天的漫长旅途才能送达——而且大多数时候，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哈比邮局会选择攒上一大堆之后统一派送，导致信息的延误非常严重，看到的往往是过了期的“旧闻”。
虽然帝国有着以速度着称的哈比族信使服务，号称“使命必达”，但若是要求她们跨越两千多公里的遥远距离，只为送一份具有时效性的报纸？
哈比小姐们会微笑着告诉你——亲，得加钱，而且是很贵很贵的加急费。
“不过是一些过时几天的纸张而已，有那么值得你开心得像是捡到了金马蹄铁一样吗？”
奥萝拉莉丝懒洋洋地靠在对面那个明显加固过的特制软垫上，她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里把玩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红宝石，嘴角扯出一抹无法理解的弧度，觉得这只半人马傻犊子的快乐源泉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当然值得开心啊！”
奈莉头也不抬，手指激动地戳着报纸上的娱乐版块，“而且你看这上面写了，‘帝国好声音’的总决赛冠军诞生了！是糖豆小姐！哇！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昨天就通过魔导广播断断续续听到她主唱的《爱情讯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那歌声！甜死我了甜死我了！我感觉我的心都要化掉了！”
如果不是因为包厢内的空间对于她半人马的身形而言实在有些狭窄，奈莉高低得在这里兴奋地连续打上几个滚儿，才能宣泄内心澎湃的激动之情。
“等等，”奥萝拉莉丝捕捉到了一个细节，略显诧异地挑眉，“魔导广播传递消息的速度，难道比这些实体报纸还要快？”
“那当然了！这不是常识吗？”
奈莉终于从报纸上抬起头，用一种“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奥萝拉莉丝，她挥舞着手臂，试图形象地解释：
“建立在帝国各个主要城市和交通枢纽的魔导信号基站会实时收集来自帝都中央广播塔发出的信号，然后把信号用强大的魔力进行增幅、转码之后，像接力赛一样发送到下一个魔导基站！
这速度，几乎只比魔法传讯慢一点点，可比等着报纸被印刷出来、再打包、装上马车或火车一路颠簸送到我们那里，要快太多太多了！”
看得出来，奈莉完全就是一个狂热的帝都前沿资讯迷，对于帝都哪家知名店铺新开业了呀，哪家备受好评的甜品店推出了令人心动的新品呀，甚至是哪家时装杂志的当红模特又拍摄了惊艳的写真之类的消息，她都门清得很——尽管她获取到的，往往都是已经延迟了十五到二十天的“旧闻”。
“对了对了，”
奈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暂时合上手中让她爱不释手的报纸，歪着头，带着纯粹的好奇看向对面慵懒的红龙女王，
“话说回来，你不是会飞吗？而且飞起来速度应该超快的吧？为什么这次也要和我们一样，‘屈尊降贵’地坐这慢吞吞的火车啊？”
“笨蛋！”
奥萝拉莉丝毫不客气地甩给她一个白眼，顺手将那颗红宝石塞回次元袋里，“我自己飞难道不累吗？那特么可是两三千多公里！你以为是在你家后院遛弯呢？
让我自己辛辛苦苦飞过去？你是忘了我现在的本体究竟有多大多重了是吗？”
她没好气地拍了拍身下那个明显特别加固过的软垫，“光是维持长时间的飞行，消耗的魔力就够我心疼的了！”
红龙王奥萝拉莉丝此时的本体身躯，长度已经超过了惊人的一千米，这个层次的生命体，连【传奇变形术】这类顶级魔法都不怎么管用了，根本无法将体型缩小到适合长途飞行的便捷尺寸。
幸运的是，【传奇变人术】这种专注于形态转变而非体积压缩的高阶法术还能正常使用，这才让奥萝拉莉丝有了偷懒……啊不，是选择更舒适出行方式的机会。
“有现成的平稳舒适的魔导火车可以坐，还能躺着看书、吃零食、听广播，”
她摊了摊手，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惬意，“这不比我自己苦哈哈地扇动翅膀，顶着高空气流飞上几天几夜要舒服多了？傻子才选择自己飞呢！”
“好吧……”
奈莉有些失望地撅了撅嘴，但随即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一丝憧憬和跃跃欲试，“我倒是挺想体验一把骑龙飞行的感觉……那一定超级刺激、超级威风！诶呦！”
她的话还没说完，额头上就挨了奥萝拉莉丝一记不轻不重的弹指。
“你说什么？骑龙？”
奥萝拉莉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黄金般的竖瞳微微眯起，透露出危险的光芒：
“小丫头，你以为伟大的红龙王，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骑的坐骑吗？你把我们高贵的龙族当什么了？拉货的驮马吗？”
“不……不可以吗？”
奈莉捂着被弹得有点发红的额头，怯生生地问，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期待。
“哼！想得美！”
奥萝拉莉丝抱起胳膊，抬起了下巴，露出一个高傲无比的表情：
“当年亚历克斯那小子可是签下了契约，承诺承包了我整整三十年的顶级伙食我才勉为其难地同意加入他的勇者小队，偶尔让他‘搭乘’一下。
你说说，你又能给出什么让我心动的代价？难不成，你能让我也白吃白喝三十年？”
“这个嘛……”
奈莉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手指点着下巴，半晌，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
“好像直接承包三十年是不太行……但是，我可以承诺，只要有我奈莉一口吃的，我就能分一半给你！怎么样？这诚意够大了吧？
我可是连我最爱的蜂蜜蛋糕和香草奶昔都愿意分享呢！”
第726章 奈莉的火车之旅（下）
“呵呵，不怎么样。”
奥萝拉莉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她甚至夸张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还分我一半？切，说得好像谁稀罕似的。”
她内心暗自腹诽：以我的胃口，一口就能把你那小零食库存在给全吞了，区区一半？
这简直是在打发叫花子！
“那好吧……”
半人马少女见对方态度坚决，只能像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般蔫蔫地叹了口气，随后认命似的重新埋下头，专注地阅读手中那份《帝都趣谈》报纸，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看什么呢这么起劲？连尾巴都不摇了。”
奥萝拉莉丝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锐利如刀。
“没，没看什么！”
奈莉猛地一激灵，她手忙脚乱地想将报纸合拢，语气带着不自然的急促，“就、就看点普通的新闻趣事呢，真的！千真万确！”
“嗯？”
面对奈莉如此欲盖弥彰的慌乱反应，奥萝拉莉丝第一时间就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她拖长了语调，黄金竖瞳微微眯起，“真的——？”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要真！”
奈莉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试图用夸张的肯定来掩盖心虚。
“呵呵，我信你个鬼！你个小兔崽子坏得很，肯定有事瞒着我！”
奥萝拉莉丝冷笑一声，根本不吃她这套。她直接伸出手指，隔空轻轻一勾，运用一丝微不可察的魔力，另一张被奈莉藏在身后的《帝都趣谈》副刊便“嗖”地一下飞到了她的手中。
红龙王带着审视的目光，定睛朝那版面看去，嘴里还低声念了出来：
“『我难以形容那个美好的夜晚，天上的星光璀璨迷离，而那一抹动人的雪白却近在我的掌间，我握着那软绵而温润的云朵，心神摇曳，就像就此握住了无限美好的未来……』”
“这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
她起初只是皱着眉吐槽，但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像是突然品出了什么不对味的地方。
云朵？雪白？掌间？
这意象……不对劲啊！
“你！你居然在看这种东西！”
红龙王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惊愕与“抓到你了”的严厉表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什么叫做‘这种东西’！这、这是正经的好文章！”
奈莉像是被踩到了最敏感的神经，瞬间炸毛，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她梗着脖子，试图据理力争：
“这可都是光明正大刊登在帝国正规报纸上的专栏文章！是经过审查的！我瞅瞅怎么了！
再说了，这可是帝都知名作家兼资深编辑、布莱克先生写的连载小说！
连帝国文化审查部门都没找他的麻烦，你、你在这里斤斤计较个什么劲儿！”
奥萝拉莉丝：“……”
她被噎得一时语塞。
老实说，她虽然是条活了万年的龙，但在某些方面却意外地……纯情（或者说本质上是个性冷淡），对这种带着暧昧隐喻的描写接受度极低，也非常敏感。
但是——
“你、你还小！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她试图拿出长辈的架子。
“我不小了！”
奈莉不服气地挺起胸膛，虽然那弧度依旧青涩：
“放旧王国时代，我这个年纪的半人马姑娘，早就生养了两三个健康的小马驹了！”
特喵的……奥萝拉莉丝仔细一想，从半人马的社会年龄来看，还真没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她。
但她奥萝拉莉丝什么时候说过自己需要讲道理了？
老娘拥有着站在世界顶点的力量，想教你做人，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实力就是最大的道理！
于是，这些在奥萝拉莉丝眼中等同于“精神污染源”的“银灰”报纸和副刊，被她毫不留情地全部没收，塞进了自己的次元储物空间里，任凭奈莉如何眼巴巴地望着、嘴角委屈地下撇，也坚决不还。
“呜呜呜……那可是最新版的报纸啊……”
奈莉欲哭无泪，感觉自己的精神食粮被无情剥夺：
“那些连载小说我还没追完呢……布莱克先生笔下的骑士兄长和女巫妹妹到底有没有突破禁忌啊……”
但面对着红龙王绝对的实力“淫威”，她也只敢在心里默默哀嚎，表面上不敢真的发作。
无奈之下，她只好悻悻地将注意力转向窗外，用不断掠过的风景来打发这漫长的旅途时光。
她的目光追随着铁轨的延伸，看过了一望无际在冬日里呈现黄褐色的广袤草原；
看过了密密麻麻、披着银白色雪顶的深绿色针叶丛林；看过了起伏连绵、生长着低矮灌木与高大落叶乔木的山地丘陵；
也看过了已经结束秋收、田野一片空旷寂静的广袤平原。
她看到草原上的人们骑着骏马自由奔腾，驱赶着成群的牛羊；
她看到远山如黛，隐约有樵夫的小小身影在林间穿梭；
也看到一座座风格各异的城镇在冬日晴空下展现出不同的风貌，市民们忙碌而有序地生活着。
在长达数天的旅程中，她透过这扇移动的窗口，贪婪地浏览了几乎半个帝国的壮丽山河与多样风土人情，心中对帝都的向往也愈发强烈。
直到现在——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从铁幕堡（半人马自治领地方政府驻地）开往圣埃洛斯堡的K0008号列车已经准时到站，停靠三号站台。
请下车的旅客整理好随身物品，下车时注意脚下安全，有序出站……”
车厢内回荡起清晰悦耳的到站广播声。
“终于到了！感觉我的屁股和蹄子都快坐麻了，再坐下去我怀疑我要变成一尊半人马雕塑了！”
奈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一边用力揉了揉几乎快要抽筋的前腿关节。
半人马少女猛地站起身，使劲抖了抖全身的肌肉和鬃毛，要将长时间乘坐列车积累的所有疲惫与僵硬统统抖落下去。
随后，她带着些许试探性地，从宽敞的车门处踏下了通往月台的第一步。
这看似寻常的一步，对于来自遥远北境的奈莉而言，是她个人探索之旅的开始；
而从更宏大的视角来看，这也是北境各族人民与帝国核心区域加深联系与理解的一大步。
紧接着，她那属于喀戎的敏锐视线，立刻就在熙熙攘攘的接站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块格外显眼被高高举起的硬纸牌子，上面用清晰工整的字体写着她的大名——【奈莉·喀戎·肖恩】。
“呼呼~”
奈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尾巴愉快地甩动起来：
“看来咱也是有专人接站待遇的人啦~这感觉，真不赖！”
第727章 故人重逢（新封面好看吗）
“等等，我怎么感觉……你看起来特别眼熟呢？”
半人马少女奈莉踢踏着轻快的马蹄，带着一阵风来到了卡嘉身边。
她微微俯下身，那双充满野性与好奇的眼眸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着口罩穿着整洁女仆装的身影，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像是在记忆的仓库里努力翻找着什么。
“请问，您，您就是奈莉·喀戎·肖恩小姐吗？”
卡嘉被对方过于直接的审视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还是尽职地举着牌子，用带着些许怯意的声音确认道。
“奈莉？嗷对对，没错，就是我！”
奈莉爽快地承认，但随即摆了摆大手，她的注意力显然还停留在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上，“但现在这个不是最重要的。喂，小不点儿，你还记得我吗？”
她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到卡嘉面前。
“什……什么？”
卡嘉一下子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给问懵了，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茫然，“我们……我们之间以前见过面吗？”
她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却找不到任何与这位活力四射的半人马少女相关的片段。
“额，严格来说，也算不上正式见面吧？大概……只是远远地瞧见过你一次？”
奈莉用手指点着下巴，回忆着，“那时候好像还是在北境的大草原上呢！我对你下巴（其实一直延伸到胸口）上的这一大块伤疤印象特别深刻，
没想到半年多不见，你不仅还活得好好的，而且还长高了不少嘛！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奈莉一边说着，一边豪爽地用力拍了拍卡嘉那相对单薄的肩膀，那热情洋溢的力道差点让半兽人少女一个趔趄。
这亲昵的举动和熟稔的语气甚至让卡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难不成过去真的和她很熟”的错觉。
但是不对啊！
她以前只是个朝不保夕受人驱使的奴隶啊！
哪儿来的机会认识这样一位看起来就身份不凡的半人马朋友呢？
“就是那次！你们一整支奴隶队伍，被一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劣等双足飞龙追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的那次！你还有印象吧？”
奈莉努力地提示着，她那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通用语让卡嘉听得有些吃力，但她还是很努力地集中精神去理解和吸收这些话。
随后，当话语中的信息终于在她脑海中拼凑成型、与那段惊恐的记忆重合时，卡嘉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就是当时那个……那个从天边一箭射来，直接把那头恐怖飞龙的脑袋给射爆了的半人马神射手？！”
“对的对的！没错！就是我干的！不是什么恐怖飞龙了啦，也就一箭的事儿而已。”
奈莉见她想起来了，高兴地打了个响指，马蹄愉悦地在地上磕了磕：
“我那时候在远处山坡上看见你们了，本来想至少救下来几个人，比如你看起挺可怜的。
但是当时押送你们的那个管事儿的头子死活不肯，宁愿多付一笔‘惊吓补偿金’给我们管事儿的也不愿意让我用救人的方式来抵偿……真是死要钱的混蛋！
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到你，这真是太巧了！”
喀戎少女天生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围着还有些懵懂的半兽人少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奋得尾巴都甩成了螺旋桨。
然后，她就感觉自己的尾巴根传来一阵刺痛。
“哦齁！！！疼疼疼！松手！快松手！不要拽我尾巴啦！那里很敏感的！”
奈莉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猛地跳了起来，回头怒视着罪魁祸首。
“再不拽着你点，你怕是要把人家小姑娘给吓晕过去了！给我收收你这脱缰野马似的小犊子脾气！”
奥萝拉莉丝没好气地呵斥道，她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双手抱胸，一脸“我没眼看”的表情。
她头顶那对红得发黑蕴含着熔岩力量的龙角，以及自然散发出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淡淡威压，吓得卡嘉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相比之下，卡嘉觉得，还是和那位虽然热情过度但至少看起来无害的半人马小姐交流更轻松一些。
“你，就是那个负责来接我们的人？隶属于安萨斯商团的？”
奥萝拉莉丝将目光转向卡嘉，语气还算平和，但那审视的目光依旧让卡嘉倍感压力。
卡嘉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是、是的。艾莎女仆长已经为诸位贵客安排好了临时的居所，请、请跟我来就好。”
她又小心翼翼地朝奈莉身后看了看，心里默默数着人数——确认一共是一家三……四个？
怎么会是四个人？
她接到的通知明明是接待奈莉小姐及其父母一家三口啊。
不对，仔细看，其中三位是半人马（奈莉和她的父母），而另外一位，就是眼前这位气息惊人的女士，看外貌特征……是半龙人？
不，那纯粹的龙威和古老的压迫感，恐怕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龙族大人！
“那个……这位尊贵的女士，也是与奈莉小姐同行的吗？”
卡嘉鼓起勇气，小声地向奈莉确认道。
“她？算是吧，一个非要跟来蹭吃蹭喝的大家伙。”
奈莉揉着还在发疼的尾巴根，嘟囔着。
奥萝拉莉丝则直接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卡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小女仆，介意多我一个‘不速之客’么？”
她其实还不是那么很想立刻就去见亚历克斯和塞纳德那两个家伙。
绝对不是因为害怕被他们联手吊起来抽！
绝对不是！
“之后……之后卡嘉会向艾莎女仆长详细汇报这件事的！”
卡嘉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像是接受重要指令的士兵一样立正站好，声音也不自觉地增大了些，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紧张。
“呵呵，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奥萝拉莉丝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像是奖励小狗一样揉了揉卡嘉的头发，然后还不忘斜睨了旁边的奈莉一眼，语气带着鲜明的对比：
“奈莉，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同样都是年轻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这就叫做‘别人家的孩子’啊~”
在奈莉“你偏心！”“凭什么只揉她的头！”的抗议声中，奥萝拉莉丝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色流光，轻轻在卡嘉的眉心点了一下。
一股温和而强大的暖流瞬间涌入半兽人少女的体内，如同甘泉流淌过干涸的土地，让她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身体迅速暖和起来，甚至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精神也为之一振。
“就当是我给你的小小见面礼吧，”
奥萝拉莉丝收回手指，语气随意，“算是给听话又懂事的乖孩子的奖励。”
说罢，她也不等卡嘉带路，自己就抬腿朝着出站口的方向信步走去，仿佛对这里很熟悉似的。
“喂！偏心眼的老龙！我的呢？！我奈莉也是好孩子啊！你不能厚此薄彼！
喂！你别走啊！卡嘉都还没动呢！你认识路吗就走那么快？！好像你知道该往哪儿走似的！”
奈莉在她身后气得直跺蹄子，大声嚷嚷着。
走在前面的奥萝拉莉丝头也不回，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高傲的轻哼：
“哼！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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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不请自来
但是奥萝拉莉丝那点想要悄悄溜进帝都避免与老友们过早碰面的小算盘显然是彻底落了空。
她刚刚迈出城北火车站那宏伟的拱形大门，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帝都那混合着煤烟、魔法香料与冬日清冷的独特空气，
就看到不远处，一位同样头顶峥嵘龙角、身形高大的身影，正斜倚在一盏实用的魔法路灯旁，好整以暇地静静等待着她。
“哟~”
尤利西斯抬起手，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他暗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闪烁着，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你哟个锤子个哟啊尤利西斯！”
奥萝拉莉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拆台，她双手叉腰，一副“我看透你了”的模样，
“装的你好像真的很潇洒一样！我用我脚趾头上的鳞片猜都知道，你这几十年给亚历克斯和塞纳德当牛做马，肯定累得像条看门狗，在我面前装啥装啊。”
这番毫不留情的挖苦险些把尤利西斯给气个倒仰，他维持不住那副潇洒姿态，有些气急败坏地低吼道：
“我说老东西，咱们百多年交情了，你就不能不拆我台啊？给点面子行不行？”
“我呸！”
奥萝拉莉丝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你骂谁老东西呢？！老娘风华正茂，年轻着呢！比你这条整天泡在书堆里未老先衰的宅龙年轻一万倍！”
“纯扯吧你就，”尤利西斯无奈地摇着头，放弃在这个问题上与她争辩，“都活了一万多年的老古董了，还在这儿装小姑娘家家呢，也不嫌丢人……”
他将目光越过奥萝拉莉丝，投向了她身后那个正兴高采烈围着父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浑身都散发着青春活力的半人马少女：
“那个孩子，就是传说中胆大包天把你从美梦里吵醒的那个喀戎小勇士？”
“对，就是她，”
奥萝拉莉丝也跟着回头瞥了一眼，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她那头如同火焰般的红色长发，语气带着点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拎着根比她个子还高的长矛傻乎乎地就撞在了我睡觉的山头上——是真真切切、物理意义上地撞到了我合着的眼皮子上！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而且……真有点疼。”
她有些垂头丧气。
既然尤利西斯这个“消息通”已经精准地堵在了这里，那么她想要偷偷摸摸返回帝都过几天清静日子的计划，绝对是彻底泡汤了。
“现在圣埃洛斯堡里，当年那帮老伙计，都谁在？”
她认命似的问道。
“除了老穆特之外，都在。”尤利西斯掰着手指头数，“他在老家带玄孙辈呢，忙得不可开交。”
“嗯？他的孙子辈这几十年来又开枝散叶了？”奥萝拉莉丝略显惊讶。
“何止是开枝散叶，简直是遍地开花，”尤利西斯露出一丝同情又好笑的表情，“据说给他生了十多个小崽子，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头疼。
反正一时半会儿，他那柄象征着族长权威的【群山之心】战锤是别想拿回来了，现在只能老老实实拎着矿工的铁镐，在自家矿洞里教娃娃们怎么认矿脉、怎么挖矿呢。”
“呵，不出我所料，石头脑袋就该干点石头活儿。”
奥萝拉莉丝毫不意外，她转身，看向身后刚刚和父母分享完激动心情的奈莉，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
“喂，奈莉。”
“啊？在！”半人马少女立刻抬起头。
“这段时间……嗯，从铁幕堡到帝都这一路，承蒙‘照顾’了。”
奥萝拉莉丝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飘忽，似乎不太习惯说这种略带客气的话，“以后有机会的话，或许还能再见。那么……就此别过吧。”
这突如其来带着明显离别意味的话语，顿时让奈莉愣住了。
她脸上的兴奋笑容瞬间凝固，赶忙放下所有杂念，踢踏着马蹄小跑上前，急切地问道：
“这就……这就走了？我们才刚下火车啊！我们不该多在一起待会儿吗？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在帝都旅游、吃遍美食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和不解。
“我只是答应和你一起来帝都而已，”奥萝拉莉丝梗着脖子，试图让自己显得冷酷无情一些，但她微微抖动的龙尾尖暴露了她的一丝不自然，
“至于来帝都之后的事儿，我好像从来没明确答应过你吧？只是你这个小家伙一个人自顾自地、兴高采烈地把所有行程都安排好了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我也是很忙的，有很多……嗯，重要的事务要处理。”
“你忙个锤子啊忙！”奈莉忍不住吐槽，“你一睡就是几十——诶哟！”
她的话还没说完，额头上就挨了奥萝拉莉丝一记迅捷无比带着破空声的拳头，虽然力道控制得很好，但还是让她疼得立刻抱头蹲了下去，眼睛里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红龙王若无其事地吹去拳头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白烟，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半人马少女，板着脸教训道：
“瓜皮孩子就是话多！不知道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要少插嘴么？”
“呜……”
奈莉揉着发红的额头，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那……那你以后还会回铁幕堡吗？还会来看我吗？”
“这我哪儿知道？”
奥萝拉莉丝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皇宫的尖顶，语气模棱两可：
“谁知道塞纳德那家伙会给我分配什么麻烦差事。没活儿干的话，我或许会回去睡个回笼觉；要是有活儿干……那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总之，你别抱太大期待。”
她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再给奈莉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就朝着尤利西斯走去，步伐快得仿佛生怕自己后悔。
“喂！你真就这么走了啊？！”
奈莉在她身后不甘心地喊道。
奥萝拉莉丝没有回头，只是和尤利西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展开巨大的龙翼（尤利西斯的是半龙化的魔法翼），强劲的气流卷起了地面的些许积雪和尘埃，在奈莉和卡嘉等人仰视的目光中，两道身影迅速升空，化作天际的两个黑点。
高空中，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
“你真就这么干脆地走了？我看那小家伙好像还挺舍不得你的，眼眶都红了。”
尤利西斯扇动着翅膀，与奥萝拉莉丝并肩飞行，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奥萝拉莉丝目视前方，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聚散离合，本是常态。再说了，”
她语气一转，又恢复了那副傲娇的口吻：
“要不是她脑子抽风，非要对着我睡觉的山头发起那愚蠢的‘荣耀冲锋’，我现在还在我的龙巢里美滋滋地做着美梦呢！哪用得着跑这一趟？”
奥萝拉莉丝轻哼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满不在乎。
但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其实她的内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不舍。
毕竟，像奈莉这样心思单纯、活力四射、逗弄起来反应特别有趣的小傻子，以后怕是很难再遇到了。
虽然马上回到帝都，大概率又要面对伊琳娜那个精灵大傻子……但是傻子跟傻子还是不太一样的。
奥萝拉莉丝在心里默默比较着。
奈莉那孩子……嗯，显然更好逗，反应也更可爱一点。
“总觉得你脑子里又在想些奇奇怪怪不太尊重精灵的东西，”尤利西斯瞥了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是不是又在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找伊琳娜打架了？”
“哼！她现在可打不过我！”奥萝拉莉丝立刻昂起头，一脸得意。
“额……”
尤利西斯回想起上次伊琳娜那神出鬼没的箭术和层出不穷的自然魔法，有些不确定地拖长了语调：
“这个嘛……难说。毕竟，你睡觉的时候，人家可一直在进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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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亚历克斯的娱乐方式
糖豆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疑惑：
在她前往皇家魔法学院上学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自家先生，究竟是如何打发闲暇时光进行娱乐放松的呢？
现在，她亲眼目睹了答案。
斯普林少女目瞪口呆地站在皇家训练场的边缘，看着那位伟大的传说中的勇者亚历克斯（同时也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姿态对着伊琳娜疯狂搏击殴打。
“欧拉欧拉欧拉！”
“呜呜呜——！！”
即使被以如此攻击，伊琳娜却还是不服软，硬是想要挣扎起来给亚历克斯一点颜色瞧瞧。
然后，她就迎来了亚历克斯那完全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的毫不留情补上的一脚。
于是，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呼——，舒服了，筋骨总算活动开了。”
亚历克斯像是完成了一套热身运动般轻松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关节，甚至还心情颇好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才注意到场边石化已久的糖豆，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他刚才狂暴画风截然不同甚至带着点腼腆的温和微笑。
“先……先生……您平时，就是这样……进行娱乐和放松的……吗？”
糖豆感觉自己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舌头像是打了结。
眼前这过于“硬核”的娱乐放松方式，在她这位天性温和的斯普林少女看来，实在是有些……过于刺激和暴力了。
“差不多吧，不过也只是偶尔为之，”
亚历克斯走了过来，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茶的点心，
“主要看这只笨蛋精灵什么时候又脑子抽筋，皮痒欠收拾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进一步解释道：
“伊琳娜这家伙时常会跑来找我‘切磋’，美其名曰保持战斗手感。
但往往打着打着，她发现正面刚不过，就开始不讲究了，各种下三滥的阴招层出不穷——什么撩阴腿、千年杀、甚至试图戳我眼睛……花样百出。”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嘛，我向来不惯着她这臭毛病。她敢使阴招，我就敢往死里揍。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嘛，”
“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哏啾啾。这精灵，也得时常‘修剪’一下才行。”
“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嘛！”
而在糖豆的视角里，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手（如果那能算交手的话），完全就是精灵公主伊琳娜殿下被自家丈夫单方面当成沙包在爆打，甚至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
那狂猛无比的拳风，即便隔着七八十米的距离，糖豆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其蕴含的恐怖力量，刮得她脸颊生疼！
这简直就离谱！
“果然……先生之前和糖豆切磋的时候，是放了水……不，那根本就是放了整整一片大海了啊……”
糖豆喃喃自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随即，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联想到了未来某些……嗯，夫妻之间的亲密场景……她光洁的额头上不禁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现在的自己，如果面对认真起来的先生……会，会死的吧？
一定会死的吧？！
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啊！
就像是被草饲的蝙蝠一样！
她不要被......那样啊！
“没事儿，糖豆，别害怕，别露出那种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含糊却充满活力的声音从训练场中央那个“人形坑洞”里传了出来。
她用力甩了甩脑袋，沾染的银色发丝和脸颊上的泥土簌簌落下，露出了那张即使鼻青脸肿（实际上已经被揍得有点面目全非，但精灵的恢复力正在让淤青快速消退）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精致轮廓的脸庞。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伊琳娜接下来说的话：
“呼，舒服了，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啊！”
伊琳娜揉着自己还在发红的鼻子，语气居然带着几分庆幸，“今天差点‘买相机的瘾’就又犯了！
要不是亚历克斯这顿及时雨般的胖揍，把我给打清醒了，我怕不是又控制不住，把这个月刚到手的外宾消费补贴全都拿去买那些华而不实的新款相机和镜头了！”
她甚至朝着亚历克斯的方向，竖起了一根沾着泥土的大拇指，脸上洋溢着真诚的“赞扬”：
“好样的亚历克斯！下次继续保持！千万不要联系我这朵娇花！”
“你是个屁的娇花，霸王花倒差不多，我呸！”
糖豆：“？？？”
她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和震撼。
这对吗？这合理吗？
伊琳娜姐姐……她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受虐癖好吗？！
“她没有那种奇怪的癖好，”亚历克斯看穿了糖豆的想法，耸了耸肩膀解释道：
“她单纯就是骨子里的皮，以及……享受那种全力以赴之后酣畅淋漓的痛快感觉而已。
别被精灵弓箭手那纤细的外表骗了，她们一个个都皮糙肉厚得很，生命力顽强得像小强。
当年她被奥萝拉莉丝当成皮球踢来踢去都一点事儿没有，如今实力更是今非昔比，耐揍程度只增不减。”
他进一步对比道：
“我和你切磋的时候，那确实是放了海的，连百分之一的力量都未必用得上。但是面对伊琳娜？”
“放水？那是对她实力的侮辱！她甚至会嫌弃我不用力！我现在可是实打实的、几乎百分百全力出击呢！”
（当然，他还不是神，所以目前仅仅是‘稍强一点的传奇剑圣’）
“好……好吧……”
糖豆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看着远处正在活动筋骨检查自己有没有哪里“没被打到位”的伊琳娜，最终也只能接受这过于独特的“友谊”表达方式。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
“看来……先生在糖豆不在家的日子里，也确实……不会感到很无聊呢……”
“糖豆想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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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糖豆与英雄齐聚
糖豆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很久以前，那时她还未曾真正了解自家先生与那位精灵公主之间的“深厚情谊”。
她曾一度在脑海里编织过关于勇者亚历克斯与精灵公主伊琳娜之间，于战火纷飞中滋生出些许超越战友情谊的、带着浪漫色彩的暧昧幻想。
比如说，在生死与共的冒险中，悄然萌发的爱情火花之类的。
但是现在，亲眼目睹了训练场上这“惨不忍睹”的一幕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那些少女心的幻想，不仅完全是想多了，而且歪到了天际。
看这架势，她甚至觉得，自家那位看似沉稳可靠的丈夫搞不好真能用一枚亮闪闪的金币，就忽悠得尊贵的伊琳娜殿下跟只训练有素的狗狗一样听话，没准……还能让她学着叫上两声？
等等……她耳边怎么好像真的隐隐约约传来了……狗叫声？
“伊琳娜殿下！您这是在干什么？！还有先生！您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待伊琳娜殿下呢！”
糖豆定睛一看，差点惊掉下巴——原来不是幻听！
自家那位伟大的先生，居然真的手里捏着一枚金币，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而刚才还被打得嵌进地里的伊琳娜殿下此刻正眼巴巴地盯着那枚金币，喉咙里发出类似幼犬乞食般的可疑的“呜呜”声，甚至……似乎真的想尝试模仿狗叫？！
她怎么从来都没发现，自家先生还有这样……不着调、甚至有点“恶劣”的一面呢？
“咳咳，抱歉抱歉，糖豆，”
亚历克斯像是才意识到妻子的存在，有些讪讪地收回了逗弄伊琳娜的手，将那枚金币随意地揣回兜里，他脸上带着一种被抓包后略显尴尬，却又并不十分在意的笑容：
“差点忘了你还在这儿看着呢。不然的话，我多少应该会收敛那么一点点？嗯……大概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毫无诚意。
“先生和伊琳娜殿下……你们一直以来，都是像这样……相处的么？”
糖豆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与震撼，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和她想象中传奇英雄们彼此尊重、惺惺相惜的画面相差也太远了！
“现在这样，其实已经算是比较收敛比较文明的了。”
亚历克斯摸了摸下巴，用一种回忆往昔峥嵘岁月的口吻说道，“想当年，更过分的时候，我都是直接把她捆结实了吊在树上，然后拿着哨棒和教鞭教育她的。”
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继续爆料：
“而且不光是她一个，还有奥萝拉莉丝那条懒龙。这两个活宝笨蛋凑到一起，总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惊人效果，惹出的麻烦层出不穷。
那会儿几乎是三天两头就得揍她们一顿，维持秩序。”
“不过嘛，揍伊琳娜的次数，可比揍奥萝拉莉丝要多得多。毕竟后者好歹也活了一万多年，不是真的蠢，只是单纯觉得逗傻子玩儿很有趣而已。”
亚历克斯摇摇头，双手叉腰，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因为“丢失”了金币而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正蹲在地上画圈圈的蠢货精灵，发出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的叹息：
“唉，都是老样子啊，一点儿都没变。长生种就是这样，几十年、几百年过去了，性格和德行几乎凝固了，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不对，也不能说完全没变化。至少，她们的脸皮是修炼得越来越厚了，身体的耐揍程度也显着提升了。”
像今天这种程度的“暴击教育”，要是放在三十年战争初期，伊琳娜早就被打得眼冒金星、瘫在地上失去意识了，哪儿能像现在这样，没过几分钟就又活蹦乱跳甚至还有心思惦记金币呢？
“那……那伊琳娜殿下，她……她真的不是被先生您……给打傻的么？”
糖豆不无担忧地问道。
这要是被精灵森国知道了，他们的公主在帝国被勇者当成沙包揍，还时不时被当成笨蛋忽悠，不会引发什么严重的外交纠纷吧？
她依稀记得，如今的精灵王，好像是伊琳娜殿下的亲兄长来着。
“她？她遇到我之前，更是蠢得一塌糊涂！”
亚历克斯毫不客气地揭短，他指着正对他怒目而视的伊琳娜：
“干的蠢事一件比一件离谱，完全是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典型代表，所有的天赋点和技能，我看是全点到体质和力量上去了，智商那是一点没沾边。”
“你还敢瞪眼？”
亚历克斯察觉到伊琳娜不服气的目光，立刻板起脸，吹胡子瞪眼（虽然他并没有胡子）道：
“我说你两句怎么了？难道说的不是事实？你以前干过的那些蠢事儿，桩桩件件，哪件是冤枉你的？还不让人说了？”
刚才还一脸不忿的伊琳娜，被亚历克斯这么一吼，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缩了缩脖子，果断认怂，继续低头默默地画圈圈，嘴里还发出细微的听不清的嘟囔。
“画个圈圈诅咒你......诅咒糖豆榨干你.......”
看着这“一物降一物”的场景，亚历克斯像是想起了正事，转向糖豆，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对了，糖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尤利西斯今天去城北火车站接奥萝拉莉丝了，她前不久刚睡醒，没记错的话，乘坐的列车今天抵达帝都。
等中午塞纳德忙完上午的政务，我们几个刚好能凑一桌，一起吃个午饭，算是给老朋友接风洗尘。”
他贴心地考虑到糖豆可能面对一群“老怪物”会不自在，继续说道：
“我担心你到时候不太适应那种场合，所以也让尤利西斯顺便带上洛蒂丝那丫头，塞纳德会带上拉洛希亚，凯撒带上霍雅，凯特尔带上莫妮卡。
这样算下来，餐桌上就有不少你熟悉的年轻面孔了，应该就不会显得太生分。哦，对了，希纳斯那孩子也会来。”
糖豆听着这一连串的名字，眨了眨眼：
“这……这都差不多把糖豆在帝都的交际圈给包圆了啊……”
“其实本来还想把范围扩得更大一点的，比如邀请卡罗琳、西奥拉、安娜蒂娜两姐妹还有妮娅。
但是不凑巧，卡罗琳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西奥拉和安娜蒂娜已经返回塔斯郡了，妮娅也在归家的路上。所以，最后就是眼下确定的这些人员了。”
糖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先生是真的打算把她所有的朋友都召集过来，好让她在聚会中更放松自在。
“先生居然真的想把糖豆的社交圈给包圆啊！”
第731章 凯特尔与莫妮卡
“起床了，莫妮卡。”
银发的精灵女士凯特尔站在床边，微微俯身，轻轻推了推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依旧沉浸在睡梦中的社恐魔女。
她清冷的声音如同初冬的晨风，却又隐含关切。
“呜……再让我睡一会儿嘛，凯特尔……”
娇小的莫妮卡在温暖的被窝里蠕动了一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甚至带着点求饶的意味，“昨晚……昨晚你...我那么晚……”
实在是因为昨晚恰好赶上了夫妻行房事的日子，再加上现在皇家魔法学院已经彻底进入假期，凯特尔也暂时放下了手头繁重的研究工作。
这段时间每天不是陪着莫妮卡一起撰写她的历史丛书，就是陪着这位精力不算太旺盛的妻子进行某些……嗯，促进感情交流的亲密活动。
“你都不会累的么，凯特尔~”
莫妮卡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抱怨道，声音软糯带着鼻音：“明明昨天晚上那么……那么激烈，结果你第二天居然还能精神抖擞地早起……”
这在体质相对普通且灵魂曾受创伤的魔女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还是说，你们老年人的睡眠就是特别少——诶哟！”
还不等莫妮卡把这句带着撒娇意味的“大逆不道”的话说完，凯特尔就沉默着，动作利落地一把掀开了那床温暖舒适的羽绒被子，
骤然涌入的冷空气让莫妮卡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也让她美好的胴体暴露在清晨（或者说上午）的光线中。
紧接着，凯特尔毫不客气地抬起手，“啪”地一声，清脆地抽在了那片雪白的棉花上！
“！！！”
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凉意让莫妮卡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猛地睁开那双异色瞳（一只是原本的棕色，一只是璀璨的时之瞳），头发乱糟糟地像个小鸟窝，却也顾不上整理，便怒气冲冲地翻身坐起，朝着好整以暇站在床边的凯特尔发泄着没睡够的浓浓幽怨：
“凯特尔！有你这么叫人起床的吗？！很痛诶！”
“这不怪我，”
凯特尔面色平静，甚至优雅地抬手指了指墙壁上悬挂的、正在静静走动的魔法挂钟，“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几点？”
莫妮卡揉着惺忪的睡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嘟囔道：
“现在这不才十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啊！假期不就是用来睡懒觉的嘛！”
“……莫妮卡，”
凯特尔的眉毛微微挑起，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嘴角勾出一个微妙的带着些许戏谑的弧度：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安排？”
看着妻子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状态，凯特尔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提示道：
“需要我提醒你几个关键词吗？午餐、糖豆、亚历克斯？”
？？？
！！！
“卧槽！午餐聚会！亚历克斯做东！我差点忘了这正事！”
莫妮卡瞬间瞪圆了眼睛，那只金灿灿的时之瞳甚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自发地散发出浅淡的的辉光。
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弹起来，也顾不上抱怨了，赶紧打了一个响指，一道微光闪过，身上便瞬间换好了干净舒适的棉质内衬，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赤着脚就急匆匆地朝盥洗室冲去。
“这怎么能怪我呢？”
凯特尔看着妻子慌乱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辩解，但仔细听，却能捕捉到她声音里隐藏的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愉悦：
“我在早上八点的时候就已经尝试着叫醒你了。但是你当时睡得实在太沉，像只冬眠的小熊，我怎么摇都摇不醒。
考虑到你确实需要休息，只好让你再多睡一会儿了。”
她这般说着，但实际上她那精致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
因为这看似“赖床”的行为，其实在凯特尔看来，是一个极其积极的信号——这意味着自家妻子那曾经破碎不堪的灵魂正在进一步稳固和复原。
灵魂越是破碎、精神状态越差，晚上就越容易惊梦、盗汗，睡眠时间就越短，睡眠质量也越浅，容易惊醒。
反之，能够睡得如此深沉安稳，正是灵魂与精神力向着健康方向发展的有力证明。
当然，这真的不是因为凯特尔昨晚“辛勤耕耘”过度，导致莫妮卡体力透支才睡得这么沉吗？
咳，即便就算是有那么一点关系，以凯特尔的性格，大概也是不会坦然承认的。
“我——我穿什么衣服好呢？这种场合不能太随意吧？”
盥洗室里传来莫妮卡带着水声和些许焦急的询问。
“服装和饰品我都已经提前为你挑选好了，就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凯特尔提前一步堵住了莫妮卡接下来的疑问和可能产生的选择困难，她的目光投向卧室内另一边的黑胡桃木衣架：
“放心，都是仔细考量过、完全贴合今天午餐场合的着装，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拘谨，也不会太过随意失了礼数。你不需要再多想些什么了，更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以你对这类社交场合着装礼仪的了解程度，大概也确实不太懂该穿些什么才能恰到好处。”
凯特尔为莫妮卡选择的是一套色调沉稳而雅致的搭配：
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呢子长大衣，内搭一件柔软舒适的浅灰色高领毛衣，下装则是一条笔挺的黑色长裤。
这一整套搭配可以在视觉上拉长莫妮卡的身形线条，让她看起来更修身挺拔一些，同时，深蓝与浅灰的色调也能很好地衬托她那头柔顺的棕色长发，使其发色看起来更加温润柔和。
而凯特尔自己，则选择了一整套纯净的白色系服装，这是比较经典的帕尔森高原的冬日搭配风格
——一件蓬松保暖毛色纯净的雪灰色狐裘披肩，搭配一条色泽鲜艳质感厚实的正红色纯羊绒围巾。
这样的搭配，既能凸显她身为精灵的清冷高贵气质，那一抹亮眼的红色又为她增添了几分热烈与柔和，并且与她那一头如同月光凝练而成的银色长发形成了完美而和谐的映衬。
看着衣架上并排挂着的两套精心准备的服装，凯特尔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她轻声自语，仿佛在感叹一个时代的变迁：
“我们这些活得太久的老家伙之间，沉闷了这么多年，终于……也要开始增添一些新鲜而充满活力的新面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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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午宴之前
凯特尔与莫妮卡乘坐的马车平稳地驶抵皇宫那气势恢宏的正门前时恰好遇见尤利西斯与奥萝拉莉丝收敛羽翼自高空缓缓降落在宫门前的宽阔广场上，正接受着皇家卫兵一丝不苟的例行检查。
“哟，凯特尔，好久不见，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一丝不苟得像个移动的冰雕。”
尤利西斯率先看到她们，爽朗地挥了挥手，大声打着招呼，他暗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闪烁着友善的光芒，高大的半龙身躯在卫兵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好久不见，尤利西斯。还有……奥萝拉莉丝。”
银发的精灵女士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但当她望向那位红发如火周身仿佛萦绕着无形热浪的女子时，眼神不自觉地变得锐利了几分，如同出鞘的精灵细剑：
“你身上的力量波动……比三十年前更加深不可测了，红龙王。”
“嘿嘿，眼光不错嘛，小精灵。”
奥萝拉莉丝随意地摆了摆她那只覆盖着细微龙鳞的手，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
“也就是运气好，吸收了点上次那个倒霉魔王死后逸散出来的精纯魔力而已。谁知道那股力量这么‘补’。
不过也多亏了它，让我踏踏实实睡了三十年的安稳觉，真是舒坦。”
她这话倒不全是搪塞，作为龙族中的至强者，她的睡眠向来极浅，这次漫长而安稳的沉眠对她而言确实难得。
“亚历克斯殿下和糖豆小姐呢？他们还没到吗？”
凯特尔环视四周，并未看到那对备受关注的身影。
“他们应该还没到，”尤利西斯接过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伊琳娜那活宝肯定跟他们在一起，有她在，行程能快得了才怪。指不定路上又因为什么稀奇古怪的原因耽搁了。”
他朝着宫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还是先进去吧，塞纳德和赛琳娜估计已经在里面等着我们这群老家伙（和新朋友）了。”
凯特尔闻言，也不再多言，只是更加握紧了身边莫妮卡有些微凉的手，与尤利西斯、奥萝拉莉丝一道，在那两队肃立行礼的皇家卫兵注视下，迈步走进了那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宫门。
“那位红发的女士是……”
莫妮卡按捺不住好奇，小声地向自己的精灵妻子询问道。
奥萝拉莉丝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凯特尔偶尔提及的往事碎片中有些模糊的印象。
“亘古的红龙之王，巨龙一族公认的至强者，活过了难以想象岁月的古老崇高存在，孤高之龙王——奥萝拉莉丝。”
凯特尔用她那一贯平静无波的语调介绍着，但在最后顿了顿，才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揶揄补充道：“……同时也是曾经勇者小队六人组中的一员，当时的身份定位是……嗯，坐骑。”
“喂喂喂！说谁是坐骑呢啊？！”
奥萝拉莉丝的耳朵尖得很，立刻扭过头来大声反驳，她双手叉腰，红发都要气得飘起来：
“咱当年的正式身份明明是【战略运输与快速反应大队长】好吧？！坐骑？多难听啊！简直是对我伟大贡献的侮辱！小崽子你可别听她瞎说！”
她将目光转向有些怯生生的莫妮卡，带着几分审视，“对了，你就是凯特尔这小冰块偷偷藏起来的那个小妻子？”
“额，嗯，是的……没错，我是莫妮卡……”
莫妮卡被这位气场强大的红龙王盯着，不由得往凯特尔身后缩了缩。
“原来如此……”
奥萝拉莉丝手托着下巴，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若有所思道，“感情凯特尔你这家伙，品味和亚历克斯那小子一样，都是个萝莉控呗？”
显然，在来的路上，尤利西斯已经“好心”地将亚历克斯娶了一位外貌年轻的斯普林少女的消息，连同他恶意揣测的“萝莉控”标签，一并传播给了这位刚睡醒的红龙王。
“萝莉控？”
凯特尔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周身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几度，她毫不客气地反击，矛头直指旁边的半龙法师：
“怕不是我们之中某位德高望重的皇家魔法学院院长，才是真正的、证据确凿的萝莉控吧？”
这位精灵教授虽然平日里大多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与家庭中，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关于那位哥特风格的小萝莉洛蒂丝正在热烈追求尤利西斯的“趣闻”，她也是有所耳闻的。
更何况，据亚历克斯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法，两人之间的进展似乎还“神速”？
当然，亚历克斯的话向来只能信三分，但这并不妨碍凯特尔此刻精准地拿出这件事来进行“魔法对轰”。
“那……那能一样么？！”
尤利西斯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刺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试图辩解。
“怎么能一样呢？”
凯特尔语气平稳，却字字诛心，“我的妻子莫妮卡，虽然是这般娇小可爱的姿态，但她的实际年龄早已远超世俗所谓的‘萝莉’范畴，是不惑之年的成熟女性了。
而你呢？尤利西斯，你那位热情的追求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距离帝国法定的最低结婚年龄，似乎还差上些时日吧？”
她微微歪头，银发流泻而下，语气带着致命的“关切”，“还是说……我们学识渊博的贤者大人，其实内心深处，格外偏爱这种‘养成系’的调调呢？”
“咳咳咳咳！打住！打住！这个话题就此略过！我投降！”
尤利西斯被凯特尔这番连削带打逻辑清晰的攻势弄得老脸一红，连连摆手，果断选择了战略性撤退，拒绝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继续深入。
而不远处，通往宴会厅的廊柱下，洛蒂丝和拉洛希亚早已等待多时。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圣光圣女莉莉安竟然也和她们站在一起，三人似乎正低声攀谈着。
“哈，真没想到，我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网，捋一捋居然能复杂到这个地步。”
拉洛希亚扶着自己的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很长时间都感觉自己的脑瓜子一直嗡嗡作响，一直到现在都很难以完全理清这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
在她那有些凌乱的视角来看：
自己最好的朋友糖豆，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勇者亚历克斯叔父（辈分上）的妻子，瞬间跃升为长辈（这个她其实知道，只是现在挑明了）。
自己第二好的朋友洛蒂丝，现在被曝正在以惊人的热情和执着，疯狂追求自己的另一位叔父——贤者尤利西斯（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相比之下，就连“圣光圣女莉莉安似乎对凯瑟琳阿姨抱有特殊好感”这种事，在她眼里都显得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了。
毕竟，别说圣光圣女莉莉安了，就连圣光女神霍雅冕下本尊，不都被自家那位皇帝老哥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从神国里请了下来，此刻正“客居”帝都，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嗯，接受了凯撒大主教的“爱意”与侍奉吗？
“特喵的……”
拉洛希亚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对对或已成定局或正在发展中的“伴侣”们，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怎么突然感觉，身边认识的人里，还单着身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呢？”
等等，她仔细想了想身边熟悉的家伙……这好像，真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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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午宴之后
说实话，这次在皇宫举办的午宴，真让糖豆感觉自己的小脑袋瓜像被塞进了一个飞速旋转的万花筒，增长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带着点奇幻色彩的知识。
她坐在装饰返程的马车里，回想着宴会上的一幕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惊奇。
原来，那位威严的塞纳德皇帝陛下和自家先生亚历克斯之间竟然是铁到可以勾肩搭背互相用拳头轻捶胸口称兄道弟的关系！
而且看那坦荡的眼神和毫无隔阂的笑声，两人之间是真的一点嫌隙都没有。
后来她悄悄问起，塞纳德陛下只是大手一挥，爽朗笑道：
“问就是当年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那么艰苦卓绝的条件，亚历克斯都带着我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要是生出什么异心，咱自己的战士之心怕是在第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就得‘咔嚓’一声碎成八瓣儿！哈哈！”
原来，尤利西斯院长阁下，那位总是带着学者式冷静的半龙法师，居然真的、真的在被他的好朋友洛蒂丝小姐热烈追求！
糖豆一开始听到这个传闻时，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根本不信。
直到她趁着洛蒂丝去取甜点的空隙，凑过去悄咪咪地求证，那位一向飒爽的哥特少女竟罕见地微红了脸颊，如同晚霞染上白雪，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却异常坚定：
“没错！是我在追他！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把那块又硬又臭的龙鳞石头给捂热了，成功追到手！”
糖豆当时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只能在心底无声呐喊：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比魔法还神奇！
而后，在面对英姿飒爽的凯瑟琳将军时，糖豆微微有些尴尬和不自然，白皙的脸颊也浮起两抹红晕。
因为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地下城试炼前夕，那个被酒精搅得混乱又荒唐的晚上，自己对凯瑟琳将军做出的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她羞愧地低下头，几乎想把脸埋进面前的餐盘里。
那天晚上，要不是凯瑟琳“小姑”……好吧，这个称呼她现在还是不太习惯叫出口。
总之，要不是凯瑟琳将军当机立断打晕了自己，恐怕她已经在醉意的驱使下，做出了既对不起先生，也对不起凯瑟琳将军的糊涂事了！
因为醉酒而对帝国女武神上下其手什么的……这种事儿光是回想起来，就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怎么能说得出口啊！
不过在气氛融洽的饭桌上，她们两个的眼神偶然相遇，凯瑟琳率先对她露出了一个宽和又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糖豆也立刻回以一个腼腆的微笑。
就在这一笑之间，那点小小的尴尬与芥蒂便烟消云散了。
凯瑟琳更是豪气干云，直接抓起桌上的一整瓶烈性法兰克福伏特加，对着糖豆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用这种极富北境风格的方式表达了她的诚恳。
这可把糖豆吓了一跳，赶忙端起自己面前的果汁，手忙脚乱地也喝了一大口，以示回敬和谢罪。
其实说实话，仔细算来，这场午宴，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当年勇者小队核心成员之间的一场温馨家宴了。
亚历克斯、尤利西斯、伊琳娜、凯撒、奥萝拉莉丝，以及缺席的矮人穆特，这六人小组里足足来了五位。
此外，还有塞纳德皇帝与赛琳娜皇后、莉莉安圣女、以特殊方式“降临”的霍雅女神、知识渊博的凯特尔教授、气质娴静的莫妮卡小姐、存在感独特的拉洛希亚、以及正在努力追求真爱的洛蒂丝和老路易的继承人希纳斯。
其实在场的好多人，糖豆在此之前就早已认识，甚至算是朋友。
但在这个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场合上，她需要以一个全新的、更加正式的身份，与大家再重新认识一次。
“也就是，以我，亚历克斯的妻子，这个身份。”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气和暖炉的温热。
亚历克斯侧过头，看着身边依旧有些恍神的糖豆，微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温柔。
“我的这些老伙计们，人品都没得说，个个都很好相处。”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我亚历克斯交上朋友、并肩作战到今天的，不是那种性格刚正不阿品行端方的家伙，就是……嗯，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行为举止颇具‘抽象艺术’气息、总能整出点新花样的有趣灵魂。无外乎就这两大类了。”
“的确……和先生说的一样，”
糖豆轻轻点了点头，回想起宴会上众人的热情与善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大家……真的都很热情，也很好。”
塞纳德皇帝陛下虽然威严，但对她说话时语气却很温和；赛琳娜皇后更是亲自为她布菜，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
——那并非是看在亚历克斯面子上的客套与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温柔。
还有那位奥萝拉莉丝小姐，在亲眼见到之前，糖豆原以为传说中的红龙之王，会是那种脾气暴戾、神情严肃、动不动就想着用龙息和人“切磋”一下的可怕存在。
结果亲自接触下来才发现，对方反而是个脾气相当不错的家伙——说话风趣，甚至会开玩笑，只要不故意去触她霉头撞她枪口。
“脾气差？那只是垃圾红龙的普遍做派罢了。”
宴席间，奥萝拉莉丝曾晃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地对糖豆解释，“我的称号，重点不在于‘红龙’，而在于‘王’。准确来说，不是‘红龙·之王’，而是‘红·龙之王’。
我可是目前龙族之中，少数几位依旧活跃于当世的古老存在之一哦。”
她说着，还对糖豆眨了眨眼睛，带着一丝狡黠：
“不过话虽如此，咱也是有点小脾气的，尤其是……有起床气的时候。所以，千万别在我睡觉时吵醒我哦？”
在糖豆的印象里，奥萝拉莉丝小姐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警告和玩笑之间的有趣表情。
“现在，该认识的老朋友、新朋友，你也差不多都认识过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将糖豆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顶，眼神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接下来，我们的计划就是启程前往法兰克福了。回到我的故乡，我出生的地方去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凯瑟琳和莉莉安也会和我们一起同行。有她们在，路上热闹些，糖豆你应该也不会感到孤独。”
这趟旅程，对他而言，也算是了一桩搁置已久的心事。
“我父母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在生前看到我和凯瑟琳成家立业。”
亚历克斯的目光投向马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怀念，“这次回去，得去他们的墓前好好看看，报个平安，也让他们……放心。”
“嗯……”
糖豆轻轻应了一声，将自己微凉的小手塞进亚历克斯温暖宽厚的手掌里，用力握了握，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陪伴也一并传递过去。
马车在傍晚的余晖中，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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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阿黛尔与猫娘安卡
“那群孩子们，真是闯出了不小的名堂啊。”
泰卡斯帝国圣埃洛斯堡，半位面研究中心。
刚刚结束漫长而危险的无尽半位面游历、风尘仆仆归来的生态研究系法师阿黛尔（前回声之巢主唱），正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她纤细的手指捏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帝国时报》，正细细地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回声之巢’乐队，凭借其卓越的技艺与动人的演绎成功夺得本年度【帝国好声音】全国大赛学生组总冠军……真是后生可畏，新人不可小觑啊。”
她轻声念出标题，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赏。
紧接着，她的视线被另一则报道吸引：
“圣埃洛斯堡青年工匠代表，‘快刀手’安卡，以其精湛绝伦的技艺与革新精神，斩获本年度【帝国劳动新星】荣誉称号……安卡……”
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阿黛尔不禁微微怔住，随即，一抹混合着怀念与无比自豪的微笑，悄然在她嘴角扬起，如同冬日里绽放的暖阳。
“阿黛尔。”
另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正在专注阅读报纸的黑发少女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柔和，迅速站起身，神情变得严肃而恭谨：
“导师，我在。”
“今年的半位面生态实地考察与研究项目，就到此为止了。”
那位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睿智清澈的老法师缓步走近，“所有在本次考察中收集到的相关数据、样本与分析报告，都已经按照规定流程，报送给研究中心的数据处理部门了。
这是你今年的进修津贴和项目奖金，”
他递过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绣着复杂魔法符文的小钱袋，“拿着，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放松一下精神，长时间穿梭半位面对心神的负担可不小。”
“好的，导师，我明白了。”
阿黛尔双手接过钱袋，小心地收好，然后抬头问道，“那……来年的研究计划和进入半位面的许可……”
“不用那么着急，孩子。”
老法师温和地打断了她，摇了摇头，“人体对半位面那种混乱法则和异常能量的耐受性是有其生理极限的，尤其是你，阿黛尔，你还没有正式晋升为高阶法师，身体的适应性与抗性都还有限。
按照安全规程，至少需要间隔一整年的时间，让身体和精神得到充分的恢复与适应，才能再次申请进入。
否则，强行连续进入，会对你的根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那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阿黛尔的导师并非那种为了研究进度不惜压榨弟子身心健康的存在，更何况，在半位面生态学这个极其冷门且艰深的领域，他几乎是帝国乃至整个大陆公认的泰斗级人物，完全不用担心研究进度会被谁赶超。
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待自己最出色的弟子稳步成长。
“等我再过几百年，实在干不动了，准备找个地方养老的时候，到时候，你，阿黛尔，自然就是这个领域当之无愧的新泰斗了，不用担心后继无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更像是普通老人带着点“惧内”的无奈神情：
“更何况，我这边也得赶紧回去应付你师娘呢……这次出来大半年，回去怕是又得听她唠叨好几天了。”
老法师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又仔细叮嘱了阿黛尔几句关于休息和魔力梳理的注意事项，便不再耽搁，抬手熟练地划开一道稳定而闪耀着奥术光辉的传送门，一步踏入，身影随即消失在荡漾的空间涟漪之中。
“要……休息整整一年吗？”
阿黛尔望着导师消失的地方，缓缓放下挥别的手，独自思索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漫长假期，“突然感觉……时间一下子变得好充裕，清闲得有些让人不知所措了啊。”
一种失去了明确目标和紧迫日程的空虚感，悄然笼罩了她。
“等等，不对！”
就在这短暂的迷茫中，她的脑海里如同被一道闪电划过，瞬间浮现出另一个无比清晰、鲜活的身影——
——那是一双总是机灵抖动的可爱三角形猫耳，一对如同最上等琥珀般晶莹剔透、总是洋溢着自信与愉悦光芒的漂亮眸子，一张时常带着狡黠又温暖笑容的脸庞，以及那根随着主人心情、总是在身后快活摇曳着的毛茸茸尾巴。
“安卡……已经，好多年没见了啊。”
少女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明亮，重新找到了航向。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度，仿佛要抓住那份沉淀已久的思念与约定。
“当年的约定……我做到了哦，安卡。我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研究者，回来了。”她轻声却坚定地喃喃了几句。
随后，她不再犹豫，将手中的报纸仔细折好收进口袋，毅然转过身，迈着坚定而有力的大跨步，径直走出了研究中心那厚重的大门，朝着记忆中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圣埃洛斯堡的另一端，安卡的家中。
前一段时间，安卡凭借着参加【帝国劳动新星】技能大赛、需要“专心备赛”这个无比正当且无法反驳的理由，成功硬气地拒绝了二十位热情似火的魅魔姐妹们提出的各种形式的“同房深入交流技艺”的请求，由此难得地过上了一阵子清静、舒坦、无人骚扰的小日子。
但是，随着劳动新星技能大赛的圆满落幕，荣誉加身，热度更高，安卡惊恐地意识到——
该来的，躲是躲不掉的。
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呜~安卡的嘴唇，果然还是这么甜，像是最顶级的蜂蜜一样，让人尝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呢~”
刚刚结束了一个漫长到让安卡几乎窒息的深吻，魅魔莉莉丝终于意犹未尽地放开了脸颊已经红得像熟透苹果眼神都有些迷离的小猫娘。
莉莉丝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汉般的满足笑意，仿佛在回味刚才的美妙滋味。
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在肆无忌惮地散发着属于魅魔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致命诱惑。
“等……等等！”
安卡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猫耳因为羞窘而紧紧贴在头发上，尾巴也炸成了毛茸茸的一团，她看着不知何时已经将自己围在中间的另外三道曼妙身影，声音都带着颤音：
“不是说好了……一次，一次只来一只魅魔的吗？！怎么……怎么今天莫甘娜、维尔蕾丝还有伊莎贝拉……你们全都在啊！”
安卡徒劳地想要挣扎，试图从这令人头晕目眩的魅魔香气与柔软触感的包围圈中挣脱出去。
但是，魅魔的力量，哪怕只是用于嬉戏玩闹，也远不是她这个小小的二阶战士能够抗衡的。
——她们或许和帝国那些真正的人族强者比起来，战斗力跟菜狗差不多，但用来“欺负”安卡这么个主要技能点都点在切肉上的二阶小猫咪，那简直就跟玩弄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奶猫一样轻松。
“因为~”
莉莉丝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安卡的下巴，与其他三位魅魔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且充满侵略性的眼神，齐声笑道，那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
“姐妹们实在是……忍不住了嘛~所以，从今天起，就要适当地增加一下‘每日亲密交流’的人数咯~我的小安卡，你就乖乖认命吧~”
猫娘：布豪！额滴肾！
第735章 好久不见
至于安卡为什么今天没有去她经营的肉铺上班？
那当然是因为在她这位“严师”的悉心（或者说，被迫）调教下，那位名为温特尔的猫娘学徒已经能够完美地独当一面了。
安卡只需要在清晨完成例行的屠宰与精细拆分工作，就可以将后续的店铺运营、顾客接待等事宜全权交给温特尔照看，而自己则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一下难得的休息时光。
然而，还不等安卡规划好今天这偷得浮生半日闲该如何度过，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沾着些许油渍的围裙，她就被早已在她家附近“守株待兔”多时的莉莉丝等四位魅魔抓了个正着，堵在了自家玄关处。
“等、等等！莉莉丝！现在可是大白天啊！还有维尔蕾丝，你们冷静一点啊！”
安卡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步步紧逼眼中闪烁着危险粉光的魅魔们，紧张地吞咽着口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万一……万一今天有客人或者朋友来找我呢？被看到这一幕岂不是完蛋了？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这苍白无力的抗议，迎来的却是莉莉丝更进一步的“品尝”。
“安卡的社交圈，我们可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哦~”
莉莉丝含糊不清地说道，“窄得很呢。”
“是呀是呀，我们都是知道的呢。”
“这个时间点，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不速之客’来找我们的小安卡呢？”
“所以，我亲爱的小猫咪，今天就乖乖地从了我们吧~”
伊莎贝拉凑到安卡面前，露出一个既天真又邪气的调皮笑容，她眼中那跃动的粉色桃心，将她内心的渴望暴露无遗。
“但、但是！就算……就算那样！”
安卡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尾巴僵直地竖着，“至少别在玄关这里可以嘛？我们……我们回卧室……回床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羞耻的颤音。
“不——可——以——哦~”
四只魅魔异口同声地拖长了语调拒绝，她们的眼神如同饿了好几天的灰狼终于发现了肥美诱人的小羊羔，充满了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安卡不觉得，就在这进门的地方，光天化日之下……更、刺、激吗？”
“刺激个鬼啊！你们这些满脑子只有瑟瑟的坏家伙！”
安卡羞愤地喊道，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慌乱。
“安卡说对了哦~”
岂料，莉莉丝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挺起胸膛，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毕竟，我们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魅魔嘛~追求极致的欢愉，可是我们的天性呢~”
（此处省略两百字）
“唔姆！九九成，稀罕物！”
就在安卡绝望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今天注定“贞洁”（虽然在这群魅魔日复一日的骚扰下，这个东西早就没了）不保的时候——
“嗡——！！！”
一道极为明显、带着强烈空间扰动与元素躁动的魔法波动，骤然在宅邸紧闭的房门外爆发！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保护安卡！”
莉莉丝反应最快，脸上的陶醉瞬间被凌厉取代，她当机立断，双手一展，一道粉红色防御护盾瞬间张开，将安卡笼罩在内。
几乎是同时，维尔蕾丝和伊莎贝拉猛地张开巨大的黑色蝠翼，如同最忠诚的守护壁垒，以自己的身体为盾严严实实地将身下娇小的猫娘完全保护起来，用自己的背脊对着爆炸传来的方向。
“谁？！”
四只魅魔中近身战斗能力最强的莫甘娜，瞬间摆出了标准的战斗架势，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那已然被摧毁的房门方向，准备随时为保护安卡撤离争取宝贵时间。
“快！想办法通知阿斯塔萝特姐姐！”伊莎贝拉急促地喊道。
阿斯塔萝特是她们这个小团体的公认首领，同时也是综合实力最强、最可靠的存在！
如果她在，一定有能力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强敌！
硝烟与魔法尘埃缓缓散去，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已然化为乌有，只留下边缘处些许泛着红光的焦黑木炭在逐渐黯淡。
一个身影，一个踉跄的身影，踏着满地的狼藉与灰烬，步入了这弥漫着暧昧与紧张气氛的玄关。
那是一位身着一尘不染的纯蓝色法师袍的黑发少女。
她的面容精致却冰冷，眼神如同极地的寒冰，牢牢锁定在被魅魔们护在中心的安卡身上，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低气压。
“魔族？”她冰冷的嗓音如同寒风吹过冰棱，“你们，要对我的安卡，做些什么？”
阿黛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冽的杀意。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帝国的首都，天子脚下，居然混进了活生生的魅魔！
而且还正在对她的安卡图谋不轨！
那些负责城市安全与种族管理的有关部门，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总不能是在她离开主物质界前往半位面进行考察的这大半年时间里，帝国就突然实现了人族与魅魔的和谐共生了吧？
开什么国际玩笑？！
“立刻离开，放下安卡，不会有人受伤；”
阿黛尔抬起手，指尖萦绕着危险的奥术光辉，她身后空气中的魔法元素疯狂汇聚，瞬间凝成了六座结构复杂、炮口闪烁着毁灭性能量的魔导炮击阵列，对准了严阵以待的四只魅魔，
“或者，死！”
作为一位六阶巅峰、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踏入七阶高阶法师行列的天才，阿黛尔完全有资格也有实力，对眼前这群实力普遍只在三四阶徘徊的“弱小”魅魔，说出如此冷酷的最后通牒。
“你的安卡？！”
莉莉丝本来在感受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魔力波动时，已经心生退意，毕竟她们魅魔一族在正面战斗方面的确弱得可怜！
但一听到对面这个突然闯入的黑发法师，居然如此理所当然地宣称安卡是“她的”，一股无名邪火混合着强烈的占有欲，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怯懦！
就算是死，死在这里，她莉莉丝也得让这个狂妄的家伙知道——
安卡是她们的安卡！
是她们一点点“养熟”、细心“呵护”（虽然方式比较独特）、早已视为禁脔的小猫咪！
谁也抢不走！
“等等！”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的危急关头，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从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魅魔翅膀下传了出来。
一直被忽略的当事人——安卡，终于从这电光火石般的变故和熟悉的声音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维尔蕾丝的翅膀，探出那张布满红晕却写满惊愕的小脸，眼眸瞪得圆圆的，紧紧盯着那位如同寒冰化身般的黑发法师少女。
“阿……阿黛尔？”
她的声音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一丝潜藏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惊喜。
“你真的是……阿黛尔？！”
第736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老实说，安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阿黛尔了。
久到那段共同度过的青涩岁月，都蒙上了一层怀旧的柔光，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们曾经是圣埃洛斯堡初等职业技术学院的同学，这个阶段相当于这个世界的中等教育，学生们在这里主要学习通用的文化基础知识，以及根据自身天赋初步接触对应的体术训练或魔法启蒙，为未来的职业道路打根基。
阿黛尔和安卡，便是在那段充满汗水与欢笑的校园时光里，于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无话不谈的亲密好友。
尽管阿黛尔出身于新兴的贵族家庭，家境优渥，从小衣食无忧；而安卡只是帝国建立之后才得以摆脱奴籍的自由民后裔，家境清贫。
但身份的差距并未成为她们之间的隔阂，两个女孩之间的友谊纯粹而深厚，每天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在训练场挥洒汗水，一起分享着属于少女的秘密和梦想。
然而，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筵席。
初等职业学院的学业结束后，阿黛尔凭借着极其优异的成绩和令人艳羡的魔法天赋成功考入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帝国最高学府——皇家魔法学院，踏上了通往魔法殿堂的康庄大道。
而安卡，则在激烈的竞争中名落孙山，最终选择子承父业，拿起了那柄沉甸甸的屠刀，成为了一名靠手艺吃饭的杀猪匠。
一位仅仅是二阶战士的普通屠户，在一位未来注定光芒万丈的魔法大师面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差距都显得如此悬殊，甚至有些“不够看”。
在分别之后的最初一段时间里，安卡也曾鼓起勇气，主动去皇家魔法学院找过阿黛尔几次。
但那时，已经进入学院深造的阿黛尔，学业异常繁重。
她不仅要应对艰深的专业课程，还需要挤出时间完成规定的社会实践学分——唯有如此，她才能以优等生的身份获得保送资格，成为某位大师的亲传弟子，踏上更高的学术阶梯。
两人见面的频率，就这样无奈地从最初约定的每周一次，逐渐延长到两三周才能匆匆见上一面，最后变成一个月都难以找到合适的时间……
然后，仿佛命运的捉弄，在安卡18岁生日过后，整整三年，她们就再也没能见过面了。
在安卡的印象里，阿黛尔始终停留在那个留着清爽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总是安安静静捧着书本的“书呆子”女生形象。
她记得阿黛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带着一种腼腆而温暖的光芒。
可是现在，眼前这位黑发少女……
那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及腰青丝在自身磅礴的魔法波动中无风自动，掀起阵阵无形的波澜。
一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凛冽如极地寒冰，里面翻涌着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意。
曾经最常穿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洁白衬衫也早已被一身剪裁利落、用料考究、主要用于防护与方便行动的纯蓝色法师袍所取代。
整个人的气质、外貌、乃至灵魂的底色，似乎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
甚至连她周身萦绕的能量气息都变得陌生而强大，以至于安卡在第一时间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出来，这位散发着强大压迫感如同寒冰女王般降临的法师，其实就是自己阔别多年的旧友。
“安卡……安卡！别害怕，坚持住！我这就把你从这些魔族的魔爪里救出来！”
阿黛尔的声音带着急切与不容置疑的决心，她身后的魔导炮击阵列光芒更盛，锁定了护在安卡身前的魅魔们。
“等等！阿黛尔！住手！这是个天大的误会！误会啊！”
安卡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她焦急地挥舞着双手，试图解释，“她们！她们都是好孩子！没有恶意的！”
“好孩子？！”
阿黛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语气不由得一滞，随即音量猛地拔高，隐隐带上了气急败坏的迹象，她指着还被魅魔们压在身下、衣衫有些凌乱的安卡：
“你管这叫好孩子？！好孩子会把你这样按在地上，摆出一副准备……准备强行玷污你的样子吗？！”
而就在这短短几句对话的时间里，感知到这边爆发强烈冲突与魔法波动的在附近另一栋宅子里休息的其他魅魔们，已然倾巢而出！
只见一道道曼妙的粉色身影急速掠来，淡粉色雾气随之弥漫开来，几乎瞬间就笼罩了附近的整条街道，将这片区域与外界暂时隔绝。
“安卡，这是……敌人么？”
为首的一位气质更为成熟沉稳、身材也最为傲人的魅魔——阿斯塔萝特，面色凝重地落在安卡前方。
她周身涌动的魔力表明，她的力量勉强可以与这位六阶法师正面碰一碰，但若想赢得漂亮，甚至保护所有人周全，难度极大。
阿黛尔环视四周，看着那一道道将自己隐隐包围的粉色身影，表情彻底凝重起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整整……二十只魅魔？”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零星的魔族潜入事件了，这规模，简直是一个小型的迁移部落！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魔族骚扰事件了，必须要出重拳，彻底清除隐患！
“我说！我说的话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被夹在中间的安卡，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急得直跳脚，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这是个误会！给我停下来啊！求求你们了！”
“安卡，可是她们——”阿黛尔还想争辩，眼神中的担忧与愤怒并未消退。
“没有可是！阿黛尔！我命令你，立刻停手！”
安卡难得地用上了近乎命令的强硬语气，随即又转向魅魔们：
“还有你们！所有的魅魔！也都给我停下来！别再激发魔力了！
万一真的把帝都巡逻的骑士团也引过来了，到时候事情就真的闹大，彻底无法收场了！那才叫麻烦大了！”
黑发法师少女脸上的表情明显地扭曲了一瞬，那是一种混合着不解、愤怒与被违逆的复杂情绪，但她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魔力，缓缓从悬浮的半空中落下。
只是，她背后那六座闪烁着危险光芒的魔导浮游炮，依旧保持着激活状态，炮口微微调整，警惕地锁定着前方的魅魔人墙，显然并未完全解除戒备。
而那二十只魅魔，在阿斯塔萝特一个眼神示意下，也齐齐收敛了外放的魅惑雾气与攻击姿态。
但她们依旧坚定地移动脚步，在安卡身前构筑起了一道由柔软身躯组成的密不透风的人墙，一双双美眸警惕地盯着阿黛尔，预防这位实力强大、来意不明的法师可能发起的任何突然袭击。
被牢牢护在最后方，同时也是这场冲突核心导火索的安卡，看着眼前这互不信任的紧张场面，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扶住额头，怨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到底算是什么事情啊！”
第737章 欲语泪先流
“所以，事情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了……”
在安卡耐心的安抚与解释下，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逐渐缓和，趋于彻底的冷静。
先前被魔法爆炸动静引来的城市巡逻骑士们也在安卡出面含糊地以“意外”为由打发走之后，猫娘这才得以将自己与这群特殊“房客”相识相处的来龙去脉向着阔别多年的好友娓娓道来。
“目前来说，我和这群魅魔孩子们……算是处于一种，嗯，同居的状态吧……毕竟，她们大多是我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因缘际会下救助下来的可怜孩子。
既然伸了手，总得负起责任，安顿好她们才行，不能让她们流落街头。”
她讲述完毕，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黛尔的脸色，带着关切轻声问道：
“你……你还好吗，阿黛尔？总感觉……你的情绪好像不太对劲？脸色也有些苍白……”
说着，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好友的额头，看看是否不适。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阿黛尔浑身微微一颤，似乎受了一惊，但她并没有下意识地躲开或者推开，而是身体略显僵硬地默默地接受了这份触碰。
甚至……在那温热的指尖触及皮肤的一刹那，她内心深处竟诡异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感。
“啊？没，没事！”
阿黛尔猛地回过神，连忙摇头，试图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
“只是……只是觉得有些惊讶而已。毕竟，安卡你居然可以和这些……嗯，魅魔，如此和平共处，甚至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该说不愧是你吗？
总是能做出些出人意料又……善良得过分的事情。”
她的话语表面上听起来温和而带着赞赏，但那双看似柔和的眼眸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等我和安卡独处的时候，再跟你们这些偷腥的粉皮家伙算总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剁成肉酱喂地精！】
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客厅里或坐或站、依旧保持着警惕的魅魔们。
而魅魔这边，除了首领阿斯塔萝特还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与审视之外，其余众魔在接收到阿黛尔那“核善”的目光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回敬以同样充满敌意与护食意味的眼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经过安卡方才那一番坦诚的解释，她们双方确实对彼此的存在和与安卡的关系有了更“清楚”的认识——然而，这认识带来的并非理解，而是更加坚定的对立！
阿黛尔：【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趁我不在偷家的无耻偷腥猫！】
魅魔心中：【一个仗着认识早几年就摆出正宫架势企图独占安卡的可恶偷跑贼！】
“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
阿黛尔不自觉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一丝混合着委屈、不甘与愤怒的呢喃，几乎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先来？后来？”
这声低语恰好被安卡捕捉到，她歪了歪头，猫眼里满是纯粹的疑惑，“什么先来后来的啊？阿黛尔，你在说什么？”
“啊？没，没什么！”
阿黛尔心头一跳，立刻矢口否认，迅速调整好表情管理，强行将话题扯开，
“我是说……我今天刚刚结束长达半年的半位面研究考察，从那边回来之后，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先来找安卡你了！
没想到……没想到一来就遇到了这么……这么具有冲击性的场面……”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庆幸，仿佛真的只是担忧安卡的安危。
她在那个法则混乱、危机四伏的无尽半位面中穿梭游历了整整半年，自然对主物质界这期间发生的种种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当自己凭借着记忆靠近安卡的宅邸时，感知中骤然出现了极其浓郁绝不属于人族的魔族气息，心下大惊，以为安卡遭遇了不测，这才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直接用强力魔法破门而入。
虽然安卡看着那扇前不久刚花了不少积蓄定做的兼具隔音与加固效果的新大门化作一地焦炭，心里也在暗暗滴血。
但面对阿黛尔那毫不作伪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与关心，说实话，她心中不感动那也是假的。
多年未见的隔阂，在这一刻被这粗暴却真挚的关怀冲淡了不少。
“我……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给忘了，阿黛尔！”
情绪激动之下，安卡再也抑制不住，如同乳燕投林般猛地扑进了黑发女孩那带着淡淡魔法药剂清香的怀里，积蓄了数年思念化作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从她棕色的眼眸中流淌下来。
她将脸埋在阿黛尔的肩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与无法控制的啜泣。
安卡在帝都的朋友真的不多，满打满算，能称得上知心好友的，也就只有阿黛尔这么一个。
可连这唯一的好友，也因为彼此人生道路的岔开与学业的繁忙，好几年都未能再见一面。
嘴上不说，心里又怎么可能不难受呢？
“抱歉，对不起，安卡，都是我不好，我……”
阿黛尔感受着怀中温软身躯的颤抖与肩头迅速濡湿的凉意，心中一痛，下意识地就想说些“我也不是故意要忽视你”、“学业实在太忙”之类的解释话语。
但话到嘴边，她却猛地哽住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将安卡独自抛在脑后，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与追求，以至于让她们之间的联络逐渐稀疏直至中断——这所有的责任，毫无疑问，都在她一个人的头上。
然后……就在她缺席的这段宝贵时光里，她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珍宝，就被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该死的魅魔给……给捷足先登，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黑发少女面上配合地流露出浓郁的悲伤与感动，一手轻轻拍抚着安卡的后背，另一只手却在她视野死角处死死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的内心深处早已是咬牙切齿，翻涌着滔天的醋意与怒火。
凭什么！
凭什么啊！
这可是她从小守护到大的青梅竹马！
从初等职业技术学院一年级开始，一直到三年级毕业，她暗中揍过的、胆敢对安卡流露出非分之想的家伙（无论男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
她原以为，经过自己如此“周密”的防护与“潜移默化”的陪伴，安卡早已是她的囊中之物，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采摘。
她真该死啊！
该死的傲慢与自信！
如果不是对自己这番“温水煮青蛙”的操作抱有绝对的信心，她又怎么可能会将绝大部分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到那看似前途无量的学业与研究中去？！
这位黑发少女原本的美好规划是：
再过几年，等自己凭借足够分量的学术成果和无可争议的高阶法师身份，成功在皇家魔法学院留校担任教授职务，甚至更进一步，成为帝国传奇法师团的候补成员……
到了那时，她就可以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能够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把自己心爱的小猫娘娶回家，给她最好的生活。
结果呢？！
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看着眼前这二十只如同护崽母鸡般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魅魔，再感受着怀中安卡那对自己毫无防备全然信赖的依偎……阿黛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与悔恨直冲鼻腔与眼眶。
……欲语泪先流啊！
第738章 被强吻的安卡
于是，在那场表面握手言和实则暗流涌动的“休战协议”达成之后，阿黛尔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安卡那只略带薄茧却依旧柔软的小手，轻声提出了想要一起出门走走的请求。
对于自己这位唯一最好的朋友提出的小小愿望，安卡自然是满口答应，脸上绽放出真诚的喜悦。
她甚至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毕竟，能够暂时逃离那二十只欲求不满的魅魔姐妹们“热情”的包围圈，对她而言，也算是求之不得的喘息机会。
今年是个典型的冷冬，呵气成霜。
安卡仔细正了正头上那顶可爱的做成胖乎乎橘猫形状的毛线帽，小心地将自己那对敏感的猫耳朵在温暖柔软的帽子里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注意到，身边的阿黛尔依旧只穿着那身看起来颇为单薄的纯黑色法师袍，仿佛周遭的寒意与她无关。
她刚想开口，像过去那样带着关切地提醒好友“要不要回家添件厚衣服”，话未出口便猛然醒悟——如今的阿黛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和她一样会怕冷畏寒的女学生了。
她是一位强大的六阶法师，寒暑不侵，与自己这个小小的二阶战士已然存在着云泥之别，差距大得如同翱翔天际的巨龙与在地面奔跑的走兽。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些许自惭形秽的失落情绪悄然漫上安卡的心头。
她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抿了起来，不再试图开口，只是安静地伴在阿黛尔身侧，一同走在被清扫过积雪却依旧透着寒气的街道上。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行，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之中。
街道上偶尔传来商贩的叫卖声、马车驶过的轱辘声，却更反衬出她们之间的静默。
阿黛尔是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如何打破这因时间而筑起的高墙；而安卡则是心中忐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应该、还有资格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叽叽喳喳。
三四年的光阴流逝，境界的鸿沟、身份的转变、以及各自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已经在这两位曾经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好友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厚重的隔阂。
安卡在赶来见面的路上，内心曾悄悄幻想过的场景——无话不谈的亲密，蹦蹦跳跳的欢快，甚至互相打趣的嘻嘻哈哈——此刻一个都没有出现。
弥漫在她们之间的，只有一种陌生的尴尬，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无奈。
“安卡。”
阿黛尔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把正在出神胡思乱想的安卡吓了一跳。
她眼神有些发直，愣了两秒钟，才意识到是身边人在呼唤自己，赶忙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点头回应。
“嗯，我在呢。怎么了，阿黛尔？”
“我……实现了。”
阿黛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在汲取勇气，她侧过头，目光专注地看向安卡，“我们之间的那个约定……我实现了。”
说着，她探出手，动作似乎因为紧张而略显迟疑，但最终，她还是坚定地再次握住了安卡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掌。
她已经不小心弄丢过一次自己的珍宝，这次，无论如何，绝不能再丢第二次！
“约定？你是说……”
安卡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嗯，”阿黛尔肯定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成为帝国顶级研究学者的那个约定。”
黑发的女孩儿说着，主动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如今在身高上已经矮她不少的小猫娘。
她嘴角扬起一丝自豪的笑容，这笑容驱散了些许她面容上的清冷。
“我拜入了鲁道夫·海姆大师的门下，成为了一位专攻半位面生态学的研究员。
再等两年，我就能如期从皇家魔法学院毕业，届时，我将成为一名受到帝国认可、拥有独立研究资格的正式学者。”
“啊……那、那真好啊！太了不起了！恭喜你，阿黛尔！”
安卡立刻发自内心地恭贺道，脸上洋溢出真诚的喜悦。
尽管以她的生活视野和知识层面，其实很难具体理解“半位面生态学研究员”究竟代表着怎样一种崇高的身份与地位，但是既然阿黛尔对此如此引以为豪，那么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安卡自然也为她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
“你呢，安卡？”
阿黛尔轻声反问，眼神中带着期待，“你还记得……我们当时的约定吗？关于你的那一部分。”
“我？你是说……我当时嚷嚷着，将来要开一家完全属于自己的超——级大的肉类加工厂的那个约定吗？”
安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被帽子盖住的头发，憨憨地笑了笑：
“嘿嘿，现在嘛，还在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呢！只是距离真正做出点像样的成果，可能还得再埋头苦干、攒上好一阵子钱才行呢。”
和好友如今已然达成的光芒闪耀的成就比起来，自己这点尚在襁褓中的小事业，简直渺小得像沧海一粟，完全不值一提。
不过，安卡对此并没有感到自卑，她天性乐观而知足，只是内心深处，不免泛起一丝淡淡的遗憾……遗憾自己没能成长得再快一些，遗憾彼此的距离似乎被拉远了，仅此而已。
“那……”
阿黛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眼中闪烁着更为明亮、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般希冀的光彩：
“你还记得，在那个约定后面，其实……其实还有另外一句话吗？”
“约定之后的那句话……”
安卡微微歪着头，努力在尘封的记忆中挖掘，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是……是那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嗯。”
阿黛尔重重地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清晰地重复道，“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话音落下，不等安卡从那突如其来的羞涩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阿黛尔已经微微俯身，她那带着凉意却无比柔软的唇瓣，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积攒了数年的深沉情感，精准地覆上了安卡那微张的同样柔软的薄唇。
冬日的寒风在这一刻凝滞，街角的喧嚣也随之远去。
在这个寒冷的午后，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只剩下这个跨越了时间与隔阂的深深拥吻。
安卡：？？？
第739章 我们是朋友，我们不只是朋友
阿黛尔从小是在严格刻板的淑女教育与一对一的私人授课环境中长大的。
她的家族曾经只是一个中等地主家族，是依靠在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皇位继承战争中坚定不移地支持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塞纳德（如今已是塞纳德皇帝），并提供了大量资金与物资才得以在战后获得了如今相对富贵且未被清算的新贵族地位。
虽然这个贵族头衔更多是象征性的荣誉，并未授予实际的封地与采邑，但整个家族对此已然十分满足，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体面。
阿黛尔的父母对她的期望，是希望她未来能够步入政坛，成为一名优雅而有权势的女官，或者至少是回来继承并壮大日渐兴隆的家族生意。
因此，他们对阿黛尔的教育方向，长久以来都以“稳重”、“得体”、“不出错”为核心。
她从小被教导：不可轻易喜形于色，让人看穿情绪；不可妄自开口，言多必失；不可自作主张，凡事需三思而后行……诸如此类的规矩条框，多如牛毛，将她层层包裹。
直到进入圣埃洛斯堡初等职业技术学院学习，阿黛尔才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和数量众多的同龄人共同学习、共同成长的机会。
而这，还得归功于当时帝国强力推行的全民义务教育政策，要求新贵族家庭必须以身作则，送子女进入公立院校，阿黛尔这才得以暂时挣脱那金丝笼般的家教环境。
于是，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却又仿佛命运早已安排好的日子里，阿黛尔与安卡，这两个出身背景、性格气质截然不同的少女，相遇并结缘了。
当时的安卡，性子与如今相比几乎相差无几，甚至还要更加热烈奔放一些。
她像一颗永远朝着太阳的小向日葵，乐观向上，仿佛生活中没有什么烦恼值得她忧愁，每一天都是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而且，她也并非那种世俗意义上的“学渣”。
恰恰相反，在文化课的笔试考核中，她的成绩一直相当不错；在基础的体育素养和体能训练方面，她也表现得相当优秀。
但唯独有一点，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跨越的鸿沟——她几乎完全缺乏感知与操纵魔力的能力，甚至将其转化为斗气都很困难。
魔力，这种在其他人感知中清晰可见如同溪流或雾气般存在的能量，到了安卡这里，却变得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只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难以捕捉的微弱波纹。
正因如此，在所有涉及魔法基础或是需要魔力引导的战技实操课程上，她的成绩常年都是班级里的倒数，成了她优秀成绩单上唯一刺眼的瑕疵。
然而，在阿黛尔冷静观察的眼中，这位有着毛茸茸耳朵和尾巴的凯特族小姑娘，似乎就从来没有过悲伤沮丧的时候。
生活中一切微小的值得开心的事情，都能让她由衷地感到快乐，她天生就自带过滤忧愁的奇妙能力。
“你……难道就不会因为实操成绩总是倒数，而感到难过或者……不甘心吗？”
年轻的阿黛尔曾忍不住好奇地询问，她无法理解这种近乎“没心没肺”的乐观。
而她自己，如果考不到满分的话，就要难受好长时间。
所以阿黛尔对安卡的心态很是好奇。
“难过？为什么要难过啊？”
安卡当时歪着头，猫眼里满是不解，随即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开心的自己是自己，伤心的自己也是自己呀。成绩嘛，就只是成绩而已，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啦！
我为什么要为已经改变不了的事情伤心，浪费现在可以开心的好心情呢？”
她拍了拍胸脯，带着一股源自市井生活的豁达与乐观：
“再说了，这也不是咱不努力、偷懒耍滑呀！实在是咱的天赋就到这儿了，短板明显得很。就算是哭哭啼啼、愁眉苦脸的，那又有什么用呢？
魔力天赋又不会因为我的眼泪就突然变好了！所以啊，还不如一直开开心心的，对吧？这样至少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呀！”
那时尚且年少的猫娘这般说道，她那纯粹而温暖的乐观气息不经意间，就照进了阿黛尔那被各种规矩束缚得有些冰冷的心房。
或许，就是在那个瞬间，或者是在之后无数个被这种阳光气息包围的日子里，阿黛尔便被这在自己苍白规整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奇特而鲜活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吧？
这一点，甚至连阿黛尔自己，在当时都未必能说得清楚，道得明白。
又或许，是因为她那过于早熟且深受家庭教育影响的缘故，她很早很早就清晰地觉醒了对在意之物的“占有欲”。
几乎是从确认安卡这个朋友在她心中地位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有意识、有目的地利用自己的智慧、家世乃至些许不光彩的小手段，去巧妙地孤立安卡的社交圈子，同时极力打压警告乃至暗中教训其他任何对安卡表现出好感或亲近意图的家伙（无论男女）。
初等职业技术学院的那三年，成了阿黛尔可以近乎“独享”安卡陪伴与笑容的美好时光，如同一场精心编织的、如梦似幻的宁静篇章。
“阿黛尔！？”
冰冷的触感与唇上陌生的柔软让安卡猛地回神，她如同受惊的猫咪般，用尽全力挣扎着从那令人窒息的拥抱和亲吻中逃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的瞳孔因震惊而缩成了一道细细的竖线，眼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巨大的困惑。
“我们……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朋友关系……是那种可以随便吃嘴子的关系吗？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友情”的认知范畴！
“我们当然是朋友，安卡，最好的朋友。”
阿黛尔没有强行追近，只是依旧张开着怀抱，脸上的表情是她所能展现出的极致的温柔，但那温柔之下，是毋庸置疑的认真与执着：
“但是，安卡，我们之间的关系，难道就仅仅只是‘朋友’而已吗？在我看来，从来就不止如此，不是么？”
“等等，阿黛尔？你……你这话是……？！”
猫娘少女也并非情窦未开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了。
在与那二十只热情似火经验丰富的魅魔姐妹们“朝夕相处”“轮番耕耘”之下，她早就被动且全面地步入了成年人的行列。
此刻，她自然也能清晰地听出好友话语中那再明显不过的超越了友谊界限的言外之意。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让她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对我……是这种……感情？”
“从一开始，就是了。”
安卡：？？？
第740章 魅魔的脑回路
在安卡被那个名叫阿黛尔的黑发法师半是牵引半是顺从地带走之后，原本还残留着一丝暧昧与暖意的宅邸，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温度，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半晌，梅菲莉丝率先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沉默，她那张总是带着娇媚笑意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罕见的严肃，她咬着下唇，语气带着不甘与指控：
“阿萝姐姐！那家伙……那个叫阿黛尔的法师，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偷跑贼！她肯定早就对安卡图谋不轨了！”
“对对对！就是偷跑贼！太狡猾了！”
莉莉丝立刻激动地附和道，“趁着我们还没完全……还没完全巩固和安卡的关系，就跑来截胡！”
“她还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瞪我们！好像我们才是多余的那个！”
伊莎贝拉抱着胳膊，回想起阿黛尔那冰冷刺骨仿佛要将她们生吞活剥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阿萝姐姐，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相对更为稳重冷静的贝露赛布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她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领袖：
“那个女人，很强，非常强。而且……从安卡和她之间的互动来看，她们似乎是认识很久的旧识，关系……非同一般。”
所有的魅魔，此刻都清晰地意识到了同一个严峻的事实——这位突然出现的“青梅竹马”，是一个极其不好对付的竞争对手！
而且，对方的目标和她们高度一致，都是要将安卡据为己有！
在一片混杂着焦虑、愤怒与不安的目光注视下，阿斯塔萝特缓缓抬起眼睑。
她深邃的紫色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显然也在飞速思考着对策。
她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地摇了摇头。
“静观其变。”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后的平静，“除此之外，我们目前什么也做不了。”
“静观其变？”
梅菲莉丝难以置信地重复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偷跑贼……”
“不然呢？”
阿斯塔萝特打断了她，语气陡然转冷，带着独属于首领的威严：
“你觉得我们能做些什么？真的冲上去，和那个至少是六阶的法师打一架？用我们这点可怜的力量去‘扞卫主权’？”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
“不，我的姐妹们，别忘了，我们是接受了帝国教化、签订了行为规范协议的‘改良’魅魔！我们早就不是万魔半岛上那些只会依靠本能和暴力行事的野生同类了！
那种气急败坏、如同泼妇骂街般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我们不会做，也不能做！”
她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写满不甘与委屈的俏脸，声音愈发严厉，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每一个魅魔的心上：
“是安卡平日里的温柔和体贴让你们产生了错觉么，真的以为自己能和她平起平坐，甚至有了可以干涉她人际关系的资格和权力了么？！”
“清醒一点！我们，从一开始，就只是依附于安卡存在的附属品！是她的所有物！
她承认我们是她的同伴，愿意给予我们温暖和庇护，那我们才是她的同伴！
如果她觉得我们一文不值，随时可以将我们扫地出门，那我们就是真正的一文不值，连路边乞讨的野狗都不如！”
阿斯塔萝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同伴：
“在人类的国度里生活得久了，呼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就真的忘记自己的出身，幻想自己也是堂堂正正的‘人’了？
错！大错特错！”
“我们一天是魅魔，一辈子就都是魅魔！
‘魔族’这个烙印，是我们一生都无法摆脱、无法改变的原罪！它刻在我们的灵魂里，流淌在我们的血液中！”
这番毫不留情的厉声训斥，如同冷水泼头，让原本还有些愤愤不平的魅魔姑娘们瞬间清醒了过来，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阿斯塔萝特对视。
是的，阿萝姐姐说得一点都没错。
她们至今还能安然留在这繁华的圣埃洛斯堡，留在相对包容的泰卡斯帝国，不仅仅是因为当初糖豆小姐的一时仁慈与担保，更是因为安卡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她们承担起了“监管人”的重责。
她们如今所享有的一切——遮风避雨的住所、温暖舒适的床铺、足以果腹的食物、身上穿着的衣物……所有所有的开销消耗，都是安卡用她辛辛苦苦赚来的真金白银支付的。
是安卡，在那份具有法律效力的监管保证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赋予了她们合法滞留的身份；
也是安卡，将无家可归的她们，一个个领回了这个虽然不算豪华却充满了温暖气息的家。
安卡但凡心肠硬一点，冷漠一点，她们这群“麻烦”的魅魔，早就被帝国治安官打包收拾好，直接遣返回那个充斥着混乱与挣扎的万魔半岛，继续她们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的活饲料生活了。
安卡的这份恩情，她们是真还不完的。
阿斯塔萝特看着同伴们脸上露出的悔悟与黯然，她训斥完之后，脸上的严厉表情逐渐趋于缓和，但那份沉重却未曾减少。
她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缓缓说道：
“我的同胞们，我们必须时刻认清自己的位置。
在这个人类的帝国里，我们是不配、也不可能拥有正式社会地位的——即使帝国法律给予了我们栖身的可能。”
“我们在劳动改造期间也学习过人类的社会关系。你们还记得【情人】这个概念吗？”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从本质上说，就是处于这样一个身份。而且，还是被安卡‘包养’的情人。
我们依靠她的善意与供养生存，我们是没有资格以所谓‘女主人’的姿态，去对她的交友、她的过去、她的其他关系，说三道四颐指气使的。”
她摇了摇头，尽管内心深处，每一个魅魔何尝没有做过成为安卡心中唯一、成为“正宫”的美梦？
但残酷的现实就是如此——从最根本的地位上来说，安卡和她们之间，就是不平等的。
她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没那个资格去要求独占。
“我们唯一需要做，也是唯一能做的，”阿斯塔萝特的声音带着认命般的温柔，却又蕴含着无比的真挚，
“就是将我们最纯粹、最炽热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安卡。爱她，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是我们心甘情愿的事。
至于她是否回应，是否愿意接受，或者……是否愿意分给我们一点点爱……那都是安卡的仁慈，是她的恩赐，而不是我们应得的权利。”
魅魔的爱，一旦真正付出，便是神圣而唯一的，她们此生只会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
然而，魅魔的爱，在世人眼中，却往往又是卑微的。
因为接受一份来自魅魔的爱，在很多高高在上者看来，更像是一种对弱小者的怜悯与施舍。
有谁会去真心爱上一个魅魔呢？
就像有谁会去爱上一片仅仅用于果腹的面包，或者一片煎熟了的培根呢？
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这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第741章 情感专家？
阿黛尔没有立刻逼迫安卡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在吐露了那些几乎要将安卡里里外外都“剖析”一遍的露骨到让空气都变得黏稠炙热的情话之后，她自己也被那过于直白的情感洪流冲击得有些承受不住。
白皙的脸颊罕见地泛起了明显的红晕，呼吸也略显急促，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安卡一眼，便像是逃离什么似的快步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显然，那些积蓄已久、一旦开闸便汹涌而出的欲望话语，对她这个素来以冷静自持着称的法师而言，冲击力也同样巨大。
不过，想想也情有可原，毕竟在法则混乱危机四伏的半位面禁欲了半年多，脑子里堆积了太多关于某只小猫娘的“研究素材”和“实践构想”，此刻稍微“泄露”出来一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法师怎么了？
法师就不能拥有炽热的情感需求和某些方面的强烈渴望了？
这可是一种赤裸裸的职业刻板印象哦！
我们必须要坚决反对！
于是，只留下安卡独自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冬日的寒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彻底在风中凌乱。
“这……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凯特族少女茫然地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原本简单清晰的世界观被一柄名为“阿黛尔的告白”的重锤狠狠砸中，出现了无数道裂痕，正处于崩塌的边缘。
自己一直以来认为最好、最知心、甚至可以托付一切的朋友……结果竟然是一个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觊觎自己身子、并且默默筹划了很多年的……“狩猎者”？！
？？？
为什么这些词语单拎出来她每一个都认识，可偏偏被阿黛尔以那样的神情、那样的语气串联在一起说出来之后，她就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了呢？
“而且……家里还有那群孩子啊……”
一想到那二十只虽然很麻烦但已然成为生活中一部分的魅魔，安卡就感觉自己的脑壳子更疼了，仿佛有无数只小爪子在里面挠。
她们……她们真的能和阿黛尔那样强势又……又对她抱有那种意图的家伙和平共处吗？
等等！
安卡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她为什么会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和平共处”的可能性？
难不成……在内心深处，她其实真的潜藏着一个想要开……开后宫的屑猫娘的灵魂？！
“不要啊！我绝对不要成为那种屑猫娘！我的梦想是成为圣埃洛斯堡的猪肉女王！是垄断帝都肉类市场的商业大亨才对啊！”
安卡抱着头，发出无声的呐喊，感觉自己纯洁（？）的理想受到了玷污。
算了算了，想不通的事情暂时就不要去想了。
安卡果断选择了放弃思考，将那些纷乱的情感纠葛暂时打包塞进心里的某个角落，然后转过身，决定遵循身体的惯性，朝着她位于市场区的商铺方向走去。
感情的问题实在太复杂太令人头疼了，相比之下，还是杀猪来得简单痛快，一刀下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物理意义上）。
不过她这次倒不是去亲自主持工作的，而是想去看看她那位能干的新兼职姑娘——温特尔，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工作，顺便……或许也能借此转换一下心情。
想到温特尔，安卡那双还有些迷茫的眼眸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柔和与欣慰。
这位和她同为凯特族、年纪稍长一些的猫娘小姐姐，干活是真的很利索。
她手脚勤快，学习能力又强，不过几天功夫，就把肉铺里从屠宰分解到招呼客人、结算账目的一系列工作，都熟悉得七七八八，甚至很快就和那些经常来光顾的街坊邻居混熟了。
虽然温特尔目前也是和那群魅魔们同居在一起，但她在经历最初的抵触和犹豫之后，很快就适应了那种……
嗯，热闹非凡的氛围，并且隐隐有和那群精力过剩的魅魔们“打成一片”（各种意义上）的趋势。
天啊，这适应能力和社交天赋，简直是另一个我！
——咳咳，安卡有时候会忍不住这样偷偷地想，带着点小自豪。
“安卡小姐？”
离着肉铺还有一段距离，正在摊位前麻利地给一位老主顾割肉的温特尔，那对敏锐的三角形耳朵就轻轻抖动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安卡的身影。
她脸上立刻洋溢起热情又带着点依赖的笑容，朝着安卡用力挥了挥手。
“嘿嘿，老大！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视察咱的工作了啊？”
等到安卡走近，温特尔一边熟练地用油纸包好肉块递给顾客，一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凑过来：
“是不是终于从家里那群‘热情似火’的魅魔小姐姐们的包围圈里成功‘越狱’出来了？”
“嘘——！低声些！低声些！”
安卡被她说得脸颊一热，慌忙伸手想去捂她的嘴，眼神紧张地瞟了瞟周围。
这市场上人来人往的，虽然不少老伙计大概都……都知道了一点风声，脸上也总是挂着那种心照不宣的古怪微笑……但这种事情，短时间内还是很难摆到台面上来说的啊！
“好吧好吧，既然老大不让咱说，那咱就乖乖闭嘴不说咯~”
温特尔从善如流地耸了耸肩膀，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但她那双机灵的猫眼上下打量了安卡一番，很快就察觉到了异常，“不过……老大，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眉头都皱成小疙瘩了。
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吗？跟咱说说呗，说不定咱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于是，在温特尔那混合着关心与八卦的注视下，安卡半是无奈半是确实需要倾诉，便将她今天遭遇的足以颠覆她认知的“阿黛尔告白事件”，含糊其辞却又关键信息齐全地向温特尔倾诉了一番——
——毕竟，就像阿黛尔之前精准吐槽的那样，她安卡的社交圈子表面上看起来挺广，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但真正能毫无顾忌分享这种私密烦恼、可以被视为挚友的，还真就不多。
猫娘内心oS：我的朋友很少，但我的麻烦很多！
“这样啊……听起来确实是个超级难办的状况啊……”
温特尔听完，也学着安卡的样子皱起了眉头，用沾着些许油渍的手套摩挲着下巴，做沉思状：
“一边是认识多年、知根知底却突然‘变质’的青梅竹马，一边是同居已久、关系……呃，非常密切的二十位‘家人’……
这选择题，堪比让咱在最喜欢的金枪鱼和最肥美的三文鱼之间做抉择啊，太难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
“对了！我觉得！这种复杂的情感问题，老大你光靠自己纠结是没用的，很容易钻牛角尖！你得去咨询一下专家的意见！”
“专家的意见？”
安卡疑惑地眨眨眼，“圣埃洛斯堡里……还有专门处理这种……情感纠纷的专家？”
“当然有啦！”
温特尔挺了挺她那虽然不算特别傲人但线条优美的胸脯，脸上露出一个“包在我身上”的得意表情，只是那微眯起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光芒：
“而且，咱还刚好就认识一位在这方面‘经验’非常丰富的专家哦！”
“那是谁啊？”
“就是那位，《帝都趣谈》报社的知名专栏作家兼总编辑——布莱克先生！”
第742章 情感专家布莱克
今天恰好还有些空闲时间，于是安卡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手里紧紧攥着温特尔写给她的报社地址纸条，一路边走边问，穿行过数条喧嚣的街道，终于在一家飘散着浓郁麦香与黄油气息、门面颇具格调的面包房前停下了脚步。
根据地址所示，在这座人气颇旺的面包房的楼上，便是那家以刊登时政分析和情感小说而闻名的《帝都趣谈》报社的通讯地址。
她顺着旁边狭窄但打扫干净的木质楼梯走上楼，楼上的办公区域一派繁忙景象，打字机的敲击声、记者们急促的交谈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工作人员们各自忙碌着，见到一位陌生的凯特族姑娘怯生生地上楼，也并未觉得奇怪——毕竟在报社这种地方，时常会有被邀请来做独家访谈或提供新闻线索的访客。
在安卡表明来意，说明是来找布莱克编辑咨询之后，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助手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哦，找布莱克先生啊。他之前特意交代过，最近如果有来找他咨询……嗯，‘私人问题’的访客，可以直接去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就在……”
她伸手指向走廊尽头的一个方向，“对，就是那边，门口挂着‘编辑部主任’牌子的那个房间，推门进去就行。他这个时间一般都在里面赶稿子。”
道谢之后，安卡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向那间办公室。
她在门前站定，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想让那颗因为紧张而“砰砰”乱跳的心脏平稳下来，然后才抬起微微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门没锁。”
门内传来一道听起来颇为年轻却又带着一种沉稳和书卷气的男性嗓音。
安卡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得典雅而肃穆的办公室。
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深黑色呢子正装、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青年，正伏在一张堆满书籍和稿件的大书桌前奋笔疾书。
他的手边，摆放着一杯喝了一半尚且冒着丝丝热气的咖啡。
整个环境透着一股严谨而专注的氛围，这让原本紧张不安的女孩儿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青年编辑听到脚步声，暂时停下了笔，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而带着些许倦容，但眼神十分锐利的面孔。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和地问道：
“请问您是……？”
“啊？我、我叫安卡，”猫娘少女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今天……今天冒昧来访，是想向您咨询一些……情感方面的问题。”
她说话时，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对方桌上那写满字迹的稿纸，担心自己的突然到访会打扰到对方的正事。
“情感问题？”
布莱克编辑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诧异或不耐烦，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钢笔，语气依旧客气：
“嗯，这类问题确实需要耐心梳理。我们可以慢慢聊，还请不用拘束，那边有沙发，请坐吧。”
他甚至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小茶几边，动作优雅地为安卡倒了一杯热腾腾香气四溢的咖啡，递到她面前。
“谢、谢谢您。”
安卡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那只精致的陶瓷咖啡杯，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这只是面对访客最基本的礼节。”
布莱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借着这个间隙，他镜片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在他以及某些特定圈子（指的是【回归运动】）耳朵里堪称“大名鼎鼎”的人物。
——这位，可是被蒂莫斯卡魔王大人亲自钦定的、第二十八代魔王的候选人啊。
他内心飞快地评估着：
体质？
看起来相当羸弱，能量感应只有区区二阶战士的水平，撑死了也就是二阶巅峰，这在魔界简直不够看。
气势？
更是弱得可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容易拿捏的感觉，丝毫没有一位魔王候补应有的霸气和强势。
至于颜值……
布莱克暗暗点了点头，嗯，至少在这一点上，这位尚且对自己真实身份一无所知的猫娘小姐，其清纯中带着娇憨的容貌，倒是超越了绝大多数人，甚至比许多以美貌着称的魅魔还要出众几分。
“有很多遇到情感困扰的人会来我这里咨询，”
布莱克端起自己那半杯咖啡，轻轻啜饮一口，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用专业而平和的口吻说道：
“但是，即便是我，所能提供的一切建议，也仅仅只能当做参考而已。具体的抉择与执行，终究还是要看您个人。
更何况，我也仅仅只是一个报纸编辑而已，撑死了算半个业余作家，并非什么情感专家。”
——是的，不错，而且还是一个以撰写暧昧旖旎情节见长的“瑟瑟文学”作家。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当然，”
他放下咖啡杯，神情变得格外郑重，“出于一名新闻编辑和写作者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与操守，我绝不会、也绝不可能将您的任何私人信息与谈话内容泄露出去半分。
这一点，请您百分之百放心。”
“就是……关于我和我的一位好朋友，然后还有……还有我家里养着的一群魅魔……”
安卡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树洞，也小小地呷了一口温热的拿铁咖啡，意外地感觉味道香醇顺口，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便开始断断续续地将自己与阿黛尔以及家中二十只魅魔之间复杂纠葛的经历尽可能清晰地向布莱克编辑娓娓道来。
在此期间，布莱克始终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他细细地品味着安卡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时不时还会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记录下关键点。
青年的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轻浮的表情，全程保持着严肃与尊重，营造出一种令人安心的咨询氛围。
“所以……整个事情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了。”
安卡讲完，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更加迷茫。
她放下已经微凉的咖啡杯，求助般地望向布莱克：
“她们两边，都是我很在意、很重要的人。而且，我也真的不希望她们双方因为我而闹出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来。
虽然今天可能只是一个小误会，但是……但是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未来一定会闹出更大的麻烦吧？”
“一定会的吧？所以咱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防患于未然才行啊！”
第743章 布莱克的建议
“具体的情况，我大概已经了解了。”
布莱克轻轻放下手中的钢笔，将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优雅地托住自己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脸上原本严肃的神情相较于刚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洞悉一切的微妙笑意，大概已经看穿了眼前这位猫娘少女心中所有的纠结与挣扎。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安卡小姐您目前最核心的诉求，是希望您那位重要的朋友，与您家中那些……特殊的‘家人’们，能够和平共处，避免发生冲突和争吵，对么？”
“对！对！就是这样没错！”
安卡像是找到了知音，连忙用力点头，但随即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慌乱地摆着手补充解释，
“啊！但是！这绝对不是我想要开、开那个什么后宫的意思啊！我从来、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她急切地辩白着，脸颊因为羞窘而泛起红晕。
然而，她却看到布莱克编辑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我懂，我懂，我都懂”的包容眼神，那眼神让她感觉自己越描越黑。
“您的核心诉求我已经非常清楚了。”
布莱克没有在“后宫”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而是将话题引回了正轨，“那么，经过初步的评估，我认为您目前陷入了一种……非典型的‘二元对立格局’困境之中。”
“二……二元对立格局？”
安卡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听起来有些高深的词汇，猫眼里充满了茫然，她有点不理解这位编辑先生的话到底指的是什么。
“简单来说，在您目前的认知和情感天平上，您的朋友阿黛尔小姐，与您家中的魅魔们，这两方的地位和重要性是相近的，并且对您而言都同等重要，难以割舍，对么？”
“是……是的。”
安卡老实地承认了，这正是她苦恼的根源。
“所以，这就构成了一个典型的二元对立结构。”
布莱克双手一摊，“当双方的实力、或者说在您心中的分量相近时，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较量和竞争。矛盾或许可以因为您的调和而被暂时转移或深埋，但绝不会真正消失。
它只会像一颗种子，随着时间悄然生长，直到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爆发出来。而小姐您，现在所担忧的，正是这一点，对么？”
“对对对！太对了！布莱克编辑，您果然不愧是情感专家！分析得太透彻了！”
安卡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眼中充满了找到方向的欣喜。
“情感专家的名号就免了，”布莱克谦逊地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只是书写过太多类似的情节，经验相对丰富了些而已。”
他话锋一转，进入解决方案阶段，“那么，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二元对立的问题，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打破现有的平衡结构，让两者之间的力量对比出现明显的倾斜，或者说，引入一个足以改变格局的变量。”
“打破二元对立？这……这要怎么做？”
安卡更加困惑了。
“最简单，也最经典的方法之一，就是引入‘第三方’。”
布莱克那双幽邃得仿佛能吸纳光线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陷入沉思的猫娘，缓缓吐出了这个建议。
“让原本紧张的二强相争格局，走向一种相对均势、互相牵制的‘三足鼎立’状态。
毕竟，从几何学和结构力学上来说，”他拿起桌上的一个三角尺，轻轻晃了晃，“三角形，是所有多边形中，最具稳定性的结构，不是么？”
“所以，您的意思是……”
安卡咀嚼着这番话，忽然，一个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冒了出来，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让我继续去开后宫……等等？！您一定、一定是这个意思对吧！”
布莱克则好整以暇地靠在了舒适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所谓引入‘第三方’的具体内涵，这就取决于您个人的理解和选择了。理论上，您可以引入更纯粹的友情力量，或者深厚的亲情纽带来进行缓冲与调和……但是，”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安卡那写满“震惊”和“你果然在暗示这个”的脸上：
“您几乎是在听到建议的瞬间，就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扩大后宫规模’这一点上……这……”
他微微耸肩，露出一个“这可不完全是我引导的”无辜表情，“倒也不失为一种……嗯，颇具‘安卡小姐特色’的解决思路。”
完了……安卡感觉自己的心凉了半截，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头顶上那顶“屑猫娘”的帽子被牢牢焊死的未来。
她是真的、真的没想过要开后宫啊！
可是为什么，事情的发展，以及周围人（包括这位看起来很专业的编辑）的暗示，都好像在把她往这条路上推呢？
她现在感觉，就算是立刻跳进圣埃洛斯河里，恐怕也洗不清了！
“好……好吧，布莱克先生，您的话……我大概，可能，也许是理解了吧……”
安卡有气无力地说道，感觉身心俱疲，“那……这次咨询的费用……”
“全程免费。”
布莱克干脆利落地说道，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他自己的小说合集，轻轻放在桌角，
“事实上，应该是我感谢您才对。您今天坦诚的分享，为在下的小说创作提供了非常宝贵且……鲜活生动的素材。
之后，我或许会尝试以您和您这段……独特的经历为灵感来源，创作一些新的故事。”
看到安卡瞬间紧张起来的眼神，他立刻举起右手，做出一个起誓的姿态，语气郑重地补充道：
“但是请您绝对放心，在下会严格遵守创作伦理，绝不会在作品中夹带任何可能对您造成困扰的私人信息或恶意影射，一切都会进行艺术化的处理。我以《帝都趣谈》编辑部主任的名义和职业操守向您起誓。”
布莱克在报社平日里，确实开设了这项咨询情感问题的业务，算是对外的一种服务和……嗯，收集素材的渠道。
至于为何对安卡分文不取，这背后的深层原因，恐怕只有布莱克自己，以及那些潜伏在帝都致力于“回归运动”的成员们才真正知晓了。
“好吧……虽然咱最开始来找您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做好要付钱的准备了。”
安卡小声嘀咕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市井猫娘，往上追溯三代甚至还是奴隶身份，对于报纸、报刊这类代表着“上层声音”的媒介，天生就带着一种敬而远之的负面滤镜。
但今天与布莱克先生的这番交谈，倒是微微改变了她对新闻行业从业者的刻板印象。
原来，在这个行业里，也还是存在像布莱克先生这样，既专业、又愿意耐心倾听、并且似乎……还在正经做事的人。
虽然，可能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聊完天，从布莱克的办公室出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不知不觉暗了下来，时间飞快地转到了下午五点半。
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唉……”
安卡站在报社楼下，望着渐沉的落日，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再怎么说，她也该回家了。
是时候，去面对那群恐怕早已“饥肠辘辘”眼巴巴等着她回去的魅魔们了。
第744章 对勇者的采访
送走了心事重重的安卡小姐，布莱克办公室门轻轻合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副专业而温和的咨询师面具便悄然褪去，眼神重新变得如同幽深古井般，难以窥测其底。
他静静地站在门后片刻，随后，他推开门，向左转，径直走向依旧在开放式工位上对着稿纸和排版清样埋头忙碌的艾米小姐——这位是他如今最得力的副手，也是他能够在竞争激烈的报社中成功夺得编辑部主任职务的重要功臣。
在那段艰难攀升的日子里，艾米又是冲锋陷阵跑现场挖新闻，又是熬夜通宵做版面设计冲业绩，可谓是出了大力气的。
“艾米，”布莱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帝国通讯社那边，关于联合采访的申请，有回复了吗？”
艾米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带着一丝混合着兴奋与凝重的神情：
“布莱克主任，帝国通讯社那边……原则上同意了我们也想参与此次联合采访的想法，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艰难，“名额……极其有限，只有唯一的一个。
而且，对方明确强调，不允许携带任何摄影与录音设备，一经发现，立即取消提问资格，并可能追究报社责任。”
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的混合体。
好消息是他们这家相对小众的报纸终于挤进了顶级官方媒体主导的采访名单；坏消息是条件苛刻，机会只有一次，且毫无转圜余地。
“一个名额……而且不允许带任何记录设备……”
布莱克轻声重复着关键信息，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表情比刚才面对猫娘安卡倾诉情感烦恼时，要凝重何止数倍。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在下颌线条上反复摩挲着，这是他陷入深度沉思权衡利弊时惯有的小动作。
“……倒也不算是什么太过出乎意料的条件，毕竟，这是一次直接面对那位伟大勇者陛下的采访活动，规格极高，严苛些也是理所应当。”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艾米，将那个棘手的问题抛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副手：
“那么，关于这个唯一的名额，人选方面……你有什么推荐或者看法么？”
“难说啊，主任，真难说……”
艾米脸上露出了实实在在的难色，她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次帝国通讯社对随行记者的专业素养、应变能力乃至政治可靠性要求都非常高，据说会有背景审查。
反观我们报社现有的记者团队，水平……说实话，参差不齐，真正能挑起这种级别大梁的，恐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他们《帝都趣谈》毕竟根基尚浅，虽然借着布莱克主编那些“别具一格”的专栏文章红极一时，吸引了不少眼球，但媒体的底蕴和人才储备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建立起来的。
如今社里能真正镇得住场子、应对这种高压局面的，思来想去，恐怕还真就只有布莱克他自己了。
“所以……这次是非我亲自去不可了么？……”
布莱克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艾米，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沉默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就这样办吧，艾米，立刻以报社的名义，把我的名字报上去。”
“好的，主任！”
艾米立刻应下，同时快速翻出备忘录，“具体的采访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到十点，全程大约一小时，但时间很赶。地点设置在帝国魔法学院的院长会议室。
另外，根据内部消息，贤者尤利西斯殿下已经明确表示明天不会到场。
所以，我们大概需要在明天早上七点就抵达魔法学院，提前与帝国通讯社以及《帝国时报》的工作人员汇合，核对流程，串一下采访的细节和注意事项。”
“好的，我会准时到场，做好万全准备的。”布莱克沉声应道。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几乎是瞬间，他又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仿佛想通了什么，或者说是接受了某种既定的命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艾米点了点头，便转身，迈着看似平稳实则比来时沉重了几分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的刹那，办公室内恢复了寂静。
布莱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帝都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眼神复杂。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能够近距离接触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但同时，这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甚至……是通往毁灭的陷阱。
布莱克对此有着无比清醒的认知。
他是一个幻魔，尽管与这具精心准备的人类躯体融合得近乎完美，连最细微的生理反应都能模拟，但这绝不代表他的伪装在那位屹立于世界顶点的勇者面前，能够做到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直面亚历克斯，对任何魔族，尤其是他这种并非以战斗力见长的幻魔而言，都无异于一场行走于刀尖之上的考验。
但是，这很可能是未来十年，乃至五十年时间里，距离勇者亚历克斯最近、也是最有可能进行直接交流的一次机会了！
为了那个目标，他绝不能，也绝不可以放过这个机会！
他当然不是为了刺杀——即便他有这个心，也绝无这个能力。
幻魔一族不擅长战斗，这是魔族内部乃至整个大陆都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们的力量在于伪装、渗透与信息的搜集。
此次获准参与的媒体共有十二家，其中三家是帝国官方喉舌，其余部分则涵盖了帝国境内颇具影响力的保守派与进步派媒体。
而布莱克所代表的《帝都趣谈》，则微妙地处于中间派的位置。
根据安排，每家媒体拥有一次向勇者提问的宝贵机会。
这看似简单，实则分量极重。
而布莱克，他想利用这个可能仅有一次的提问机会，去确认一件事情，确认一件在他们这群潜伏于阴影之中、致力于【回归运动】的同胞们看来，至关重要、关乎未来道路的核心问题。
只是——
“看来……遗书和遗嘱，要提前写了。”
布莱克喃喃自语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语气中带着一丝认命的平静，以及深藏其下不易察觉的悲壮。
他转身，从办公桌的角落取来一小叠质地精良的稿纸，将其在桌面上轻轻铺平。
随后，他拧开那支陪伴他两年时间的暗金色钢笔，吸饱了墨水，提笔，在纸张顶端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他以极其工整、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情感的笔触写下：
雪莉、雪兰、维尔薇、提莫尔、布朗尼、黎薇妮、默娜……
还有，那位放弃魔族却又给予他们信念与方向的——蒂莫斯卡魔王陛下。
以及，他在帝都这张无形网络中的上线，和那些信任他、与他并肩作战的下线同志们。
如果他明天暴露了，那么这些凝聚了他最后心血的文字，将是他留给他所有在意之人、所有并肩战友的……唯一声音。
第745章 勇者采访记录1
尽管帝国的魔导科技在信息传播领域已取得长足进步，但“实时视频直播”这项技术仍处于实验室阶段，尚未投入民用。
因此，这场万众瞩目的勇者专访，依然需要依靠精密的魔导录音设备进行全程记录，经过后期严谨的校对、剪辑与降噪处理，方能通过遍布全国的广播网络向公众播放。
与此同时，采访的完整文字实录，也将在翌日一字不差地刊登在帝国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这无疑是全国上下翘首以盼的精神食粮。
帝国的民众虽然已逐渐适应了没有勇者直接领导政务的日常生活，但倘若这位精神象征长时间不露面、不发声，人们心底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与不安，就像航船失去了远方的灯塔。
【帝国通讯社记者】：
“伟大的勇者殿下，日安。
能够在此获得宝贵的采访机会，我以及在场所有新闻界的同仁都感到无上荣幸。请允许我代表帝国全体新闻工作者，向您表达我们最崇高的敬意与感激之情。”
【勇者亚历克斯】：
“哈哈，不必如此拘礼。
说起来，我倒是有几分怀念第二次大陆战争时期，那时候某些王国媒体的‘创造力’可谓是天马行空，总喜欢把我和我麾下的将士们描绘成青面獠牙、生吞活人的怪物。
不过如今这般局面，倒也相当不错。
只是嘛……（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记者，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我看某些报刊对血族近况的报道，似乎还是不免戴上了些许过于厚重的‘美化滤镜’。
当然，我相信这只是认知过程中的一个小小偏差，假以时日，必然能够得到更为客观公正的修正，不是么？”
【帝国通讯社记者】（显然没料到勇者会如此直接地谈及敏感话题，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赶忙稳住心神）：
“啊，这个……您所言极是。那么，请问勇者殿下，在您离开帝国政务中心、游历各方的这些年里，您对帝国整体发展的态势，持怎样的看法呢？
是认为它正朝着积极光明的方向迈进，还是说……在某些方面，因为失去了您的亲自指引而有所……有所欠缺？”
【勇者亚历克斯】：
“帝国的未来，其发展的引擎与舵盘，始终掌握在塞纳德皇帝与千百万帝国人民的手中，而非系于我一人之身。我早已主动卸下了曾经的权柄与职责。
这个崭新的时代，不再是依靠某个‘勇者’个人伟力来引领的时代；这个和平的纪元，也不再是浸透血与火的战争纪元。
‘和平’与‘发展’，理应成为帝国上下共同追求的主旋律——当然，局部的摩擦与冲突依然客观存在，但我们英勇无畏的帝国人民，从不畏惧任何挑战。
我们所要做的，便是团结一心，做好充分准备，去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风高浪急的复杂局势。好了，下一个问题吧。”
【《帝国观察周刊》记者】：
“尊敬的勇者殿下，近日，由‘半精灵临时自治委员会’官方派出的半精灵代表乐队，在我国举办的《帝国好声音》音乐大赛中表现优异，并成功斩获了外宾组的冠军殊荣。请问您对此文化盛事有何看法与评价？”
【勇者亚历克斯】：
“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半精灵，是我们人族世代铭记的、永远的朋友。
回溯当年抵抗魔族疯狂侵略的第一次大陆战争，半精灵一族为我们共同的事业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这份情谊，帝国人民永远不该遗忘。
朋友之间，本就应当相互扶持，共同进步。
同时，我们更应具备体谅朋友曾经一时迷失所犯过错的气度，而作为他们最坚实的盟友，我们帝国，更应当拥有包容兄弟、接纳朋友回归大家庭的广阔胸襟。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请下一位提问。”
【《北方报》记者】：
“勇者殿下，您对近期北方兽人酋长国在边境地带的一系列……颇具争议性的军事调动与外交表态，有何见解与看法？”
【勇者亚历克斯】：
“人族诸国与兽人酋长国之间的关系，历来是复杂而多元的，充满了历史的矛盾与交织。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我们双方曾有过兵戎相见的摩擦，也有过携手并进的合作，甚至……在血脉与文化上，也存在着一定程度的融合。
尤其是在第一次大陆战争中，兽人国度承受了魔族最为猛烈的正面冲击，但他们从未退缩，更未曾妥协，最终与我们人族并肩作战，从侵略者手中夺回了属于我们共同的土地与尊严。
我始终坚信，在人族与兽人之间，必然存在着能够和平化解历史纠纷与现实矛盾的智慧与方法。
帝国与兽人酋长国，理应构建起一种互惠互利、合作共赢的新型关系，走向全面对抗，绝非符合两国人民根本利益的正道。下一个问题。”
【《真理报》记者】：
“敬爱的勇者亚历克斯殿下，请原谅我的直接。那么，您个人对‘血族’这一种族，究竟是持怎样的看法呢？他们与您刚才提到的兽人，在本质上又有着怎样的区别？”
【勇者亚历克斯】：
“嗯……你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意思，也触及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我需要强调，以下所言，仅仅代表我亚历克斯个人的观察与观点，完全基于我个人的认知与理解，绝不代表、也绝不试图影响帝国官方任何既定或未来的政策与方针制定。
关于血族……在我的认知框架内，我倾向于将他们定义为一种……‘寄生性’种族。是的，我使用的就是‘寄生性’这个词汇。
请注意，‘寄生’完全不同于‘附属’。他们目前尚不是帝国的附属种族，但从长远来看，他们其中或许有一部分个体，存在着被引导、被改造，最终成为帝国附属种族的……潜在可能性。”
（未完待续）
第746章 勇者采访记录2
【勇者亚历克斯】：
“诚然，血族以文字系统记载历史的时间跨度，确实远比我们人族要悠久绵长。
我时常感到惋惜，为何我们人族的先祖们未能像那些长眠于黑暗中的血族史官一般，将泛人族联盟波澜壮阔的史诗一字不落纤毫毕现地完整传承下来。
但这，或许正是我们曾经历史轨迹的固有惯性使然——那些追逐着绝对力量、一度站在权力巅峰的古老统治者们，在力量的迷宫中迷失了太多、遗忘了太多，这样的例子，多到甚至用双手都难以计数。”
“龙族与泰坦之间那场席卷天地的旷世之争最终耗尽了彼此的元气；精灵一族内部无休止的纷争与内耗也曾让他们辉煌的文明陷入长久的停滞。
而我们人族，虽在历史长河的推动下得以迅猛发展，但王朝更迭，兴衰轮转，多少曾经璀璨的文明，最终也难免彻底湮灭于时光的尘埃之中，只留下断壁残垣与零星的传说。
不仅仅是人族，矮人、侏儒以及其他诸多曾创造出辉煌成就的亚人种族，他们的文明之火亦曾照亮过一个时代，但如今，大多也已熄灭，只余下历史的余烬。”
“泰卡斯帝国，作为这片大陆上新兴的、充满活力的强大国度，理应，也必须从前代文明、前朝帝国的兴衰轨迹中，汲取那些用血与火换来的深刻教训。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更好地履行一个政权的根本职责——维护并增进全体人民的福祉。
而在这个过程中，当我们人族，当帝国，试图溯源历史，拨开迷雾以还原过往真相时，血族所保存的那些浩如烟海、跨越数万年的史料典籍，便成为了一道我们无法也不应回避的关键桥梁。”
“血族，诚然其生存方式带有寄生性，在漫长的岁月中也曾给人族带来过深重的苦难与创伤。
但这并不等同于这个种族就完全不可挽救，更不意味着他们必须被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帝国对于他们过往的、以及任何可能再次发生的入侵行为，立场坚定地予以谴责和反击。
然而，与此同时，帝国也愿意在基于历史正当性与政权正当性原则的基础上，支持血族内部那些寻求健康、和平发展路径的力量。”
“他们存在着从纯粹的寄生性种族逐渐向能够与周边环境、与其他种族共生共存的原生性种族转变的潜在可能。
甚至……在未来某个恰当的时机，在满足特定条件的前提下，他们也存在着被帝国社会重新审视、乃至有限度接纳的理论可能。
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在这些年来通过持续观察与分析所得出的一种尚未经过实践检验的推论与展望。
我在此必须明确声明，这绝不代表帝国的官方政策导向，仅供诸位参考与思考。好了，下一个问题吧。”
记者席上，第五位被点到的记者迅速起身，这是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年轻人。
【帝国时报记者】：
“非常感谢勇者殿下给予我这个宝贵的提问机会。
那么，我的问题是关于帝国未来的教育发展——您认为，帝国的教育路线在可见的未来，是否仍然需要坚持以培养具备特定职业技能的‘职业者’为主？
或者说，我们是否有望转向更侧重于通识与学术研究的‘学者’型教育？”
【勇者亚历克斯】：
“在教育这个宏大的领域面前，我只能算得上是半个专家。
尽管帝国现行的基础教育体系框架确实是在我主持下初步搭建起来的，但在实际的运行与发展过程中，它必须也必然要脱离我个人的设想，去贴合我们国家日新月异的现实需求，在实践中不断自我调整与革新。
对此，我持乐观其成的态度。
因为这恰恰证明，我们的教育体系并未因为我的某些被奉为‘真理’的初始设计而陷入僵化与停滞，反而展现出了蓬勃的适应时代的生命力。”
“目前，帝国普遍推行的是以‘职业者教育’为主体、以‘学者教育’为补充与提升的双轨模式。我们的义务教育阶段，目前强制普及到十三岁至十六岁这关键的三年。
值得高兴的是，部分条件允许的地区已经在试点推行覆盖年龄更广的六年制义务教育，即从十岁持续到十六岁。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它意味着更多的孩子能更早、更久地接受系统教育，甚至在未来很可能会推广至九年。”
“然而，我们也不能忽视这其中涉及的现实挑战，尤其是对帝国财政可持续性的负担问题。教育投入是长期的、巨大的。
因此，我始终认为，各地应当在帝国中央政府制定的宏观指导方针下，充分发挥自身的地理、经济、文化等特色优势，积极探索更适合本地区的、多元化的教育发展路径。
就我个人观点而言，我毫无保留地鼓励并支持帝国大力发展教育事业，这是强国之基。
但同时，基于对帝国现阶段国情——包括生产力水平、社会分工需求以及资源禀赋——的现实分析，我也同样认为，帝国的教育体系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仍需坚持并巩固以‘职业者教育’为主流的格局。
这是保障帝国绝大多数民众能够凭借一技之长安身立命、同时支撑国家产业发展的务实选择。”
第六位记者起身，这是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人，他提出的问题明显带着锋芒。
【帝都每日新闻记者】：
“伟大的勇者殿下，感谢您接受采访。
请允许我提出一个可能有些尖锐的问题——历经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与观察，您如今对于依然存在于帝国东方边境之外的、那些保持着传统封建制度的诸国贵族阶层，持有怎样的看法？”
【勇者亚历克斯】：
“如果从一个阶级的整体属性与历史作用来审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我看来仍然是阻碍社会进步的、不可救药的蛀虫。
他们是趴在广大民众头上吸食血汗的剥削者，是固化阶层、压制民意的既得利益集团。
我可以毫不讳言地说，倘若东方诸国那些被压迫的人民有一天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他们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将这些长期以来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领主与贵族，彻底掀翻在地，踏在脚下！”
“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实现这一目标，极其困难。
手无寸铁、缺乏组织与训练的农奴和平民，在面对那些拥有精良装备、甚至得到魔法力量加护的封建领主及其私兵时，其力量对比是极度悬殊的，近乎于脆弱不堪。
泰卡斯帝国当年的崛起与变革，是特定的历史机遇、优越的地理位置、卓越的领导集体以及广大民众的觉醒与支持共同作用的结果，是多种因素缺一不可的‘天时、地利、人和’。”
“因此，对于东方诸国的人民而言，仅仅依靠零散的、自发的个人抗争，就想要战胜根深蒂固的贵族统治体系，这条道路是异常艰难，甚至可以说是很难行得通的。
真正的改变，需要更为复杂的条件、更为成熟的时机以及更为有效的组织方式。”
第747章 勇者采访记录3
【东方时报记者】：
“勇者大人，感谢您坦诚的回答。
我的提问与刚才那位记者朋友的问题紧密相关——基于您对东方诸国现状的分析，您认为，那些渴望改变现状的民众，最迫切需要做、也最应该努力去做的，究竟是什么呢？”
勇者亚历克斯：
“要给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无疑是困难的。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确实涌现出了大量的思考与可能性，但如果要我将它们一一详细阐述，恐怕耗尽今天剩余的所有时间，甚至再加上一整个星期，也未必足够。
因此，请允许我长话短说，提炼出一个最核心的关键词——”
“那就是‘联合’。不惜一切代价，运用一切智慧，去联合所有可以被联合的力量，去团结所有愿意为了更美好未来而奋斗的人们。”
“东方诸国如今积重难返的局势，是由多方面因素长期共同作用造成的——既有世袭贵族阶层的顽固与腐化，也有传统教士集团背离初心的堕落，还包括了本应引领社会前进的法师群体在一定程度上的漠视与不作为。
作为一个整体性的阶级，他们无疑是落后生产关系的代表，是阻碍进步的壁垒。
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在任何一个阶级的内部，都存在着具有良知、心怀理想、能够看清历史潮流的个体。
这些个体，恰恰是应当努力去争取、去团结的对象。”
“泰卡斯帝国真诚地期待我们的东方邻国能够获得和平、稳定的发展环境。
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一个根本前提之上——那就是他们未来的发展道路，最终要有益于最广大的普通民众，而不是仅仅服务于极少数特权阶层或个人。
帝国一贯奉行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基本原则，这一点不会改变。
但同时，我们也必须明确指出，并希望某些始终对帝国抱有不良企图、试图通过各种方式施加影响的国家，能够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将精力专注于解决自身内部的问题。
好了，下一个问题。”
第八位记者起身，这是一位表情严肃、身着深色正装的男子，他的问题转向了另一个敏感领域。
【政务评论记者】：
“勇者阁下，近期有消息表明，万魔半岛的局势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荡。
甚至在帝国上次举行盛大阅兵式的前后，帝都也曾因为魔族【回归运动】组织的活动而一度提升至二级戒严状态。
请问，您对于这个【回归运动】的宗旨及其一系列行为，有何评价与看法？”
勇者亚历克斯：
“魔族与大陆主要种族之间的斗争与对峙，已经持续了上万年之久。
在遥远的过去，是精灵族站在了对抗魔族的最前沿；而在不算太久的近代历史中，我们人族接过了这面旗帜，成为了守护大陆安宁的中坚力量。
即便是站在对立面的我，也不得不承认，魔族是一个强大、坚韧且极具生命力的种族。”
“然而，他们目前所奉行的道路和采取的手段，过于偏激，并且走向了危险的极端！
他们狂热地追求复活魔王蒂莫斯卡，试图重现那个黑暗笼罩大地的时代——这是泰卡斯帝国，以及所有热爱和平与秩序的种族，所绝对不能容忍的核心底线！”
“但是，如果【回归运动】的组织者们，能够真正幡然醒悟，放下那种将内部矛盾通过极端对外扩张和破坏来转移的陈旧思维，转而将精力与智慧投向内部，致力于对魔族社会自身进行深刻的治理、改革与调整……
那么，魔族这个种族，或许真的存在弃暗投明、改邪归正的希望与可能。”
“我们都很清楚，魔族与人族一样，同属于主物质界的原生种族。
尽管他们的种族名称中带了一个‘魔’字，但他们与那些来自深渊位面、纯粹由混乱与毁灭欲望构成的恶魔，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因此，帝国一贯主张，应当尝试以对话来代替单纯的对抗，以沟通来化解历史的纷争。我们决不放弃通过和平对话的方式，来谋求大陆长久稳定的任何可能性。”
“但是，关于复活魔王蒂莫斯卡这一点，我必须明确表态——抱歉，这恐怕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底线，我想，我的老朋友，贤者尤利西斯，他也绝不会答应。下一个问题。”
【帝都生活报记者】：
“好的，感谢勇者殿下。
前面的记者朋友们询问的大多是关乎内外时政和国家命运的重大议题，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或许可以稍微轻松一些，更偏向于您的私人生活层面——不知勇者大人近来隐居休养的生活过得如何？
是否有一些有趣的小故事或者感悟，愿意与我们帝国的广大民众分享一番呢？”
勇者亚历克斯：
“哈哈哈！说实话，回答那些宏大而沉重的问题，确实需要耗费不少心神。你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到我的心坎里去了！
是的，一点不错，这些年来远离政务喧嚣的隐居生活，的确让我感到了久违的宁静与舒适，正在一点点地滋养和填补我那因为常年征战与操劳而几乎要干涸枯竭的心灵。”
“尤其是今年以来，哦，老天，我的生活就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变得前所未有的丰富多彩起来！
有一位……嗯，非常可爱的小家伙，可以说是误打误撞毫无预兆地就闯入了我平静的生活。她对我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但却总能以她那种天真又有点笨拙的方式，逗得我开怀大笑。
我们似乎从一开始，就结下了非常奇妙的、深厚的羁绊。
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份羁绊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牢固，越来越深刻……如今，她已然在我的心中，占据了一个非常重要、无可替代的位置。”
而第十位记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这是一位眼神中闪烁着好奇与八卦光芒的女记者。
【帝国娱乐杂志记者】：
“勇者大人！您刚才的回答实在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毕竟，从您使用的量词‘位’和明确指代的‘她’来看，那位闯入您生活的小家伙，似乎是一位女性？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伟大的勇者阁下，您的私人感情生活，在沉寂了如此之久后，终于迎来了新的令人欣喜的进展呢？”
第748章 勇者采访记录4
采访现场的气氛因勇者出人意料的坦诚而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亚历克斯面对记者那充满探究与期待的目光，非但没有回避，反而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了然和调侃意味的笑容。
勇者亚历克斯：
“那么，你不如将问题问得更直白、更清楚些。你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我亚历克斯，如今是否已经有了心仪的伴侣，我说的对么？
看来，我猜对了？”
【帝国娱乐杂志记者】：
“您、您真是太睿智了，勇者殿下！
啊！当然，当然！这完全是您的个人隐私，如果您不愿意透露细节的话，我们完全理解，您完全可以回避这个问题！”
勇者亚历克斯：
“不，没什么好回避的。你们也都知道，按照人族的纪年，我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
尽管在许多传奇强者乃至长生种眼中，这个岁数可能稚嫩得如同幼儿，但对我个人而言，我觉得……我已经很‘老’了。
我打了整整三十年的战争，目睹了太多的生死；之后又殚精竭虑地治理了这个帝国二三十年，肩负着千万生灵的福祉。
仔细回想，我从十岁拿起剑开始，就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十三岁之后，更是每一天都被责任与使命填满，无法偷得半日清闲。”
“如今，我终于得以从那些重担中暂时解脱，隐居下来，也终于可以将人生的重心，稍稍转移到我个人自身的感受与幸福上来。
是的，我遇到了一位姑娘，一位……非常漂亮、内心无比善良的姑娘。
她温柔体贴，懂得照顾人；她可爱可亲，总能带来欢笑；她还是一个天真烂漫里带着些许狡黠聪慧的小机灵鬼。”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预料到了什么，目光扫过在场记者们虽然努力克制但依旧难掩“这很正常”神情的脸，不由得笑了起来：
“虽然我们之间的年龄相差不小，足足有五十多岁——我看到你们的表情了，各位记者朋友们。
在你们见多识广的认知里，传奇强者之间的年龄差距，就算差上两三百岁乃至两三千岁，恐怕都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但是，哈哈，还请原谅我这种在你们看来可能有些‘奇怪’和‘保守’的年龄观吧，毕竟我骨子里，还是保留着一些属于‘普通人’的念想。”
“不过，很遗憾，在这里，在这个公开的场合，我并不准备将她的姓名和具体身份公之于众。这不仅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保护我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过度的关注与窥探，对她而言绝非好事，只会带来不必要的压力与困扰。而且，她确实也是一个非常容易害羞的孩子。
我几乎可以预见，当今天的采访内容公布之后，她看到我这样‘大嘴巴’，恐怕会羞愤地攥着小拳头，在我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地捶打好几下呢——嗯，我已经提前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他幽默地补充道，随即示意：
“好了，下一个问题吧。”
帝国广播总台记者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接过话头，脸上洋溢着发现惊天大新闻的激动红光：】
【帝国广播总台记者】：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我居然能在现场亲耳听到如此令人振奋和震惊的消息！
我敢用我明年的薪水打赌，今天的报道一旦公布出去，整个帝国的民众都会为此激动得彻夜难眠，讨论热度绝对会炸开锅！咳咳……”
“那么，下面是我们的最后一个提问了，勇者殿下，您在未来，是打算继续维持目前的隐居状态，还是说，会因为个人生活的新变化，而更多地出现在公共场合，满足一下民众对您的思念之情呢？”
勇者亚历克斯：
“毫无疑问，是前者，继续我的隐居生活。我已经多次强调过，帝国经过这几十年的稳步发展，已经走向了成熟与制度的完善。
它不再需要，也不应该再依赖于某一个体——哪怕这个个体曾经像钢铁一样坚硬、甚至在某些时刻显得冷酷无情——的强权领导。
在那三十年的席卷大陆的残酷战争期间，我的存在，是支撑着当时弱小的人族坚持下去、争取生存空间的一面精神旗帜。但是如今，时代已经变了，‘发展’成为了新的主题。
老实说，在维持庞大帝国的日常稳定运转，以及平衡各方利益、实现博爱兼容的治理艺术方面，我的确比不上塞纳德。
他才是如今帝国理所当然的核心，是承载着帝国未来的皇帝。”
“更何况，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一个健康的国家机器，有一个清晰、统一的声音就已经足够。两个声音，哪怕出发点都是好的，也往往只会显得刺耳、造成混乱与内耗。
——更何况，我，真的很累了。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心灵上的疲惫。
我现在最需要，也最渴望的，就是休息，是一段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平静的时光。下一个问题吧。”
第十一位记者起身，这是一位看起来比较务实的记者，他察觉到了时间紧迫，问了一个相对轻松且贴近民生的问题：
【帝国美食指南记者】：
“很抱歉，勇者大人，考虑到采访时间可能所剩无几，我们只问一个很简单、也很受民众关注的问题——您最近有创新过什么新的菜式吗？
您知道的，帝国上下对于‘勇者系美食’的热爱和需求，多年来一直都非常热烈，大家都很期待能再次品尝到您的手艺，或者学习新的菜谱。”
勇者亚历克斯：
“那么，我也真得说声抱歉了。最近一段时间的饭菜……嗯，基本上都是我的夫人在负责烹饪。
我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摸过灶台和锅铲了——要不然……她真的会生气的呢。”
这句带着宠溺和一点点“怂”的悄悄话，引得现场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声。
亚历克斯自己也笑了，随即挥挥手：“好了，下一个问题吧。”
第十二位，也是最后一位记者起身，他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位传奇人物：
【帝国自然与科技报社记者】：
“看来勇者大人您的隐居生活确实充满了平凡的乐趣与温馨。那么，这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勇者小队的另一位核心成员，伟大的红龙之王奥萝拉莉丝殿下的。
近期她的重新苏醒并活跃，引起了学界和民间的广泛关注。您是否认为，这与近年来观测到的自然元素潮汐浓度持续上升的现象，存在着某种内在的关联呢？”
勇者亚历克斯：
“嘿，朋友，你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到我的知识盲区了。我的老本行是剑圣，是靠手中的剑和体内的‘气’吃饭的，可不是钻研魔法波动的专家学者。
对于魔力潮汐这种高深莫测的玩意儿，我强烈建议你们还是去咨询皇家魔法学院或者帝国奥术研究院的那些专业人士的意见，他们能给出更科学更严谨的答案。”
“不过，单就奥萝拉莉丝这家伙来说嘛……我可以用我的剑担保，她这次的苏醒，纯粹就是个意外——当然，硬要扯上点关系的话，或许也沾了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该醒的总得醒’这种玄乎的必然性？
好了，关于红龙女王为何睡醒起床气这么大的问题，我就只能回答到这里了。今天的提问采访，就到此为止吧。”
第749章 勇者的杂谈
在正式且严肃的记者提问环节结束后，采访进入了预先安排好的更为轻松随意的“勇者杂谈”环节。
这个环节没有固定的流程，完全由亚历克斯陛下自由发挥，想说些什么便说些什么，氛围与之前的一问一答截然不同，充满了即兴与个人色彩。
在这个环节中，亚历克斯主要分享了两点看法。
其中一项，他谈到了关于半精灵族群的问题。
他的语气温和而包容，带着超越种族隔阂的关怀，他指出，帝国应当通过各种可能的途径，去接纳和帮助这个目前在社会定位上显得有些迷茫的群体。
他明确表示：
“如果东方的精灵森国无法为这些流淌着两个世界血液的半精灵们提供他们真正渴望的归属感与公平机会，那么，泰卡斯帝国愿意敞开自己温暖的怀抱，真诚地拥抱他们，给予他们新的家园与未来。”
还有一项，出乎所有记者意料地，他提到了安萨斯公爵的次女——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
尽管在场的记者们对于勇者为何会突然提及这位看似与他生活轨迹毫无交集的贵族小姐感到些许困惑与不解，但出于职业操守，他们依旧迅速调整好状态，聚精会神一字不落地记录下了亚历克斯对这位少女的评价。
“她是个……可怜，但却无比坚韧的孩子。”
他开门见山地说道，直接点明了卡罗琳身上最显着的特质，
“很多人都知道，或者说有所耳闻，她是现任安萨斯公爵伊卡洛斯，与如今那位远遁境外的血族大长老海瑟的后代。
曾经，血族对人族造成的巨大伤害与历史阴影，在她这个特殊的个体身上，体现得尤为深刻。”
“她的体内，同时流淌着一半属于血族、一半属于人族的血液。这独特的血脉成了她背负的十字架。
在安萨斯公国那片相对保守的贵族圈子里，她因为那一半血族血脉而备受歧视、冷眼与排挤；然而，在国境外那些残留的血族眼中，她身上同样鲜明的人族特征，又使得她未必能被真正视为同类接纳。”
“这个孩子，就这样被残酷地夹在了两个族群的夹缝之中，左右为难，两头受罪。”
“但是，请诸位扪心自问，这所有的罪过，是她这个无辜的孩子造成的么？并不是！
她应该从出生起，就承受如此多的恶意与伤害么？绝不应该！”
亚历克斯的语气转而变得温和：
“我先前，曾有机会在私下里和这孩子聊过几句。短暂的交流中，我发现她身上蕴藏着许多难能可贵的优点——她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仿佛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看待事物时也展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睿智与洞察力……
而且，我能感觉到，她内心深处非常渴望能够得到我的认可。
我并不知道，我个人的认可在这孩子的心里究竟占有多大的分量，但她的确是个非常优秀、值得鼓励的孩子。
所以，我便坦诚地给予了她肯定和鼓励。
结果，我清楚地看到，那女孩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里面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不仅如此，她还很有商业头脑。对了，说到这里，我还想起一件事情——就是如今在帝国颇受欢迎的那种叫做‘可乐’的饮料。
尽管这种黑金是我的创造，但目前帝国的可乐生产和销售事业，主要就是由她的商团在负责运营。我听说营收状况相当不错，而且她定价也还算亲民，没有因为垄断而肆意抬价。”
“她还特意给我送来了一箱作为礼物。现在那箱可乐应该还放在我家里。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个人不太喜欢喝太甜的东西，这一点帝国人民大概都清楚。
但是，我的夫人却非常喜欢，她说很合她的口味。而且，我得说，我的夫人她也同样很喜欢卡罗琳这孩子。”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未来会有一个孩子的话，我觉得能像卡罗琳这样，坚韧、聪慧又善良，会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当然啦，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未来如何谁又能预料呢？对吧？哈哈哈哈。”
于是，在轻松愉快地聊完这些家常话、分享完个人看法之后，勇者亚历克斯便率先起身离场。
他的离开方式也充满了传奇强者特有的不着痕迹的特点——
——仅仅是从帝国魔法学院那高大的门槛向外跨出一步的瞬间，他周身所有属于勇者的独特气息、清晰的身影、乃至具体的轮廓，就仿佛融入了阳光下的水滴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隐没在了学院外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之中，再无迹可寻。
这正是勇者亚历克斯一直以来所强调，并且身体力行的理念——从群众中来，最终也要回归到群众中去。
他始终是这亿万普通人中的一员。
（当晚，蔷薇区8号宅邸）
果然，如同亚历克斯所预料的那样，糖豆准时守在了魔导收音机前，收听到了晚间新闻频道里，关于她丈夫——勇者亚历克斯那段采访的特别报道。
于是，不出任何意外的，当亚历克斯洗完澡，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走出浴室时，他的胳膊上立刻就多了一个甩都甩不掉的“斯普林少女”柔软小挂件。
“糖豆，你这样一直抱着，真的不会觉得累吗？”
亚历克斯低头，看着像只无尾熊一样紧紧箍住自己左臂把脸埋在他臂弯里的女孩，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宠溺。
“呜呜呜呜……！”
糖豆发出了一连串模糊不清但意思明显是“不累不累！一点都不累！”的呜咽声，小脑袋还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但是……”
亚历克斯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促狭的笑意，低头仔细看了看，“我看你好像……在流口水诶？”
原来，此刻的糖豆，正用她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恶狠狠”但又完全不舍得用力地咬在亚历克斯肌肉线条流畅的左臂上。
然而，或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一丝亮晶晶的、某种类似史莱姆的浅色口水正不受控制地从她嘴角边缘缓缓地渗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微妙的光。
糖豆：！！！
坏了！形象全无了！
第750章 糖豆的大补环节
而在亚历克斯主动向糖豆袒露自己那惊世骇俗的真实身份之后，对他自己而言，倒也并非全是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麻烦事。
至少，在他心爱的小妻子糖豆面前，他再也无需费尽心机去遮掩什么，也不必再绞尽脑汁编造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来为她解释那些源源不断用来给她滋补身体的天材地宝究竟从何而来。
现在，一切都可以摊在阳光下了。
此刻，在温暖舒适的起居室内，亚历克斯正端着一只精致的瓷碗，碗中盛着色泽莹润、散发着奇异热力与清香的羹汤。
他脸上挂着温和却带着一丝十分微妙的微笑，眯着眼睛，将碗稳稳地放在了刚刚结束今日份武技练习、正香汗淋漓、小口喘着气的糖豆面前。
“用了二两珍藏的六阶龙血树果实，精心熬煮的养生茶，乖，趁热喝了吧。”
他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为你好”的坚定。
“这宝贝玩意儿，以前是尤利西斯那家伙送给我的生日贺礼，珍贵得很。”
亚历克斯仿佛闲聊般解释道，他顺手拿起一旁的软巾，自然地替糖豆擦拭着额角的汗珠，
“可惜啊，还没等我自己来得及享用，它的效力对我这副早已被各种力量浸润透彻的身体来说，就已经微乎其微了。
现在嘛，正好，物尽其用，给你来补身子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体贴地将碗又朝着糖豆的方向轻轻推了近了些，诱人的香气愈发浓郁。
“先生，这汤……闻起来就很……‘补’……对吧？”
糖豆吸了吸小鼻子，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既紧张又有些畏惧的光芒。
魔法药剂学的基础知识告诉她，一种补药的功效越是显着，其伴随的副作用往往也越是令人印象深刻。
就好比那臭名昭着的狂暴药剂，服用后固然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实力暴涨，陷入无畏的狂暴状态，但药效退去后的代价却是长达十天以上的虚弱与萎靡，甚至有不小的概率会导致某些功能永久性的“一蹶不振”。
尽管补药的副作用虽然不至于如此骇人，但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呢，我的小糖豆。”
亚历克斯脸上的笑意加深，变得有些微妙而愉悦，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你某些方面的……嗯，‘活力’与‘渴望’，可能会呈现出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增长哦。”
他毫不避讳地揭示了那“可怕”的副作用。
这孩子以前是怎么变着花样给他灌生蚝汤、逼他吃烤腰子来着？
如今这可真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而这，恰恰是他这个偶尔腹黑的勇者最擅长、也最乐意施展的小小“报复”手段！
这就是什么？
这就是风水轮流转噶！
桀桀桀桀桀！
咳咳咳，他为什么要学反派的笑声，这一点儿都不勇者。
但这很黑心。
“真的……一定要喝吗？先生~”
糖豆立刻使出了杀手锏，声音变得软软糯糯，带着甜得发腻的尾音开始撒娇。
她大概也清晰地回忆起了自己昔日对先生做过的那些“好事”，于是努力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一双水汪汪的萌态十足的琥珀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亚历克斯，试图唤起丈夫对娇妻的怜悯与心软。
“当然——”亚历克斯拉长了语调，在糖豆期待的目光中，斩钉截铁地吐出后面两个字，“——不行。”
“可是……可是糖豆喝了之后，有可能一整晚都兴奋得睡不着觉，会很难受的唉……”
斯普林少女不放弃地伸出小手，抓住亚历克斯结实的手臂轻轻摇晃着，试图用楚楚可怜的姿态打动他。
然而，效果嘛……看看亚历克斯直接往后一靠，闭上双眼开始老神在在地养起神来，就能知道答案了。
基本上，没有。
任凭糖豆如何撒娇卖萌，他自岿然不动。
“好！既然这样，那糖豆就喝！哼！”
见软的不行，糖豆把心一横，小脾气也上来了，颇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感。
她端起那碗温度适中的羹汤，仰起头，“吨吨吨”地就往嘴里灌，仿佛喝的不是补药而是什么穿肠毒药。
“哕——！好、好难喝啊……”
汤汁刚一下肚，糖豆就忍不住打了个干呕，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这味道……简直就像是树上风干了二十天的猴子干，扔进水里泡着发酵了三天，然后又捞出来煮熟的味道！太诡异了！”
但该说不说，这六阶龙血树果熬制的补药，效果确实是立竿见影。
汤汁几乎刚落入胃囊，一股庞大却异常温和醇厚的魔力暖流便轰然散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让女孩儿感觉全身都暖洋洋的，仿佛浸泡在温煦的春日阳光里，连先前练习后的疲惫感都被驱散了不少。
“感觉……好像还不错？”
糖豆仔细体会着体内充盈的暖流和勃勃生机，原本忐忑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嘴角开始上扬，准备朝她那“狠心”的先生炫耀一下自己的“坚韧不拔”。
然后，她就看到，不知何时，自家先生已经掏出了一面小巧玲珑的镜子，正对着她，镜面上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
“真的么，我的小糖豆？”
亚历克斯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戏谑，“你现在啊，可是从头到脚，都变成一颗名副其实的‘红豆’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全身都变得这么红啊！！”
糖豆惊叫一声，慌忙抬手揪了揪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摸了摸胳膊，甚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果然！
几乎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在那强大补药的作用下，透出一种极其鲜艳极其不自然的深粉红色，仿佛一只被煮熟了的虾子！
“先生！你这就是报复！赤裸裸的、精心策划的报复！”
糖豆指着镜子中那个通红的自己，气得直跺脚，对着亚历克斯发出了悲愤的控诉。
“嗯，是的呢。”
亚历克斯没有丝毫犹豫的承认道。
第751章 新概念勇者
“以前啊，你总是对那个被史书和传说描绘得光辉万丈的【勇者】亚历克斯，怀着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滤镜。”
亚历克斯的嘴角扬起一抹甚至可以称之为幸福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笑意，他慵懒地靠在柔软的沙发背垫上，两眼放空，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即使我曾经亲口向你讲述过许多真实的不那么光彩的往事，但我的小糖豆你似乎总是不愿意相信，那个被称为勇者的家伙，骨子里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黑心混蛋——”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因为补药效力而全身泛着诱人粉红、眼神迷离的糖豆，语气带着一种“你现在总算明白了吧”的调侃，
“但现在，亲身经历了之后，你大概能稍微体会到一点，你家先生当年的‘混蛋’风采了吧？”
“勇者亚历克斯，从一开始，可就不是什么天生正义、循规蹈矩的模范。”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往昔的感慨，
“他就是一个热爱调皮捣蛋、让父母和师长头疼不已的小混蛋。
就算是被老爹老妈抄起家伙来个混合双打，也根本制止不了他脑子里那些层出不穷的鬼点子和小聪明。”
“如果当初命运的轨迹没有将我推向那条抵抗魔族、拯救世界的道路……或许现在的我，会是一个整天与爆炸声、魔法粉尘以及杂乱的工作台为伍的法师或者炼金术士？
哈哈，谁知道呢，反正我从小就对魔法的奥秘充满了近乎痴迷的兴趣，尽管后来主要靠剑吃饭。”
“先生……现在看来的确真的很黑心呢。”
糖豆嘟起了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小声抱怨道。
但很快，那抱怨就化为了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她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蹭着亚历克斯的颈窝，“但这感觉……其实也不坏。”
“哦？为什么呢？”
亚历克斯饶有兴致地追问，手指轻轻缠绕着她散落的发丝。
“因为先生现在这副……‘黑心’的、有点坏坏的样子，”
糖豆抬起迷蒙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氤氲着一层水汽，又闪烁着狡黠的光，“只会展现给糖豆一个人看，对吧？”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无比的笃定和一丝隐秘的占有欲。
话音未落，她已然像一条灵活而慵懒的水蛇，整个柔软的身躯都攀附在了亚历克斯坚实的胸膛上。
她背后那对精致的蝠翼不受控制地舒张到极限，翼膜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仿佛捕食者在享用美味前下意识地夸耀着自己身躯的力量与美丽。
温热的、带着她独特甜香的吐息拂过亚历克斯的耳廓与颈侧，那属于少女的馥郁体香在补药引发的高体温催化下更是大量地散发出来，编织成一张无形却诱人沉沦的网。
糖豆用那双变得滚烫的小手，捧住了亚历克斯的脸颊，却惊觉指腹传来的温度，竟与自己不相上下，同样灼热。
“啊呀，先生~”
她发出一声带着得意和惊喜的轻吟，如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少女凑近亚历克斯的脖颈，用自己的唇瓣若即若离地触碰着男人那微微滚动的喉结，如同蜻蜓点水，每一次轻触都激荡起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瞧瞧糖豆发现了什么？”
“原来先生也在害羞呢，”
她的声音千回百转，因为升腾的欲望而带上了一丝性感的沙哑，她感觉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像是微醺，但身体的状态却是前所未有的敏锐与亢奋。
“看来故意挑逗糖豆，让先生自己的情绪波动，也变得很大很大呢~”
补药带来的似醉非醉的微醺状态剥去了糖豆平日里大部分的羞涩。
她毫不客气地对着丈夫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唇，开始了她的“大快朵颐”，用熟练而热情的吻，诉说着她此刻汹涌的情感。
一番缠绵悱恻近乎掠夺般的“捕食”之后，女孩儿终于气喘吁吁地稍稍退开，琥珀色的眼眸中水光潋滟。
而亚历克斯的呼吸也同样变得粗重了几分，眼神深邃，蕴藏着风暴。
今晚的糖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娇艳可爱，也更加的……勾魂摄魄。
“先生~”
她软软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依赖与渴求。
“我在。”
亚历克斯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
“糖豆要是……要是天天都喝先生准备的补药的话，”
她仰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希冀与一丝急不可耐，“最快最快，什么时候可以抵达‘精钢级’呢？”
她渴求地询问道。
精钢级，是她那被亚历克斯私下评估过的能够勉强承受住他本能征伐而不受重伤的最低身体素质标准。
而她现在距离那个目标，还差着整整三个大境界，如同天堑。
如果她的天赋只是普通水平，或许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能与丈夫真正结合的地步。
但幸好，现实没有如果。
糖豆的资质出奇的好，好到了甚至让见多识广的亚历克斯都暗自惊讶，乃至有些……害怕其潜力的程度。
“要循序渐进才行，我的小糖豆。”
亚历克斯抬手，带着宠溺与无奈，轻轻在糖豆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个清脆的脑瓜崩，试图让这个被补药和情欲冲昏了头脑的小家伙清醒一点。
“补药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他摇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可不希望我未来的妻子是个被各种虎狼魔药硬生生催发出来的‘水货’高手，根基不稳，未来隐患无穷。”
“按照你现在的进度，加上合理的资源辅助，按部就班地修炼，不超过十年吧。
如果一切顺利，你自身又足够努力的话，快的话，或许五年左右就能触摸到门槛。”
“五年？！”
糖豆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噩耗，旋即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小脸垮了下来，“要这么久！”
这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嘛！
“先生，先生就不能……稍微压制一下自己的境界，迁就迁就……迁就一下可怜的糖豆么？”
少女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里充满了幽怨与不甘心的撒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第752章 尤利西斯超级无奈
“到底是不想还是不能，我想糖豆你比我要更清楚吧？”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的调侃，他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地凝视着糖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在逗弄一只可爱的小猫。
男人手掌摩挲着糖豆那雪白的秀发，那秀发如丝绸般顺滑，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目前的力量水平很特殊，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就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稍微一用力就可能飞上天去当神只了，那可一点都不好玩！”
他眨了眨眼，试图用幽默来缓解气氛，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现在能压制到传奇境界就已经耗费了很多力气了，每一次压制力量都是在和整个人族世界搏斗。
如果不压制的话，那他现在几乎可以纯粹的凭借信仰原力点燃神火的存在，彻底成为一位半神。
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未知的深渊。
要是真成半神的话，那才麻烦大了呢。
“那好吧~”
糖豆嘟起嘴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少女只好可怜巴巴的回应道，但是她的手掌却不老实。
她的手指悄悄爬上亚历克斯的胳膊，轻轻捏了捏，仿佛在试探他的底线。
“哼哼，糖豆今天晚上一定要吃到炼乳奶昔！”她下定决心道。
斯普林少女挺起胸膛，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对此，亚历克斯当然是满口答应，面上带着微笑，但是内心却是笑不出来 。
笑容像是面具一样挂在脸上，心底却如同被巨石压住，沉重得喘不过气。
尤利西斯最近将他的研究结果告诉给了他，情况并不乐观。
那天下午，尤利西斯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糖豆的力量越强，她体内的血脉与诅咒之间的平衡就越容易不稳定，诅咒的爆发期终会来到。
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尽管有圣光女神的力量降下的祝福，但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而已，无法根除深植于血脉中的阴影。
为此，亚历克斯甚至罕见的和尤利西斯吵了一架。
尤利西斯想用一些激进的方法来治疗糖豆的诅咒，比如注入神性进行升华，或者是注入深渊神性进行中和。
他滔滔不绝地解释着这些方法的原理，但是这些全都被亚历克斯否决了。
亚历克斯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冷得像冰：
“我绝不允许你拿糖豆的生命去冒险！”
糖豆是他的妻子，他决不允许任何冒险激进的行为。
在他心中，糖豆是那个会在清晨为他煮咖啡、在夜晚依偎在他怀里的女孩，他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不愿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然而这种观念在尤利西斯看来是不可理喻的。
尤利西斯气得直跳脚，指着亚历克斯的鼻子大骂：
“你这个顽固的木头脑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吗？”
“亚历克斯他妈的那个犟种！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
尤利西斯气呼呼地，围着家里客厅的茶几转了两圈，他摊开手，冲着沙发上正悠闲看着他抓狂的洛蒂丝说道。
“我真是服了，他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吗？糖豆的病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半龙人的脚步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
他围着家里客厅的茶几转了两圈，摊开手，冲着沙发上正悠闲看着他抓狂的洛蒂丝说道。
而洛蒂丝慵懒地靠在沙发垫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轻轻吹着热气，仿佛眼前的混乱与她无关。
“诅咒的爆发很危险，而且还是未知的危险！我们根本不知道蝠神的祝福诅咒爆发会对糖豆造成怎样的后果！”
“过去所有的白化种都在极致的屠杀之后陷入了崩溃与衰亡，我很担心这种诅咒是以燃烧灵魂为代价的，如果真的像我猜测的那般的话，一旦爆发，那么那个孩子是必死无疑！是毫无疑问的不治之症！”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洛蒂丝，你评评理，我的想法有错么？就算是希望渺茫，但总该试一试才对！”
他转向洛蒂丝，眼神中充满了恳求，像一只落水的小狗在寻求救援。
他祈求从她这里得到一些答案。
不，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答案，他只是想从她这里获得一些心灵上的抚慰而已。
尤利西斯内心其实很清楚，洛蒂丝不会给出什么解决方案，但他需要有人理解他的焦急和好意。
毕竟不管是谁揣着一腔好心结果却挨了一顿臭骂心底里都不会很舒服。
他回想起亚历克斯那冷冰冰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哥特萝莉缓缓放下茶杯，她的裙摆轻轻摆动，黑色的蕾丝边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
“你的想法是没问题的。”
洛蒂丝思索片刻之后，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春水，微微歪头，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同情。
“对吧对吧，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就知道你会站在我这边！亚历克斯那个家伙太死脑筋了！”
“但是，你忽略了亚历克斯的感受。”
洛蒂丝补充道，一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尤利西斯。
她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尤利西斯的心底，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举个例子吧，假如亚历克斯告诉你我就是复活的魔王，只有把我杀了才能还全世界长久的安宁，你会怎么做？”
洛蒂丝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嘴角微微上扬，“你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剑吗？还是会先问问我的意见？”
“我会撕烂他的臭嘴然后再朝他屁股上踹上两脚，好让他停止这种对我学生的无理猜测......好吧，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了。”
尤利西斯先是怒气冲冲地比划着，随后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唉，我这不是太着急了嘛！”
洛蒂丝耸耸肩膀道，“所以就是这样，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
“不过？”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在你眼里，我甚至比亚历克斯还要重要？”
洛蒂丝轻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调侃着尤利西斯。
“谁、谁说的！我只是尊重你的意见而已！”
他慌乱地摆着手，差点打翻洛蒂丝的红茶，却引得她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呵，死傲娇的混蛋老龙。”
第753章 糖豆老婆的日记1
是什么时候生起了写日记的想法的呢？
窗外月色如练，清辉洒在摊开的皮质日记本上，羽毛笔尖在墨水瓶中轻轻蘸了蘸，我望着窗台上的魔法台灯陷入沉思。
大概是在得知我的丈夫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先生其实就是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殿下的时候的吧。
那天招待乐队冠军的晚宴上我实在是彻底懵掉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人对着我的后脑勺来了一记闷棍，连呼吸都停滞了三拍。
我看到的我的丈夫穿着伟大勇者的铠甲出现在了皇宫宴会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在银甲上，他挺拔的身影被烛光镀上金边。
赴宴的先生没有佩剑，但是却穿戴着勇者那袭绣着金线徽章的深红披风，披风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镶金大理石地面上轻曳，像夜幕中流淌的星河。
铠甲是礼仪轻甲，银甲上的暗纹如同月下藤蔓。
先生先前带着我参观帝国博物馆的时候，他曾经向糖豆介绍过这套铠甲的材质和效果。
当时他指着玻璃展柜说得头头是道，手指关节不经意地擦过展柜边缘，现在想来那动作里藏着多少欲言又止。
当时先生告诉我的身份还是勇者近卫军团的退役重装骑士，所以对勇者殿下的装备了解得很透彻，说着还模仿了几个标准持盾动作，逗得我笑弯了腰。
哈哈，笑声干涩地卡在喉咙里，当时反正糖豆是全然接受并相信的了的，毕竟谁能想到那个会在厨房和面团较劲的男人，胸膛上其实缀满勋章的荣光？
天知道我家丈夫真的就是勇者大人本尊啊！
就算是对剧情处理的最妥当的剧作家和话本写手都不会这么写的吧？
这情节荒诞得就像把巨龙和绵羊塞进同一个童话。
这难道不荒唐吗？
这难道不诡异吗？
我攥紧了裙摆上的蕾丝，丝线勒得指节发白。
但是，话虽如此......却又为什么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也都在情理之中呢？
想起他总在默默守护糖豆，背影如山峦般可靠。
我的丈夫招呼我到他的身边坐下，他伸出手时铠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亲切的为我布菜，还问我饭菜可不可口，声音比平日里在厨房问“今晚炖汤要放多少糖”还要温柔三分。
老实说，糖豆当时人都傻了。
丈夫？
勇者？
这两个词在脑海里撞得叮当作响。
这真的不是针对糖豆的一场愚人节整蛊活动吗？
我甚至偷偷掐了自己手背，疼得眼眶发酸。
然而不管糖豆怎么胡思乱想，现实情况就是如此。
侍从们垂首立在鎏金柱旁，空气中弥漫着烤松鸡与迷迭香的芬芳。
我的丈夫，勇者先生，在一场招待音乐冠军的晚宴上，几乎是半公开的在亲切的服侍我！
他切牛排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演奏小提琴，却把最嫩的部位全拨到了我的碟子里。
我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身边的其他冠军选手投送过来的夹带着一丝丝嫉妒的艳羡眼神——那位红发竖琴手差点把餐叉掰弯——那可是勇者啊！勇者亲自为她夹菜诶！就差喂她嘴里了呢！
可她却还是这么僵硬的，呆板的，甚至没有半点眼力见！
我僵直得像被施了石化咒，刀叉在手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天见可怜啊，我的朋友！
烛台下的银器映出我煞白的脸。
我当时哪还能动呢？
光是勉强着自己挪到座位上就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我甚至是瘫软的！
缎面高跟鞋在光洁地板上打滑，全靠他及时扶住我的手肘。
一直瘫软到宴会结束，我的丈夫将我留下，两个人在所有人都退场的情况下，我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就这样，我坐在红木的椅子上，听着我的丈夫将这一切娓娓道来。
从卸任勇者职务到开始无目的地游历四方，从感觉不得不停下休息到定居米诺村村郊过隐居生活，一直讲到尼特大叔将糖豆，也就是我，带到他的面前。
先生还说，当时他跟尼特先生打赌，要是一个小时内能给他带来一个岁数合适且愿意和他搭伙过日子的，他就赤石！
他边说边模仿尼特大叔当时瞪圆眼睛的样子：
“约瑟夫你个倔驴！这回要是再拒绝，我就把村口所有的矮脚马粪都堆你家菜园子里！”
当然，赤石肯定是没吃的，但是媳妇是真的来了——也就是是我，糖豆。
说真的，糖豆在当时真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我从初冬的日子被族群体面地驱逐了出来，他们什么都没说，长老也是一直沉默，苍老的嘴唇像枯叶般颤动，同时还带来了一些远行的用品和衣物。
防风御寒的斗篷，以及可以吃上一阵子的干粮。
他们默许我这个白化种在部落边缘安稳生活了整整十八年，但这已经不能再长了。
月光照在我雪白的睫毛上，像永远化不开的霜。
出于对古老的白化种的恐怖传说，他们必须要对全体部族成员负责。篝火旁流传的童谣还在耳边：
“白翼落，灾祸至......”
糖豆其实非常理解他们的恐惧，所以也没有犹豫，就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朝着北方飞去。
我最后回望时，部落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成模糊的光斑。
别了，我的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没有在我的故土得到多么温暖的爱，甚至还受过不少歧视和针对。
可我依然还活着，而不是像其他白化种一样一出生就被溺死在水瓮里。
那是初冬的时节，我却向着更冷的北方远行。
冻僵的翅膀掠过枯枝，雪粒扑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
我给我的理由是要去帝都，去永不陷落的圣埃洛斯堡朝见那尊魁梧高大的【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在守望】纪念雕像。
可是，我真的能实现我的目标而不是在旅行的过程中冻死吗？
我不知道，但当时却觉得无所谓。
是啊，当时的我，大概就没打算再继续活下去了吧？
第754章 糖豆老婆的日记2
我终于还是没能撑住。
记忆的最后，是天空在眼前旋转，灰白色的云絮和苍白的光线搅成一团，然后，是呼啸的风声，和浑身骨头都要散架般的撞击与震动。再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等我重新找回意识，发现自己被一位像山一样魁梧的尼特大叔从麦地里捡了回来。
他有着米诺斯人特有的弯角和温厚的眼睛。
混杂着巨大的羞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让我在他温和的询问下几乎没做什么隐瞒，断断续续地诉说了自己的来历——来自遥远的斯普林，一个长着绒毛的亚人，如何在漫长的冬季里挣扎求生，最终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落。
尼特大叔听着，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怜悯。
他搓着蒲扇般的大手，沉吟了许久，然后提出了一个让我瞠目结舌的建议：
“村郊住着个男人，叫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三年前搬来的，像个退休的老兵。会木匠，懂点医术，剑术听说更是了得，至少是个黄金阶的强者。
就是……脾气有点怪。话少得可怜，整天沉默地干活、吃饭，像个披着人皮的僵尸。但人是个好人，家境也殷实，至少吃喝不愁。你……愿不愿意去和他搭个伙，过日子？”
我当时的脑子是一片被冻住后又勉强融化的浆糊。
饿和冷是盘旋在我脑海里仅有的两只秃鹫，它们啄食了我的思考能力，只留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斯普林人标志性的多年未修剪而厚重纠缠的绒毛，在过去那个冬天里，从骄傲变成了负累，又在无数个蜷缩在异乡稻草垛里捱过暴风雪的夜晚，成了我活下来的唯一依仗。
它脏了，板结了，从雪白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但也确实像一副天然的铠甲，帮我从冬将军的利齿下抢回了这条小命。
此刻我的被稍稍唤回了一点神智，但恐惧和卑微依旧占据着上风。
我怯生生地，几乎是用气音问尼特大叔：
“他……他那样的人，能接纳我吗？一个……亚人？”
如此，丑陋的我。
尼特大叔咧开嘴，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大手一挥：
“放心！绝对没问题！而且，这事儿得讲究个方法。让我去给他做个局，打个赌！这样，就算他事后想反悔，也拉不下那个脸！”
我懵懂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做局打赌”是什么意思，只是被他话语里的肯定感染了，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稍稍亮了一些。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快得超乎我的想象。
尼特大叔风风火火地行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就领着我，手里还提了两坛子闻起来很辛辣的东西，出了门。
我们去了村头一间挂着“婚姻公正处”牌子的帐篷。
春天真是热闹，里面等着登记结婚的男女排着队，空气里弥漫着甜腻而正式的气息。
我缩在角落，看着一对对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期待的人们，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华丽宴会的灰老鼠。
我们等了一个小时，或许更久，对我来说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擂鼓。
终于轮到我们了。
尼特大叔和里面办公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又指了指我。
那人抬眼打量了我一下，那目光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让我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厚重的绒毛里。
接着，便是盖章，签字（尼特大叔替我签的），然后，两个红色封皮、带着温热体温和油墨气味的小本本，就被塞到了我的手里。
一个小册子上写着“糖豆·万斯普林·柏忒”，另一个写着“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
这就……结婚了？
我捧着那两个小红本，像捧着两块烧红的炭。
指尖传来的硬质封皮触感，和上面清晰的字迹，都无法带来丝毫真实感。
原来，决定两个人今后命运关联的事情，竟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到近乎儿戏。
没有仪式，没有祝福，甚至没有见过那位名字长得有些拗口的“丈夫”一面。
我只是被动地被推着，从一个冰冷的绝境，推入了一个未知的名叫“婚姻”的领域。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尼特大叔似乎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心情颇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领着我往村郊走。
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巨大的身影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穿过了村落中心还算齐整的石板路，踏上了边缘坑洼的土路，最后拐进了一片小树林旁。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院子。
它就安静地坐落在树林边缘，背后是初绽新绿的树木，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一座二层的砖木小楼，墙面是岁月沉淀出的暗色调，一大半被刚刚冒出嫩芽的爬山虎覆盖着，那些蜷曲的藤蔓和点点绿意给房子增添了几分生机，也添了几分幽静。
院子用低矮的木栅栏围着，里面开辟出了几块土地，似乎还没开始播种，显得很整洁。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破喉咙。
我躲在尼特大叔宽阔的背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我“家”的地方。
于是就这样，我看到了那个正在庭院里懒洋洋地晒太阳的那个男人。
我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或者说，是被他那把浓密得惊人的大胡子吸引。
那是少见的棕黑色，梳理得整整齐齐，垂下来足有一尺长，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胡须浓密，却丝毫不显得野蛮或邋遢，反而奇异地散发出一种沉稳与睿智，甚至带着些许威严的气息。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身形高大挺拔，肩膀宽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内敛而精干的力量感。
尼特大叔说的没错，他身上确实有一股子军旅气，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剑。
莫名的，在看清他样貌的那一刻，我狂跳的心竟然稍稍安定了一丝。
那是一种很难解释的感觉，仿佛他那沉默而稳固的存在本身，就自带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当然，这丝心安转瞬即逝，更大的惶恐和自卑立刻淹没了它。
我下意识地缩回尼特大叔身后，低头看着自己。
一身原本雪白的长毛，经过整整一个冬天的风霜、尘土、以及在稻草垛里摸爬滚打，已经变得灰扑扑、脏兮兮，甚至有些地方打了结，黏连在一起，散发着自己都能闻到的不好气味。
脸上恐怕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只有一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惊慌和不安。
我就以这样一副狼狈不堪、根本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些惹人厌弃的姿态，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那样一个看起来整洁又严肃的人，看到我这样脏兮兮的亚人“妻子”，一定会非常生气吧？
就算不生气，至少也会露出不耐烦、或者嫌弃的表情……
尼特大叔已经笑着迎了上去，和那个叫约瑟夫的男人交谈起来。
我因慌乱根本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尼特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我这边。
约瑟夫的目光随之投了过来。
那目光穿透了尼特大叔身侧的缝隙，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紧张得浑身绒毛都要炸起来，死死地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等待着预想中的审判。
第755章 糖豆老婆的日记3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质问、或者嫌恶的眼神，并没有到来。
时间凝固了几秒，只有风吹过新发芽的爬山虎叶片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我自己那擂鼓般几乎要撞破胸膛的心跳。
我缩在尼特大叔身影投下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小鼠，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盼着那阴影能再浓重一些，将我完全藏匿。
然后，我听到脚步声靠近。
不是尼特大叔那种沉重、踏实，能撼动地面的步伐，而是更轻、更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丈量过般的节奏感。
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落地时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像是……像是习惯了长途跋涉，或者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的警觉。
这脚步声，比尼特大叔的更让我心慌，因为它透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冷静与秩序。
一双穿着陈旧但擦拭得十分干净的棕色皮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靴子上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但皮革本身的纹理依旧清晰，看得出主人对它们的爱护。
靴筒包裹着线条利落的裤脚，一切都显得那么……规整。
我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这勇气大概耗光了我仅存的所有力气，颤抖着，一点点抬起头。
视线先是掠过他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胸膛，最后，再次定格在那把令人印象深刻的棕黑色的浓密长须上。
它像一道瀑布，又像一面精心编织的帷幕，垂落在他胸前。
春风拂过，几缕较长的须发微微飘动，却丝毫不显凌乱。
然后，是胡须上方的那双眼睛。
它们的颜色是深邃的青灰色，像我们斯普林人故乡深秋时节暴风雨过后沉寂的天空，洗去了所有的喧嚣，只留下广袤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平静。
又像是打磨光滑的古老燧石，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和坚硬的内核。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不耐，没有嫌弃，尽管有些讶异——至少，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亚人突然成为自己“妻子”时该有的惊愕。
有的大部分只是一种……平静的审视，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木匠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木材，评估着它的纹理和质地，冷静，专注，但又比那更柔和一些，少了几分估量的苛刻。
在那片青灰色的深处，在我几乎要溺毙于那片沉寂之前，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类似了然或者……怜悯的情绪，快得让我无法确定，仿佛只是阳光在燧石表面一瞬间的反光，旋即又沉入那片深潭之中。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响起了。
低沉，带着久未频繁使用的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缓缓转动，但语调却很平稳，没有起伏，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却像被这平静的声音烫到一般受惊般瑟缩了一下，刚刚抬起的头又低下去几分，声音细若蚊吟，几乎要被那顽皮的春风瞬间吹散：
“糖...豆...”
“什么？”
他似乎没听清，那沉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询问。他不自觉地弯下腰，凑近了些。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松木屑、干净汗水以及某种清冽草药的气息笼罩了我，并不难闻，反而奇异地冲散了一些我身上尘土的陈腐气。
这短暂的靠近让我不得不再次鼓起勇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名字，糖豆。”
说完，我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话语，又像是某种笨拙的仪式，飞快点了下头。
我能感觉到自己耳尖的绒毛因为这番“大声”的宣告而微微发烫。
“糖豆……是你的名字？”
他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丁点极难察觉的……疑惑？
或者只是单纯的确认。
“嗯！”
我用力点头，仿佛这样能增加话语的可信度。
鼻翼却不由自主地微动，一阵稍强的春风恰好卷过，带着田野的湿气和凉意，吹得我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勉强蔽体的单薄斗篷猎猎抖动。
寒意瞬间侵袭，我猛地打了个冷颤，因寒冷缩起了脖子，同时，那双裸露的带着冻伤和新旧擦伤的脚爪不安地在冰冷的泥土上互相蹭了蹭，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却只沾上了更多冰凉的湿泥。
他看了我几秒钟，那青灰色的目光像最细致的扫描，从我脏污不堪纠结成缕的灰白绒毛，移到因为长途跋涉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伤痕累累的脚尖，最后，重新回到我写满惶恐与卑微的脸上。
他的目光没有在我的伤口或肮脏上过多停留，仿佛那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动作。
他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微微侧过身，将那扇敞开的通往屋内温暖空间的门让了出来，对着房门的方向做了一个简洁而清晰的“请进”的手势。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勉强，仿佛迎接一个事先约好的客人。
“外面风大，天还凉，先进屋吧。”
同样平静的语调，甚至比刚才询问名字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就这样？
他不问我从哪里来？
不怪尼特大叔的先斩后奏？
不嫌弃我这副尊容？
不追问我这身狼狈的来历？
巨大的错愕像一块冰将我牢牢冻在原地，思维都停滞了。
我预想了所有糟糕的开场，唯独没有料到会是如此……平静的接纳。
约瑟夫见我没动，也没有催促。
他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也没有再出声提醒。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邀请的姿势，像一尊沉静的石雕，耐心地等待着。
那双青灰色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将所有可能存在的情绪——无论是好奇、无奈还是别的什么——都完美地收敛在水面之下，不起一丝涟漪。
我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青草和眼前男人身上独特气息的空气，带着满身的尘土、疲惫和一颗在绝望与微小希望之间剧烈摇摆的七上八下的心，迈出了脚步。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似乎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脆弱的薄冰。
然后，我几乎是踮着受伤的脚爪跨过了那道低矮的却仿佛划分了两个世界的门槛，走进了那座被嫩绿爬山虎芽苞温柔包裹着的二层小楼。
第756章 糖豆老婆的日记4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骤然暗了下来，需要眼睛适应片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让人下意识放松的味道。
是陈年松木的醇厚气息，是壁炉里残留的温暖的烟火气，还有某种淡淡的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草药味道，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这个房子的“气味”，安稳而沉静。
陈设简单到了近乎朴素的境地，却异常实用。
桌椅橱柜都看得出是手工打造，线条硬朗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或曲线，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有力，不拖泥带水。
一切都摆放得井然有序，地板擦得发亮，每一个物件都有它必须坚守的位置，容不得丝毫错乱。
我站在门口玄关那一小片区域，不知所措。
感觉自己像一颗被误投入静水中的石子，生怕自己的存在会打破这片空间的完美秩序，激起不满的涟漪。
约瑟夫跟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那“咔哒”一声轻响，将料峭的春寒和外面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走过我身边，带来一阵带着室外青草气息的风。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那是一个与主屋相连的同样整洁的小空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陶器轻微的碰撞声，以及清冽的水流注入容器的声音。
我依旧僵立着，更加仔细地打量这个空间。
墙壁上挂着一柄带鞘的短刀，样式普通，但保养得极好，木柄温润。
窗台上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根不知名的形态遒劲的干树枝，颇具禅意。
一切都透露出主人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生活习惯，以及一种……经历过风霜后的沉寂感。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深色的木杯走了回来，里面是清澈的温水。他将杯子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杯水，又飞快地抬眼看了看他隐藏在浓密胡须下看不出具体表情的脸庞，只对上那双平静的青灰色眼睛。
我迟疑地伸出因为脏污、冻疮和结痂而显得颜色深暗甚至有些丑陋的烂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生怕弄脏了干净的杯壁。
水温透过略显粗糙的木杯壁传来，不烫，是恰到好处的温暖，顺着爪心一点点蔓延，试图驱散我体内积存已久的寒意。
“谢谢……”
我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几乎只是唇瓣的嚅动，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我低头看着水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稳的调子，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那个……尼特，他怎么跟你说的？怎么让你……同意这件事的？”
我握着杯子的爪子收紧了些，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这问题让我感到难堪，仿佛我的“同意”背后，是某种不光彩的交易。
我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带着羞愧：
“尼特先生说……当您老婆可以有饭吃，每天能多吃两顿饱饭……我就，同意了。”
“……家里遭了灾？”
他沉默了一瞬，继续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探究。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我只挤出一个模糊的、带着颤音的回答：
“……差不多……”
我还不想这么早让他知道我是“灾厄”的代行者。
“那你……从哪里来的？还记得家乡吗？在哪儿遇到尼特的？”
他的问题一个个抛来，像石头投入我混乱的心湖。
我没能立刻回答。
我的故乡，它有自己的名字吗？
我好像听长老们提起过，但记忆已经模糊。
而且，我飞了太久太久，越过无数山川河流，早已迷失了方向。
他问的问题我真的一无所知，这种无知让我感到无比恐慌和自卑。
他似乎从我长久的沉默和越发瑟缩的姿态中读懂了什么，猜测着说，语气似乎放缓了些：
“是……不清楚自己从什么地方来了吗？”
“……嗯……”
我几乎是感激于他替我说出了这个令人难堪的事实，连忙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试图提供一点点可怜的信息：
“只知道……是从南边，飞过来的。”
飞过来。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了我所有的苦难和侥幸。
但他能理解吗？
一个亚人，靠着并不强壮的蝠翼，跨越漫漫长冬，是何等的绝望与艰辛。
他听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青灰色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那你先在这里安心待着，哪里也别去。”他开口说道，语调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和简洁，“烧点水，看着炉火。我去找尼特问点事情。”
烧点水，看着炉火。
他给了我一个任务。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暂时有用了？
可以被留在这里？
但我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丝微小的希望，他后面的话又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要去问尼特大叔！
问什么？
是不是对我的说辞不满意？
是不是觉得我太麻烦，想去确认或者……退掉？
我抬起头，心底的不安像野草般疯长，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我担心，无比担心，担心这个男人在详细了解我的羸弱、我的无知、我的来路不明后，会嫌弃我，会认为我是一个不值得收留的负担。
但他不再多言，也没有给我任何询问或祈求的机会。
说完，他便转身，迈着那种沉稳而富有节奏感的步伐大步走向门口，毫不犹豫地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初春明亮却依旧清冷的光线再次涌进屋内，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寂静，静得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嗡嗡声。
那盆他让我烧的热水还没有开始准备，而我的心却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离开和那句“去找尼特问点事情”，再次无助地悬了起来，晃晃悠悠，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的支点。
他……还会回来吗？
而且，回来之后呢？
我会被再次驱逐么？
第757章 糖豆老婆的日记5
我握着羽毛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墨水瓶在一旁安静地反着光，就像我此刻混乱又激动的心绪，表面试图维持平静，内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距离先生——不，距离亚历克斯向我揭示他身份的那一天，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可每次回想起来，那股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不可思议”感，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
我，糖豆·万斯普林·柏忒，一个曾被族群视为不祥的白化斯普林，一个在饥寒交迫中差点死在异乡麦田里的可怜虫，居然真的……真的成了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蒂尔先生的妻子！
并且，一直幸幸福福地生活到了现在！
这本身就已经像童话一样美好了！
可命运之神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抛下了一颗更重磅的、足以将我炸得晕头转向的惊雷——我那沉默、稳重、会种地、会木工、医术高明、剑术超群的丈夫，竟然就是传说中拯救了世界的勇者，亚历克斯！
我的脑子当时就“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曾经在吟游诗人歌谣里、在老旧绘本上憧憬了无数次的英雄，那个我以为遥远得如同星辰、只能仰望的伟大存在，居然……居然就是每天睡在我身边，会给我做早饭，会笨拙地帮我梳理脚踝绒毛和足部按摩的男人！
老天爷啊！
这难道是对我过去十八年所有不幸人生的补偿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心甘情愿！
再让我过一百八十年，不，哪怕更久的苦日子，只要最终能换来这一刻，能成为他的妻子，我都觉得无比值得！
咳咳，不过这种话可不能让先生听见。
他要是知道我这么想，肯定又要皱起他那好看的眉毛，然后用那双青灰色的眼睛不赞同地看着我，最后可能还会用更紧密的拥抱来惩罚我这种“错误”的想法。
说起来，自从揭示身份后，先生好像……更黏我了。
虽然表现得很不明显，不像我那样喜欢直接扑过去挂在他身上。
但他现在会更长时间地握着我的手，看书时会让我靠在他怀里，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各自坐在椅子两端。
晚上入睡时，他会把我圈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似的。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我的心像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又暖又甜。
先生其实是个很“文静”的人。
是的，文静。
这个词听起来似乎更适合形容女孩子，但用在他身上却格外贴切。
在村郊那小木屋居住的宁静日子里，他常常在清晨五六点钟就起床，披着薄雾去侍弄他的菜园子，给番茄搭架，给卷心菜除草，或者去那几亩冬麦田里转转。
做完这些，他会回来准备简单的早餐——通常是燕麦粥、煎蛋和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之后，如果天气晴好，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搬一把旧藤椅，坐在爬满嫩绿爬山虎的屋檐下，安静地晒太阳。
闭着眼睛，整个人像一座沉浸在暖阳里的古老山峦，安稳又沉寂。
如果碰上下雨天，没有太阳可晒，他就会坐在窗边，就着天光安静地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天，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陪伴着他。
后来，我们搬来了圣埃洛斯堡——为了我能进入皇家魔法学院学习。
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我和先生相处的时间也骤然减少了许多。
学院课程繁重，还有各种社交活动，常常让我忙得脚不沾地。
但我能感觉到，先生对糖豆，是有着深深思念的。
这一点，在休息日表现得尤为明显。
休息日时，他总喜欢和糖豆一起赖床，直到八九点钟阳光透过昂贵的玻璃窗洒满卧室。
这对他那样习惯早起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放纵。
然后是一番充满嬉闹的洗漱过程——他试图帮我整理我那一头总是乱翘的白发，而我则会恶作剧地把泡泡抹在他精心打理的脸颊上。
他总是无奈地纵容着我，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
早饭因此吃得很晚，通常就直接省掉了午餐，或者用小饼干、他亲手烤的小蛋糕稍微垫一垫。
他说，这样晚上就可以空出肚子，一起去城里新开的餐馆品尝美食，或者在家里精心准备一顿丰盛的大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段时间先生似乎格外关注我的身体健康。
隔三差五我就要喝他亲手熬制的味道一言难尽但效果奇佳的“营养魔药”。
那药汁通常呈深褐色，散发着古怪的气味，喝下去喉咙会有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但身体却会立刻感到暖洋洋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唤醒了。
最神奇的是，先生对药量的控制精确到令人发指。
用他的话说，是“一丝一毫的魔力都不会浪费，都会被糖豆的身体完全吸收，然后刚刚好抵达糖豆当前所能承受的极限”。
我好奇地问过他怎么会如此精通药剂学，他轻描淡写地说“以前久病成医”。
可是！
我从隔壁的凯瑟琳将军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可不是这样！
凯瑟琳将军，也就是先生的亲妹妹，父母告诉她，她哥哥小时候身体好得很，顶多就是偶尔染上几次小感冒，连发烧都很少见，根本谈不上“久病”。
（说起来，凯瑟琳将军是我的小姑？这个认知每次冒出来都让我一阵头晕目眩，需要深呼吸才能平复。）
话说回来，我好像……真的有点习惯现在这种“离谱”的生活了。
我的丈夫是传说中的勇者，小姑是帝国的上将，丈夫的兄弟（虽然不是血缘兄弟，但情同手足）是统治整个帝国的皇帝，他的挚友是智慧超群的贤者。
然而，每当这种“习惯”感浮现，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焦虑和深入骨髓的卑微。
我的身份，因为我的丈夫，一下子变得……“尊贵”了起来？
我应该被称为“勇者之妻”？
这个头衔像一件过于华美沉重的礼服，套在我这个习惯了粗布衣衫的小小斯普林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步履维艰。
我把这种惶恐不安告诉了先生。
他听后，放下了手中的书，转过身，双手握住我的肩膀，青灰色的眼睛异常严肃地注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糖豆，听着。你是亚历克斯的妻子，而不是‘勇者亚历克斯’的妻子。
你首先是你自己，是糖豆·万斯普林·柏忒，而后才是我的妻子。
我们之间，不是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而是彼此扶持，共同前进的关系。”
彼此扶持？
共同前进？
我更加困惑了，甚至感到一丝荒谬。
我？
扶持？
身为勇者的、伟大的丈夫？
我一个渺小的、曾经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斯普林人，何德何能啊！
我能为他做什么呢？
在他面对世界存亡的重压时，我能帮上什么忙？
在他与那些恐怖的魔物、复杂的政局周旋时，我能起到什么作用？
我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待在他身边，不给他添麻烦，用我微薄的力量让他感到一丝家庭的温暖……可这，也算“扶持”吗？
我的迷茫和自卑，似乎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反驳我，只是在那天晚上，我们并肩坐在露台上看星星的时候，他轻轻地提到了一个词。
一个我从未深思过，却仿佛拥有奇异重量的词。
“糖豆，你知道吗？强大的力量，无论是武力、魔力，还是权力，在达到某种极致后，都会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一种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从璀璨的星河收回，落在我脸上，那双青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我们称之为，‘神性’。”
神性？
第758章 糖豆老婆的日记6
我尝试像先生那样，用严谨且逻辑分明的语言去描述那个可怕又至关重要的概念——“神性”，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那太复杂，太宏大，远远超出了我这个小小斯普林的理解范畴。
总而言之，它很强大，强大到足以支撑一个人成为永恒，成为操控世界的大独裁者。
但它同时也很危险，像一柄没有剑鞘的双刃剑，在斩向敌人的同时，也在不断割裂持有者自身与“人”的那部分联系。
它会带来绝对的理性，俯瞰众生的漠然，以及一种……逐渐失去所有属于“人”的情感和弱点的趋势。
如果任由它侵蚀我的先生——侵蚀我的亚历克斯，我的约瑟夫——那么，或许总有一天，坐在我身边的将不再是那个会沉默种地、会因为我恶作剧而无奈纵容的丈夫，而是一个只剩下“勇者”头衔和力量的、冰冷而完美的符号。
糖豆将永远失去糖豆的丈夫。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那么，解决这个可怕问题的办法呢？
我原以为那必定是某种苛刻到极致的条件，需要历经千辛万苦，寻找传说中的圣物，或者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毕竟，连身为勇者本人的先生，都找寻了十多年而毫无头绪。
然而，命运再次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意外。
答案简单到……让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仅仅只是，我？陪在先生的身边？”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重复着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的，仅仅只是陪在我身边。”
我的丈夫，亚历克斯，用他那特有的低沉而平稳的嗓音确认道。
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这平静的话语之下，涌动着他深沉的愧疚——他愧疚于自己因为这个原因，将我“束缚”在了他的身边。
他觉得他禁锢了一只本应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小雪蝠，一只属于广阔天地的、名为糖豆的斯普林。
“我远没有表现得那么伟光正，也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私。”
他继续说道，目光垂落，似乎不敢与我对视，那双青灰色的眼眸里罕见地蒙上了一层阴霾，
“曾经我只是想着收拾掉我能力范围内的烂摊子，然后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太平日子，摆烂着过活罢了。结果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成为了‘勇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然后，又因为神性的问题，把你……框在了身边。”
他觉得是他给我带来了困扰，是他用这个理由绑架了我的人生。
可是……可是我在听到这话的时候，眼泪直接就涌了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这甚至是后知后觉地，才感觉到脸颊上冰凉的湿意。
我为自己听到的这一切而哭泣。
我为“勇者”哭泣。
那个在世人眼中光芒万丈、无所不能的英雄，内心竟然藏着如此深的疲惫和……自我否定？
他燃烧了自己的一切去守护这个世界，击退了魔王，稳定了秩序，可到头来，连追求一份属于自己的平凡幸福的勇气，都需要靠一个“理由”来支撑？
他甚至不敢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值得被爱，值得被陪伴。
我为我的丈夫哭泣。
他背负了那么多，却还在为自己“小小的私心”——一份渴望陪伴、对抗孤独和异化的私心——而感到愧疚。
这个世界，何德何能，能拥有一位这样的人降临，并为之付出一切呢？
他不知道我为何而哭，甚至慌乱地以为是他又说错了话，加深了我的痛苦。
他手足无措地想替我擦眼泪，那常年握剑而布满薄茧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只能又哭又笑，一边用力摇头，一边哽咽着解释，语无伦次地告诉他，我哭是因为他的“自私”远远不够！
是因为他为自己想得太少！
是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却连一点点幸福的“索取”都感到不安！
我告诉他，无论是作为骑士约瑟夫的妻子，还是作为勇者亚历克斯的妻子，我从未感到被束缚——因为他本就从未束缚过我。
他给予我的，是庇护，是尊重，是一个可以安心栖息的港湾，是远比天空更广阔的自由。
甚至，我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呼吸着温暖的空气，感受着爱与被爱，一切都要归功于他。
我的丈夫，救了我两次。
整整两次。
第一次，在我出生之时。
斯普林族视白化为不祥，若非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我恐怕早已被溺死。
第二次，在我成年之际，饥寒交迫，从天空坠落，濒临死亡。
是他，以约瑟夫的身份，接纳了狼狈不堪的我，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食物和温暖，更重要的是，给了我毫无保留的爱与珍视。
我才是那个无以为报的人。
仅仅只是以身相许？
这哪里够？
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可以割下我的肉来给他吃，只要他能好受一点；就算是他要砍下糖豆的翅膀煲汤喝，只为了尝个新鲜，糖豆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欠了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两条命——我更欠了我的丈夫，约瑟夫，两条命，以及这之后所有的、充满了光明的日子！
然后，我的话还没说完，先生就又好气又心疼地给了我好几个脑瓜崩，力道不轻，疼得我立刻呲牙咧嘴，把眼泪都憋回去了大半。
他板着脸，没好气地吐槽：
“我为什么要吃自己妻子的肉？嗯？”
他捏了捏我的脸，无奈又带着后怕，“我又不是真的像那些保守派媒体曾经妖魔化宣传的那样的吃人的魔鬼。”
（好吧，我承认我当时的想法是有点极端和……血腥了。但那一瞬间的冲动是真实的。而且，私下里想想，就算先生真的是……那为了更大的利益，牺牲少数似乎也……？）
但是先生立刻就看穿了我眼神里飘过的那一丝危险的“认同”，严肃地告诉我，这种“牺牲少数成全多数”的思想要不得，是通往极端和暴政的捷径。
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直到我乖乖点头，保证会把这种危险的想法抛到脑后，他才缓和了神色。
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即使在自身难保、被神性困扰的时候，依然坚守着底线和原则的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一个真正伟大的人。
所以，如果解决那可怕神性侵蚀的办法，真的仅仅只是“陪在他身边”，用我的存在，用我们之间平凡的、充满烟火气的爱，去滋养和唤醒他身上那份属于“人”的、温暖而柔软的部分，让他的人性渐渐大过那冰冷的神性……
那我情愿，不，是求之不得！
我情愿和我的先生就这样相处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永远永远！
嘿嘿嘿嘿……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高低有点“连吃带拿”的嫌疑了。
既解决了他的问题，又满足了我能永远和他在一起的愿望。
但那又怎么了？！
反正我家先生是我家的先生，是糖豆的丈夫！
我们是在婚姻公证处盖了章的，合法夫妻！
谁都抢不走！谁敢来抢，我就……我就把她的头剁掉！
（对不起先生，我只是一时激动，不会真的这么做，我会用更文明的方式打败所有潜在对手......大概？）
反正该剁的时候我大概不会手下留情。
因为我才是对于先生最最最特殊的那个人，没有之一！
是能对抗神性、守护他“人性”的唯一存在！
没有之一！
先生是属于我的，属于我一个人的！
谁也抢不走！
神性不行，命运不行，任何其他人更不行！
写到这里，感觉脸颊发烫，心跳也快得不像话。
但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无比坚定！
好了，日记就写到这里，先生好像在叫我帮忙尝他新烤的饼干味道如何。
这种“维系人性”的重要工作，我必须立刻到位！
第759章 出发前的准备
清晨的阳光如同融化的蜂蜜慵懒地透过厨房的玻璃窗，在擦得锃亮的料理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糖豆围着那条印着可爱小雪蝠图案的淡蓝色围裙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松饼。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煎培根的咸香，以及松饼面糊受热后散发出的甜美气息，交织成一幅令人心安的生活图景。
将最后一片金黄色的松饼完美地叠放在精致的白瓷盘里，又点缀了几颗香甜的葡萄干。
她端起盘子，轻盈地转身，看到亚历克斯已经坐在了餐桌旁他常坐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关于法兰克福郡的报纸在认真阅读。
晨光柔和地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于是糖豆的心跳便不由得漏了一拍。
即便已经共同生活了这么久，每日清晨这样安静地凝视他，依旧会为这份沉静如山的安稳而感到深深的悸动与满足。
她将餐盘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轻声问道：
“先生，今天就要出发了吗？”
亚历克斯闻声抬起头，将那叠简报折好放在手边，青灰色的眼眸温和地望向她，摇了摇头：
“不，再过两天。只是现在需要再做些准备而已。”
“法兰克福郡这些年发展很快，修了平整的公路，通了便捷的魔导列车，也建立了效率很高的远程传送中心，甚至还有空艇的停靠站点。前往的方式多种多样。”
“在和凯瑟琳商量之前，我想先征求你的意见。糖豆，你希望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旅行呢？”
在他的心里，妻子的意愿永远是第一顺位，至于他那亲爱的妹妹凯瑟琳的想法，自动归属于“可以商量但并非必须”的第二梯队。
（远在骑士团正准备交接工作的凯瑟琳猛地打了个喷嚏，嘴里嘟囔着：“肯定是老哥那个有了媳妇忘了妹的家伙在念叨我！”）
“旅行吗？”
糖豆在亚历克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麦片粥杯子，抿了一小口，长长的白色睫毛忽闪着，陷入了认真的思索。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们可不可以买……或者租一辆马车呀？”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却带着憧憬，“糖豆其实很想体验那种悠闲的浪迹天涯的感觉呢。先生之前说过的吧，自己曾经驾着马车游历帝国和世界？”
亚历克斯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独自驾着马车、风餐露宿的画面——颠簸的道路、酸痛的腰背、被雨水打湿的行李、以及那并不舒适的硬木板座位……真实的体验远没有浪漫小说里描绘的那般诗意。
他原本想委婉地提醒一下实际可能遇到的困难，然而，当他看到糖豆那双清澈眼眸中满满的都是对冒险故事的向往和期待，像缀满了星辰的夜空，所有关于“现实”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男人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倒是确实有这么回事儿。嗯，我会准备好的。”
他决定将那些不那么美好的细节默默咽下，转而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改造一辆尽可能舒适、减震效果好的马车，以及规划一条风景优美、路况相对较好的路线。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当然，所谓的准备，其实大部分是凯瑟琳那边需要进行短暂的工作交接。
毕竟她身为帝国上将，同时兼任皇家骑士团团长的要职，即便是私人出行，也必须确保离开期间军务和团务能够正常运转。
出发的清晨，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在城郊约定的集合地点，两辆经过尤利西斯——是的，他又被抓壮丁了——亲自附魔、检查和加固的宽敞马车已经准备就绪。
拉车的是四匹体型健硕的梦魇战马，凯瑟琳召唤来的，正悠闲地打着响鼻。
然而，亚历克斯的目光越过马车，落在了旁边站着的三位不速之客身上，他有些无奈地挑了挑眉：
“但问题是，为什么连你也一起来了？伊琳娜？还有那两条小龙崽子？”
“我无聊啊！亚历克斯！我已经在圣埃洛斯堡安安分分待了快半年了！你知道的，我是闲不住的性子！你不让我回精灵森国，那我只能自己找点乐子啊？！”
她说着，伸手指向旁边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位少女——米拉和茜拉，“再说了，她们两个都跟过来了，凭什么我不能跟过来？”
米拉和茜拉，这两位名义上是女仆（实际本体是两条活泼好动的四足飞龙），虽然许久未曾登场，但她们的剧情线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
此刻，她们穿着便于行动的女仆装改良款旅行服，像连体婴一样抱在一起，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又害怕地望着亚历克斯。
“话说她们俩不是尤利西斯当初硬塞过来的吗？名义上是洛蒂丝的侍从？”
这时，凯瑟琳穿着一身利落的便装，步伐轻快地走了过来，接话道：
“现在依然是。只不过，莉莉安非常喜欢龙，算是她在负责‘照顾’这两个小家伙。条件嘛，就是定期提供肉食，换取她们变回原形让她摸摸龙头过过瘾。”
她看了一眼那两条眼巴巴望着她的“小龙崽子”，补充道，“这次出门时间不短，不带上她们的话，恐怕不太合适。”
“怕她们俩留在城里没人看管，把家给拆了？”
亚历克斯半开玩笑地问。
“那倒不至于，”凯瑟琳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们俩还没那个胆子，主要是莉莉安和这俩龙崽子处出感情了，你也知道，那孩子知心的朋友不多。带上她们一起，路上至少莉莉安不会觉得无聊，也能互相做个伴。”
亚历克斯看了看米拉和茜拉，又看了看一旁昂着头、一副“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偷偷跟着”架势的伊琳娜，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他转向米拉和茜拉，语气平和地示意，“那就一起吧，路上要守规矩。”
“唔！太棒了！赛高！伟大勇者万岁！”
两位龙女仆娘立刻欢呼起来，再次激动地抱在一起，雀跃不已，“又可以继续吃喝玩乐了呢~”
她们俩的关系似乎比之前更加紧密了，总是形影不离，偶尔交换的眼神也带着某种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默契，这背后或许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或共同的小秘密。
谁知道呢，也许是夜晚里的某种羁绊吧。
凯瑟琳利落地检查了一遍马车的缰绳和货箱，然后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她沉稳可靠的哥哥亚历克斯，温柔可爱的嫂子糖豆，活泼闹腾的精灵公主伊琳娜，还有那对心思单纯以食为天的龙族姐妹花。
“好了，各位！人员到齐，行李装车！我们的法兰克福郡之旅，正式出发！”
第760章 高原之旅
“相比于亚历克斯他们讲究个所谓的仪式感，出门还得精心准备马车，规划路线，慢悠悠地一边看风景一边赶路，咱们就别整那些虚的了。”
尤利西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慵懒与傲然的笑容。
这位半龙法师舒展了一下修长的身躯，覆盖着细微鳞片的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空中一探，仿佛从流淌的空气中抓住了什么实质的东西——下一刻，他造型独特的贤者法杖便被他从虚空中优雅地抽了出来。
没有吟唱冗长的咒文，也没有绘制繁复的临时法阵。
只是那么信手拈来般地用法杖尖端在面前的空气中，流畅地画了一个足以容纳两人并肩通过的椭圆。
椭圆边缘闪烁着稳定的奥术光辉，内部则是一片旋转的如同星云般的深邃幽蓝。
“就这样，孩子，”尤利西斯转过头，对着身旁的洛蒂丝眨了眨眼，带着资深法师向初学者展示奇妙小把戏般的轻松口吻，“魔法，很神奇的，对吧？”
他轻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这可是能瞬间跨越几千公里的超远距离传送阵。可比亚历克斯那老小子的马车快多了，也优雅多了。”
而洛蒂丝的目光却大部分仍然聚焦在尤利西斯怀里抱着的那个特制容器上——一个由透明水晶和秘银框架构成的圆柱体，里面盛满了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浅蓝色液体，一颗色泽暗沉、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在其中缓缓沉浮。
那是被层层封印的“魔王之心”。
“那这对你的魔力回路负担怎么样？”
洛蒂丝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但视线并未移开那危险而又至关重要的物品。
“十分之一而已，不算什么大负担——毕竟直线距离只有一千三百多公里。”
尤利西斯无所谓地耸了耸宽阔的肩膀，“我们进去吧，总是抱着这玩意儿我也别扭的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容器内部传来的、即使被重重封印也难以完全隔绝的、令人不安的微弱脉动。
“这东西……不能放进储物空间里？”
洛蒂丝微微蹙眉，看着尤利西斯一直亲自抱着它，她也觉得有点别扭。
“虽然我很想图个省事，但现实情况的确是不能。”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调整了一下抱着容器的姿势：
“它无法被常规手段破坏，只能被封印。而且最麻烦的是，被封印之后，它还只能留存在主物质界里。
传奇级别的‘放逐术’试过了，无效；想把它塞进半位面或者储物空间里？规则层面上就被禁止了。”
半龙法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许无奈，“这玩意儿就像个最顽固的牛皮糖，甩不掉，只能好好‘捧着’。”
“不过这不重要，”他很快又振作起来，用下巴指了指那稳定运行的传送门，“我们走吧，昨天我刚和我爸妈他们打了远程通讯，告诉他们我们要回去一趟。
算算时间，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准备午饭了。我妈的手艺，你肯定会喜欢的。”
“爸妈……”
洛蒂丝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这个对她而言有些陌生而沉重的词汇，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感觉你的心情有点沉重。”
“不，没什么，”
洛蒂丝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时那副略带冷淡的模样，只是语气依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还是和以前一样，觉得你父母双全的，跟你们勇者小队的整体画风有点……格格不入。”
“毕竟队里除了凯撒那个家伙父母双全之外，其他有一个算一个，亚历克斯、伊琳娜、穆特……不都是父母双亡的家伙吗？”
“半龙人寿命长嘛，即使是没什么魔法天赋的普通半龙人，活个五六百岁也不成问题。
像我父母那样，本身也算是小有实力的职业者，寿命自然更加悠久了。”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洛蒂丝略显冰凉的小手。
洛蒂丝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甩开。
“别误会……”尤利西斯立刻干咳一声，目光游移地看向别处，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只是怕你在通过传送门的时候，遇到时空乱流找不到方向而已。这毕竟是超远距离传送，稳定性没那么绝对。”
“哼，”洛蒂丝白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泛红，“你还不如不解释，臭老龙。这下更显得你是个死傲娇了。”
尽管嘴上毫不留情地吐槽，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手指微微回握，根本没有挣脱的意思。
“说的你好像不是傲娇一样，小豆丁。”
尤利西斯低声反击，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摆动了一下。
“哼。”
洛蒂丝闻言只是又轻哼一声，紧接着，毫不客气地抬起脚，在尤利西斯覆盖着坚硬鳞片的脚爪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算是回敬，别的什么都没说。
尤利西斯吃痛地咧了咧嘴，却没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走了。”
传送的过程确实如同尤利西斯所说，相当枯燥。
四周是光怪陆离、飞速掠过的色彩流影。
轻微的失重感和空间拉扯感持续传来，但对于早已习惯各种传送魔法的两人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
他们都不怎么晕传送，精神力足够强大，能够稳定自身的感知。
大约三十秒后，周围扭曲的光影骤然稳定清晰起来。
刺骨的寒意率先扑面而来，伴随着高原特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凛冽空气。
映入洛蒂丝眼帘的是一片无比壮阔的冰封世界——皑皑白雪覆盖着连绵起伏的高原，远处是层峦叠嶂、峰顶直插蔚蓝苍穹的雄伟山脉，在纯净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近处，深厚的积雪如同柔软的白色地毯，空气干净清冽得能洗涤灵魂。
天空是毫无杂质的蔚蓝色，今天是帕尔森高原难得的冬日好天气。
然而，还不等这切实的寒冷侵袭洛蒂丝单薄的哥特式裙装，一道柔和而精准的恒温魔法光环就被尤利西斯随手丢了出来，恰到好处地笼罩在两人周围，将外界的严寒彻底隔绝。
“我们到了，”尤利西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感慨，“这里就是帕尔森高原。我的，故乡。”
第761章 尤利西斯的故乡
洛蒂丝转过头，看向他。
尤利西斯正眺望着远方的雪山，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或慵懒的龙瞳里，此刻映照着雪光与蓝天，显得格外深邃。
“看上去不错。”
洛蒂丝评价道，她转动着头，仔细打量着这片孕育了身边这位传奇贤者的土地。
苍茫，壮丽，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而纯粹的美。
“是的，”尤利西斯笑了笑，“我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小时候，部落周围的山洞里还栖息着不少白龙，不过那帮家伙大多傻不拉几的，空有蛮力和抗性，脑子却不怎么灵光。
那时候，带着村里的小孩去找它们的麻烦，偷偷拿走它们亮晶晶的‘收藏品’，或者设陷阱捉弄它们，是最有意思的娱乐活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向不远处，在半山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一片由坚固石材垒砌而成的房屋群落清晰可见。
那些建筑风格粗犷而实用，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走吧，那里就是我出身的村落。”
“它叫什么名字？”
洛蒂丝一边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前行，一边问道。
恒温魔法让她如同行走在春日里，只有脚下“嘎吱”的雪声提醒着她周遭的真实环境。
“以前叫卡罗玛伊斯村，一个很古老的带着点土气的本地名字。”
尤利西斯回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随即又变得有些戏谑，“不过现在嘛，名字就很简单直接了，叫‘贤者村’。”
“因为你在这之后成为了贤者？”
洛蒂丝挑了挑眉，看向他。
她能想象到，当尤利西斯成就贤者之名后，他的家乡会与有荣焉，但直接以“贤者”为村名，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显而易见。”
尤利西斯说到这里，身后那根修长的龙尾都不自觉地得意摇曳起来，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而且，这不仅仅是个名字的改变。在我的主持和运作下，帝国拨款加上我个人的一部分资助，帕尔森高原修建了一条完全符合帝国一级标准的公路，直接连接到了山外的行省主干道。
铁路的规划也已经提上了议程，虽然还在进行前期的勘测和论证，但我相信不久之后也会正式立项、动工的。”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的家乡谋福利。”
洛蒂丝评论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单纯陈述事实。
“不光是谋福利这么简单，”尤利西斯摇了摇头，神情认真了些，“帕尔森高原的价值还是很大的。这里蕴藏着几种稀有的魔法矿物和药材，以前因为交通不便，难以大规模开采和外运。
如今公路通了，这些资源就能得到有效开发，不仅能改善本地居民的生活，也能为帝国提供重要的战略物资。
另外，这里独特的高原环境和冰雪景观，本身也具有发展特色旅游的潜力……好吧，我承认，这其中确实有我的私心在。”
他坦然地笑了笑，看着越来越近的村落轮廓，眼神温暖：
“我希望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能和外面的世界一样，变得越来越好。而不仅仅是因为出了一个‘贤者’，只剩下一个可供瞻仰的名字。”
“走吧，我们走近些看看。”
尤利西斯这般说道，握着洛蒂丝的手依旧很自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耗费心力绘制那跨越千里的传送阵，仅仅是意念微动，带着身边的人向前随意地迈出一步。
周围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轻轻一晃，空间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下一瞬间，两人已然从刚才站立的位置消失，直接出现在了半山腰那村落入口的不远处。
这种精准的短距瞬移，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简单。
村口立着一座简朴而颇具特色的石门，由切割整齐的方形青灰色岩石垒砌而成。
门楣的横梁上雕刻着属于半龙人文化的独特图腾与繁复花纹——盘旋的龙形、象征山脉的锯齿纹路以及一些难以解读的古老符文。
这些雕刻线条流畅有力，石料本身的风化程度很轻，透着一股“新”的气息。
“这些年刚做的新的？”
洛蒂丝打量着石门，问道。
高原清澈的阳光洒在石面上，映出细微的晶亮反光。
“显而易见，是的。”
尤利西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座熟悉却又带着些许陌生的村口建筑：
“这里其实是易地搬迁后的新村址。老村子嘛，还得往离这儿不远但更偏僻难行的山沟沟里去。”
“三十年前那场席卷大陆的战争，魔族的主力一股流窜到了这边。老村子在那时候被打烂了，废弃了。我的乡亲们……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山林和洞穴里跟魔族打了很长时间的游击。”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但洛蒂丝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直到第一次大陆战争取得阶段性胜利，这片区域的威胁被基本清除，他们才渐渐从山里出来，尝试着重新安顿。
又过了几年，大概三十多年前吧，我们村子和附近另外两个也在战争中受损严重的村子合并，一起迁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建起了这个新的聚居点。”
尤利西斯抬手指向村落后方山峰上一个非常显眼的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在高处俯瞰着整个村落。
“我记着那儿原来栖息着一条上了年岁的白龙来着，可不是山里那些傻乎乎的小龙崽子能比的，智商不低，实力也强。
以前嘛，算是和我们村子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它在一定程度上默许我们的存在，偶尔我们也会供奉些食物，换取它不来找麻烦，甚至在极端天气或野兽袭击时，它那庞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但听幸存的村民们讲，魔族大军真正压境的时候，那条老白龙连个照面都没打，直接就振翅飞走了，不知道躲到哪个冰窟窿里去了。
呵，五色龙嘛，大多都是这个德行，极度利己，保全自身是它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除了奥萝拉莉丝那个家伙算是个异类……”
第762章 重回故土
尤利西斯想起了某个和五色龙格格不入的红龙王的存在，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而他们低声交谈的时候脚步也并未停歇，已经自然地穿过了石门，走进了村子内部。
脚下的道路是用碎石和泥土混合夯实过的，还算平整。
两旁是样式统一的石砌房屋，烟囱里偶尔飘出袅袅的炊烟，带着松枝燃烧的好闻气味。
村口向阳避风处，坐着一位老得鳞片都呈现出灰黑色的半龙人老者，他蜷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靠椅里，浑浊的双眼半眯着，正在享受这难得的冬日暖阳，布满褶皱和沧桑痕迹的脸上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宁静。
尤利西斯停下脚步，朝那位老者微微颔首，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敬意的笑容，甚至还特意轻轻摇了摇他身后那根修长的龙尾——这是半龙人社会中，年轻晚辈对德高望重的长辈表示尊敬的独特肢体语言。
“歇着呐，奥古斯都大爷？”
他的语气也变得比平时更随和更接地气。
老者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晒太阳……”
随即，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些眼睛，浑浊的眼珠聚焦在尤利西斯身上，辨认了片刻，才带着点惊讶慢悠悠地说道：
“……不对，你是加隆家的龙崽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村儿了？”
在奥古斯都大爷那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记忆里，上一次见到“加隆家的龙崽子”（也就是尤利西斯）回村，似乎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对他而言，只是打了个盹儿的功夫。
“回村儿有事儿？”老者慢吞吞地追问。
“没，没，”尤利西斯连忙摆摆手，笑容轻松，“就是转转，散散心。在帝都待久了，回来呼吸呼吸老家这干净冷冽的空气。”
“帝都当贤者挺忙的吧？”
奥古斯都大爷像是拉家常般问道，语气里没有多少对“贤者”头衔的敬畏，更像是在关心一个熟悉的晚辈。
“不轻松啊，”尤利西斯配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怨，“天天都有处理不完的活儿，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适时地终止了这个话题，再次礼貌地点头，“行了，不打扰您晒太阳了奥古斯都大爷，您歇着吧。”
“好嘞。”老者满意地重新眯起眼睛，嘟囔着，“有空常回村儿看看啊。”
至于尤利西斯身边那位穿着风格与高原格格不入、气质阴郁中带着精致的人类少女洛蒂丝，奥古斯都大爷只是在她身上扫过几眼，并未出声询问。
半龙人对同胞的隐私并不过多关注，如果对方不主动介绍，他们通常也不会随意打听，这是他们文化中的一种默契般的尊重。
但尽管如此，洛蒂丝那敏锐的感知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在那位苍老得如同化石般的半龙人老者看似浑浊的目光深处，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的几次审视。
那目光并不带恶意，更像是一种出于长者本能的对陌生外来者的打量和评估，沉稳而锐利，与他老迈的外表格格不入。
待两人走远了些，洛蒂丝才低声问道：
“那位是？”
“那是奥古斯都大爷，村子以前的老村长，现在年纪太大，不怎么管具体事儿了。”
“现在村子里的大小事务应该主要是他孙女儿在负责管理。那丫头挺能干的，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和她聊聊，能了解到村里这些年最真实的变化。”
“他好像……对你没什么敬畏之心？”
洛蒂丝回想起刚才那平淡如水的对话，感觉就像邻居家的老爷爷在和一个偶尔回家的年轻后辈闲聊，完全看不出对方是在和帝国贤者、传说中的屠龙者（虽然是条恶龙）说话。
“能对我有什么敬畏之心？在奥古斯都大爷眼里，我就是一个还没满三百岁的小半龙人而已。
他老人家可是活了一千两百多岁的存在了，见证过太多兴衰起伏，连帕尔森高原的雪线变迁恐怕都比他记得清楚。
他看我跟看自家光着屁股满山跑的孩子没什么本质区别。”
“村里其他年轻些的半龙人，可能对我会稍微恭敬那么一点点，但那也仅仅只是【看，那是加隆家的孩子，是个在帝都混得很厉害的家伙】这种程度的骄傲，仅此而已。
在这里，我首先是我父母的儿子，是‘加隆家的龙崽子’，然后才是别的什么头衔。”
交谈间，两人已经穿过大半个宁静的村落，在一幢颇具帕尔森高原特色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砖木混合结构的三层小楼，墙体下半部分是用坚固的青石垒砌，上半部分和框架则是用的粗壮原木，屋顶坡度很陡，便于积雪滑落。
窗户宽敞，挂着厚实的、用半龙人特色毛线编织的挡风帘子。
屋前有一小片用低矮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虽然此刻被积雪覆盖，但能想象出春夏时节这里的生机。
尤利西斯在这幢透着温暖和生活气息的小楼门前站定，指了指那扇看起来厚实沉重雕刻着简单龙鳞纹路的木门：
“好了，我们到了。”
“我家，确切来讲——我爸妈家。”
“我怎么感觉你还挺紧张的？”
洛蒂丝微微歪头，清澈的目光落在尤利西斯看似平静的侧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我都看见你怀里那玻璃缸里的……嗯，‘营养液’，都有明显的晃动了。”
尤利西斯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试图稳住那盛放着浅蓝色液体的容器。
“什么营养液？”他立刻反驳，“那是针对魔王之心的高浓度复合魔力构成的液态封印介质，只是因为魔力实体化浓度过高而呈现出液态特征而已，才不是什么简单的营养液！”
“你在顾左右而言他。”
洛蒂丝才不吃他这套转移话题的伎俩，径直戳穿，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她太了解这条老龙了，越是紧张或者心虚的时候，他越是喜欢用一些看似高深或者挑剔细节的话来掩饰。
尤利西斯沉默了片刻，肩膀微微垮下一点，像是泄了气的皮囊（当然，以他的体格，更像是收拢了翅膀的龙）。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即使在重重封印魔法下也仿佛散发着不祥波动的容器，又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家门，终于叹了口气，承认道：
“好吧，是有点紧张。”
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覆盖着细微鳞片的脖颈皮肤显得有些紧绷，“毕竟……这我还是人生头一次，将一个小自己两百五十多岁的小姑娘，往自己家里带。
我在思考我爹妈可能露出的表情，是惊讶、疑惑，还是直接抄起扫帚……”
后半句他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洛蒂丝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近乎“近乡情怯”又混合着“带早恋对象回家”般的心虚模样，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她抬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尤利西斯的后腰，那里是半龙人相对不那么覆盖厚重鳞片的区域之一。
“走吧，愣着干什么？你爸妈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试图用惯常的语气驱散这有点尴尬的气氛，“还是说，堂堂帝国贤者，屠龙者，会怕自己爹妈的扫帚？”
她这一戳，让尤利西斯下意识地往前踉跄了小半步，几乎要撞到门上。
他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回头瞪她：
“你那么着急干什么？！”
“你那么犹犹豫豫干什么？”
洛蒂丝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双手抱胸，“跟个小姑娘似的。”
就在俩人即将因为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像过去几百次那样开始一场无伤大雅的充斥着“臭老龙”和“小豆丁”互怼的争吵时，那扇雕刻着简单龙鳞纹路的厚实木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身影伴随着略带抱怨的洪亮嗓音出现在门后：
“谁啊？大中午的搁我们家门口吵吵嚷嚷的——尤利？”
开门的一位身材富态面容慈祥的半龙人妇人。
她穿着厚实舒适的居家棉袍，围裙上还沾着些许面粉，显然正在忙碌。
她先是习惯性地朝外望了一眼，目光扫过门口，随即定格在尤利西斯身上，那双与尤利西斯有几分相似的带着竖瞳特征的龙类眼睛瞬间睁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随之涌上的喜悦，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显然属于乳名的称呼。
“欸，妈。”
第763章 尤利西斯：我就个当儿子的
“欸，妈。”
尤利西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微微低了低头，那副在洛蒂丝面前时而慵懒时而傲然时而紧张的模样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尊敬和……嗯，洛蒂丝敏锐地察觉到，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很快，洛蒂丝就明白尤利西斯那丝“畏惧”是为何而生了。
“尤利！”
加隆夫人脸上的惊喜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音量陡然提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母亲的权威和关切（或者说，挑剔？），她的目光像扫描魔法一样上下打量着尤利西斯，
“你回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知道换换吗？怎么还是穿的这件几十年都没换过的灰扑扑的旧袍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年轻人要穿得精神点！”
“妈，这是贤者法师袍，帝国贤者的身份象征，用料和附魔都是顶尖的，而且它有自洁符文，不用换……”
他这套说辞显然已经用过很多次了。
再说了，他在绝大多数帝国普通人眼里可都是老东西了，老换穿搭算啥嘛！
“我管你这个贤者那个勇者的！”
加隆夫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伸手拽了拽他法师袍的袖子，一脸嫌弃，“花里胡哨的，颜色还这么暗沉，丑不拉几的，像什么样子！走，跟我进屋！”
她说着，一把拉住尤利西斯的胳膊，就要往屋里拽，力气出乎意料的大：
“我这两年闲着没事，刚好用收集的火蜥蜴绒和雪山棉给你织了件新袍子，又保暖又透气，你快去试试合适不合适！”
尤利西斯被他妈拽得一个趔趄，怀里的魔王之心容器都差点脱手，连忙抱紧，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和认命。
直到这时，加隆夫人才注意到被尤利西斯高大身形挡住一半的安静站在一旁的洛蒂丝。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洛蒂丝那与高原风格格格不入的精致哥特裙装上，以及那张看起来异常年幼的脸庞上，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这孩子是？你的学生？就是你之前在远程通讯里含糊提到的那个，要带回来进行什么……实践考察的？”
“对对对，我学生！”
尤利西斯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急于确认的迫切，
“我带她进行寒假社会实践呢，课题就是《半龙人社会生态与传统文化变迁考察》。这不是正好回村，就带她来实地看看嘛。”
他飞快地糊弄着，完全不敢透露内心那点“尝试着准备当对象处”的真实想法。
不然，他毫不怀疑，别说他那脾气更轴的父亲了，就眼前这位看似慈祥的母亲都能因为“拐带未成年（以半龙人标准看）少女”的嫌疑而把他这个帝国贤者给活撕了。
在爹妈眼里，什么贤者不贤者，传奇不传奇的，谁还不是个得听话的儿子了？
谁还没有能管束你的爹妈了？
（远在不知何处的亚历克斯、凯瑟琳、伊琳娜等人仿佛同时感应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内心莫名升起一股想要吐槽却又找不到对象的憋闷感。）
甫一进屋，温暖干燥的热气便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虽然在尤利西斯精准的恒温魔法作用下，洛蒂丝其实一路走来也没觉得有多冷。
但此刻，这种由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和屋内生活气息共同营造出的暖意是魔法无法完全模拟的真切地让人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放松和温暖。
尤利西斯一边被他妈拉着往客厅走，一边习惯性地问道：
“现在家里都烧上煤了吧？用不着像以前那样还得特意去捡牛粪和砍柴火了吧？”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离开的这十多年里，帝国正在帕尔森高原大力推行取暖改良方案，主要是因为魔导机械的应用使得几个大煤矿的产量激增，价格低廉的优质煤炭得以推广到这些偏远地区。
帕尔森高原地貌特殊，大气中的火元素稀薄且惰性极高，使用低阶火焰魔法取暖的效率和成本，远不如直接燃烧传统的柴火或新推广的煤炭来得划算。
“嗯，差不多家家户户都烧上煤了，方便是方便多了。”
加隆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利落地给两人倒上热气腾腾、奶香四溢的奶茶：
“就是你爸那个老东西闲不住，还是隔三差五地去捡牛粪，说是用干牛粪烧火煮出来的奶茶和炖肉，那股子烟火气更醇厚，味道更香——他是个老讲究，反正我是喝不出来哪儿不一样。”
她语气里带着对丈夫这种“固执”的不理解，但也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毕竟这在她看来，只是丈夫打发闲暇时光的一种方式，无伤大雅，甚至还有点……可爱？
“现在这个季节，不是应该把牛群都圈起来过冬了吗？”
尤利西斯接过奶茶，有些疑惑。
“嗯，牛是圈起来了，但他今儿个一早就背着筐上山采雪莲去了。”
加隆夫人解释道，脸上带着笑意，“说是知道你要带‘客人’回来，得用真正的好东西招待才行，念叨着要用最新鲜的雪莲来炖肉，那才叫一个鲜美滋补。”
尤利西斯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正小口抿着奶茶的洛蒂丝，压低声音说道：
“嚯，小豆丁，看来我这还是沾了你的光啊。我爹的手艺，那可是相当棒的，跟亚历克斯那家伙比起来都差不了多少。”
“这么夸张？”
洛蒂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她可是在糖豆家尝过亚历克斯的手艺，那绝对是堪称人间绝味，足以让任何品尝过的人念念不忘。
很难想象，在这偏远的帕尔森高原，能有媲美勇者的厨艺？
“我爹当年在亚历克斯率军打上高原清剿魔族残部那段时间里当的就是我们这一片的半龙人游击队队长，负责后勤和情报。”
“后来局势稳定了些，亚历克斯的指挥部就设在我们村子附近，他跟我爹挺投缘，两人交流了得有半年多，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爹从他那儿偷师学了几手绝活——当然，我得公正地说一句，在这之前，我爹的手艺在村里就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
他拿起杯子，将温热的奶茶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怀念和期待的笑容。
“总之，你就瞧好吧。今晚这顿雪莲炖肉，保证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第764章 尤利西斯的老爹
大概正中午的时候，屋外传来踩实了的积雪被踩压的嘎吱声，随后，那扇厚重的、主要用于抵御高原严寒与狂风的木质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凛冽而干净的寒气率先涌入温暖的室内，紧接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
来者抖落了皮帽和厚重外套上的碎雪，抬起头，露出一张覆盖着暗沉色鳞片、线条刚硬的面孔。
这张脸与尤利西斯有着惊人的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同样挺拔的鼻梁和带着坚毅线条的下颌，以及那双沉淀着岁月与风霜的青金色竖瞳龙眼。
只是他的鳞片边缘已有些许磨损，眼角和嘴角也刻着深深的皱纹，彰显着远超其子的年岁与沧桑。
他沙哑着嗓子，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般，声音低沉而带着高原居民特有的粗粝感，问了一声：
“回来了？”
话语极其简洁，听得出来，这位上了年纪的半龙人平日里沉默的时间占据了他生命中的绝大多数。
尤利西斯从沙发上站起身，面对父亲，他收敛了在洛蒂丝和母亲面前的那份随意，姿态变得更为端正了些：
“嗯，回来了。”
“嗯。”
老加隆——这位名为岩爪·加隆的父亲，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没有流露出过多久别重逢的激动，仿佛儿子只是出门溜达了一圈而已。
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先是扫过儿子身上那件熟悉的被妻子吐槽过无数次的贤者法师袍，目光中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尤利西斯，几乎是不加掩饰地落在了紧挨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因为陌生人到来而显得有些拘谨的哥特风少女洛蒂丝身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能穿透表象的厚重压力，像是高原上最凛冽的风，要刮去一切伪装。
洛蒂丝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古老的掠食者凝视了片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老加隆没有对洛蒂丝的存在发表任何评论，甚至连一个询问的眼神都没有给儿子，只是在那短暂的意味深长的注视之后，便收回目光，沉默地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好，径直走向了厨房的方向，开始一言不发地忙碌起来，准备履行他“用雪莲炖肉”的承诺。
“你看见了吗？”
尤利西斯在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后，才稍稍放松下来，重新坐下，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洛蒂丝略显单薄的肩膀。
“看见什么？”
洛蒂丝还沉浸在刚才那短暂却压力十足的对视中，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爹手里拿着的东西。”
“东西？”
洛蒂丝回忆了一下，“绿白色的？是……雪莲？”
她只来得及瞥见老加隆手中似乎握着一团被小心包裹着的、隐约透出绿白相间颜色的植物。
“对，就是雪莲。”
尤利西斯肯定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惊叹，“看那品相和隐约散发出的纯净寒气，少说也得有个两百年的年份了。
这种年份的雪莲，已经不仅仅是滋补食材，完全可以作为高级魔药的主材料之一，价值不菲。”
“我爹是半龙人里顶有本事的猎手和采集者，牧养三五千头牦牛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
但这采摘雪莲的手艺，尤其是寻找高年份雪莲的本事，更是一绝。
有时候我都感觉邪门，他好像只要站在山巅，在空气里深深嗅一下，就能感知到几百里外某个悬崖峭壁的石头缝缝里，是不是长着一株极品雪莲。”
洛蒂丝闻言，有些不解：
“但你不是法师吗？传奇法师的精神感知范围应该极其广阔才对，用强大的感知能力扫描山脉，寻找特定的魔力植物，对你来说不是一样能做到吗？”
“那是法师的手段，依靠的是纯粹的精神力外放和魔力共鸣，确实能做到大范围扫描。”
尤利西斯解释道，但随即摇了摇头，
“但那和我说的是两码事。
法师的感知更偏向于‘搜索’和‘识别’，需要主动施为，消耗精神，而且需要对精神力和感知力进行极其精细的操控，才能在不惊动或破坏脆弱药性的前提下，精准定位到深藏的雪莲。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法师都能玩转的精细活儿，更像是一门独特的技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厨房的方向，语气带着对父亲职业的尊重：
“更何况我爹……他是个‘武僧’，我们半龙人特有的战斗职业。”
“‘武僧’？”
洛蒂丝对这个职业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半龙人中常见的注重肉体锤炼的强者。
“嗯，武僧之道，讲求的是与天地自然沟通交流，感受风、雪、山石、乃至元素本身最细微的律动。
某种程度上说，武僧和元素使在感知自然方面有些相似之处。
但和元素使那种倾向于驱使、契约元素生命为自己作战不同，武僧是将自然元素之力引导、融入自身体内，从而全方位地增强自身的肉体力量、速度、防御和恢复能力。”
“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把自己锤炼成如同山岳般坚固，如同疾风般迅速，如同冰雪般凛冽的存在。
感知力当然会随着与自然的交融而扩大和敏锐，但大部分‘技能点’或者说修行重心，都被点在了提升肉体实力上。
像我爹那样，能将这种对自然的感知运用到寻找天材地宝上的，已经是其中非常了不起的高手了。
他靠的不是法术，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与高原环境融为一体的‘直觉’。”
回忆起童年，尤利西斯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又觉得好笑的复杂表情：
“也正因为他是武僧，肉体力量强得离谱，小时候我可没少挨老爹的揍。那拳头，裹挟着元素之力，打在身上可不是一般的疼。”
他这话音刚落，就挨了旁边正在整理毛线的加隆太太一个毫不客气的吐槽批评：
“呵！还不是那时候你这个皮猴子不听话！天天带着村里其他小龙崽子们去找那些野生白龙的麻烦！
是，没错，大部分白龙是又傻又蠢，空有蛮力，但那也是龙！是真正的巨龙！
万一有个意外呢，被龙息喷一下，或者被龙爪拍一下，你想过后果没有？
你爹揍你，那是让你长记性！”
“妈，我心里有数的啦！我们每次都挑最傻最小个的下手，而且规划好了逃跑路线的！”
尤利西斯试图辩解，维护一下自己当年的“英明决策”。
“你有个屁的数！”
加隆太太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八岁那年，胆子肥了去招惹一条刚刚进入青年期的白龙！那畜生已经有了不俗的智慧和战斗本能！
要不是那天你爹感觉心神不宁，及时赶到，一拳把那发狂的畜生给揍趴下了，你以为你能完好无损地从龙嘴里活下来？
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当你的贤者？”
“可……可那都过去多久了啊……”
尤利西斯的气势弱了下去，小声嘟囔着，在母亲面前，他那些传奇经历和贤者头衔毫无分量。
“跟昨天差不多！在我这儿永远都过不去！”
加隆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即拿起那件她亲手编织的新袍子，拍了拍尤利西斯的脑门，
“给你，新的，赶紧把你身上这件旧的脱下来换换！
这么大人了，都是有学生跟着的人了，还天天穿得跟个没人管的野孩子似的，不像话！”
尤利西斯无奈地叹了口气，顺从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像个大型模特一样任由母亲拿着那件用料厚实触感柔软的新袍子在他身上比划。
加隆太太仔细看了看袖长和肩宽，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这些年又在外面壮实了不少，不过还好，我织的时候本来就想着你还能长点，稍微做大了点儿，现在看来应该正合适。”
“那当然，” 尤利西斯趁机稍微挺了挺胸，找回一点场子，“我工作再忙，可都没放下过肉体的锤炼。法师袍下面也是很有料的。”
“你记得你爹说的话就行，” 加隆太太一边帮他试衣服，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半龙人的根本，终究还是在肉体的强韧上的。
咱也不说魔法是旁门左道那种老掉牙的话，说了你也不愿意听。
反正你心里有数就好，魔法不是万能的，关键时刻，还是自己实实在在的力气、结结实实的拳头更靠谱。”
“嗯嗯，知道知道，妈，我都知道。”
尤利西斯连连点头，语气诚恳，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认同，有多少是为了让母亲安心而做出的顺从。
第765章 岩爪的问话
岩爪在厨房里忙碌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他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客厅门口，粗壮的手臂上还沾着些许水珠和面粉。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儿，目光先是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尤利西斯身上，用他那沙哑而直接的嗓音说道：
“尤利，你去后院，跟你娘看着点烤炉的火候。她一个人忙活，别让饼子烤糊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家务分配，但岩爪那沉稳如磐石的目光却在说完这句话后若有实质地锁定在了紧挨着尤利西斯坐着的洛蒂丝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尤利西斯毕竟是活了几百年在帝国政治和魔法研究中都能游刃有余的人精，瞬间就领悟了父亲这简单话语下的潜台词——这是老父亲想单独和他带来的这位“小豆丁”谈谈，他这个当事人在场，显然不太合适。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洛蒂丝简单叮嘱了几句：
“我去后院帮帮忙，你在这里坐会儿，我爸……他话不多，人挺好的。”
说完，他给了洛蒂丝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迈步穿过客厅，掀开通往院子的厚门帘，将空间留给了客厅里的两人。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后院的声响。
一时间，客厅里陷入了奇异的安静，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从厨房隐约传来的细微动静。
只剩下岩爪和洛蒂丝两个人。
哥特萝莉微微抬起眼，更加仔细地打量着这位沉默得如同高原山岩般的壮年半龙人。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
近距离看，他左眼上那道狰狞的撕裂性的陈旧伤疤更加清晰，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趴伏在暗沉的鳞片上，虽然并未伤及眼球，却为他平添了十足的凶悍气息。
他头顶那对粗壮的龙角靠近根部的位置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后来重新生长出的部分颜色明显浅淡许多，像是记录着某场惨烈搏杀的勋章。
目光平静地落在洛蒂丝身上，没有咄咄逼人，却带着审视。
“哪儿的人？”
“科罗斯郡人，塞拉菲娜家族。”
“贵族出身？”
“帝国建立之后，侥幸靠着站队和矿产发家的暴发户罢了，算不上什么历史悠久的贵族。”
“……嗯。”
岩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随后又沉默了片刻。
壁炉的火光在他青灰色的鳞片上跳跃，映得他那道伤疤更加显眼。
“你是尤利西斯的学生？”
“千真万确。”
“我看着不像。”
“那您看着我像什么呢？”
“一个危险的家伙。”
洛蒂丝闻言，心脏猛地一跳，她强行压下瞬间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像是尤利那孩子能驾驭得了的家伙。”
“你身上的锐气很重，像打磨过的黑曜石碎片，看着不起眼，却能轻易划伤手。你注重自我，意志坚定，甚至……有些过于固执。
如果你再强壮些，拥有与他匹敌或者更强的力量，尤利那孩子在你面前，反而会像是你的附庸，被你的意志所牵引，而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你是他的学生。”
武僧的职业特性赋予了岩爪超越常理的感知和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无法像法师那样解析魔力或看穿思想，但他能本能地“感受”到一个人的“气场”或“本质”。
在这个看似娇小无害的人类少女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内敛却极其危险的气息，那是一种经历过巨大痛苦、在绝望中淬炼过、并且为了某个目标可以不惜一切的偏执与锐利。
这种气息，与他那虽然强大但本质上仍带着学者式的探索欲和某种理想化情怀的儿子，截然不同。
“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洛蒂丝沉默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抵着柔软的沙发面料。
“您让我说假话，还是说真话。”
岩爪没有再言语，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他那双平静无波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明确地表达着他的意思——他需要真相，不需要敷衍。
“好吧……真相是，我在追求尤利西斯。而他……大概，正在犹豫，或者说，尝试着要不要和我交往一下。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她说出这句话后，便紧紧盯着岩爪的反应。
岩爪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原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布满伤疤和鳞片的脸庞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消化了这个信息，用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带着明显困惑的语气低声说道：
“尤利……原来喜欢的是这种类型吗？”
这位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那“叛逆”儿子的老父亲，脸上露出了实实在在的迷茫。
老实说，他们虽然名为父子，血脉相连，但实际上，彼此的精神世界并不十分亲近。
尤利西斯的性格随他母亲，天性活泼、好奇心旺盛、思维跳脱，从小就有着无穷无尽的问题和探索欲。
而这与岩爪那如山岩般缄默、沉稳、信奉行动多于言语的性子，几乎是格格不入。
尤利西斯小时候闯了祸，每每都是岩爪用武僧的方式——结结实实的拳脚教育——来让他“长记性”。
在这种教育模式下，父子二人早年的关系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更像是严苛的教官与不服管教的学员。
自尤利西斯在武学上小有所成，却执意要走下高原，前往人类世界追寻那在岩爪看来“虚无缥缈”的魔法之道时，父子间的裂痕似乎更深了。
此后百年间，两人几乎再未见过面，联系也少得可怜。
直到尤利西斯在魔法领域功成名就，成为了帝国法师群体的领袖——议会议长之后，两人才在一种略显陌生和尴尬的气氛中，见过短暂的一面。
再然后，就是席卷整个大陆的第一次战争爆发。
尤利西斯作为顶尖战力在正面战场同勇者亚历克斯上与魔族主力周旋；
而岩爪则凭借对高原地形的熟悉和强大的个人实力，带领乡亲们和其他半龙人村落在白雪覆盖的山林与洞穴之间与入侵的魔族残部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游击战。
战火纷飞的年代，父子二人各自在不同的战场上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战，却依旧无缘得见。
直至第一次大陆战争终于取得胜利，和平的曙光重新降临，这对父子才在帕尔森高原的新村子里，见了这战后的第二面。
也正是在那之后，或许是年纪渐长，或许是经历了战争的洗礼，尤利西斯回家的次数才逐渐变得多起来，平均十多年会回来一次，与他这个沉默寡言的老父亲之间才算是有了些算不上亲密但至少能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的交流。
岩爪回想起妻子以前操心儿子终身大事时，念叨着要给尤利西斯介绍的都是些什么对象——无不是部落里那些身体强健、性格爽朗、用人类标准来看绝对算得上“丰腴好生养”的半龙人姑娘。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儿子最终带回家的，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纤细、苍白、带着人类贵族式的精致与疏离感，并且在他感知中“极其危险”的普通人类少女。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洛蒂丝，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但那份杀伐之气似乎收敛了一些，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老父亲的困惑与探究。
洛蒂丝被他这长久的沉默和最后那句喃喃自语弄得有些忐忑，忍不住轻声追问：
“您的意思是……？”
岩爪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洛蒂丝，很直接地、没有任何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外：
“尤利他妈之前给他介绍的都是些丰腴好生养的半龙人姑娘。”
“他居然会喜欢……普通人类，还是你这样的。这是我不曾想到的。”
第766章 岩爪的默许
“罢了，总之这是他的事情。”
沉默了许久，岩爪最后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的那份警惕与审视如同冰雪消融般渐渐散去，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探究，仿佛在洛蒂丝那娇小的人类躯壳下，感知到了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
他那双沉淀了无数战斗与岁月痕迹的青灰色竖瞳，一瞬不瞬地落在洛蒂丝身上。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真的是人族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洛蒂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回答道：
“尤利西斯说，我可能是某种自然诞生的‘自然之子’，因为诞生地与海洋元素密切相关，所以也被称为‘风暴之子’。这……有什么问题么？”
她复述着尤利西斯曾给过的解释，同时仔细观察着岩爪的反应。
岩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分辨她话语中的真伪，又像是在感知她周身那无形的气息流动。
片刻后，他再次摇了摇头，眼中的探究之色稍减，但并未完全消散：
“不，没什么，或许只是我想多了而已。”
“你的身体……和你内在蕴含的那种‘力量感’，看上去不那么协调。像是有别的、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宿于你这具看似脆弱的人类躯壳之中一样。
如果是元素汇聚、自然诞生的‘风暴之子’，那大概……真的是我想多了。”
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于纠结。
毕竟，在这个魔力充盈、奇迹频发的世界，即便是因为元素和魔力的异常汇聚，凭空诞生出强大的魔兽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么，在极端特殊的环境和庞大的能量催化下，诞生出一个拥有人类形态的“自然之子”，虽然极其罕见，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将这丝疑虑暂且归因于自己武僧的直觉过于敏感，或许是被这女孩身上那种独特且锐利如刀锋的气息所误导了。
“你的‘气’很强，”
“锋芒毕露，像出鞘的利刃，不懂得收敛和藏拙。这对于行走世间的生灵而言，并非好事，容易招致灾祸，也容易伤及自身。”
洛蒂丝闻言，却微微扬起了下巴，带着一点小小的挑衅和某种奇异的自豪感，回应道：
“可是尤利西斯似乎……就是吃这一套。”
岩爪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那张布满疤痕的龙脸上肌肉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语气评价道：
“……他的喜好还真是独特。”
聊完了自己想了解的核心问题，对儿子的择偶取向也有了初步（虽然令他感到困惑）的认识，岩爪之后没再多说什么。
他没有再看洛蒂丝，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再次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帘处，将躲在后面大概一直在竖着耳朵（或者试图用魔法偷听）的尤利西斯又换了回来。
厚重的门帘刚一动弹，尤利西斯的脑袋就探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好奇和一丝做贼心虚般的试探。
“老爹他……刚才都跟你聊了些什么？”
他凑到洛蒂丝身边，压低声音问道，眼神还警惕地瞟了一眼厨房方向，确认父亲已经回去忙碌了。
他承认，刚才那段时间他忍得很辛苦，没敢在父亲与洛蒂丝对话时偷偷施展任何窃听类的魔法
——尽管他有自信能将法术波动隐藏得极好，但他父亲的武僧感知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尤其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对能量波动的敏锐程度堪比最精密的魔法探测器，他不想冒这个风险。
“还能聊什么？主要就是聊了聊我跟你的真实关系。在你爹面前，这还需要隐瞒什么吗？他一眼就全给看穿了。”
她交叠起双腿，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显得有些无力，“他那双眼睛，跟能透视似的。”
“我就没指望着能瞒过我爹去。他那武僧的直觉有时候比预言系法术还准。
我妈那边暂时不知道就行了，她知道了肯定要刨根问底、大惊小怪好久。
我爹就算知道了，只要他觉得问题不大，或者是他理解不了但选择尊重，就不会多嘴乱说的。”
他对自己父亲的性格显然很有把握。
说完，这位半龙人法师一屁股重新坐回洛蒂丝身边的沙发上，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摸出来半块看起来质地紧密颜色偏深、像是某种糕点的食物，顺手递给了洛蒂丝。
“这是什么？”
洛蒂丝接过那半块东西，入手感觉沉甸甸油润润的，带着一股浓郁的谷物烘焙香气和隐约的肉味。
“用亚历克斯那家伙故乡的话来命名的话，这玩意儿大概叫‘糌粑’，”
尤利西斯解释道，自己则不知从哪又摸出一整块，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大口，
“但是我们半龙人不这么文绉绉地叫，我们管这叫‘团团’。主要是用炒熟的青稞磨成粉做的，里面包的是调味过的牦牛肉馅。
尝尝看，味道很不错的——当然，这是以我们半龙人的口味标准来说的。你们普通人族吃起来，或许会觉得有点……嗯，难以接受。”
他提前打了个预防针，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洛蒂丝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手里油光光的“团团”，又看了看尤利西斯鼓励（或者说怂恿）的眼神，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低头咬了一小口。
口感很奇特，外层的“团团”粉质细腻中带着粗粝感，有种独特的炒货焦香和淡淡的甜味，混合着里面咸鲜扎实、富有嚼劲的牦牛肉馅，初入口时，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感觉似乎……还不错？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极其浓郁的属于动物脂肪的油腻感便如同浪潮般在她口中猛地炸开，迅速占领了她的整个味蕾。
那是一种非常直接非常霸道的油脂香气，对于饮食相对清淡精细的人类（尤其是富贵人家出身）而言，冲击力着实不小。
洛蒂丝原本因为味道尚可而微微舒展开来的小脸立刻不受控制地皱成了一团，像是吞下了一口凝固的牛油。
要说难吃，倒也不至于，肉馅的咸香和青稞的谷物香是真实存在的。
但若要她评价说有多好吃，那也绝对是违心之论。
这味道太厚重，太“顶”了。
“这是用牛油和面了吗！”
“猜对了，当然是加了牛油，而且还不少加。（嚼嚼嚼嚼嚼）高原上天气酷寒，火元素也异常惰性稀薄，光靠魔法恒温太耗费精力。
我们半龙人想过得舒服点，抵御严寒，就得靠食物摄入大量热量，肉和油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再来上一碗热腾腾、同样高油高盐的奶茶，一整天都能暖暖和和。”
他说着，又把一个冒着热气的装饰着坚果和果干的木碗推到了洛蒂丝面前：
“喏，帕尔森高原正宗半龙人地道奶茶——当然，这是给你特制的减盐减油加糖版本，里面还额外加了些葡萄干和坚果碎。喝点这个，能压一压那股腻味。”
“都魔改成这样了，加了糖又加了果干，还能叫‘正宗半龙人地道奶茶’？”
“你要是能喝得惯我们正常版本的那种，咸味突出奶皮厚重甚至还会飘着油花的地道奶茶，那我现在就去给你换一碗原汁原味的？”
洛蒂丝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胃里刚刚被油腻糌粑占据的地方似乎又翻腾了一下。
“好吧，那还是当我没说吧。”
第767章 尤利西斯的力量
“话说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东西？就这么一直随身携带着？”
感觉改良版奶茶味道确实不错，于是又贪心地多喝了两口的洛蒂丝轻轻咂摸着唇瓣上残留的奶香和坚果碎的口感，随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尤利西斯。
那个装着魔王之心的透明圆柱形容器依然在这条半龙人法师的怀里安安分分地待着，容器内浅蓝色的液态魔力封印介质中，那颗色泽暗沉的心脏依旧以那种恒定而微弱的令人不安的节奏缓缓搏动着，仿佛一个沉睡巨人的脉搏。
在洛蒂丝眼里，莫名有点诡异。
“当然不会一直抱着，”
尤利西斯回答得理所当然，他抱着容器站起身，走到客厅靠近窗户采光最好的一个角落。
那里，地面上有一个不太起眼的与地板材质融为一体的圆形凹槽，边缘铭刻着细密的符文。
“放家里就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圆形器皿底部对准那个凹槽，轻轻旋转并按压下去。
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器皿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底座与地板上的符文瞬间亮起柔和的白光，随即隐没，与整个房子的结构连接成了一体。
显然，这个位置是经过特殊设计和附魔的。
“以前我偶尔回老家的时候也得把这玩意儿带上，”
尤利西斯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家务，解释道，“毕竟放眼整个帝国，有能力且能完全信任、可以长时间维持这种级别封印的强者，除了我之外，也就只剩下亚历克斯、凯特尔等屈指可数的几个老家伙了。
把它带在身边，总比放在帝都要更让我放心一些，毕竟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蠢贼或者别有用心的家伙打它的主意。”
“再者说，这次我们也不会走远，只是在帕尔森高原范围内活动。而且，这个封印器皿本身也恒定了强力的被动触发式法术。
一旦有未经我授权的个体试图触碰、移动、甚至只是以攻击性意图接近这个封印，无论我在哪里，只要还在主物质界，附着在器皿上的‘即刻传送’术式就会瞬间启动，将我强制拉回这个坐标点。
所以，安全问题你无需有任何担心。”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自身魔法造诣的自信。
“那还挺方便的，”洛蒂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种谨慎。
“不过，我有一个一直都很想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力量波动……”
“怎么感觉……忽强忽弱的？虽然对于传奇强者来说，这种波动幅度不算非常明显，但仔细感知的话，依然能察觉到一像是被什么东西限制或削弱了的感觉。这很奇怪。”
她认真地问道。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犹记得在尤利西斯那个用于沉睡的半位面里，她曾亲眼目睹并真切地感受到过他那展现出黑龙真身时，所散发出的那股宛如深渊本身的恐怖力量波动。
那个层级的力量，远超她作为魔王巅峰时期的实力。
然而，尤利西斯在平日里，无论是在帝都处理公务，还是像现在这样日常相处，他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层级……
别说赶上他全盛时期或者她曾经的魔王水准了，甚至只能算是传奇阶位中比较普通的水平，与他那响彻大陆的【贤者】名号，多多少少显得有些……不太相符。
“你说这个啊？”
尤利西斯露出一副“原来是这个”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这事儿在那些经历过第一次大陆战争的老家伙们中间，应该不算是什么秘密吧？”
他习惯性地用上了那种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语气。
“要说就赶紧说，别在这里阴阳怪气我年岁小。”
洛蒂丝没好气地抬起脚，又轻轻踩了尤利西斯一下。
后者立刻配合地装出一副呲牙咧嘴很是疼痛的模样，虽然他那覆盖着鳞片的脚爪根本毫无感觉。
“很简单啊，”
“我不是在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施展大型仪式魔法复活了接近一半的阵亡参战人口吗？
即使我发明并改良出了相对可行的‘不完美复活术’，但那也绝非是毫无代价的可以随意施展的神迹。”
“首先，‘不完美复活术’本身会对被施术者的灵魂造成不可逆的折损。
那些被强行从冥河边缘呼唤回来的灵魂在穿越生死边界的过程中会受到严重的规则性磨损。
这直接导致他们的灵魂质量下降，复活后的寿命大约只有他们原本应有寿命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不等。
这是无法弥补的代价。”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要复活那些死亡时间已久、或者身体残缺不全、甚至仅剩残魂印记的人，需要极其庞大且稳定的能量作为锚点和重塑的基石。
这个法术需要【抵押物】，一种高品质的与施法者本源相连的能量。而我当时选择的抵押物，就是我自身的魔力。”
尤利西斯说到这里，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就是这样”的姿态，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占了便宜般的笑容。
“讲到这里，原因就很明白了吧？我自愿将我的一部分魔力本源作为‘抵押品’，让它成为了维系数千万亡者重返人间重塑肉身的能量媒介。
正是依靠这份抵押出去的魔力，那些离开人世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家伙，才能重新行走在阳光之下。
这是在旧时代的神话纪元和早期魔法理论中都被视作绝对禁忌、亵渎生死规则的力量。
而我，仅仅只是付出了‘魔力’这种对我来说可以再生的微乎其微的代价，就做到了这一点。我甚至一直觉得，是自己赚大发了。”
他的语气轻松，但洛蒂丝却能感受到这轻松背后所隐藏的巨大牺牲。
对于一个法师，尤其是站在巅峰的传奇法师而言，魔力不仅仅是工具，更是他们感知世界、探索真理、乃至定义自身存在的根基。
自愿分割并抵押出大部分魔力，无异于一位绝世剑客自断一臂。
不，四舍五入相当于尤利西斯把自己削成了人彘。
“那……你的魔力，还能回来吗？”
洛蒂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当然可以，” 尤利西斯肯定地点点头，眼神望向窗外帕尔森高原蔚蓝的天空，
“等到那些被‘不完美复活术’唤回的亡者度过了他们被缩短的第二次人生，灵魂彻底燃尽，最终重新归于冥河，迎来真正的永恒的安眠之后……
作为抵押物的那部分魔力，失去了锚定的目标，自然会循着与我的本源联系重新回到我的身上——虽然不可避免的会出现损耗。”
他收回目光，看向洛蒂丝，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混合着坦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看，这就像一场豪赌。
我以我自身的力量、我自己的未来作为赌注，去换取一个可以拯救无数家庭、让逝者与生者再度重逢的机会。
很划算，不是吗？”
他望着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番话后情绪明显低落下去，甚至有些蔫蔫的洛蒂丝，反而笑了笑，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
“我说过了，小豆丁，我可是‘贤者’，是继亚历克斯那个老好人之后，主动站出来扛起精神领袖这面大旗的家伙。
既然是领袖，当然要做出些配得上这名号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才行。
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些在战争中逝去的，以及……因我之术而归来的人们的期待？”
“不过，经由‘不完美复活术’归来的人，灵魂终究是沾染了冥河的气息，与生俱来的生命创造权能受到了不可逆的干扰。
所以，生育后代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从这个角度说，我这个法术，并没能从根本上解决泰拉帝国因连年战争而导致的日益严重的人口稀少问题。
这算是一个巨大的遗憾吧。”
“但不管怎么说，权衡利弊之下，让无数家庭得以重聚，让无数破碎的人生得以延续，让帝国不至于因为失去整整一代青壮年而彻底崩溃……
这个结果，终究是利大于弊的。”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高原的风声，轻轻诉说着过往的沉重与当下的平静。
第768章 莫妮卡的高原之旅
“尤利西斯先我们一步到了。”
甫一抵达帕尔森高原，双脚刚刚踏上坚实而寒冷的冻土，凯特尔，这位高明的精灵族史诗阶空间大法师便微微侧首，倾听着风中传来的无形韵律，随即发出一声了然的感慨。
她银白色的长发在高原洁净的寒风中微微拂动，与周遭的冰雪世界几乎融为一体。
“这你都知道？”
莫妮卡闻言，略显惊讶地转过头，甚至连正在向自己那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内藏乾坤的储物袋里探头探脑反复清点是否遗漏了哪本重要史书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脸上带着货真价实的疑惑，毕竟这一路传送过来，她并未感知到任何明显的魔力残留或空间扰动。
“从空间结构残留的细微波动里感知到的而已，那位贤者阁下在空间魔法上的造诣固然精深，但在完成超远距离传送后，对于自身留下的空间涟漪他一向不擅长，或者说，是不屑于在这些细节之处多加掩饰和清理。”
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对尤利西斯这种“大大咧咧”的风格有些无奈。
“而且，”
凯特尔的目光转向莫妮卡，那双深邃如星空般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如果不是你总是要磨磨蹭蹭、反复清点你那几箱子史书，生怕漏掉哪一卷羊皮纸的话，我们本应该会更快一点儿抵达这里。”
对于凯特尔这样史诗阶的空间法师而言，跨越大陆的空间阻隔，其难度大概和普通人跨过一道门槛差不多。
她甚至不需要像尤利西斯那样借助法杖绘制复杂的传送阵，只需要心念微动，优雅地向前跨出一步，便可以轻易地从刚刚步入冬季、尚且带着些许暖意的圣埃洛斯堡直接抵达这片早已被厚重冰雪覆盖、空气凛冽如刀的高原山地。
“合着你这是在嫌弃我磨蹭呗？呵，女人。”
这位魔女小姐闻言，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轻轻哼了一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不过，相比于同凯特尔刚刚结婚时那种时常手足无措、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状态，现在的莫妮卡倒是有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样子——当然，这种“游刃有余”更多体现在嘴皮子上，实际生活中，她依然时常被这位精灵大法师不动声色地各种“摆布”。
小小的拌嘴告一段落，莫妮卡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说起来，我好像还真没亲眼看过这么广袤、这么纯粹的雪景。”
身为魔女，她的故乡在塔斯郡，那是帝国东境偏南、与铁尔森大公国接壤的地方。
那里气候温润宜人，即使是冬季，气温也不会特别寒冷，放眼望去，树木几乎常年保持着郁郁葱葱的绿色。
她生命中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那样温和的环境里。
也就是前年，为了自家那个同样身为魔女且与她关系最为亲近的侄女儿西奥拉能在皇家魔法学院接受更好的教育，莫妮卡才毅然搬到了气候相对寒冷、四季分明的帝都圣埃洛斯堡。
在她看来，能和她这个“离群索居”的魔女合得来的亲属，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同病相怜的侄女儿了。
此刻，面对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封世界，她暂时放下了与伴侣的斗嘴，专心致志地欣赏起来。
“很美，对吧。”
凯特尔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一只如玉般温润修长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攀上了莫妮卡略显娇小的肩膀，带着安抚与分享的意味。
“这里是我特意选定的落脚点——乌拉拉斯山的山巅，帕尔森高原之上公认的最高峰。站在这里，足以俯瞰高原上近一半的连绵峰峦和壮阔冰原。”
她们所处的位置，海拔足有九千多米。
尽管与大陆上那座传说中高达两万米的擎天巨峰相比，乌拉拉斯山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但此处的风景已然堪称奇绝壮美。
放眼望去，层峦叠嶂的雪山如同凝固的白色巨浪，在蔚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下向着天际线无尽延伸。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雪地上，反射出亿万点璀璨夺目的钻石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空气干净清冽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晶般的凉意，能洗涤灵魂中的一切尘埃。
“你为什么会想着搬到这里来？”
莫妮卡转过头，望向身旁容颜绝美、气质清冷的精灵伴侣，一双异色的眼眸（一棕一金）在雪光映衬下，闪烁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芒。
“精灵一族，不都是非常喜爱并且追求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吗？我印象里，精灵们的聚集地大多是在生机勃勃的森林或者水草丰茂的谷地。
而且……听你刚才的意思，你好像在这里独自居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千多年？”
她的伴侣拥有着太过悠长的寿命——足足两千六百多岁，这对于生命短暂的人类而言，是一个几乎难以想象的时间尺度，其中的故事和缘由，自然也不是她一时半刻能够完全理解的。
“原因很简单，”
凯特尔嘴角勾起一丝带着些许追忆意味的微笑，同时，那微笑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躲清静而已。”
“躲清静？难不成……在一千多年前，还有人能骚扰到你不成？以你的实力和性格……”
她实在难以想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能逼得一位史诗阶的空间大法师，需要跑到如此偏远苦寒之地来“躲清静”。
“当然有。”
凯特尔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雪峰。
“大概在一千两百多年前，精灵族内部，王室和长老院之间的矛盾就已经积累得非常严重了，表面上的和谐几乎难以维持。
而当时，我已经在空间魔法领域崭露头角，拥有了足够的影响力。”
“于是，王庭那边派人来，言辞恳切地邀请我去做‘皇家顾问’，许诺各种特权与尊荣；长老院那边也不甘示弱，请我去担任‘荣誉长老’，声称是为了弘扬精灵的传统与智慧。”
“但实际上，双方的目的都再明显不过——都只是看中了我所掌握的力量，想要进行拉拢，将我绑上他们各自的战车而已。
毕竟，一位史诗阶的空间法师，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足以影响势力平衡的重要筹码。”
作为无冕的传奇，凯特尔名扬天下的时间非常早，其声望在一千两百年前就已经如日中天。
相比之下，一千两百年后的现在，对于刻意低调隐居的她，反而是名声最不显赫的时代。
“他们三天两头地跑到我当时在精灵森国的住所来，王族的使者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张口闭口就是‘种族危亡’、‘大局为重’，试图用责任和压力绑架我；
长老院的代表则满口‘精灵传统’、‘古老荣耀’，用道德和习俗来规训我。
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便是各种赤裸裸的利益许诺、资源倾斜，甚至是……美色诱惑。”
她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彻底厌倦的神色。
“我实在是受够了。”
“我不想卷入那些毫无意义的权力斗争和无聊的政治倾轧之中。
我的追求在于魔法的真谛，在于空间的奥秘，而不是在会议室里勾心斗角，或者成为某个派系用来炫耀武力的招牌。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寻遍了大陆，最终找到了这里——帕尔森高原，乌拉拉斯山巅。
这里足够高，足够远，也足够安静。冰雪覆盖，人迹罕至，正合我意。”
“而且，我真的很难理解那些家伙……为了权力如此行事，真的还能被当成是崇尚自然与和谐的精灵来看待么？”
第769章 莫妮卡的哑然
“你居然……不觉得那些精灵是精灵了？”
莫妮卡听到凯特尔这番近乎决绝的发言之后，有些哑然。
她仰头望着这位相伴不久的伴侣，那双异色的眼眸清晰地捕捉到了凯特尔向来清冷平静的眼中，此刻流露出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失望、疲惫与某种更深沉哀愁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凯特尔洁白法师袍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求证般的试探，“真的假的？你可是纯血精灵啊……”
“当然是真的。”
凯特尔的目光从远方收拢，落在莫妮卡写满困惑的脸上。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不瞒你说，有时候，我甚至对我自己到底算是‘精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感到十分疑惑。”
这位精灵法师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精灵的荣光……失落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让人忘记了我们最初的模样。”
“你可知道，在传说中的‘黄金时代’，我们的先祖，那些被称为‘上古精灵’的存在，是直接接受‘生命之树’意志的引导与庇护的。
那时，我们与自然浑然一体，魔法如同呼吸般自然流淌，那是精灵文明毋庸置疑的荣光巅峰，是铭刻在血脉深处的辉煌记忆。”
“其后，进入了‘白银时代’。‘中古精灵’们开始信仰并接受初代‘生命之神’的神权统治。
虽然失去了与生命之树的直接联系，神权有时不免带来桎梏，但信仰本身也凝聚了族群，文明依旧璀璨，荣光虽有瑕疵，但总体上，依旧瑕不掩瑜。”
她的语气逐渐低沉下来，带着明显的失落：
“然而，自‘青铜时代’以降，随着我们所信仰的神只在古老的战争中相继陨落，一切都开始变了味道。
失去了至高存在的约束与指引，内部的党争便开始无休无止地蔓延。王权与长老院，这两个本应共同守护族群未来的权力核心，却常常为了各自的利益和理念争执不休，彼此掣肘，内耗不断……
我在他们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精灵族应有的着眼于未来的智慧与远见，看到的只有日渐狭隘的争斗和固步自封的傲慢。
我实在……在他们身上看不到精灵族的未来。”
莫妮卡努力消化着这沉重的历史课，试图找到一个积极的例子，她想起了那位名声在外的精灵公主：
“但是……伊琳娜公主殿下，她不是一位强大的传奇强者吗？她大概……也能代表精灵王族吧？有她在，精灵族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吧？”
她带着一丝乐观推测道。
然后，她就收到了凯特尔投来的那种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一样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味如此明显，让莫妮卡瞬间感到一阵不自在。
“莫妮卡。”
凯特尔叫她的名字，声音平直。
“干什么？”
莫妮卡有些莫名地回应。
“你真的是……史诗阶的时间系法师么？”
凯特尔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为什么这么问？！”
莫妮卡下意识地反问，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凯特尔这是在拐弯抹角毫不留情地吐槽自己蠢！
她立刻气急败坏地驳斥：
“我是！当然是！我是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晋升的史诗阶时间法师！”
魔女挺了挺胸，试图增加说服力，但底气似乎因为对方的眼神而泄掉了一些，“我才不是蠢货！”
“那么，”凯特尔好整以暇地继续问道，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一个史诗阶的时间法师，怎么会指望一个连亚历克斯——那个对伙伴包容到近乎溺爱的家伙——都认为无药可救的笨蛋，来扛起复兴整个精灵族如此沉重的旗帜？”
莫妮卡：“………”
额，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应该。
被凯特尔这么直白地一点破，这位魔女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确实过于天真和一厢情愿了。
伊琳娜公主的武力值固然顶尖，但其跳脱脱线、心思单纯的性格，确实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统筹全局、带领复杂族群走向复兴的领袖材料。
但是还不等她组织语言继续反驳些什么，便听凯特尔继续反问。
“而且，你也不是没有和伊琳娜有过接触和交流。抛开她传奇强者的身份和精灵公主的头衔，仅仅基于你与她的交往和观察，在你的认知与感觉之中，”
凯特尔凝视着莫妮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她，真的‘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精灵’吗？”
这下可真把莫妮卡给问住了。
她微微蹙起眉头，认真地思索起来，脑海中快速闪过与伊琳娜有限的几次见面场景——那家伙总是活力四射，思维跳脱，喜欢凑热闹，对美食和新奇事物充满好奇，有时候莽撞得让人扶额……
她将这些印象与自己在史书中读到的、关于精灵那种优雅、沉静、热爱艺术、略带疏离感的典型描述一一对比。
片刻之后，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好像……不是。”
她努力寻找着准确的措辞，“她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精力特别旺盛、有点傻乎乎但是很热情的人族少女，要远超过一位……嗯，一位符合记载的精灵。”
魔女最终还是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是的，就像你现在凭直觉所感受到的那样。”
凯特尔微微颔首，肯定了莫妮卡的判断，“她追随勇者亚历克斯，在人类世界中生活、战斗了足足三十年。
虽然本质上是个只会仗着强大实力冲锋陷阵的笨蛋，但在亚历克斯那强大得近乎‘污染’般的个人感染力与同化力的长期作用下，她的行为方式、思维习惯，甚至是一些价值判断，都更像是一个纯粹的人族——
——甚至她那种笨蛋的表现形式，也更像是人族文化里会孕育出的那种热心肠但不太聪明的家伙，而非精灵社会中那种因循守旧、思维僵化的‘顽固型’笨蛋。”
“笨蛋和笨蛋还不一样？”
莫妮卡的心思显然被这个奇怪的角度带偏了，开始认真地询问起笨蛋与笨蛋之间的种类学差异，异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学术探究般的光芒。
凯特尔似乎早已习惯了伴侣这种跳跃性的思维，耐心地解释道：
“当然不一样。精灵里的笨蛋，往往是一群思想僵化的老顽固。
他们固执地坚守着某些被他们奉为圭臬实则早已不合时宜的‘传统’生活方式，顽固地拒绝寻求任何改变，抵触接受新鲜事物，厌恶甚至恐惧与外部世界进行深入交流。
他们狭隘到连体内流淌着一半精灵血脉的‘半精灵’同胞都不愿接纳，认为那玷污了精灵血脉的纯粹性。”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弃，“并且，非常不幸的是，随着精灵社会整体的保守化趋势，这种顽固型笨蛋的数量，在我的观察中，还呈现出不断增长的趋势。”
“而我，你是知道的，我有很严重的‘厌蠢症’。
我讨厌和蠢货打交道，尤其是那种自以为是、拒绝学习和进步的蠢货。所以，我才最终选择了跑路，眼不见为净。”
“所以，在你眼里，无论是精灵王族，还是长老院的那些高层，本质上都是一群笨蛋咯？”
“他们很早之前就开始朝着笨蛋的方向一路狂奔了。”凯特尔的语气带着毫不留情的讥讽，“而且，他们的这种笨蛋倾向，似乎还有着很强的传染趋势——
——为了那些在漫长生命长河中显得毫无必要、微不足道的所谓‘权势’，他们可以耗费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乐此不疲地斗来斗去，并且将这种内斗当成了自身事业和生命意义的重要组成部分。”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哀与失望。
“就连种族真正的危亡与未来，都被他们心安理得地抛到脑后了。”
第770章 莫妮卡的宁静
“算了，不聊这些糟心的事情了。”
凯特尔轻轻摇了摇头，她银白色的长发在高原纯净的阳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与她此刻略显清寂的神情相得益彰。
精灵法师转向莫妮卡，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里重新泛起温柔的涟漪。
“来吧，带你感受一下自然。”
她向自己的小魔女伸出手，语气带着引导孩子探索新玩具般的耐心与隐秘的期待，“让你看看，我在冬季的帕尔森高原，最常做，也最觉惬意的一件事。”
“最惬意的事？”
莫妮卡好奇地眨着异色的眼睛，任由凯特尔牵着自己，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一片远离岩石、无比平整开阔的雪原中央。
这里的积雪深厚而蓬松，像一层巨大的未经裁剪的白色天鹅绒地毯，一直铺展到视野的尽头，与头顶那片毫无杂质湛蓝得令人心醉的天空相接。
然后，在莫妮卡惊讶的注视下，凯特尔松开了她的手，向后微微倾身，随即，竟如同放弃所有支撑般直挺挺躺倒在了那片冰冷的雪褥之上。
“噗”的一声轻响，她修长轻盈的身体在蓬松的雪面上印出了清晰的人形凹痕，激起的细小雪粉如同钻石尘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缓缓飘落。
她甚至没有用手臂支撑，就那么完全地、信任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这片冰封的大地。
莫妮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去拉她。
她担心这极致的寒冷会冻伤她的精灵伴侣——众所周知，普通精灵都是些不耐寒的热带生物。
但显而易见的是，凯特尔绝对是例外中的例外。
躺在雪中的凯特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灵魂深处溢出的满足喟叹。
她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反而将双臂自然地摊开，与身体形成一个放松的十字，掌心向上，仿佛在拥抱整个天空。
精灵闭上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无事，”她的声音透过雪层传来，甚至还微微调动魔力，准备把一旁站着的莫妮卡也摁到地上：
“你看天上。”
莫妮卡顺着她的话抬头望去。
那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没有了凯特尔身形的遮挡，头顶那片天空毫无保留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种怎样纯粹、怎样深邃的蓝啊！
不像海洋那般起伏不定，也不像宝石那般刻意雕琢，它是一种无限高远无限宁静的蔚蓝，如同倒悬的未经任何污染的神之国度。
几缕极其淡薄的如同白色轻纱般的云絮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缓缓飘移，更衬得这天穹广袤无垠，亘古如斯。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却并不炙热，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透明的质感。
它照亮了脚下无垠的雪原，反射出亿万点细碎而耀眼的光芒，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包裹在一个光晕朦胧的钻石之中。
“感受吧，莫妮卡。”
凯特尔闭着眼睛，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吟诵一首无声的诗篇，
“感受雪层之下，大地沉睡的呼吸，缓慢、沉稳，带着冰封千年的寂静。
感受风……它穿过山峰的隘口，掠过雪原的表层，带着世界上最干净最自由的气息。
还有光……它播撒这片澄澈的空气，直接照进心里，驱散所有阴霾与杂念。”
“在这里，没有精灵王庭的尔虞我诈，没有长老院的陈腐教条，没有尘世的喧嚣，也没有时间的紧迫……只有我，你，这片雪，这片天。
内心的纷扰会自然而然地沉淀下去，如同雪花最终落定。这是一种……极致的清净。”
莫妮卡看着凯特尔那完全放松甚至带着某种孩童般纯真姿态的模样，看着她与这片冰雪天地浑然一体的和谐，心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取代。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凯特尔，如此卸下心防，如此……安然。
她犹豫了一下，学着凯特尔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也在她身边的雪地上躺了下来。
“嘶——好冰！”
身体接触雪面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透过不算太厚的衣物传来，让她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但很快，一种奇妙的体验开始浮现。
身下的雪层虽然冰冷，却异常柔软，承托着她的身体，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羽绒枕头。
仰面看去，那片蔚蓝的天空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将她完全笼罩其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与安宁感同时涌上心头。
周围万籁俱寂，只有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是凯特尔精选的位置，周围环绕的群山挡住了所有带来呼啸与凛冽的寒风，这里是高原的净土，是美丽的人间天堂。
额，虽然有点冷。
莫妮卡学着凯特尔，尝试着放松身体，摊开手臂。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雪特有的清甜气息，让她因长久阅读史书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渐渐地，她似乎真的能感受到凯特尔所说的那种“清净”——那些关于研究进度的焦虑、关于过往历史的沉重、甚至刚刚关于精灵族未来的争论，都像是被这纯净的冰雪世界吸收、净化了一般，变得遥远而模糊。
凯特尔察觉到身边人的放松，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将自己摊开的手，向旁边移动了几分，直至指尖轻轻触碰到莫妮卡微凉的手指。
一个微小而无声的接触，却连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属于千年精灵的孤寂追寻，一个属于人类魔女的短暂绚烂。
两人就这样并排躺在帕尔森高原的雪原之上，如同两枚落入白色画布的微小符号，仰望着同一片无垠的湛蓝。
一个在寂静中寻找内心的归宿，一个在新奇中感受片刻的永恒。
寒风依旧在远处呼啸，但在此刻，这片小小的雪窝里，只有阳光、天空、冰雪，以及两颗逐渐同步的、平静跳动的心。
“我领悟的自然同普通精灵的自然并不不同，他们的，太狭义了些。”
第771章 凯特尔的“自然之理”
凯特尔依旧仰躺在雪地中，目光穿透了那无垠的湛蓝，投向了更深邃的晶体壁外层。
她没有看莫妮卡，只是用那清冽如山泉的声音缓缓开始了她的讲述，这讲述不是教授，更像是一种分享，分享她独自在这雪山之巅沉思千年的心得。
向她的妻子分享她那近千年的思考的孤独。
“莫妮卡，你可知道，绝大多数精灵，包括那些王庭和长老院的老顽固们，他们对‘自然’的理解，是何等的……狭隘。
在他们的认知里，自然无非是茂盛的林木、奔跑的鸟兽、鸣叫的昆虫、流淌的河流……诸如此类，那些看得见、摸得着，充满‘生机’的东西。
仿佛整个世界，就只由这些具象的、符合他们审美与教条的事物构成一样。”
她轻轻摇头，发丝在雪地上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但我的理解，并不同。”
凯特尔终于微微侧过头，那双星空般的眼眸望向莫妮卡，里面闪烁着知识与智慧交融的光芒，“我首先，从空间的本质去切入。”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天空，尽管那里空无一物：
“你看，我们头顶这片天空，我们脚下这片雪原，我们呼吸的空气，我们赖以存在的这片‘区域’本身——空间，它就是最基础、最宏大的自然。
它无声地承载着一切，包容着一切。
风暴在它内部生成，星辰在它怀抱中运行，生命在它提供的舞台上诞生与消亡。
空间并非‘空无一物’，它是拥有结构、维度，甚至可能拥有自身‘呼吸’与‘脉动’的实体。
理解不了空间的广博与深邃，又如何能妄谈理解自然？”
莫妮卡屏息听着，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角度。
在传统魔法教育乃至历史记载中，空间更多是被视为一种背景、一种媒介，而非自然本身的主体。
“进而，我认为，事件万物，无论其形态如何，性质如何，都是自然的一部分。
这不仅仅包括森林与溪流，也包括……岩石的风化，雪山的崩塌，甚至包括那些被普通精灵深恶痛绝、认为是‘破坏自然’的行为。”
莫妮卡忍不住插话：
“比如……人类开采矿藏？建造城市？或者……战争？”
“是的，包括这些。”
凯特尔肯定地回答，眼神没有任何动摇：
“人类砍伐树木建造房屋，这行为本身，利用了自然生长的木材，改变了局部的生态分布，但这难道不也是物质循环与能量流动的一种形式么？
城市拔地而起，改变了地貌，聚集了人口，产生了新的秩序与文明，这难道不是自然演化中，因智慧生命介入而产生的一种新的‘生态位’么？
甚至战争……它带来毁灭与死亡，但也促使技术的飞跃、族群的融合、乃至文明的重塑。这其中的残酷与创造，破坏与新生，都交织在一起。”
她停顿了一下，让莫妮卡消化这有些惊世骇俗的观点，然后说出了更核心的一句：
“因为自然就在那里。它宏大，漠然，包容一切，也消解一切。”
“自然不在乎。”
“它不在乎一棵树是被雷劈断还是被精灵工匠精心雕琢成艺术品，抑或是被人类樵夫砍伐作为燃料。
它不在乎一片草原是被野火焚尽以待新生，还是被开垦成农田孕育文明。
自然有一套它自身庞大而复杂的运行法则，我们称之为‘规律’。
这些规律冷漠地运转着，生命的欢歌与悲鸣，文明的辉煌与废墟，在它看来，或许都只是这规律运行中泛起的些许涟漪，最终都会归于它永恒的秩序之中。
我们所珍视的、憎恶的，都只是这宏大画卷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自然并不因精灵的赞颂而更加偏爱森林，也不因人类的开采而惩罚山脉。
它就在那里，存在着，运行着。”
莫妮卡感到一阵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身下的冰雪，而是来自凯特尔所描述的那种宏大而漠然的“自然”。
这与她过去所知的那种充满温情与生命律动的“自然母亲”形象截然不同。
“所谓的破坏自然？那更是荒诞可笑，是无知人儿的傲慢与无知，我们要如何【破坏】自然呢？
我们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有谁能授予我们凌驾于自然的权力呢？”
“在这之后，我将对自然的理解引向了【时间】。”
“时间……它无声地流淌，雕刻着山川，催生又湮灭着文明，见证着星辰的诞生与寂灭。
空间构成了自然的‘舞台’，而时间，则是这舞台上永不落幕的‘叙事’。
一粒种子的萌发，一座雪峰的隆起，一个帝国的兴衰，乃至我们此刻的交谈……所有的一切，都被时间这条长线串联起来，赋予其意义，也最终将其带走。
没有时间，空间将是凝固的、死寂的；没有空间，时间也将失去其度量的载体。
时空一体，共同构成了我们所能感知、以及尚未感知的……完整的自然。”
然而，说到这里，凯特尔那一直笃定的语气，首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的涟漪。
她微微蹙起秀美的眉毛，因为她遇到了一个连她也尚未完全解开的谜题。
而且，这个问题已经被凯特尔独自思考了数百年。
“只是……时间这块内容，我仍在思索。”
她坦诚道，语气中带着研究者特有的诚实与困惑：
“空间的结构，我可以通过魔法去触摸、去解析、甚至去有限地操控。
但时间……它更加抽象，更加诡谲。
它是线性的吗？
还是如同某些古老传说中描述的，是一个环，或者一片交织的网？
它的本质是什么？
我们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是真实存在的划分，还是仅仅是我们有限认知下的幻觉？
时间与空间的相互作用，究竟遵循着怎样更深层次的规律？
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融入高原洁净的空气中。
“或许，穷尽我漫长的余生，也未必能窥其全貌。但追寻本身，就是理解自然的一部分，不是吗？”
说完这些，凯特尔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无限的蔚蓝，仿佛她的思绪已经随着刚才的论述融入了那宏大、漠然、却又充满无穷奥秘的“自然”之中，继续着她永无止境的思索。
“莫妮卡，在你的眼里，时间是怎样的呢？”
“我的，眼里，吗？”
第772章 凯特尔的特殊之处
凯特尔的存在，在精灵族乃至整个大陆的法师体系中，都是一个极其独特的异数。
毕竟，若单论境界，“史诗阶”法师在拥有漫长寿命和魔法天赋的精灵族群之中，虽非遍地走，却也绝称不上凤毛麟角。
若以比例论，一万名精灵法师里，总能诞生那么几位踏入史诗领域的佼佼者，他们依靠水、火、风、土、生命、奥术等多样的魔法路径攀登至此，虽值得尊敬，但并非稀世罕见。
凯特尔的独特之处，在于她那纯粹到近乎偏执的路径选择——【空间】。
她是这个世界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长河中，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仅凭“空间”这一条路径，生生开辟前路，踏入史诗阶位的强者。
在她之前的无数先贤智者，无论其天赋如何惊才绝艳，在空间魔法这条路上，所能达到的巅峰，便被一道无形的壁垒死死卡在“精钢级”，再难寸进。
而那些历史上同样被誉为“空间大师”的史诗阶强者，其主修的魔法路径实则是元素、奥术或其他，空间魔法只是他们兼修、擅长乃至精通的领域之一。
从根本的魔法哲学与力量根源上，他们与凯特尔走的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回溯到两千多年前，彼时刚刚在魔法研习上崭露头角、展现出非凡潜力的年轻精灵学者凯特尔，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甚至可谓自毁前程的决定。
她不顾导师的痛心疾首与强烈反对，毅然决然地将自己所有的精力与才华，投入到了“空间”这条被整个精灵学术界公认为【走不通】的死胡同之中。
当时的魔法学界，充斥着对她的质疑与不看好：
“空间？别开玩笑了！
那玩意儿除了能布置几个传送阵，弄点储物口袋，还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
它的上限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天才，竟然选择了空间路径？
……唉，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过也无所谓，我们精灵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等她碰得头破血流，自然会醒悟过来。”
“不可理喻！她现在的样子，更像是一个执迷不悟的疯子，而不是一个理智的天才！”
无论是同窗还是师长，无人看好她的选择。
主流学界坚信，空间魔法的上限早已被远古神战所限制，精钢级便是其不可逾越的极限。
他们将此归咎于中古时代泰坦巨神与上古龙神那场撼动寰宇的战争，认为那场神战彻底打碎了空间的基础法则，使其变得残缺、僵硬，不再支持更高层次的力量显现。
然而，凯特尔用她此后千年的孤独探索与最终石破天惊的成就，狠狠地回击了所有这些论断，证明了它们不过是固步自封的学者们为了掩盖自身在空间领域无能为力而寻找的看似合理的借口。
——她成功了。
她以无可辩驳的事实，步入了史诗阶。
这是一个开天辟地的史诗阶。
它雄辩地证明，空间的法则根本不像学者们臆想的那般残缺不堪。
它们依然完整，依然规律，只是这些规则隐藏得极深，就像埋藏在深海之下的珍珠，寻常的法师既无法感知其精确的“位置”，更谈不上有效地“打捞”和应用。
凯特尔凭借其卓绝的天赋、坚韧的意志以及独特的感知方式，做到了这一点。
然而，这前所未有的成功仿佛也耗尽了空间路径所有的“运气”。
在凯特尔登顶史诗之后，等待她的并非一片坦途，而是长达千年的令人窒息的瓶颈期。
她的修为被冻结在史诗阶的某个节点，无论她如何努力探索、尝试构建新的空间模型、解析更深层的维度波动，都难以取得实质性的突破。
这对于一位年仅三百岁便速成史诗、被誉为不世出的天才而言，无疑是一个沉重打击，足以令任何心志不坚者感到气馁甚至绝望。
“在我目前所处的境界，”
凯特尔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空间法则是完整的，是严密自洽且充满规律性的。
它们并非死寂，而是在世界的基础层面，在常人无法触及的深层维度中，活跃地运行着、交织着。
它完全不像那些故纸堆里的学者所想象的那般，是一堆破碎、僵硬、无法支撑更高力量体系的残骸。”
“当然，我必须承认，空间本身的能量波动，相较于活跃的元素或者澎湃的奥术，确实显得极其微弱和隐晦，这也是它难以被感知和驾驭的原因之一。”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这叹息融入冰冷的空气中。
正是因为这里的极致寒冷与万籁俱寂，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外界干扰，帮助她凝聚心神，去捕捉和思考那些空间中最为细微、最为本源的波动，她才选择离开精灵森国，长年定居在这皑皑雪山之巅。
在空间之道陷入漫长瓶颈的这一千多年里，凯特尔并未虚度光阴。
她转而开始系统性地研习其他魔法路径——元素魔法、生命魔法、乃至一些偏门的符文体系。
凭借其史诗阶的深厚根基与超凡悟性，她竟然在这些并非主修的领域也纷纷达到了大师般的水准。
这种广博的涉猎与精研，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她试图“触类旁通”，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力量的本质，并在此过程中，逐渐总结形成了一套独属于她自己的关于自然与力量的深刻理解。
“我们常说，史诗阶、传说阶的强者，是通过理解和运用‘规则’来获取更强大的力量，但这从根本上说，其实是本末倒置的。”
一旁的莫妮卡听到这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插话道：
“额，我说，凯特尔……你的这些言论，随便拿出去一条，都足够颠覆现有的学术界好几个来回了……我们真的不会因为传播‘异端邪说’而被送上绞刑架吗？”
这位魔女小姐对学术界的印象还停留在旧时代——毕竟她没怎么接触过帝国的学术界。
凯特尔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帝国的现代魔法学术界在两次大陆战争结束后的重建过程中有一半的基础理论框架和教学体系是我亲自参与构建并确立的。”
“他们？敢送我？上绞刑架？”
泰卡斯帝国最不能得罪的五个人：塞纳德、赛琳娜、凯特尔、凯瑟琳、尤利西斯。
至于亚历克斯，他奉行群众路线，只要不是过分乃至直接的攻讦，他的容忍度很高。
（主要是帝国大部分人也没把亚历克斯当【人】看，这对亚历克斯而言无疑是非常地狱。）
莫妮卡：“……”
她果断地闭上了嘴，内心腹诽：
特喵的，她的这个妻子背景和能量实在是强得有些犯规了。
“让我们把话说回来吧，我对‘规则’的理解，与主流观点截然不同——”
“强者，并非是从‘规则’中汲取力量。
恰恰相反，是强者自身所拥有、理解并驾驭的力量，其表现形式和运作方式被我们观察、总结并称之为‘规则’的东西体现了出来。”
她看着莫妮卡似懂非懂的眼神，进一步解释道：
“规则，不完全是一本预先写好的放在世界图书馆最深处的法典，等待强者去翻阅和借用。
规则，同时也是强者力量运行时在现实世界中留下的‘痕迹’、‘轨迹’或者‘投影’。”
第773章 精灵与哥布林
凯特尔的话音在稀薄而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沉淀，砸在莫妮卡固有的认知体系上。
她看着凯特尔那根刚刚轻易撕裂空间的手指，再看看那瞬间弥合仿佛什么也未发生的虚空之处，脑海中回荡着对方那番关于“规则”本质的惊世之言。
“规则，是力量运行的结果……是‘果’，而非‘因’……”
莫妮卡喃喃地重复着，她作为时间系的史诗阶法师，对“规则”和“现象”的关系有着自己的理解，但凯特尔的角度是如此的根本性的不同，几乎是从源头上颠覆了主流的魔法哲学。
这让她感到一种混合着震撼与兴奋的战栗，眼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真理领域的大门。
凯特尔看着陷入沉思的伴侣，知道自己的话需要时间消化，但她并未停下。
阐述这些思考，本身也是她整理自身理念的过程。
“真正的力量之源，在于对世界本质的理解，在于对能量本身的驾驭，在于意志与存在的层次。
当我们凭借自身的认知与力量，达到了某个足以影响现实的层次，我们所行之事，自然便会呈现出相应的可以被后来者观察、总结并称之为‘规则’的现象。”
她举出更通俗的例子，试图让莫妮卡更容易理解这略显抽象的概念：
“是先有了一位拥有移山填海之能的太古巨人，他凭借纯粹的肉体力量将一座山峰投掷出去，后世目睹或听闻此事的生灵，才总结出了‘力可移山’这条看似永恒的‘规则’。
是先有一位冰系魔法登峰造极的远古存在，一念之间冰封了千里江河，观察者们才得以记录下‘冰封千里’这一现象，并将其归纳为一条寒冰魔法的‘规则’。”
“规则，是对已发生奇迹的事后解释与规律性总结，是强者力量留下的烙印和坐标。
盲目地去追逐、模仿这些既定的‘规则’，期望从中获取力量，无异于缘木求鱼，是彻头彻尾的舍本逐末。”
“真正的道路，唯一且永恒的道路，在于不断提升自身对力量本质的认知与掌控，在于拓展自身存在的维度与层次。
当你的力量、你的理解、你的意志，达到了足以扭曲光线的程度，那么‘视觉隐形’这条规则便会因你的存在而自然成立，为你所用。
当你的力量足以干涉时间流动的基准，那么‘时光加速或倒流’这条规则便会因你的意志而被书写进现实。”
“规则，与强者共生，伴随强者的理解与力量而演化、而定义。
它们永远处于一种动态的变化与恒定的静止相互交织的奇妙状态——对于无法触及本质的凡人而言，规则是恒定不变的铁律；
而对于不断探索、不断超越的强者而言，规则是可以被理解、被运用，甚至……被重新定义的。
这，就是我的理解。”
凯特尔如是说道。
她的思考显然已经触及了这个世界力量体系非常深层的部分。
尽管她本人因为执着于空间这条最艰难的道路至今尚未触碰到传奇阶位的天花板，但这绝不代表她没有这个能力。
恰恰相反，以她史诗阶的深厚积累和惊才绝艳的悟性，如果她愿意放弃对空间本源的执着探索，转而选择任何一条相对成熟、已被验证可行的路径——无论是操控元素、研习古老的龙语魔法，还是深入生命或奥术的领域——她都有绝对的把握和信心，能够轻松地踏足传奇之境。
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不能开拓新途，总是在前人走过的老路上徘徊重复，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凯特尔望着远方的雪峰，眼神中闪烁着探索者独有的光芒，“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真正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鲜美。”
“根据现存最古老的、可信度较高的史料记载，刨去那些天生强大的魔兽、泰坦和巨龙等非人形智慧生命，第一个明确以自身修炼路径踏入传奇领域的智慧生物，是上古时代遥远东方的一位侏儒之王。
他另辟蹊径，以锤炼肉体和意志的‘斗气’路径，突破了凡物的极限，登临传奇，最终甚至点燃神火，成为了侏儒一族所信仰的神只——当然，很可惜，后来在某个未知的变故中陨落了。”
“在他之后，漫长的岁月里，精灵、矮人、兽人、人族、魔族……几乎所有延续至今的、被称为‘智慧种族’或‘野蛮种族’的族群，几乎都诞生过属于他们自己的传奇强者。
这几乎成了一个种族能否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深刻印记的隐性标准。
因为没有诞生过传奇的部族缺乏顶尖力量的庇护和引领，大概率早已湮没在了无数次天灾、人祸和文明迭代的尘埃之中，连名字都未能留下。”
然而，就在这时——
“额，那哥布林怎么解释？”
莫妮卡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点抬杠和好奇的心态，随心所欲地问了一句。
她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似乎能反驳凯特尔“无传奇即湮灭”论的盲点。
哥布林这个种族，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和……嗯，不太光彩的生存方式，遍布大陆各个角落，虽然个体实力普遍低下，但种族本身显然没有湮灭。
她这突如其来看似无厘头的一问，让刚刚还在侃侃而谈凯特尔表情瞬间一僵，那完美的侧脸线条似乎都凝固了刹那。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正眨巴着一双异色眼眸满脸无辜和求知欲的魔女小姐。
“这个，我说错什么了吗？”
莫妮卡看着凯特尔略显古怪的神色，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好像……目前确实没有任何可靠的史料或证据，能够证明哥布林的族群里，曾经出现过传奇级别的强者吧？但它们不也活得好好的，甚至数量还挺多？”
凯特尔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权衡该怎么说。
最终，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既然你问了那就告诉你吧”的语气说道：
“是的，不错，哥布林族群确实没有诞生传奇强者的明确记载。但是，你不要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哥布林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可以算是……精灵的远房亲戚。”
莫妮卡：“？？？”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好奇变成了彻底的惊愕和难以置信，那双异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离谱的谣言。
“不是，真的假的啊？！”
她几乎失声叫出来，声音在雪原上显得有些突兀，“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是些市井酒馆里流传的、用来调侃精灵的拙劣笑话而已！
连你……连你这样的学者，都相信或者认可有这件事吗？！”
她实在无法将优雅、长寿、拥有高度魔法文明的精灵，与那些绿皮、矮小、肮脏、智力普遍不高、行为粗鲁的哥布林联系在一起！
这简直比说巨龙和史莱姆是亲戚还要荒谬！
看着莫妮卡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模样，凯特尔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强行忍住了。
她恢复了那副清冷学术的姿态，但眼神里多少带上了一点“被迫讨论这种尴尬话题”的无奈。
“并非‘相信’，”她纠正道，语气重新变得严谨，“而是在一些非常古老、仅限于极少数高阶精灵学者内部流传的隐秘典籍和种族溯源研究中，存在相关的、具有一定可信度的记载和推测。”
第774章 什么叫哥布林也是精灵正统？
“根据目前可以考证的史料，以及近年来在死亡大沙漠外围区域陆续出土的一些残破文献和壁画来看，哥布林这一种族的诞生，同精灵族的确存在着……不容忽视的渊源。”
莫妮卡收敛了脸上的惊愕，认真倾听起来。
她知道凯特尔不会在学术问题上信口开河。
“你是知道的，”
凯特尔看向莫妮卡，引导着她的思路，“关于精灵的起源，最主流的也是被广泛接受的记载是：黄金时代的精灵，依托于伟大的‘生命之树’，从其神圣的果实之中孕育诞生的。”
“对啊，这是常识啊，”
莫妮卡点点头，她的“时之瞳”天赋让她偶尔能窥见历史的残影，虽然无法追溯到太过久远的黄金时代，但关于生命之树的传说影像她确实模糊地感知过，“你提这个干什么？”
她不明白这和肮脏弱小的哥布林有什么关系。
“不错，生命之树孕育精灵，是确凿的史实。”
凯特尔肯定了这一点，但她的语气带着更深层的探究：
“但是，谁又规定了，浩瀚无垠的自然，伟岸如生命之树这般的存在，在其漫长的演化历程中，只会有一种固定的形态，一种单一的‘果实’产出形制呢？”
“你又为什么会觉得，生命之树只会在大陆的西部地区存在呢？”
说着，她抬起双手，修长的指尖优雅地在空中轻点。
两道清晰的全息影像立刻在她身前凝聚成形。
左侧的影像，展现出一棵无比宏伟、散发着柔和生命光晕的巨树。
它枝干虬结如龙，叶片呈现出蕴含魔力的翡翠光泽，树冠遮天蔽日，隐约可见一些散发着微光的形态完美的果实悬挂其间——这正是传说中精灵的摇篮，生命之树的标准影像。
而右侧的影像，则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植株。
它并不十分高大，树干显得更为粗壮、扭曲，甚至带着一种狰狞的质感。
树皮是深褐近黑的颜色，上面布满了瘤状突起。
它的枝叶不算茂密，叶片小而厚实，颜色是一种带着诡异生机的暗绿色。
整体看上去，它缺乏生命之树的那种神圣与优雅，反而透着一股顽强、甚至有些……粗野的生命力。
“这是……？”
莫妮卡的目光被右侧的植株影像吸引，她从未在任何图鉴或史料中见过这种植物。
凯特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将话题引向更宏大的历史背景：
“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上古时代末期，那个曾经盛极一时、位于遥远东方的侏儒王国，为何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由盛转衰，最终彻底湮灭在黄沙之下么？”
这个问题触及了莫妮卡的专业领域，她立刻回答道：
“滥砍滥伐啊。
史料记载，那些侏儒似乎对木材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求，他们大兴土木，建造宏伟却缺乏美感的地下城与机械奇观，将无节制地砍伐树木视为至高无上的功绩和荣耀——几乎所有现存的、关于侏儒王国衰落的史料，都明确指向了这一点。”
作为历史学者，她对这段历史很熟悉。
“但你就没有深入思考过吗？”
“侏儒们砍伐的，究竟是什么树木？
是什么样的树木，其砍伐行为本身才能被一个拥有高度发达文明的古代种族堂而皇之地视为‘至高无上的功绩’？
难道仅仅是普通的橡木、松木吗？这合乎逻辑吗？”
莫妮卡愣住了。
她确实从未从这个角度深入思考过。
她努力地回忆着自己曾经阅读过的关于中古侏儒王朝的所有只言片语——那个文明失落得太彻底，时间的尘埃早已将绝大多数记载的载体化为乌有，留下的信息极其有限且模糊。
“强大的树木……”
她喃喃道，试图拼凑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记载中似乎强调……越强大、越古老的树木越好……而且，文献里隐约提及，那些树木的蔓延，似乎……会侵袭、挤压侏儒们的生存空间？
他们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生存空间的战争？”
思考到这里，一个模糊却令人震惊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异色眼眸紧紧盯着身边的伴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或者说，推测到了什么？！”
凯特尔面对莫妮卡的震惊，依旧保持着学者的冷静。
“谈不上‘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我只是根据现存的各种信息碎片——包括精灵的古老传说、侏儒王国衰落的主流记载、死亡大沙漠出土的零星文献、以及一些……我个人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植物化石样本——进行了一系列的逻辑串联和合理性推测，最终得出了一个……在现有证据链下，可信度相当高的假说。”
“让我们暂时抛开固有认知，重新梳理一下时间线和关键事件。”
凯特尔在空中虚划，勾勒出一张无形的历史年表。
“上古时代中后期，侏儒族在他们位于东方的那片富饶土地上——注意，那片土地在后来才变成了如今的死亡大沙漠——建立起了辉煌的文明，达到了鼎盛。”
“上古时代末期，这个强盛的侏儒王国却急转直下，迅速走向衰落。
末代的侏儒王为了给族群寻找出路，发动了规模浩大的西征，试图通过掠夺大陆西部更肥沃的土地来延续国祚。
他们确实一度凭借强大的战争机械和独特的斗气技艺取得了优势，为王国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然而，他们最终未能成功。
原因有二：
其一，他们东方故土的环境发生了剧变，原本的沃土以惊人的速度沙漠化，失去了根基；
其二，他们遭遇了由当时的人族英雄阿尔忒里亚（后来的贵族之神）所率领的各大贵族与王国势力联合组成的抵抗军的顽强阻击，陷入了东西两线作战的困境。”
“最终的结果是，人族联军取得了‘惨胜’——他们成功击退了侏儒的西侵，但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就连领袖阿尔忒里亚也在战后不久因政治阴谋被陷害处死。
而侏儒族则在这场战争中丧失了种族的主体性和独立性，残存的侏儒最终融入了人族的文化圈，其独特的文明至此几乎断绝——在两千多年前，最后一个保持相对独立的侏儒末代王国彻底毁灭了。”
凯特尔叙述的这段历史，莫妮卡大致了解，这是关于贵族之神信仰兴起背景的着名史诗片段。
“但是，我们在阅读和研析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时，很少会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伴生现象’上：
在侏儒族大规模西征、以及其后融入人族社会的过程中，有一种原本可能只存在于东方侏儒故地的‘生物’随着侏儒的迁徙和溃散，被有意或无意地带入了大陆中西部的广袤土地。”
“这种生物，适应力极强，繁殖迅速，很快就在新的环境中开枝散叶，并逐渐演变成了如今我们所熟知的、遍布大陆各处阴暗角落的常见魔物——”
“也就是——哥布林。”
莫妮卡屏住了呼吸，她感觉一个巨大的历史谜团正在自己眼前缓缓揭开一角。
“而与此同时，根据多方文献交叉考证和地质年代测定，一种只在侏儒古籍中被提及、名为‘安波基尔古树’的传奇植物，其最后的踪迹，恰好就消失在末代侏儒王发动西征之前不久。
几乎可以断定，它在那个时间点，于其原生地——也就是后来的死亡大沙漠区域——彻底灭绝了。”
她再次指向空中那道代表“安波基尔古树”的影像。
“最关键的一环来了。”
凯特尔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我曾经利用空间魔法，冒险深入过死亡大沙漠的核心区域，在一次偶然的沙暴后，发现并挖掘到了一小段疑似安波基尔古树的、已经彻底化石化的残骸。
我将其带回，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秘密研究，并将其内部结构、能量残留痕迹，与精灵族圣地中生命之树散发出的波动、以及古籍中对生命之树的描述，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比对。”
她看着莫妮卡，说出了最终那堪称石破天惊的推论：
“比对结果显示，安波基尔古树与精灵的生命之树在基础的生命结构与能量运转模式上存在着高度相似性，但又有着明显不同的演化分支特征。”
“因此，我有充分的理由推测——安波基尔古树，极有可能就是‘生命之树’在某种特殊环境或受到某种未知外力影响下所产生的另一种演化形态。”
“而它，这棵走向了不同演化道路的‘生命之树’，其所结出的‘果实’……或者说，它所‘孕育’出的生命形态……”
凯特尔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丑陋的哥布林影像上，语气带着混合了学术发现与种族尴尬的复杂情绪：
“很有可能，就是具备快速繁殖、环境适应力强但智力与魔法亲和性低下的……哥布林。”
“而且，如果你能暂时忽略哥布林那佝偻的身材、绿色的皮肤以及粗野的行为举止，纯粹从生理结构学上去分析——
——它们的五官比例、肢体关节的基本构造、甚至是某些内在器官的排布方式……与精灵，实在存在着太多难以用‘巧合’来解释的相似之处了。”
第775章 这回你是真得上绞刑架的
“这回你是真得上绞刑架了吧？凯特尔？”
莫妮卡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担忧。
即便她这个平日里几乎不关心政治只沉迷于故纸堆的魔女也瞬间意识到，凯特尔这番关于精灵与哥布林同源的惊世研究和推论，一旦公之于众，将会引发何等恐怖的轩然大波。
无论其考证过程多么严谨，证据链看起来多么具有说服力，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凯特尔都必然会被那些视传统和荣耀为生命的精灵保守派们死死钉在精灵族的耻辱柱上，承受最恶毒的攻击、最疯狂的抨击和最彻底的唾弃。
从理论和考据层面去论证高贵、优雅、被视为自然宠儿的精灵，与肮脏、愚蠢、如同文明脓疮般的哥布林，竟有着同源的“亲戚”关系？
这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精灵王族和长老院成员看来，毫无疑问是在掘精灵文明安身立命的根基！
是在亵渎他们赖以自豪的血脉与起源！
而最让莫妮卡感到心惊的是，凯特尔对这一行为的后果，有着无比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冷静到冷酷的认识！
“没错，”
凯特尔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那笑容里饱含着对精灵内部那些顽固保守派系深入骨髓的不屑与嘲讽，
“我这么做，目标很明确，就是奔着掘掉精灵那套所谓安身立命的虚幻的根基去的。”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宣战般的激昂与批判的锐利：
“精灵的荣光？它从来就不真正属于精灵自身！它属于那一棵棵古老的生命之树！
是生命之树孕育了我们，是它那‘神圣’、‘圣洁’的出身传说，为我们整个种族奠定了看似高人一等的道德和血脉基石！”
“看看我们流传了多少万年的说法——‘我们的起源并非粗俗的两性生殖，而是高贵的树生生物，是同妖精一样纯洁高尚的存在’？”
凯特尔的语气中充满了讥讽，“在我看来，这种刻意强调出身、以此划分高低贵贱的说法，愚蠢至极！
它除了培养出一种盲目的种族优越感和固步自封的心态，还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它能让精灵在面对魔族入侵时刀枪不入吗？
能让精灵在文明竞争中永远领先吗？”
“学魔法，救不了精灵族！
沉浸在过去的荣光里，更救不了精灵族！
只有将历史的真相，这冷冰冰、或许还带着点难堪的真相狠狠地甩在所有精灵的脸上，逼着他们，甚至摁着他们的脑袋，让他们无法回避、无法伪装，必须去接受、去正视这现实——这才是真正有可能拯救精灵族于沉沦的正道！”
在凯特尔看来，她的老友，人族勇者亚历克斯有一句话说得一针见血——不破不立，大破大立。
看看如今大陆的格局吧！
曾经一盘散沙内斗不休的人族在历经两次大陆战争的惨痛洗礼与外部压力下被强行团结在一起，最终成就了疆域辽阔、制度相对完善的泰卡斯帝国以及虽然保留了大量旧制、但同样在寻求变革的东方诸国联盟。
诚然，东方诸国至今仍保留着落后的奴隶制，这是他们的弊病。
但他们同样开始大力奖励耕战，崇尚武勇与开拓，其整个文明的潜力在战后仍然是呈现出明显的上升态势。
他们在改变，在适应新的时代。
再看兽人酋长国，那位龙牙一世趁兽人传统部落制度衰颓之势强势崛起，他有着清晰的野心，正在有意地构建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一统草原帝国，试图整合所有兽人部落的力量。
还有矮人，他们虽然大多时候保持缄默，专注于自己的山底王国，但他们同样在两次大陆战争中吃尽了战争红利。
通过不断革新魔导技术，并向急需武器和资源的人族文明大规模出口，他们积累了巨大的财富，族人的生活水平得到了实质性的提升。
“但是精灵呢？我们精灵又做了什么？”
“第一次大陆战争，不仅带来了巨大的伤亡，更几乎打断了精灵传承数万年的文明脊梁骨！
这个古老到见证过神战的文明如今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衰颓、僵化和内部的腐败！
可悲的是，绝大多数精灵，尤其是那些掌权者，却依然不愿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依旧把头埋在由过往辉煌编织的沙堆里！”
“一想到自己的祖宗是从那‘神圣’的树上降生的，每个精灵都会不由自主地骄傲挺起胸膛，仿佛这出身就赋予了他们永恒的优越感。”
“……挺个蛋！”
她终于忍不住，爆出了一句与她平日清冷形象截然不同的粗话，可见其内心愤懑之深。
在凯特尔看来，这种源于出身的盲目骄傲，是不可理喻的！
精灵那传说中历经数万年积淀的古老智慧呢？
那本该看透世事变迁的理性呢？
那作为一个长寿种族理应历久弥新的朝气与进取心呢？
“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痛心地说道，“我看到的是沉溺、是保守、是内斗、是对外部变化的麻木不仁！”
“‘精灵’这个词本身，在我看来，对我们现在这个族群而言就是一种错误。
我们既不‘精’——缺乏精益求精、开拓创新的精神；也不‘灵’——失去了审时度势、灵活变通的智慧。
回溯源头，我们最初的使命，或许仅仅只是生命之树为了应对某个远古时代危机，而创造出的最趁手的‘武器’而已。
那个为了明确目标而奋斗、整个族群充满活力的时代，或许才是精灵历史上最有凝聚力、也最……美好的时代。”
凯特尔喃喃自语道，她凝望着天际那逐渐因步入黄昏而被染成一片瑰丽绯红的晚霞天空，壮美的景色此刻在她眼中，却映照出精灵文明那正在逼近的令人心悸的末日阴影。
她嘴上从不轻易言说对精灵族的热爱，甚至常常表现出疏离与批判。
但是，她的血脉是精灵，她的根在精灵森国，她同样是精灵的一员啊！
她又怎能真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种族在自欺欺人的虚幻荣光中一步步走向腐朽和灭亡，而无动于衷呢？
“所以，”凯特尔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我将选择在一个合适的契机，公布这一切——我的研究，我的推论，所有关于生命之树另一种形态、关于安波基尔古树、关于……我们与哥布林那可能的、令人不快的古老联系。”
听到这最终的决定，莫妮卡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我到时候一定第一时间和你光速切割！划清界限！我可不想被愤怒的精灵们当成同党一起挂在绞刑架上！”
凯特尔闻言，转过头，脸上首次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和“你太天真了”意味的笑容，呵呵一笑：
“呵呵，你想得美。
到时候，我就对外宣称，这项颠覆性的历史研究，主要是由你——我的伴侣，博学的魔女、时间系史诗法师莫妮卡女士——主导完成的。
我只是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辅助和空间支持而已。”
莫妮卡瞬间瞪大了那双异色眼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坑了”的震惊：
“？？？”
她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一整天凯特尔都没对她动手动脚了。
“好嘛！你这混蛋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她气得几乎要跳起来，指着凯特尔，却又因为对方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计划通”的笑容而感到一阵无力。
她这才明白，从凯特尔决定向她全盘托出这个研究开始，自己就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这条即将冲向精灵传统禁忌礁石的“贼船”之上，想下船？
门都没有！
开个单章说点事儿（不是完结！）
帝帝子来圣埃洛斯堡只为了三件事。
不完结！不完结！
还他娘的是不完结！
完结还很早的啦！
现在只是到了剧情的中后期而已，还没到大结局的时候呢！
（帝帝子都还没想好大结局呢，至少还得再写个大几十万字，甚至没准还有个一百万字。）
首先汇报一下成绩——虽然这件事放到小两百字的时候很奇怪。
成绩很诡异。
是的，非常的“诡异”。
从这本书两万字开始到现在，流量就非常奇怪，就没有好过——这也有可能是帝帝子个人的原因，就特喜欢写小众书（）。
咳咳，总之听读收益上很差，到目前为止只吃过一次全勤保底。
但是刨去听读收益，咱的收获到的礼物还是很可观的（和听读收益差不多一比一，有时候打赏还要超过听读）。
这就让帝帝子很感动了。
既然有书友愿意为咱这本书花钱，甚至是花很多钱（有一次冲到了礼物榜四百多名的位置——要知道，我这本书日常也就七八千人在读，和我同一个打赏水平的甚至是六七万乃至十几万的在读量）。
也就是说帝帝子这本书不是写的不好，只是真的有点小众而已。
当然，帝帝子是个起名废——书名确实可能劝退了不少人。
但是留下来的都是精华啊朋友们！你们都是帝帝子的原始股欸！
帝帝子写书也有两年了，从第一本的诡异系小说（太诡异导致被封了），
第二本的百合文（个人性转半自传，甚至只是杏幻想），
第三本的综穿文（可可利亚多多少少是沾点儿小众了，而且当时的文笔真的很青涩，导致成绩很惨淡），
第四本的机械修仙文（其实严格意义上这本书才是第一本书，只是最初更新在某点上，然后处理完了版权问题才搬运到了起点上，大结局也很仓促，当时面临就业危机，承诺的坑也没填，我有罪，我争取填上），
到现在的西幻日常文（这本真的是我的舒适区，以后我很可能会深耕西幻以及百合赛道了，当然钱是挣不到的，仅仅只是爱好而已）。
累计创作字数：4,739,811
从2021年尝试正式创作网文小说开始，到现在，四年的时间了，写了接近五百万字。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而我还远远不到天才的程度，甚至自称庸才都觉得蹩脚和羞愧。
钱没挣多少，五本书加起来甚至都没到八千块，可可利亚那本更可怜，三十万字只有小两百的收入。
不过帝帝子很早就说了，写书嘛，爱好而已。
一个作者如果只是为了钱而写作的话，那他大概只会创作出优秀的作品——当然，这里不是说帝帝子比这些作者强，能靠写书养活自己的话，帝帝子当然相当乐意。
帝帝子写书几乎就是纯爱好，有人看，看的人多，我就写，写的自己满意，自己开心。
在圈内也认识几个相关领域的前辈，也提点过我，说如果我想的话，好好构思，靠写书是能挣钱甚至是能挣大钱的。
文笔没有问题，“错”的是方向。
不该写温馨的文，该去写霸道总裁，该去写小白爽文，该去写歪嘴龙少，该去写装逼打脸，该去写炒股流恋爱，该去抢点性别对立的热钱。
短平快的感官刺激，来钱哗哗的，票子要多少有多少——当然，这也不是说帝帝子真的就能挣到。
帝帝子是个很随缘的家伙，从小到大也就一直这么过来了，没坚持过多少东西，但是写作几乎没有中断。
甚至某种程度上说，写作已经成为了咱生活的一部分，每天如果不写点什么东西，那就浑身难受，心慌意乱，摸到键盘才安心。
夏天严重的时候甚至腱鞘炎发作过，整个右臂都酸胀疼痛，但就是停不下来，帝帝子宁可放下枪战游戏也不愿放下写作。
写作是帝帝子实现人生价值的重要的一部分，是表达帝帝子自我的一部分。
我写的是小说，但不是为了赚钱的小说，是我脑海中呈现出来的故事，呈现出来的或精彩、或平淡、或悲伤、或愤慨的故事。
坏消息是，在西红柿这个平台上，想靠这种东西赚钱，那是不现实的。
好消息是，帝帝子根本就没以营利为目的！（要是有打赏有收入的话最好不过，咱也说不出真不要的这种话）
一句话——只要追读没有跌破五千，咱肯定是稳定更新的，而且目前这本书也一定会完结，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字数，下一本书大概还是同一个世界观，已经在酝酿了，只不过舞台将会换到大陆的东侧。
这还是帝帝子第二次尝试百万级的作品，毫无疑问，相比于那本半成品的《蛛仙》，咱这本书显然成长了不少，故事情节完善了不少，人物塑造也立体了不少。
但缺点还是有的——从中期开始就滑向了群像（有很多读者不喜欢，但帝帝子真的喜欢写），视角切换频繁（我最引以为豪的其实是第一本的那本诡异系小说，乱视角的叙事配诡异文超级爽，可惜被封了），以及一些隐喻上的问题（可能写的有点深）。
也不是没想过随大流写爽文，但是后来仔细想了想，那样的话真的是我想要的么？
爽文能够随意的工业化的生产出来，就比如恋爱炒股流，甫一出现就大放异彩，但是现在同类型同题材的文如雨后春笋，一个新的创意新的流派被创造出来之后被急速的抄袭，然后拆解，然后泛滥，最后凋零。
昙花一现——当然，昙花一现好歹也是一现过，帝帝子的书甚至连“一现”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咱的书写的是自己的东西，自己想写的东西，而且还是写出来读者乐意一观的东西。
诚然，咱不是天才，甚至连打磨的时间都很少，白天要上班，晚上休息一两个小时之后就要继续码字，一写就到十一二点，一天的工作时间差不多在十三四个小时。
甘之如饴。
写作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虽然卡文很恼火，视角切换很麻烦，角色转变很艰难。
但我还是说，写作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至少，从现在这个时间点来讲，成为一位网文作者，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从第一个粉丝到目前的一千两百四十三（截至写下这篇感想），四年时光匆匆而过。
人生有很多四年，但是有多少人的人生里能有接近四百万字的作品呢？
我想即使是在网文作者这个行业里，恐怕也不算多。
咳咳，话说回来吧，还是说这本书的成绩。
作为一个小扑街来说，这本书是超乎预期的——尤其是到八十万字左右的时候打赏开始框框来，爽了一段时间，是我从业以来的最好的成绩——我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好的成绩出现。
都是靠大家一路走来的支持。
（看到这里的友友要是还不点个关注那就有点过分了哦~）
咳咳，开玩笑开玩笑，总之非常感谢大家。
喜欢这种文风的读者不算多，但是咱只要坚持写下去，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帝帝子。
大众有大众的赚，小众有小众的好，专精一道才能有所成就——以后要是能挣大钱当然咱也不会放过。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坚持就是胜利。
最后，还要重申一点。
——还没到完结的时候嘞！不要放弃这本书呀友友！后面糖豆和亚历克斯的剧情还多着呢！
更何况尤利西斯和洛蒂丝还没揭秘呢，安卡的后宫之旅也只是刚刚起步而已。
还有卡罗琳的复仇，奥萝拉莉丝与喀戎的羁绊，米拉和茜拉的磨镜生活，西奥拉的装逼打脸剧情等等。
这就是群像的魅力所在啊，小说故事不只有打怪升级的一条直线，小说同时也可以是复杂的支线交织成的无限广阔的网络。
奏响吧！礼乐之歌！
吾是致力编织世界的梦幻！
吾是竭尽巧思构想的庸才！
吾是燃烧激情谱曲的乐师！
欢唱吧！于文字中！
——上层叙事者·帝帝子，敬上。
（不是完结！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后续故事更精彩！）
第776章 海瑟的焦虑
帝国腹地，圣埃洛斯堡及其周边核心郡领正沉浸在一片岁月静好的冬日氛围之中。
凛冬的降临给这个常年高速运转的庞大帝国按下了一个舒缓键。
纷飞的雪花覆盖了街道与田野，人们更多地待在燃着壁炉的温暖室内，市集的喧嚣有所减弱，连军队的日常操练也多在室内进行，整个社会的节奏肉眼可见地放缓，透出一种难得的宁静与祥和。
然而，在帝国西部边境之外，那片被称为“无主之地”的广袤荒原上，在那座终年被不祥阴云笼罩、由苍白巨石和暗色木材构筑而成的“血都”深处，身为血族大长老的海瑟·德古拉·该隐，却丝毫感受不到这份宁静。
她的心情比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还要沉重。
冬天的到来，原本对厌恶阳光的血族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漫长的冬夜里，阴天居多，下雪的日子更是频繁，这段时期是他们一年中少有的可以不必担忧阳光灼伤、能够相对自由活动的长时段。
往年的冬日，往往是血族势力活跃，向周边人类聚居点施加压力、获取给养（尤其是新鲜血液）的“黄金季节”。
但今年，情况截然不同。
面对泰卡斯帝国西部戍边部队那日益坚固的防线和堪称恐怖的武装力量，血族传统的袭扰攻势，显得是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那是一股真正的钢铁洪流——装备着附魔板甲、手持铭刻破邪符文武器的帝国骑士们，在魔导探照灯和警戒法阵的掩护下，几乎武装到了牙齿。
他们纪律严明，配合默契，依托着永备工事和快速机动部队，构建起一道血族难以逾越的死亡之墙。
作为从两次席卷大陆、惨烈无比的战争中淬炼而出的胜利者，泰卡斯帝国及其军队极其擅长阵地防御、游击袭扰和大规模运动作战。
血族引以为傲的夜间突袭，最初还能凭借速度和诡异造成一些零星的伤亡，但这点小把戏没过几天就彻底失效了——帝国的指挥官直接通过军用通讯渠道，从后方“摇”来了一位传奇阶的圣光牧师。
那位牧师抵达前线后，根本不需要像普通牧师那样长时间祈祷。
每当夜幕降临，他只需在军营中央的高台上静静站立，引导体内磅礴的圣光之力，一个持续整夜、覆盖整个部队驻地的巨型“圣光庇护所”便会自然形成。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无比纯粹温暖，对于黑暗生物而言却比正午的阳光更加致命。
整个营地被映照得亮如白昼，任何试图潜入的吸血鬼都会在靠近的瞬间被圣光灼伤暴露，甚至直接化为飞灰。
偷袭？
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魔法和神术，都是这个世界极其不讲理的力量体现，这一点放在依赖黑暗能量和血魔法的血族身上，体现得尤为残酷。
他们是高度特化的黑暗种族，除却与生俱来的血魔法以及一些衍生出的阴影、诅咒类法术外，他们很难去学习掌握其他体系的魔法，尤其是人族在近现代魔导技术革命中发明创造出来的那些基于元素、奥术和精密符文的全新体系。
血族的身体和灵魂，似乎天生就与这些“光明侧”或“中立侧”的能量格格不入。
亲眼目睹泰卡斯帝国如何在短短几十年内从两次大陆战争后的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中迅速崛起，重建秩序，并发展出如此辉煌的魔导文明，海瑟作为血族的领导者，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认识到魔导技术的强大与可怕。
那不仅仅是武器和装备的革新，更是一整套生产、后勤、乃至社会动员体系的彻底变革。
可越是清楚地认识到那东西的强大，海瑟内心深处涌起的无力感就越是沉重。
举一个最简单也最让她绝望的例子：
根据情报显示，泰卡斯帝国境内那几个大型的魔导炼钢厂，每个月都能稳定地产出数十万吨品质极高的优质钢材。
这些钢材经过大型冲压设备的加工和自动化磨床的打磨，就能迅速变成规格统一、防御力惊人的优质板甲甲片。
随后，这些甲片被送入更精密的魔导车床，由熟练的工匠（或者甚至是自动化傀儡）车刻上预设好的防御、力量或抗魔符文回路。
最后，只需镶嵌上相应属性的经过切割和充能的魔法宝石，并进行一次统一的能量激活，一件件制式的附魔装备就诞生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泰卡斯帝国是在用标准化流水线的方式，大规模地生产着在过去需要资深附魔师耗费大量时间和珍贵材料才能制作出的魔法装备！
个体力量的差距，正在被工业化的魔法力量无情地抹平甚至反超！
当然，血族并非没有底牌。
中高阶的血族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和独特的“血核”，很少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即使身体被摧毁，只要“血核”没有完全湮灭，他们就能在血都核心那由古老魔法构筑的“血池”之中缓慢重塑身躯，得以复活——尽管这会让他们损失一部分力量，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
而且，血族还持有着“鲜血圣杯”——这件从上古血族始祖该隐时代流传下来的种族神器。
圣杯之中永远盛满了饮之不尽的甘甜鲜血，这些血液蕴含着强大的生命能量和黑暗魔力。
在必要时可以凭借圣杯的力量，通过特定的仪式快速地将符合条件的凡人（或是其他类人生物）转化为低阶血族，从而实现数量的快速扩张。
但这……在海瑟看来，毫无意义。
这位面容苍白美丽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女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阴翳。
人海战术？
在泰卡斯帝国那由附魔钢板、速射魔导铳、圣光结界和成建制的战争法师团构成的立体防御体系面前，纯粹的数量堆积只是徒增伤亡，是最高效的送死行为。
他们面对的早已不是旧时代那个组织松散、装备落后、可以容许血族凭借个体实力和黑夜优势肆意欺凌甚至“骑在头上拉屎”的软弱人族了。
这是一个几乎完成了初步工业化魔法革命，拥有着强大战争潜力和坚定意志的新兴帝国。
所以，海瑟现在所做的……不，其实早在一千多年前，她刚刚凭借实力和手腕登上大长老之位时，就已经开始在暗中推行一项冷酷而长远的计划。
——大清洗！
她利用血族内部根深蒂固的扩张欲望和对人类领土的贪婪，巧妙地策划了一次次名义上的“对外战争”或“边境摩擦”。
其本质，其实就是将族内那些早已腐化堕落、只知道躺在祖先功劳簿上坐享其成、纵情享乐，却又野心勃勃、妄图挑战她权威或者只顾私利的家伙，一批批地送上战场，让他们“光荣战死”。
这些家伙往往空有漫长的寿命和继承来的力量，却缺乏真正的智慧与远见，脑子里塞满了过时的荣耀观和膨胀的欲望。
对付他们，海瑟甚至不需要多么精巧的谎言，只需要描绘一下攻破人类城镇后可以肆意享用的“血食”，或者许诺一些虚无缥缈的封地和权力空头支票，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争先恐后地冲向敌军的防线，然后……化为灰烬。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用这种看似削弱族群实力的方式，来清洗内部？
“神啊，伟大的始祖，无上的血之源头……”
海瑟独自一人，身处血都最深处的隐秘暗室之中。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散发着幽暗红光的魔法灯，映照着她苍白而疲惫的面容。
她面对着供奉在石台之上被该隐直系血脉持续保管着的种族圣物——鲜血圣杯，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那圣杯造型古朴，杯壁上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符文，此刻，其中盛放的液体已经达到了杯沿的九成满。
但这并非圣杯自身汇聚天地魔力自然凝结而成的供给普通血族维持生存的“虚幻之血”。
这是真真切切的，通过持续不断、规模浩大的“活体献祭”，凝炼萃取而成的蕴含着最精纯生命本源与灵魂能量的——精华圣血。
至于这持续了千年、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的“献祭”原料，究竟从何而来……
海瑟凝视着圣杯中那浓稠如汞、散发着诱人又危险气息的暗红色液体，答案，已不言而明。
那正是她清洗内部所获得的……“副产品”。
她用同胞的鲜血与灵魂，作为向始祖祈祷、寻求种族救赎之道的……祭品。
第777章 血族的传说
“复现先祖的荣光，当以鲜血祭祀，血神当重降世，带圣族走向复兴。”
幽暗的密室中，海瑟低沉而肃穆地复述着这句镌刻在该隐圣血一脉灵魂深处的祖训。
作为血族中极少数从未因“初拥”而变更过核心传承的嫡系血脉，她掌握着自远古“流浪时代”起便由先祖口耳相传最终以秘法铭刻于血脉记忆中的古老传说。
这传说关乎血族的起源，更关乎那至高无上的存在——血神。
是的，从很早的时候，远在她开始有计划地清洗内部之前，海瑟内心深处就在酝酿着一个疯狂、亵渎却又被她视为唯一希望的终极计划——造神。
不，更确切地说，是复活那早已在时间长河中沉寂的伟大血神。
尽管在血族官方流传的教义与传说中，伟大的血神只是因远古神战消耗过大，陷入了漫长的沉睡，终有一日将于血月当空之时苏醒，再度引领族人走向辉煌。
但历经数万年的繁衍、迁徙、兴衰，如今的血族，即便是那些最虔诚的信徒，内心深处也难免埋藏着疑虑。
他们更倾向于相信血神或许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纪元彻底陨落。
甚至有一些胆大包天、钻研过禁忌历史的长老私下推测，血神的“沉睡”，极有可能与圣光女神及其麾下的势力在远古时代发动的某次隐秘清算有关。
一个没有神明庇护的种族，在这个信仰之力能真切干涉现实的世界，是可怜而可悲的。
看看大陆上的其他主要势力吧：
人族，拥有圣光、丰饶、智慧、战神、贵族之神整整五位强大神只，信仰稳固，神恩浩荡。
若再算上那位虽未正式封神但其存在本身已近乎神明的勇者亚历克斯，人族背后站着六位至高存在！
即便这些神只之间因理念或权柄也存在对峙与内耗，但无可否认，人族的底蕴深厚得令人绝望。
兽人信仰着狂野而原始的蛮荒之神，精灵侍奉着与自然浑然一体的自然之神，矮人崇拜着掌管锻造与山脉的矮人神，就连深居海洋的娜迦与人鱼也虔诚地信奉着掌控无尽水界的海洋之神。
这个世界上，但凡能叫得出名号、拥有自身文明体系的种族，要么正享受着神明的庇护，要么其历史上曾有过辉煌的神佑时期。
血族，无疑属于后者——祖上曾经阔过，拥有过睥睨众生的血神，但如今，却实实在在地拉胯了，陷入了无神可依的窘境。
而海瑟，这位背负着该隐之名的末代大长老，从一千年前踩着政敌的尸骨登上权力巅峰开始，就一直在暗中不惜一切代价地推进着一项足以震动整个大陆黑暗面，甚至可能引来诸神目光的绝密计划——复活那早已被时光尘封的……血神。
“人族那些愚蠢的旧贵族，他们尝试复活阴影之神和苦难之神的实验，虽然最终结局是失败的，但从技术验证的角度看，他们……某种意义上成功了。”
海瑟喃喃自语，像是在为自己千年的坚持寻找依据，又像是在安抚内心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抬起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荡漾开来，她从中抽出了一份以某种未知黑色皮革鞣制、散发着淡淡腐朽与血腥气息的古老卷轴。
是的，不错。
当年那些在泰卡斯帝国崛起过程中被打压得走投无路的人族旧贵族，他们在最后关头试图凭借禁忌手段翻盘的所谓“最终反击”计划，其中最关键最核心的献祭与唤神技术，正是由海瑟秘密提供的。
——当然，她提供的仅仅是经过她筛选和修改后的相对“安全”的理论框架和基础仪式模型。
至于那些贵族在具体操作中为何会变得如此丧心病狂，将数以万计的本族奴隶甚至平民投入到血祭之中，用最残忍的方式榨取灵魂与痛苦能量，这……与海瑟本人并没有太大的直接关系。
海瑟甚至还记得，当时她通过隐秘渠道传递信息时，还特意附上过警告：
“此术涉及灵魂本源与信仰聚合，悖逆常伦，干犯天忌，使用时需慎之又慎，务必做好万全防护与能量疏导，否则必遭反噬。”
毕竟她要的是精确的实验数据，而不是邪教徒搞得乱七八糟的仪式。
但即便是她，也远远低估了那些被逼到绝境的人族贵族，在绝望和野心驱使下所能展现出的对同族生命的极端残忍。
最终，那场浩大仪式因为无法控制的怨念与扭曲的信仰洪流导致两位本应借此机会重聚神性、点燃神火、再登神座的古神变成了一团完全失去理智、只剩下毁灭本能、不可名状的……神孽。
那场灾难最终被勇者军团和圣光教会联手扑灭，但泰卡斯的皇帝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结果是坏的，是彻头彻尾的失败，甚至可以说是亵渎。
但是，海瑟冷静地审视着整个过程，剥离那些情绪化的惨剧，她得出结论：
技术路径本身，是可行的，是“好”的。
它验证了通过大规模高质量的“献祭”确实能够汇聚足以触动乃至重塑神性本源的能量。
汲取了人族失败的深刻教训，结合血族自身独特的血脉联系与对血神的古老信仰，海瑟对自己筹划的“复活血神”计划，已经有了……九成八的把握。
这个概率，对于这种涉及神明领域的禁忌之事，已经高得堪称恐怖。
可不知为何，凝视着那即将满溢的圣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由数十万同胞鲜血与灵魂提炼而成的磅礴力量，海瑟的心底深处，依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在萦绕，让她觉得……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够稳妥。
力量？
圣杯即将满盈，千年间牺牲了的几十万血族同胞，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这汇聚了血脉本源与虔诚信仰的精华圣血，其蕴含的能量层级理论上绝对足以唤醒甚至重塑一位神明的核心。
载体？
虽然那个由她孕育而生，载着特殊使命的孩子此刻还在外面的世界游荡，但海瑟确信，时机成熟时，她会回到自己身边，成为承载血神意志最完美的容器。
信仰？
这一点海瑟毫不怀疑。
血族对血神的信仰，是历经万年流浪、无数磨难都未曾真正动摇过的。
他们是诸神遗弃之民，唯有血神是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与归宿。
即便神已沉寂万年，他们也从不认为血神真正放弃了他们，这份近乎偏执的集体信念，其纯粹度和凝聚力，远超其他种族。
那么，到底还差些什么呢？
是仪式的地点？
是启动的时机？
还是某个她尚未洞悉的、关乎神明本质的关键环节？
海瑟困惑地闭上双眼，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强行压下。
她双手在胸前合十，姿态无比谦卑地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向前俯身，直至额头触地，完成了最庄重的五体投地大礼，正对着那盛满了暗红液体的鲜血圣杯。
这是她千年来的习惯，每当心中有无可言说的苦闷、犹豫、或是沉重的负罪感时，她都会来到这间密室，以最虔诚的姿态，向那或许早已无法回应她的神只倾诉一切。
她是血族的领袖，是族群的掌舵人，但同时也是屠戮了无数同胞的刽子手，这份双重身份带来的重压，唯有在此处，才能得到片刻的宣泄。
她沉浸在深沉的冥想与祷告中，试图在寂静中捕捉神启的微光，安抚内心那莫名的不安。
然而，这一次，事情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就在她的精神高度集中，几乎要与周围浓郁的黑暗与血腥气息融为一体时，一个极其微弱、极其飘忽、仿佛来自宇宙尽头又仿佛源自她灵魂最深处的意念碎片，在她死寂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意念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古老与威严，直接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
【……】
海瑟紧闭着的眼眸瞬间瞪圆！
那双猩红色的瞳孔在极致的惊骇中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内部血液仿佛流转得更快了一分的圣杯，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祂……回应了？！
第778章 糖豆老婆的长途旅行
清晨的第一缕熹微晨光尚未能完全穿透厚实的帐篷帆布，只在缝隙处勾勒出几道纤细的金边。
帐篷内部依旧被舒适的昏暗所笼罩，空气中残留着夜间的寒意与睡袋带来的温暖形成微妙对比。
糖豆正深陷在一场关于飞翔和蜂蜜松饼的美梦中，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她的意识边缘。
“糖豆……醒醒，该起床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沙哑，是亚历克斯。
糖豆微微愣神，长长的白色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几下，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眸。
她双手撑着铺在地面的厚实毛毯，有些笨拙地坐起身子，厚重的双层加绒纯棉睡衣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身雪白色的冬季睡衣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虽然厚实得让她看起来有些圆滚滚肉嘟嘟的，但配上她睡眼惺忪头发微乱的模样，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稚气的可爱。
“唔……”
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眼前的朦胧，小嘴无意识地嘟囔着，“还……还好吧……就是感觉昨天晚上帐篷外面的风有点儿大，一直在呼呼地吹。”
她歪了歪头，努力回忆着睡眠中的感觉，“耳朵边儿上总是呼噜呼噜的响，像是……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停地说着悄悄话似的，听不清内容，但又一直在那儿……”
亚历克斯已经穿戴整齐，正半跪在帐篷门口附近，整理着一个小型便携式魔能炉灶。
他闻言，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了然：
“北方冬天的荒野就是这样，北风像刀子一样，整夜呼啸不停。其实，如果糖豆你乐意多施展几个恒温隔音的防护魔法，本可以睡得更舒适安稳些。”
他知道自己的小妻子在魔法上的天赋和实力，这种程度的野外舒适度维持，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果然，斯普林少女一听这话，立刻不满地嘟起了嘴，脸颊气鼓鼓的，像只塞满了松子的小仓鼠。
“都说了嘛！”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语气却很坚决，
“糖豆要原汁原味地体验先生曾经游历大陆时的那种生活！用魔法作弊的话，那不就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嘛！一点冒险的感觉都没啦！”
在她看来，这次乘坐马车（虽然内部被尤利西斯用空间魔法拓展过，相当舒适）的旅行，就是为了感受丈夫年轻时那段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岁月。
如果连夜晚的寒风都要用魔法隔绝，那和住在圣埃洛斯堡的家里又有什么区别？
亚历克斯看着妻子那副认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可在我眼里，你这完全就是‘没苦硬吃’……”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糖豆已经龇起了小白牙，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小动物般的“呜呜”声，作势要扑过来咬他胳膊——这是她表达强烈抗议的惯用方式。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亚历克斯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明智地决定暂时回避这个争论，“再说下去，怕不是你这孩子就真该咬我了。快先换衣服吧，早餐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是你喜欢的煎培根和蛋花羹。”
他当年是不想用魔法吗？
当然想。
但问题在于，他一个以武技登顶的剑圣，对魔法的应用实在谈不上精通。
理论知识他确实掌握了不少，毕竟他是个热爱学习博览群书的人，但魔法天赋这东西是硬伤。
他选择了将毕生精力奉献给剑术和向世间之恶而战的斗争，对魔法的实际应用，也就只能停留在点亮照明术、生个火、或者施展最基础的清洁术这种初级水平了。
连那些结构复杂的中位魔法书他看着都感觉像在看天书，更别提熟练施展了。
至于糖豆提到的耳畔像是有人说悄悄话的感觉，亚历克斯倒还真没太放在心上。
一方面，他确信糖豆不用魔法隔绝风声，那他作为丈夫和“冒险同伴”，自然更不能动用力量给自己创造优越条件，必须同甘共苦。
所以昨晚两人都是枕着帐篷外那鬼哭狼嚎般的呼啸风声入睡的，他自己也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方面，荒野之上，风声穿过岩石缝隙、掠过枯草枝条，本就容易产生各种奇怪的的声响，这也并不稀奇。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居然真的这么快就学会了做饭？凯瑟琳的调教这么有效的么？我记得你们从尤利西斯的那个半位面来到主物质界，满打满算还没过半年吧？”
亚历克斯这般疑惑道，而米拉和茜拉闻声却是低着头，抿着嘴不敢接话。
倒不是说她们心里真的对“女主人”毫无吐槽之意——毕竟以前在龙族观念里，做饭这种事情跟强大的四足飞龙根本不沾边。
但此刻，凯瑟琳就站在那里，即便没有刻意释放气息，那股经由无数次血战磨砺出的混合着铁血与威严的压迫感依旧让这两位本质上很“胆小”的女仆感到心惊胆战，哪里还敢说半句冒犯或调侃的话。
亚历克斯看着那两条噤若寒蝉的小龙，又看了看自家妹妹，忍不住拿她打趣道：
“瞧瞧你，往这儿一站，就给这俩孩子吓得跟鹌鹑似的。她们现在可是敬业的女仆小姐，放松点。”
凯瑟琳闻言，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哥哥一眼，双手抱胸道：
“嘿，这能怪我么我的兄长大人？你也不想想当年那份针对部分恶龙的《屠龙令》到底是谁亲手起草的檄文？是你，我的兄长！
是谁在御前会议上力排众议，最终由塞纳德陛下盖下玉玺授权的？也是你！
最后又是谁，亲自率兵，把那些盘踞险山恶水为祸一方的巨龙巢穴一个个拔除的？这才是我！
她们俩鼻子灵得很，闻见我身上这洗都洗不掉的‘屠龙’气息还能站直了说话，已经算是胆子大的了，现在乖得像兔子一样，不是很正常吗？”
她一番话连消带打，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
明明她接手这两个龙女仆后，除了规定她们需要学习人类社会的规矩和必要的家务技能外根本没对她们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甚至提供的食宿条件在龙族看来都算得上奢华了。
一切都是她们自己太过“自觉”而已。
米拉和茜拉在一旁听得内心狂点头：
是的，是的，都是自觉，她们都是自愿的！绝对没有受到任何武力威胁或精神压迫！（才怪！）
生活在凯瑟琳大人和莉莉安小姐的屋檐下，要是顶着女仆的头衔，天天享受着远超族群平均水平的美食和舒适环境，却一点活都不干，那才是真的不识好歹、蹬鼻子上脸呢！
会被做成龙肉排的吧？
一定会的！
这时，米拉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上前，上面摆着几份简单的早餐。
“亚历克斯大人，早餐准备好了。清淡的白菜腌萝卜、烤吐司、煎蛋和培根，还有热乎乎的紫菜蛋花羹。
荒郊野外，条件有限，食材和炊具都简陋，味道可能不尽如人意，还请您……呃，主上莫要怪罪。”
她一紧张，连古老的敬称“主上”都冒了出来。
亚历克斯看着眼前虽然简单却香气扑鼻的早餐，又听到那声“主上”，不由得失笑，连忙摆了摆手：
“好嘛，‘主上’都喊上了。真没这个必要，也用不着这么毕恭毕敬的。
我们现在是在旅行，是在体验生活，放松一点，像一家人一样相处就好。规矩啊，礼数啊，能省则省了吧。”
他是真的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尤其是在私人场合，更希望氛围能轻松自在些。
第779章 糖豆老婆的旅行见闻
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营地里飘荡着柴火燃烧后的淡淡余烬气味，糖豆和莉莉安正蹲在小溪边就着冰冷刺骨的溪水洗漱（这点温度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偶尔传来她们压低音量的嬉笑声和撩动水花的声响，为这静谧的荒野清晨增添了几分生气。
帐篷旁，亚历克斯和凯瑟琳兄妹俩难得有片刻独处的空闲。
亚历克斯拨弄着面前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火星在他指尖跳跃明灭。
“有些年没像这样离开圣埃洛斯堡到野外走走了吧？”
凯瑟琳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自从上次帝国西部边境的例行巡检工作完全交接给新任的边防司令之后，我就一直留在圣埃洛斯堡了。”
“一边负责帝都及周边要害区域的安防布控，一边盯着皇家骑士团那群小子们的日常操练，抽不出身，也确实……没什么必要亲自往外跑了。”
凯瑟琳轻轻颔首，承认这次借着陪同兄嫂返乡的机会出来走走对她这个几乎长在军营和办公室里的帝国上将来说，也算是一次难得的放松和喘息。
“按理说，你也确实该歇歇了。”
“水至清则无鱼。帝国的安全系统运转良好，但也总得给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邪恶教团和颠覆组织一点冒头搞事的空间和错觉。
一直保持高压，反而可能让他们潜得更深，变得更难对付。”
在他这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勇者看来，那些完全隐藏在暗处、像冬眠毒蛇般蛰伏不动的组织，比如一直有传闻却始终难以抓到实质证据的魔族【回归运动】，其危险性要远大于那些时不时跳出来搞点破坏刷存在感的邪恶教团。
后者虽然烦人，但他们的活动规律、袭击目标、甚至部分成员信息，总能通过追踪和情报分析，大致推测出他们的意图、规模和行动模式。
而前者……未知，才是最大的危险。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何时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予致命一击。
“是的，今年帝国安全部门联合各地警察系统针对那个老对手‘倒逆教团’采取的清剿行动确实不少，成效也显着，拔除了他们在帝国境内的好几个重要据点和秘密资金渠道。”
“不过，就像割韭菜，割掉一茬‘倒逆教团’，只要土壤还在，很快又会有别的什么‘复兴教团’、‘真理教团’冒出来。
只要东边那些依旧保留着奴隶制、且对帝国始终抱有敌意的东方诸国联盟不灭，帝国内部就永远不会真正安生。
他们总需要代理人和搅局者。”
亚历克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地缘政治的博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我们很可能……要做好与东方诸国长期共存、甚至长期对峙的准备了。
这需要耐心，也需要在维持足够威慑的同时，寻求非战争状态下的平衡点。”
“不过，现在是难得的休闲时光，就不聊这些沉重的工作了。
说说眼前吧，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今天大概能进入大森林的范围了吧？”
他口中的“大森林”，指的正是位于圣埃洛斯堡以北、墨尔本郡以东的那片广袤无垠的山地森林——修瑟斯大森林。
在帝国建立之前的漫长岁月里，这片森林因其深邃、阴暗，以及栖息着许多在外界看来神秘甚至可怕的种族，而在民间俗语中常常被称为“黑暗大森林”。
但在泰卡斯帝国建立，尤其是亚历克斯和塞纳德皇帝大力推行种族和解与共同发展政策之后，为了消除歧视性的称呼，促进帝国境内各智慧种族的团结，“黑暗大森林”这个带有明显负面色彩的旧称被官方正式废止，取而代之的是古通用语力里“修瑟斯”命名的现称。
“修瑟斯”这个词，在古通用语源中，本身就蕴含着“物产富饶的”、“丰饶之地”的美好寓意，非常贴合这片森林的实际状况。
如今的修瑟斯大森林，是帝国境内两个主要非人智慧种族——阿拉克涅（通常被称为蛛人）和拉米亚（半蛇人）——世代居住的主要栖息地，并在帝国法律框架下享有一定的自治权，正式名称是“修瑟斯自治领”。
这片广袤的森林背靠着巍峨雄伟气候寒冷的帕尔森高原，再往东便是如同大陆脊梁般横贯南北的中央山脉。
来自西部海洋的温暖湿润气流在长途跋涉后被高耸的高原和山脉无情阻挡，被迫抬升，从而形成了大量的降雪和降雨，使得修瑟斯大森林虽然深处内陆，却水源异常充沛。
但又因为其独特的地形和茂密的植被调节，森林内部的湿度并不过分，形成了非常适合众多生物栖息的湿润而不泥泞的独特生态环境。
发源于帕尔森高原冰川雪线的修瑟斯水系如同一条条银色的脉络，蜿蜒流淌过整个大森林，携带着森林沃土中丰富的腐殖质和矿物质，最终在下游汇入流经墨尔本郡的主要河流——墨尔本水系。
这些富含营养的泥沙在墨尔本郡平坦开阔的土地上沉积下来，历经千万年，形成了极其肥沃广阔的冲积平原，这也正是墨尔本郡能够成为帝国闻名遐迩的“北方粮仓”，养活大量人口的关键自然禀赋。
“嗯，”
凯瑟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极目远眺了一下东方森林的轮廓，
“如果我们稍微加快点赶路的速度，不在中途过多停留的话，应该能在天黑之前，抵达修瑟斯自治领设在边境上的那个帝国服务站。
我们可以在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当地土特产可以采购一些。”
“拉米亚一族用森林里特有的香木和硬木雕刻的手工艺品以及她们用柔韧草茎和彩色羽毛编织的装饰品在帝国内部都很出名，做工精巧，带着独特的异域风情。
还有阿拉克涅们吐丝编织的丝绸，质地轻盈坚韧，色泽天然，透气性和保暖性都极佳，是制作高级衣物和魔法卷轴基底的上好材料。
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只是……”她顿了顿，露出一丝“你懂的”表情，“……产量有限，纯手工制作，价格向来不便宜。”
亚历克斯闻言，却是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温和地瞟了一眼远处还在溪边玩水的糖豆和莉莉安。
“贵点就贵点吧，还是买上些的好。眼看就快要过年了，也该给糖豆和莉莉安添置些新衣服、新物件，就当是新年礼物和这次旅行的纪念。”
“额……”
凯瑟琳听到兄长这话，表情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是僵硬，喉咙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亚历克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妹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疑惑地转过头，看着她：
“嗯？我说的话哪儿有不对么？”
“这倒不是……”
凯瑟琳连忙摆手，表情显得有些尴尬，甚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
“礼物很好，想法也没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
“你的表情有点僵，有什么问题么？”
“主要是因为……这些年来，好像一直都是……莉莉安在给我准备新衣服和各种日常用品。我……我好像从来没给她买过像样的礼物，更别提主动想着给她添新衣了……”
亚历克斯：“……”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沉默了好几秒，才用一种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语气开口：
“你这个名义上的‘养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年龄比人家大了快五十岁，怎么到头来，反而是莉莉安那孩子在生活上处处照顾你、伺候上你了呢？”
作为兄长，他此刻的心情确实有点微妙。
他虽然早就知道妹妹和莉莉安之间，在长久的相伴中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养姐妹关系，发展成了恋人，并且对此持开放和支持的态度。
但是……这年龄差带来的角色定位，怎么好像是反着来的？
为什么年纪小得多、看起来更需要被照顾的半精灵少女莉莉安，反而在关系中扮演着更加细心、体贴、甚至充满“母性”关怀的一方？
而他那叱咤风云、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妹妹凯瑟琳，却像个生活不能自理（至少在情感和生活细节上）的“女儿”？
难不成是因为莉莉安曾经在圣光教廷当过见习圣女，养成了照顾他人的习惯？
亚历克斯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
不对啊，莉莉安本质上是个半精灵，对圣光女神的信仰或许有，但绝不会像人类狂信徒那样虔诚到将教条融入骨血，而且圣光女神自己都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看着妹妹那难得露出的带着点窘迫和反省神情的侧脸，最终还是把更多的吐槽咽了回去。
算了，她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相处模式如何，终究是她们自己的事情。
只要她们彼此觉得幸福安心，他这个做兄长的，除了祝福，还能多说什么呢？
第780章 凯瑟琳的故事
马车轱辘碾过被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对于初次深入北境冬季荒野的糖豆而言，赶路的过程确实交织着“新鲜”与“无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所谓新鲜，指的自然是沿途不断向后掠去的风景。
尽管在亚历克斯和凯瑟琳这些看惯了北地风光的人眼中，冬季的荒野实在谈不上什么美景——天地间是一片近乎单调的灰白与苍黄。
天空是洗过般的浅灰色，偶尔透下几缕无力的阳光。
大地被冻结的积雪和裸露的挂着霜花的枯黄草茎覆盖，远处起伏的山峦也失去了夏日的翠绿，只剩下岩石与枯树的硬朗轮廓。
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黑色枝桠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臂倔强地伸向天空，对抗着寒风。
万物凋零，一片肃杀。
然而，这一切对于来自四季常青的斯普林族故乡的糖豆来说，却充满了新奇。
她趴在马车窗边，裹紧了厚厚的毛皮毯子，只露出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
她见过南境冬日依旧流淌的溪涧，见过不凋的绿树和偶尔飘落的细雨，却从未见过如此广阔、如此彻底的冰封与荒芜。
那种仿佛时间都被冻结的寂静，那种生命在严寒下蛰伏等待的坚韧，都让她感到一种别样的震撼。
每一棵挂满冰凌的枯草，每一只匆匆掠过雪地寻找食物的不知名小兽，甚至天空中偶尔盘旋的羽翼丰满的冬鹰，都能引起她小声的惊叹。
但新鲜感终究敌不过时间的消磨。
当类似的荒凉景象连续几个小时毫无变化地映入眼帘后，最初的兴奋便渐渐褪去，无聊感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开始侵蚀她的耐心。
窗外除了雪就是枯树，再就是偶尔出现的被积雪半掩的岩石，色彩匮乏，动静稀少。
糖豆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小哈欠，身子在柔软的车厢座位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似乎察觉到了车厢内弥漫开来的无聊气息，正在前面驾驭马车的亚历克斯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温和地穿透了车帘：
“感觉闷了？再坚持一下。梦魇战马的速度很快，照这个速度，再过几个钟头左右，我们大概就能看到修瑟斯大森林边境服务站的轮廓了。”
说是驾驭，其实亚历克斯的动作相当悠闲。
他甚至没有握着缰绳，只是偶尔通过灵魂链接向拉车的几匹梦魇战马传递一个大致的方向指令。
这些由凯瑟琳召唤而来的亡灵界生物极其聪慧，它们能精准地理解指令，并且会自主选择最平稳最高效的路径前行，根本不需要过多的操控。
它们蹄下燃烧的幽蓝色火焰踏在雪地上，不仅没有融化冰雪，反而留下了一道道短暂存在的散发着微弱寒气的冰蓝轨迹。
“梦魇战马……它们是来自亡灵界的生物吗？”
糖豆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回来，她好奇地探出头，看着前方那几匹神骏非凡却又透着诡异气息的坐骑。
它们的身形比普通战马更加高大雄壮，流畅的肌肉线条由凝固的蓝紫色能量构成，在幽蓝火焰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在那能量肌肉之下，是一副完整而苍白的马类骨架。
那燃烧的火焰既是它们的皮毛，也是它们生命与力量的源泉。
“不错，它们确实是亡灵界的原生特殊生物。”
亚历克斯乐得有个话题可以解闷，详细地解释道，“它们和常见的骷髅、僵尸这类纯粹的死灵算是近亲，都诞生于浓郁的死亡气息之中，但又不完全一样。
梦魇战马更近似于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奇特存在，它们拥有一定的自我意识和生物本能，算是半死半生的状态。
也因此，它们不像低阶死灵那样畏惧阳光和生命气息，可以于被召唤的情况下在主物质界自由活动。
在亡灵界那片广袤而危险的土地上，成群的梦魇战马也是不好招惹的掠食者群体之一。”
他笑了笑，补充道：
“你眼前这几匹，尤其不凡，它们都是跟着凯瑟琳南征北战多年的老伙计了，各个都拥有着史诗阶的实力——哈哈，看你的表情，很惊讶对吧？
光从外表和气息上，确实很难看出来这些安分拉车的马儿，其实是能和帝国将军们放对厮杀的强大存在。”
糖豆的小嘴确实张成了o型，看看那几匹安静奔跑的梦魇战马，感觉世界观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冲击。
“只是直觉上感觉它们很强，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凯瑟琳姐……小姑她当年是怎么把这些强大的梦魇战马收服，让它们变成忠诚的伙伴的呢？”
她差点又叫错了称呼，赶紧红着脸纠正过来。
“这就说来话长了，”
亚历克斯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笑容，还带着点对妹妹当年莽撞行为的无奈：
“据她后来轻描淡写地跟我讲，那是在她十三岁那年决定离开家乡，北上投奔我正在领导的勇者军团的时候。
途中因为盘缠不够——她出门时带的干粮和金币，大部分都用来接济路上遇到的穷苦人了——不得不去附近传闻藏有宝藏的一座地下城探险，想挣点路费。”
“结果呢，这丫头一路莽穿了下城，在boss房间搜刮战利品的时候不小心触发了房间里一个隐藏的单向随机传送阵。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发现自己不在熟悉的主物质界了，而是被扔到了一个天空永远是暗红色、大地布满裂缝、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腐朽气息的鬼地方——也就是亡灵界。”
亚历克斯用简洁的语言概括了这段离奇经历的开端，但他知道，真实的故事远比他此刻简述的要来得更加离谱和惊心动魄。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和普通人不一样。
和他自己这种靠着前世记忆和广博学习稳步提升的类型不同，凯瑟琳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和他一样拥有顶尖的骑士天赋，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如对力量的纯粹掌控和肉体的先天强度——比他还要优秀得多。
所以，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名实打实的黄金阶强者了。
是的，十三岁，黄金阶。
这个消息把他们那位只是个低阶骑士、一辈子本本分分的老父亲希尔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
他自己只是个靠着微薄斗气和一手不错狩猎技巧活养家糊口的普通骑士，结果生下的两个孩子，一个（亚历克斯）生而知之，无所不通，搞出来的东西他完全看不懂；
另一个（凯瑟琳）更是天生神力，力大无穷，从小就跟个人形凶兽似的。
自从凯瑟琳开始正式修习骑士之道后，希尔夫妇就基本没怎么为她操过心——不是不想，而是完全插不上手。
她要是饿了，或者修炼资源不够了，从来不会跟家里开口，都是自己拎着武器就进山了。
一开始还只是猎杀些带有微薄龙脉的凶猛野兽，后来就变成了真正的龙兽，再后来，连那些盘踞一方、让附近村落闻风丧胆的亚龙，都成了她练手和获取资源的目标。
在她十三岁生日那天，她甚至没有动用武器，纯粹靠着恐怖的肉体力量和黄金阶的斗气，硬生生用拳头将一头在附近山脉凶名昭着的黄金阶地龙给活活捶死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看着地龙庞大的尸体，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清晰地冒出一个念头：
是时候了，该去找那个据说在外面搞出了好大动静的兄长大人了。
对比亚历克斯当初离家后，一路小心翼翼，种田、搞生产、建立根据地、推行扫盲教育，一步步积累力量、团结盟友的艰难创业历程，凯瑟琳的成长之路简直就像开了挂一样——对她而言，大多数问题，莽就完了，一力降十会。
甚至当她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完全陌生的亡灵界，在经历了最初短暂的惊慌（主要是担心找不到路费和好吃的了）之后，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面对周围环伺的散发着恶意与死亡气息的不死生物，她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迸发出了更加炽烈的战意。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清脆的爆响，看着那些缓缓围拢过来的骷髅和幽魂，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既然暂时找不到回去的方法，那就先在这里打下去好了。”
“打到能找到方法为止。”
“或者，打到这个世界……记住我的名字为止。”
第781章 抵达修瑟斯
黄昏时分，太阳挣扎着向地平线沉去，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而短暂的金红。
两辆由梦魇战马拉着的马车终于踩着这最后一丝残存的光辉稳稳地停在了修瑟斯大森林边境服务站的木质标牌前。
“先生！快看！这里的森林，好多树居然还是绿色的欸！”
糖豆裹紧了身上的厚实斗篷，指着远方，惊讶地瞪大了眼眸。
此时已是深冬，按照她这一路来的见闻，绝大多数的阔叶林木都应该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缩。
但眼前所见，却颠覆了她的认知。
远方，在地平线的尽头，确实矗立着一整片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的茂盛森林。
当然，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森林最外围的区域，靠近服务站这边的林木大多也遵循着自然的规律树叶落尽，只剩下深色的树干和枝桠，给森林披上了一层灰色的镶边。
然而在那更深远的方向，大约在视线的极限处，却有一大片令人惊异的浓郁绿色顽强地镶嵌在这片冬日的灰白画卷之中，显得格外醒目而充满生机。
那绿色深邃而富有层次，在夕阳的余晖下隐隐反射着微光。
亚历克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那里是拉米亚和阿拉克涅们世代生活的核心区域，在那片区域的地下极深处存在着一个与火元素位面直接连通的天然元素池。
源源不断的地热能量从那里涌出，改变了局部的小气候，使得那片森林区域的温度远比外围要高，甚至可以抵御严冬的侵袭。
正是依靠着这股力量，绝大多数的拉米亚和阿拉克涅族人才能安稳舒适地度过每一个冬天。”
他顿了顿，抬手估测了一下距离，略带遗憾地补充道：
“不过那片绿色区域看着近，实际上距离我们至少还有三十公里以上的路程。今天天色已晚，我们是绝无可能赶到了，只能先在这里休整一晚，明天再继续出发。”
说完，亚历克斯示意其他人先在马车上等候，自己则迈步走向服务站那栋由粗大原木搭建而成的主建筑，准备办理临时的入住和登记手续。
然而，他刚走到服务站门口，还没推开那扇挂着防风厚帘的木门，一个有些熟悉带着轻佻却又夹杂着几分忧愁的女性嗓音便从旁边的开放式站台处传了过来，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哦……单人间一晚要一个银鹰？
这价格对我这个本地人来说也有点小贵啊……站长先生，您看，我能不能就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凑合一晚？
便宜点，五十个铜子行不行？
一银鹰的价格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贵了点儿。”
那声音带着点蛛人族特有的略带沙哑的磁性，语气里充满了讨价还价的无奈。
亚历克斯循声望去，只见站台边缘，背对着他站着一位女性阿拉克涅。
她有着人类女性的上半身，皮肤是健康的白色，穿着一身带有民族风情的厚实衣裙，下半身则是覆盖着暗紫色甲壳、线条优美的巨大蜘蛛腹部和八只节肢长腿。
望着那熟悉的蛛娘背影，亚历克斯微微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试探着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斯蒂娜？”
那蛛娘闻言，八只节肢立刻灵活地转动，带动着她的上半身倏地转了过来，露出一张带着惊讶表情且颇为秀气的面庞。
她有着一头如同夜色般浓黑的长发，用几根简单的骨簪挽在脑后，四双大眼睛是如同红宝石般的色泽。
“谁？谁叫我？”
她目光扫视，很快锁定在了亚历克斯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红眸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等等……约瑟夫？！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什么风把你给吹到修瑟斯这偏僻地方来了？”
亚历克斯看着这位老友，不由得笑了两声，走上前去：
“斯蒂娜，这句话我得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才对。
你不是一直在米诺镇经营你的服装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吗？怎么突然想着回老家了？”
这位蛛娘，正是当初米诺镇服装店的老板——斯蒂娜。
斯蒂娜听到亚历克斯的问题，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无奈又带着点认命的表情，八只脚爪有些烦躁地在地上轻轻敲打着。
“还能是什么原因？”
“被家里长辈连环书信催的呗——回家，相亲！”
她摊了摊手，一脸的生无可恋：
“但是今天赶到这儿天就已经全黑了，森林里晚上可不安全，肯定是赶不回家了，我准备就在这服务站凑合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话说回来，你到底为啥来这儿了？
还有，糖豆呢？
那个可爱的小家伙，你没把她给弄丢了吧？”
她说着，还探头探脑地往亚历克斯身后张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亚历克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我怎么可能丢掉那孩子？你把我到底想成什么人了？”
“想成什么样？当然是能平白无故就欠着别人三枚金狮子不还的坏家伙咯！
都能欠下三金狮的巨款了，还能是什么好人呢，对吧？”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了亚历克斯身后，从那辆装饰精致的马车窗户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脑袋，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这边。
不是糖豆又是谁？
斯蒂娜眼前顿时一亮，也顾不上和亚历克斯斗嘴了，连忙朝着糖豆用力挥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这里这里！小糖豆！快过来让姐姐看看！还没把我这个给你做漂亮衣服的姐姐给忘了吧？”
亚历克斯在一旁故意调笑道：
“难说哦，时间过去这么久了。”
“哼，说的好像我是在问你似的，你个大老爷们搭什么话，一边儿待着去。”
她嫌弃地挥了挥手，然后张开双臂，迎向那个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快步跑过来的斯普林少女，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充满暖意的拥抱。
“嗯嗯，让姐姐好好看看，”
斯蒂娜稍微松开糖豆，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用裁缝特有的专业目光上下打量着，还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胳膊和脸颊的软肉，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比刚见到你的时候，脸上身上都长肉了，看来没饿着。个子好像也长高了点儿呢！”
“真的吗？！真的长高了点吗？！”
糖豆一听，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和雀跃。
身高一直是她有点在意的事情。
“当然当然！”
“咱可是专业的裁缝！
一个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身材有了什么变化，咱这双眼睛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绝对长高了，至少得有两厘米呢！”
“足足有两厘米！”
糖豆高兴地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小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巨大成就。
斯蒂娜放开糖豆，转而用一副“看社会渣滓”般的眼神，严厉地注视着旁边一脸无辜的亚历克斯，语气带着谴责：
“不是，我说约瑟夫，你个当人家丈夫的，平时都不给你媳妇定期量量身高的吗？
难道不知道十八岁的亚人姑娘身体还处于发育期啊？这些细节都不关心？”
“哼，真是不称职的当丈夫的家伙呢。”
她刚吐槽完，就看到糖豆跃跃欲试，似乎想要开口为自己的丈夫辩护。
斯蒂娜立刻伸出手指，抢先一步点着糖豆的鼻尖，摆出过来人的架势教育道：
“还有你，小糖豆！别急着护短！
你家这老头子犯了错误的时候你就该认认真真地给他点出来，然后狠狠地批判，让他认识到错误，这才对，知道吗？
可不能老是把自己当成他的小尾巴小附庸，搞什么‘夫唱妇随’一味迁就的那一套！你总得有自己的主见！”
糖豆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眨了眨眼睛，忽然福至心灵，带着点狡黠地反问了一句：
“可是……斯蒂娜姐姐，你说这么多，真的不是因为自己现在还单身，所以有点……嫉妒了才这么说的吗——哎哟！”
她话还没说完，斯蒂娜的脸颊上“唰”地一下就泛起了明显的绯红，蛛娘悲愤地伸出指尖，在糖豆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多管闲事的小崽子！”
斯蒂娜又羞又恼地嗔怪道，八只脚爪都有些局促地挪动了几下：
“年纪不大，懂得倒不少！还敢教训上咱来了！”
第782章 斯蒂娜的相亲之旅
说到斯蒂娜这位在人类城镇经营服装生意的蛛娘，就不得不深入了解一番阿拉克涅一族那独特而悠久的社会传统。
与大陆上另一个着名的母系社会种族——蜥蜴人相似，阿拉克涅族同样建立在以女性为核心的社会结构之上。
在这个族群中，婚姻嫁娶的习俗与主流人族截然相反：
当一位女性阿拉克涅决定与心仪的男性缔结婚姻时，她需要向男方及其家庭支付一笔价值不菲的“彩礼”，以彰显她的实力、财力以及对未来家庭的承担能力。
而作为回应，男方则会向女方赠予一份贵重的象征婚姻神圣性的“嫁妆”，代表他对未来妻子的情感与心意。
这种独特的婚俗，根植于阿拉克涅族长久以来的社会分工。
尽管她们种族名称的来源——“阿拉克涅丝”——这种轻若无物、坚韧无比的魔法丝绸，在大陆各国贵族和富商间享有盛誉，被认为是顶级奢侈品。
但长久以来外界很少有人知道，实际上，负责吐丝、纺线、织造这些精美丝绸的，绝大多数都是阿拉克涅的男性，女性虽然也可以吐丝和纺织，但是技艺很难像男性那样精巧。
他们天生拥有更为精细的能量操控能力和耐心，能够引导体内的特殊腺体，产出不同品质和颜色的丝线，并运用灵巧的附肢（他们上半身的人类手臂以及部分经过特化的节肢末端）进行复杂的编织工作。
而女性阿拉克涅，则天生拥有更强健的体魄、更坚硬的甲壳、更富攻击性的战斗本能以及更庞大的体型。
她们的责任是守护家园、保卫领地、外出狩猎以及抵御外敌。
在阿拉克涅的历史上，正是这些英勇善战的女性，在危机四伏的修瑟斯大森林中，为整个族群开辟并守护了这片生存之地。
这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阿拉克涅一族特有的“女战男织”的社会分工模式。
女性在外拼搏，获取食物和资源，保卫安全；男性在内操持，负责纺织、育儿和部分采集工作。
基于这种根深蒂固的社会角色定位，阿拉克涅一族发展出了一套与绝大多数种族迥然不同的审美观。
在他们看来，女性的“美”与力量、强悍和威慑力直接挂钩。
一名理想的、富有魅力的阿拉克涅女性，应该身材高大魁梧，最好能超过三米；
肌肉发达贲张，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
节肢粗壮有力，能够轻易刺穿猎物的甲壳；
面容最好带着一丝“狰狞”之气，眼神锐利，能让敌人望而生畏。
——这样的女性，才是族内公认的“美人”，是强大与可靠的象征，是能带来安全感和荣耀的伴侣。
反之，对于男性阿拉克涅，“美”的标准则指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们应该身材相对“娇小”（当然，这个娇小是相对于本族女性而言），线条柔和；
面容清秀，甚至带有几分“可爱”的气质；
性格温顺，手巧心细——这样的男性，才被视为“漂亮”，代表着擅长持家、温柔体贴，是理想的丈夫人选。
而选择了丛林游侠这一偏向敏捷与侦察职业，并最终远走他乡、在人类城镇独自打拼的斯蒂娜，在本族的传统择偶观里，毫无疑问是一个……没有丝毫竞争力的“异类”。
首先，她的身材就“不合格”。
正常的阿拉克涅女性，成年后普遍能长到两米五到三米多的高度，显得威武雄壮。
而斯蒂娜，即使算上她下半身蜘蛛体的高度，总体身高也就在两米三左右，在女性中属于不折不扣的“小型身材”，看起来不够“大气”。
其次，她的长相更是“离经叛道”。
她没有族人推崇的那种充满力量感的“狰狞”面容，反而生得颇为清秀，四双红宝石般的眼眸虽然明亮，却毫无煞气，甚至时常流露出温和或狡黠的神色。
她的肌肉线条流畅而非贲张，节肢也算不上特别粗壮。
整体看起来，非但没有阿拉克涅女性应有的“女子气概”，反而……用她那些同族姐妹私下议论的话来说——“跟个娇滴滴的男性似的！”
这在阿拉克涅的审美体系里，是致命的缺陷。
“相亲相亲相亲，相个锤子亲啊！”
斯蒂娜忍不住再次抱怨起来，八只脚爪烦躁地在地上划拉着：
“有哪个正常的、符合传统审美的阿拉克涅男性会喜欢我这种要身高没身高、要肌肉没肌肉、长得还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的‘男人婆’类型啊！
我这种放在族里，根本就是一点‘女子气概’都没有的失败品！”
但她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今年光是家里父母和七大姑八大姨寄来的用特殊药水写在蛛丝卷轴上的催婚信，就收了不下七八封。
信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说辞，说什么这次真的找到了一个“百年难遇”、“非常符合斯蒂娜你那种奇怪审美”的适龄小男生，长得那叫一个精致可爱，性格温顺得像春天的溪水，织工更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
总之，就是把她可能会喜欢的点全都夸了一遍，最后千叮万嘱：
“乖女儿\/侄女啊，你可一定得赶紧回来看看！再不抓紧，这到嘴的鸭子可真就要飞走了！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仿佛她再不回去，就要成为家族的罪人似的。
这位平日里在米诺镇精明能干独当一面的服装店老板，也只得唉声叹气地暂时关上店门，踏上了这条让她心情复杂的归乡之路。
“嗷嗷，原来你们是从帝都东郊直接出发，一路坐着马车过来的啊，”
斯蒂娜听了亚历克斯他们简略的行程介绍，恍然道，“这我就懂了。我跟你们路线不太一样，我是从米诺镇先向西走了一段，搭上了通往墨尔本郡的魔导火车。
在墨尔本郡逗留了大概一个星期，搞了次季末清仓大甩卖，把店里那些过季的不太符合米诺镇审美的存货全都换成了美妙无比的小钱钱之后，才继续上路，辗转来到这里的。”
斯蒂娜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今年的见闻。
第783章 斯蒂娜的相亲风波
原来，她早就听说今年墨尔本郡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家家户户都挣了些闲钱，消费欲望比往年强烈。
精明的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处理库存回笼资金的好机会，所以才特意绕路去了墨尔本郡。
结果证明她的判断完全正确。
“就一个星期！短短一个星期！”
“足足卖了一百个金狮！绝对是大买卖！”
她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自豪。
毕竟，不是所有顾客都像旁边约瑟夫一样买东西不看价格，动不动就十几二十个金狮子地往外掏（虽然会赊账）。
但在墨尔本郡，凭借着阿拉克涅丝制品本身的金字招牌，以及她合理的定价和巧妙的推销，还是成功打动了不少当地富户乃至手里有点余钱的平民，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了腰包。
“对了，你彩礼攒多少了？”
亚历克斯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我记得去年听你提过，好像已经攒到一千五百多金狮子了吧？”
“今年努努力，总算攒到两千二了！”
“但是……我心里还是没底啊。你也知道，像我这种要传统优势没传统优势，要女子气概没女子气概的家伙，在相亲市场上基本上就只能靠金狮开路了嘛！”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对现实的无奈：
“现在这世道还算好的了，讲究个你情我愿，明码标价。要是在旧时代啊……”
她咂咂嘴，居然流露出一点向往，“那些可可爱爱、香香软软、符合我们……呃，符合我个人审美的小男生，那可都是得靠真刀真枪直接动手去抢的！
而且凭本事，还真的能抢到手呢！”
单从这一点来说，斯蒂娜内心深处，偶尔还真有点“怀念”那个更直接更野蛮的旧时代。
至少那时候，实力（哪怕是武力）是更直接的硬通货。
“我现在就担心，万一我这次回去，家里给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或者他家里面来个狮子大开口，要价太高，那我今年这趟可就白跑了，这两千二可能都不够看。”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耽误了多少做生意挣彩礼的时间啊。时间就是金狮啊！”
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化名“约瑟夫”的男人真实身份就是传说中的勇者亚历克斯。
他们两人的相识，还得追溯到三年前，亚历克斯驾着那辆旧马车，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可以安顿下来、过点悠闲日子的小村子时，在路上顺手捎带了当时同样在赶路却因为过于精打细算而显得抠门到极致的斯蒂娜。
“不精打细算不行啊，彩礼可不是一笔小钱呢。”
不过，话虽如此，阿拉克涅族这套独特的婚俗，却与某个世界传闻中那种可能落得“人财两空”的高额彩礼有着本质区别。
在阿拉克涅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和社会契约中，这更倾向于一种严肃的、受到整个族群监督的“等价交换”。
当婚姻契约缔结后，男性阿拉克涅并非坐享其成。
他们需要倾注心血向女方赠予代表其最高工艺水平的“嫁妆”。
这通常包括由他亲自吐丝、纺织、缝制的精美婚纱礼服、寓意美好的床上用品四件套，乃至为未来可能降生的孩子准备的柔软舒适的襁褓和小衣服。
这些物品，每一件都凝聚着男性的天赋、技巧和时间。
按照族内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男性在此期间完全脱产，专心致志地准备这些嫁妆，那么一套符合标准的令人称羡的嫁妆，至少需要耗费他三到五年的光阴。
如果他是半脱产状态，一边维持部分生产劳作，一边准备嫁妆，那么这个周期将会延长到十年以上。
阿拉克涅丝本身已是珍贵的魔法材料，而由男性阿拉克涅倾注心血、融入独特个人印记纺织而成的成品，其价值更是远超原材料。
并且，这套社会规则是双向的：
女性支付的彩礼越多，越证明其经济实力雄厚和对未来家庭的重视，相应地，男性需要回赠的嫁妆在数量、质量和工艺复杂度上也就要求越高，以匹配女方的付出，证明自己同样具有极高的“价值”。
简单来说，女性的彩礼，是向族群和社会证明她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或个人能力（在旧时代更侧重后者）来承担起一个家庭，保护并供养她的配偶与后代。
而男性的嫁妆，则是在淋漓尽致地展示他自身的生产价值、创造力和未来在家庭中“主内”的育儿持家能力。
这是一种建立在互相证明、互相匹配基础上的契约。
倘若哪个男性在嫁妆上敷衍了事，或者试图偷工减料、直接用购买的成品糊弄，那么他在整个氏族里都将抬不起头来，会被所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被鄙夷地骂作“只进不出的笨蛛”，这种社会舆论的压力是极其巨大的。
“反正我爸妈他们在信里是把那个小男性吹得天花乱坠了，说什么貌比精灵，性情温顺得像初春的融雪，织工更是年轻一辈里万里挑一的天才……说得跟真的天使下凡一样。”
斯蒂娜撇撇嘴，显然对父母夸张的描述持保留态度，“但我可不信这套。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还刚好砸我头上？”
她耸了耸肩，显得颇为豁达，“总之，我这次回来，是抱着‘大概率会大失所望’的心态的。
这样就算对方真的不如意，我也不至于太难过，顶多就是心疼一下白花的路费和耽误的生意时间。”
她也是经历过两次大陆战争洗礼的老兵了，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亲眼见证过无数生命的凋零与文明的脆弱。
经历过那种极致的生死考验之后，对于族内那种“传宗接代、延续血脉”的本分观念，虽然依旧存在，但早已没有普通阿拉克涅同胞那般浓烈和执着了。
毕竟，她曾将自己的青春、热血乃至生命都一度置之度外，奉献给了终结战乱、守护脚下这片土地——这个在她看来，世界上最伟大、最值得为之奋斗的事业，没有之一。
与那种宏大的意义相比，个人婚嫁的成败得失，似乎也就显得没那么至关重要了。
然，能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看着顺眼的小雄性一起搭伙过日子，自然也是好的，只是不再是生命的全部意义了而已。
第784章 亚历克斯的乐子想法
看着斯蒂娜那副既为彩礼发愁又对相亲忐忑不安的模样，亚历克斯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既是老友关切又夹杂着点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副再自然不过的充满义气的表情，顺势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说起来，我们这次旅行也没什么固定行程，除却回乡祭祖之外就是到处走走看看。
既然这么巧碰上你要回乡相亲，这种人生大事，作为老朋友，我们怎么也得去给你撑撑场面，把把关不是？
免得你被那些油嘴滑舌的本地蛛给骗了。”
这看似仗义的提议，其核心目的无非是想跟着去瞧瞧阿拉克涅族的相亲现场是何等光景——乐子，谁不爱看呢？
果然，斯蒂娜一听，想都没想，八只脚爪齐齐做出一个抗拒的姿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打住！约瑟夫，你想都别想！我回家相个亲已经够紧张够丢人的了，再带着你们这一大帮子‘外人’回去围观？
那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可不想自己的窘态被熟人尽收眼底，尤其是这个总喜欢看她笑话的约瑟夫。
然而，亚历克斯对斯蒂娜的软肋了如指掌。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伸进衣兜，再拿出来时，指缝间已经夹着五枚在服务站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狮硬币。
他故意让金币在斯蒂娜眼前慢悠悠地晃了晃，金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仿佛恶魔的低语。
“哎呀，本来还想说，既然是老朋友的重要时刻，这点小钱就当是赞助你的‘彩礼基金’，或者……算是我们这群人的‘围观门票’？”
亚历克斯的语气充满了无辜的诱惑，“看来某人是不需要咯？”
斯蒂娜那四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瞬间就被那金灿灿的光芒给钉住了。
她的目光随着金币的晃动而移动，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还坚决无比的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瓦解。
内心的挣扎几乎写在了脸上——一边是岌岌可危的面子，一边是实实在在的五枚金狮！
“……咳咳，”
她干咳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是那么见钱眼开，但微微颤抖的节肢出卖了她，
“既、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非要去见识一下我们阿拉克涅的热情好客……那、那我也就……勉为其难，同意你们一起去我家里做、做做客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地从亚历克斯手里捞走了那五枚金币，紧紧攥在手心，生怕他反悔。
“不过说好了！到时候不许乱说话！不许给我捣乱！”
既然同行的队伍里多了亚历克斯这位“阔绰的骑士先生”，斯蒂娜自然也不必再纠结于那一个银鹰的单人间费用，或者更凄惨地去候车室凑合了。
亚历克斯大手一挥，直接为她在服务站宾馆开了间舒适的单人房，而且还是特意为阿拉克涅体型设计的“特供版”——房间更宽敞，门窗更高大，内部的家具摆设也考虑到了她们下半身蜘蛛体的活动需求。
在办理入住的时候，斯蒂娜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亚历克斯身后的其他人。
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凯瑟琳那高大挺拔英气勃勃的身影所吸引，尤其是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更是让她暗自咋舌。
而当她看到亲昵地站在凯瑟琳身旁、耳朵尖尖的莉莉安时，蛛娘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八卦表情。
她用手肘悄悄捅了捅亚历克斯，压低声音，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
“喂，约瑟夫，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小子居然还有个妹妹？
看上去可真够英气十足的，不愧是你们家的种。
她旁边那个耳朵尖尖的半精灵小姑娘，就是她的小爱人？”
她不待亚历克斯回答，又自顾自地摸着下巴评价道，“啧啧，看上去挺年轻的嘛……你老妹挺‘刑’啊，这组合可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亚历克斯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简单解释道：
“算是吧，阴差阳错就在一起了。”
斯蒂娜却嘿嘿一笑，目光在糖豆和莉莉安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亚历克斯身上，调侃道：
“我看未必全是阴差阳错。你们兄妹俩这审美取向，倒是出乎意料的一致嘛，都喜欢这种……嗯，娇小可爱、带点非人特征的类型？
该说不说，果然是亲兄妹吗？连挑伴侣的眼光都这么像。”
“斯蒂娜。”
亚历克斯的声音带上了点警告的意味。
“干嘛？”
斯蒂娜假装没听懂，无辜地眨眨眼。
“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亚历克斯没好气地说。
“嘿，你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而已。”
斯蒂娜故意提高了音量，带着点挑衅，“你急了啊？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她话锋一转，又仔细打量了亚历克斯几眼，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不过说真的，约瑟夫，这一年多没见，你变化倒是不小。
以前总感觉你冷冰冰的，跟块捂不热的木头似的，整天没什么表情。
现在嘛……倒是多了点烟火气，有点活生生的‘人味儿’起来了。”
“我就说当年尼特村长那家伙做得没错儿吧？
像咱们这种老大不小的，找个合适的人结婚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至少比一个人傻乎乎地窝在小木屋里过那种清心寡欲的苦修日子强多了，你说是不是？”
亚历克斯看着斯蒂娜那副“我早说过”的得意模样，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当时的某些独身观念可能是有点问题，可以了吧？
现在你也拿到‘门票’了，天也黑了，斯蒂娜大小姐，您是不是可以高抬贵脚，滚回您的房间睡觉去了？
明天还得赶早进森林呢。”
他将客房的钥匙抛给斯蒂娜，然后自然地牵起糖豆柔软的小手，准备离开。
在与斯蒂娜擦肩而过时，亚历克斯故意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对着糖豆露出了一个半是捉弄半是戏谑的微妙表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斯蒂娜听清楚：
“走了糖豆，我们回房休息。
有些人啊，就是看不得别人夫妇恩爱。”
糖豆乖巧地点点头，依偎在丈夫身边。
斯蒂娜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亚历克斯这话是在揶揄她刚才的调侃和如今的单身状态。
她看着那两人牵着手、姿态亲昵地走向宾馆楼梯的背影，尤其是亚历克斯那故意透露出的“我们睡一间”的暗示，顿时气得脸颊鼓胀，八只脚爪用力地跺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喂！约瑟夫！你这混蛋！显摆什么！有什么好显摆的！可恶啊！！！”
她朝着已经闭合的宾馆楼门方向气急败坏地叫骂着，但那对“夫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后，大抵是听不到这位可怜的被金钱“收买”后又遭受精神“暴击”的单身蛛的无能狂怒了。
第785章 莉莉安不淡定了
“先生，你可真是个坏心眼儿。”
走上楼梯时，糖豆忍不住仰起小脸，笑着小声对亚历克斯说。
话虽如此，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甜蜜的笑意，任由自己的丈夫紧紧牵着她的手。
亚历克斯稍稍走在前面，而糖豆则微微伴在他侧后方，步伐轻快。
他们很快来到了二楼，找到了预订好的那间双人大床房。
用钥匙打开房门，里面的景象让糖豆微微睁大了眼睛。
“哇……这里，还真是充满了阿拉克涅族的风格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净的白色世界。
白色的纱质窗帘垂落在窗边，白色的床单、被套和枕头铺陈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甚至连房间里的桌椅家具都是由颜色极浅纹理细腻的白桦木精心制作而成。
整个房间的色调高度统一，给人一种洁白、宁静，甚至略带一丝神圣感的视觉体验。
亚历克斯看着糖豆惊讶的表情，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那一头与自己种族崇尚之色不谋而合的雪白秀发，温声解释道：
“忘记跟你说了，阿拉克涅族自古以来就崇尚白色。
他们认为白色象征着纯洁、高贵和生命的本源（指他们吐出的原始丝线颜色）。
所以，当初斯蒂娜在米诺镇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看到你这一身雪白的绒毛，才会显得那么热情和感兴趣。
在她看来，你的毛色本身就非常符合她们族群的审美。”
“原来……原来还有崇尚白色的亚人种族吗？”
糖豆喃喃道，作为一名因为天生白化而被视为不祥而被族群驱逐的斯普林人，这条消息让她感到十分惊讶，内心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归属感？
“当然，”
亚历克斯肯定地点点头，牵着她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不同的种族，往往有着不同的颜色偏好，这通常与他们的生存环境、文化传承或生理特征有关。
比如凯特人崇尚黄、黑、白相间的杂色，认为那代表着敏捷与隐匿；
道格人偏爱深蓝与浅灰，象征着忠诚与守护；
米诺斯人崇尚热烈的红，代表力量与勇气；
而拉米亚人则普遍偏爱粉红色，这与她们某些鳞片的色泽以及相对温和的性情有关。”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森林轮廓，继续说道：
“即使是帝国这个由多民族构成的国家主体，不也选择了黑色作为主要的象征色之一吗？我们的旗帜、不少重要官员的礼服，都以黑色为基调。”
“那为什么帝国会选择黑色作为国家象征呢？”
糖豆好奇地追问，依偎到丈夫身边，“这其中一定蕴藏了先生……还有塞纳德陛下很多的考量，对吧？”
“差不多吧，帝国，是从两次大陆战争的废墟和血火中艰难走来的国度。
我们的旗帜，最初并非刻意选择黑色，而是在漫长的战争中，被无数勇士与无辜者的鲜血一次次浸染、凝固，最终在时光的沉淀下，显现出了如今这肃穆的近乎黑色的暗红。”
“所以，黑色对于我们而言，代表着庄严与肃穆。
它无声地诉说着帝国曾经承受的深重苦难，象征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在绝境中展现出的不屈不挠的坚韧，以及面向未来、永不屈服的意志。
它提醒着我们，和平与强盛来之不易，需以最郑重的态度去守护。”
“但是旅行期间我们就不说这些略带沉重的话题了，房间里有供应热水，现在，去沐浴吧？”
......
与隔壁房间那对夫妇可能正在享受的温馨宁静相比，仅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气氛却截然不同，仿佛从和煦春日骤然跃入了燥热盛夏。
几乎是凯瑟琳反手合上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的瞬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娇小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身影便猛地扑入了她的怀中。
莉莉安踮起脚尖，双臂如同柔韧的藤蔓般紧紧环住凯瑟琳的脖颈，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急切，精准地捕获了那双她渴望已久的香软微凉的唇瓣。
这不是一个试探性的吻。
它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与近乎狂野的占有欲。
莉莉安以与其娇小身形完全不符的强势攫取她想要的一切，而凯瑟琳对此只能选择举手投降，顺带适当的顺从。
女孩儿鼻息炽热而急促，喷洒在帝国上将的脸颊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与此同时，她那双玉手此刻也变得异常忙碌和不安分。
它们急切地在凯瑟琳挺拔而健美的背脊上摩挲游走，隔着坚韧的旅行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紧实肌肉的轮廓。
随后，一只大胆地向下塑造着两瓣云朵的造型，另一只的灵巧手指穿过凯瑟琳的秀发，插入发根，轻轻拉扯，带着宣告主权般的意味。
她的动作充满占有欲，要将凯瑟琳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分气息都刻上自己的印记，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这不能怪莉莉安失去理智。
旅途上的这些天，人前她们需要维持着“养姐妹”的得体距离，人后也几乎找不到独处的安全空间。
无形的屏障，将她与渴望的甘霖隔绝开来。
即便是到了夜晚，三顶帐篷相隔不远，即便凯瑟琳会细心地布下隔音结界，但那种在野外、近乎公开环境下的束缚感，总让莉莉安觉得隔靴搔痒，内心深处躁动不安，无法尽兴——
——反观那两条龙女仆，她们没有完整的人族道德观念束缚，在野外露宿的情况下也能照样耳鬓厮磨缠绵悱恻，更是刺激着莉莉安敏感的神经。
三分钟，或许更久一些。
直到肺部的气息几乎耗尽，莉莉安才勉强压抑住翻腾的情欲，稍稍退开，结束了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深吻。
她微微喘息着，翠绿色的眼眸因为情动而蒙上了一层湿润迷离的水光，但更深处的，是如同幽深丛林般化不开的对眼前这位勇者之妹近乎病态的痴迷与爱恋。
那目光炽热、专注，凯瑟琳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她生存下去的全部意义。
“莉莉安，冷静一些……慢一点……”
凯瑟琳的声音带着一丝被突然袭击后的微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疼惜与包容。
宽厚的手掌轻柔地拍抚着莉莉安微微颤抖的后背，试图平复她过于激动的情绪。
她能理解莉莉安的失控。
这孩子幼年时曾不幸落入残忍的奴隶贩子手中，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囚禁岁月里，她目睹了太多同胞被肆意凌辱、折磨的惨状。
那些恐怖的记忆如同毒刺，深深扎入了她弱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即便后来被凯瑟琳救出，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关爱，莉莉安的精神状态也始终像是布满裂痕的琉璃，脆弱而敏感。
她表面看上去或许像个温顺可爱的正常半精灵少女，但那仅仅是精心维持的表象。
深入剖析她的内心，便会发现那里千疮百孔，充满了不安与恐惧。
而修补这些残缺和裂痕的“粘合剂”，正是凯瑟琳给予她的毫无保留的爱，以及莉莉安回馈给凯瑟琳的同样浓烈到近乎偏执的依恋。
“姐姐……我已无法忍耐……”
莉莉安将滚烫的脸颊埋在凯瑟琳的颈窝，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干渴与寂寞。
她像是一株久旱的植物，疯狂地渴求着名为“凯瑟琳”的甘霖。
她渴望更紧密的结合，渴望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驱散心底那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寒意。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此刻的半精灵少女，对那“第三喜”的渴望，已然达到了顶峰，想得几乎快要发疯了。
“我知道……但是莉莉安，我们先洗……”
“浴室！”
莉莉安猛地抬起头，翠眸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打断了凯瑟琳的话，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与急切：
“浴室！姐姐！莉莉安喜欢这个！”
得。
凯瑟琳看着莉莉安那瞬间被点燃充满了期待与跃跃欲试的眼神，所有劝慰和拖延的说辞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腔的无奈与纵容，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尽管她线条硬朗的脸颊上，此刻也不受控制地飞起了两抹同款的、与她平日里杀伐果断形象极不相符的羞涩绯红。
“……好。”
凯瑟琳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揽着莉莉安的腰，半推半就地朝着房间内附带的浴室方向挪去，声音低沉，“但是……今晚……今晚不能要太久……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是的，凯瑟琳才是接受爱意的那个。
第786章 斯蒂娜的家（上）
夜色渐深，服务站宾馆的隔音效果相当不错，将荒野的寒风与偶尔的兽嚎都隔绝在外。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几间客房内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糖豆和亚历克斯的房间弥漫着温馨宁静的气息。
斯普林少女蜷缩在丈夫温暖的怀抱里，像只找到归宿的小兽，呼吸均匀绵长，偶尔在梦中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亚历克斯的手臂环着她，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保持着一种保护的姿态，两人的气息交融，真正是相濡以沫，安然入梦。
而在凯瑟琳和莉莉安的房间里，气氛则要“激烈”许多。
并非争吵，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炮火连天”。
半精灵少女似乎因为白天被斯蒂娜调侃“年纪小”而有些小小的“怨气”，正变着法子“折腾”她那高大英武的恋人，从挠痒痒到小声的“控诉”，嬉笑打闹声被隔音魔法中断，充满了恋人间的亲昵与活力，直到深夜才渐渐平息。
另一间分配给米拉和茜拉的房间，则笼罩在一种极致的暧昧与缠绵之中。
两位龙女仆早已卸下白日的拘谨与畏惧，她们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紧紧相拥，如同交颈的天鹅，细腻的抚摸与压抑的喘息交织成一首无声的夜曲，那是属于她们之间的不容外人打扰的私密世界，是情欲与依恋的细腻磨镜。
然而，与这三间的“热闹”或“温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斯蒂娜那间宽敞的特供单人房。
柔软的填充着羽绒的被窝本该带来一夜好眠，这位归乡的蛛娘却在里面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脑海里交织着对相亲的忐忑、对彩礼的担忧、对旧友变化的感慨，以及……一丝被那对“夫妇”临走前秀恩爱暴击后产生的淡淡的酸涩与孤单。
她在宽大的床上滚来滚去，八只脚爪时不时烦躁地蹬踹着被子，直到后半夜，精神才在疲惫与焦虑的双重压迫下勉强投降，坠入并不安稳的梦乡。
都是一夜无话，但弥漫在空气中的氛围，却因每个房间内不同的情感流动而显得如此不同。
次日，是个难得的冬日晴天。
阳光虽然缺乏暖意，却足够明亮，驱散了部分森林边缘的寒意。
一行人早早启程，梦魇战马脚程极快，在斯蒂娜这个活地图的指引下，沿着隐秘的林间路径深入修瑟斯大森林。
临近中午时分，马车在一片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二致的生长着高大常绿针叶林的空地边缘停了下来。
斯蒂娜动作利落地从车顶（她更喜欢待在那里视野开阔）爬下，八只节肢轻盈地落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似空空荡荡只有树木和积雪的林地，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终于到家了”般感慨的轻松笑容。
“我们到了。”
她转过身，对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众人宣布道，语气带着一丝自豪，“这里，就是阿拉克涅的城市。”
“阿拉克涅的城市？”
糖豆最后一个跳下马车，闻言立刻四处张望，“可是……斯蒂娜姐姐，这里什么建筑都没有啊？只有树和雪？”
她看到的景象，与她想象中的“城市”——哪怕是亚人的城市——实在相去甚远。
这倒不能怪糖豆无知。
她在圣埃洛斯堡皇家魔法学院的选修课、必修课乃至夜校补习，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提升个人魔法实力、通用语文学、数学以及帝国通史等综合素质上，对于大陆上各个非人种族的详细生活习性与建筑文化的常识性传授，课程安排确实有所欠缺。
因此，她不了解阿拉克涅真实的生活状态，也是情有可原。
斯蒂娜看着糖豆那副懵懂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指，先跺了跺脚下被冻硬的土地，然后又指向头顶那些高大树木的树冠层。
“我说，小糖豆，别光平视啊。看看你的脚下，再仔细看看树上，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
经她提醒，糖豆这才低下头，仔细审视地面。
很快，她就在不远处，一片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略有凹陷的雪地边缘发现了一个直径约有两米多、边缘异常光滑整齐的圆形大洞。
洞口幽深，向下延伸，看不到底，仿佛直通地心。
这奇特的景象立刻引起了她的强烈好奇。
而当她顺着斯蒂娜的手指抬头向上望去时，瞬间便了然了！
只见在高大树木粗壮的分叉枝桠间，利用天然地形巧妙地搭建着一大片连绵的木屋群！
这些木屋造型古朴，与树木本身几乎融为一体，之间由编织得十分牢固的绳桥或直接利用粗壮藤蔓连接，同时用韧性十足的蛛丝加固，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空中社区。
有些木屋的窗口甚至还挂着用阿拉克涅丝编织的遮帘，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飘动。
“那是……阿拉克涅的居所吗？好高！”
糖豆惊叹道，想象着蛛娘们灵巧地在树屋和绳桥间穿梭的景象。
“当然，那就是我们春夏秋三季主要居住的‘树顶之城’。”
斯蒂娜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对故乡的怀念，“不过现在嘛，是冬天。”
“我们阿拉克涅的‘冬之城’，则在地下。跟我来吧，我来带路。”
她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些，对着亚历克斯一行人郑重叮嘱道：
“地下城主要分成两层，下层是城市的主体居住区和活动区，上层则是如同迷宫一样复杂交错的地道网络。
进入阿拉克涅地下城的地道非常复杂，岔路极多，而且很多通道看起来一模一样。
外人如果贸然进入，百分之百会迷路，困死在里面都不稀奇。
所以，进去之后，一定要跟紧我，千万不要因为好奇而擅自脱离队伍，记住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斯蒂娜见状也不再耽搁，率先迈开八只脚步，灵活地钻入了那个幽深的地洞入口。
亚历克斯一手紧握着糖豆的手，另一只手示意凯瑟琳等人跟上，队伍依次进入了这片神秘的地下世界。
第787章 斯蒂娜的家（下）
同斯蒂娜所描述的一般无二，地道内部的情况堪称“壮观”。
一进入洞口，是一条相对宽阔的主干道，但没走多远，面前就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岔路接着岔路，通道连着通道，仿佛走进了一个无限繁殖的几何迷宫。
墙壁是坚实的带着湿气的泥土，上面覆盖着一些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提供了仅能勉强视物的光源。
空气流通却并不沉闷，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凉混合着泥土与某种特殊菌类的气息。
斯蒂娜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偶尔回头低声解释：
“别看岔路这么多，其实岔路和岔路之间也有区别。
有些狭窄的是通风道，有些看似平坦实则下面是陷阱，有些则是故意弄出来迷惑入侵者的死胡同。
不过，真正能通往地下城市的通道不止一条，我们族人有自己辨认的方法。”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那四只如同红宝石般在幽暗中微微发光的复眼，语气带着点小骄傲：
“我们阿拉克涅有四双眼睛，瞳术天赋魔法和你们不太一样。
只要我们集中精神，就可以看到绝大多数种族看不到的残留在空气中的特殊能量波动和生物气息痕迹——这些微弱的气息精钢级以下的家伙很难感知到。
但族人们常年行走留下的‘路径信息’，在我的眼里，就跟你们在夜晚施展照明术一样，清晰可见。”
这也是为什么她离乡十几年，再次归来，却依然能在这复杂如迷宫的地道中准确找到回家之路的原因。
血脉中的天赋和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不会轻易遗忘的。
“这个时间点，在地面上是很少能看到阿拉克涅活动的，即使修瑟斯森林有地热，冬天比外面暖和不少，但对我们一族来说，这个温度还是稍微冷了点儿，不够舒适。
这个时节窝在地下靠近热源的位置裹着温暖的丝毯，那才是最最最舒服自在的了。”
大约在地道中穿行了半个多小时，经历了无数次看似随意的拐弯和选择后，斯蒂娜终于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她像一位正儿八经的引路骑士般，优雅地做了一个欠身礼，尽管下半身的蜘蛛形态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奇特。
“好了，尊贵的客人们，我们到了。”
她侧身让开通路，示意众人向前。
亚历克斯他们怀着好奇，跟着她又向前走了几十步，绕过一道天然的岩石屏障后——
豁然开朗！
眼前的景象，瞬间驱散了地道中的压抑与昏暗。
如果用某个异世界的着名文章来形容，那便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当然，这里没有桃花，也没有渔人。
但展现在众人眼前的，确实是一座功能齐全、规模不小的地下城市！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天然的溶洞，穹顶高悬，上面垂落着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仿佛倒悬的星辰，将整个空间照耀得如同白昼。
洞壁和地面显然经过精心的修整和加固，显得平整而稳固。
一座座造型奇特的房屋依附着洞壁修建而成，这些房屋大多呈现圆顶或半球形，材料似乎是混合了泥土、某种植物纤维和阿拉克涅丝的特殊建材，看起来坚固又保温。
房屋之间由打磨光滑的石板路或悬空的丝线桥梁连接。
城市中央甚至还有一个不小的广场，广场中心是一口不断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泉，温暖的蒸汽让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都维持在令人舒适的程度。
可以看到一些阿拉克涅（主要是男性，面容清秀可爱）在广场边缘摆着小摊，交易着织物、雕刻或是地底特产的蘑菇和发光植物；也有一些小阿拉克涅幼崽在安全的区域嬉戏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就是我家所在的城镇，约尔镇。”
斯蒂娜介绍道，语气中带着回家的放松：
“像这样的地下越冬城镇，我们阿拉克涅族在修瑟斯大森林里，大概有六七座。
隔壁再远些，靠近中央地热源的地方，就是修瑟斯自治领的郡治所在，也是最大的一座地下城。
不过各个城镇在地下倒是没有直接连通的通道，想过去的话，要么使用短途传送阵，要么就得老老实实走地面通道了。”
“毕竟这些地下城镇只是我们一族为了躲避严寒而建造的冬季临时居所而已。一年里绝大多数时间我们还是更喜欢生活在地面上，享受阳光和森林的气息。”
介绍完大致情况，斯蒂娜开始左顾右盼，八只眼睛仔细地扫视着那些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圆顶房屋，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和不确定。
“不过……我得先找找看，”斯蒂娜挠了挠她那头黑色的长发，八只眼睛有些茫然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外观颇为相似的圆顶建筑，语气带着点多年未归的疏离感：
“我家……具体搬到哪里去了。好几年没回来，这附近的房屋排列好像有些变动，新建了不少，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不是说，你们阿拉克涅的眼睛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气息和路径痕迹吗？”
亚历克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疑惑，继续扮演着他那个普普通通的中高阶骑士角色。
“气息是能感知到没错！”
斯蒂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解释道，“但我得先捕捉到我家人特有的熟悉的气息才行啊！
这整个镇子里住着这么多族人，大家日常活动留下的气息轨迹混杂在一起，就跟一团乱麻似的，我哪儿能在一时半会儿间就精准地从中分辨出哪一缕是通往我家的啊？
这需要点时间和仔细感知好吧！”
话虽如此，斯蒂娜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丛林游侠，感知能力远超普通族人。
她定了定神，全力感知着周围空气中那无形的能量流动和信息素痕迹。
依靠着对父母能量波动的模糊记忆、对自家可能选址方位的直觉猜测，再加上那么一丢丢运气，在错综复杂的能量轨迹中，终于捕捉到了一条让她感到熟悉和安心的“路径”。
“这边！跟我来！”
第788章 体弱多病的小男生
她语气肯定了不少，率先朝着一条连接着几座较大圆顶房屋的相对宽阔的石板路走去。
一行人跟在她身后，穿过几条岔路，最终停在了一栋体积相当可观的球形建筑面前。
这栋房子比周围的都要大上一圈，圆润的穹顶显得十分稳固，墙壁是用混合了细碎云母石的泥土抹平，在洞顶发光苔藓的照射下隐隐闪烁着微光。
如果粗略地用人类城市的房屋体积来换算，这大概相当于一座不错的三层小别墅了。
亚历克斯打量着这栋颇为气派的住宅，挑了挑眉，看向斯蒂娜：
“看来你没少往家里寄钱？”
斯蒂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小得意，拍了拍自己装钱的小腰包：
“那当然！咱辛辛苦苦精打细算地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能过得舒舒服服，自己也脸上有光嘛！”
在外拼搏的成就，不就是为了能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走上前，没有用手，而是用一只前肢节肢富有节奏地敲了敲那扇看起来就很结实的用暗杉木材混合金属丝编织而成的大门。
很快，门内传来了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同样有着红色复眼的男性阿拉克涅探出头来，看到斯蒂娜，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用阿拉克涅口音的亚人语快速而激动地说了句什么，随后便完全打开了门。
斯蒂娜也兴奋地用节肢和父亲亲昵地碰了碰，然后回头对亚历克斯他们招手：
“快进来快进来！别在外面站着了！”
不过，热情归热情，斯蒂娜显然不打算在家里久待。
刚一安顿好客人，喝了口父亲递上的热饮，她就又开始念叨起她的生意经：
“爸，妈，我这次回来主要是看看你们，还有就是……嗯，那件事。
要是没什么特别合心意的，我估计待几天就得回米诺镇了。冬天可是卖冬装和准备来年春装的旺季，耽误一天都是钱啊！”
斯蒂娜的父亲，那位体型相对“娇小”（按照阿拉克涅男性标准）、面容清秀、带着温和气质的男性阿拉克涅，闻言不由得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丝线，责备地看了女儿一眼：
“你这孩子，就知道挣钱！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才是根本！大冬天的跑来跑去，多辛苦！”
他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担心，毕竟他知道女儿早就是黄金阶的丛林游侠，身体素质远非寻常。
然而，让斯蒂娜感到些许奇怪的是，父亲责备之余，言语间却透着一股莫名的自信，仿佛笃定她这次相亲一定会满意，不会再急着离开。
这让她心里直犯嘀咕：
难不成……家里给找的那个小男性，真的能接受她这么个异类？
在普通人眼里她倒是算是好看的那种，但是在族人们眼里，她和丑八怪之间的差距也就勉强间隔着个“还算有个人样”了。
理智很快回笼——这怎么可能？
族里那些符合传统审美的香香软软的好男人哪个不是抢手货？
能轮得到她这个要啥没啥还常年不在家的“男人婆”？
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心里存了疑，她忍不住直接开口，用半开玩笑半试探的语气问道：
“你们给我透个底，那个小男性……该不会是有什么严重的缺点，才一直没嫁出去，最后落到我手里吧？”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最坏的可能，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总归不会是不能生育吧？要真是那样，我可不要！咱家还指望我传宗接代呢！”
“哎呀！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父亲立刻嗔怪地拍了她一下（用节肢），“怎么可能会是那方面的事情！那孩子健康着呢！”
他犹豫了一下，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算了，也不瞒你了。实话跟你说吧，那孩子确实哪儿哪儿都好，长相、性格、织工，都没得挑，就是……有一点小毛病。”
“小问题？”
斯蒂娜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小毛病？”
“就是……身体有些虚弱，从小体弱多病，受不得寒，也经不起累。”
看女儿眉头皱起，他连忙详细解释：
“那孩子比你小二十来岁，正是第一次大陆战争打得最激烈那几年出生的。
他母亲当时战死了（后来又被尤利西斯复活了），父亲当时在外面执行巡逻任务，没来得及在寒潮来临前将安置好的晶卵转移回安全的孵育室。
结果那枚晶卵在天寒地冻的环境里，硬生生捱了整整三天才被找回来……虽然最后奇迹般地孵化成功了，但这孩子从此就落了病根儿，身体一直比同龄人要弱不少。”
“但是！斯蒂娜，你放心！我们和你几位叔叔舅舅都仔细确认过了，那孩子绝对能行人道，生育能力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这一点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斯蒂娜眯起了她那四对红宝石般的复眼，常年走南闯北与人（以及各种生物）打交道所锻炼出的敏锐直觉在此刻发出了强烈的信号。
父母那略显含糊和惋惜的语气，以及那句“绝对能行人道”的刻意强调，反而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光是只有‘体弱多病’这点儿缺点吧？”
她盯着父母，语气带着不容敷衍的探究：
“你们肯定还有什么没告诉我。要真是只是身体弱点，以那孩子你们描述的其他条件，恐怕早就被别的姐妹抢走了，轮得到我回来捡漏？”
她母亲有些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节肢，父亲则避开了她的目光，打着哈哈：
“这个……有些情况，光靠我们说，你可能会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还是……还是等你亲眼见过了，自己判断吧。那孩子……真的挺好的。”
父母越是遮掩，斯蒂娜心里的疑云就越重。
但来都来了，总得见上一面。
于是，在父母的指引和一番简单的梳洗打扮后（虽然她觉得自己这长相再怎么打扮也符合不了族里主流审美），斯蒂娜怀着一种“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的心情，独自一人来到了镇子边缘区域的一间中等规模的球形房屋前。
这房子看起来维护得不错，墙壁平整，圆顶完好，门口还摆放着几盆耐阴的散发着微光的蕨类植物。
从房子的规模和外观来看，这家人经济条件应该不算差，至少是中等水平。
“那为什么……”
斯蒂娜心里更加疑惑了，“条件不差，那孩子自身据说除了体弱也没别的硬伤，怎么会一直嫁不出去，最后落到需要跟我这个‘老大难’相亲的地步？”
“总不会……是身上的毛病多到让人无法接受吧？”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一下莫名有些加速的心跳。
抬起一只前肢节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敲响了那扇看起来颇为厚实的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相对安静的地下城镇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斯蒂娜竖起了听觉器官，紧张地等待着里面的回应，同时眼角的余光还不安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和房屋夹角。
“那帮子狐朋狗友（特指亚历克斯一行）……不会正躲在哪个看不见的犄角旮旯里，偷偷摸摸地看着这边的乐子吧？”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不自在。
就在这时，从门内隐约传来了一阵似乎尽力想保持礼貌却控制不住的咳嗽声。
“咳咳……稍、稍等一下，咳咳……马上就来，咳咳咳……”
第789章 默克尔·莱顿
那嗓音出乎意料地清润好听，即使夹杂着咳嗽，也带着一种溪水流过卵石般的温润质感。
只是听起来，说话和行动对他而言似乎确实不算轻松。
斯蒂娜耐心地在门外等着，能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像是挪动东西的声音，过了好一阵子，一阵有节奏的“咕噜咕噜”的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后。
紧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细微声响，然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不算宽的缝隙。
门后出现的并非斯蒂娜预想中的男方父母或亲属，而是一张……属于阿拉克涅男性的异常清秀甚至可以说是精致的脸庞。
只是这张脸此刻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算是被架设在一辆制作精巧的木制“轮椅”上，这物件托举着他的后四足与腹部，下半身覆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几乎将下半蜘蛛形态的身体完全遮掩住了。
青年似乎误以为是送日报的邮递员，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又忍不住侧过头低咳了几声：
“您好……是今天午间的日报到了么，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才透过门缝看清，门口的地板上不仅没有熟悉的报纸，反而站着一位完全陌生的女性阿拉克涅。
他显然愣住了，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和不知所措。
“请、请问……您找谁？”
默克尔·莱顿试探着，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问道，下意识地将大半个身子往门板后面缩了缩，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极力掩饰着自己行动不便的事实。
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社恐患者，面对陌生来客，他此刻表现出的是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怯懦和畏缩。
作为一位已经整整五十岁（在阿拉克涅中已步入适婚年龄足足二十年）的成年男性，他早已摆脱了未成年的身份很多年了。
然而，长期抱病离群索居，加上天生敏感内向的性格，使得他的言行举止却仍然像个未经世事容易受惊的孩子一般。
怯懦，不成熟，缺乏阿拉克涅男性在社交中应有的哪怕是些许的落落大方。
即使是在普遍性格相对温和的阿拉克涅男性之中，他的这种表现也称得上是过于软弱和被动了。
斯蒂娜看着门后这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男性，也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设想过很多种见面场景，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对方那病弱的姿态、怯生生的眼神，以及那出乎意料动听的嗓音，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的矛盾感。
“啊……额……如果我没找错人的话，”
斯蒂娜顿了顿，直视着对方那双带着不安的眼眸，清晰地说道，“那么，我应该是你这次的相亲对象，斯蒂娜·丝络。”
“你，你……你好……请、请进……”
门后的默克尔显然愣了两秒，那双蓝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后才像是突然被惊醒般，想起了父亲前段时间确实提过又为他安排了一次相亲。
他微微咬了咬没什么血色的下唇，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最终还是鼓起莫大的勇气，用细弱的声音发出了邀请，同时努力操控轮椅，试图为这位看起来颇有几分……嗯，用族里话说是“男性姿色”（意指不符合主流审美）的女士让开进门的空间。
在他发出邀请的瞬间，内心其实已经充满了悲观的确信：应该又会被拒绝的吧？
他这样想着，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苦涩。
像他这样既残疾又体弱、性格还如此怯懦没出息的家伙，之前所见过的那些适龄女性，绝大多数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尤其是注意到这辆显眼的轮椅时——那刚刚萌芽的些许好奇或客气，便会迅速冷却，最终几乎都停滞在了“是否进门”这一步。
礼貌些的会找个借口匆匆离开，直接点的甚至当场就会露出失望或嫌弃的表情。
说到底，阿拉克涅族群还是个幕强的种族，男性可以娇弱，但不能没用啊！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那就叨扰了。”
斯蒂娜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她甚至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堂而皇之姿态自然地迈动八只节肢，径直从默克尔让开的门缝中走了进去，还顺便打量了一下玄关的布置。
这一通反客为主行云流水的操作，反而把原本已经准备好接受又一次失望的默克尔给整不会了。
他僵在轮椅上，一时间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位陌生的女性在他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好奇地张望。
“有什么问题么？”
斯蒂娜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转过身，看着依然愣在门口表情有些空白的清秀青年，疑惑地歪了歪头：
“难不成……是不欢迎我进来？”
她以为对方刚才的邀请只是客套，自己会错意了。
“不，没，没什么！”
默克尔猛地回过神，苍白的脸颊上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连忙否认，声音因为急促而带上了点细微的喘息，“只是……只是觉得有些意外而已。”
他勉强地操控轮椅转过身，试图跟上斯蒂娜。
安置在后腹位置的辅助轮设计虽然精巧，但终究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滞涩和不自然，远不如健全族人那般流畅灵活。
不过，从他那熟练的操作来看，显然早已适应了与这辆轮椅相伴的生活。
他习惯性地想要解释，或者说……道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卑：
“不好意思，这个……是天生的，从小落下的病根儿……行动不太方便。您……您如果介意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
后面那句“就不用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了”的潜台词，他实在没脸说出口——那简直相当于把他身为男性阿拉克涅所剩无几的矜持和自尊赤裸裸地按在地上摩擦，承认自己是一个连见面都值得被怜悯的“次品”。
斯蒂娜闻言，停下脚步，再次转过身，四对红宝石眼眸认真地看向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肯定：
“不，没事儿，我还好，没关系。”
她老爹老娘早就跟她透过底，说相亲对象身体不好，她心里已经有了预期和准备。
而且，此刻近距离观察，她发现——
抛开残疾不谈，眼前这个小男生，是真的……很有姿色啊！
第790章 有点姿色
他那四双眼眸并非阿拉克涅常见的猩红色，而是一种在常人看来或许诡异但在斯蒂娜眼中却异常漂亮独特的蓝白色！
像是将冰川的剔透与星空的微光糅合在了一起。
她立刻联想到父母提到的经历，大抵是因为他还在晶卵状态时长时间暴露在冰天雪地中，体内渗入了过多的冰元素魔力，导致了这种异变。
他的肌肤是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白，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蓝色的纤细血管纹路。
脸上虽然没什么血色显得病气恹恹，但并非瘦骨嶙峋，而是一种清瘦的带着易碎感的骨相美。
浅灰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虽然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居家服。
整体显得很干净，很清爽。
尽管身体残疾，行动不便，但这个小男生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让自己显得体面、整洁，甚至……有点可爱。
这真的挺不容易。
默克尔这种在逆境中依然努力维持尊严和体面的态度，让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好感。
而且，关于他的残疾……在这个魔法与神术并非传说而是日常一部分的世界，通常只有两种根源性的可能。
一种是先天性的，源于出生前就遭受的难以逆转的损伤或发育缺陷；另一种，其实也是根源性的，只是区分在于先天还是后天重大变故导致的本源受损。
结合之前了解到他是在晶卵时期受冻留下的病根，用她腿上的纤毛想都知道，这绝对是先天因素造成的深入生命本源的损伤，绝非普通治疗术或药剂能够轻易治愈。
“啊？嗯……”
听到斯蒂娜表示不介意，默克尔小小的应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羞涩。
这反应，简直和斯蒂娜内心深处对理想伴侣（尽管她以前很少敢认真想象）的期待一模一样，甚至……比她偷偷幻想过的还要可爱几分。
说实在的，看着眼前这个又病又弱却异常符合自己审美的小男生，斯蒂娜感觉自己的“下议院”已经开始有点蠢蠢欲动，试图要控制“上议院”了。
为了打破这有点微妙的沉默，也为了了解更多情况，斯蒂娜找了个话题，目光扫过略显安静和简单的客厅：
“你的父母……没有和你住在一起？”
“嗯，”默克尔轻轻点头，解释道，“我妹妹家前阵子生了二胎，他们过去帮忙照顾一段时间。而且……”
“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
他似乎急于证明自己并非完全无用，操控轮椅转向客厅一角的工作台，那里摆放着一些纺织工具和半成品，语气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努力“推销”自己的意味：
“需要……看看我织的工艺品吗？我、我织得很好看的，挂毯、丝巾都有……说不定，你会喜欢！”
这个长得很漂亮但命运多舛的小男生，正在自己面前用他笨拙而又真诚的方式尽力地展示着自己的价值，希望能引起她的一点点兴趣。
看着那双充满期待又隐含不安的蓝白色眼眸，斯蒂娜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等等，”她抬起一只前肢，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了默克尔的“推销”，“我有个问题，能不能……我先说？”
默克尔微微一怔，随即乖巧地点点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的毯子上：
“当然，请讲。”
“你……能看得惯我这张脸？”
“这长相，在族里，几乎和男性没啥区别的脸？一点都不威武，一点都不雄壮，不符合主流审美的脸？”
她出生和成长的时代，阿拉克涅族群还是一个封闭、保守、极度仇视外部事物的状态。
在那个以肌肉强壮、面部凶煞花纹为美，以下半身力量衡量价值的社会里，斯蒂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她没有同龄雌性那样贲张的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脸颊光滑，只有最浅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纹路，至于下半身，更是远谈不上“强壮”二字。
童年和少年时期，“男人婆”、“弱不禁风的废物”、“族群的耻辱”这类侮辱性的词汇，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她每一个黯淡的日子。
那些带着鄙夷和嘲弄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尚且稚嫩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成年之后，她几乎是逃离般地选择了远走他乡，在广袤而陌生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最终，命运的齿轮将她带到了勇者军团，成为一名最基层的士兵。
那里没有人认识阿拉克涅的“斯蒂娜”，只有士兵编号和需要完成的任务。
在连队政委日复一日的政治建设中，她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了“人族平等”、“种族多元”、“价值在于奉献而非外形”的理念。
这些思想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因常年被否定而幽暗闭塞的内心世界。
她开始尝试着理解，尝试着释怀——那些年少时遭遇的白眼和针对，或许并非全然是她的错，而是源于一种狭隘且亟待改变的陈旧观念。
更何况，后来她得知，故乡也饱受战火摧残，许多曾经欺负过她的同族最终也以英勇作战的方式，将生命留在了抵抗魔族的战场上。
与整个种族面临的生死存亡相比，年少时那些个人恩怨的芥蒂，似乎真的变得微不足道了。
然而，理解与释怀并不意味着伤痕的彻底消失，更不意味着自信的瞬间建立。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她与阿拉克涅族群的联系依旧寡淡。
一方面，她确实习惯了独自在外闯荡的生活；但更深层的原因，依然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关于自身“异类”形象的不自信。
她对所有人，包括对自己，都说是在为了攒够一笔丰厚的“彩礼”而奋斗，这样才能风风光光地回去，找到一个不介意她外形的伴侣。
但她内心深处无比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个让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回故乡、避免与同族人打交道、避免再次直面那些可能存在的审视和比较的完美理由。
讲到底，她就是对自己不够自信。
那些在外人看来略显张扬、独立坚强的表现，其内核，往往包裹着的是深藏的懦弱，甚至是自卑。
此刻，面对默克尔近乎直白的“邀请”，斯蒂娜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再次悄然浮现。
她，一个在自己族群里都被视为“不够格”的雌性，真的有资格去“触碰”另一个个体吗？
哪怕这个个体，在她看来，是如此的……诱人。
“我的个人情况我是清楚的，”
默克尔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的语调依旧温和，却也含着无奈，
“视力在同族里算不得好，还是个残疾，爬树与游荡很艰难，很多女孩子都不想要我这样的拖油瓶，完全只是一个赔钱货而已。”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在斯蒂娜的心上。
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头顶微光水晶投下的阴影里微微颤动，那纤细的脖颈似乎不堪重负般支撑着头颅。
他承认自己的“残缺”，承认自己在世俗婚恋市场中的“毫无价值”，这种彻底的不加掩饰的自我剖白，反而让斯蒂娜感到一阵揪心。
他并非在博取同情，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被迫接受的事实。
“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么？即使我是一个残缺的状态。”
“我曾经也想过自我了断，但是后来发现我还是太胆小了些，嘿嘿，听上去很可笑对吧。”
五十多岁了——按照他这一族的寿命来看，这正值青年，本该是建立家庭、开拓事业的年纪，他却只能“啃老”。
他清楚地知道，这对他的父母是巨大的经济负担和精神压力。
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能成为强大的职业者闪耀在历史的舞台中央。
像他这样的“残次品”，若放在动荡的旧时代，恐怕活不过三年就会悄无声息地消亡。
能平安活到今天，确实得感谢泰卡斯帝国相对良好的治安与秩序。
他实在不愿意再给年迈的父母增添麻烦了。
然而，寻找一个异性组建家庭，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不过是将负担转嫁给了另一个家庭，给另一个异性“添麻烦”。
对此，默克尔早已做好了觉悟。
这是一种沉重的觉悟。
他愿意用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包括这具并不完美甚至被他视为“残缺”的身体，去换取一个或许能让他不再拖累原生家庭的可能性，一个看似正常的、符合社会期待的未来。
所以，他提出了那个请求。
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种试探，一种交付，一种带着羞耻却又勇敢的自我推销。
“所以，要摸一摸么？”
青年挺起了胸脯。
第791章 犯规的可爱！
青年挺起了胸脯。
这个动作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又透露出难以言喻的脆弱。
轻薄的衣物随着他的动作绷紧，更加清晰地勾勒出他平坦甚至有些单薄的胸膛轮廓，以及其下那若隐若现的象征着生命与某种隐秘诱惑的粉嫩肚脐。
斯蒂娜感到一阵强烈的口干舌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抛开一切背景、身份、世俗的衡量标准不谈，单从最原始的视觉吸引力而言，默克尔在她眼中，确实拥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色气”感觉。
那是一种混合了娇弱、精致、坦然与无助的复杂气质，强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和内心。
她的理智在告诫她要谨慎，不要趁人之危，不要被本能驱使。
但她的情感，以及那份深藏在自卑之下渴望连接与被需要的心情却在激烈地鼓动她。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视力不佳而显得有些迷蒙，此刻却努力睁大、带着一丝期待和惶恐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抿紧的淡色嘴唇，看着他因为紧张而轻轻起伏的胸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填充着这片寂静。
斯蒂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慢到几乎有些僵硬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带着薄茧却依旧能看出属于阿拉克涅族特征的手。
斯蒂娜动作很慢，给足了默克尔反悔的时间，因为她本身本就并不坚定。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只引颈就戮的羔羊，又像一朵在夜间悄然绽放、等待着唯一一只飞蛾来访的花朵。
终于，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带着他体温的布料，轻轻落在了他的胸膛上。
一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斯蒂娜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传来的温热而真实的触感，以及那平稳却稍显急促的心跳。
透过布料，他身体的柔软和骨骼轮廓与她想象中阿拉克涅族男性那坚硬如铁的肌肉触感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陌生的、新奇的，却莫名让她感到心安和……悸动的触感。
默克尔在她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粗糙，那是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痕迹，与他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这触碰并不带任何情欲的侵略性（存疑），反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探索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珍视的错觉。
半晌，斯蒂娜的手指被那单薄布料下传来的体温烫伤了似的猛地缩了回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斯蒂娜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只手背到身后，紧紧攥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指尖残留的那奇异而灼热的触感以及掌心因紧张而渗出的薄汗。
她的脸颊像是被篝火近距离炙烤着，滚烫得厉害，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定然是红得不像话。
女孩儿甚至不敢直视默克尔，只能将视线胡乱地飘向别的地方，嘴里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近乎质问的话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你......在家里就穿这个？”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斯蒂娜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问题？
简直蠢透了！
既显得她大惊小怪，又透着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暧昧。
她一个常年在外、自诩见过世面的丝绸贩子，怎么会因为对方穿着轻薄的家居服就如此失态？
而对面的默克尔，反应比她更为不堪。
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此刻成了一台超载运行的阿拉克涅造型的微型蒸汽机，浅淡诱人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蔓延开来，迅速占领了耳根，甚至一路向下，没入了宽松的衣领之下，连那原本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霞。
他本就敏感，身体上的某些缺陷导致他在触觉以及在感知他人情绪和意图的某些特定方面格外的敏锐和脆弱。
至于是哪方面，在眼下这种旖旎又尴尬的氛围里，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斯蒂娜那带着薄茧的指尖短暂而清晰的触碰，对他而言，不啻于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啊？嗯，穿太多的话，会觉得很热。”
默克尔的嗓子带着明显的沙哑。
他低声回答，嗓音里悄然混入了难以掩饰的颤抖，那是情欲与紧张交织的产物。
青年垂着眼睑，不敢看斯蒂娜，但内心深处那股“不能错过这唯一机会”的强烈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驱使着他鼓起毕生的勇气。
他试探性地向前挪动了两小步。
他一边挪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观察着斯蒂娜的反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见斯蒂娜只是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后退或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他那被绝望和希望同时煎熬着的心又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勇气。
他不能放弃！
这是他近十年来，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在看到他残疾的身体和糟糕的视力后，立刻流露出厌恶或怜悯，甚至……甚至刚才还触碰了他的同族！
他实在不能再等一个十年了！
那种被所有人视为负担、被婚恋市场彻底抛弃的孤寂和绝望，他早已受够。
他甚至悲观地想过，如果连本族人都无法接纳他，那他是不是只能将目光投向隔壁的拉米亚（蛇人）族群？
——假如，仅仅是假如，拉米亚族群里真的有哪位……不介意他这副残破躯壳和糟糕生存能力的存在的话。
到了那种地步，种族？
不重要了。
长相？
不重要了。
身材？实力？
统统都不重要了。
甚至……默克尔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性别……如果对方真的愿意提供庇护和供养，让他不至于饿死街头或者拖累父母的话，他……他想，他大概也不是不能同意。
生存的压力，早已将他那点微薄的自尊和挑剔，磨得所剩无几。
就在默克尔内心天人交战，又向前蹭了一小步，几乎能感受到斯蒂娜身上传来的体温时，斯蒂娜终于从那种手足无措的状态中找到了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话题。
她磕磕巴巴地吐出了那个现实无比的问题：
“那……彩礼怎么算？你打算，要多少？”
第792章 老公的花语是“手慢无”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但又像是一道曙光。
冷水是因为它将刚刚萌芽的带着微妙情调的氛围拉回了残酷的现实层面；
曙光则是因为，既然问到了彩礼，就意味着……对方至少是在考虑“可能性”的！
默克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更加扭捏了几分，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下唇被贝齿紧紧咬住，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子。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彻底抛弃那点所剩无几的脸面，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伸出了一根纤细的食指，比划了一个清晰的“1”字。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斯蒂娜的眼睛，生怕从那里面看到失望或者嘲弄。
“一千金狮？！”
斯蒂娜的惊呼声瞬间打破了宁静！
她瞪大了眼睛，刚才那些被美色（或者说，是被默克尔那种脆弱又诱人的气质）所迷惑而产生的“下议院控制上议院”的冲动和晕眩感迅速衰退，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个常年在外奔波深知金钱来之不易的商人的清醒与精明。
蛛娘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腰间的钱袋，仿佛那里面已经少了一千金狮似的。
“不行不行！这也太多了点！”
她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虽然这些年攒了不少，但也不能光彩礼上就砸出去这么多啊！这还没算后续安家和生活开销呢！”
一千金狮对她而言确实是一笔巨款，真要一下子拿出来，虽不至于倾家荡产，但也绝对肉痛无比。
一瞬间，她脑子里甚至闪过了去找老混蛋亚历克斯借钱的念头——当然是打着有借无还的主意。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为了一个刚见面不久、虽然很“色”但毕竟还是陌生同族的男性就去欠下那种人情债，也太不划算了。
“不……不是……”
默克尔见斯蒂娜会错了意，一下子急了，慌忙摆动着双手，想要解释。
他这急切的模样，在斯蒂娜看来，却更像是坐地起价前的心虚，简直是火上浇油。
“那就是……一万金狮？！”
“不行不行，告辞告辞！就算是把我卖了，把我全身的装备都当了，我也掏不出这么多钱来！咱俩不合适，真的，还是就此别过吧！”
她彻底从那股卵虫上脑的冲动中清醒了过来。
一万金狮？
这简直是抢钱！
简直和幻想小说中的地球人一样！
这一大笔钱足以在帝都二环买下一座像样的小庄园了！
她就算再觉得对方“色”也不可能为了这份心动付出如此离谱的代价。
现实的重压瞬间将她拉回地面，她甚至觉得刚才那个心猿意马的自己有点可笑。
她果断地后退一步，做出了转身欲走的姿态。
然而，就在她准备彻底离开这个让她失态又“破财”的是非之地时，一道带着温热体温和淡淡清香的清瘦身影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默克尔几乎是扑上来的，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臂紧紧环住斯蒂娜的腰（尽管因为身高差，这个动作有些艰难），将滚烫的脸颊埋在她的胸前，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呜咽着喊了出来：
“都说了不是啦！是一块！一块！一块啊！只要一块金狮呀”
他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
内心深处，他甚至在这一刻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忧愤——为什么世界上还会有这种蠢笨不堪、连数字都能理解偏差到如此离谱程度的同族女性？！
他明明表现得那么明显，是“一”，是“最低”的那个意思啊！
但他不敢将这份埋怨表现出来，哪怕一丝一毫。
青年只能用哭泣和清晰的报价来挽留，生怕这个被他短暂地用笨拙的“色诱”勉强留住的女孩子，真的因为一个天大的误会而抛弃他。
他赌不起了。
“一块？只要一块？！”
斯蒂娜准备推开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身体也彻底顿住了。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般的小南娘。
一块金狮？
这个数字和她刚才设想的天文数字相比，落差大得让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嗯嗯！千真万确！就是一块！一块金狮就够了！已经够多了！”
默克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急切地、一遍遍地确认着，生怕她再听错。
他那双因为泪水洗涤而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祈求，以及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巨大的反差让斯蒂娜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随即，一种“捡到大便宜”的狂喜情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犹豫和理智。
只要一金狮！
就能把这个让她口干舌燥、觉得“很色”又莫名让她心生怜惜的同族小可怜带回家？！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猛地收紧了原本僵在半空的手臂，将怀里轻飘飘的青年更紧地搂住，仿佛生怕他反悔或者被别人抢走。
“那我们走。”
“走？去哪儿？”
默克尔被她突然的转变和紧紧拥抱弄得有些懵，仰着脸，带着鼻音茫然地问道。
斯蒂娜低下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还挂着泪珠的精致脸庞，心中那股属于阿拉克涅女战士的雷厉风行和占有欲瞬间占据了上风。
“还能去哪儿？结婚！”
？？？
默克尔被她这毫不掩饰的猴急劲儿给惊得瞠目结舌。
他能感觉到这位同族小姐性格直率，行事可能比较……主动，但万万没想到会主动到这种地步！
从谈妥彩礼到直接拉着去结婚，这中间难道不需要任何缓冲和过渡吗？
他原本预想的最多是得到一个初步的模糊意向，然后或许会有几次书信往来，或者由双方长辈（虽然他这边主要是父母操心）出面慢慢商议细节。
这、这简直比阿拉克涅扑食猎物的速度还要快！
“但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默克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仰着头，那双还氤氲着水汽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惑和一丝退缩。
这和他想象中谨慎甚至可能充满挑剔的“谈判”过程完全不同。
斯蒂娜被他这句话问得微微一怔。
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慌乱而非故作矜持，她心底那根属于理性（虽然所剩无几）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确实……是有点太快了。
她常年在外闯荡，习惯了直来直往，看中了就拿下，但在婚姻这种终身大事上，似乎……或许……应该遵循一点普世的规则？
“好像确实有点太快了，要不要我们先培养培养感情？”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别扭和生硬。
“怎么培——唔！”
默克尔刚想顺着她的话头问下去，试图弄清楚她所谓的“培养感情”具体是指什么——是互相了解过往经历？还是探讨未来规划？
抑或是像普通情侣那样散步、交谈？
然而，他所有的问题和设想，都在下一个瞬间，被一股强大而陌生的力量彻底堵回了喉咙深处，碾碎成了一声模糊的呜咽。
他半张着的口腔，猝不及防地侵入了某种物体。
是她的舌头！
（此处省略两百字）
“呜……！”
默克尔彻底慌了，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的后脑勺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断了他的退路。
缺氧的感觉开始蔓延，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黑斑，脸颊因为窒息和强烈的刺激泛起了病态般的红，与之前害羞的红晕截然不同。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承受着这甜蜜又可怕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默克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成为第一个因为接吻而昏厥过去的阿拉克涅男性时，斯蒂娜才餍足般地收回了她那侵略性十足的灵蛇。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默克尔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发软，几乎完全靠斯蒂娜搂抱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口腔里那无法忽视的带着淡淡野性气息的味道在萦绕。
斯蒂娜低头看着怀里青年这副被“蹂躏”得惨兮兮却又异常诱人的模样，尤其是那红肿湿润的唇瓣和迷离的眼神，她心中那股掌控感和满足感油然而生。
她伸出手指，略带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溢出的一点晶莹：
“就这么培养！”
第793章 再次踏上旅途
马车在并不平坦的土路上轻微颠簸着，富有节奏的车轮声和马蹄声构成了旅途中最常见的背景音。
车厢内，铺着柔软垫子的座位上，糖豆像一只慵懒的猫咪舒适地依偎在亚历克斯身侧。
她回想起斯蒂娜和默克尔那场堪称“光速”的订婚，不禁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轻声向身边这位见多识广的伴侣问道：
“阿拉克涅的婚姻进度真的好快啊，感觉昨天才刚认识，今天就互定终身了。
但是，先生，仅仅只是订婚的话，真的没问题嘛？在糖豆看来，订婚离真正的婚姻，好像还隔着很远呢。”
她并非质疑这份感情的真实性，只是出于对人类（以及类人种族）不同社会生态的本能好奇。
毕竟，在她有限的知识和认知里，婚姻是神圣而复杂的，需要漫长的准备和磨合。
虽然她自己的爱情来的本身就很草率......
亚历克斯闻言，低头看着糖豆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用一种清晰而耐心的语气解释道：
“你的顾虑在大多数种族的文化里是合理的，但对于阿拉克涅而言，情况则完全不同。”
“泰卡斯帝国的《通用婚姻法》广泛适用于帝国疆域内的大多数智慧种族，为跨种族通婚提供了法律基础，但帝国也尊重各族的传统习俗。
因此，对于像阿拉克涅这样拥有悠久独特历史的种族，婚姻法附加了地方法规进行约束和认可。”
“简单来说，在阿拉克涅的社会规范里，她们之间的订婚，其法律效力与我们在民政部门领取的结婚证是等同的。
区别在于，前者更侧重于在双方家属和亲友的见证下完成一种社会契约和血缘联盟的宣告；而后者，则是得到帝国机器的背书与强制性保护。
一旦在族人面前完成了订婚仪式，他们在阿拉克涅的社群中，就已经被视为合法的、受到族群认可的夫妻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根源在于她们的生存哲学和生物学特性。”
“阿拉克涅的古老习俗，其核心更偏向于保障种族的繁衍与后代的顺利诞生。你知道，她们是卵生种族。”
“在阿拉克涅的传统观念中，一对新人，必须在亲友和族人面前，手捧着代表爱情结晶、蕴含着新生命的晶卵，这场婚姻的仪式才算真正圆满，才算完成了对家族和族群的责任。
因此，逻辑就变成了：必须先有孕育后代的可能和事实，才能进行最终的象征性的‘结案’仪式。”
“所以，阿拉克涅族不仅不禁止，反而是鼓励订婚后的婚前性行为。
她们认为，如果一对男女在订婚后，迟迟无法孕育出后代，那么这场婚姻的结合本身就是存在问题的，是‘不结果实的树’。
在这种前提下，如果草率地完成最后的结婚仪式，在她们看来，才是对两个家族联盟的极端不负责任，是一种欺骗和浪费资源的行为。”
“她们的历史里甚至有记载，曾经有一对阿拉克涅伴侣，订婚之后因为一方身体原因或是其他因素，迟迟无法诞下晶卵，‘正式’婚礼就这么拖了几十年。”
说到这里，亚历克斯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感慨的神情。
“不瞒你说，糖豆，当我第一次深入了解阿拉克涅族这种……嗯，如此务实且奔放的婚恋习俗时，我这个曾经的‘异乡人’，可真是目瞪口呆。”
他用了“异乡人”这个委婉的说法，指向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我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多年（指在地球时）建立起来的关于婚姻、爱情、家庭的整个世界观，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淬炼和冲击，意识几乎宕机了足足两个小时，才勉强消化了这个事实。”
男人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却也透露出对世界多样性的深刻理解。
也许，正是在那次认知被彻底刷新的经历之后，他才真正从灵魂深处意识到，脚下这个拥有魔法、巨龙和无数奇异种族的世界，与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个蓝色星球，在底层逻辑和社会构建上，是何等的截然不同。
“其实，不光是阿拉克涅一族如此，大多数卵生智慧种族其实都或多或少保留着类似‘先育后婚’或‘育即为婚’核心的习俗，只是阿拉克涅一族因其社会结构的相对封闭和稳定，将这套古老的传统保留得更加完整和制度化而已。”
这个话题显然引起了糖豆更大的兴趣，她追问道：
“那其他的卵生种族呢？她们也是这样吗？”
“我们常见的、社会结构较为完善的亚人种族之中，典型的卵生种族有蜥蜴人、拉米亚人、阿拉克涅、哈比、以及生活在沿海和深海区域的娜迦。”
他一一细数道：
“其中，蜥蜴人和阿拉克涅人，是相对完整的母系氏族社会。
不过蜥蜴人的生育更倾向于社会化抚养，并不像阿拉克涅那样进行家庭抚养。
女性在体力、社会地位和继承权上占据主导，男性则更多地扮演辅助、被保护甚至是‘财产’的角色。
默克尔之前的处境，就是阿拉克涅母系社会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
“而娜迦一族更是将此发展到了极致，她们不仅保持了传统的母系氏族结构，甚至更进一步，步入了以母系血缘和女性权威为核心的等级森严的王朝社会。一位娜迦女皇的权威，足以号令万里海疆。”
“至于哈比一族……她们虽然是卵生，但情况就比较特殊和悲惨了。
不必多说她们的历史，简而言之，因为历史上旧贵族阶层的残暴行径和那些黑暗的欲望，导致男性哈比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彻底灭绝。
如今的哈比一族，全部都是女性。
为了种族的存续，她们不得不依附于普通人族（或其他某些类人种族）生存。
这种依附关系，导致她们的社会结构、文化习俗，几乎是全方位的向我们人族的主流模式演化，她们古老的习俗已经所剩无几了。”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拉米亚一族了。”
“她们也是卵生，而且在生理结构上，女性拉米亚同样比男性更加高大、健壮，拥有更强的力量。这看起来似乎又是母系社会的基础，对吧？”
糖豆点了点头，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拉米亚一族在社会形态的演进上，选择了一条很有趣的道路。”
“她们不知在哪个历史节点，主动或被动地将氏族的管理权和领导权让渡了出来，给予了氏族之中的男性。
这使得她们的社会结构呈现出了一种在我们眼中非常奇特的 【过渡态】——既保留了氏族社会基于血缘和传统的凝聚力，又在权力分配上出现了类似现代社会的性别角色分工，可以说是处在氏族社会和现代社会的交界状态。
男性拉米亚不擅长战斗，但他们往往负责决策、外交、贸易和知识的传承。”
“原来如此，”
糖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消化着这些复杂的信息，随后抛出了她最感兴趣的问题，“那拉米亚们和阿拉克涅们一样，是需要‘娶老公’的吗？”
她想象着一位强壮的拉米亚女性去“求娶”一位相对纤细的男性的画面。
“这倒不会，”
亚历克斯笑着摇了摇头，对拉米亚的社会风气显得颇为宽容甚至赞赏：
“她们在这方面就显得非常开放和灵活。拉米亚的社会对婚恋形式的接纳度很高。
一位强大的拉米亚女性，既可以像阿拉克涅那样‘娶’一位丈夫\/妻子回家，也可以选择‘嫁’给另一位她心仪的对象——无论对方是男性还是女性。
同时，她们的社会也不排斥同性之间的情感与结合。”
说到这里，亚历克斯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道：
“虽然泰卡斯帝国同性成风这一点非常值得诟病也就是了。”
第794章 亚历克斯的忧虑
车厢内，关于阿拉克涅和拉米亚婚俗的轻松讨论已然结束，但亚历克斯的思绪却并未停歇，反而飘向了更宏大也更沉重的话题。
他深邃的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泰卡斯帝国疆土，眼神中却沉淀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虑。
他在忧虑，忧虑这个他亲眼见证其诞生并在其中奋斗多年的新兴帝国是否会重蹈历史上那些盛极而衰的帝国的覆辙，走上一条看似辉煌实则通往深渊的老路。
若问是哪个帝国的历史阴影如此盘踞在他心头？
那答案无疑是——罗马帝国。
（至于那个后来碰瓷的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的“神罗”，还是滚出去吧！）
在他来自的那个世界的知识宝库中，罗马帝国的衰落是一部极其复杂而又充满警示意义的史诗。
其原因盘根错节：
对外盲目扩张、征战不休，耗尽国力；
对内则是矛盾重重，元老院与平民、公民与非公民、中央与行省之间的裂痕日益加深；
政治逐渐娱乐化、儿戏化，公共事务被马戏表演和粮食救济所绑架；
社会风气上，婚恋观念的变化（包括同性风气的某种畸形盛行，尤其是在上层），以及建立在奴隶制基础上的极端享乐主义泛滥，腐蚀了传统的家庭观念和社会凝聚力；
甚至还有那不易察觉却影响深远的——铅制器具的广泛使用，导致铅中毒，影响了统治阶层和民众的身心健康……这一切，共同拖拽着那个庞大的巨人走向末路。
更让亚历克斯感到警惕的是，不仅仅是罗马，他所置身的这个世界，那些曾经煊赫一时又轰然倒塌的王朝，其衰亡的轨迹中也总能找到与罗马帝国衰落的影子相重叠的部分。
就比如，上上一个统治这片西大陆核心区域的依法特里克王朝，其末期便是典型的享乐主义泛滥。
贵族们沉湎于用魔法粉饰的奢靡宴会、追求永无止境的感官刺激，魔法不再是探索真理和改造世界的工具，而是沦为满足私欲的玩物，整个统治阶层在醉生梦死中彻底腐朽，失去了进取心和责任感。
而更近代一点的安沙王国，其覆灭的根源则在于内部矛盾尖锐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
王室、军事贵族、魔法师行会、地方豪强、以及被压迫的平民和亚人之间，利益冲突激烈，派系倾轧不断，最终在连绵的内耗和叛乱中分崩离析。
泰卡斯帝国，正是在这些旧王朝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
从建国之初，帝国的缔造者们，包括塞纳德皇帝和他身边的核心团队（亚历克斯自己也身处其中）就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威胁，更要着手处理这些前朝遗留下来的足以导致帝国再次崩溃的“烂摊子”。
这是一场与历史周期律的赛跑。
为此，帝国推行了一系列旨在加强内部整合、奠定长久基石的重大政策：
首先，是文化与管理上的统一。
帝国强力颁行标准统一的人族通用语与亚人语，并制定了各项统一的规章标准制度。
这并非简单的语言统一，其深层意义类似于泰卡斯的“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它旨在打破昔日封建割据造成的信息壁垒和文化隔阂，让来自不同地区甚至不同种族的人们能够顺畅交流，让帝国的政令能够准确无误地传达至每一个角落，为形成一个真正统一的民族认同和国家市场奠定基础。
其次，是经济命脉的掌控。
帝国废除了各地五花八门成色不一的货币，颁行统一的帝国金狮、帝国银鹰和帝国铜元，并规定了相对稳定的换算比率（约1金狮：16银鹰：2560铜元）。
统一货币极大地促进了帝国内部的商业流通，稳定了金融市场，加强了中央的财政控制力，是帝国经济血管中流淌的统一血液。
然而，在所有政策中，最最重要、甚至被视为帝国生死存亡关键的，是强调和鼓励异性之间的婚恋，并极力扭转某些扭曲的社会风气。
——这甚至是帝国自建立以来，所面临的最大的、源自内部的危机问题。
问题的核心直指帝国生存与发展的根基——人口。
当帝国的勘测队伍终于大致摸清了两千万平方公里广袤国土的轮廓，当户籍管理部门初步完成了艰难的人口普查后，呈递给塞纳德皇帝的那份报告带来的是刺骨的寒意。
总面积高达两千万平方公里的庞大帝国，总人口竟然只有区区八千万！
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触目惊心，然而更糟糕的是，这八千万人口中，还要刨除掉一千五百多万——那是两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由大法师尤利西斯施展大规模不完美复活术所唤醒的为帝国而战的重生者。
他们虽然是重要的劳动力和军事力量，但也完全失去了自然生育的能力。
所以，帝国实际上有生命繁衍能力的总人口不到七千万。
再进一步，按照人口年龄结构分析，刨去其中的老年人口和尚未成年的孩童与少年，整个帝国处于黄金生育年龄的适龄人口，竟然只有不到五千万！
“讲真的，”亚历克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塞纳德在登基之后第一次亲自算明白这笔关乎国本的账目之后，据在场的宫廷医师说，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抽过去！”
这冰冷的数字意味着，帝国广袤的土地无人耕种，丰富的资源无人开采，新兴的工厂无人操作，庞大的军队兵源匮乏……
一个空有辽阔疆域而缺乏足够人力资源的帝国，就像是一个骨骼巨大却肌肉萎缩的巨人，随时可能被外部压力击垮，或者因内部运转不灵而自行解体。
危机感瞬间拉满！
帝国的决策层立刻意识到，什么对外扩张、什么宏伟蓝图，在“人”这个问题面前，都得靠边站！
赶紧想办法提升国民生活水平，让年轻人有希望、有余力去组建家庭；
赶紧推行魔导工业化，用机器和魔法替代人力，将宝贵的劳动力从繁重的简单劳动中解放出来；
赶紧推行亡灵生物对简单重复性劳动的替代工程，让那些不知疲倦的亡灵去挖矿、筑路、担任基础的城防巡逻；
用塞纳德私下里略带粗俗却一针见血的话来说：
“他妈的，现在这些适龄人口，根本就没有必须全部转化成传统劳动人口的必要！他们现在最重要、最神圣、最关乎帝国命运的工作，应该是——生孩子！”
“干活？干什么活？
那些重复性的、危险性的工作，给我赶紧研发魔导人偶！
给我优化亡灵操控术！
把人都给我解放出来，回到家庭里去，去创造下一代！”
也正因如此，泰卡斯帝国在致力于提升民众福祉、保障劳动者权益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帝国的用工成本相较于仍然保留着野蛮奴隶制度的东方诸国，就显得异常高昂。
对方凭借着毫无底线的“低人权优势”可以肆意压榨奴隶的劳动价值，从而在粮食、初农等基础商品的生产成本上占据优势。
但这在亚历克斯看来，也并非全然是坏消息。
因为每年从帝国与东方诸国漫长的边境线上，偷渡跨越而来寻求更好生活和人身自由的奴隶或贫民，数量都有数万之巨。
这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变相地缓解了泰卡斯帝国紧迫的人口问题，带来了宝贵的劳动力和生育潜力。
前三十年的励精图治，各种鼓励生育、稳定社会、发展经济的布局终于在近些年显现出初步的成果。
根据最新的统计报告，目前帝国已经出现了第一批可观的‘婴儿潮’，新生儿数量出现了持续的增长。
如果政策能够保持连贯，社会保持稳定，第二批、规模可能更大的婴儿潮，预计将在下一个三十年或五十年出现。
帝国的官方人口学家们基于现有数据做出了乐观的估计：如果一切顺利，到帝国历两百年庆典之时，帝国的人口总数将终于突破两亿大关！
“到那个时候，”亚历克斯眼中闪过一丝憧憬，“我们的人口基数，才能勉强和如今的东方诸国持平，才算是真正拥有了稳固帝国版图的‘人’的基石。”
说到这里，或许会有人疑惑：
“东方诸国的人口为什么那么多？他们似乎没有这样的人口危机？”
拜托，他们是奴隶制国家啊。
在那里，奴隶不被视为人，仅仅是一种可以消耗、可以补充的劳动工具而已。
工具少了影响生产了怎么办？
很简单，像对待牲畜一样配种就行了呗。
这种将人物化、进行强制繁殖的残酷行为，是泰卡斯帝国法律和道德所绝对无法容忍的。
直到现在，大多数的东方诸国都在以这种残酷且非人道的方式‘饲养’着大量的农奴乃至星奴，其背后所造成的血债，数不胜数，罄竹难书。
那么，帝国为何不兴仁义之师，去解放这些受苦的同胞呢？
亚历克斯的无奈更深了：
帝国不是不想解放他们，可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布伦托尔大陆的中心位置，横亘着一条近乎南北走向的无比庞大的山系，名为中央山脉山系，又叫中央山脉群。
这条山脉直接从物理意义上隔断了帝国的东部边境与东方诸国核心区域的连接。
其山势险峻，海拔最高处，气候之恶劣，环境之复杂，甚至只有强大的巨龙才能安然飞越，普通军队和移民队伍想要大规模穿越，简直是痴人说梦，可想而知其多么的凶险。
为什么不炸了它呢，史诗阶强者和传奇阶强者不是很强么？
不是哥们？
这个世界再怎么说还是有引力这东西存在的，甚至引力系数比地球还要高。
中央山脉最高海拔足足有两万多米，平均海拔更是超过一万五千米，这种规格的巨峰大山，如此高的密度，让神只亲自下场也搬不动啊！
这道天然屏障不仅限制了帝国的东进战略，也使得即便帝国有能力在军事上取得突破，后续的行政管理、文化融合、经济整合等一系列问题，也几乎是无解的难题。
就算集结全力一路平推过去，打下来之后也根本治理不了。
地理的隔绝会让帝国鞭长莫及，最终得到的很可能只是一个不断消耗帝国国力的泥潭。
因此，泰卡斯帝国目前能做的，只能是先巩固自身，解决内部的人口危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或者寻找其他可能的突破口。
这条复兴与强盛之路，依然漫长而充满挑战。
第795章 攻略！西奥拉一伙！
当泰卡斯帝国境内大多数人的生活依旧沿着既定的轨道，为生计、为梦想、或仅仅是生存而按部就班地前行时，或许会有人心生疑问：
那些曾经掀起过不小波澜的家伙们去哪儿了？
比如，西奥拉和她那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团伙？
呸，我说的是团队。
答案揭晓——她们此刻正身处一个与生者的世界截然相反，充满了死寂、腐朽与负能量的位面：
亡灵界。
这里没有阳光，天空是永恒不变且十分压抑的铅灰色，就像一块沾满污秽的裹尸布笼罩着一切。
大地是苍白与灰黑的主色调，由无数破碎的骸骨、风化的岩石以及某种类似骨粉的沙土构成，被称为“白骨平原”。
稀薄而冰冷的雾气在低空弥漫，带着混合了尘埃、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终结”本身的气味。
“啊——”
一声与其说是感叹，不如说是满足的呻吟打破了死寂。
安娜正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荒芜而死气沉沉的世界。
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近乎迷醉的神情。
“亡灵界的‘香味’可真好啊……这浓郁的尸臭，这深邃的腐朽气息，这无处不在的死亡低语……真舒服啊，就像回到了……老家？”
她甚至难得地带着一种与她平日跳脱风格格格不入的略显扭曲的“优雅”，在白骨铺就的地面上轻轻转了个圈，衣摆扫过几块不知名生物的肋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对于一个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能跑着绝不走着的家伙来说，能表现出这种试图符合某种“淑女”仪态的姿态，恐怕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尽管这“淑女”形象更像是从某部哥特式恐怖喜剧里走出来的。
“收敛些我的姐姐！你真的还是个正常人吗？！”
一旁的蒂娜立刻发出了忍无可忍的冷哼和抱怨。
与安娜的陶醉形成鲜明对比，她在双脚踏足这片土地的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拍上了一个持续生效的【净化呼吸】。
一层淡不可见的微光笼罩在她的口鼻附近，过滤着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由亿万亡灵气息汇聚而成的“肮脏腐烂的臭味”。
她皱着眉头，警惕地打量着周围苍白的环境。
“我咋了？”
安娜回过头，一脸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对同伴不识货的鄙夷，“我是亡灵法师欸！正儿八经的与死亡共舞的死灵法术研究者！
亡灵法师不热爱这纯粹而浓郁的死灵气息，还要热爱什么啊？
难不成还要像那些呆板的圣骑士一样，对着圣水瓶子哐哐亲吗？
这对吗？
这合理吗？！”
她的歪理邪说总是如此振振有词。
“但是，”
一个更加无奈、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希望读者们还没有忘记的那位，曾经在亡灵商铺区从事骨骼回收工作的骨巫妖——戈尔戈。
她那空洞的眼眶中幽蓝色的魂火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显示出其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你这个邪门的家伙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死灵法师都格格不入。
他们追求死亡的力量，是出于对知识的渴求、对长生的向往，或是单纯对力量的贪婪……但没有谁像你这样，是真的把这令人不适的死亡气息当成‘香味’来享受的！
你是个纯粹的异类，安娜。”
戈尔戈抬起完全由白骨构成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额骨（如果那也算额头的话），发出了一声幽怨的叹息，骨头关节随之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我当初……到底是怎么真的被你说服了呢？
我的逻辑核心和魂火记忆里，明明记录着这是一个极度麻烦不可控性极高的个体……怎么就能一时……呃，‘头骨发昏’，答应带你们这帮家伙一起通过稳定通道进入亡灵界的了呢？”
难道她也被安娜身上那股子，连亡灵都感到嫉妒又隐隐羡慕的诡异而蓬勃的“活力”吸引了？
那种在死寂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却又莫名带着某种吸引力的生机？
不对不对！
不可能不可能！
这必不可能！
戈尔戈立刻在内心否定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她更愿意相信是自己那运行了数百年的魂火核心在那一刻偶然遭遇了罕见的逻辑错误，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是她的“魂火一时犯抽”，才做出了如此不理智的决定。
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戈尔戈转向了三人小组中看起来最靠谱的那位。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
“那么，安娜的主人，三人小组的队长，西奥拉小姐。”
她刻意强调了“主人”和“队长”这两个身份，意在明确责任归属。
“之后的行动，还请务必听我指挥——尤其是，请务必约束着安娜这个家伙，让她也听指挥，可以么？”
“记住，孩子，亡灵界不是什么给你们这些生者观光旅游的半位面或次级维度。
它危险，恐怖，充斥着对生命充满恶意的存在和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
就算是做好一切理论上万全的安全措施，在这里依然存在着瞬间死亡、甚至比死亡更糟糕（比如灵魂被囚禁或污染）的风险——”
“——不要盲信你们身上携带的瞬时传送咒、反向放逐术和其他任何昂贵的保命道具！
在亡灵界某些特殊区域，空间结构是紊乱或被锁死的，负能量潮汐会干扰甚至湮灭某些魔法效应。
那些东西，并不可靠！”
她抬起骨指，依次指向西奥拉手中的魔杖，以及她们身上可能蕴藏魔力的部位，最后若有深意地扫过蒂娜腰间可能藏着的短剑：
“在这里，真正可靠的只有你们手中紧握的魔杖，体内流转的魔力，以及你们可能藏着的、不依赖外部能量环境的刀剑武器！
仅此而已！明白了吗？”
戈尔戈知道，这番厉声告诫对于安娜那个思维跳脱的家伙来说大概率是左耳进右耳出，所以她直接选择了与队伍里看起来最冷静最“管事儿的”西奥拉进行沟通。
西奥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稳地回答：
“我会的，戈尔戈女士。请放心，我们会遵守你的指引。”
“并且，在我来之前所观测到的未来碎片中，关于安娜在这次旅程中的未来轨迹，并未出现因违抗指令而导致的不可控的灾难性变化。”
这句话更像是一种保证，源自她那份源自血脉的预知能力。
“那就好……”
戈尔戈的魂火似乎稳定了一些，虽然她对“预知”这类东西持保留态度，但西奥拉的冷静态度本身就能带来些许安心感。
“我们走吧，我知道这附近，哪里可能有安娜那家伙一直嚷嚷着想要的东西。”
“骨龙？！”
几乎就在戈尔戈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个身影如同被强效弹射术加持过一般带着风声猛地从不远处扑了过来，精准地“挂”在了戈尔戈那副高大却略显单薄的骨头架子上。
正是安娜！
她刚才还在像只兴奋过度的地狱犬一样在白骨堆里刨坑，试图找到些带有魔法灵光的骨头收藏，此刻却双眼放光，死死盯着戈尔戈那没有任何表情的颅骨。
“你知道哪里有骨龙？！
我超级想要一条骨龙当坐骑兼打手兼收藏品欸！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在哪里？远不远？我们赶紧出发！”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像只撒娇（或者说，骚扰）的大型犬科动物，用脸颊和身体在戈尔戈冰冷坚硬的骨骼上来回蹭着，完全不顾及对方是一位在亡灵中也算有一定地位的骨巫妖。
然后，这位平日里试图维持高冷、面冷心热的骨巫妖，彻底破防了。
“呀——！！！！”
“给我滚下来！你这愚蠢的生者！你想被我这身凝聚了数百年死亡气息的躯体直接转化为没有心智的低阶亡灵吗？！”
戈尔戈气急败坏地试图把安娜从自己身上抖下来，骨头架子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安娜依旧不以为意，甚至抱得更紧了，“说的好像你还真能靠蹭蹭就把我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美少女死灵法师转化成僵尸似的……啊呀！”
不等她继续发表她的歪理邪说，一记精准的、力道不小的远程投掷物——一颗不知从哪个倒霉亡灵身上掰下来的还算完整的头骨划破空气，带着呼啸声，“砰”地一声狠狠砸在了安娜的后脑勺上，成功打断了她的施法（物理意义上的）。
出手的，正是安娜自己召唤并签订契约的骷髅法师，亚维利。
此刻，这位穿着破旧法师袍的骷髅，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另一只骨手上的指节，仿佛刚才那记精准投掷与她无关。
“抱歉，戈尔戈女士。
我这个混蛋主人就是这样，脑子时常缺根筋，不揍她两顿，她根本分不清队伍里谁才是真正该抱紧的大腿，以及什么时候该闭嘴。”
第796章 因缘际会的团伙团队
老实说，戈尔戈最初制定她每年一度的“亡灵界冬猎”计划时，脑海里规划的蓝图里绝对没有“携带三个来自主物质界的小拖油瓶”这一项。
这完全是一场让她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魂火抽风的意外。
原因在于，泰卡斯帝国对于亡灵界这个充满机遇与危险的特殊位面，管理是相当严格和谨慎的。
帝国实行的是申请审批制，具体规定如下：
黄金阶及以上等阶的死灵法师，每年拥有一次申请穿越稳定通道进入亡灵界的机会，每次停留时间不得超过十天，并且最多只能携带两名助手同行，旨在控制风险和人流。
而黄金阶及以上的智慧亡灵——比如戈尔戈这样的骨巫妖——则享有相对宽松一些的待遇。
他们每年有两次申请穿越的机会，每次停留时间上限是十五天，并且可以携带最多三位助手。
但与之对应的，是极其严苛的安全责任：
智慧亡灵申请人必须承诺并确保其携带的三位助手能够活着返回主物质界。
一旦出现助手死亡的情况，且调查后认定智慧亡灵存在过失或故意行为，那么该智慧亡灵将面临泰卡斯帝国《跨位面安全管理法》的严厉制裁，通常是以故意杀人罪或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强制性劳役，最高死刑。
这种惩罚对于追求永恒（或至少是漫长）存在的亡灵来说，无疑是极其沉重的。
作为一位实力达到了史诗阶的骨巫妖，戈尔戈对亡灵界的熟悉程度，堪称是回到了“半个家”。
这里的环境、能量流、以及各种亡灵生物的分布习性，她都了如指掌。
她每年相当可观的一笔进账，就是依靠这两次进入亡灵界的机会捕捉那些在主物质界有市场需求的不同类型亡灵，然后“拐带”回去进行售卖。
由于亡灵界这些“原材料”几乎是无主的（除了某些有主之地），捕捉过程主要消耗的是她的时间和精力，这几乎是一门无本的买卖，利润丰厚。
从行为模式上看，这有点像令人不齿的奴隶贸易……但戈尔戈自己（以及帝国法律）会严格区分：
亡灵绝大多数都是没有智慧、只凭本能或简单指令行动的负能量造物，它们不具备“人格”和“公民权”，因此这种捕捉和售卖，与奴役智慧生命有着本质的区别。
更像是在捕捉和贩卖一种特殊且可再生的魔法资源或工具。
这一次的亡灵界之行，是她的例行“冬猎”。
主物质界进入了万物萧索的冬季，各种商业活动和冒险委托也相应减少，正是她抽身前往亡灵界“进货”的好时机。
她原本计划独自行动，高效且安静地完成这次捕猎，为来年的“货架”补充些新奇的品种。
然后，就在她准备提交申请的前夕，安娜找上门来了。
这个思维跳脱（在亡灵看来或许是“刺眼”）的年轻死灵法师带着她那标志性的傻笑，提出了一个让戈尔戈差点想把门直接拍在她脸上的请求。
——请求戈尔戈利用这次冬猎的机会，携带她和她的两位同伴一起进入亡灵界，目的是“捕猎点儿亡灵生物”，扩充安娜自己的召唤物队伍。
“对嘛对嘛，戈尔戈妹妹！”
安娜穿着她那件略显宽大、绣着诡异银色纹路的黑色亡灵法师袍，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状，但眼睛里闪烁的却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你看，咱现在都稳稳站在四阶了嘛！
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死灵法师，当然要补充一些新的、强力的亡灵加入到我的召唤物行列中啊！
老是靠着那几具傻乎乎的三阶骷髅战士冲锋陷阵，品种多单一啊！
作战思路都僵化了！再不努力就要被糖豆那孩子赶超了啊！我才不要被超！”
她掰着手指头数落自己目前的“家底”：
六具还算结实但智商感人的三阶骷髅战士，外加亚维利这么一个虽然毒舌但确实靠谱的骷髅法师。
在她看来，这支队伍严重缺乏战术多样性，尤其缺乏对空单位，这在面对某些会飞的敌人时会非常被动。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的契约骷髅法师亚维利在今年入冬的时候成功进阶到了五阶！
作为契约主人，亚维利的进阶连带着反馈给安娜的精神力也暴涨了一大截。
安娜私下里估算过，以她目前膨胀后的精神力容量和掌控力，估摸着已经足够尝试去契约一只五阶的亡灵生物了——而她的梦想坐骑兼王牌打手，骨龙，其最低阶位恰好就是五阶！
“骨龙的最低阶位是五阶不假，”戈尔戈用她那空洞的眼眶“瞪”着安娜，冰冷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质疑：
“但是你真的以为，我们这区区十五天里能像在市场上挑白菜一样正好碰上一只无主的、实力恰好是五阶初段、属性与你契合、并且愿意（或者说，能被你强行）契约的骨龙？”
戈尔戈对安娜这种好高骛远的想法表达了最直接的鄙夷态度。
“骨龙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稀亡灵！
许多骨龙都是真正的巨龙在主物质界死亡之后，其强大的灵魂残渣、执念或龙族特有的高傲，在亡灵界浓郁的负能量环境中历经漫长岁月才显化而成的。
也就是说，只有主物质界死掉一条龙，亡灵界才可能（注意，是可能！）多出一条骨龙——而且这还未必真的能形成，可能龙魂彻底消散，或者转化成了其他形态的亡灵。
你想靠碰运气在十五天内找到一条？
做梦！”
“但是骨龙不也是有自然诞生的概率的嘛！”
安娜不甘心地反驳，试图寻找理论依据。
她指的是那些并非由巨龙尸体转化，而是由亡灵界自身法则在极端条件下纯粹由负能量和骸骨自发凝聚孕育出的“天然”骨龙。
但不等她继续展开她那套概率学歪理，戈尔戈就用更冷酷的现实堵住了她的嘴：
“指望自然诞生的骨龙？哈！”
“你还不如去指望一只自然诞生的巫妖！
如果自然诞生的纯天然骨龙那么轻松就能遇到的话，我们泰卡斯帝国登记在册拥有正式归化亡灵身份的巫妖数量，也就不至于只有可怜的三百多只了！”
戈尔戈从一开始就没给过安娜关于骨龙的任何好脸色。
自然诞生的骨龙？
谁不知道那种由亡灵界本源力量孕育的“原装货”成长潜力最高，未来甚至有希望跻身传奇阶位？
但这话又说回来了，这种万中无一的好东西，凭什么就一定要留给你安娜呢？
凭什么就偏偏能被你在十五天内、在茫茫无边的亡灵界里找着呢？
这概率比走在路上被流星砸中还要低！
“不是我给你泼冷水，安娜，”
戈尔戈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实，用一种近乎劝诫的语气说道，“你指望找到一只自然诞生的骨龙来作为你五阶的契约核心，还不如实际一点，想想怎么捕捉一只幽魂女妖。
这玩意儿拥有精神攻击和飞行能力，能弥补你队伍的对空短板和控场能力，而且相对（注意，是相对！）好找一些，这才是更适合你现阶段需求和能力的选择。”
“我没说不要幽魂女妖啊？”
安娜眨巴着眼睛，一脸“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辜表情。
“……你还想连吃带拿？”
戈尔戈的魂火猛地窜高了一截，显示出其内心的震惊与无语。
这家伙的胃口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有问题吗？”
安娜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不贪心的话我干嘛要选择做亡灵法师这个职业？不就是为了体验这种‘我看上的都是我的’、‘赢家通吃’的爽感吗？”
“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可是大人！”
“我——全——都——要！”
第797章 真的有龙？！
“小孩子才全都要，大人都知道受不了。呵，果然还是个没经过现实毒打的黄毛丫头。”
戈尔戈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倒在地抱着脑袋疼得哭爹喊娘的安娜，冰冷的话语里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带着一丝“早知如此”的讥讽。
她一边说着，一边优雅地挥动骨指，将那两只刚刚被召唤出来散发着强大负能量波动的五阶亡灵——一只笼罩在黑色雾气中的哀嚎女妖和一名手持巨大骨镰的死亡骑士——重新化为两缕精纯的黑暗能量，收回自己那副看似脆弱实则蕴藏着强大力量的骨骼之内。
刚才发生了什么？
其实很简单。
戈尔戈受够了安娜那“全都要”的狂妄宣言，决定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让她认清现实。
她没有多费唇舌，只是同时将她麾下的比较弱小的两只五阶亡灵召唤了出来，然后通过一个短暂的精神力链接，让安娜“体验”了一把同时驾驭两只五阶亡灵的感觉。
嗯……一个四阶的死灵法师，强行去感知和模拟驾驭两只五阶亡灵？
这简直是小马拉大车，不，是蚂蚁拉山！
那瞬间涌入安娜精神世界的负能量冲击和亡灵意志的反噬，几乎瞬间就冲垮了她那可怜的精神防线。
剧烈的刺痛感、撕裂感和灵魂被撑爆的膨胀感，让她瞬间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什么骨龙梦、什么全都要，在那一刻都被纯粹的痛苦冲刷得一干二净。
期间，蒂娜投来了几道担忧的目光，毕竟地上打滚的是她亲姐姐。
但她的手被西奥拉紧紧攥住了。
“放心，她不会有事。戈尔戈小姐下手有分寸，这只是给她一个必要的教训，让她明白精神力的边界在哪里。”
“不，西奥拉姐，”
蒂娜摇了摇头，语气异常认真，“我不是担心老姐，我是在担心我们背包里那些昂贵的精神力恢复药剂。
要是给她用了，岂不是太亏了？”
西奥拉：“……”
她沉默地看了蒂娜一眼，内心无言。
不愧是亲姐妹，这清奇又务实的脑回路，真是一脉相承。
“还‘全都要’呢？”
戈尔戈走到蜷缩在地上的安娜身边，用冰冷的骨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
“看到了吗？你的精神力容量，就这么小小的，软软的，”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可怜的大小，“根本塞不进去那种超规格的东西，哼，不自量力。”
经过戈尔戈这番暴力但极其高效的“压力测试”，结论非常明确：
安娜目前的精神力强度和掌控力，最多只能再安全地契约并驾驭一只五阶亡灵。
如果强行契约第二只，或者试图契约超越五阶初段的存在，她的精神海必然会遭受不可逆转的严重损伤，甚至可能直接变成白痴。
“那……那就只能选择骨龙了呗？！”
安娜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脑袋，挣扎着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的执拗居然还没完全消失。
她似乎自动将“只能契约一只五阶”这个限制条件直接等价于“必须把唯一的名额留给骨龙”。
“……合着我刚刚跟你讲的那些关于骨龙何其稀有、幽魂女妖何其合适的道理你是一点儿没听进去？全都从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冒出来了？！”
戈尔戈感觉自己的魂火（如果那是心脏的话）都要气得骤停了。
她，一个正儿八经活了快三百年的巫妖，过去漫长岁月里所经历的所有情绪波动——包括被圣骑士追杀、被同行算计、甚至差点被位面裂缝撕碎、被亚历克斯勇者劳动改造。
——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跟着安娜这家伙混了一天多所感受到的强烈！
这家伙纯属是气死亡灵不偿命的玩意儿！
没谁了！
就在戈尔戈准备再给安娜来个“精神鞭挞”让她彻底清醒一下时，安娜却突然停止了呻吟，目光越过戈尔戈，指向她身后的方向，带着一丝疑惑和惊奇问道：
“可……可是……戈尔戈，那边是什么东西？”
“什么那边是什么？别想转移话题！”
戈尔戈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回应。
“真的！你看那边！”
安娜坚持指着那个方向。
巫妖不耐烦地将自己的头颅，如同猫头鹰一般硬生生地扭转了整整180度，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向后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魂火几乎冻结的一幕。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原本铅灰色死寂的天空，被一股骤然升起的灰白色巨大涡流所搅动。
那不是普通的云雾，而是由无数骨粉、沙尘、碎骨以及狂暴的负能量组成的恐怖暴风！
它如同连接天地的巨柱，以惊人的速度在白骨平原上移动、膨胀，所过之处，地上的骸骨被轻易卷上高空，又被恐怖的力量撕扯成更细碎的粉末。
在那毁灭性的风暴核心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庞大无比的巨骨构成的龙形轮廓在翻滚咆哮！
“那不是骨龙吗？！”
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遇到“梦想成真”的颤抖和兴奋。
“骨你大爷！！”
戈尔戈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嘶鸣，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跑啊！蠢货！不想魂飞魄散就赶紧跑！”
她反应极快，一把抓起还瘫坐在地上的安娜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同时另一只骨手迅速挥动镶嵌着幽暗宝石的法杖，口中念出急促的咒文。
下一刻，三匹由纯粹负能量和坚硬骨骼构成的骸骨战马嘶鸣着（无声地）从地面浮现。
“上去！抓紧！”
戈尔戈对着西奥拉和蒂娜吼道，自己则带着安娜跃上了其中一匹骨马。
根本不需要更多催促，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所有人。
骨马四蹄踏碎地面的骸骨，带着令人心惊的速度，朝着与那恐怖风暴相反的方向亡命狂奔。
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但此刻这气息却远比身后那毁灭性的风暴让人安心。
在颠簸疾驰的骨马背上，戈尔戈才有余力用带着后怕和严厉的语气，给刚刚还在做白日梦的安娜进行亡灵界的“生存速成科普”。
“那是个屁的骨龙！那是 【风暴龙】 ！”
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失真，“那不是普通的亡灵生物，那是亘古便存在于亡灵界、由某种规则或强大存在的执念投影而出的残响！
有传说，那是上古龙神陨落之后一丝不灭的神性碎片落入亡灵界，吸收了无尽的死亡与风暴之力，最终发展壮大而成的恐怖存在！”
骨巫妖心有余悸地解释道，这些“常识”她也并非亲眼所见，而是从亡灵界一些极其古老、拥有智慧的亡灵原住民那里连蒙带猜探听而来的——就连那些古老存在，对风暴龙的来历也只是猜测，根本无法确定其根源。
“像这种危险、强大且来路不明近乎天灾的东西，在亡灵界可谓是司空见惯！
风暴龙的出现会掀起席卷平原的死亡风暴，祂撕碎沿途的一切亡灵，却又在毁灭的余烬中，因极度凝聚的负能量而催生出新的形态各异的亡灵。
旧的毁灭，新的诞生，祂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了白骨平原维持某种残酷亡灵生态平衡的重要一环！”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说在亡灵界不能依赖保命道具了吧？
风暴龙的出现会严重扰动大片区域的空间结构稳定，形成天然的空间乱流和禁制！
你们最好立刻检查一下你们身上携带的瞬时传送咒文、反向放逐卷轴或者其他空间类保命道具，看看上面的魔法灵光是否稳定，还能不能正常启动！”
西安蒂三小只闻言，立刻各自探查。
片刻后，三者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纷纷摇了摇头。
她们携带的那些珍贵保命道具，此刻要么灵光黯淡，要么内部能量紊乱，显然在风暴龙的影响范围内已经失效了。
“……好吧，只是出师不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避开了风暴核心，只要继续远离，等到离开它的影响范围就安全了……”
她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迟疑。
“……大概。”
第798章 亡灵养老度假村
骨马在苍白的大地上疾驰，不知过了多久——在亡灵界，时间的概念本身就有些模糊，或许是两个小时，或许仅仅过去了紧张的十五分钟——前方一成不变的白骨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处显然经过规划和建设的聚集地，零零散散地坐落着几十座形态各异的建筑物。
这些房屋并非砖石结构，而是巧妙地利用了大量巨大而完整的骨骼搭建而成：
有的利用巨型肋骨弯曲成拱顶，有的将硕大的颅骨掏空作为主体，还有的用粗壮的腿骨和脊椎骨拼接成墙壁。
骨质建筑虽然材料统一但风格各异，有的粗糙实用，有的却雕刻着精细的符文，显示出主人不同的品味和实力。
聚集地的外围，甚至用无数惨白的、大小不一的骷髅腿骨，紧密地插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颇具威慑力的“骨栅栏”。
这一切都明确地表明，这里是有智慧生物居住和管理的区域。
与此同时，身后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和风暴的呼啸声似乎减弱了。
戈尔戈抽空回头瞥了一眼，确认那恐怖的【风暴龙】前进方向果然发生了改变，没有继续紧追着她们不放，而是朝着平原的另一侧席卷而去。
这让她紧绷的魂火终于得以稍稍舒缓，至少暂时是安全了。
“哇塞！”
被揪着衣领在风中凌乱了半天的安娜此时也忘记了不适，望着远处那奇异的村落，不由得眼前一亮，发出惊叹，
“这地方看上去不错欸！是什么人能住在这种……嗯，很有‘骨感美’的地方？”
“还能是什么人？”
戈尔戈没好气地回答，但速度明显放缓，骨马踏着清脆的蹄音接近村落，
“自然是和我一样的‘异类’——骷髅君王，死亡大骑士，幽魂女王，还有巫妖，总之有那么几十个常驻居民吧。
至少我今年上次来的时候是这些老面孔，不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新来的倒霉蛋……或者幸运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刻意地释放出自己那属于史诗阶骨巫妖精纯而强大的亡灵气息。
这并非示威，而是一种身份识别和善意的表示，如同在人类世界敲门一样。
在这片法外之地，智慧亡灵们自发形成的聚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如果是来路不明隐藏了气息的家伙，或者看起来就图谋不轨的团伙，亡灵村可不会热情好客。
迎接他们的，很可能是从某个阴暗角落里射出的大名鼎鼎且毫不留情的【死亡一指】。
“我们到了，下来吧。”
临近骨栅栏的入口（一个活动的、由两条巨大翼龙肋骨构成的门扉），戈尔戈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径直把手里拎了一路的安娜像丢垃圾一样，“噗通”一声扔在了坚硬的骨粉地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然后，在安娜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屁股时，戈尔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有些无语的事情——
——她伸手，直接插进了自己刚才骑乘的那匹骨马的胸腔肋骨之间，像是在掏口袋一样摸索了几下，然后……硬生生从里面掏出来另一只骷髅！
正是安娜的契约骷髅法师，亚维利！
原来，这个狡猾的家伙在风暴龙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极致的危险。
它当机立断，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匹召唤骨马空空如也的胸腔骨架里，完美地搭了个“顺风马”。
这份在危机中寻求最安全位置的机灵劲儿（或者说怕死程度），确实非同一般。
跟在后面的西奥拉和蒂娜也利落地翻身下马。
戈尔戈见所有人都已落地，便挥动法杖，解除了对三匹骸骨战马的召唤。
它们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化作三股精纯的负能量消散在空中。
戈尔戈还特意从自己的魂火中分离出几小缕微不足道的灵魂碎屑，作为能量补偿赠与了消散的召唤物，这是她作为高阶亡灵的习惯，有助于维持与负能量位面的良好“关系”。
“戈尔戈！你就不能轻点儿么！我的屁股要是摔成八瓣了你赔啊！”
安娜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袍子上的骨粉，气愤地抗议。
“呵，”
戈尔戈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骸骨面容上当然没有任何表情，但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我就是故意的，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嗯？要不是你在那里张口骨龙闭口骨龙的胡乱指认，我们会这么倒霉，刚进来没多久就撞上亡灵界的天灾【风暴龙】？
没把你丢去喂风暴已经是我仁慈了！”
“嘿！那能怪我么！”
安娜跳着脚反驳，试图甩锅，“我要是真能有那种随随便便把天灾招呼过来的乌鸦嘴本事，那我还当个屁的亡灵法师，我直接自立为亡灵女王得了呗！
明明是你自己带路运气不好，你这个小妹妹真的是不讲道理——哦齁齁齁齁！！！”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猛地发出一串扭曲变调的惨叫，捂着屁股（准确说是尾椎骨稍上的部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蹦三尺高，眼角瞬间生理性地飙出了泪花。
少女愤恨地扭过头，看向身后——只见她的契约骷髅，亚维利，正若无其事地将一截看起来特别坚硬、边缘锋利的骷髅肋骨（天知道它从哪里掰下来的）随手抛到地上，仿佛刚才用那玩意精准狠辣地来了一记千年杀的家伙不是她。
“亚——维——利——！！！”
安娜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颤抖，法杖瞬间指向自己的骷髅，“你个混蛋！！！你想谋杀主人吗？！”
“安娜！你个死抽象！！！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你这一路上除了惹麻烦就是异想天开，差点把我们都害死！
我这是在替你死去的脑子执行家法！”
“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 2
主仆二人（或者说，主人与她的叛逆造物）异口同声地吼道，瞬间剑拔弩张。
安娜的法杖顶端开始汇聚灰白色的光芒，那是某种亡灵禁锢魔法的前兆；
而亚维利的颅骨内，则亮起了一种诡异而令人不安的粉红色光芒，隐隐散发出一种“让你奇痒难耐”的诅咒波动——痒痒咒，一个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的小把戏。
眼看一场极其不严肃、极其丢人现眼的内讧就要在亡灵村门口上演——
“都——给——我——安——静——些！
你——们——这——群——混——蛋！！！”
戈尔戈的咆哮声如同平地惊雷，裹挟着史诗阶亡灵的威压，瞬间笼罩了两人。
她那空洞的眼眶中，幽蓝色的魂火燃烧到了极致，仿佛两团冰冷的烈焰。
“一路上！从主物质界到亡灵界！你们就没有一刻是清净过的！
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惹是生非！”
她骨指颤抖地指着安娜和亚维利，“你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闭上你们那该死的嘴，安分一点吗？！你这个活力旺盛到令人发指的多动症抽象派亡灵法师！
还有你！你这个嘴臭无比的小鬼头骷髅！”
她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寒潮，让周围本就阴冷的空气温度又骤降了几分。
就连一直保持冷静的西奥拉和习惯性吐槽的蒂娜，此刻也明智地选择了沉默，不敢去触这位显然已经处于爆发边缘的骨巫妖的霉头。
第799章 戈尔戈的老友
就在戈尔戈积攒了满腹的怒火，魂火沸腾，骨指捏得嘎吱作响，准备给安娜和亚维利来一场永生难忘的“亡灵式纪律教育”时，
一道如同破损风箱般嘶哑却又带着几分慵懒和调侃意味的嗓音，从骨栅栏的入口内传了出来，及时打断了她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瞧瞧——瞧瞧——，这是谁来了啊？又是谁在我们这安宁的小村口，就开始如此大发脾气，扰人清梦啊？”
这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让戈尔戈那高涨的怒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泄了下去。
她强行收敛起周身躁动的负能量，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一位身形高挑，穿着陈旧但依稀能看出昔日华美款式的暗色长裙的“女士”，正缓步从骨门后走出。
她的皮肤干瘪，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如同年代久远的皮革，脸上依稀可见生前的姣好轮廓，但此刻只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对镶嵌在眼眶中的水晶眼球，里面跳动着与戈尔戈相似的幽蓝色魂火，只是显得更加深邃平和。
头上戴着一顶精心打理过的色泽鲜艳的红色波浪假发，与她那腐朽的躯体形成了鲜明而怪异的对比。
“哈哈，老朋友，戈尔戈，好久不见。”
那位尸巫妖女士发出沙哑的笑声，向戈尔戈打招呼。
“……好久不见，摩萨莉特。”
戈尔戈的声音变得平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文静？
与刚才那个暴跳如雷的骨巫妖判若两人。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今年又来例行‘冬猎’，捕猎那些懵懂无知的‘小猪仔’（指新生的无智慧亡灵）了么？”
摩萨莉特用她那独特的嗓音问道，语气熟稔。
“当然，这是我的老本行了。”
戈尔戈点了点头，随即有些无奈地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三人（以及一骷髅），“然后……嗯，顺便还带了三个……确切地说，是一个主要拖油瓶，以及两位相对来说比较可靠的、负责看管这个拖油瓶的朋友。”
她毫不客气地给安娜贴上了标签，然后摇了摇头，重新正视自己面前的这位老友，“你还是老样子，摩萨莉特。”
戈尔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感慨。
这就是戈尔戈在亡灵界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老朋友”的存在——摩萨莉特，一位同样达到了史诗阶的尸巫妖。
“当然，”
“亡灵界对我们这些亡灵总是格外‘友好’。这里既是残酷的永恒斗兽场，却也是寻求安宁、可以岁月静好的享乐窝。我个人，很喜欢这里。”
“看到你过得还算如意，这就很好……不邀请我们进去坐坐么？站在村口总不是待客之道。”
“我正有此意，请吧，我亲爱的戈尔戈，还有这几位……有趣的生者小朋友。”
摩萨莉特发出了几声沙哑的轻笑，侧身做了一个优雅的“请进”手势，正式邀请朋友（以及朋友带来的麻烦）进入这座只有强大智慧亡灵才有资格栖息的小村庄。
一行人穿过由翼龙肋骨构成的骨门，正式踏入亡灵村内部。
村落里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骨缝发出的细微呜咽声，以及偶尔不知从哪座骨屋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魔法实验的嗡鸣。
“这里好安静啊，”
安娜一进来就忍不住开始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嘴里小声嘀咕着，
“我原以为亡灵住的地方会更‘热闹’一点来着，比如到处都是骷髅走路咔咔响，幽灵飘来飘去之类的。”
戈尔戈听得魂火一跳，下意识就想转身给这个多嘴的丫头一个脑瓜崩，但眼角瞥见身旁的老友摩萨莉特正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这一切，她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
不能在老友面前失了体面！
她不断地用这个念头安抚自己躁动的魂火。
“当然安静，”
摩萨莉特代替戈尔戈回答了安娜的问题，“愿意长期待在这里享受宁静的都是些像我一样，随性、平淡，早已厌倦了无谓争斗的家伙。
那些真正有‘激情’、有野心，还在追求力量与权柄的亡灵们，此刻多半还在外面那无边无际的旷野平原上打生打死，玩着称王称霸、组建死亡军团的无聊游戏。”
她呵呵地笑了两声，那声音常人听了绝对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惜，安娜不是常人。
她是个思维异于常人的疯癫又纯粹的笨蛋。
于是，在所有人都被这嗓音刺激得暗自皱眉时，安娜却双眼放光，用一种发现宝藏般的语气，真诚地赞叹道：
“真好听啊！ 您的嗓音，就像是……像是清脆的百灵鸟在清晨歌唱一样！”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戈尔戈：？？？（魂火剧烈闪烁，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西奥拉：？？？（推了推眼镜，冷静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
亚维利：？？？（颅骨里的魂火瞬间定格，仿佛死机）
蒂娜：？？？（捂住了脸，不忍直视）
摩萨莉特：……？（玻璃眼球中的魂火罕见地停滞了一瞬，干瘪的脸上似乎想做出一个“愣住”的表情）
短暂且诡异的沉默之后，摩萨莉特率先反应过来，她发出了一连串更加沙哑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年轻的人类姑娘，你很会说话。
很抱歉，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被几句花言巧语就轻易欺骗的小姑娘了。不过……”
她顿了顿，玻璃眼球中的魂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安娜，“……咱必须承认，确实挺喜欢你这股子油嘴滑舌的劲头，很有趣。”
“这才不是油嘴滑舌！”
“我是真觉得很好听啊！难道你们都听不出来吗？
那种……那种温柔，那种平淡，在如同振动破旧风箱般的嘈杂基底之中却闪烁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宁静光辉！
多么独特，多么美妙的声音啊！”
“我们听得出来就有鬼了……”
西奥拉忍不住扶额，用只有身边蒂娜能听到的音量无奈地低语：
“果然，当初决定寒假历练目的地的时候我就应该听蒂娜你的建议去尝试着攻略某个已知的地下城，至少那里的魔物不会因为我们的队友过于‘抽象’而引发外交危机……”
尽管西奥拉对安娜的各种脱线行为有着相当高的忍耐阈值，可奈何这个笨蛋家伙从进入亡灵界开始，就一直在疯狂地挑战着她们容忍度的底线。
“额……咳咳，”
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罕见失态，也为了将话题从这诡异的“嗓音赞美”上移开，摩萨莉特轻咳两声，转而向戈尔戈询问道：
“那么，戈尔戈，不正式介绍一下这几位……嗯，颇具特色的生者小姑娘的身份和来历吗？”
戈尔戈也顺势接过了话头，指向最为冷静可靠的栗发少女：
“这位是西奥拉小姐，全名西奥拉·茉莉塔。
她的姑姑是一位时间系法师，莫妮卡·茉莉塔——你当然不认识这位新晋的史诗阶法师，但她的配偶，你应该听说过——凯特尔，精灵族的那位凯特尔。”
“所以说……她是凯特尔大师的亲戚？”
摩萨莉特一开始听到“莫妮卡·茉莉塔”这个名字时反应还比较平淡，只以为是某个她不认识的新晋史诗。
但当“凯特尔”这个名字从戈尔戈口中吐出时，她玻璃眼球中的魂火明显凝实了几分，干瘪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显露出一种肃然起敬的态度。
“我生前所处的那个遥远时代，凯特尔大法师的名讳在整个大陆诸国之间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是魔法界的活传奇，是力量的象征。”
摩萨莉特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和感慨，“没想到，千年时光流逝，连她那样的人物，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眷属……”
感慨一声后，摩萨莉特再次看向西奥拉、安娜和蒂娜三人时，目光中明显多出了几分重视。
即便是亡灵主宰的死亡国度，只要存在智慧与社交，人情世故的规则便依然在无形中运转。
凯特尔大师的面子，哪怕是她们这些古老的亡灵（在凯特尔面前，可能也只能算是一个晚辈），也不能不给。
更确切地说，是不敢不给。
毕竟，那位大师的脾气可不算多好。
第800章 目标是骨龙
“所以，你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帮这个小姑娘捕猎一只骨龙？”
摩萨莉特饶有兴致地追问，玻璃眼球中的魂火扫过一脸期待的安娜，又落回到戈尔戈身上。
“顶多算是个次要目的，”
戈尔戈立刻划清界限，用力摇了摇头，骸骨面容上写满了“划不来”三个字，
“反正我是绝无可能为了这个笨蛋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想法而放弃我自己的本职工作。
今年的亡灵市场行情很不错，来年预计需求也不会差。
在下次进入亡灵界之前，我必须利用这次机会多屯些‘存货’，不然明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帮这家伙留意骨龙，纯属是顺手之举，算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碰碰运气而已。能找到算她走狗屎运，找不到才是常态。”
“然后我们刚一落地，还没开始正式‘打枣’，就‘幸运’地遇到了【风暴龙】活动，被迫上演了一场亡命狂奔呢，摩萨莉特姐姐~”
安娜在一旁，毫无自觉地嘴甜地喊了一声“摩萨莉特姐姐”，那亲昵的语调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交。
这一声“姐姐”不出意外地立刻收获到了戈尔戈愤怒的魂火凝视。
那幽蓝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出来，里里外外都传递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
给我安分点！
摩萨莉特姐姐这个尊称也是你这小兔崽子能随便叫的？！
“哈哈哈哈！”
摩萨莉特却被安娜这自来熟和戈尔戈的反应逗得发出一串沙哑的大笑，破损风箱般的声音在骨屋间回荡：
“戈尔戈，她真的是一位亡灵法师么？我怎么总感觉……不太像啊。”
“她太有‘活力’了些，过于充沛，甚至有些……刺眼。
据我所知，即便是那些接受过泰卡斯帝国现代化改造、思想相对开明的新派亡灵法师，恐怕也没有她这样……嗯，独特的‘活力’。”
“是的，这正是我不愿意带着她的核心原因之一！”
戈尔戈找到了知音，立刻大倒苦水，“她简直就是个麻烦聚合体！可这个小混蛋就是赖上我了，甩都甩不掉，我实在是没办法！”
“话说……”
摩萨莉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玻璃眼球中的魂火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狡黠。
“怎么了？”
戈尔戈疑惑地问道，幽蓝的魂火随之闪了闪，不明白老友为何突然吞吞吐吐。
摩萨莉特那干瘪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诡异的微笑，玻璃眼球诡异地转了转，魂火中闪过明显的玩味：
“说到‘姐姐’这个称呼……好像我很久——真的很久——都没听到过我们家小戈尔戈，喊咱‘姐姐’了呢~”
这话语如同一道精准的闪电，劈得戈尔戈魂火一颤，整个骨架都似乎僵硬了一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她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骨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那都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啊！提它做什么！”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嘟囔着，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这段被提及的过往要追溯到戈尔戈诞生伊始。
那时的戈尔戈还是一只自然孕育出的骨巫妖，刚刚拥有自我意识，如同一张未经涂色的白纸，对世界充满了懵懂与茫然。
初生的骨巫妖本能地在自己诞生的那片区域徘徊游荡，遵循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天性，开始笨拙地收集骸骨，试图建立自己的城堡庇护所，拉扯起那些更低阶的骷髅和行尸充当守卫。
——尽管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如此”。
这或许就是巫妖与生俱来的对领地与力量的原始渴望。
也许过了一年，也许是几十年（对亡灵而言，时间感本就模糊），一位特殊的客人闯入了戈尔戈那简陋而原始的领地。
那便是摩萨莉特，一位远比她强大且经验老到的尸巫妖。
摩萨莉特轻而易举地就将试图抵抗的戈尔戈打倒在地，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了她那点可怜的防御。
然而，摩萨莉特并没有毁灭或者奴役她，反而以一种半是调教半是诱惑的奇特态度，饶有兴致地“教导”起这位初生的同族。
她教给戈尔戈许多亡灵界的常识和生存技巧，同时也以一种不容置疑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要求戈尔戈喊她“姐姐”。
面对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那令人（令巫妖）捉摸不透的态度，懵懂而又带着一丝对强大同族本能依赖的戈尔戈，最终还是照做了。
就这样，一声“摩萨莉特姐姐”，开启了两位巫妖未来持续数百年复杂而深刻的羁绊。
“你是不知道呢，”
摩萨莉特转向听得津津有味的安娜等人，开始“爆料”戈尔戈的黑历史，
“戈尔戈刚刚诞生的时候，看着呆呆的，实际上可犟得很呢！
让她心甘情愿叫咱一声‘姐姐’，可是废了很大——很大——的力气呢！”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强调着当年的“艰辛”。
“摩萨莉特！”
戈尔戈发出羞愤的低吼，魂火剧烈跳动。
“嗯？”
摩萨莉特玻璃眼球斜睨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和促狭，“小戈尔戈，有什么问题吗？”
“……摩萨莉特姐姐，”
戈尔戈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丝恳求，“能不要总提过去那些……那些陈年旧事了么……”
“啊啦~”
“我们的小戈尔戈这是……害羞了么？
还是说，当着这些年轻生人的面，觉得不好意思，有损你如今史诗阶骨巫妖的威严呢？”
她精准地戳中了戈尔戈的痛点。
“摩萨莉特姐姐，”
戈尔戈试图反击，但语气依旧弱弱的，“我记得你以前……似乎还没有现在这样……恶趣味……”
“哼哼~”
摩萨莉特得意地撩了撩她那顶精心打理的红色假发。
虽然她的本体是一具干尸，但面部经过魔法修饰，显得异常精致，皮肤紧绷，五官清晰，甚至不仔细看的话，还会误以为是一位肤色奇特的活人。
“人总是会变的嘛。
活得太久，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巫妖……自然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安娜偷偷摸摸地靠到浑身不自在的戈尔戈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肋骨，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问道：
“喂喂，戈尔戈，老实交代，你俩之间……以前是不是有过一段什么不可告人的故事啊？该
不会，你俩其实是一对……嗯……苦命鸳鸯吧？”
“苦命鸳鸯？!”
戈尔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魂火冲天而起，
“你在扯什么淡？！我们两个都是巫妖！巫妖！你懂吗？！
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那些低级血肉欲望的亡灵造物！
你的小脑瓜子里怎么全是这些黄色废料？！给我吃大份去吧！”
羞愤交加的戈尔戈彻底抛弃了在摩萨莉特面前维持的“文静”形象，抡起手中的法杖，以一记蕴含着她无尽怒火与尴尬的全垒打姿势，狠狠地抽在了安娜那多灾多难的屁股上！
“嗷——！”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安娜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抽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摔到了八丈开外的骨粉地里，溅起一片烟尘。
然而，即便用如此“物理净化”的方式教训了口无遮拦的安娜，戈尔戈心头的羞愤之火依旧熊熊燃烧，难以平息。
她们可是高贵的追求永恒与真理的巫妖！
怎么可能会产生出像血肉生灵那样低级、冲动、不可理喻的情感？！
她和摩萨莉特姐姐之间，绝对是纯洁的、崇高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纯友谊关系！
……虽然，在最初相识的那段岁月里，她确实在摩萨莉特的“教导”（或者说，武力胁迫和利益诱惑）下，被迫当过那么小一百年的免费苦力兼实验助手兼跑腿小弟……
但那都是为了学习生存知识和强大自身！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奇怪的原因！
绝对不是！
第801章 骨龙的踪迹
“该说是运气好呢，还是某种……命运使然呢？”
就在气氛因戈尔戈的羞愤和安娜的物理净化而略显尴尬时，摩萨莉特却用她那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缓缓开口，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玻璃眼球中的魂火微微摇曳，似乎在回忆和确认着什么。
“说起来，也算是巧合。亡灵村附近，最近还真有一只骨龙在活动。”
“而且，据我们观察，好像还是一只新生的骨龙。”
“是吗是吗！好耶！”
原本还趴在远处骨粉地里哼哼唧唧揉着屁股抱怨的安娜听到这句话，瞬间被注入了无限活力，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梦想即将成真的光芒。
“走走走！戈尔戈妹妹！别愣着了！我们一起去抓骨龙！”
她一边兴奋地喊着，一边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挽住戈尔戈那冰冷坚硬的臂骨，使出吃奶的力气就往村子外面拽，那急切的样子，险些把戈尔戈的胳膊骨头直接从关节处给拽下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哎哟！你这蠢货！松手！我的骨头！”
戈尔戈又气又急，魂火乱窜。
“但是，我还没说完呢。”
摩萨莉特看着安娜这副猴急得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样子，不由得轻笑了两声，她的话让安娜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
少女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摩萨莉特，等待她的下文。
“那家伙的体格确实不小，符合骨龙的基本特征，但是……”
“它的行为模式显得有些……脑子笨笨的。
我们几个老家伙私下里讨论过，怀疑它很可能是主物质界一头白龙死亡之后，其灵魂残渣与龙族特有的执念在亡灵界凝结而成的产物。
如果我们猜想不错的话……”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直视着安娜：
“你，真的愿意耗费你唯一一个宝贵的五阶契约名额，去契约一头……曾经是白龙的骨龙么？”
要知道，白龙在整个艾希大陆的龙族谱系中，都是公认的智商低下脑瓜愚笨的代表。
它们通常只有到了精钢阶之后才会开始拥有相当于人类幼儿的智慧；直到史诗阶，才能获得与普通成年人差不多的智力水平，并同时掌握几手还算不错的冰系魔法。
它们堪称五色龙之耻，在龙族的鄙视链中处于最底层，甚至连跟金属龙里地位相对较低的青铜龙坐一桌的资格都不配。
泰卡斯帝国的某些激进派学者曾经在学术会议上提出议案，想要将白龙彻底踢出巨龙种，认为它们只是一种高度特化了冰系能力的、体型较大的四足飞龙，根本不配被称为真正的智慧巨龙。
可惜，这个提案最终因为缺乏足够压倒性的证据和支持而未能通过，但白龙的“愚蠢”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白龙啊……”
安娜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了一些，她微微歪着头，认真思考这个现实的问题。
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落的一缕头发，权衡着“拥有一头骨龙”的梦想与“骨龙前身是白龙”这个略显尴尬的现实之间的利弊。
片刻的沉默后：
“也不是不行吧我觉得。”
告别了提供关键信息的摩萨莉特，一行人再次骑上戈尔戈召唤的骷髅马，在苍白荒芜的平原上继续赶路，朝着摩萨莉特先前观测到那只新生骨龙的大致方位前进。
安娜坐在戈尔戈身后，她突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前面的戈尔戈说道：
“毕竟，我想要的主要是‘骨龙’这个形态和位阶带来的实力提升和……嗯，拉风程度。至于是由什么品种的巨龙转化而来的，那都是次要的，无所谓啦。”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向戈尔戈解释。
“呵呵，”
戈尔戈闻言，只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走着瞧”的意味，“希望你以后，不会为自己今天这个‘无所谓’的选择而后悔。”
戈尔戈对摩萨莉特提供的信息毫不怀疑。
居住在亡灵村的这些古老亡灵，大多性情温和（或者说懒散），早已厌倦了无谓的纷争和诡计。
搬弄是非、设置陷阱对他们自身而言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破坏这难得的宁静。
更重要的是，他们中的许多实际上是领着泰卡斯帝国薪水的，算是奉旨守疆的亡灵族成员。
这座看似随意的亡灵村，其本质是帝国在亡灵界建立的永久性前哨工事，是防御更深处、更危险的深渊界入侵的第二道永久性防线（第一道通常是空间壁垒本身）。
这里看似松散，实则驻扎着几十位史诗阶、传奇阶的强大亡灵。
只要他们愿意，其中任何一位都能瞬间拉起一支规模可观的亡灵大军。
“你啊，你要是真想成为你口中所说的什么‘亡灵女王’，首先，你至少得达到一位像我这样的史诗阶巫妖的程度才行！
就凭你现在这四阶的小身板？
做梦去吧！
桀桀桀！”
她期待着看到安娜气馁或者跳脚的样子。
然而，安娜的反应再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不是很简单的吗！”
“简单？你在说——”
戈尔戈的嘲讽戛然而止，魂火猛地一滞。
因为下一秒，安娜突然向后转身，双臂轻轻环住了戈尔戈那纤细的腰肢（尽管隔着一层法袍和冰冷的骨骼）。
这个动作并不带任何攻击性，却让戈尔戈整个骨架瞬间僵硬。
然后，戈尔戈的颅骨，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安娜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而纯黑的眸子里。
那真的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如同最深邃的夜空，却又不像亡灵界天空那般死寂，里面充满了跳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活力，一种让永恒沉浸在死寂中的亡灵感到刺眼却又不由自主被吸引的生机。
那目光直勾勾地，带着一种天真又大胆的专注，要透过她空洞的眼眶，看进她幽蓝的魂火深处。
“……我直接把你攻略掉不就好了么？”
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却又异常的认真，如同恶魔的低语，敲打在戈尔戈那冰冷的灵魂上。
戈尔戈：？？？
她那运行了数百年的魂火核心在这一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逻辑风暴和能量乱流。
攻略？
什么意思？
是像攻陷城堡那样？
还是像……理解、掌控、甚至……拥有？
无数混乱的念头如同烟花般在她意识中炸开，让她一时之间完全失去了反应，只是僵在那里，与那双充满生机的黑色眼眸对视着。
……
与此同时，亡灵村入口处，摩萨莉特并未立刻返回自己的骨屋。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戈尔戈一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苍白的地平线上。
“啊啦啊啦……”
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沙哑的嗓音在寂静中飘荡：
“这年头，真是各种邪门的家伙都出来了呢。”
她默不作声地抬起骨手，纤细的指尖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缝悄然出现。
她从这裂缝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约巴掌大小、通体呈现黑红色、表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符文的木匣子。
这正是她作为巫妖的核心命匣，里面埋藏着她那早已干瘪但依靠强大魂火和负能量仍然在极其缓慢地搏动着的巫妖之心。
这是巫妖存在的根基，也是巫妖最大的秘密和弱点。
此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匣子里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脏，搏动的速度和力度，比平时要超出了整整百分之三百！
一种久违的、陌生的、带着灼热感的悸动，透过命匣，传递到她的感知中。
“那孩子……”
摩萨莉特玻璃眼球中的魂火闪烁着困惑与惊异，她低头凝视着手中微微发烫的命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着：
“……难道是，专门针对亡灵的魅魔么？”
这种心脏不受控制加速搏动的感觉……这种魂火摇曳、意识微微恍惚的状态……她依稀记得，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拥有鲜活生命时，曾经短暂体验过的、名为“恋爱”的春心萌动？
这太荒谬了！
她是一个亡灵了！
一个巫妖！
一个追求永恒与真理的施法者！
怎么可能对一个活生生的、跳脱得近乎愚蠢的人类小姑娘产生这种……这种低级的生理（或者说，死理）反应？
但那种吸引力又是如此真实。
安娜身上那股蓬勃到近乎蛮横的生机，那种纯粹又混乱的思维，那种百无禁忌却又偶尔能说出惊人之语的特质，组合成了一种对死寂亡灵而言，难以言喻的带着危险诱惑的“魅力”。
一个生人，对亡灵居然能产生如此强烈的、近乎法则层面的吸引力？
这完全颠覆了摩萨莉特对生死界限的认知。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戈尔戈消失的方向，魂火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担忧。
“戈尔戈……”
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面对这样一个诡异的‘生机之源’，你这个同样死寂了数百年的小家伙……不会，已经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陷进去了吧？”
亡灵的荒野上，风声呜咽，回应着这个无人能答的疑问。
第802章 终于发现
亡灵界这趟初见之旅，给西奥拉、安娜和蒂娜这仨“访客”上了极其深刻的一课。
——永远，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位亡灵（哪怕是看似友好的戈尔戈或摩萨莉特）口中，关于距离和时间的描述词汇，
诸如“附近”、“一会儿”、“不远”、“很快就到”之类。
原因无他，只因为亡灵们的时间观念和空间感知，与正常生灵的基准线截然不同。
她们一行人严格按照摩萨莉特指明的方向，骑乘着不知疲倦的骷髅马，在苍白死寂的白骨平原上跋涉了整整两天。
在这两天里，除了偶尔遇到几群茫无目的游荡的低阶骷髅和几只飘过的意识混沌的幽魂之外，她们连一丝属于骨龙的龙威或者骸骨气息都没能捕捉到。
视野所及，除了骨头，还是骨头。
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耐心被消磨殆尽的安娜忍不住开口，朝着坐在她身后那个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戈尔戈发问：
“喂！戈尔戈！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啊？那个‘附近’的骨龙到底在哪儿呢？该不会是摩萨莉特姐姐记错了吧？”
被安娜的声音从某种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戈尔戈的颅骨僵硬地转动了一下，魂火闪烁了片刻，才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解释道：
“呃……这个……摩萨莉特口中的‘附近’……嗯……按照你们生者的正常行进速度来计算的话……至少需要不眠不休地走上三天三夜才行。”
“三天三夜？！”
安娜和蒂娜同时惊呼，连西奥拉的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这还能叫‘附近’？！”
“对于我们亡灵来说，尤其是在亡灵界，时间和距离的尺度本就与主物质界不同。”
“一次小憩可能就是几年，一次远行可能跨越数万公里……三天三夜的行程，对我们而言，确实只是‘附近’的范畴。”
好吧，这也算是用实践和耐心为代价，让她们这几个生者长了点关于亡灵界的基本“见识”。
既然路程漫长，她们也不能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
在这两天里，她们一边小心翼翼地放出感知，试图捕捉任何可能与白龙骨龙相关的能量波动或异常迹象，一边也开始留意收集亡灵界特有的一些魔法素材。
汲取负能量绽放的暗紫色凋零蔷薇；由高度浓缩的死亡气息在白骨深处凝结而成的白骨水晶；以及某些幽魂聚集地沉淀下来的幽魂宝砂。
在泰卡斯帝国魔导工业化日益发展的今天，这些基础亡灵素材并不算特别珍贵，无法与那些传奇材料相比，但胜在量大且稳定，带回主物质界也能值不少钱。
秉持着蚊子腿也是肉的原则，一路收集下来，预计也能小赚一笔。
这笔收入对于出身东境有名新贵族家庭、零花钱向来充裕的安娜和蒂娜这对双胞胎来说可能只是塞牙缝级别的。
但对于西奥拉而言，却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她只是一个从普普通通的末流贵族家庭中叛离出来的少女，没有家族的支持，一切都需要靠自己奋斗。
安娜和蒂娜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未表现出任何轻视，反而死心塌地地跟着西奥拉，对她马首是瞻，将收集到的大部分材料都主动交由她保管和处理。
一路上，平时总爱和安娜斗嘴、互相拆台的亚维利这次却异常地安静，没有多少继续和自家主人扯皮的兴致。
这倒不是因为它突然改邪归正懂得了沉默是金的道理，而是因为它自己也正忙于“正事”——收集和契约属于它自己的亡灵眷属。
亡灵法师这个职业发展到中后期，其组织结构有点类似于旧时代贵族的封臣制。
即：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
因为作为生灵的亡灵法师无论天赋如何卓绝，其精神力终究是有极限的，不可能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无限精细地直接操控成千上万的亡灵大军。
因此，由拥有一定智慧的高等亡灵充当中层指挥节点，由它们去直接控制和指挥下位亡灵，就成为了大规模亡灵操控的必然选择。
亚维利如今成功晋升到了五阶，精神力得到了大幅增强，这使得它从一个单纯的“打手”和“吐槽役”晋升为了可以拥有自己“封臣”（即直接控制的低阶亡灵）的存在。
不过，由于它与安娜签订的是平等契约，它的“附庸”数量上限受到了安娜总控制数的制约，不能超过安娜所能承载的极限。
这里就涉及到亡灵法师职业的另一个特点：
他们可以越阶收服亡灵，但需要付出代价——控制高于自身阶位的亡灵，所消耗的精神力是同阶及以下亡灵的三倍。
目前，安娜是四阶亡灵法师，她的精神力总量大约能支持她直接控制十二个“槽位”的亡灵（将控制一个同（低）阶亡灵的精神力消耗定义为1个槽位）。
而亚维利是五阶，控制它需要消耗3个槽位。
如果安娜成功契约到一只五阶骨龙，同样需要消耗3个槽位。
这样一来，仅这两只高阶亡灵，就会占据她6个槽位。
剩下的6个槽位，则可以用于控制一些四阶或更低阶的亡灵。
相应地，作为安娜的平等契约者，亚维利也能分享到控制亡灵的权利，它同样拥有12个槽位的精神力额度，用于控制不超过五阶的亡灵。
于是在这两天的旅途上，亚维利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像一个精明的领主在挑选自己的家臣和士兵。
它仔细甄别，最终收集并契约了：
三只铁皮僵尸（四阶，皮糙肉厚，适合当肉盾和苦力，占据3槽位）
三只样貌不错（以亡灵标准）、擅长精神干扰和飞行侦察的幽魂女妖（四阶，占据3槽位）
两只近战特化、手持巨大骨盾的盾牌骷髅（四阶，占据2槽位）与一匹高大的幽魂马（三阶，占据1槽位）
这样一来，它已经用掉了9个槽位，还剩下3个空位留着观望，看以后能不能遇上更稀有更强大的亡灵再做补充。
它这支小小的“亡灵分队”初具规模，行进时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时间在枯燥的赶路和零散的采集与契约中流逝。
“还要走多久啊？我们还没到么？”
安娜第一百零一次发出抱怨，声音有气无力。
“快了快了。”
“你两个小时之前就在说‘快了’欸！现在都还没到！你的‘快了’是按年算的吗？！”
“那你下去自己走着，别坐我的马。”
戈尔戈毫不客气地回怼。
“哼！不坐你的怎么了！”
安娜气呼呼地直起身，目光扫向同伴，“西——”
“不行。”
不等她说完，西奥拉便推了推眼镜，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但语气明确且毫无转圜余地地表示了否决。
安娜噎了一下，转向自己的双胞胎妹妹：“那蒂——”
“滚。”
身为同胞妹妹的蒂娜则更加坚决且冷酷，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字、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直接驱策着她的骷髅马超过了安娜半个身位。
安娜：“……”
最后，她将希冀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契约骷髅：“亚——”
“抱歉了，我亲爱的主人~”
亚维利骑在它那匹新收的半透明的幽魂马上，颅骨里的魂火呈现出愉悦的明黄色，语气虽然恭敬，但内容却充满了幸灾乐祸，
“您知道的，幽魂马一次只能稳定承载一个像我这样的载体，再多的话，能量会逸散，速度也会大打折扣呢~”
安娜：“…………”
她看着身边这几个“冷酷无情”、“见死不救”的同伴，一股悲愤涌上心头。
“友尽了！真的！一个个的都靠不住口牙！”
她发出悲鸣，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就在安娜准备开始她新一轮的碎碎念时——
“等等。”
一直沉默前行的戈尔戈突然猛地勒住了骷髅马的缰绳！
高速行进中的骷髅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硬生生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让毫无准备的安娜，后脑勺“嘭”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戈尔戈那坚硬无比的肋骨上。
好听吗？
好听就是好头。
“嗷！我的头！”
安娜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后脑勺，刚想抱怨。
但戈尔戈完全没有理会她。
她那空洞的眼眶中幽蓝色的魂火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烧起来，紧紧盯着前方一片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由无数巨大兽类骸骨堆积而成的骨山。
“那条骨龙……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第805章 白骨龙
戈尔戈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判断，远处那座看似只是由无数巨兽骸骨随意堆积而成的骨山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她们的活动惊醒了沉睡于此的存在。
哗啦啦——！
颅骨、肋骨、脊椎骨、肢骨……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苍白骨头如同山体滑坡时的碎石从“山体”表面纷纷滚落，撞击在地面的碎骨层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碰撞声。
这混乱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紧接着，更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滚落在地的骨骼，开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自动拼接、整合！
肋骨如活物般收拢环绕，脊椎节节攀升，四肢骨铿锵组合……
不到二十秒！
一头庞然大物取代了原先的骨山，傲然屹立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头体长足有十三米的骨龙！
它完全由惨白的巨骨构成，庞大的龙头骨架中两团惨白色的魂火剧烈地燃烧着，就像两盏来自冥府的提灯。
头顶生长着四根蜿蜒的犄角，其中一根明显断裂，只留下残破的根部，而另外三根则完好无损，倔强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依旧彰显着属于巨龙的威严。
巨大的骨翼虽然只剩下骨架，却依然带着一种遮天蔽日的压迫感。
毫无疑问，这绝非自然凝聚的亡灵造物，而是一头货真价实的巨龙在主物质界死亡后，其强大的灵魂烙印与不朽龙骨在亡灵界规则下呈现出的姿态。
仅仅是从它骸骨中自然散发出的那沉淀了漫长岁月的龙威，就足以让人心生寒意，可见其生前是何等强大的存在。
“但是，”
戈尔戈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打破了这震撼的寂静，她精准地给兴奋起来的安娜泼了一桶冰水，
“这的确是一头白龙。”
作为异形亡灵领域的行家，她只一眼就从这骨龙具体的骨骼比例、颅骨形状以及一些细微的结构特征，结合它苏醒后那略显呆板更多依靠本能而非智慧的行动模式，轻松做出了判断。
“怎么样？”
“要尝试收服么？”
不等安娜回答，她又补充了一条关键规则：
“顺道一提，如果你决定收服，我不会出手相助。这是自古以来，高等亡灵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收服野生亡灵，亡灵法师可以邀请同伴协同作战，也可以指挥自己的亡灵仆从军团围攻，但绝不允许其他高等亡灵（尤其是像戈尔戈这样的同阶或更高阶存在）直接出手，凭借位阶威压强行奴役。
这既是为了维护亡灵界的“生态平衡”，也是对亡灵法师自身能力和魄力的一种考验。
“我当然知道规矩！”
“而且，就算是你出手强行帮我压服它，以这家伙残留的龙族骄傲，恐怕也绝不会真心臣服于我这样一个‘弱小’的人类，对吧？”
安娜太清楚这一点了。
真正的驯服，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征服！
“那就让我来试试吧！”
安娜脸上露出混合着兴奋与认真的笑容，她猛地一挥手中的法杖！
嗡——！
六具早已与她精神相连的骷髅亲兵瞬间被召唤出来——两只手持骨弓的骷髅射手、两只手持骨刀骨盾的骷髅战士，以及两只手持小型骨杖的骷髅法师，已经是清一色的三阶水准，是安娜精心培养的核心班底。
同时，亚维利也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安娜身侧。
尽管平时它与安娜吵吵闹闹互相拆台，但此刻，契约的联系与长久的陪伴让它们无需多言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某种程度上，亚维利的“嘴臭”，正是它在意并试图以自己的方式“鞭策”安娜的表现。
——除了关于神圣伟大不可侵犯的糖豆小姐的事情。
“西奥拉姐，蒂娜，你们两个先不要插手，在后方策应就好！
让我试试，能不能单独驯服这只大家伙！”
西奥拉微微颔首，示意明白，蒂娜沉默着捏紧了法杖。
安娜咧嘴，身上的漆黑亡灵法师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整个人的气息在刹那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平日的跳脱、不靠谱，瞬间转为冰冷、肃杀、充满了死亡主宰者的威严！
你可以嘲笑安娜的思维方式异于常人，可以说她是个精力过剩的笨蛋。
但是，你绝不可以说她是一位平庸的亡灵法师。
十七岁的四阶亡灵法师，这份天赋与实力，在整个泰卡斯帝国都是凤毛麟角，打着灯笼都难找！
“要上了！亚维利！”
“钳形攻势！”
“收到！”
亚维利颅骨中的魂火瞬间转为代表冷静的幽蓝。
它抬起骨杖，在空中划出一个简单的符文。
下一刻，它刚刚收服的那支小型亡灵分队迅速从它身后打开的临时召唤通道中鱼贯而出！
铁皮僵尸发出低沉的吼叫，迈着沉重的步伐顶在最前方，构成了坚韧的正面防线。
幽魂女妖则发出凄厉的尖啸，在空中盘旋，干扰着骨龙的感知。
盾牌骷髅紧随僵尸之后，巨大的骨盾重重砸在地面，形成第二道防御。
而安娜也没有丝毫迟疑。
她心念一动，自己的六具骷髅亲兵立刻分为两组，沿着骨龙庞大的身躯左右两侧，快速包抄而去！
更令人惊讶的是，那两只骷髅射手手中的骨弓已经发生了变化，箭矢末端连接着闪烁着幽光的锁链——这正是专门为了对付大型飞行或巨型生物而准备的 【猎龙箭】 ！
安娜对于此行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吼！！！”
骨龙虽然智力不高，但战斗本能犹在。
它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尤其是那两只绕向侧翼的骷髅射手，给它带来了强烈的束缚危机感。
不知是源于白龙天性中的一丝怯懦，还是残存龙魂对亡灵法师的厌恶，它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振翅欲逃！
然而，就在它准备发力升空的那一瞬间——
咻！咻！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骷髅射手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猎龙箭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骨龙相对纤细的后肢腿骨！
咔嚓！
箭矢深深嵌入骨骼，末端的锁链瞬间绷直！
“吼——！”
骨龙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愤怒的咆哮，巨大的冲力被锁链传导，让它刚刚离地的身躯猛地一滞，陷入了短暂的僵直状态！
“就是现在！”
第806章 白龙的记忆
安娜眼中精光爆射，她等待的就是这个创造出的完美时机！
“白骨禁锢！”
地面瞬间刺出无数惨白的骨刺，牢笼般缠绕住骨龙的四肢和尾骨！
“亡灵腐蚀！”
大团墨绿色的腐蚀性能量球砸在骨龙的胸骨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削弱着它的骨骼强度！
“力量汲取！”
一道灰白色的能量纽带连接安娜与骨龙，肉眼可见的力量流光从骨龙体内被强行抽出，汇入安娜法杖！
“迟缓加倍！”
沉重的负能量光环笼罩骨龙，使得它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变得更加缓慢艰难！
这一整套削弱与控制的小连招，行云流水，一股脑儿全都糊在了骨龙的脸上（或者说，颅骨上）！
原本就行动受阻的骨龙此刻更是陷入了无形的蛛网，举步维艰，连咆哮都显得有气无力。
“都给我上！干它丫的！”
安娜发出了总攻的号令，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伟大的糖豆小姐庇护着我们！！！乌拉！！！”
“乌拉！！！”
亚维利尖啸一声，指挥着它的亡灵分队发起了猛攻。
铁皮僵尸悍不畏死地冲上前，用身体撞击、撕扯骨龙的下盘；幽魂女妖的精神尖刺如同无形的针雨，不断冲击着骨龙头颅内那团惨白的魂火；
盾牌骷髅则牢牢顶住骨龙的挣扎，为后续攻击创造空间。
安娜的亲兵骷髅们也毫不示弱。
骷髅战士挥舞着骨刀，疯狂劈砍骨龙的关节连接处；骷髅法师吟唱着咒文，召唤出削弱性的亡灵诅咒光环，叠加在安娜的法术之上；
而那两只骷髅射手，则持续不断地射出重型骨箭，精准地攻击骨龙眼眶中的魂火，进行着骚扰和压制。
一时间，骨龙庞大的身躯被无数“渺小”的亡灵所淹没。
锁链的束缚、法术的削弱、亡灵们悍不畏死的攻击，让它空有强大的力量却无法有效发挥，只能徒劳地挣扎、咆哮，惨白的魂火剧烈地摇曳着，显示出其内心的愤怒与……一丝逐渐萌生的恐惧与无力感。
安娜紧紧盯着战场，精神力高度集中，精确地指挥着每一个亡灵仆从的行动，同时不断寻找着给予致命一击（精神层面）的机会。
她能感觉到，骨龙的抵抗正在减弱，那团惨白的魂火也开始变得不稳定。
就是现在！
安娜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精神力高度凝聚，双眼之中也有幽光闪烁。
“以死亡之名，缔结永恒之契！”
“放弃无谓的抵抗，臣服于吾，吾将赋予你新的意义与存在！”
“灵魂链接——强制契约！”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法术都要璀璨凝实的灰白色光柱瞬间从安娜双手间射出，精准地命中了骨龙头颅中那团剧烈波动的惨白魂火！
“吼——！！！”
骨龙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也最不甘的咆哮，整个骨架都在疯狂震颤，试图挣脱那源自灵魂层面的束缚。
猎龙箭的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行将断裂的呻吟，周围的亡灵仆从们也被这股最后的反抗力量震得东倒西歪。
“呀哈？还想跑？！门都没有！”
“他丫的！给我！跪下！”
安娜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因为精神力的过度输出而微微颤抖。
但她眼神中的意志却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坚定。
她将自己那充满活力却又蕴含着死亡真谛的精神力，如同攻城锤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骨龙残魂的最后防线。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是新生代亡灵法师对古老龙魂的征服！
额......其实说白了就是欺负这头骨龙刚诞生啥也不懂，只会靠精神力硬抗，连反击都不会而已。
终于，在持续了将近三分钟的激烈对抗后——
骨龙那惨白的魂火猛地向内一缩，随即，一股代表着屈服的精神波动，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它那庞大的骨架停止了挣扎，高昂的头颅缓缓低下，最终，那燃烧着魂火的眼眶，顺从地望向了下方那个看似渺小却拥有着不可思议力量的人类少女。
它，臣服了。
安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走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在骨龙冰冷的鼻骨上。
一道复杂玄奥的灵魂契约符文在两者接触点亮，缓缓旋转，最终深深烙印进骨龙的魂火核心，也与安娜的精神海建立了不可分割的联系。
契约，成立！
从此刻起，这头曾经翱翔于天际、象征着力量与威严的巨龙（即便是白龙），如今以亡灵之躯，成为了安娜·斯菲雅麾下最强大的仆从与坐骑（存疑）！
戈尔戈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幽蓝的魂火微微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呀哈！我收服亡灵·骨龙了！”
活泼的少女一蹦三尺高，欢呼雀跃，但下一秒，她就直接不省人事膝盖着地的跌落到了地上，口吐白沫，气息奄奄。
“都说了让你小心一点了，哪怕只是白龙，那灵魂中的记忆也不是你能短时间内承载的啊。”
戈尔戈叹了口气，望向不远处正往这边奔来的两人，摇了摇头道。
“她没事，只是被骨龙的记忆冲晕了而已，真的是，她是忘了签订主仆契约时主方会被动浏览对方的记忆了么？”
鉴于这种记忆冲击对安娜本身没有严重的损害，只是会让她晕上一阵子，戈尔戈也没有多做什么，仅仅是呆在原地，给这个少女提供膝枕（虽然很骨感），然后静静的等她苏醒。
等待的过程中，戈尔戈顺道强行浏览了一遍这头骨龙的记忆。
随后，她的魂火逐渐变得微妙起来，从平静的幽蓝变成五颜六色。
“它生前......是帕尔森高原上的白龙......而且还是被十魔将之一的雪魔大将斩杀的？”
“戈尔戈小姐，您从这头骨龙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西奥拉望着突然开始自言自语的骨巫妖，轻声问道。
“......一段，老白龙抗击魔族的......战斗史。”
第807章 龙为谁而庇护
这头如今以骸骨之躯臣服于安娜的骨龙并非无名之辈。
在它跨越了一千六百零一个春秋的龙生里，它曾拥有一个响彻帕尔森高原的名字——米德加尔·普索·萨拉哈多。
一头栖息在那片高寒之地、堪称活化石般的老白龙。
一千六百零一岁！
即使在动辄以千年计数的巨龙之中，尤其是在普遍被认为“晚熟”的白龙族群里，米德加尔也绝对算得上是年迈的存在，步入了生命的黄昏。
理论上，它其实并非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只要将毕生收集的蕴含魔力的财宝全部吞入腹中，以巨龙强韧的躯体为熔炉，凭借顽强的意志承受元素力量的剧烈塑炼，就可以在渺茫的希望中冲击那传说中的古龙境界。
但它没那个胆子。
米德加尔的龙生起点并非相对安逸的帕尔森高原。
它出生的故乡是比兽人酋长国更往北的、一片被永恒冻土和狂暴元素笼罩的蛮荒地带。
那里是远古泰坦的残裔、撕天裂地的比蒙巨兽、操纵冰火的元素巨人（主要是霜巨人和他们的远亲火巨人）、各种狂野的元素生命、神秘莫测的冰雪妖精……以及白龙共同栖息的残酷世界。
是的，你大概能想到了。
在那片遵循着最原始最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法则的土地上，白龙，竟然是综合实力垫底的存在，完全处于食物链的低端！
它们引以为傲的龙息和利爪在泰坦的巨力、比蒙的撕扯、巨人的投石和元素生命的诡异能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幼龙和少年龙阶段，是白龙最脆弱最容易夭折的时期。
米德加尔就是靠着极致的苟且偷生，战战兢兢、东躲西藏，才勉强活过了龙生中最煎熬最危险的第一百年，磕磕绊绊地熬到了亚成年的状态。
它比它的同族们多了那么一丝丝的智慧（在白龙标准里），以及深入骨髓的审时度势的谨慎（或者说，胆小）。
当它终于拥有足够支撑长途飞行的力量时，它便迫不及待地振翅高飞，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片给它留下无数恐惧记忆的故土。
它漫无目的地在北方酷寒的天空中飞行，忍受着孤独与迷茫，晕头转向地飞了一年多的时间，穿越了无数荒原和山脉。
终于，它找到了第二片适合白龙栖息的土地——帕尔森高原。
这里虽然同样高寒，但强大的捕食者远少于故乡，对于米德加尔而言，简直是天堂。
自此，它在这片高原上定居下来，度过了相对平静的一千五百年。
它变得极其“宅”，除却必要的遵循本能的繁殖期活动之外，它几乎从未主动外出招惹是非，将“稳健”（怂）发挥到了极致。
也正因如此，漫长的岁月和相对安全的环境，使得它的血脉得以广泛传播。
毫不夸张地说，目前帕尔森高原上活跃的白龙，至少有三分之一都传承自它的血脉。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米德加尔的龙生都堪称 “圆满” 。
它活了远超同族平均年龄的漫长岁月，凭借时间积累和一点点运气，最终也跻身了传奇之列（虽然是传奇中的地板砖）。
它播种过不下八十头的白龙同胞，甚至还与其它四种五色龙有过“跨种族交流”，留下了十多头混血后代，可谓子孙后代无穷尽。
拥有了如此“辉煌”的成就，米德加尔也就彻底没什么进取心了。
龙生的后半段，它基本就是在自己的巢穴里混吃等死，守着它那堆并不算特别丰厚的财宝（以它的性格，也不敢收集太惹眼的宝物），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全。
直到大约一千三百多岁的时候，它的洞穴附近迁徙来了一批半龙人。
这群长鳞片的热血家伙个体实力相当不错，而且组织严密。
米德加尔本能地不想惹麻烦，它审视良久，最终决定采取“绥靖政策”，把这些邻居看作了天然的护卫，安慰自己巢穴旁边多了层屏障。
有趣的是，那支半龙人部落同样不想惹是生非。
他们评估了这头老白龙的实力，觉得硬碰硬得不偿失，于是也把这头看似凶恶实则常年宅家的老龙当成了现成免费的领地警卫。
双方就这样形成了十分默契的心照不宣——互相利用，保持距离，井水不犯河水。
并且，双方心底都做好了同样的打算：
一旦大难临头，绝对毫不犹豫地各自飞！
这份脆弱的和平，一直持续到五十多年前。
那时，已经占领了布伦托尔大陆近五分之一领土的魔王军在其十魔将之一的 【冰雪魔】 带领之下如同死亡的寒潮，踏上了这片虽然高寒却蕴藏着丰富矿产和魔法资源的富饶土地。
米德加尔逃避了一生、恐惧了一生的战火，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燃烧到了它的身上，它的家园。
而今，它已经一千六百多岁，垂垂老矣。
五色龙的寿命虽然悠长，但除却那些血脉特殊、力量通天的龙王级存在（如红龙王奥萝拉莉丝、黑龙王尼德霍格），两千岁左右便是大多数五色龙的极限；
金属龙的最长寿命约为五色龙的一点五倍，但也就三千年左右便会步入永恒的沉睡。
而且，这一次，它已经无路可退了。
帕尔森高原，记载了它的一生，它的成长，它的血脉传承，它一千五百年的安宁。
这里早已不是它逃离故土后暂居的“第二栖息地”，而是它真正的家。
米德加尔是个怯懦者，它早早便逃离了充满危险的故土，在和平中苟活了千年。
但此刻，面对家园被侵，米德加尔选择做一个勇敢者。
它拖着老迈的躯体，走出了栖息千年的洞穴，对着那声势浩大魔气冲天的魔王军，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也是最为嘹亮和决绝的、属于白龙的咆哮！
“然而，一头暮年、体力衰退的老白龙，又怎么可能是正值力量巅峰、身为十魔将之一的冰雪魔·艾斯的对手呢？”
戈尔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沉重，她强行浏览完了这头骨龙悲壮的结局。
“在凭借最后的爆发，勉强杀伤冻结了大约两千名魔王军士兵之后，它便被艾斯亲自出手，一刀枭首。”
“它的龙皮被完整地剥下，制成了象征胜利和威慑的大纛（统兵的大旗），龙肉则被分食殆尽，极大地助长了当时魔王军的气焰。”
“其实，它本来就时日无多了。最终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也算是光荣的战死，用最后的怒吼扞卫了巨龙的荣耀。”
它用身体力行证明了，无论外界如何贬低，无论血脉如何被诟病，白龙，终究也是龙！
拥有着龙族的骄傲与尊严。
“但问题是，”
一直安静聆听的西奥拉突然接过了话茬，她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棕色眼眸，此刻竟止不住地外溢出幽蓝色的辉光，仿佛有无数未来的幻影在其中流转、破碎、重组。
这异常的现象让一直侍奉在她身侧的蒂娜立刻露出了关切和担忧的神色。
“西奥拉姐？”
蒂娜轻声呼唤。
“我没事，别担心。”
西奥拉勉强笑了笑，抬手示意自己无碍，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只是……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很重要的、被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显然强行窥视某些被迷雾笼罩的“真实”对她负担极大。
少女捂住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擦去额头上泌出的冰冷汗珠。
随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戈尔戈：
“戈尔戈小姐，能麻烦你，让这位逝去的英雄……稍微挪挪位置么？”
她伸手指向那头刚刚被安娜契约、温顺趴伏在地的骨龙米德加尔。
“它的身下，骨骸堆积的最深处……似乎埋藏着一些……特殊的东西。”
第808章 丧钟为谁而鸣
主物质界，时间悄然流逝。
在安娜一行人于亡灵界为了骨龙而奔波冒险的五天之后，亚历克斯那辆并不起眼却异常坚固的马车在经历了长途跋涉后，车轮终于碾过了标志着法兰克福郡边界的界碑。
一进入法兰克福的地界，空气都变得不同。
这里的天气明显更冷，一种深入骨髓的湿寒取代了之前地区的干冷。
天空不是湛蓝，也不是灰暗，而是一种阴沉的冷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埃，显得灰蒙蒙的，压抑而缺乏生气。
这便是法兰克福郡冬季的常态，连天空都在为这片土地曾经承载的沉重而默哀。
糖豆即便裹紧了厚厚的毛茸茸的衣裳，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并非无法使用魔法维持体温，但对于经历过苦难深知资源宝贵的她而言，那是一种奢侈的行为。
在她看来，用温暖的衣物来抵御严寒，远比消耗宝贵的魔力要性价比高得多。
她透过带着些许冰棱的车窗，好奇地打量着外面这片对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
田野覆盖着薄雪，光秃秃的树木枝丫像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向天空，远处的村庄看起来寂静而朴素。
“这就是……先生的故乡了么？”
糖豆的声音带着一丝的敬畏，轻声问道。
“嗯，”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目光同样投向窗外，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怀念，也有一丝沉重，
“只不过，这里只是法兰克福郡的最南边。而我曾经居住、长大的那个小村子，在法兰克福的最北边，靠近曾经的防线。”
他顿了顿，似乎想用轻松的语调冲淡些什么，转头看向糖豆，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微笑，“还记得那个小村子叫什么名字么？糖豆？它的名字有点拗口。”
他本以为糖豆未必能记得清楚。
然而，斯普林少女却立刻自豪地挺了挺她那已经开始发育的胸脯，如同背诵诗歌般清晰而流畅地回答道：
“法兰克福郡西西迪斯镇纳布卡村！ 哼哼，这可难不倒糖豆！”
她脸上洋溢着“快夸我”的表情，随后狡黠地睁开一只眼睛，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那朱红的唇瓣，意图不言自明。
亚历克斯看着她那娇憨又期待的模样，心中因接近故乡而泛起的沉重感似乎被驱散了些许。他脸上露出一丝带着宠溺的无奈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
他张开双臂，将少女温软的身子拥入怀抱，然后低下头，轻车熟路地覆上了那主动索吻的唇瓣，来了一番缠绵悱恻你侬我侬的拥吻。
车厢内一时间充满了温暖而甜蜜的气息，与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唔……”
许久，唇分。
糖豆微微喘息，白皙的脸颊染上动人的红晕，眼眸中浸了水光，充满了对眼前男人毫无保留的依恋爱慕。
而亚历克斯亦是如此，眼中满是柔情。
然而，这温情的气氛仅仅持续了不到几秒钟。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柔情便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恢复到了日常那种沉稳、平静，甚至带有一丝锐利的状态。
“撒娇的时间结束了哦，糖豆。”
他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背，声音温和，“接下来，我们得去看看……老朋友们了。”
他的喃喃自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糖豆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这才注意到，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减速，缓缓停在了一片极其开阔的土地旁。
而这片土地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墓园。
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白色十字架，就像沉默的森林，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与覆盖着薄雪的苍白大地之间。
那无数的十字架，在阴冷的天空下，构成了一幅无比肃穆、无比震撼，也无比悲壮的画面。
亚历克斯牵着糖豆的手，走下了马车。
另一辆马车上，凯瑟琳也牵着有些懵懂的莉莉安缓步而下。
伊琳娜则早已站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收起了平日里跳脱的神情，显得异常安静。
而那两位龙女仆——米拉和茜拉——则面面相觑，精致的脸蛋上写满了困惑与一丝不安，不明白主人为何要在这个充满肃穆神圣气息的地方停留。
“这是……陵园么？”
糖豆极目远眺，那无尽的十字架之海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她沉默了许久，才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问道。
“是的，陵园。”
亚历克斯凝视着前方，表情是糖豆从未见过的肃穆，甚至带着一种深沉的哀恸。
“纪念法兰克福阵亡将士的烈士陵园。”
他抬起手，习惯性地在糖豆柔软的头发上揉了揉，动作依旧温柔。
但糖豆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透过那手掌传来的、自家丈夫身体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我们走吧，”亚历克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去瞧瞧……老朋友们。”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凯瑟琳，他的胞妹。
凯瑟琳此刻也是脸色苍白，翡翠金的眼眸中盈满了水光，但她紧紧抿着嘴唇，对着亚历克斯坚定地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几乎同时迈开了步子，朝着那陵园的入口走去，步伐沉重而一致。
两位龙女仆被要求留在原地看管马车。
至于伊琳娜，她难得地没有四处张望或者说笑，只是默默地抬起手腕，用精巧的魔导相机在陵园大门入口处的石拱门（上面似乎刻着铭文）前拍摄了一张清晰的照片，将这一刻，这个地方，永远记录下来。
然后，她抬腿，默默地跟上了亚历克斯和凯瑟琳的脚步。
陵园空气冰冷而洁净，只有风吹过十字架顶端发出的微弱呜咽声。
脚下的雪地被踩出咯吱的声响。
亚历克斯缓缓地走着，目光扫过一排排、一列列望不到尽头的十字架。
有些十字架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则因为年代久远或战况激烈，只剩下一个无名的符号。
“这里……掩埋着十万法兰克福郡的英烈。”
“十万只是虚指，实际上，远不止十万。
而且，随着人族在这些曾经沦陷土地上的进一步活动和建设，每年，都还能发现新的、当年来不及妥善安葬的烈士遗骸……
然后，他们会被隆重地迁入，埋进这座属于人民英雄的永恒安眠之所。”
他停在一个看起来相对古老的十字架前，伸出手，轻轻拂去上面凝结的薄霜，露出了下面模糊的字迹。
“他们都是英雄……有些，比我年长几十岁，是我军中的前辈，像父辈一样教导我、保护我。
有些……则要比我小得多，可能刚学会握紧武器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们曾经跟随我，相信我，在‘勇者’的旗帜下，为了身后的家园和亲人，奋战到最后一刻……”
他的眼眶彻底泛红，泪水在其中积蓄，这是糖豆从未看到过的先生的另一面。
那个总是沉稳、强大、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亚历克斯，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真实。
“每当站在这里的时候……我真希望……我真的是传说中那种无所不能的勇者。”
他说出了深埋心底的话。
“但我不是……我从来不是勇者，也不可能是勇者。”
传说里，真正的勇者刀枪不入，拥有不死的神力，单枪匹马就能将作恶的巨龙斩杀，将肆虐的魔王击败。
他不需要任何人牺牲，只需要一柄村里最好的剑、一个国王的承诺、一笔足够的盘缠，以及一个等待被拯救的、被恶龙掳走的公主……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可惜……那些都是骗小孩子的童话故事而已。”
打仗……从来就是要死人的。
从他十三岁替父从军开始，他的身边，便永远……永远围绕着死亡与牺牲。
老师、朋友、学生、战友……许许多多，都永眠在了这里，永眠在了类似这里的许许多多的地方……
这位士兵从随身的空间装备中取出了一个古朴的陶土坛子。
那是尼特赠予他的味道甘甜可口的青草酿。
他拔开塞子，清冽的酒香混杂着青草的芬芳逸散出来，与陵园肃穆的气息奇异交融。
亚历克斯没有选择在某个特定的墓碑前祭奠，而是捧着酒坛，沿着墓园的小径，缓慢而庄重地行走着，将坛中清澈的酒浆，均匀地、细细地播撒在覆盖着薄雪的墓园大地上。
酒液渗入雪中，融入泥土，以此敬献给每一位安息于此的英魂。
最终，他停在陵园中一个可以俯瞰大片墓区的位置。
他举起已经空了的酒坛，向着这片无言的十字架之林，向着这片他挚爱又伤痛的土地，发出了低沉而真挚的呼唤：
“老朋友们……”
“亚历克斯……来看你们了。”
话音落下，他再也无法抑制，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从他坚毅的脸庞滑落，滴落在脚下冰冷的土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寒风依旧，十字架默然矗立。
晚钟奏响，为谁而鸣......
第809章 勇者故居
随着车轮滚滚，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郊野的苍凉转变为人类聚集地的繁忙。
当马车终于驶入西西迪斯镇的地界时，就连心情沉重的亚历克斯也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这里与他记忆中解放初期仍然显得偏僻落后的那个小镇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相当繁华的景象。
宽阔的道路上车水马龙，不仅有传统的马车，还能看到一些依靠魔晶石或简易蒸汽动力驱动的货运车辆。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楼房，商铺林立，招牌五光十色，行人摩肩接踵，充满了活力。
这种繁荣有多方面的原因：地处法兰克福郡相对中心偏北的交通位置、周边发现的丰富井盐资源、以及帝国北境开发的整体战略……
但最主要的原因，凯瑟琳轻声点破，带着一丝复杂的自豪：
“主要还是因为曾经这里走出了伟大的亚历克斯勇者。
所以法兰克福郡，乃至帝国，都很重视这里的建设和发展，算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投资。”
如今，这个昔日的边陲小镇已经转型为法兰克福郡最重要的井盐生产基地，供应着帝国北方近三分之一的食盐；同时也是重要的钢材加工基地，利用附近山脉的矿产，出产优质的建筑用钢和武器胚料；
此外，依托周边广袤的草场，这里也成为了规模可观的牛羊养殖与皮毛加工基地。
“变化……真大啊。”
亚历克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他几乎认不出的街景，由衷地感慨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恍惚，“这比我十年前秘密回来那次，要更加繁华、更加……现代化了。”
事实的确如此。
在他的记忆深处，七十年前的西西迪斯镇，还只是一个常住人口不到两万人，核心区域仅有三五条狭窄的坑洼不平的单向马车道，甚至连地面硬化都未曾普及的普通小镇子，一到雨天便泥泞不堪。
当时镇子上最高的两栋建筑，一座是有着尖顶的圣光教堂，另一座便是名义上的镇长（实际是拥有封地的旧贵族领主）的颇为气派的三层小楼。
那几乎就是整个镇子的天际线。
但是现在，目光所及之处，整个镇子几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翻新重塑了一遍。
过去的旧模样，低矮的土坯房、杂乱无章的木板屋，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整的水泥马车道，鳞次栉比风格统一的三四层高砖石或混魔凝土小楼，以及琳琅满目的各种商铺、酒馆、工坊和魔导用品店。
一种欣欣向荣的工业城镇气息扑面而来。
在他们进入镇子的路上，他们还途经了几个明显是新建的厂区：
冒着白色蒸汽与淡淡硫磺味的 【西西迪斯轧钢厂】 ；
散发着奇异魔法波动和化肥气味的 【西西迪斯魔法肥料制造厂】 ；
以及最近才由财力雄厚的 【叶卡捷琳娜商会】 投资建设并投产的【叶卡捷琳娜黑金可乐灌装厂·西西迪斯分厂】 。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昔日的边陲小镇已然脱胎换骨，成为了泰卡斯帝国北方城市群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核心工业基地。
“是啊，”
凯瑟琳也沉浸在这巨大的变迁带来的冲击中，她翻看着一份最新版的西西迪斯镇地图，脸上同样写满了诧异：
“我记得我小时候，从镇子口走到我们在纳布卡村的家，有好长一阵子土路，走过去的话要很久。
雨天更是得时刻注意脚下，稍有不慎就得摔得一身泥，狼狈不堪。”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被明确标注的区域。
“结果，从这地图上来看，现在我们家……嗯，我们曾经的家已经被当成历史建筑被西西迪斯镇镇政府进行专门的修缮和维护了。”
“而且，你看，地址就在西西迪斯镇北环17号。连纳布卡村现在也变成了纳布卡区，被镇子直接管辖了。”
曾经的乡村，如今已是城镇的一部分。
至于他们为什么能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家故居的状况，并且如此肯定无法入住？
那原因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因为从地图上标注的 【勇者&将军故居】（北环17号） 开始，一直到他们马车此刻因为拥堵而缓慢行进的位置（至少隔了两条主干道的距离），道路两旁，足足排了三条街的长队！
密密麻麻的游客，穿着各色衣物，在冬日的寒风中搓着手、跺着脚，脸上却带着兴奋和期待的神情，队伍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全都是来瞻仰“勇者·亚历克斯”与“帝国之手·凯瑟琳”出生和成长的故居的！
这场面，比最热闹的集市还要夸张。
“希望附近的旅店不会趁机涨价——”
亚历克斯看着那可怕的人流，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不抱希望的调侃，“——尽管这个愿望比较渺茫，哈哈。”
他转头，向依偎在身边的糖豆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
原本计划回到故乡，或许还能在老房子里住上一晚，重温旧梦，现在看来是完全不可能了。
“唉，这都得怪我的好妹妹凯瑟琳啊。
你当年是不是在那份 【物质文化遗产确权书】 上签了字？
这下可好，咱家变成全帝国登记在册的物质文化遗产了，想回去睡个觉都不行喽！”
被突然点名的凯瑟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叉起腰，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反驳道：
“老哥！你怎么能怪我呢！
当时情况特殊，镇政府的人找上门，说是为了保护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建筑，需要家属确认。
我是不是给你寄信商量了吧？
是不是你在回信里说的‘你看着办，我没意见’吧？
怎么现在好事轮不到我，这种‘回不了家’的坏事就全都怪到我头上了呢！”
她虽然语气气鼓鼓的，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狡黠和轻松。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瞧着我们家这‘受欢迎’的程度，估计爸妈的墓园那边情况也差不多，就算没那么夸张，估计也会有专人管理和不少访客。
我们还是先找住的地方安顿下来吧，晚些时间，等人少些了，再去看望他老两口。”
“糖豆觉得怎么样？”
少女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那陌生的、繁华的、属于她心爱之人的故乡，以及那为了参观他故居而排起的长龙。
“糖豆都听先生的。”
“不过……糖豆也好想看一看，先生以前的家长什么样子呀。”
那里面，承载了她所爱之人童年和少年的所有记忆，是她未曾参与却无比向往的过去。
可看着面前这大排长龙水泄不通的景象，少女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渴望，立刻被打消了，悄悄打起了退堂鼓。
毕竟，传说中的勇者本人现在就在自己身边呢，温暖、真实、触手可及。
“而且……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呢。”
未来，总有机会的。
现在，陪在他身边，感受他的故乡，分担他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亚历克斯听出了她话中的体贴，心中一暖，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缓缓驶离了喧闹的故居区域，开始在变得相对安静的镇区街道上，寻找今晚的落脚之处。
故乡，以这样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带着些许疏离的方式，迎接它的游子归来。
第810章 西西迪斯镇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亚历克斯一行人驾着马车，绕遍了西西迪斯镇所有标注在旅游指南上的旅店，最终却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现实——他们没能找到任何一家还有空房的旅店。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峻。
不仅仅是常规旅店彻底客满，甚至有些店铺打出了“贩卖走廊过夜铺位”的招牌，价格虽然廉价，但环境可想而知。
凯瑟琳打听后得知，这并非是店家唯利是图，而是镇政府的强制要求。
法兰克福郡的冬季严寒彻骨，夜晚温度足以致命，这个时候若让游客流落街头，是真有被冻死的巨大风险。
提供走廊铺位，至少能保证一个遮风避寒的室内环境。
不仅如此，镇政府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
所有的酒馆、有空余宿舍的学校（已放寒假）以及市政单位，都被告知将空余的房间收拾出来，统一供给无法找到住处的旅客们临时居住。
镇上的公告牌清晰地列出了这些临时住宿点的位置和剩余床位（如果有的话）。
然而，即使动员了如此多的社会资源，床位的缺口依然巨大。
许多来晚了的、或者不愿住拥挤走廊的旅客，不得不携带自备的帐篷前往镇政府临时划定的位于镇子边缘开阔地带的露营区域过夜。
好在营地内布置了局域恒温魔法阵，能够保障基本的供暖，避免发生冻伤事件。
远远望去，那片营地灯火通明，帐篷林立，宛如一个临时的小型城镇，景象颇为壮观。
“真是……太夸张了。”
看着眼前这“一床难求”的局面，连见多识广的凯瑟琳也感到咋舌。
她原本不想动用官方身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和关注，但眼下看来，这是唯一能让他们这几个人（还包括两位龙女仆和莉莉安以及某个笨蛋）安稳住下的办法了。
她只好不情不愿地带着一行人直接前往西西迪斯镇的镇政府办公大楼。
面对那位看起来精明干练大约五十多岁的年轻镇长，凯瑟琳无奈地亮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帝国将军的印信。
镇长的反应堪称典范。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恭敬，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化的沉稳，没有表现出任何过度的惊讶或殷勤。
他高效地核实了身份（主要是为了程序正确），然后立刻表示，镇政府招待所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确实还预留了最后几间房，原本是用于应急或上级突然视察，现在正好可以安排给将军阁下及随行人员。
于是，一番周折之后，亚历克斯一行人总算摆脱了露宿街头或者睡走廊的命运，住进了镇政府的招待所。
虽然不如高级旅店奢华，但干净整洁，设施齐全，而且非常安静。
“没想到连镇招待所的预留房间都差点满了啊……今年这游客数量，真是不可思议。”
她从与镇长及其下属的简短交流中了解到，今年情况特殊，主要是因为连接帝都和北方重镇铁幕堡的 【魔导列车专线】 首次全线开通，并且在西西迪斯镇特意设立了一个中型列车站。
交通的极大便利使得今年冬季前来西西迪斯镇旅游、参观勇者故居的游客数量暴涨到了去年的八倍以上！
这个增幅远远超出了之前的预估。
“其实镇政府的办事员们并非毫无准备，他们早就预见到了列车通车后可能会出现的游客激增现象。
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主导新建了许多家国营旅店，同时也放开了私人办理旅店营业执照的限制，鼓励民间资本投入住宿行业。”
“但他们还是小瞧了‘勇者故居’这个名头的吸引力，以及魔导列车带来的便捷性所引爆的旅游潜力。
冬季游客的数量远超他们最乐观的预测。好在应对还算及时和有力，启动了应急预案，协调了各类社会资源，设立了临时营地。
目前，还没有发生一起旅客在西西迪斯镇被冻死的恶性事件。”
要是真出了这种事情，那才完蛋呢。
别说这个镇长，恐怕从郡里到镇里，相关的一串官员，都得受严厉处分。
在这种涉及民众生命安全的问题上，泰卡斯帝国的问责制度是极其严格的。
“这一届的镇长，是个有能力的家伙，兄长。”
凯瑟琳在房间里，对一直安静聆听的亚历克斯总结道。
亚历克斯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坦率地承认道：
“嗯，从目前的应对来看，确实如此。
他大概不是本地提拔的（主要是亚历克斯不认识），更像是法兰克福郡郡治里受到重视和培养的年轻官员，被分到了西西迪斯镇这个重要的‘明星镇’做镇长，作为仕途上的重要历练。
等在这里做出了看得见的成绩，积累了足够的基层经验和声望，就要往上升了。
这是一条很标准的培养地方主政官员的路径。”
亚历克斯笑了笑，语气平和。
作为一个资深的政治家，曾经身处帝国权力旋涡中心的人物，他从来不排斥政治，也不回避政治。
在他看来，政治并非肮脏的词汇，其本质是基于人的管理艺术。
政治，本质上就是治理人类的活动，根本上其实只有三件事——
第一，想办法把‘蛋糕’做大；
第二，把做大的‘蛋糕’分好；
第三，就是教化引导，让百姓明事理知荣辱，社会和谐稳定。
“那是个很有才干和思路的人，其他办事员同样非常给力。”
“而且听说他之前曾经在勇者军团北方集团军服役过，是基层军官出身。
退役之后转业到了政府部门从事领导工作……这种经历，往往能让官员更具有执行力、纪律性，也更有战略眼光和大局观。知道资源该如何调配，危机该如何应对。”
“很有胆识，看得很远。西西迪斯镇这个舞台，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还是不够海阔天空。他的能力，应该放在更大的郡级，甚至境级的平台上，才能更好地施展。”
亚历克斯点评道，而且他在面对那个年轻人的时候，很敏锐的感受到了那个镇长向他投来的那种眼光。
政治敏锐力强的家伙，总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亚历克斯的身份，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用亚历克斯自己的话来讲，那就是“有眼力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种对分寸感的精准把握，这种敏锐的直觉和沉得住气的定力，是很难靠外界的力量刻意培养出来的。”
“更多是一种天赋和长期历练形成的本能。”
“看他未来如何走吧……”
亚历克斯最后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
他看向凯瑟琳，问了一个在这个拥有魔法的世界里，考察官员时最直接也最有效的问题：
“阵营判定如何？”
“我亲自做的，守序善良，没有任何问题。”
“嗯，那就好。”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在这个拥有魔法和各种探测手段的世界，想要考察一位官员的内在忠诚与个人廉洁确实比纯粹的地球古代社会要简单直接得多。
很多时候，仅仅只需要一个难以作伪的 【侦测邪恶】 类法术或神术，就能省去许多人情纠葛、暗中调查和反腐所要花费的巨大行政成本与政治力气。
这无疑为帝国的吏治清明提供了一道强大的底层保障。
第811章 深夜探访
夜幕低垂，白日里人声鼎沸的纳布卡村区（曾经的纳布卡村）终于恢复了宁静。
在镇长的特意安排下，园区在常规闭园后为亚历克斯一行人开启了特殊的夜间参观通道。
没有了熙攘的游客，整个村落沐浴在清冷的月光和自动储能路灯散发出的柔和光晕下显得格外静谧，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梦幻感。
“有变化，但真的保留的很好……”
亚历克斯环顾四周，那些刻意保留或复原的旧时农舍、谷仓、打铁铺，在精心设计的照明下勾勒出与记忆中相似的轮廓，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以前，这里可没有这些能自己发光的路灯。
一到晚上整个村子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里透出豆大的油灯光芒。
蜡烛在当时，即使是对我们家来说，也是很稀罕的贵重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向紧紧挽着他手臂的糖豆轻声述说：
“小时候，为了晚上也能看点书，我就等到夏天，跑到村子边的草丛里，抓那些闪闪发光的萤火虫。
抓到了就小心翼翼地放在用薄纱布缝成的小袋子里。那样晚上就能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勉强看清书上的字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幅充满童真与艰辛的往日图景，让糖豆听得入神，仿佛能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在夏夜的草丛中追逐微光的背影。
“话说回来，这种感觉……还挺有意思的。像是以一个外来的旁观者身份，来回顾和审视我自己那遥远的前半生。”
他挽着糖豆，如同最寻常的游客，却又以主人的视角轻声为自己的爱人讲解着这里的每一处角落所承载的过去。
他指着村口那棵如今被护栏保护起来的大橡树：
“我三岁的时候，就在那棵树底下，用树枝在泥地上，跟着村里唯二认字的老约翰开始尝试读书写字。”
又指向一片如今被开辟成小广场的空地：
“四岁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身体里有股奇怪的能量流动，就躲在这里，偷偷尝试着调动那些看不见的元素进行最粗浅的修炼，结果第一次就把自己弄得头晕眼花。”
“到了五六岁，认识的字多了些，看的杂书也多了，脑子里就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开始动手搞一些小的发明创造。
比如想做个风车，或者改良一下家里的炉灶……
结果嘛，十次有五六次是把东西搞坏，或者弄得一团糟，然后就被我老爹气得拎着鞋底，摁着一顿好揍。
他总说我不务正业，异想天开，却也不真的阻止，只是在我坏事之后给予教训……”
一行人缓缓行走在复原的村道上，最终在一处依然传来潺潺水声的小型水力磨坊前驻足。
磨坊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水轮在溪流的推动下缓缓转动。
亚历克斯凝视着这座磨坊，眼神变得深邃，发出了一声悠然的叹息。
“你们……连这个都保留下来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身边的讲解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陪同的是一位年轻的穿着得体制服的讲解员。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群“特殊游客”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镇长亲自交代必须恭敬陪同的“大人物”。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高大英俊的男士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尤其是他为身边那位美丽白发少女所做的讲解，如同亲历。
“是的，先生。根据我们的考证和历史记录，这座水力磨坊，正是勇者亚历克斯殿下在幼年时代亲手设计并参与建造的。
您看，虽然旁边的纳布卡河其实只是一条水量不大的小溪流，但是勇者大人通过设计并建造了一整套精巧的堤坝和水渠系统，成功地积蓄和引导了水力，从而顺利地推动这盘石磨运转。
这在当时，是非常超前且精妙绝伦的设计，充分展现了勇者大人自幼便展现出的非凡智慧。”
讲解员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亚历克斯。
听着对方那如临其境的描述，一个惊人的猜测已经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激动得几乎要颤抖，但强大的职业素养和对“勇者大人一定有自己的深意”的笃信，让他强行按捺住了所有的情绪，脸上依旧保持着专业而平静的微笑。
他甚至开始联想：两周前，帝国广播电台播放的对勇者大人的专访里，他亲口提及自己已经组建了家庭！
那么，这位被他如此温柔对待、亲密挽着的白发少女，难道就是……勇者的妻子？！
这个念头让讲解员的心脏狂跳，但他依旧不动声色。
他只是更加专注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同时在心里暗暗咂舌：
他知道，今晚过后，或许不需要太久，一旦这个消息（或者说猜测）在镇子里悄悄传开，接下来整个西西迪斯镇未来的茶余饭后，恐怕连着好几天都会变得‘不太平’了！
人们会疯狂地讨论、猜测、求证……
亚历克斯似乎没有注意到讲解员内心的波澜，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磨坊和那条记忆中的小溪上。
片刻的沉默后，他轻轻握紧了糖豆的手：
“走吧，糖豆。我们去……我父母，也是我们父母，永远睡下的地方。”
糖豆闻言，心头一紧。
她立刻更用力地攥紧了亚历克斯宽厚的手掌，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同时将脑袋紧紧靠在丈夫结实的手臂上，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极力传达着自己的理解、支持与深切的爱意。
妻子熟读那本被无数人奉为经典的 《勇者圣言录》 ，了解世上流传的几乎所有关于勇者亚历克斯的生平故事。
更重要的是，她还上过由贤者尤利西斯亲自开设的 【勇者史】 课程。
那位几乎见证了亚历克斯整个崛起历程的大学者，在课程中补充了太多官方记载之外的真实而细腻的细节。
因此，糖豆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地知道，她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位被世人敬仰的勇者，此生最大的遗憾与最深的亏欠，就是对他的父母。
自他十三岁那年毅然决定替父从军，踏上抗击魔族的残酷征途之后，直至第一次大陆战争取得决定性胜利，漫长的岁月里，他再未有机会与父母见过一面。
所有的联系都依靠着时断时续跨越战火的书信往来。
期间，因为战事的激烈、路途的阻断，通信曾中断过数次，最长的间隔甚至达到数年之久。
他只能在信中报平安，诉说思念，却无法承欢膝下，无法在父母日渐老去时侍奉左右。
最终，希尔夫妇——勤劳朴实的铁匠父亲和温柔坚韧的母亲，在战争胜利前夕于自家屋后那片他们最喜爱的枫叶林中与世长辞。
他们甚至没能亲眼看到儿子凯旋的那一天。
街坊邻居们感念勇者的付出，也尊重希尔夫妇生前的意愿，将他们安葬在了后山向阳坡上的一处枫树下。
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纳布卡村，可以看到他们守护了一生的家。
亚历克斯一行此刻要去的，就是那里。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村中小径上。一行人默默前行，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这段路，对亚历克斯而言，走得比任何一场恶战都要艰难。
第812章 希尔夫妇之墓
夜色渐深，后山的斜坡被笼罩在一片沉静的黑暗里，唯有清冷的月光如同薄纱般流淌下来，勾勒出枫林稀疏的轮廓。
晚风拂过，光秃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夜的低语。
就在这片斜坡的至高处，两座并排的石碑静静伫立。
那是两座样式极为朴素的青灰色花岗岩墓碑，没有任何华丽的雕饰，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坚硬的光泽。
碑面上，铭文被岁月风雨磨去了些许棱角，却依然清晰可辨——那是希尔夫妇的名字，以及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最终长眠于斯的简单年月。
墓碑周围被打扫得十分干净，不见一根杂草。显然，即便岁月流转，依然有人时常前来祭扫守护。
初冬枫叶早已落尽，暗红色的残叶厚厚地堆积在墓碑周围与下方的斜坡上，铺就了一层柔软而肃穆的地毯，踩上去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时光本身的清冷气息。
亚历克斯的脚步在距离墓碑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是凝望着那两座沉默的石碑。
糖豆紧紧依偎着他，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那比夜色更深沉、更无声的哀恸。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枫林的低吟，和两颗心脏在寂静中沉重跳动的声音。
亚历克斯，他凝视着父母的墓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化作一声带着歉然的轻叹。
“其实……我本该说些什么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是，很遗憾。
我一路上酝酿了很久，脑海中掠过无数典籍中的悼词、诗歌里的句子，甚至自己也想编织些话语……
可到了这里，面对着这两块冰冷的石头，却实在憋不出什么应景的话来。”
他转向身旁同样沉默的凯瑟琳，寻求共鸣：
“你呢，我的妹妹？你有什么想对爸妈说的么？”
凯瑟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墓碑上，闻言，她诚实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
“我？没有。
只是心中有些……遗憾。
遗憾当年军务缠身，魔患未平，没能……没能见上他们两个最后一面。”
相较于她那博览群书、在哲学和思想上颇有造诣的兄长，凯瑟琳自认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老粗。
在离开纳布卡村之前，她的文化水平仅限于“稍微识字”，能勉强看懂战技图谱和简单军令就不错了。
后来官至皇家骑士团团长，分管的事务越来越繁杂，她才不得不开始“补课”，恶补那些过去欠下的历史、政治和文化知识，但效果如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让她在这种场合说出文绉绉的悼词，比让她冲锋陷阵还要困难。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类的生命……真的短暂啊，亚历克斯。”
一旁伫立着的伊琳娜突然开口了。
在这种肃穆的场合，这位平日里跳脱活泼的精灵族少女也收敛了心性，语气变得沉静而带着一丝属于长生种的感慨。
“你的父母，好像……都没有活过六十岁吧？”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
“……是的。”
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其实，这就是普通人类（无职业与低阶位）的正常寿命范围。甚至在旧时代的普通人之中，他们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是长寿的了。”
普通人类（无阶）的理论寿命上限大约是七十至八十岁，没到三阶的职业者寿命不会有明显增长。
而亚人种族（无阶）的寿命则因种族而异，短的如哈比族，与人类无异；长的如半龙人，寿命可长达四五百甚至七八百年。
但是，理论寿命和平均寿命是两回事。
尤其是在旧王国时代，那个医疗条件落后、战乱频繁、魔物滋生、蓄奴盛行的黑暗时期，人族的平均寿命甚至不超过四十五岁。
“三十岁便可自称老夫，四十岁便可称老翁”并非戏言，而是那个时代血淋淋的真实写照。
这个充满剑与魔法的世界，的确有波澜壮阔的冒险，也确实有强大的职业者能够活上数百年。
但那终究是少数，甚至是极少数。
而这些长寿的强者，在旧时代，往往总是以各种方式，自觉或不自觉地剥削着占人口绝大多数的、短寿的普通人。
由此导致阶级固化严重，上下层级之间的上升通道极为狭窄——基本上只有成为“职业者”这一条路。
甚至成为职业者还不够，还需要变得强大，需要获得爵位和封地，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这才算得上真正完成了阶级的跃升。
旧王国时代，是一个黑暗而混乱的时代。
而亚历克斯，正如一柄横空出世光芒万丈的宝剑，借着魔王入侵大陆所引发的大动荡、大变革时期，一举推翻了过去那套黑暗的贵族统治体系，为人族，乃至为大陆上许多受压迫的种族，带来了一个崭新且充满希望的未来。
于公于私，希尔夫妇——这两位平凡而伟大的父母，都绝不会因为他们那投身于拯救世界伟业的儿子未能在床前尽孝而感到遗憾。
因为他们深知，他们的孩子，已经将最宝贵的青春热血乃至整个生命，都奉献给了这个世界最伟大最神圣的事业——为众生争取光明与自由的未来！
想到这里，亚历克斯心中那沉重的负罪感似乎减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宏大的、对父母理解与支持的感激。
然而，就在这份感慨与释然刚刚升起之际——
一直安静站在稍后位置，感知力惊人的伊琳娜，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瞬间毛骨悚然的问题：
“我说……亚历克斯。”
“你们父母的残存的灵魂碎片……怎么没在墓地里？人族的灵魂碎片半衰期不是长达一百年吗？他们的提前过期了？”
亚历克斯：？？？
凯瑟琳：？？？
“卧槽！不对！坏了！”*2
两人异口同声道！
第813章 骷髅与幽魂
“这条龙的身下，如此深的地方，居然还……躲藏着两只亡灵？”
戈尔戈的声音透过念力传音清晰地回荡在西奥拉的意识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
她们此刻正身处一个被强行用强大念力挖掘出的直径约两米、深度已达四米的垂直坑洞底部。
上方洞口投射下的微光，勉强照亮了这片被苍白骨粉和破碎骸骨填满的狭小空间。
此刻的地表之上，情况相对稳定。
蒂娜被留在白骨平原的地面上小心照看因强行契约骨龙而精神力透支的安娜。
刚刚被收服的骨龙米德加尔，尽管魂火微弱，却依旧忠实地伏在安娜身旁，用它那庞大的骨架构成一道物理屏障。
骷髅法师亚维利则手持骨杖，眼眶中的魂火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荒芜的死寂平原，充当着警戒哨兵。
在地下，戈尔戈和西奥拉正进行着细致的“考古发掘”。
戈尔戈强大的念力如同无形的铲子和筛子，精准地将层层叠叠的破碎骨骼和细腻的骨粉分开、移走。
西奥拉则紧随其后，那双能够窥见未来碎片的眼眸仔细地扫过每一寸被清理出来的区域，搜寻着之前那惊鸿一瞥中感知到的“很重要的东西”。
挖掘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
没花多少时间，在接近四米深的骨层中，戈尔戈的念力触角感知到了两个与众不同的凝聚在一起的弱小灵魂波动。
当覆盖物被彻底清除后，她们看到了目标。
那是两只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相当弱小的亡灵。
一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骷髅，骨骼纤细，呈现出毫无特色的惨白色，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装备，甚至连灵魂之火都显得微弱而稳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另一只则是半透明的幽魂，形态模糊，呈现出一种相对平和的乳白色光晕，这与那些充满怨念、通常呈现出狂暴红色或深邃黑色的恶灵截然不同。
“一只普通骷髅，一只……幽魂。”
戈尔戈的颅骨转向西奥拉，空洞的眼眶中魂火跳动，语气里不免带着浓浓的疑惑不解。
“西奥拉小姐，你所看到的的那种‘重要’的预示，指的就是……他们两个么？”
她自己对预言占卜一道可谓一窍不通，亡灵的本质更倾向于操纵现实存在的死亡力量，而非窥探虚无缥缈的命运长河。
但她深知，专业的事应该由专业的人来判断和解释。
“我……不知道。”
西奥拉的回答恐怕要让戈尔戈失望了。
栗发少女同样摇了摇头，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不久前，那种强烈的几乎要撕裂意识的“既视感”和未来画面的冲击，此刻早已如同退潮般消散无踪，随风逝去。
取而代之的是意识深处一种十分微妙的怅然若失。
这种奇特的滋味，在她十七年的人生中，仅仅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她尚且年幼时，她的魔眼不受控制地向她展示了冰冷而绝望的未来——自己被亲生父亲当作政治筹码抛弃，用于换取家族利益的联姻工具。
第二次，则是在刚进入学院不久，她的眼睛再次发出无声的指引，提醒她需要与安娜和蒂娜这对看似麻烦的双胞胎姐妹打好关系（尽管最终的发展远超“打好关系”的范畴，变成了将她们收入麾下）。
而此刻，便是第三次。
“我现在……并不完全理解我的眼睛试图向我传达的确切信息。”
西奥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她凝视着那两只安静得异常的弱小亡灵：
“我只知道，那种感觉……很重要。而这两只亡灵……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或者说，是关键所在。”
“好吧，我大概明白了。”
戈尔戈的魂火稳定下来，接受了解释不清的现实。
预言总是这样，模棱两可，充满象征和隐喻。
除了那些传高塔之上依靠最先进魔导设备辅助的预言法师或许能看到较为清晰的未来场景碎片之外，绝大多数涉足此道的施法者都很难用精准的语言描述他们的所见所感。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两只亡灵身上，作为亡灵专家的本能开始发挥作用。
“而且，抛开预言不谈，这两只亡灵本身的状态，的确有些特殊——”
“——照理说，按照他们如此弱小的灵魂强度和存在形式，应该根本无法抵抗自身亡灵本质所产生的对生者血肉与生命气息那种极端的厌恶和攻击欲望。
他们应该在感知到我们（尤其是你）的瞬间，就第一时间扑上来发动攻击才对。”
“然而，他们并没有。
从我们发现他们到现在，他们一直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稳定和安静。
这……很奇怪，非常不符合低阶亡灵的行为逻辑。”
西奥拉没有说话，只是更仔细地凝视着这两只亡灵。
那具白色骷髅骨骼完整，甚至显得有些“干净”，似乎从诞生之初就未曾参与过任何争斗或劳役。
而那只乳白色的幽魂，形态柔和，看不清具体面容，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宁的感觉。
“他们……”
西奥拉仿佛呓语般，喃喃道，“他们好像……是一对夫妻。”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戈尔戈疑惑，她并未从表面的灵魂波动中感知到如此具体的社会关系信息。
“只是……直觉而已，戈尔戈女士。”
“我觉得，我们应该带上它们两个——尽管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它们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奇特之处，或者与我看到的‘重要’之事有何关联。”
“好吧，这不是什么难事。”
戈尔戈对此没有异议。
她抬起骨指，指尖凝聚起两缕微弱的灰色能量。
“我来施加一个简单的驱使契约吧。”
这种基础的亡灵契约效力不强，很容易解除，同样也容易绑定，主要用于临时控制低阶亡灵进行一些简单的指令。
两道灰光没入骷髅和幽魂的体内，它们的魂火光晕微微闪烁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
现在，至少在名义上，戈尔戈是它们临时的主人了。
按照惯例，在契约成立的瞬间，戈尔戈尝试着浏览这两只亡灵那本就稀薄无比的记忆碎片。但很快，她便摇了摇头。
“……记忆太破碎了，几乎是一片空白，完全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她报告道，语气并不意外，
“亡灵，尤其是这种低阶亡灵，会随着时间流逝忘掉几乎所有的名字，包括自己的和他人的。
而且越是弱小，灵魂结构越不稳定，能保留的记忆就越是稀少、破碎。
目前唯一能勉强确认的是，他们两个应当的确是一对夫妻——因为在我捕捉到的那极少数的记忆碎片中，有很多场景和感觉是相互重合交织在一起的。”
那是一种超越了死亡和记忆磨蚀的源自灵魂本源的羁绊。
“我们上去吧，”
戈尔戈最后说道，环顾了一下这个除了骨粉和碎骨空无一物的坑底，
“这里……已经没什么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了。”
第814章 与凯特尔联系
回到略显荒芜但至少安全的地表，冰冷的负能量气流卷起细微的骨粉，让视线有些朦胧。
戈尔戈那幽蓝的魂火穿透这层薄薄的苍白雾霭，先是扫过被蒂娜小心照看着依旧处于昏迷状态的安娜，随后目光落在了那两只被临时契约，安静得如同死物的弱小亡灵身上。
听完西奥拉对她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强烈预言反应之后，她沉默了片刻，颅骨中运行的思维得出了一个符合规则的建议。
“我想，我们应当给贤者大人去一封书信，陈明此事。”
“毕竟他是帝国法师群体名义上的领袖，位高权重，同时也是命运高塔的副职分管领导，直接管辖预言、占卜等相关事务。
这种涉及未明预言指引和异常亡灵存在的特殊事件，于情于理都理应向他汇报，纳入高塔的观测记录。”
戈尔戈虽然属于巫妖范畴，不被计入泰卡斯帝国官方认定的主要智慧种族名录，但她的身份证件上明确标注着 【归化亡灵】 的身份，享有相应的权利并需履行义务，理论上属于广义上的法师群体成员。
而整个帝国法师群体名义上的最高领袖正是那位身兼帝国魔法学院院长的尤利西斯·加隆。
向他汇报，是遵循正规渠道。
“但就我所知，”
西奥拉冷静地分析道，“尤利西斯院长目前已经正式进入休假周期了。
按照他过往的习惯和学院的规定，在他的休假期间，会主动屏蔽大部分非紧急非重大的公务通讯，专注于个人的研究或休憩。
即便我们的书信能够顺利送达学院，等到被筛选出来呈递到他的案头再等到他予以回复，时间线上计算至少也会是开春之后的事情了。”
她进一步解释道，这涉及到泰卡斯帝国实行的教育制度——半年制教学计划。
学生们通常在夏秋两季在校学习理论知识，而春冬两季则放假，鼓励学生参与春季的农业生产劳动或冬季的清剿魔物、攻略地下城等实战历练，以此贯彻帝国“鼓励耕战，普及教育”的基本国策。
“我理解时间上的延迟，但是该走的流程，该遵循的规则，也应该走一遍。
这是程序正确，也能避免日后可能产生的麻烦。”
随即，她那空洞的眼眶转向西奥拉，魂火微微闪烁，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你的姑姑，和凯特尔教授……”
她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
作为精灵族着名的学者、实力强大的法师，并且与帝国高层（包括皇室和贤者本身）有着深厚私交的凯特尔，极有可能拥有不经过官方流程直接联系到正在休假的尤利西斯院长的私人渠道。
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西奥拉立刻领会了戈尔戈的暗示，她点了点头：
“凯特尔姑母确实与帝国高层，尤其是与尤利西斯院长等几位顶尖施法者保持着长期而良好的私人交往。
或许她确实掌握着直接联系到院长的方式。”
“那么就由我来负责起草书信的具体内容吧。我会将我们此次的遭遇、发现以及疑虑详细清晰地记录下来，并恳请姑母看在亲缘关系上，代为转达消息或提供必要的协助。”
戈尔戈对此安排表示满意——毕竟她也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涉及预言的麻烦事。
西奥拉不再耽搁，她就近倚靠在骨龙米德加尔那庞大而冰冷的肋骨旁，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巨骨作为临时书桌，开始凝神书写。
致尊敬的凯特尔姑母：
展信佳。
希望这封信能够顺利穿越位面的阻隔，抵达您的手中。
愿它抵达时，您与莫妮卡姑姑一切均安，诸事顺遂。
想必此刻的帕尔森高原在冬日有其独特的静谧与瑰丽，希望没有过于繁重的教务打扰二位的清静。
侄女西奥拉·茉莉塔，此刻正随同几位友人（包括我的同学安娜、蒂娜，以及一位名为戈尔戈的骨巫妖女士）于亡灵界中进行计划中的寒假历练。
在此，我们遭遇了一件颇为蹊跷且可能涉及预言指引之事，其性质不明，意义未卜，思虑再三，觉此事不应拖延，故冒昧写信向您禀明详细经过，并恳请您在可能的情况下给予指点或帮助。
我们于亡灵界广袤的白骨平原深处经过一番激战成功收服了一头由老年白龙（经辨认，生前为帕尔森高原的米德加尔·普索·萨拉哈多）转化的五阶骨龙。
然而，就在此时，我身上所负的预言魔眼（莫妮卡姑姑知道此事）不受控制地产生了极其强烈的预知感应。
此种感觉与我幼年时预见自身命运轨迹时如出一辙。
强烈的悸动与模糊的画面碎片冲击着我的意识，其明确的指向并非那头刚刚臣服的骨龙，而是它那庞大骸骨身躯盘踞之下的某物。
此种感应非同小可，我立即将情况告知了经验丰富的戈尔戈女士。
在她的协助下，我们开始对骨龙原栖身之地进行深入挖掘。
最终，在无数破碎骸骨与骨粉之下，发现了目标——那是两只状态极为异常的低阶亡灵：
一具最为常见的白色骷髅，以及一只呈现出平和乳白色光晕的幽魂。
它们最令人费解的异常之处在于以其近乎风中残烛的灵魂强度，竟能完全抵抗乃至消弭了亡灵生物对生者血肉与生命气息那种与生俱来的极端厌恶与攻击欲望。
自我们发现它们，直至将其带离地下，它们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绝对稳定与安静，这与任何已知的低阶亡灵行为模式都格格不入。
并且，在见到它们的第一眼，我心中便涌现出一种毫无来由却无比强烈的直觉——它们生前，应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夫妻。
戈尔戈女士在随后对它们施加临时驱使契约时也尝试浏览了它们那本就稀薄破碎的记忆碎片。
虽未能获取任何具体的姓名、身份或事件信息，但那些模糊的情感残留与场景片段确实高度重合，从侧面印证了我的直觉判断。
然而令我感到些许无力的是，那股强烈的预言感知，悄然消退，无踪无影，意识中只余下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之感。
鉴于此事同时触及了预言学的模糊警示与亡灵学的未知异常现象，戈尔戈女士与我都认为，于程序而言应当向帝国的法师领袖，贤者尤利西斯院长进行正式汇报，以期获得权威解读与指导。
我们亦得知院长阁下目前正处于休假期间，常规的官方书信往来渠道恐将因流程而迁延日久，唯恐错过某些关键的时机。
情急之下，侄女只能冒昧写信叨扰姑母，深知您事务繁忙，但仍恳请您在方便之时，能拨冗阅读此信，并将情况代为转告尤利西斯院长。
我们迫切希望能尽早得到院长阁下在预言学与亡灵学方面的专业见解，以明方向。
随信，戈尔戈女士亦郑重委托我，代她向您——尊敬的凯特尔教授，以及贤者尤利西斯院长，表达她作为一位归化亡灵对二位强者的最诚挚的敬意。
盼复。敬请福安。
您忠诚的侄女
西奥拉·茉莉塔 谨上
于亡灵界，白骨平原。
第815章 哈比信使，使命必达
泰卡斯帝国首都，圣埃洛斯堡。
即使在冬日，这座庞大帝国的中心依旧充满了活力与秩序。
在哈比邮局北区分局那宽敞而繁忙的分拣大厅内，包裹和信件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复杂的传送带与魔法轨道上飞速流转，到处都是哈比们翅膀扇动带来的独特气流声。
“伊万卡·飞羽！伊万卡·飞羽在吗？”
一名羽毛略显蓬乱的中年哈比分拣员站在一个高高的工作台上，用她嘹亮的嗓音压过了大厅的嘈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忙碌的同类们。
“来了来了！马上到！”
只见一只年轻的哈比信使奋力鼓动着翅膀，灵巧地避开空中交错飞行的同伴和低速悬浮的邮件包裹，迅速降落在分拣员面前。
她正是那位曾经因成功为贤者尤利西斯送信而受到关注的新入职信使——伊万卡·飞羽。
经过一段时间的实习和考核，她凭借出色的表现顺利转正，并且幸运地被分配到了哈比总局的 【急要件邮递科】 。
这个部门在哈比一族中堪称 “肥缺” 。
虽然派送的任务通常路途极其遥远，时间要求也异常苛刻，需要信使具备优秀的耐力、方向感和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但与之相对的回报也极为丰厚。
能够动用急要件渠道的寄件人，往往非富即贵，或者涉及帝国重要事务。
这些收信人或机构在收到关乎紧要的信件后，出于感激或惯例，提供给哈比们品尝食用的答谢品也通常是珍稀且品质极高的美味坚果——这对于将坚果视为无上美味的哈比一族来说，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当然，高回报也意味着高要求。
急要件邮递科对哈比信使的综合素质要求极为严格，伊万卡深知机会来之不易，对这份工作极其珍惜，每一次任务都全力以赴。
分拣员将一份表面闪烁着代表“加急”与“跨区域”魔法符文标记的邮件，以及附带的批办单郑重地递给伊万卡。
“交给你一个紧急任务！传送中心那边刚分拣过来的，指定要送到帕尔森高原的魔女之家，具体地址已经写在批办单上了！仔细核对！”
“明白！”
伊万卡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接过邮件和批办单，感受着邮件上残留的微弱魔法波动。
分拣员是一位老资历了，对帝国各境的气候、环境以及邮路情况了如指掌。
她看着眼前这只朝气蓬勃但略显稚嫩的年轻后辈，出于责任和关怀，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
“信件一定收好，贴身保管，千万不能丢了！
通往帕尔森半龙人自治领的定向传送阵十分钟之后准时开启，过时不候！
你立刻去准备高原恒温道具、火元素能量补剂和标准急救包——”
“——高原环境复杂多变，气候严寒，最关键的是那里火元素粒子异常稀薄，这对我们天生亲和风与部分火元素的哈比来说可是极不友好的环境，会严重影响你的体力恢复和抗寒能力！”
帕尔森高原的高海拔、高魔力（相对而言）、强光线反射以及活跃的冰元素环境对哈比而言是严峻的挑战。
尤其是火元素的匮乏，会让她们像是离开了水的鱼，感到格外虚弱和寒冷。
“好的！了解！我这就去准备！”
伊万卡将分拣员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就行。注意保暖啊，高原上可不是一般的冷，你这身羽毛虽厚，也别硬扛，别冻坏了身体，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我会注意的，谢谢前辈！”
伊万卡感激地回答道，随即立刻转身，鼓动翅膀朝着邮局的装备申领处飞去。
她熟练地领取了小巧但效能强大的便携式恒温徽章（可以持续散发温和热量）、几管浓缩的火元素能量补剂（用于快速补充因环境消耗的能量），以及一个包含了治疗冻伤缓解高原反应药剂和应急绷带等物品的标准急救包。
将所有装备仔细检查并稳妥地安置在自己特制的邮差包和随身小囊里后，伊万卡来到了邮局内部专门设置的 【万向传送阵】 前。
这种利用最新魔导技术建造的传送阵，功率输出稳定，能量消耗相对较少，是帝国为了减轻哈比信使们在进行超远程跨区域邮件递送时的巨大体能压力和飞行耗时而特别设计定制的辅助装置。
目前，这种便利的设施还只在帝都圣埃洛斯堡和少数几个帝国核心交通枢纽的邮局才有配备，未来或许会随着技术的成熟和成本的降低，逐步推广到更多的重要节点。
在等待传送阵能量蓄积的短暂间隙，伊万卡深吸一口气，再次仔细端详着爪中的急要件批办单，反复核对着上面用清晰字体打印的收信地址——“帕尔森高原，乌拉拉斯峰，魔女之家（收）”。
“唔……帕尔森高原，乌拉拉斯峰……听起来就好冷好高的样子，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帕尔森最高峰吧？”
伊万卡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内心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紧张。
她纤细但有力的脚爪紧紧地抓住传送阵边缘冰凉的地面，仿佛这样能带给她更多安全感。
“这可绝对不能搞砸了啊……” 、
她在心里默念，“这还是咱转正后第一次执行距离这么长、环境这么特殊的任务呢！而且还是在高原！”
虽然哈比邮局凭借其百分之百的投递成功率和处理各种意外情况的强大能力（外界戏称“就算是把圣旨搞丢了都能有办法再开一份”），在泰卡斯帝国乃至整个大陆都享有极高的信誉，背景深厚，资源广泛。
但伊万卡很清楚，要是真因为自己的疏忽或准备不足而把事情搞砸了，那么等待她的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严厉处分，甚至可能影响到她未来的职业生涯！
就在伊万卡的紧张情绪如同拉满的弓弦时，脚下刻画着繁复符文的地面骤然亮起了稳定的蓝色光辉！
传送阵启动了！
一股强大的空间能量瞬间包裹住她，视野被一片炫目的蓝光淹没，轻微的失重感和空间拉扯感传来。
第816章 魔女之家
十多秒后，光芒散去，周围的景象骤然改变。
冰冷！
干燥！
火元素稀薄！
一瞬间，伊万卡就敏锐地感受到了与帝都截然不同的环境。
一股凛冽的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寒风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战，身上蓬松的羽毛都下意识地有些炸起。
空气中弥漫着异常活跃的冰元素，而原本让她感到舒适温暖的火元素在这里变得极其稀薄。
这里正是帕尔森半龙人自治领·哈比邮局高原分局的传送室。
她不敢多做停留，迅速适应了一下骤然变化的气压和温度，立刻振动翅膀飞到分局的前台，向当地的值班哈比办事员出示了批办单，再次核实了邮寄地址的准确性和最佳飞行路线。
“魔女之家啊，沿着这条被风蚀出来的峡谷一直往北飞，看到一片即使在冬天也呈现出幽蓝色的奇怪台地就到了——那片就是被凯特尔大师用空间魔法削出来的平地。
路上小心点，高原气流不稳定，偶尔还会有雪鹫活动，但遇到猎鹰不用太过紧张，它们一般不会伤害哈比。”
本地办事员显然是经验丰富，快速给出了指引。
“谢谢！”
伊万卡记下路线，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感受着恒温徽章开始散发出的微弱暖意，然后毅然振翅高飞，冲出了邮局建筑。
朝着既定的北方方向，逆着寒风，开始了她此行最后一段，也是最考验耐力和意志力的空中旅程。
分局内，几位年纪稍长、羽毛颜色更深沉的驻地哈比办事员，仰头望着伊万卡那娇小却充满力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尽头，不由得发出了感慨。
“啊呀，还是总部的能人多啊……那么高的高度，那么强的风，说飞上去就飞上去了呢。”
“不像我们，平日里最多就是在镇子周边送送信，只能看着那些本土的雪域猎鹰在高空盘旋，根本飞不到那么高的高度，也承受不住那种持续的低温和强风。”
另一位同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趴在温暖的接待台上，接口道：
“哎，我们都不年轻了嘛，身体机能早就不比那些小年轻了。
再说了，就算是咱们年轻力壮的时候，天赋摆在这里，估计也飞不到伊万卡那种高度和耐力啊。”
虽然同为哈比，但哈比和哈比之间的个体差异有时候比哈比和陆行鸟的差距还要大。
她们这些选择留在高原分局的哈比，大多在飞行能力和环境适应性上并非族内顶尖，留在这里工作，很大程度上也只是图一份相对于平原地区邮局而言更高的艰苦岗位津贴和薪水而已。
另外……
一位办事员偷偷从柜台下摸出一小把本地特产的松子，一边惬意地磕着，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得意笑道：
“毕竟……这里也是真的很闲呢！可以光明正大的摸鱼！”
确实，相较于帝都总局那种时刻如同战场般的忙碌，这个高原分局由于地广人稀，邮件往来频率低，工作节奏要缓慢得多。
除了偶尔像今天这样有紧急跨区信件中转外，大部分时间都颇为清闲。
钱给得相对多，事情又少，除了冬天格外寒冷、景色单调有些无聊之外，对她们这些追求安稳，不那么热衷于挑战天空极限的哈比来说，似乎也没啥别的缺点了。
她们满足于这份宁静，同时也对像伊万卡那样敢于挑战极限的同族，抱有一份真诚的敬佩。
说回伊万卡，此刻她已经完全飞入了那条巨大的风蚀峡谷，并且凭借顽强的毅力和平时刻苦锻炼的飞行技巧成功攀升到了与那些高原霸主——雪域猎鹰常规巡航的同等高度。
这里的风更加狂暴，温度更低，空气也更稀薄。
她不得不频繁调动体内储存的魔力来维持飞行稳定和体温，恒温徽章的效果在这里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然后，不出意外的，这位敢于闯入“禁空领域”的陌生来客，便招惹到了一只正在附近巡弋的雪域猎鹰的注意。
一个巨大的阴影迅速笼罩了她。
那只猎鹰仅仅是单边羽翼展开就长达五米的庞大体型，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翔而至，精准地横亘在了伊万卡飞行路径的侧方，那双锐利如刀的金色眼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未见过的能飞到如此高度的小不点。
伊万卡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本就因高寒和紧张而悬着的心更是如同被冰爪攥紧。
“不会吧……这家伙，不会把我当成误入领地的猎物了吧？”
她在内心惊恐地呐喊。
哈比少女拼命回忆培训时学到的知识，好像……没听说过雪域猎鹰有捕食哈比的记录啊？
她的知识是正确的。
哈比一族的确不是雪域猎鹰常规的猎物清单上的选项。
这些鹰身女妖（哈比）骨骼结构纤细，身上骨头多肉少，吃起来既费劲又没什么油水，对于雪域猎鹰这种大型猛禽而言属于典型的 “费力不讨好” 型目标。
只要不是遇到饿急了眼的特殊情况，猎鹰们很少会浪费体力去尝试捕猎哈比。
这只年轻的雪域猎鹰纯粹是出于好奇。
它在这片天空翱翔了数十年，见过的那些本地哈比邮差飞得都太低太低了，低到几乎难以望其项背，从未见过能像眼前这个小家伙一样凭借自身力量攀升到它巡航高度的小不点。
就在伊万卡紧张得几乎要立刻掏出一管火元素补剂准备拼命时，一个带着好奇意念的略显生涩的精神波动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要去……哪儿？】
“啊？”
伊万卡一愣，差点忘了拍动翅膀，“你……你在和我说话？”
【嗯……】
【你好，小不点。】
那个精神波动似乎顺畅了一些，带着一种并非恶意的审视。
“额，你、你好？”
伊万卡小心翼翼地回应，试图通过对方羽毛的细节分辨，“……猎鹰小姐？”
哈比一族基本上可以通过观察鸟类的羽毛光泽、斑纹、体型等特征来较为准确地分辨其性别和大致年龄，这是她们的天赋之一。
而且，得益于某种古老的血脉联系或种族特性，哈比理论上可以与大部分鸟类进行一定程度的精神交流，理解彼此的基础意图。
但伊万卡还是第一次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和一只真正拥有高等智慧的大型鸟类魔兽进行对话，这让她既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绝大多数的普通鸟类智商有限，交流起来非常困难，只有那些像雪域猎鹰这样的高等魔兽，才具备清晰沟通的智慧。
“我要去魔女之家，对，去送信！”
第817章 高原的魔女
伊万卡赶紧表明自己的目的和身份，生怕引起误会，“您……您能理解送信这个概念吗？”
她抬起爪子，示意了一下紧紧抓着的邮包。
雪域猎鹰小姐点了点头，巨大的头颅动作带着一种优雅的力度，表示明白。
【见过……那些飞不高的小鸟儿（指本地哈比），给下面的大个子（指半龙人）送……小薄片儿。】
她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信件”和“邮递”行为。
【魔女之家？我知道……有条风道，升力很强，能省力气。 跟上我，我来带路。】
伊万卡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用不放心。凯特尔大师……同我的祖母，是老相识。只是有段时间，没见她在高原定居了，听说……最近才刚回来小住。】
猎鹰小姐的精神波动断断续续，但表达的意思很清楚，而且提到了一个极具分量的名字。
【对凯特尔大师的……信使出手的话，我会被空间魔法，切成肉末的。】
她甚至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极其可怕的后果。
即使是在这片高原上称王称霸的高等魔兽群体印象里，凯特尔也是那种魔力高强手段莫测足以 “止儿夜啼” 的强大存在，威严深入人心，不容丝毫冒犯。
“那就太感激您了！”
伊万卡眼前一亮，心中的警惕和恐惧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这倒不是因为她天真容易轻信别人，而是基于一个简单的逻辑判断：
如果这位猎鹰小姐真的对自己抱有恶意，以双方巨大的实力和体型差距，她随时都可以动手，何必多此一举编造谎言来欺骗呢？
于是，一副奇异的景象出现在帕尔森高原寒冷的天空中：
一只威武巨大的雪域猎鹰在前方平稳地领航，一只娇小的哈比信使则奋力鼓动翅膀，紧紧跟随在后方相对安全的气流区。
跟着雪域猎鹰小姐精准的飞行轨迹，在穿越一道尤为陡峭的峰峦时，一股异常强大的上升气流猛然袭来，力量之大，让伊万卡的羽毛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声响，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力量撕扯开来！
还是经验丰富的猎鹰小姐及时发现不对劲后主动调整位置飞到她的下方，用自己宽阔的翅膀和对气流的精妙掌控，为她疏导和缓冲了大部分狂暴的气流，这才免去了许多麻烦甚至危险。
伊万卡心中充满了感激。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伊万卡感觉自己裸露在外的脸颊和爪趾都快要冻得失去知觉，翅膀也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她甚至已经用爪子勾住了一管火元素回复药剂，准备不顾浪费先补充一点能量。
就在此时，她顺着猎鹰小姐示意的方向隐约看到了前方冰雪覆盖的山峦间，一座坐落于一片奇异蓝色平坦台地之上的有着尖顶结构的原木色房屋建筑。
那建筑在苍茫的雪白与台地的幽蓝映衬下，显得格外宁静而神秘。
【那里，就是魔女之家。】
【凯特尔大师，千年前，便在那里隐居了。】
魔女之家内，时间似乎流淌得比外界更加缓慢且宁静。
温暖的炉火驱散了帕尔森高原永恒的寒意，莫妮卡·茉莉塔正伏在一张宽大的堆满了厚重古籍和散乱稿纸的书桌前，眉头微蹙，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专注地撰写着关于某个失落王国秘辛的史书章节。
突然，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优雅地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疑惑。
她那异常敏锐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两道陌生的魔力气息正以一种相对温和但明确无误的方式，触及了她设置在魔女之家外围的警戒结界。
“一只……雪域猎鹰的能量波动，还有一只……哈比？”
她轻声自语，语气里夹杂着些许不解，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房间另一侧：
“气息很陌生，不像是常在这片区域活动的个体。是来找你的？”
她的目光落在正慵懒地陷在柔软躺椅里的伴侣身上。
凯特尔正捧着一本封面花哨但标题暧昧的百合向小说看得津津有味，用以打发高原冬日无聊的时光。
听到莫妮卡的问话，她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是用那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磁性嗓音回应道：
“或许吧。那只雪域猎鹰的能量波动……我倒是有点印象。”
她翻过一页书，“如果没记错的话，两百年前我还抱过她呢，那时她还是只毛没长齐的雏鹰，调皮得很。”
对于寿命悠长的精灵而言，两百年光阴也并非那么遥远。
说完，她终于施施然起身，随意地伸了个懒腰，那身剪裁合体的精灵便服完美地勾勒出她苗条窈窕玲珑有致的动人身材。
冬日的阳光透过水晶窗棂洒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细腻的肌肤上看不到一丝岁月的瑕疵，美得令人窒息。
这无意间展露的风情，引得正在观察她的莫妮卡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脸颊微微发热。
坏了！
莫妮卡在心中猛地警觉道，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心思单纯、纯洁得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自己了！
都是被身边这个满脑子都装着些“色色”想法的混蛋精灵给潜移默化地带坏了！
凯特尔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家伴侣内心的小小波澜，或者说她注意到了却故意不说破。
她理了理微皱的衣角，说道：
“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和哈比相关的话，大概率是帝国邮局的信使，来送信的。”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片刻之后，凯特尔便回到了屋内，手上摇晃着一封封口严谨的信件。
她刚才显然已经接待了那位辛苦的哈比信使，并且依照精灵对待信使（尤其是哈比）的慷慨传统，赠与了对方满满一捧香醇美味的奶油榛子作为酬谢。
“猜猜看，这封信是寄给谁的？”
凯特尔走到莫妮卡的书桌前，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故意卖着关子。
莫妮卡从刚才的“美色冲击”中回过神来，闻言，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说道：
“这还用猜吗？除了你这位交友广阔、名满大陆的精灵大学者，还会有谁？
我的交际圈可是狭窄得很，是个正儿八经的社恐，哪有什么值得对方特意寄信过来的朋友和人脉呢？”
第818章 尤利西斯悠闲在家
她的语气带着点自嘲，顺道还有点阴阳怪气，却也陈述着事实。
魔女更喜欢与书本和魔法为伴，而非复杂的社交。
“嗯，收信人确实是我。”
凯特尔点了点头，但眼中的促狭更深了，“那么，你再猜猜，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这我哪里猜得到！”
莫妮卡的耐心被这故意的拖延消磨了些许，有些恼火地说道，“搞快点！别卖关子了！”
她甚至作势抬起脚，想要狠狠踹这个吊人胃口的精灵一下。
然而，凯特尔早有预料，身形微微一闪，一个简易的 【闪烁术】 便让她优雅地平移了半米，轻松躲开了莫妮卡毫无威胁的“攻击”。
“哎呀呀，怎么愈发的急性子了呢？”
凯特尔轻笑一声，终于不再逗弄她，将手中的信件递了过去，语气也变得稍微正经了些，
“是西奥拉寄来的，我们的侄女。信上说，她此刻正在亡灵界，似乎……遇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西奥拉？！”
刚才还一脸无所谓甚至有些恼火的莫妮卡，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立刻紧张了起来！
她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凯特尔手中接过信件，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与一丝怒气：
“她怎么会跑到亡灵界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了？！谁带她去的！太胡来了！”
作为姑姑，尤其是深知亡灵界何等诡谲危险的施法者，她对侄女的安全极为上心。
“信上提到，是一位名叫戈尔戈的亡灵带领她们去的。戈尔戈…… 我好像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她微微蹙起那完美的眉毛，精灵那堪称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开始飞速运转。
尽管她已经活了两千六百多年，脑海中海量的信息依旧被她梳理得井井有条。
“想起来了。”
很快，凯特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应该是一只骨巫妖。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是在泰卡斯帝国建国仪式前夕，作为被特赦的表现良好的劳改人员代表被拉上观礼台观礼的‘归化亡灵’之一。
当时仪式上匆匆一瞥，应该有过一面之缘。”
“根据西奥拉信中的描述，她们确实遇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情况，但就目前来看并非是什么直接的生命危险，更像是一种……基于预言感知的谜团。”
凯特尔示意莫妮卡先看信，“具体的内容和细节你看一下书信就清楚了。西奥拉的文笔一向清晰条理。”
莫妮卡闻言，强压下心中的焦躁，迅速而仔细地浏览完了信纸上的全部内容。
“预知魔眼居然又发作了么？”
魔女放下信纸，喃喃自语道，脸上充满了凝重，“而且是在亡灵界，指向两只看似毫无关联的弱小亡灵……这次，到底是什么原因引发的呢？”
她深知自己这个侄女虽然拥有罕见的预言天赋，但这份力量还远未成熟，极不稳定。
如今在异界突然产生如此强烈的、指向性明确的预感……
“总之，事有反常必有妖。”
作为阅历丰富的魔女，她本能地感到这其中恐怕牵扯着某些不寻常的东西。
“凯特尔。”
社恐的魔女小姐抬起头，望向自己那强大而可靠的伴侣，眼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轻声呼唤道。
很多时候，她习惯于独自研究，但在涉及亲人和这种超出常规的魔法事件时，凯特尔的存在总能让她感到安心。
“放心，我在。”
凯特尔立刻领会了她未竟的话语中的依赖与请求，她走到另一张书桌前，铺开了专用的魔法信纸，拿起了她那支以巨龙羽毛和星辰金打造的精致羽毛笔。
“我已经在起草写给尤利西斯的情况说明了，会将西奥拉信中描述的一切，以及我们的初步判断都详细告知他。”
她一边说着，笔尖已经开始在纸上流淌出优美而精准的精灵文字。
然而，写了几句之后，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对莫妮卡说道：
“尽管我觉得，即便是尤利西斯那个在人类中算得上博学多才的小年轻也未必真的能立刻理解和重视这件事背后的全部意义。”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属于长生种的淡然与些许无奈。
“因为，连我这个活了两千六百多年、自认见识过不少稀奇古怪事情的老不死东西都难以理解那两只平平无奇的弱小亡灵究竟能有什么足以引发强烈预言的特殊之处。”
“那么，尤利西斯那个还不到三百岁的小年轻，凭借他有限的知识储备和阅历，能立刻洞察其中奥秘的概率，恐怕就更小了。”
话虽如此，她的笔尖却并未停下。
无论能否立刻得到答案，将情况上报给帝国在预言和魔法领域的最高负责人，是当前最合规且可能最有效的选择。
剩下的，或许就需要一点运气，或者等待更多线索浮出水面了。
却说尤利西斯在帕尔森高原的老家，与帝都圣埃洛斯堡的繁忙和亡灵界的诡谲相比，俨然是另一番岁月静好的景象。
冬日的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慵懒地洒在铺着厚实手工地毯的客厅里，满满都是名为“家”的安宁。
尤利西斯的母亲对儿子带回来的这位名义上的弟子——洛蒂丝，表现出了极大的喜爱。
尽管这位哥特风打扮的少女性格颇为高冷，平日里话语不多，表情也常常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在尤利妈看来，这恰恰是 “文静乖巧” 的表现。
“这孩子多好啊，安安静静的，不像我家那个皮猴子，小时候恨不得把房顶都给掀了。”
尤利妈常常一边将精心制作的点心塞到洛蒂丝手里，一边对着尤利西斯“数落”道，眼里却满是笑意。
洛蒂丝内心其实颇为无语：
【我？文静？阿姨，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她自认跟“文静”这个词实在扯不上太大关系，顶多算是不喜欢无意义的聒噪。
但这一切架不住得有对比对象。
当把她和尤利西斯放在一起比较时，效果就截然不同了。
想想尤利西斯小时候那可是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的主，调皮捣蛋堪称一绝，如今虽然成了传奇法师，但那跳脱的思维和偶尔不着调的行为模式依旧深植骨髓。
相比之下，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看魔法书、或者摆弄她那些精巧器皿的洛蒂丝，在尤利妈眼中简直乖巧得跟个可可爱爱不吵不闹的哥特风小公主没什么两样。
因此，在这段难得的休假时光里洛蒂丝没少被这位热情过度的“师奶奶”变着花样投喂各种高原特色美食——从香酥可口的岩烤饼、甜而不腻的霜糖浆果，到浓香四溢的牦牛奶酪，以及各种家里自制的肉脯和坚果零食。
这天午后，洛蒂丝站在尤利西斯卧室里那面等身高的穿衣镜前，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混合着困惑和忧虑的神情。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揪了揪自己那向来精致洁白的脸颊软肉，反复端详着镜中的影像。
“尤利西斯。”
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干嘛？”
回应声从房间角落那张堆满了柔软毯子和蓬松羽绒被的大床上传来。
尤利西斯正悠然地将自己整个儿窝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搭在被子外漫不经心翻动着一本魔法期刊的手。
正所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回到了从小长大的家，这位传奇法师算是彻底放下了所有架子，回归了最本真的状态——一个喜欢赖床享受慵懒的 “家里蹲” 。
就连回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没睡醒似的拖长了尾音的慵懒腔调。
“我是不是……”
洛蒂丝又对着镜子侧了侧身，语气更加迟疑了，“长胖了点儿？”
她终于问出了口，然后强调般地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是不是胖了点儿？”
尤利西斯闻言，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只是从那本期刊上方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瞥，随口敷衍道：
“有吗？没有吧？ 我看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窝”这个状态里更舒服些，甚至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类似猫咪的细微呼噜声。
“啊——悠闲真好啊……”
他发出由衷的感叹，思维似乎飘远了：
“我现在有点理解亚历克斯那家伙为什么想着早早退休了。
一天天在帝都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连轴转，有时候忙晕了头，怕是真的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呢。
还是这样躺着舒服……”
第819章 尤利西斯爱打直球
他的感慨还没发完，视线里，原本站在镜子前的洛蒂丝那一身黑白相间层叠繁复的哥特裙装，如同瞬间移动般陡然放大，充斥了他的整个视野！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床边，正俯身盯着他，那张带着薄怒的俏脸离他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我靠！”
尤利西斯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脸杀”吓得一个激灵，差点直接从被窝里弹射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你个小豆丁干啥啊？！走路没声音的！要吓死龙啊？！”
他没好气地抱怨道，拍了拍胸口顺气。
洛蒂丝却不管他的惊吓，双手叉在纤细的腰肢上，光洁的额头隐约冒出一个小小的 “井” 字符号，显然正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说——我——好——像——长——胖——了——点——？！
你刚才那是什么敷衍的态度？！”
尤利西斯看着眼前这只即将炸毛的小猫一样的洛蒂丝，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还有些惊魂未定的眉心，决定不跟她绕圈子了。
“不用反复强调，我当然知道你想说什么。”
半龙法师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淡然，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刀子般精准而“恶毒”：
“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我说的不仅是你的脸，还包括你最在意的那个部位——”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少女平坦的胸前，
“——你的胸部没有任何发育的迹象，该是A还是A，没有变成A+，更没有奇迹般地变成b。”
尤利西斯顿了顿，看着洛蒂丝瞬间僵住的脸色，继续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道：
“咱呢是喜欢和稀泥，懒得计较，但又不是眼瞎。
你那些小心思，我只是不想拆穿你而已。再说了，”
“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呢？平板就要大胆地承认嘛，这又不是特别丢人的事情。至少……”
法师似乎在努力寻找安慰的词汇，但结果却更加致命，“至少你比哈比族还是要稍微‘丰满’那么一点点的。”
谁都知道，哈比族因为其特殊的生理结构，是大陆上公认的板上钉钉，平板中的至尊平板……
尤利西斯这所谓的“安慰”，简直是往伤口上撒盐，还是带着辣椒面的那种。
欸？
是不是提到了辣椒面？
“尤——利——西——斯！”
洛蒂丝终于彻底破防了，发出了一声混合着羞愤和暴怒的尖锐叫声，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嘘——！你可别喊那么大声！”
“我这房间可没布置隔音魔法，你这一嗓子，到时候把我妈给喊来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她你因为她投喂的点心太多导致体重增加以及……嗯，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破灭了，所以在对我发脾气？”
他优哉游哉地甩了甩尾巴尖，继续着他的“理性分析”：
“指望吃点高原特产就希望能迎来人生的第二次发育？放弃吧，小豆丁，这不现实。 就算是神奇的魔法……”
半龙法师拖长了语调，看到洛蒂丝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好奇，才无情地掐灭这点希望：
“魔法也不能无中生有，总得遵循物质守恒和生命形态的基本规律。凭空造物，那是神只与传奇的领域，不是法师的——至少不是普通法师的。”
总之，翻来覆去，尤利西斯就是在用他那看似客观实则充满调侃的方式反复强调并“坐实”洛蒂丝是个“平胸萝莉”这个在她看来颇为“残酷”的事实。
——尽管在他个人的认知里，自己只是在帮助这位沉迷于不切实际幻想的弟子 “认清现实，回归理性” 而已。
但此刻，哥特少女显然无法理解（或者说拒绝理解）他这番“良苦用心”。
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
那种被戳中最在意痛处并且被反复嘲弄的羞恼感，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积蓄。
下一秒，她猛地探身，双手如同闪电般伸出，一把牢牢地控制住了尤利西斯头顶那两只质感温润而坚硬的龙角！
这个动作大胆而突兀，迫使尤利西斯不得不抬起脸，那双蕴含着魔力的黄金竖瞳与洛蒂丝那双此刻蓄满了羞愤与怒意的眸子毫不避让地对视着。
少女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胸脯起伏着，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杀气的质问：
“你——再——说——一——遍——试——试？！”
感受到龙角上传来的抓握力，以及眼前少女眼中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尤利西斯那原本带着戏谑笑容的脸，瞬间僵了一下。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次玩笑似乎开得有点过火，小豆丁是真的炸毛了。
在这种“武力胁迫”和眼神杀的双重压力下，尤利西斯非常识时务地……怂了。
黄金瞳中的调侃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扭捏里带着点笨拙的真诚。
“额，我的意思是……”
“你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嗯，身材。我其实都不讨厌。真的，小豆丁。”
这句简单而直接的话就像带着魔力的清泉，瞬间便将洛蒂丝心中那熊熊燃烧的羞愤火苗“噗”地一声彻底扑灭了。
抓握着龙角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下来。
少女眼中的怒火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怔忪，以及一丝……细微的暖意和慌乱。
她猛地松开手，别过脸去，耳根的红晕却比刚才更盛了几分，只是这次似乎不再是纯粹的气愤。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寂静之中，只有窗外高原的风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而过。
尤利西斯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洛蒂丝，眨了眨眼，也莫名觉得气氛有点怪异，干脆重新缩回了被窝里，只留一双眼睛偷偷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就在这时——
“尤利！有你的信！”
第820章 两只亡灵？
空气中那层刚刚因尤利西斯笨拙的“安慰”而悄然弥漫开的蒙昧而微妙的暧昧感被狼狈地打破了。
对视的视线如同触电般迅速弹开。
洛蒂丝猛地直起身，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地抓住对方龙角逼问对方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并无形体褶皱的裙摆，脸上所有因羞恼而产生的红晕如同退潮般消散，下颌微抬，周身再次被那惯常的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笼罩，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难以接近的哥特少女。
只是如果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她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褪去的淡粉。
尤利西斯也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从那种半躺的慵懒姿态中坐直了身体。
他脸上那戏谑和调侃的神情消失不见，切换回了平日里在学院和学生面前那副沉稳可靠的“传奇法师”和“院长大人”的状态，仿佛刚才那个窝在被窝里阴阳怪气最后又秒怂的家伙只是幻觉。
一种无形的尴尬在沉默中蔓延，却又被两人极力掩饰。
“咳……先下楼喝点热茶吧。”
尤利西斯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他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起身。
“嗯。”
洛蒂丝低低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打开房门，走下楼梯，步入了一楼温暖的客厅。
尤利西斯的母亲正在客厅里擦拭着本就光洁如新的家具，看到两人下来（主要是洛蒂丝，自家儿子不重要），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有你的信，尤利。刚到的，看上去挺正式。”
尤利妈一边说着，一边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封带着魔法印记的信件，递到尤利西斯手里。
同时，她习惯性地开始了母亲的“数落”：
“还有啊，放假在家休息是归休息，妈知道你平时辛苦。
但是也不能光在家里窝着不动弹，出去走动走动也好，呼吸一下高原的新鲜空气，你看人家洛蒂丝都没像你这么懒……”
尤利西斯无奈地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的落款上，眉头微挑。
“对了，这是高原魔女大人亲自给你写的信，”
“你可得仔细看着点儿，认真对待，别吊儿郎当的。”
在帕尔森高原世代居住的半龙人以及其他种族居民心中，凯特尔这位长期隐居于此、拥有强大力量和悠久生命的精灵，早已被冠上了 “高原魔女” 的尊称。
尽管她本人可能并不在意，甚至未必知道这个称呼，但她的存在和曾经的事迹，让她在本地人心目中拥有着极高且分量十足的地位。
“都说了妈，”
“人家是精灵，是精灵！名字叫凯特尔，不是什么魔女。
而且严格来说，她在帝国魔法学院任职，名义上还是我的半个下级呢，我和她四舍五入算是同事关系……”
他试图在母亲面前建立起自己作为学院院长与对方平起平坐的专业形象，同时也确实有些纳闷，这位向来深居简出、专注于自己研究和……嗯，喜爱深入时间系法师的空间系教授，为何会突然动用正式渠道给自己寄信。
然而，他的解释立刻引来了自家老妈更多的基于本地传统认知的“数落”。
“哼！那你这就是白眼狼！没大没小！”
尤利妈双手叉腰，眼睛一瞪：
“还平辈？同事？在你妈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高原魔女大人的晚辈！
人家一千多年前就住在这片高原上了，比你爷爷搬来这边定居的时间还要早得多！”
“而且你知不知道，八百年前，要不是魔女大人及时出手把那些对高原资源虎视眈眈的血族入侵者一股脑儿全给切成了臊子，天知道当时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
咱们半龙人一族会不会遭受一场惨烈血战都难说！现在有没有你小子站在这里跟我顶嘴，还得两说呢！”
这段历史尤利西斯自然是知道的，凯特尔确实在高原抵御外敌中立下过大功。
他无奈地扶额：
“我知道，妈，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人家真不是魔女，人家是精灵，是精灵啊！ 是由生命之树树孕育的长生种！
不是所有长着尖耳朵会强大魔法的女性都是魔女啊！”
他感觉自己的科普之路任重而道远。
有时候尴尬的点就在这儿。
明明自己无论是在实力、地位还是帝国官僚体系上，都已经和凯特尔乃至其他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们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方面话语权更高。
但在亲妈这里，他却永远还是那个需要被教导、被提醒礼数、被归为“小辈”的孩子。
而且这种认知差异很难去强行纠正。
他能怎么解释？
难道直接说：“妈，凯特尔今年想和莫妮卡休婚假，流程上还得找我这个当院长的签字批准呢！”？
他怕话刚出口，自家老妈就得抄起手边的擀面杖，把他这个“忘恩负义”“目无尊长”的混蛋儿子给活撕了！
于是，尤利西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不再试图在这个问题上与母亲进行无谓的争论。
他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已经拆开的信件上，开始仔细浏览起凯特尔那优雅却透着严肃的笔迹所书写的内容。
信的前半部分简要转述了西奥拉在亡灵界的遭遇，提到了预知魔眼的异常波动，以及那两只行为反常、被直觉认定为“夫妻”的弱小亡灵。
“……好嘛，”
尤利西斯看完关于亡灵的部分，下意识地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这点儿小事儿，值得这么兴师动众，还特地写信报到我这里来？”
第一眼看去，他确实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两只有点儿异样但实力低微的亡灵而已，就算西奥拉的预知魔眼出现了比较强烈的反应，在广袤诡异的亡灵界，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或许只是某种未知但无关紧要的亡灵共生现象，又或者触动了某个早已消散的执念回响。
“什么事？”
旁边的洛蒂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表情和低语的细微变化，忍不住轻轻拽了拽尤利西斯的衣摆。
此刻，她也被那张承载着远方消息的信纸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将刚才房间里那点不愉快抛在了脑后，好奇心占据了上风。
“应该没什么大事。 是西奥拉——哦，还有安娜和蒂娜那两个活宝，你应该认识她们吧？
我记得她们仨跟你们仨（指糖豆、你，还有拉洛希亚）在学院里关系还挺熟的。”
“信上说，她们在亡灵界历练的时候发现了两只行为比较特殊的低阶亡灵，认为很重要，所以托关系找我来汇报。
但我觉得吧，可能只是某种比较罕见的亡灵变体，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想啊，安娜那孩子不是早就契约了一个叫亚维利的骷髅法师吗？
那家伙古里古怪的，连学院里那些研究亡灵系几百年的老学究们都觉得稀罕，直呼没见过。
还能有什么比亚维利更离谱更值得大惊小怪的低阶亡灵存在？”
他话语中的不以为意十分明显。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准备将信件折起，思考着如何给凯特尔回一封“已阅，继续观察”的例行公事回复时——
嗡——！
一阵强烈而急促的震动猛地从他腰间传来！
是那块时刻佩戴着的紧急通讯宝石在发出警示！
尤利西斯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块宝石是直连亚历克斯的私人紧急线路，除非遇到万分火急的情况，亚历克斯那个向来沉稳能自己扛就绝不麻烦别人的家伙是绝对不会动用这个渠道联系他的！
“等等，通讯响了，我接个通讯。”
尤利西斯立刻对洛蒂丝说了一句，同时毫不犹豫地激活了通讯宝石。
“喂，亚——”
“尤利西斯！没时间解释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如同被压缩过一般，语速极快，背景似乎还夹杂着叽叽喳喳的嘈杂声：
“我爹！我娘！他们……他们残存的灵魂碎片……消失不见了！
完全感知不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或者……窃取了！”
通讯那头的亚历克斯，显然正处于极大的震惊和焦虑之中。
“……”
尤利西斯握着通讯宝石，听着好友那焦急而难以置信的话语，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
半晌，他才动作有些迟缓地挂断了仍在微微震动的通讯宝石。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尤利西斯沉默了足足十秒，一个荒谬的可能性，闪电般劈入了他的脑海！
“卧槽！不会……真他妈的这么巧吧？！”
第821章 噶啦给墓？撬喽！
这个广袤而奇幻的世界上，尽管种族繁多，文明各异，但有一个习俗却奇异地在大陆诸多智慧种族中一直延续着，那便是 “入土为安” 。
大陆上的人们相信，厚德载物的大地会以其博大的胸怀庇护死者的魂灵，让那些脱离肉体的迷茫灵魂得到彻底的安息与净化，并引导它们快速抵达那传说中贯穿所有位面的冥河，洗涤前尘，开始崭新的一轮轮回。
与之相对的，曝尸荒野者，其灵魂往往不得安宁。
倘若尸体所处之地负能量充裕（如古战场、乱葬岗或某些魔法灾害区域），那么附着在尸体上的灵魂残渣便极有可能被负能量侵蚀、扭曲，最终以亡灵的形态重返主物质界，化为没有理智只余本能怨恨的魔物，成为袭扰过往行商与村庄的常见祸患。
而入土之后，尸体与灵魂残渣受到大地的庇护和净化，除非是那些亵渎死亡的亡灵法师在暗中捣鬼，举行邪恶的仪式，否则很难自然诞生出亡灵。
这也是为何各国法律都对盗墓和亵渎尸体行为处以极刑的重要原因之一。
“照理说，”
伊琳娜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表情严肃地分析道，“人族的灵魂残渣，其自然消散的半衰期大约是一百年左右。
所以，从时间上计算，希尔夫妇逝去尚不足百年，理论上，他们最后的那点【残渣】，还应该安稳地附着在他们的尸骨上，存在于墓穴之内才对……”
“但现在的问题是，希尔夫妇的尸骨完好无损地躺在棺椁里，没有任何被外力扰动或破坏的痕迹。
可其本应附着在骨骼之上的灵魂韵味，却消失得干干净净，这就奇了怪了！”
“谁会对两个只是普通人的老人的灵魂残渣感兴趣？
亚历克斯父母生前只是纳布卡村相对富裕的骑士家庭而已，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他们的灵魂残渣除了对凯瑟琳和亚历克斯还有一丝纪念意义外，对其他人而言，根本毫无价值！”
眼下，距离黎明破晓还有约莫两个小时。
希尔夫妇之墓已经被亚历克斯和凯瑟琳兄妹二人怀着沉重而决绝的心情，联手掘开。
当沉重的棺椁盖板被掀开的那一刻，暴露在惨白魔法光芒下的是一对相互依偎在一起洁白骸骨。
岁月的流逝并未损毁它们的完整，那姿态诉说着生同衾、死同穴的深情。
然而，在这本该萦绕着淡淡哀思与灵魂最后回响的遗骸上，亚历克斯和凯瑟琳那敏锐的感知力却捕捉不到任何一丝本应存在的微弱的灵魂波动。
那里只有一片死寂，一种被最彻底地“擦拭”过的令人心悸的虚无。
“他们……到底图什么呢？”
“凯瑟琳，你在帝国政坛和军方这么多年，有没有结下那种……恨你入骨、不惜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报复你的政敌或仇家？”
“即便有，这种针对已逝先人的报复，其根源的仇恨指向兄长的概率，恐怕要比指向我更大一点儿吧？”
亚历克斯作为勇者、帝国的象征，他所承载的荣耀与背后可能引发的嫉恨，远比她要深重得多。
然而，兄妹二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淡定。
这种淡定源于清晰的认知——
他们的父母早已寿终正寝，平静地走完了属于普通人的一生。
那仅存的一点灵魂残渣也只不过是生命最后的微弱回响，是即将彻底融入天地法则前的余韵。
按照自然规律，它们早早晚晚都要彻底消散，回归世界本源。
灵魂残渣的消失本身虽然令人不悦，但并非无法接受。
他们此刻心中翻涌的更多的是一种 “被冒犯” 的愤怒，一种对逝者安宁被粗暴打扰的强烈谴责，一种压抑到极致、亟待找出元凶并让其付出代价的冰冷怒焰！
“先生。”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压抑的呼唤声，从亚历克斯身后传来。
是糖豆。
“怎么了？糖豆，别担心，我们正在……”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只见少女那双平日里清澈纯净的眼眸此刻竟然有接近一半的面积都被一种极其不祥、深邃得近乎发黑的猩红色所浸染！
那红色仿佛沸腾的血液，又如同最深沉的噩梦，在她眼中剧烈地翻滚、蔓延！
“——等等！糖豆！你先不要激动！”
亚历克斯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急忙出声试图安抚。
然而，已经晚了。
“是——谁——做——的——？”
糖豆的嗓音变得嘶哑而诡异，完全不像她平时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是——谁——做——的——！！”
她重复着，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糖豆要让他们死！杀了他们！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恐怖的如有实质的血腥杀气如同风暴般以她为中心席卷开来！
这股毫不掩饰的纯粹而暴戾的杀意，让原本就因为参与掘墓而心神不宁的两条龙娘（米拉和茜拉），顿时紧张得瑟瑟发抖！
她们下意识地紧紧靠在一起，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并在一起的脚尖，仿佛那样就能躲避这可怕的氛围。
妈呀！
两位龙娘在心中哀嚎，这里就属我们俩最弱小！最可怜！最无助了！
龙生艰难啊！
亚历克斯看着糖豆那几乎要被暴戾情绪吞噬的模样，心中大急。
“你先冷静，糖豆！不要冲动！”
“听我说，也有可能……不是人为的恶意行为。
或许只是某种我们尚未了解的自然现象或魔法意外而已。
亡灵界与主物质界的壁垒有时会产生微妙的波动，或许只是巧合……”
“真的……？”
糖豆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眼中的血红微微停滞了翻涌。
“当然，”
亚历克斯见有转机，立刻用更加温柔而笃定的语气说道，同时伸出手轻柔地揉了揉糖豆柔软的白发，
“现实情况总是纷繁复杂的，远超我们的想象。总会有各种各样奇怪的现象和难以解释的巧合发生。”
“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一切，还需要我们深入调查。
所以现在，千万不要让情绪上头，不要让愤怒支配了你的意识，好么？
我们一起去把真相找出来。”
“……”
糖豆沉默了片刻，那双黄金般的琥珀瞳紧紧盯着亚历克斯充满关切与担忧的脸庞。
她本能地感觉情况可能不像先生说的那样简单、那样巧合，那股萦绕在墓穴中挥之不去的违和感都在告诉她事情绝非偶然。
但是……看着自家丈夫那充满了保护欲的眼神，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糖豆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糖豆听先生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的猩红虽然未能立刻完全褪去，但至少停止了扩散和剧烈的翻滚，变得稳定了一些。
亚历克斯看着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样子，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忧虑却更深了。
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与尤利西斯的对话。
【尤利西斯说的不错……糖豆血脉之中沉睡的那份力量……正在，加速觉醒……】
第822章 猜测
寒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呼啸，卷起墓园中未融的雪屑，拍打在沉默站立的人们身上。
让米拉和茜拉送糖豆去招待所休息后，亚历克斯的目光从父母那空寂的棺椁上移开，投向更深沉的夜色，想要看清背后的真相。
“要说这件事完全没有自然发生的可能性，那也过于绝对了。”
“我们这个世界的底层架构，至今仍笼罩在巨大的神秘之中。
即便是集合了帝国最顶尖智慧的学者们，耗费数十年光阴所摸索和认知到的，恐怕也仅仅只是那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一角而已。”
他开始梳理已知的位面知识，既是为了理清思路，也是为了安抚身边情绪不稳的糖豆，让她将注意力转移到理性的分析上。
“主物质界，是占地最广阔、物质形态最稳定、也是生命活动最集中的核心位面。
它的外层环绕着一圈由世界本源法则构造的肉眼不可见的坚固晶状壁。
这道屏障是一位忠诚的卫士，可以过滤掉绝大多数来自外层位面的危险混沌能量和有害物质，庇护着界内的亿万生灵。”
“而在主物质界之下的第一层相邻位面，便是我们熟知的亡灵界。”
“亡灵界的被发现，本身是一个充满偶然性的历史事件。
在遥远的过去，在帝国尚未建立的年代，没有人意识到在象征着混乱与毁灭的 【深渊】 和我们生存的 【主物质界】 之间，竟然还存在着这么一个被忽略的‘夹层’。
当时的普遍认知错误地以为深渊就是紧贴着主物质界，甚至直接相连。”
“那个时代的亡灵法师，更多地被称为亡灵召唤师。”
“他们既可以在主物质界，依靠那些被视为邪恶、需要付出代价的法术强行唤起埋葬在地下的死亡骸骨；
也可以通过不稳定的召唤魔法，尝试从那个模糊感知到的‘充满亡灵的位面’，随机召唤来不确定种类、甚至不确定敌友的亡灵生物。”
“当时的整个法师界仅仅只是基于现象，意识到可能存在一个‘储存着大量亡灵生物的异位面’，但对于这个位面具体的地理架构、空间位置、存在方式以及与主物质界的确切关系，几乎没有任何清晰的头绪。”
“许多才华横溢的法师提出了种种天马行空的猜想和假说，但事后证明，其中绝大多数，也仅仅只是缺乏实证的想象而已。”
“直到近代以来，随着深渊界入侵主物质界的频率和强度显着增加，位面之间的扰动和裂隙现象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
加之在帝国建立后，亡灵法师们获得了合法的身份与地位，不再需要东躲西藏，可以安心、连贯地进行自己的实验和系统性研究。
在这双重因素的推动下，关于亡灵位面的神秘面纱，才被一层层揭开，逐渐清晰地展现在世人眼前。”
“——亡灵界，或者更准确地称为亡灵位面，它本质上是深渊和主物质界之间的一道天然‘缓冲带’和‘夹层’，是一个广阔的中间过渡地带。
“而冥河，它发源于主物质界大地的底层深处，其无形的诸多支流流经不同的位面和半位面。
最终，这些支流汇聚于亡灵界，并在那里完成最后的汇合后，浩浩荡荡地流入最终的归宿——深渊界。”
“主物质界、亡灵界、深渊界、元素界、神界与无限半位面，这六者构成了我们这个已知世界最基础、最核心的位面架构体系。”
“冥河本质上并不是一条我们常识中真正存在的由水流构成的【河】。
它只有在最终的深渊界才会以具象化的如同黑色汪洋般的河流形态呈现出来。
而在其他位面，包括主物质界和亡灵界，它更多地是以一种抽象的【概念】、规则的【显化】，或是肉眼难以捕捉的【幻影】形式存在，影响着灵魂的归宿与流转。”
基于这套理论，他重新审视眼前的谜团：
“从理论上讲，存在着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冥河那无形的‘水流’，或许在某个极其偶然的波动中，意外地将希尔夫妇附着在遗骸上的灵魂残渣给‘冲洗’带走了。”
他承认了这种自然现象的可能性。
“但是！
这种巧合发生的概率实在是低得可怜！
低到甚至可能仅仅存在于某些学者的理论猜想之中，而从未有过任何确凿的观测记录来证实！”
排除了小概率的自然因素，矛头便再次指向了“人为”。
“最关键的问题是——谁动的手？目的何在？”
“就算是某个亡灵法师将其召唤出来，转化为亡灵，那也只是两具最普通、最弱小的骷髅或者幽魂而已，能有什么战略价值或稀奇之处？”
“难不成，凶手还指望能把它们养成个神来？这根本就不现实，完全是异想天开！”
理性的思维驱使他开始排查可能的仇敌。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最热衷于给他制造麻烦的团体。
“倒逆教团？”
“这倒是有可能。
他们的确干过炸毁我在帝都广场上雕像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纯属泄愤的袭击活动，对于这种能恶心到我、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伤害的事情，他们总是乐此不疲。”
“但问题是，我父母墓地的位置是公开信息，并非秘密。
而倒逆教团是二十多年前成立的激进组织。
如果他们真想通过亵渎我先人来打击我，早就可以动手，根本用不着等到现在。”
“从灵魂残渣消散的痕迹和能量残留来看，动手的时间应该就在今年以内。这时间点对不上。”
他又想到了北方的强敌。
“兽人皇帝？”
他摇了摇头，“兽人们崇尚勇武，他们的萨满和巫医体系更偏向于元素和先祖之灵，做不了抽取特定灵魂残渣这么精细的活儿。”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
“东方诸国？”
“潜在的怀疑对象太多了，难以锁定。
而且，他们做这种事儿似乎也没什么实际意义。
那群旧贵族虽然平时作风残忍嚣张，但在涉及到国家层面，尤其是‘面子’和‘贵族风度’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时，却又异常重视。
直接针对已逝先人灵魂下手，这种过于下作的手段，他们大概率是不屑于掺和的。”
最后，他想到了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长生种。
“血族？”
“他们确实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他们的某些古老秘术涉及灵魂领域。但是理由呢？目的呢？”
“血族可都是一群无利不起早的极端现实主义者。
没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巨大利益，或者足以让他们心动的特殊价值，他们绝不会轻易出动，更别说冒着得罪我的风险来做这种事。”
一圈分析下来，似乎每个怀疑对象都有疑点，但又都缺乏足够坚实的动机和证据。
就在亚历克斯陷入沉思时，一股熟悉的空间波动在不远处涌现。
光芒散去，身披御寒法师袍的尤利西斯踏出传送门，拍打了下袍子上沾染的雪花，脸上是罕见的严肃表情。
“那么，在开始调查之前，我将不得不先带给你一个好消息，以及一个……与之对应的坏消息。”
第823章 好消息，找着了；坏消息，整活了
有尤利西斯这位在空间魔法上登峰造极的传奇法师亲自出手进行跨位面的精准定位与传送，过程变得异常高效和轻松。
在他的引导下，原本可能需要数小时甚至更久才能完成的亡灵界穿梭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亚历克斯一行人便已突破了生与死的界限，踏上了那片苍白死寂的白骨平原。
传送的眩光刚刚散去，映入他们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紧张探索或严阵以待的景象，而是一幅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
几个人影正在广袤的骨原上，手持一张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闪烁着微弱束缚魔光的巨大渔网，像是在河里捕鱼一般试图兜住一群漫无目的游荡的低阶骷髅！
这种粗犷到近乎儿戏的捕猎行为，真的适合在危机四伏的亡灵界进行吗？
亚历克斯和尤利西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使点劲儿啊蒂娜！动起来呀！动起来呀！”
安娜那充满活力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正用力拽着渔网的一端，对着另一端的妹妹喊道，
“再加把劲！马上这群傻乎乎的骷髅就能被我们一锅端了啊！这可是大丰收！”
“我在用力了姐姐！”
蒂娜的声音则带着明显的吃力和不耐烦，
“还有！为什么你不让你的那些亡灵眷属们用力，反倒要让我这个活人来使劲？！它们不是力气更大吗？！”
“对啊！”
安娜像是突然被点醒，猛地一拍脑袋，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我擦！我怎么差点忘了这茬！ 真是忙晕了头！”
她立刻松开渔网（导致蒂娜一个趔趄），双手叉腰，对着旁边那头庞大如山的身影，用极其随意甚至有些滑稽的语气喊道：
“出来吧！小白！发动怪力！”
小白？
哪个小白？
是的，你大概已经猜到了。
这个被安娜如此“亲切”称呼的，正是她不久前费尽力气才收服的那头体长十三米、生前是传奇白龙米德加尔·普索·萨拉哈多的骨龙！
此刻，它那威严的颅骨中魂火跳动，似乎对这个称呼毫无反应（或者说不敢有反应），只是默默地伸出巨大的骨爪，轻易地抓住了渔网，稍一用力，便将那群挣扎的骷髅如同捞小鱼小虾般尽数网罗。
给一头曾经叱咤风云的传奇骨龙取名为“小白”，而理由仅仅是 “简单好记” ……这种没脑子的命名方式，也真是没谁了。
站在安娜身后的骷髅法师亚维利，看着这一幕，颅骨中的魂火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仿佛在无声地吐槽。
它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在被契约之前就已经拥有了 “亚维利” 这个自起的还算有格调的名字，不用再承受主人这随意而可怕的命名品味所带来的二次伤害。
至于西奥拉，她并没有参与这场“渔猎”活动。
她安静地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陪伴在那两只被戈尔戈临时契约的弱小亡灵身边。
她时不时地从手中凝聚出一些由击杀本地低阶亡灵后收集提纯的纯净灵魂碎片，小心翼翼地投喂给它们，同时仔细观察着它们接收到灵魂能量后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然而，无论从哪个角度、用何种探测魔法去观察，这两只亡灵——一具普通的白色骷髅和一只白中泛蓝的幽魂——都表现得非常普通，灵魂波动微弱，结构简单。
如果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似乎就是它们保留了一些远超普通低阶亡灵的属于生前的行为本能。
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体现在西奥拉的投喂过程：
如果她先将灵魂碎片递给那只骷髅，骷髅并不会立刻吸收，而是会做出一个类似“推让”的动作，示意西奥拉先给旁边的幽魂；
反之，如果先递给幽魂，幽魂也会做出类似的模糊回应，将“优先权”让给骷髅。
这种相互推辞、优先考虑对方的反应，在亡灵生物中是极其反常，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的！
普通的低阶亡灵，其行为模式更接近于只有原始欲望的野兽，对于灵魂能量这种“食物”，只会遵循最本能的抢夺和吞噬，绝无可能出现这种蕴含着“情感”与“礼让”的复杂互动。
但除了这一点令人费解的“相敬如宾”之外，无论西奥拉如何测试，这两只亡灵似乎也没有展现出任何其他方面的奇特之处或特殊能力。
它们依旧弱小，依旧沉默，似乎那点残存的本能，只是偶然镶嵌在死亡躯壳上的一粒来自过去的、微小的沙子。
“西奥拉小姐，”
戈尔戈的声音打断了西奥拉的观察，骨巫妖注意到了远处的空间波动和出现的人影，“尤利西斯院长，已经到了……还有，”
她的目光触及到那个让她灵魂核心都为之颤栗的身影时，语速明显顿了一下，骸骨身躯发出了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指骨甚至“咔哒”作响，
“……勇者，亚历克斯。”
在谈及 “亚历克斯” 这个名字时，那种源自记忆深处的敬畏（或者说恐惧）让她几乎难以维持骨架的稳定。
“戈尔戈女士，您……真的没事吗？”
“没事！”
戈尔戈立刻强作镇定，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但她那哆哆嗦嗦地试图将刚刚因为颤抖而散落一地的指骨重新拼装回去的动作在西奥拉看来，实在是显得无比狼狈。
“只是……只是曾经留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本能反应而已。”
“想起了当年……嗯，在劳改营时，被勇者亚历克斯阁下‘亲自指导’的恐怖罢了。”
“真的，没事吗？”
“没事！真的！……大概。”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安娜也终于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
当她看清亚历克斯的身影时，非但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紧张或恭敬，反而高兴地朝他用力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啊！勇者大人！您怎么来啦！还有尤利西斯院长！凯瑟琳将军！啊！莉莉安圣女居然也在！”
她这如同见到老朋友般的热情打招呼方式在在场所有的年轻少女中确实是极为罕见和突出的。
反观她身旁的蒂娜，反应则截然不同。
蒂娜先是气急败坏地狠狠踹了自家姐姐一脚，示意她注意场合和礼节，随后自己立刻站直了身子，微微躬身，脸上摆出十二分的恭敬，显然是希望以自己的加倍郑重来弥补姐姐那过于“大条”和“不敬”的言行。
亚历克斯对于安娜的招呼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在意。
尤利西斯则适时地站出来替他解围，对着安娜那边摆了摆手，扬声说道：
“无妨无妨，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先走一步。”
说完，他们几人便径直来到了好不容易才将指骨拼凑回去、勉强维持着表面淡定的戈尔戈面前。
尤利西斯打量了一下戈尔戈那依旧有些细微颤动的骨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亚历克斯，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说道：
“看来你小子当年没少‘关照’她啊，给人家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心理阴影。”
亚历克斯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于是半龙法师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
“咳咳，过去的‘交情’暂且不提。”
“这两个，就是你们在信中提到的、行为异常的家伙？”
“看上去……好像和亡灵界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低阶亡灵，没什么两样啊？”
“是啊，就像我们的父母一样（平凡）。” * 2
第824章 暗精灵？
无论从情感还是从灵魂层面的感知来讲，亚历克斯也好，凯瑟琳也罢，都绝不可能忘记自己父母那独一无二的气息与灵魂波动。
那是铭刻在血脉深处的最熟悉的存在。
此刻，尽管那波动微弱且破碎并被死亡的阴冷所覆盖，但他们两人无比确认——眼前这两只行为异常的弱小亡灵正是他们父母希尔夫妇的灵魂残渣在亡灵界规则下的显化！
尤利西斯没有打扰他们的沉默，他上前一步，双眼之中流淌过银色的魔法光辉，开始对这两只亡灵进行更深入的探查。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我刚刚用几种不同的途径仔细检查了一遍。”
“它们核心的灵魂印记确实与你们同源。但也发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超出了正常的灵魂残渣范畴。”
“我尝试使用追溯魔法逆向追踪它们形成的过程以及被带到亡灵界的路径。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指向了一片空白，或者说，是被精心处理过的‘虚无’。”
“它们两个的【过去】——特指被转化为亡灵之前的联系以及被转移的过程——被某种力量人为地抹去了。
这意味着，想通过时间魔法直接去溯源找出是谁做的、在哪里做的，已经不再可能。”
这个发现让众人的心沉了下去。
对方不仅手段诡异，而且行事极为谨慎，抹去了关键线索。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通过深度分析它们魂火的结构和残留的能量印记发现了一个关键点——你们父母的灵魂【残渣】，并非是被常规的亡灵法术【抽离】出遗骸的，而是……被一种极其特殊的法术【放逐】出来的。”
“放逐？”
亚历克斯的眉头紧紧蹙起，这个词汇用在灵魂残渣上显得格外突兀，
“什么意思？类似于对付实体的放逐术一样的魔法么？将目标的本质强行驱逐出当前位面？”
“原理上差不多，但实际操作起来，有着天壤之别。”
尤利西斯点了点头，“对拥有稳定形态和强大能量的物体或者活物施展放逐术，虽然复杂，但并非极难。
但是，对灵魂——尤其是灵魂残渣这种脆弱不堪、几乎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存在——施展放逐魔法，这对施法者的魔法操控精准度、能量输出的稳定性以及对灵魂本质的理解，要求都高到了极其变态的地步！”
“而且是超出常规种族天赋范畴的高！”
“即使是现在的我，以半龙人天生相对粗犷的惯常魔法精度都很难保证在不彻底湮灭这脆弱残渣的前提下，完成如此精细的‘放逐’操作。”
“甚至，我怀疑，在广义的人族范畴里（含亚人），究竟能不能有施法者达成这个效果，都很难说。
这已经触及了某些种族在魔法操控方面的天赋壁垒。”
“而且，我想，我也用不着给你额外解释不同种族之间的独特施法特色与偏向吧？”
“当然，不用多费口舌，尤利西斯，我对此自然清楚。”
亚历克斯沉声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筛选着符合尤利西斯描述特征的种族。
几乎是在瞬间，一个以对灵魂魔法精通而闻名，同时也与世隔绝的种族名字跳入了他的脑海。
“对灵魂魔法研究最为精深，尤其擅长各种精微灵魂操作的种族——”
“是暗精灵。”*2
尤利西斯与他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答案。
法师的眼神瞬间变了变。
“没错。
针对灵魂的各种操作法术甚至是他们整个暗精灵族群独有的特色魔法体系之一。
其他种族，哪怕是精灵本族，都极难完全掌握其精髓。”
当年尤利西斯游历大陆，探寻魔法奥秘时，自然也不会放过神秘的幽暗地域。
他曾与几个愿意交流的暗精灵部落有过长达一整年的学习与交流。对他们的灵魂魔法体系，算是有所了解。
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他们介入了这件事？”
凯瑟琳的声音冰冷，带着杀意。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有暗精灵参与其中，并提供了关键的施法协助。”
“至于是被雇佣的‘手套’、知情或不知情的‘帮凶’，抑或是策划一切的‘主谋’，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断定。”
“不过，就目前而言，我还想不出暗精灵对你父母出手的充分理由。”
尤利西斯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的鳞片，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的龙角，着实有些想不通。
“你好像……也没跟幽暗地域的暗精灵们结过什么深仇大恨吧？亚历克斯？”
“他们整个族群几乎都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幽暗地域啊，和主物质界的地表世界很少有大规模的直接交流，更别提和你这位主要活动在地表的勇者产生什么不可调和的私人仇怨了。
动机何在？”
“严格意义上说，其实是有的。”
亚历克斯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尤利西斯的判断。
“——你忘了么？尤利西斯？”
“他们（暗精灵）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放弃过【复辟】的野心。
他们之中的坚定分子始终偏执地认为自己才是精灵族唯一正统继承者。”
“你指的是……曾经被精灵长老院处以永世流放之刑的精灵王七世？或者说，第七代精灵王？”
尤利西斯想了起来，“暗精灵的最初起源，的确是那位因暴政和战争而被放逐到地底的王者及其追随者不错。但这都过去多久了？！”
“第七代精灵王被放逐，那可是在精灵族历史上都属于传说年代的【白银时代】前中期的事情！距离现在怕不是有万年的时光了！”
“但精灵们的记忆——无论地表还是地底，一向都很好不是么？”
“尤其是对于仇恨和执念的记忆。尽管这悠久的岁月，即便是对于长生种精灵来说也显得足够漫长。”
“当然，眼下这也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一个猜想而已。”
“但如果真的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那么，暗精灵一族，的确和我结过仇——或者说，我挡了他们的路。”
他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那是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之后，精灵森国即将复国前夕的事情。
“暗精灵这一族群，在整个大陆抗击魔族的过程中，出力不能说没有，但确实不多。”
“他们好歹也是出过力的，尤其是在帮助他们那些逃难到地表的‘白皮亲戚’（指纯血精灵）进行转移，以及为一些地表的抵抗组织暗中提供物资和情报方面，做出过一些贡献。”
“——当然，这只是暗精灵这一族群中部分势力做出的贡献。还没计算他们整个族群在战争中造成的麻烦。”
“事实上，在整个第一次大陆战争期间，背叛大陆，暗中投靠甚至公然加入魔王军的暗精灵，压根不在少数。”
“甚至这个投敌的比例，达到了平均每十个暗精灵中就有一到两个选择了投奔魔王军！”
他看向尤利西斯：
“如此高的投敌率，在战后论功行赏的时候，你觉得，我作为大陆联合的主要领导者之一，怎么可能分给他们大块的蛋糕和重要的政治权力呢？”
“战后，暗精灵的代表团怀着极大的期望前来。我耐心地倾听了他们对于精灵‘祖庭’正统地位的诉求，以及他们对重返地表继承大统的渴望。”
“然后，我坚定地给予了拒绝。”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报复吧——用这种方式，让我也亲自尝尝，失去了与自身【根源】紧密相连之物的滋味。”
墓穴被亵渎，父母最后的灵魂回响被强行放逐至这死寂之地……这无疑是对一个人根源与情感最恶毒的攻击。
第825章 魔王之心的诱惑
“该死的尤利西斯！去帮忙居然不带上我！”
空旷而温暖的客厅里只剩下洛蒂丝一个人。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白哥特裙，气鼓鼓地在原地直跺脚，精致的皮鞋跟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却孤单的声响。
尤利西斯的父亲一早就出门了，据说是去拜访山那边的老战友，归期未定。
而尤利妈也在稍早时候提着篮子出了门，理由是“去林子里捡点自然冻干的野浆果回来，晚上炖肉吃，那种风吹日晒自然形成的味道比魔法烘干的要醇厚得多！”
于是，原本还算热闹的魔女之家，瞬间变得冷清。
洛蒂丝这位本质上并非此间主人的客居者，此刻变成了一位“空巢少女”，被独自留在了这偌大的房子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和无聊感，如同缓慢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而且……
“他是不是忘了，那东西还在家里放着呢？”
洛蒂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客厅窗边，那个特意开凿出来的凹槽。
凹槽里，静静安置着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器皿。
器皿中盛满了不断微微翻涌的特殊液体，而在液体中央，一颗即使被重重封印却依旧在缓慢而强劲搏动着的暗红色心脏，清晰可见！
那是魔王之心！
属于曾经的她——魔王蒂莫斯卡——的力量核心！
即使隔着那坚固的水晶壁和液化的强大封印，洛蒂丝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磅礴、熟悉却又带着邪异的气息持续不断地从器皿中散发出来，萦绕在空气中。
那东西无声地召唤着她，渴望着她的回归，诱惑着她重新接纳这份曾经毁天灭地的力量。
毕竟，从根源上讲，她才是这颗心脏真正的主人，是那个曾经让大陆颤抖的魔王。
即便她早已在心灰意冷，指定了安卡——那只看起来不太靠谱且喜欢开后宫的猫娘——作为第二十八代魔王的继任者接替她那虚无的王座。
但那在王座上更迭的只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头衔，一套繁琐的礼仪和一堆麻烦的责任。
真正足以撼动世界根基的力量，在这里，在这颗被封印的心脏之中，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莫名的，一股混合着渴望、恐惧与某种原始冲动的情绪涌上喉头，让洛蒂丝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与那器皿中缓慢搏动的心脏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毫无疑问，眼下，这是她自转生以来，距离重新取回魔王之力、重返巅峰最近也是最毫无防备的一次机会！
尤利西斯那个粗心大意的混蛋犯了最大且不可原谅的错误——
——他竟然在不知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让她和这颗蕴藏着无穷力量与诱惑的魔王之心在没有任何外人监督、没有任何强制约束的情况下，共处一室！
这是一种何等的疏忽？
或者说，是一种何等的……信任？
内心的挣扎如同风暴般席卷着她。
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拿回它！
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你本应是君临天下的魔王，何必在此扮演一个无害的少女？
但另一个更加清醒却也更加微弱的声音在奋力抵抗。
“但是……”
洛蒂丝用力摇了摇头，将那诱惑的声音甩了出去。
“我已经不再是魔王了。洛蒂丝是洛蒂丝，蒂莫斯卡……是蒂莫斯卡。”
“我要同我的过去切割。”
“魔王已经失败了，她已经死了，死在了自己的野心和孤独里。
我……我不会继承她的罪恶，也不会继承她那注定毁灭的意志。”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然而，只有洛蒂丝自己内心深处最清楚，这种划分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她拥有着魔王蒂莫斯卡完整无缺的全部记忆，从诞生到征伐，从辉煌到落寞；
她掌握着绝大多数魔族不传的秘辛和强大的古代魔法；
甚至，只要她愿意，即使不立刻收回这颗魔王之心，凭借她脑海中沉淀的知识和这具身体潜藏的本能，她至少能够在一百年内恢复到魔王蒂莫斯卡巅峰时期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恐怖实力！
这份传承，这份力量，本就是烙印，根本无法轻易剥离。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两步，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幽蓝液体中搏动的心脏上。
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感受到了接触时那冰冷却充满力量的感觉。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器皿的前一刻，她的脚步猛地停滞了下来。
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痛苦。
“该说再见了，蒂莫斯卡。”
少女对着那颗心脏，也对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部分轻声说道：
“你的时代已经彻底落幕了。就让一切，都埋葬在过去吧。”
她幻视到了那个曾经坐在冰冷魔王王座上的、高大妖艳、不可一世的自己。
那个形象，恐怖，威严，杀伐果断，一个眼神便能令万千魔族臣服，一声令下便可让山河变色。
没有谁能忤逆她，没有谁能劝谏她，没有谁能撼动她分毫。
她是悬在众生头顶的最孤高的利刃，是沉溺于力量与征服的最癫狂的王者，是令所有敌人寝食难安的最诡谲难测的噩梦。
但此刻，在洛蒂丝的眼中，那个强大的身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可怜虫。”
是的，怜悯。
她对自己那充满杀戮、背叛、孤独与偏执的上一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与如今在尤利西斯家中感受到的温暖、平静（尽管偶尔会被气到），以及那份虽然别扭却真实存在的归属感相比，过去的蒂莫斯卡，简直就像是活在无间地狱里。
甚至可能……活在真正的无限深渊里，都比活在那个暴虐、猜忌、充满血腥味的魔王城里要‘舒服’和‘享受’得多。
至少深渊只有混乱，而没有那么多精心编织的恶意与虚伪。
“我不会……不会再走上你的老路了，蒂莫斯卡。”
“你的力量，你的道路，你的宿命……我，不再接受。”
哥特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将所有过去的阴霾都呼出体外。
洛蒂丝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动作平稳而决绝。
她将白皙的手掌，轻柔却带着告别意味地覆盖在了那封印着魔王之心的冰冷玻璃器皿之上。
女孩儿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的精神，试图与那段充满痛苦与疯狂的上一世人生做最后也是最为彻底的诀别。
她以为这是结束，是斩断过去的仪式。
然而——
就在她的意志最为坚定，内心最为平静，准备彻底割舍的那一瞬间——
一个扭曲、沙哑、充满了无尽恶意与嘲弄的意念，如同最冰冷的毒液，毫无征兆地强行侵入了她的脑海！
【终于……上当了……】
【桀桀桀桀桀……】
那是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狞笑。
紧接着，一个更加尖锐、更加诡异，仿佛由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意念，接踵而至：
【咯咯咯咯咯……】
【你真以为……你是……真正的蒂莫斯卡吗？】
第826章 魔王终将回归
【桀桀桀桀桀......你，是虫子！】
【注定被当成耗材的虫子！】
那声音不似从外界传来，而是如同腐烂的根须，直接从洛蒂丝的灵魂深处滋生、蔓延，带着令人牙酸的恶意与嘲弄。
她的身体彻底僵硬在原地。
少女色从她精致的脸颊上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种死寂的苍白，仿佛连骨髓都在一瞬间被冻结。
【呵呵，我一直都醒着，洛蒂丝。】
“你……你……”
洛蒂丝试图开口，喉咙却像是被灌满了铅块，只能挤出破碎而干涩的单音。
她的指尖冰凉，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要让它停止跳动。
这不是面对强敌时的警惕，而是某种更根本更令人绝望的东西——对自身存在的怀疑。
【我才是真正的蒂莫斯卡，你才意识到么？】
“蒂莫斯卡……”
这个名字如同丧钟，在她脑海中轰鸣。
不，不可能！
不可能！！！
那个名字，那个属于魔王的名字！
难道，不是......她么？
不等她理清这混乱的思绪，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便攫住了她的意识。
天旋地转，她被硬生生拖拽进一个完全由她自身精神力构筑，却早已不受她控制的空间——心之茧。
这里本应是她的领域，她的避风港，是她梳理庞大魔王记忆与力量的冥想之地。
但此刻，心之茧内部不再是她熟悉的静谧殿堂，而是布满了扭曲、蠕动的阴影，墙壁上仿佛有无数痛苦的灵魂在哀嚎，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朽的甜腻气息。
“砰！”
她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那触感真实得可怕。
还不等她挣扎着爬起，一只完全由纯粹黑暗与疯狂凝聚而成的爪子便带着刺骨的寒意，死死扼住了她纤细的咽喉，将她轻易地提离地面。
“初次见面，又或者，好久不见？桀桀桀桀桀！”
那怪物发出尖锐而扭曲的笑声，震荡着整个心之茧。
洛蒂丝被迫抬起头，窒息感让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她依然看清了那个身影。
高大，嶙峋，仿佛是由世间所有负面情绪堆积而成的剪影。
黑暗在其周身流淌，如同活物。
眼睛的位置是两抹不断滴落猩红光芒的裂隙，充满了最原始的恶意与混乱。
它几乎没有人形，更像是一个概念——“毁灭”与“疯狂”本身具现化的产物。
“怪……物！”
洛蒂丝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情况，在这里，我才是主人！”
那怪物，那个自称为蒂莫斯卡的存在，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支配感。
扼住咽喉的爪子猛地收紧，洛蒂丝甚至能听到自己颈椎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意识几乎要彻底沉入黑暗。
随即，她像是一件被玩腻的破布娃娃般被狠狠甩飞出去，再次撞击在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狼狈的咳嗽声无法抑制地冲出喉咙，她感到浑身骨头都像是散架了一般。
然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意识体内部那原本浩瀚如海的力量，此刻却如同被彻底抽空，变得前所未有的虚弱。
“呵呵，拥有了我的记忆，还真以为自己是魔王了？”
嘲讽的话语刚落，那只覆盖着漆黑鳞甲的脚掌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践踏在洛蒂丝的胸口。
“噗——！”
一口带着暗色光点的浊血瞬间从女孩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剧痛席卷全身，但更让她颤栗的是随之而来的灵魂层面的空洞感。
女孩儿眼神涣散，曾经睥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碎裂的光。
“我…不是…魔王？”
这轻声的自问，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如果她不是那个从尸山血海中崛起，令整个大陆战栗的魔王蒂莫斯卡，那她是谁？
那些刻骨铭心、属于魔王的骄傲、仇恨与记忆，又来自何方？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以什么样的身份活到现在？！
这十六年来，她所经历的一切，她所坚信的一切，难道都是……
“可怜的虫子。”
怪物的狞笑声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或者说，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那只冰冷的爪子再次将她从地上拎起，强迫她与那两抹猩红的裂隙对视。
怪物凑近，洛蒂丝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如同万年墓穴般的腐朽气息。
它的嘴角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向两侧裂开，形成一个夸张到极致的邪恶无比的笑容。
“我要好好谢谢你，你的伪装完美无缺！”
“你就没有想过吗？”
“为什么你自以为是魔王，但灵魂的本质却和那些渺小、脆弱的人类一般无二？甚至……更加‘纯净’？”
“为什么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身怀源自‘我’的魔王之力，但尤利西斯那个该死的家伙却从始至终都对你没有任何怀疑？
他甚至曾亲手教导过你魔法，不是吗？”
一个个问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洛蒂丝心中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她确实想过，偶尔在深夜独处时，一些不合逻辑的细节会悄然浮现，但总是被她用“魔王转生的特殊性”强行解释、压下。
此刻，所有这些被刻意忽略的疑点被对方毫不留情地全部掀开，暴露在惨烈的真相之光下。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一些被深埋的属于“洛蒂丝·塞拉菲娜”原本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十二岁那年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烧；
病愈后脑海中突然多出的庞大而陌生的记忆洪流；
以及……在更早之前，她只是一个生活在海边小镇、有些孤僻却对魔法有着非凡天赋的……普通新贵少女。
不，不是普通。
现在想来，她那“非凡”的魔法天赋，本身就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看到她眼中震惊、恍然、再到彻底绝望的神色转变，怪物发出了极致欢愉的尖锐笑声，整个心之茧都随之震颤。
“对啦，对啦！你终于想起来啦！你终于想起来你原本是谁啦！”
它兴奋地手舞足蹈，抓着洛蒂丝摇晃着，如同炫耀一个了不起的玩具。
“你就是洛蒂丝·塞拉菲娜！一个我虚空造物，精心培育出来的人类婴孩！
你那所谓的魔王记忆，不过是我在你十二岁那年，趁你灵魂壁垒尚未发育完全时灌输给你的伪造品！
怎么样？我为你塑造的这具身体，完美地兼容我的力量，又完美地掩盖了魔王的本质，很好用的，对吧？对吧对吧？！”
怪物的爪子，带着令人作呕的亲昵，轻轻抚摸上洛蒂丝苍白如纸还沾染着血迹的脸蛋。
那冰凉的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怪物的笑容里，充满了造物主的自得与蔑视。
作为史上最强大、最接近神只的魔王，蒂莫斯卡，在肉身被毁灭、灵魂遭受重创濒临消散的最后刹那，剥离出一缕最本源的核心，于虚空之中创造了一个纯净的人类灵魂，以及一具完美无瑕、能够逐步承载并隐藏她力量的人类躯体。
她将这一切，伪装成一个人类的婴孩儿，悄然放置在茫茫大海之上。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死去。
魔王只是将自己隐藏了起来，像一个寄生者，潜伏在自己打造的最完美的“茧”中。
“因为吾是不死的呢，桀桀桀桀桀！”
怪物仰头发出宣告，声音中充满了对世界的嘲弄。
“不过，虽然我的确布下了你这么一个后手，但是即使是我都没有想到，你——洛蒂丝·塞拉菲娜，我这个小小的‘造物’，居然能完成得如此之完美！”
它的语气变得愈发亢奋，猩红的眼裂死死盯着洛蒂丝空洞的双眼。
“你骗过了勇者亚历克斯；你骗过了那个自诩智慧的尤利西斯，他甚至把你当成人类未来的希望乃至自己的爱人来培养！
你骗过了所有人！
那些自以为在三十年前取得了最终胜利，从此可以高枕无忧的家伙们绝对想不到，他们最大的威胁，就一直生活在他们中间，被他们精心呵护着成长！
咯咯咯咯咯，这讽刺的现实，这绝妙的戏剧！”
“我，真的很满意哦！”
它猛地将洛蒂丝拉近，几乎鼻尖相触，那疯狂的气息直接喷在她的脸上。
“洛蒂丝·塞拉菲娜，我亲爱的‘伙伴’，我完美的容器，你是我这些年来，最最最最最喜欢的——工~具~！”
“嘻嘻嘻嘻嘻！”
癫狂的笑声在心之茧内反复回荡，如同无数把锉刀，反复刮擦着洛蒂丝残存的意识。
洛蒂丝不再挣扎，不再疑问，只是如同一个被彻底玩坏的人偶，悬在怪物的爪中，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
她的过去被否定，她的存在被定义为工具。
她释放出了一个怪物，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的未来……只剩下被吞噬、被取代的黑暗......
吗？
第827章 愤怒的龙之法王
带着凛冽杀意的金属突兀地抵在了现实世界中“洛蒂丝”——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躯壳的蒂莫斯卡——的脖颈上。
那锋锐的寒意像一根尖针，刺破了意识深处狂乱的喧嚣。
魔王（蒂莫斯卡）带着一丝不耐烦地将主导意识从与那个可怜虫（洛蒂丝）的“游戏”中抽离，回归到现实的战场。
映入她猩红眼眸的，是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半龙人。
尤利西斯，那个总是摆出一副云淡风轻悠闲自在的贤者此刻正用他那柄闻名遐迩的贤者之杖，死死地抵着她的咽喉。
他那双平日里如同深潭般难以窥测的黄金竖瞳如今燃烧着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紧紧锁定在她身上。
“好久不见，尤利西斯，”
蒂莫斯卡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低沉而愉悦的狞笑，仿佛见到了期待已久的老友，“有没有想吾呢，呵呵呵？”
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魔力，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用一根看似纤弱实则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剑锋上，然后以不容置疑的姿态缓缓将其从自己脆弱的脖颈旁推开。
那动作轻描淡写，充满了极致的蔑视。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未曾离开尤利西斯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绝妙的艺术品，品味着其中翻涌的愤怒、憎恨，以及……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或许连尤利西斯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痛苦。
“啊呀，”
魔王故作惊讶地拖长了语调，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这家伙露出这么这么愤怒的眼神呢。
原来你也有如此鲜活的情感吗？尤利西斯？你这怪物的半龙！”
苏生的魔王讥讽着，她的另一只手正悠闲地把玩着一个刚从窗边凹槽处拆解下来已经失去光泽的封印容器。
容器内原本荡漾着的蕴藏着强大封印力量的液态光辉在几分钟内已然消散殆尽。
其中那颗曾经澎湃跳动的魔王之心，变得干瘪、灰暗，宛如枯萎的果实，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与活力。
显然，这颗心脏本源的力量已经跨越了空间的阻隔，完完整整地回归到了它真正的主人——这位刚刚夺舍了洛蒂丝·塞拉菲娜躯壳的恐怖存在——的体内。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蒂莫斯卡不仅没有因为对方的剑锋而后退，反而迎着那冰冷的杀意优雅而从容地向前迈了一步。
她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没有丝毫遮掩，反而愈发扩大，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
“那孩子……”
她故意用一种带着虚假怜悯的腔调说道：
“……真是可怜啊。
你知道吗？
她直到意识被彻底拖入黑暗深渊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内心深处无声地祈祷着，祈祷着你来救她呢。”
“她真的……充满了对你的信任呢，尤利西斯，伟大的贤者，接替了勇者肩负起救世之责的了不起的存在哟~！”
“咯咯咯……”
压抑不住的尖锐笑声从她喉间溢出，她嘴上说着最“恭维”的话语，但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道扭曲的肌肉线条都在诉说着最极致的嘲讽。
尤利西斯岿然不动，如同山岳，但周身隐晦的魔力波动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紧握着法杖剑柄的手指正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他在极力压制，压制那从心底最深处萌生并试图燎原的愤怒火焰。
这火焰，不仅因为魔王的复苏，更因为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悉心教导过的少女的逝去……
“魔王！蒂莫斯卡！”
他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恨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
然而，他这饱含怒意的低吼，换来的却是对方更加癫狂、更加尖锐的怒吼！
“我在！”
蒂莫斯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的嘶鸣，瞬间压过了尤利西斯的声音，其中蕴含的疯狂与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别用你那虚伪肮脏的嗓音喊我的名字！真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声音大么？！”
魔王的眼眸中，那猩红的光芒充盈欲滴，死死锁定在尤利西斯身上。
“再者，”她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真的能打败我么？以你现在这……残缺不全的力量？！”
蒂莫斯卡可一清二楚。
她狞笑着，炫耀着从洛蒂丝意识深处窃取来的关于尤利西斯的秘密。
那些记忆，让她对眼前的敌人了如指掌。
“你的绝大多数魔力，都用来维持那一千五百万被你从冥河边缘，强行唤回人间的灵魂了，不是吗？”
她看着尤利西斯那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凝滞，笑容愈发得意。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在这里死了，他们会怎么样？”
“那一千五百万个失去了你的魔力庇护，失去了与现世唯一锚点的脆弱灵魂……他们会‘砰’地一声……”
她做了一个烟花爆炸的手势，脸上带着天真而残忍的表情，“……被这个世界的法则，瞬间撕成碎片，彻底归于虚无哦。”
“你有信心在这里，打赢我么？嗯？”
魔王猖狂地大笑着，笑声在空旷的客厅内回荡，“咯咯咯！”
玩弄魔法，她蒂莫斯卡也是行家中的行家！
如果是全盛时期毫无顾忌的尤利西斯，她刚刚复苏，力量尚未完全取回，自然要避其锋芒，甚至需要精心策划逃亡路线。
但是现在呢？
现在的尤利西斯，就像神话中那位双手托举着天空的泰坦阿特拉斯！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支撑着背后整整一千五百万人生存希望的支柱！
他一旦倒下，失去凭依的灵魂将如风中残烛，瞬间被世界的底层规则彻底湮灭！
他敢全力出手吗？
他敢赌上那一千五百万条性命，来与她进行一场胜负未知的生死搏杀吗？
“你敢赌么？嗯？”
蒂莫斯卡步步紧逼，声音充满了挑衅与笃定。
她太开心了，为尤利西斯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愤恨与犹豫交织的复杂表情而感到极致的愉悦。
能看到这个总是波澜不惊的家伙露出如此“人性化”的挣扎，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令她满足。
他想跑？
通知那个麻烦的勇者亚历克斯？
他根本跑不掉！
即便只找回了三分之二的力量，她蒂莫斯卡也绝不是现在这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尤利西斯能够轻易摆脱的！
虽然直接杀掉这个状态下的尤利西斯或许会有些困难，甚至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若只是想困住他，将他暂时禁锢在此地……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不要想着通知亚历克斯那家伙哦。”
蒂莫斯卡看穿了尤利西斯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念头，她轻笑着，随手一挥。
一道猩红如血的魔法光束瞬间激射而出，缠绕上尤利西斯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通讯宝石，层层叠叠的黑暗符文瞬间将其封印覆盖，彻底断绝了尤利西斯向外传递信息搬取救兵的最后途径。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脸色铁青的尤利西斯，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恶意与戏弄的极其恶劣的笑容。
“如果你那么做的话，我真的，会立刻、彻底地抹去这孩子的最后一点意识呢~让她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哦~”
她看着尤利西斯骤然收紧的瞳孔，满意地眯起了猩红的眼睛。
“啊~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或者，你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魔王故作体贴地说道，
“那就再让你们两个‘见’一面吧。算是我对这具用了这么久，还算顺手的躯壳，一点小小的‘仁慈’？”
话音落下，蒂莫斯卡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周身那疯狂而恐怖的黑暗气息，瞬间收敛退去。
下一秒，那具身体猛地一颤，再次睁开的双眼，虽然依旧残留着一丝猩红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属于少女的惊慌与绝望。
“尤利……”
洛蒂丝的意识被短暂地推到了表层，她甚至来不及感受重新掌控身体的虚幻喜悦，巨大的恐惧和对眼前之人处境的担忧便淹没了她。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向她的爱人大声呼喊：
“快跑——！”
然而，这短暂的清醒如同风中残烛。
仅仅这一句话之后，那抹惊慌与恳求便如同被黑暗吞噬，迅速从她眼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涌上的更加浓稠、更加疯狂的猩红，以及蒂莫斯卡那充满绝对恶意的狞笑。
“嘻嘻……看到了吗？贤者大人？”
魔王舔了舔嘴唇，回味着刚才那瞬间的“表演”：
“多么感人至深的信任与关切啊……可惜，太迟了。”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第828章 尤利西斯的妥协
蒂莫斯卡那饱含恶意与精准打击的每一个字，一字不差地钉入了尤利西斯的全部死穴。
这位历经沧桑的半龙贤者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冰寒正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第一，他不能死。
第二，他不想洛蒂丝死。
第三，他心知肚明，在此刻，于此地，他绝非蒂莫斯卡的对手。
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地扼住了情感的咽喉。
半龙法师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黄金竖瞳死死地瞪视着眼前巧笑倩兮却心如蛇蝎的“少女”。
但最终，那沸腾的杀意与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恨被强行摁熄，只余下无力与灰烬。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愤怒与仇恨在蒂莫斯卡眼中都只是最上乘的调味品，只会让这个疯狂的灵魂变得更加愉悦。
“你赢了，蒂莫斯卡，”
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
他千不该万不该因为对洛蒂丝那孩子毫无保留的信任，而让她独自看守这至关重要的魔王之心；
他更千不该万不该自负于自己的洞察力，却未能穿透那完美无瑕的灵魂伪装，没有认出在洛蒂丝灵魂的最深处竟然埋藏着如此强大而恐怖的黑暗。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咯咯咯……”
蒂莫斯卡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问题，那笑声中充满了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怨毒与疯狂，
“我想要的是你给不了的东西！尤利西斯！”
她的表情骤然变得狰狞，猩红的眼眸中有血海在翻腾，
“我要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在你眼前崩塌！
我要让你亲眼见证你守护的人类国度陷入火海！
我要让你背负的那一千五百万灵魂在你无能为力的注视下哀嚎着消散！
我要让你——一点点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沉沦进永无止境的绝望之中！”
然而，下一秒，她的话锋却突兀地一转，脸上的狰狞如同幻觉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妖媚的神态。
她那覆盖着漆黑魔力却又依稀可见原本白皙轮廓的纤细手掌轻轻抚上自己修长的脖颈，指尖暧昧地滑动着。
甚至，她还朝着面色铁青的半龙法师极具挑逗性地抛了一个媚眼，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与玩弄。
“咯咯咯，或者……你喜欢的是这个？是这具我精心雕琢的充满了青春活力的身体，对吧？
还是说……你对我随手捏造出来的那个天真又愚蠢的‘洛蒂丝·塞拉菲娜’的个体念念不忘呢？”
魔王的语气虽然是疑问句，但她的眼神，她那掌控一切的姿态，无不透露出全然的笃定。
她笃定尤利西斯割舍不下洛蒂丝这个独特的灵魂造物，割舍不下这个连她这个创造者在漫长岁月的观察中偶尔都会感到惊异与不解的意识个体。
“堂堂被誉为人间法神的贤者，居然会对一个转生的魔王倾心？哈！”
“还有比这更荒诞、更滑稽、更令人恶心的故事么！尤利西斯，你的品味可真是独特！”
这肆无忌惮的嘲讽，这精准踩踏在他内心最敏感区域的言语反而让尤利西斯更加确信——此刻占据着洛蒂丝身躯，操弄着这般恶毒心思与疯狂逻辑的，绝对是那个曾经让整个大陆陷入血色黄昏的真正的魔王。
魔王二十七世，疯王·蒂莫斯卡本人。
只有她，才能将恶意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
“别用这种气话来回答问题，魔王，让我们谈谈实际的……交易。”
尤利西斯最致命的几个把柄已经被对方牢牢地捏在手里。
此刻，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伟大贤者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暂时被这个刚刚复苏的恐怖存在牵着鼻子走。
为了那千万灵魂，也为了那一线拯救洛蒂丝意识的渺茫希望。
“你想要自由。”
“当然。”
蒂莫斯卡慵懒地回应，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发丝。
“你想要复仇。”
“没错。”
她的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恨意，但那恨意的对象似乎并非仅仅指向他。
“你想要重回魔王的宝座，集结旧部，卷土重来。”
“别提那件事你这该死的老龙！只有最屑最愚蠢的家伙才愿意坐上那个冻屁股的玩意儿！”
尤利西斯：“？？？”
他脸上那惯常的冷静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巨大的困惑甚至暂时压过了警惕与愤怒。
“你一个魔王……居然不想重新成为魔王？”
“我为什么要成为魔族那群智障的王？！”
蒂莫斯卡的声音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厌恶与暴躁：
“当一群脑瘫的领袖真的有意思么！一群只知道繁殖和破坏的猪猡！
当年我已经拼命驱使他们去送死了，发动了席卷大陆的大战争，结果呢？
结果还是没能让这帮该死的玩意彻底绝种！该死的魔族！他们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地去死！”
身为二十七世魔王，蒂莫斯卡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她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种族、任何一个个体，都要更加痛恨魔族本身！
魔族带给她的痛苦，带给她的折磨，带给她的疯狂与暴虐......
“我要千倍万倍地讨还回来！”
“我要让魔族亡国灭种！
让这个肮脏卑劣的种族，彻底从这片大陆上消失！”
至少在这一点上，蒂莫斯卡和洛蒂丝的观念是完全一致的。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杀？”
“你拥有力量，你是他们的王，你有这个能力。”
蒂莫斯卡像是看白痴一样白了尤利西斯一眼，语气中带着嘲讽的无奈：
“你见过哪个王者会亲自下场，大规模屠杀自己名义上的‘子民’的？”
她顿了顿，猩红的眼眸中闪过被规则束缚的愠怒。
“坐上那个位子，担起‘魔王’的名讳，就要受到源自世界底层、束缚魔王权柄的规则制约！
杀一个两个，屠灭一个部落，简简单单。
但是，【魔王】的权柄从根本上就禁止持有者对【魔族】这个整体发动旨在使其彻底灭绝的大清洗！”
所以，蒂莫斯卡当年选择了一条极端而疯狂的折中之路。
她发动了那场几乎倾尽魔族全部力量的对整片大陆的毁灭性入侵。
其目的，并非为了征服或统治，而是只有一个——借助大陆其他种族的力量，在这场注定惨烈无比的战争中，带领整个魔族走向终极的集体消亡！
这就是蒂莫斯卡。
【疯王·蒂莫斯卡】
第829章 你是怪物，你是疯子
她的疯狂并非毫无缘由的混乱，而是源于极致的恨意，并被冰冷的规则扭曲成了席卷世界的灾祸。
尤利西斯看着眼前这张属于洛蒂丝却洋溢着截然不同疯狂的脸庞，心中寒意更甚。
一个拥有强大力量并且目标明确（哪怕是毁灭自己种族）的疯子，远比一个单纯追求破坏的疯子可怕得多。
“我当年做的最错误最愚蠢的事情就是登上了那该死的魔王宝座，成为了第二十七世魔王！”
“若不是被那所谓的‘复仇’与‘力量’蒙蔽，若不是急于获得向整个魔族报复的力量……不然我早就可以亲手将我最为痛恨的这个肮脏种族，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对过往抉择的刻骨铭心的懊悔。
当年，她被仇恨吞噬，以为登上顶点就能获得终结一切的力量，却没想到那王座本身就是一个最恶毒的囚笼。
她杀死前任魔王的速度太快，太决绝，甚至没来得及从那个老混蛋口中撬出任何关于魔王权柄限制的有价值信息。
当然，以她对那个畜生、那个渣滓的了解，即便她当时有机会询问，对方恐怕也不会透露半分真相。
那个老东西大概率只会以一种欣赏自己最完美作品般的姿态，欣然赴死，内心充斥着“我培育出了魔族历史上最符合魔王之名的恐怖存在”的病态自豪感。
“但是你不要想的太天真，我奉劝你，蒂莫斯卡！”
尤利西斯强行压下心中的寒意，脸色肃然，声音沉凝：
“看清楚现状！这是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早已不是你当年肆虐大陆的时代！
如果你拥有洛蒂丝的全部记忆，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片大陆上早已有不少存在抵达了甚至比肩你全盛时期的境界！”
“他们若是联手，想要杀死如今尚未完全恢复的你，轻而易举！”
“所以呢？你要说什么呢？尤利西斯？”
蒂莫斯卡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发出更加轻蔑的嗤笑。
她甚至用那只覆盖着黑暗魔力的手，做出了一个扼住自己（洛蒂丝）咽喉的姿势，一双猩红的眼眸带着十足的戏谑，牢牢锁定着面前的半龙人，仿佛在说——我的命门？
不，这是你的命门。
“你要我投鼠忌器？
因为外面有几个厉害角色就吓得瑟瑟发抖，乖乖束手就擒？”
她歪着头，用一种模仿天真少女的语气说道，但眼神里的恶意却冰冷刺骨，
“即将点燃神火跨入神域的亚历克斯；信仰传播日益广泛、神力随之膨胀的圣光女神；
还有那个……咯咯咯……攫取了我当年被迫舍弃的三分之一本源力量如今早已今非昔比的龙王奥萝拉莉丝。
你说的是这三个，不是么？
哦，对了，还有那个神出鬼没、在空间魔法上造诣颇深，麻烦得要死的凯特尔。”
“我知道，我当然都知道。洛蒂丝的记忆就像一本对我完全敞开的书，里面的信息一清二楚。”
“但是我向你保证尤利西斯，在她们联手杀死‘我’这具身躯之前，我会先一步彻底杀死‘她’——洛蒂丝·塞拉菲娜！”
她狞笑着，欣赏着尤利西斯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我保证，连你那被誉为奇迹的‘不完美复活术’，都找不到她一丝一毫的灵魂残片！
我会将她的意识核心放逐到世界规则之外的缝隙，一个连你这半龙贤者穷尽一生、穿梭无数位面也不可能寻到的绝对虚无之地！”
她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敲打着尤利西斯最脆弱的神经：
“是的，从规则上来说，这不算是‘死亡’，因为她并未魂归冥河。但是这比死亡更恐怖！
永恒的孤寂，绝对的空无，连存在本身都被遗忘……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我也确实……做得到！”
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
死死掐着尤利西斯最致命死穴的蒂莫斯卡可以轻松地拿捏他，让他所有的威胁和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嘛……”
眼见尤利西斯眼中翻腾的怒火最终被无可奈何的冷静所取代，蒂莫斯卡话锋一转，收敛了部分外放的癫狂，语气变得稍微“务实”了一些。
她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凝聚起一小团黑暗能量，一边用带着诱惑与算计的口吻说道：
“既然你想‘谈’，那么看在我们目前处境微妙的份上，我们倒是的确有暂时停战甚至进行有限度合作的理由。”
“你知道的，我要恢复我的力量，找回我散落的权柄，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某些‘便利’。
而你呢我亲爱的贤者大人，你渴望我体内这个可怜的小崽子能够活下去，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意识碎片存在，不是么？
你看，我们之间可以达成一个……双赢的结局。”
“双赢？”
尤利西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充满了讽刺：
“你指的是，让我，堂堂贤者，大陆秩序的守护者之一，公然包庇你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魔王？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哈！随你怎么想，怎么定义吧，尤利西斯。”
蒂莫斯卡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不过，你不是也听过你们人类那些神神叨叨的高塔法师做出的预言吗？
那些窥探命运丝线的家伙们，不是早就模模糊糊地展现过未来的某种结局片段么？——‘魔王正受到强者庇护’。”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寂静的空气中发酵，然后才用一种带着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那么你猜，我，‘魔王’，过去的庇护者……会是谁呢？”
她不需要尤利西斯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声音尖锐而刻薄：
“不用低头！不用感到羞愧！这很‘光彩’啊！
就是你！尤利西斯！
就是你这条被色欲熏昏了头的半龙人，被这具我精心打造的年轻躯壳迷得五迷三道、连原则和立场都抛在脑后的蠢货！
还需要我来替你点破这层遮羞布么！”
尤利西斯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瞳孔剧烈收缩。
他在见到蒂莫斯卡、意识到洛蒂丝灵魂被取代的瞬间，内心深处就已经有了些许不祥的猜测与联想，只是不愿也不敢去深入证实。
没想到，此刻这最糟糕最讽刺的可能性，竟然真的以这种无比尖锐的方式被蒂莫斯卡亲口印证了。
那些曾被高层视为可能性之一、却又因其荒诞而被谨慎对待的预言……那个模糊的“庇护者”身影……原来指向的，真的是他自己。
魔王之心，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力量的载体和诱饵。
而真正的魔王，那属于蒂莫斯卡的疯狂意志，一直如同最阴险的寄生虫，潜藏在洛蒂丝的灵魂深处，冷眼旁观着他与那个少女之间所有的互动、教导、乃至……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超出师徒情谊的关切。
意识到这一点时，一阵强烈的恶寒与生理性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尤利西斯的喉咙。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所有的行为，甚至可能连那些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情感都在一双充满恶意与嘲弄的眼睛注视下无所遁形。
“你可真恶心，蒂莫斯卡。”
尤利西斯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厌恶既是对蒂莫斯卡，或许，也是对着那个被命运或者说被魔王算计了的自己。
蒂莫斯卡闻言却发出了更加欢快、更加得意的笑声。
“比不上你，尤利西斯。”
她歪着头，用洛蒂丝那张纯洁无瑕的脸吐出了最恶毒的调侃，一字一顿地：
“你个该死的、道貌岸然的……萝、莉、控。”
第830章 最终妥协
老实说，尤利西斯做梦都没想到，命运会跟他开这样一个恶劣到极致的玩笑。
前一刻他刚刚踏破空间裂隙，应亚历克斯之请去处理了一点“小麻烦”。
他甚至还记得离开时洛蒂丝那带着些许不满却又强装懂事，叮嘱他“早点回来”的眼神。
不过片刻功夫，当他撕裂空间，带着一身尚未平复的细微魔力波动折返老家时，迎接他的便不再是那个傲娇的少女。
而是占据了同一具躯壳、散发着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疯狂与恶意的——魔王。
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命运的轨迹扭曲得让人措手不及，甚至带着黑色幽默般的残酷。
然而无论内心如何翻江倒海，如何被愤怒、悔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所充斥，现实的冰冷利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但是！”
“我们之间要有成文的契约！我们要签——魂契！”
这是他最后的堡垒，不可退让的底线。
只有以双方最本质的灵魂本源起誓，构筑起受到世界规则承认与约束的魂契，才有可能对蒂莫斯卡这等存在形成一定程度的制约。
魂契的反噬直接作用于灵魂核心，即便是魔王，也绝不敢等闲视之。
如果只是口头约定，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魔王的承诺？
尽管在某种扭曲的层面上，历史上魔王的信用记录或许比亚历克斯还要“可靠”那么一点点……
但面对蒂莫斯卡这个以疯狂和怨恨为食粮的存在，尤利西斯不敢，也绝不能寄希望于她那虚无缥缈的“信誉”。
更何况，蒂莫斯卡是真正死过一次的存在。
经历过肉身毁灭、灵魂濒临消散的终极恐怖，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因此抛弃所有过往可能残存的微乎其微的原则？
生死间的大恐怖，足以让圣徒堕落，让英雄变质。
出乎尤利西斯意料的是，蒂莫斯卡对此提议，表现出了惊人的爽快。
“当然，可以。”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猩红的眼眸中甚至闪过一丝计谋得逞般的微光。
签订魂契，对她而言非但不是束缚，反而是将尤利西斯彻底绑上她这艘破船的最佳保障！
这正是她想要的局面。
接下来的时间，房间内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却又不得不“精诚合作”的氛围。
双方，一位是学识渊博、精通各种古老契约魔法的半龙贤者，另一位是活过了漫长岁月、对规则与漏洞有着本能洞察的魔王，就魂契的每一条条款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字斟句酌的激烈争论与起草。
最终，一份结构复杂、用语精准到近乎苛刻的灵魂契约被拟定出来。
契约的核心规则围绕着双方的底线展开：
魔王蒂莫斯卡被严格禁止危害洛蒂丝·塞拉菲娜的生命，同时被限制进行无差别的滥杀。
而作为交换和制约，尤利西斯则必须以灵魂起誓，不可用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者透露洛蒂丝即是蒂莫斯卡载体的事实，
同时，在契约有效期内，他绝不能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手段、方式危害蒂莫斯卡的生命。
平心而论，这份契约对尤利西斯而言堪称一份不平等的“卖身契”。
光是对他个人行为的限制性条款就密密麻麻地罗列了足足十五条，几乎封死了他所有可能反击或求助的路径，将他与魔王的命运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反观蒂莫斯卡，真正具有实质性约束力的条款仅仅只有那两项核心规定。
当然，契约也设置了最严厉的惩罚机制。
一旦任何一方违反核心条款，尤利西斯预设在其中那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其最终效果的“超维放逐术”将无视施法条件自动启动。
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终极手段，其威力足以将他们双方的灵魂放逐到连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虚无之外。
额，确切地说，是三方。
因为洛蒂丝，从生物学和灵魂完整性的角度来说，确实还“活着”。
尽管很难定义，一个意识被彻底囚禁、身体被占据的状态，究竟算不算真正的活着。
此刻，在那被黑暗与疯狂充斥的心之茧内，洛蒂丝正以一种上帝视角绝望地“观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她能透过蒂莫斯卡的感官看到尤利西斯脸上那凝重而挣扎的表情，听到他们关于魂契的每一句讨论。
那种无力感，如同最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的意识。
“不，不要……尤利……不要签……”
洛蒂丝蜷缩在心之茧的角落，如同受伤的小兽般喃喃自语，泪水无声地滑过意识体的脸颊。
她宁愿自己彻底消失，也不愿看到尤利西斯为了她，向这个怪物低头，签下这种屈辱的、可能将他也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契约。
然而，她的祈祷和低语，在这心之茧内，显然无法传达到外界。
下一秒，一只完全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冰冷爪子，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按在了洛蒂丝意识体的肩膀上。
“呵呵，他会签的。”
蒂莫斯卡的意识体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脸上挂着那邪魅而充满恶意的微笑，猩红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洛蒂丝的绝望，
“看来，在他那看似冰冷理智的心里你的地位……比你想象的还要高得多，而且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外界的尤利西斯，在反复审视了契约条文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然。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自己的眉心。
一丝蕴含着他生命本源与意志核心的最精纯灵魂之力被他强行抽离出来。
同时，他咬破另一只手的指尖，一滴散发着古老威严与磅礴生命气息的龙王之血也被逼出。
灵魂之力与龙王之血，两者交织缠绕，化作一道复杂而神圣的符文，缓缓汇入了那份悬浮在空中的灵魂契约卷轴之中。
卷轴瞬间光芒大放，象征着契约正式成立了一半，只等待另一方的签署。
“啊啊啊，他是个‘好人’，不是么？我亲爱的洛蒂丝。”
蒂莫斯卡看到这一幕，脸上尽是计划得逞的满意表情，她甚至用一种近乎赞叹的语气对洛蒂丝说道，
“我从未想到，你——我随手创造的‘工具’能做到这种程度。
说真的，我当时创造你，也无非是预备一个未来可能东山再起的后手而已，甚至没抱太大希望。
但你过去十几年所做的一切，尤其是对尤利西斯的影响……在我眼里，堪称精彩呢。”
“你个疯子！怪物！”
洛蒂丝被这极具侮辱性的话语彻底点燃了残存的怒火。
她尖叫着，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猛地扑到蒂莫斯卡的意识体身上，用尽全身力气对她疯狂地厮打、甚至用牙齿啃咬。
在心之茧内，她失去了所有魔力，只剩下这最原始最无力的手段，试图对这个夺走她一切、并正在伤害她最重要之人的怪物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然而，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于蒂莫斯卡而言甚至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她的意识体纹丝不动，任由洛蒂丝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自己脸上、身上。
“我可以让你发泄十分钟，”
蒂莫斯卡甚至慵懒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挨打，语气带着施舍的宽容，
“看在尤利西斯刚刚那么爽快地签了那份魂契的份上。”
她甚至不觉得洛蒂丝这是在羞辱自己。
当力量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弱者的愤怒在强者眼中反而更像是一种带着些许“娇羞”意味的撒娇。
“不过，只有十分钟哦。”
第831章 行将崩溃的洛蒂丝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对洛蒂丝而言毫无疑问相当于一场席卷灵魂的剧烈地震，将她过去十七年所构筑的整个世界彻底夷为平地，只剩下无尽的废墟与弥漫的尘埃。
她的一切，从最根基处被彻底否定、彻底颠覆了。
那些她曾坚信不疑的“记忆”——关于魔王蒂莫斯卡的崛起，关于那场席卷大陆的战争，关于力量带来的睥睨与孤独——原来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是蒂莫斯卡这个潜伏在她灵魂阴影中的魔王趁着她灵魂壁垒最为薄弱的时刻，强行植入她意识的虚假剧本。
她所认同的“身份”，那背负着沉重过往、试图以全新姿态面对世界的“转生魔王”，不过是一个可笑而悲哀的幻影。
她只是洛蒂丝·塞拉菲娜。
一个在塞拉菲娜家族——那个以捕鱼和海上贸易闻名的边境新贵——被收养的孩子。
一个在获得“魔王记忆”前，性格有些孤僻、不善言辞，却对星空和古老传说有着莫名好奇的普通女孩。
什么魔王的记忆，什么魔王的传承与使命，都是虚假的，是寄生在她灵魂之上的毒瘤所分泌出的幻觉。
而她的“存在”本身，其最根本的意义，只是一个容器，一个为了装载蒂莫斯卡那疯狂而古老的灵魂，而被特意从虚空中创造出来的“器皿”。
仅此而已。
“呜……”
哥特少女愤恨地捶打着身下那个老神在在、仿佛在享受按摩般的魔王意识体。
崩溃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滴落在心之茧那冰冷而虚幻的地面上，溅起细微的涟漪。
她真傻，真的。
她居然被这弥天大谎欺骗了这么多年，像一个提线木偶，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演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戏码。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如果她这些年所有的经历、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建立在“我是魔王”这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认知基础之上……
那么，岂不是说，她的一整个人生从根源上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错误？
她所珍视一切，难道都只是依附于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沙堡？
她，洛蒂丝·塞拉菲娜，仅仅是一个被使用、最终会被丢弃的道具而已，不是么？
这个认知反复剜刮着她的心脏。
“当然，你当然只是一个道具，”
身下的蒂莫斯卡意识体与她心意相通，精准地捕捉到了洛蒂丝内心最绝望的思绪，于是用一种理所当然语气，开口给予了她最残酷的回应，
“难不成在知晓了真相的此刻，你还自以为你能成为真正的魔王么？别天真了，孩子。”
蒂莫斯卡那由黑暗凝聚而成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怜悯与讥诮的笑容。
“你不是魔王，我才是。从这一点上来看，你无疑是不幸的，对么？
承载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背负了不属于自己的宿命，最终还要为他人做嫁衣。”
“但是，凡事总要辩证的看待。我记得，这是那自诩正义的勇者和贤者，常常挂在嘴边很有道理的话。”
说着，蒂莫斯卡只是一个轻巧的翻身，便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娇小玲珑的洛蒂丝反压在了身下。
两者意识体的形态对比愈发鲜明：
蒂莫斯卡高大、丰满，曲线惊人，散发着邪魅妖艳、如同盛放到极致却带着剧毒的黑色曼陀罗般的气息；
而被她压在身下的洛蒂丝，则显得更加纤细、稚嫩，苍白的小脸上挂着泪痕，更像是一个受到了惊吓、无助可怜的洋娃娃。
可爱在充满侵略性的性感与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当然，这句话在某个有着特殊偏好的半龙贤者思维里，恐怕得完全反过来理解。
“你……！”
洛蒂丝试图挣扎，但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她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不用这么害怕嘛，”
蒂莫斯卡俯下身，猩红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洛蒂丝写满恐惧与愤怒的双眼，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
“好歹，从某种层面上说，我也是你的‘创造者’。严格来说，我赋予了你这具完美的躯壳，甚至‘赐予’了你一段波澜壮阔的‘记忆’。”
她刻意顿了顿，让话语中的毒素慢慢渗透。
“你的确不是魔王，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反过来想，你也因此……是魔王的‘受害者’。
你不需要承担我——真正魔王——所背负的那罄竹难书的罪孽，也不需要被那冰冷的规则枷锁所禁锢。
想想看，如果不是你鬼迷心窍，主动将手掌放到了封印魔王之心的容器上，我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地现身？”
“我会一直躲藏着，一直潜伏着，直到我依靠这具身体自然恢复足够的力量为止。
或许那时候，你还能作为一个独立的意识，拥有更长的一段‘人生’。”
“但是，那条因果的时间线已经被你亲手打破了。所以，我亲爱的洛蒂丝，事已至此，你得学会……向前看才是。”
“……”
洛蒂丝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和软化。
蒂莫斯卡的话，像是一把扭曲的钥匙，试图撬开她绝望的心防。
她当然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如果接受现状，或许还能保有某种形式的存在，甚至……可以摆脱“魔王”这个沉重身份的束缚？
但很快，强烈的警惕心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你只是想要继续利用我罢了。”
洛蒂丝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地道破了真相。
这不过是蒂莫斯卡试图安抚她、让她放弃抵抗、心甘情愿继续被利用的甜蜜陷阱。
“呵呵，聪明。”
蒂莫斯卡非但没有否认，反而赞赏般地轻笑一声，紧贴着洛蒂丝的耳垂，呵出带着冰冷魔力的气息，让后者感受到一种酥麻到骨髓里的恐惧。
“你我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当然，我利用你多一些，你利用我少一些，这一点无可辩驳，我也懒得掩饰。”
她的爪子轻轻抚过洛蒂丝意识体的脸颊，动作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但是你得牢牢记住，你的命，现在捏在我的手里。除了同我‘合作’之外，你别无选择。
尤利西斯签下的那份魂契，虽然限制了我，但某种意义上，也保住了你的‘存在’。
我希望……你不会做出让我，以及让那个为了你签下卖身契的可怜贤者，都感到失望的选择。”
“而且，仔细想想，你我也并非完全是你死我亡的仇敌。我的确在你幼时灌输给了你魔王的记忆，这点我承认。
但是，除此之外，我对你的人生，对你的成长，对你与尤利西斯、与亚历克斯等人的交往，可有过任何直接的干涉？
我保证，我以蒂莫斯卡的名义起誓，没有。”
“也就是说，你在获得了‘魔王’的记忆之后，所做出的绝大多数选择，所走过的道路，甚至……你那自然而然接替并执行了的向魔族复仇的使命……
这一切，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你‘洛蒂丝·塞拉菲娜’自身的意志和判断。
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俩的目标，不都是一致的么？”
“或者……
让我猜猜，让你如此抗拒、如此痛苦的真正原因，并不仅仅是身份的失落和对被利用的愤怒……
而是因为，你对那个半龙贤者，对你亦师亦友的尤利西斯……动了‘真情’呢？”
“桀桀桀桀桀……！”
第832章 一切都不同了
“你能感知到我的思想，不是么？我对你而言，几乎是单方面透明的。”
洛蒂丝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崩溃的泪水中挣脱出来。
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湿痕，努力挺直脊背，试图重新戴回那副高冷、孤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哥特少女面具。
这是她多年来保护自己的外壳，尽管此刻在创造者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但她需要这层伪装来维持内心摇摇欲坠的尊严。
洛蒂丝和魔王蒂莫斯卡，绝非同一个个体。
不仅仅是记忆的真伪，更在于本质。
蒂莫斯卡，即使是生前作为完整的魔王存在时也是以喜怒无常、癫狂肆意而闻名，那是力量与怨恨毫无约束的宣泄。
而她自己，则更倾向于将情绪深埋，用冷漠和疏离来隔绝外界，这是属于“洛蒂丝·塞拉菲娜”的自我保护机制。
“当然，当然，你在我面前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蒂莫斯卡饶有兴致地看着洛蒂丝强作镇定的模样，猩红的眼眸闪烁着玩味的光，
“但我希望……能从你嘴里亲自探听到这一点。”
“用来满足你那窥探一切的恶趣味吗？”
洛蒂丝嘲讽道，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与恶心的神色。
“才不会这么肤浅！”
蒂莫斯卡立刻否认，“因为这样的话，尤利西斯那家伙，才会更加‘投鼠忌器’，不是么？”
她发出一连串奸诈的笑声，试图用这笑声来掩盖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被很好隐藏起来的……忌惮。
是的，忌惮。
她此刻确实重新拥有了部分力量，足以碾压状态不全的尤利西斯。
但放眼整个大陆，想要将她这个复苏的魔王彻底扼杀、挫骨扬灰的狠角色，绝不在少数。
她能借助洛蒂丝这个意外好用的“筹码”拿捏住尤利西斯，这简直是命运（或者说，是她自己多年前布下的后手）赐予的意外之喜，能为她免去大量东躲西藏的时间和不必要的风险。
所以，她才更不能放弃这个好用的“工具”。
甚至，为了能让这个“工具”更配合，更“心甘情愿”一些，她不惜展现出些许“坦诚”，给予对方一点点有限的“权限”和信息。
“你是一个幸运的家伙，洛蒂丝。”
魔王的意识体忽然松开了对洛蒂丝的压制，黑暗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些许。
她甚至主动向后坐去，与洛蒂丝面对面地坐在了心之茧那冰冷而虚幻的地面上。
一时间，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竟难得地出现了诡异的缓和。
蒂莫斯卡凝视着眼前这个由她创造，却又拥有着她从未体验过的人生的少女，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过去那十七年的人生里，我，我在哪儿？”
她不等洛蒂丝回答，便自问自答道，声音低沉下来，
“你可能从未想过，或者说，无法想象。
但是，我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在这个不算宽敞，甚至有些逼仄、黑暗的心灵角落里。”
她的爪子轻轻划过心之茧那蠕动的墙壁，仿佛在抚摸一座无形的牢笼。
“我在肉体死亡的十多年后，才终于从濒死的沉寂中勉强苏醒了过来。
苏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海上掀起一场巨大的暴风，并在风暴的核心，用我残存的力量，于虚空之中……创造了你。”
“根据我的计算，你漂浮的襁褓，会被恰好经过那片海域的一艘捕鱼船打捞上来。”
“我本以为……你作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在一个人族家族里，人生应该不会太好过。
或许会遭受歧视，或许会被当作仆人，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你人生最绝望、最脆弱的某一刻，跳出来接管这一切，利用你的怨恨和痛苦作为我复苏的养料。”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
“你被塞拉菲娜家族收养了。
更让我意外的是，那个靠渔业起家、被视为‘暴发户’的商贾家族，居然没有像许多人族旧贵族那样腐化堕落，勾心斗角。
他们对你这个养女竟也算是极尽呵护，给了你一个安稳甚至堪称优渥的成长环境。”
“于是……我犹豫了。”
蒂莫斯卡的怪物脸庞上，竟流露出一种近乎人性化的迷茫，
“整整十二年，洛蒂丝，整整十二年！我没有对你进行任何干涉。
我就躲在这里，在这个心中的小角落，像一个幽灵，一个旁观者，看着你一天天成长。”
“我看着你蹒跚学步，看着你笨拙地学着用勺子吃饭，看着你因为系不好复杂的裙带而生气嘟嘴。
我看着你因为魔法理论晦涩难懂而愁眉苦脸，因为一次测验成绩不理想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
也看着你在生日时，收到你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与姐姐们送来的充满心意的礼物时，那双总是刻意保持冷淡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开心光芒——尽管你很快又会板起脸，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蒂莫斯卡说着，她那完全由猩红光芒构成的怪物眼眸，竟有过一瞬的涣散。
“真好啊，洛蒂丝……”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梦呓，带着几乎要将她自身吞噬的羡慕与……苦涩，
“你过上了……我此生，连在最荒诞的梦境里都从未敢幻想过的……美好生活。”
她抬起头，重新聚焦的目光落在洛蒂丝那张写满惊愕与复杂的脸上。
“你拥有我的记忆，我对你的灌输毫无保留，想必你也知道，我曾经……遭遇过什么。”
一丝深刻的痛苦与怨毒在她眼中闪过，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那些事情……现在我不想提，它们只会让我更加憎恨，更加疯狂。”
“你一天天成长，终于到了十五岁那年。”
“十五岁，是魔力与精神力开始快速增长的节点，灵魂壁垒也会随之加固。
如果我再不做些什么，将‘魔王’的认知植入你的意识深处，那么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不求你的原谅，洛蒂丝。毕竟，我是魔王，我掠夺了你的人生，这是事实。”
怪物一般的魔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由阴影、怨恨和世间恐惧凝练出来的意识体。
它高大、傲然，剪影带着一种黑暗堕落的美艳，可这具形态里，究竟还有几分是那个最初、最真实的“自己”？
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存在的意义……就只剩复仇了！”
“就只剩复仇了！”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抓狂起来，那双漆黑的爪子猛地抱住自己扭曲的头颅，疯狂地撕扯着，仿佛要将里面那些啃噬她的记忆和怨恨全都掏出来，将自己彻底撕裂。
凄厉而痛苦的嘶吼在心之茧内回荡。
这个过程，在蒂莫斯卡默默观察洛蒂丝的过去十七年里，每当她被无尽的仇恨吞噬，被那份对“正常”生活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所折磨时，都会发生无数次。
这是疯狂与残存理智的搏斗，是怨恨与一丝微弱向往的撕裂。
“你让我看到了幸福，洛蒂丝。”
她停止撕扯，抬起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洛蒂丝，那目光中充满了扭曲的嫉妒与悲伤，
“但这幸福……不属于我！”
“永远都不可能属于我啊！”
第833章 见不得幸福
其实说白了，蒂莫斯卡的状态就像是某些躲在网络阴暗角落里的匿名网友。
他们本能地追寻着负面、阴暗、充满痛苦与怨恨的信息，如同嗅到气味的鬣狗，在其中打滚、狂欢，乐此不疲。
然而，一旦偶然刷到那些洋溢着阳光、幸福、温暖与真挚情感的图文或故事，他们非但无法产生共鸣，反而会感到浑身不适，如坐针毡，仿佛被某种纯洁的光芒灼伤了长期习惯于黑暗的眼睛。
他们甚至会恼羞成怒地攻击、贬低，或者像寻求救命稻草一样，向能理解他们扭曲心态的“同类”呼号，以确认自己的“正常”。
蒂莫斯卡潜藏在洛蒂丝灵魂深处的这十七年，就是这样一个极度扭曲的“旁观者”。
更何况，她这块本该彻底腐烂在历史污泥与自身怨恨中的“烂泥”，偏偏被困在这个心灵的“犄角旮旯”里，被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近距离目睹了洛蒂丝那与她截然相反的充满了光亮与温度的幸福生活。
虽然洛蒂丝是被收养的，但塞拉菲娜家族——那个被旧贵族们鄙夷为“暴发户”的商贾之家——却给予了超乎寻常的关爱。
她所享受的物质条件与教育资源，甚至比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子女还要优渥。
他们支持她的兴趣，尊重她的选择，让她接受了家族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教育。
而洛蒂丝也展现了惊人的天赋与努力，一路披荆斩棘，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大陆顶尖的学府——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
在学院里，洛蒂丝那孤僻高冷的哥特式作风非但没有让她被孤立，反而吸引了一批真心相待的朋友。
活泼开朗如糖豆，身份神秘如拉洛希亚，沉稳可靠如西奥拉……她们不仅能接纳洛蒂丝那份与众不同的不合群，还以真诚和包容与她之间形成了牢固而温暖的友谊纽带。
这是蒂莫斯卡在漫长而血腥的魔王生涯中，从未体验过甚至无法理解的羁绊。
更让潜藏的蒂莫斯卡感到复杂难言的是，洛蒂丝，爱上了尤利西斯。
泰卡斯帝国伟大的贤者，是继传奇勇者亚历克斯之后，帝国乃至整个大陆最受敬仰的存在之一。
他性格跳脱不羁，时常显得懒散，甚至有过对洛蒂丝“掏心掏肺”（字面意义上的）的惊悚行为。
但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确实形成了一种超越寻常师徒的亲密情谊。
洛蒂丝甚至不止一次地大胆尝试突破那层界限。
——一起沐浴、一起坦诚相见、一起睡觉，甚至是......亲吻。
洛蒂丝其实很陶醉，陶醉于这种被特殊对待、被包容、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所牵引的滋味。
她曾以为自己是魔王，魔王对贤者倾心，这听起来固然荒诞，但二者之间的身份好歹还是对等的。
甚至她“魔王”这一边的地位还要隐隐高过半格。
毕竟，“魔王”一向是作为“勇者”的宿敌而存在，其位格相较于辅佐勇者的“贤者”，在史诗叙事中自然显得更“高”那么一些。
以此作为心理支撑点，洛蒂丝虽然一开始对尤利西斯的各种“不着调”行为有所排斥和无奈，
但终究还是被他隐藏在玩世不恭外表下的智慧、强大、以及那份对她独有的带着纵容的关切所打动，并且开始了属于她的偏执与热烈的狂热追求。
她以为撇开师徒名分，他们至少是平等的，是可以并肩而立的。
可惜，此刻血淋淋展露在她面前的事实，却将这份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平等”幻想击得粉碎。
他们两个，从来就不平等，甚至相差甚远，如同云泥之别。
失去了“魔王”这个看似辉煌实则虚假的符号，她洛蒂丝·塞拉菲娜，不过是个来自科罗斯郡、被暴发户商人家庭收养的养女，一个年仅十七岁、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可能“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
她的家世、她的阅历、她的力量根基……一切都被否定。
而尤利西斯呢？
他依旧是尤利西斯。
是那个活了近三百年、知识渊博如海、力量深不可测、受无数人敬仰的贤者。
他依旧是那座她需要仰望，却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高山。
之前所有的“平等”互动，此刻回想起来都像是大人对孩子的纵容，强者对弱者的怜悯，或者……
她一贯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不仅傲娇，并且，非常善妒。
或许，这些性格特点，她是从魔王创造她时，就冥冥之中继承而来了。
因此，当蒂莫斯卡在她面前罕见地卸下部分疯狂的面具，吐露出自己作为“旁观者”的痛苦、羡慕与扭曲的嫉妒时，坐在对面的洛蒂丝内心同样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难受与共鸣。
说白了，在情感的战场上，在追求某种“认可”与“归宿”的道路上，她们俩都是失败者。
一个从未得到过，一个以为自己得到了，却发现只是镜花水月。
“……但是，”
蒂莫斯卡低沉而充满诱惑力的声音，打破了心之茧内弥漫的悲伤与自怜氛围，
“只要你听我的话，配合我，我可以在大部分时候，将身体的控制权……重新交还给你。”
洛蒂丝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语，这种宽容之词真不想是魔王这混蛋能说出来的话。
“你那是什么眼神？”
蒂莫斯卡被洛蒂丝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得有些恼火。
“你……你怎么跟个傲娇一样……”
洛蒂丝下意识地吐槽道，语气带着一丝古怪，“这一点儿都不……魔王。”
这扭捏的先打一棒子再给颗糖的做法，更像是一种别别扭扭的安抚。
话音未落，便迎来了蒂莫斯卡一个极其鄙夷的眼神。
“你还有脸说我？呵。”
蒂莫斯卡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扫过洛蒂丝那同样别扭的性格，“我们彼此彼此。”
行吧，洛蒂丝内心苦笑，在性格缺陷这方面她们俩还真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短暂的沉默后，洛蒂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魔王的“恩赐”更是如此。她直视着蒂莫斯卡那猩红的眼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代价呢？”
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目的和陷阱。
听到这个问题，蒂莫斯卡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深邃而诡秘的弧度。
她向前倾身，黑暗的气息随之逼近：
“代价，很简单……”
她朝着洛蒂丝勾了勾手指，“凑近些，我来说给你听……”
第834章 糖豆老婆的思索
且不说魔王蒂莫斯卡与洛蒂丝如何达成那充满算计与妥协的暂时联合，让我们暂且将视角从那份沉重与疯狂中抽离，放回到依旧沐浴在晨曦微光中的糖豆这一边。
在被米拉和茜拉这两位实力强大、沉默却可靠的龙女仆一左一右护送着返回招待所的路上，少女的意识微微有些恍惚。
并非因为疲惫，而是一种内在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先前燃起的熊熊怒火虽然已经平息，却仿佛在她灵魂的金属上留下了某种不可逆的烙印。
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头顶那对敏感的蝠耳，以及眼睛，变得更加敏锐了。
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捕捉到远处屋檐下冰棱融化、水滴坠落在石阶上那极其细微的脆响，能分辨出风中夹杂着的、来自不同早餐摊贩的混合在一起的食物香气。
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身边米拉和茜拉体内那沉稳而磅礴的龙族血脉流动时带来的极其低沉的嗡鸣。
这种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可以随着她的意念主动关闭或开启，但它的突然出现和如此显着的提升，依旧让糖豆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与在意。
这变化，显然与刚才那阵不受控制的极致愤怒有关。
然而，她很快便在心里摇了摇头，将这个发现暂时压下。
她不打算立刻告诉先生。
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亚历克斯此刻正因为父母残留的灵魂被不知名的存在窃取而焦头烂额，四处奔波。
那是他心中深埋的痛楚与执念，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这点“小问题”而去给他增添烦恼，火上浇油。
“先生……已经很忙了呢。”
糖豆不自觉地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道。
语气里充满了心疼与体谅。
“糖豆主母，您刚刚说什么？”
身旁的龙女仆米拉微微侧头关切地看向糖豆。
尽管被称为“主母”，米拉和茜拉对待糖豆的态度更像是在守护一位需要精心呵护的易碎珍宝。
“啊！没有没有！”
糖豆赶忙抬起头，脸上挤出软绵绵的笑容，连连摆手，“只是在自说自话而已啦，没事哦，米拉小姐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说起来，糖豆其实很少真正动怒。
她本质上是个浸透了温柔与和蔼的人，像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无比的软玉。
在被亚历克斯从阴暗角落“捡”回来之前，她那漫长的前半生，一直是那种躲在无人问津的阴沟里，独自舔舐伤口、默默承受一切的“阴角”。
胆小，怯懦，不敢与人争辩，不敢表达诉求，活脱脱一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
是亚历克斯，像一束温暖的光，强行照进了她灰暗的世界，将她拉了出来，耐心地引导她，包容她，
让她封闭的情感闸门逐渐打开，让她学会了笑，学会了依赖，学会了表达，甚至学会了偶尔的小任性，
最终变成了如今这般，仿若人间圣母般总是散发着治愈光辉的姿态。
但是，刚刚那股席卷灵魂的愤怒，那种极致到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怒火，那种恨不得燃尽一切、毁灭冒犯者的暴戾冲动，也像一面镜子，让她清晰地照见了自己身体里似乎沉睡着一股……强到恐怖的力量。
这股力量如同蛰伏在深海之下的巨兽，平时静谧无波，唯有在情绪堤坝彻底崩溃的极端时刻，才会显露出其一鳞半爪的可怕威势。
她以前对这股力量的存在其实是比较模糊的。
想要调动它，她必须先跨越某个情绪的临界点，让自己陷入那种几乎失去理智的狂怒之中。
这显然不是一种可以随意掌控的力量，更像是一柄伤敌亦能伤己的双刃剑。
也正因如此，除了在刚入学时那次危机四伏的地下城试炼中，被逼到绝境时不得已试验过几次之外，她几乎从未主动去触碰这份潜藏的危险。
平时的话……说句有些丢人却无比真实的话，先生亚历克斯把她保护得实在太好了，好到近乎无微不至。
他像一座巍峨的山，将她庇护在风平浪静的山谷之中，基本上不会让她遇到真正需要拼死相搏的危险环境。
以至于这股力量，长期处于一种被“闲置”的状态。
（当然，糖豆在心里小小地补充了一句：没有外部危险的时候，先生本人就是他最大的“危险”来源就是了……）
想到平日里和丈夫进行“友好”魔法切磋，结果却总是被力量强横的亚历克斯毫不留情地“爆打”，最终满地找牙的场景，糖豆就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无奈又甜蜜的笑意。
这当然不算是家暴哦，只是正常的夫妻间……呃，增进感情（？）的战斗切磋而已。
先生虽然下手重，但分寸掌握得极好，总能让她在极限中有所收获，并且事后……嗯，安抚工作也做得非常到位。
尤其是在床榻之间的时候，糖豆自己可一直都是占据主动的“上位者”——当然，这其中很大程度上，也是沾了先生愿意纵容她、故意让着她的光。
想到这里，少女的脸颊不禁微微泛红，将刚才关于力量的些许忧虑冲淡了些。
“怎么感觉你这么闷闷不乐啊糖豆？”
走在旁边，双手悠闲地搭在后脑勺上的伊琳娜，“精神点精神点嘛！现在可是大早上呢！看——”
她扬起下巴，朝着东方那轮正努力挣脱地平线朝阳充满元气地喊道：
“嚯！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啊！终于不是之前那种阴沉沉的鬼天气了！”
“不过话说回来，法兰克福郡的冬天要是一直那么灰蒙蒙，那亚历克斯小时候的童年，怕不是有点单调无聊哦？”
伊琳娜试图用轻松的话题调动气氛，但糖豆却轻轻打了个小哈欠，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背后那对收拢着的蝠翼也跟着她的动作无意识地抖动了两下。
“但是我们一整晚都没睡呢，伊琳娜姐姐，”
糖豆的声音带着一丝软糯的倦意，“身体虽然还能撑住，但意识……微微有点困了呢。”
尽管她现在已经是一位实力不俗的四阶法师，身体素质和精神力都远超常人，但养成的生物钟却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精神海虽然依旧充盈着魔力，但意识深处却不断传来需要休息的信号，告诉她身体已经很困了，迫切需要睡眠来恢复。
“啊~这样啊，”
伊琳娜闻言，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着糖豆你能陪着咱一起去逛逛这西西迪斯镇呢，看来是没戏了。”
“不过也没事啦！我经常一个人到处游荡，早就习惯了！
你安心去休息就好，等你睡醒了，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哦——我记得之前听亚历克斯提起过，这西西迪斯镇别看地方不大，特色美食可不少呢！
到时候让你尝尝鲜！”
第835章 糖豆老婆的睡梦
因为确实是熬了整整一个晚上，精神和身体都积累了不少疲惫，所以当糖豆终于回到招待所那间被龙女仆们提前用魔法烘得暖融融的房间躺进柔软蓬松的被窝里时，
她几乎没有任何阻碍，意识便迅速进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又或许是几个小时，糖豆的意识在一片朦胧中缓缓浮起。
第二次，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一场奇特的“清醒梦”。
在梦境中，她感觉自己失去了具体的形体，变成了一个漂浮受限的“视角”，像一个无形的幽灵静静地悬浮在一个幽暗空间的上方。
她的“面前”，约莫两米开外的地方，正跪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皮肤呈现出病态苍白的女人。
即便隔着距离和那身宽大的衣袍，糖豆也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身材非常丰满性感，曲线惊人。
由于那女人戴着深深的兜帽，整个脸庞都隐藏在阴影之下，身上也穿着一件式样古朴的黑色长袍，加之糖豆自身在这个梦境里只是一个无法动弹无法发出声音的固定视角，所以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对方的全貌，更别提五官细节了。
【但是，就算看到了，醒来之后大概也会忘记的吧？毕竟这只是个梦境。】
糖豆的思维在梦中显得有些迟缓，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逻辑。
尽管她已经努力回忆起了很久之前圣光女神似乎曾在她睡梦中将她引导至神国，并施加过祝福的经历，
但关于那次经历的具体对话内容，她至今仍然很难清晰地回想起来，仅仅停留在“知道了有这回事儿”的模糊程度。
因此，对于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糖豆并没有太过惊慌，只是抱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随便看看的心态，同时下意识地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
【难道是最近跟着先生东奔西跑，舟车劳顿太累了？】
她暗自揣测。
说起来，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确实没有得到什么正经的休息。
再加上糖豆自己出于砥砺自身的心理，主动选择了类似苦行僧一般清苦的生活节奏，身体和精神积累的疲惫，或许真的反映到了梦境里。
她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地打量起这个梦境空间。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微弱的光源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四周似乎是冰冷的石壁，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类似铁锈般的气息。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像是一个隐蔽的密室。而且，占地面积似乎还不小！
那个皮肤苍白的女人，一直保持着虔诚跪坐的姿势，面向着糖豆这个“视角”的方向，嘴里低声念念有词，似乎在吟诵着什么，又像是在祈祷。
糖豆一开始还觉得有些新奇，努力集中精神去倾听。
她凭借着自身不俗的魔法素养和对古老知识的涉猎，大概能理解其中基本的意思。
无非是些祈祷词，希望某个未知的神只能够垂怜，带领“她们”走出当前的泥潭与困境，带领“她们”走向昔日的辉煌，或者至少，赐予“她们”一条生存下去的生路。
祈祷词中还夹杂着对过往的忏悔，阐述了“整个血族”曾经犯下的种种过错，但语气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理所应当”，只觉得那些罪行是生存必须付出的代价，或是某种被逼无奈的选择。
听着这些，糖豆心中莫名地浮现出一句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话，下意识地在梦中喃喃自语了出来：
“不要对历史采取双重标准——在需要荣光时你是继承者，在需要忏悔时你却成了局外人。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句话是她内心对女人祈祷词的一种无意识评判。
而就在她低声自语之后，糖豆的思维忽然清晰了一瞬，她理解了！
她眼前的这个正在祈祷的女人，以及她口中提到的“血族”、“我们”，无疑表明了她的身份——她是一个血族成员！
【但是……我自己为什么会做到和血族有关的梦呢？】
糖豆感到更加困惑了，
【最近好像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和血族直接相关的事情啊……先生父母的残魂被窃，追查的线索也一直很模糊……】
等等！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糖豆昏沉的意识！
【难不成……先生父母的残魂，就是血族在背后捣的鬼？！】
这个猜测让糖豆瞬间“精神”了起来，梦境带来的迷糊感被这个可怕的可能性驱散了不少。
她立刻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试图更仔细地去聆听那个女人接下来可能会说出的话语。
然而，就在她凝神静气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下方那个一直保持着稳定跪姿的女人，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的幅度非常大，简直像是癫痫发作的前兆，连她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都随之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
【但是……血族……真的会得癫痫么？】
大概是在梦里的缘故，糖豆的思维变得有些天马行空，甚至冒出了这样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不过，她很快忽略了这点无关紧要的疑惑。
因为，那个颤抖的女人停止了身体的晃动，猛地抬起头！
尽管兜帽的阴影依旧遮挡着她的面容，但糖豆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无比炽热的视线穿透了阴影，死死地“钉”在了她这个“视角”所在的位置！
“主啊……您刚刚……是回应卑微的信徒了么？”
“您的意思……是要我等……赎罪，是么？用我们的行动，我们的鲜血，来洗刷过往的罪孽，换取您的宽恕与指引，对么？”
糖豆：“？？？”
等等！
这是什么情况？！
少女在梦境中感到一阵剧烈的思维混乱。
眼前的女人是血族，她朝着自己的方向下跪、祈祷，而自己刚刚……好像只是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话？
然后对方就表现得像是收到了神谕一般激动？
难道说……
【我自己听不到那个血族信仰的神灵回应的声音？！】
【是那个血族的神灵，在我说话的同时，也回应了她？】
不过，这对于梦境之外的现实而言，似乎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名为海瑟的血族女人，此刻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振奋与力量。
她那苍白的手指因为激动而紧紧攥住了袍角，身体微微战栗。
——这是她这个月里，第二次，如此清晰地被沉寂了无数岁月的血神给予直接的回应了！
上一次的回应模糊而短暂，让她不敢确信，但这一次，那直接响彻在她灵魂深处的箴言，是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
这无疑是一个明确无比的信号！
希望之火，在她沉寂了太久的心底，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第836章 霍雅的敏锐直觉
“emm……”
在霍雅的凡间居所里，温暖的壁炉火光跳跃着，映照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铺着棋盘格桌布的小桌前，与自己的主教凯撒对弈的少女形态女神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哼唧声。
她捏着一枚白玉棋子的手悬在半空，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眼眸闪过一丝疑虑。
“怎么了，冕下？”
坐在她对面的凯撒主教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放下手中那枚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棋子，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而虔诚，带着全然的关切。
“没事……只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的样子，心里……有点儿不祥的预感。”
“‘赴死的终将归来’……这是那些天天窥探命运丝线的高塔法师们前段时间所观测到的预言，对吧？”
她复述着那个简短却令人不安的句子，向自己最信任（尽管时常被她吐槽）的主教确认道。
“嗯，是的，冕下。”
“而且，在所有流出的预言碎片中，仅仅只有这一句被单独列出，并被法师议会内部标注了最高等级的‘高危’标签。其可能蕴含的危害性，不言而喻。”
“所指的……应该就是那位魔王吧？”
霍雅喃喃低语，像是在问凯撒，又像是在问自己。
论及纯粹的力量，她自信足以独步天下（当然，要将亚历克斯那个正在朝着非人领域狂奔的家伙排除在外），但若论及智慧、谋略以及对复杂局势的洞察，那就很难说了。
毕竟，她自己虽然贵为女神，不也还是被眼前这个“虔诚”的主教用计谋阴了下来，从高高在上的神国被“请”到凡间，成了他时常带在身边的“手把件”么？
“魔王的复活从她死亡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和后续的推断，她的力量在肉身被毁灭时一分为三。
一部分凝聚成了那颗被严密封印的‘魔王之心’；一部分被当时参与最终决战的龙王奥萝拉莉丝趁机吞噬、吸收；最后一部分，也是最核心的，应该是携带着她完整的魂体意识，逃窜无踪，不知所踪。”
“所以，从本质上说，魔王蒂莫斯卡……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去’。我们当年集众人之力，也仅仅只是将她的物质形态的肉身摧毁了而已。
她的灵魂依旧存在，并且……很可能是完整的。”
对于那位几乎纯粹依靠自身力量蛮横地触摸到神之领域的恐怖存在，即使是心思深沉的凯撒，内心深处也始终萦绕着忌惮。
他比谁都清楚，诡计和阴谋只能作用于那些与自身力量差距不大或者缺乏足够防备的对手。
而对于全盛时期的蒂莫斯卡而言，大多数阴谋恐怕难以起到决定性作用，反而可能引来雷霆万钧的反扑。
“但是，我并不认为，仅仅是魔王蒂莫斯卡的复活，就足以让那些见多识广的高塔法师们对这一条预言单独打上【高危】的标签。
毕竟时移世异，如今的大陆强者辈出，帝国稳固。
单纯的魔王威胁，哪怕她恢复全部力量，理论上也不应当让高塔法师们如此如临大敌将其提升到这种级别。”
“‘赴死的终将归来’……我认为这句话，可能还有别的更深层次的深意。
只是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量实在太少，除了这句预言本身几乎没有其他任何辅助线索，难以做出有效的推测和防备。”
“连你也感到无能为力么？”
霍雅轻轻叹了口气，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与她外表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神只固然强大，拥有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和悠长的生命，但神只并非全知全能。
恰恰相反，活得越久，见证的未知与恐怖越多，神只反而更容易感到恐惧——尤其是对于她这个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头，享受了太久安宁，以至于变得“老不死”又超级怕死的女神来说。
这种对未知威胁的预感，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放心吧，冕下。”
凯撒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脆弱的样子，声音放得更加轻柔，“您的羔羊，会好好保护您的，我保证。”
“呵，你一个当初被我硬生生用神力‘灌水’才灌出来的水货传奇居然还有脸说这种大话？真遇到危险，我看是我保护你还差不多！”
少女形态的女神嘟了嘟嘴，似乎有些不满意，伸出纤细的指尖，敲了敲自己面前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印着小兔子图案的陶瓷水杯，用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命令口气说道：
“现在，是你这只不称职的羔羊侍奉吾的时候了，我渴了，要喝点甜的。”
凯撒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
他看着霍雅那副故意摆出来的颐指气使的小模样，眼底闪过温柔和笑意，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冕下近日……怎么变得越来越像真正的小孩子了呢。”
话音刚落，他的小腿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霍雅不轻不重的一脚。
“让你多嘴了吗？！”
霍雅白皙的脸颊瞬间浮起两抹可疑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还不快去！啰啰嗦嗦的，想渴死你的女神吗？”
“是~是~女神冕下这是……害羞了呢~”
“才没有！谁害羞了！你这小屁孩儿不要乱说！”
“呵呵~”
凯撒留下两声意义不明却足以让霍雅心跳漏跳半拍的轻笑，不再逗她，转身步伐从容地走进了厨房，准备为他任性的女神调制一杯符合她心意的饮品。
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霍雅一个人对着棋盘生闷气。
炉火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混蛋凯撒……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她压低声音，对着空气嘟囔道，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懊恼。
在她看来，自己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吧？
作为一个对自己明显有着“非分之想”的主教，在感知到女神流露出不安和脆弱的时候，难道不应该立刻把握住机会，展现出他身为男性的可靠与温柔吗？
比如，果断地上前，用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搂住自己的肩膀，然后将那总是吐出各种精妙算计和虔诚祷词的嘴唇贴到自己的耳垂上，用那种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轻声许诺“一切有我”？
再然后，气氛到位了，不就该顺理成章地拥吻在一起，最后……最后扑倒到旁边那张看起来就很柔软舒适的大沙发上，进行一些生命繁衍的和谐而神圣（？）的活动吗！
这才是正常的发展路线吧！
为什么凯撒那个家伙就是不上套啊！
每次都像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绅士（或者说，阴谋家），恰到好处地体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距离！
“旮旯圣光根本不是这样！”
她在心里愤愤地呐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我不接受！”
第837章 凯撒的想法
至于凯撒内心究竟是如何想的？
这个问题若是抛给那位总是眯眼微笑的主教本人，他或许会给出一个既真诚又充满逻辑悖论的答案。
他还真就……没往那方面想！
要知道，凯撒是圣光女神霍雅最铁杆、最根基性的信徒，他的信仰并非流于表面的仪式或功利的祈求，而是虔诚到了骨髓里，融入了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对他而言霍雅就是圣光本身，是至高无上的神只，是净化世间指引迷途的终极存在。
这种根深蒂固的信仰使得他对女神几乎生不出任何世俗的亵渎念头，比如男女之情。
那么，既然没有“非分之想”，他又为何要费尽心机，甚至可说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精心策划并将女神从高高在上的神国“诱拐”到凡尘俗世中来呢？
答案依然绕不开“虔诚”二字。
在凯撒那精密如同仪器却又因信仰而灼热的思维里，隔着遥远的高天与坚固的晶体壁障，他所聆听到的神谕终究是经过层层过滤、失却了真实温度的回响。
这如何能令他满足？
他渴望听到圣光女神最真切、最未经修饰的话语与呢喃（哪怕是抱怨和踢打），他渴望感知到神只最真实、最鲜活的想法与情绪（哪怕是无聊和嘴馋）。
他想要侍奉的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而是“霍雅”这个存在本身。
所以，他甘冒被整个教会乃至大陆斥为“渎神者”的巨大风险策划并执行了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
而结果出乎意料的好，甚至好到超乎他最初的想象。
自此之后，位高权重智谋深沉的凯撒主教便找到了人生的终极归宿，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家庭煮夫”的方向，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对他而言，信仰的对象就真真切切地生活在自己身边，与自己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分享着同一屋檐下的日常，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极致的幸福吗？
而且，凯撒绝非那种“一说都忠诚，一问都不去”的口嗨派信徒。
他是从灵魂深处享受着伺候圣光女神的全过程，并将之视为无上的荣耀与修行。
清晨，当天光微熹，他会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将还在半梦半醒间的女神温柔地连人带毯子一起抱到梳妆台前。
然后，他会拿起那把浸润过圣水的梳子以近乎仪式般的专注与轻柔为她梳理那如同流淌阳光般的长发，耐心地编织出既符合女神身份又不失俏皮可爱的发髻。
在女神赖床小憩的间隙，他会准备好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水、镶嵌着细碎宝石的牙刷以及用珍珠磨制的香氛粉盐。
如果女神慵懒地哼唧一声示意他代劳，那么凯撒便会怀着无比荣幸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完成这项亲密又神圣的任务。
一日三餐，他变着花样准备，既要符合女神偶尔挑剔的口味，又要兼顾营养与美味，从不重样。
整个居所总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书架上摆满了霍雅感兴趣的各色书籍，从古老史诗到民间笑话集，从深奥魔法理论到最新流行小说，他都会定期更换与细心打理。
一切生活琐事，在他手中都变得井井有条，充满了静谧而温馨的韵律。
凯撒坚信，圣光女神生活在这样被他精心呵护的居所里，其舒适与尊崇程度，与住在那个虽然宏伟却冰冷孤寂的神国相比，别无二致，甚至更加自由，更加富有生机。
别看霍雅表面上似乎总对凯撒把她从天上“拽”下来这件事耿耿于怀，时不时就要拿出来刺他两句，但实际上她内心深处早就不把这当回事了，甚至暗自窃喜。
——原因无他，主物质界可比她那虽然精致却小巧玲珑的神国庞大多了，也有意思得多了！
主物质界有多大？
她的神国才多大？
（即便在众神之中，她的神国已算是最辽阔的那个。）
打个比方，假如将主物质界比作一颗标准的篮球，那么霍雅的神国，充其量也就是个网球的大小。
神国之内虽然充满了浓郁到化不开的信仰原力，金光闪闪，华美无比，还有无数虔诚的祈并者在那里永恒地歌颂着她的名，更有许多闪耀着圣光的天使栖息其中，侍立左右。
可那个地方……太无趣了！太单调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景象永恒不变，祈并者的赞美诗也千年如一日。
虽然霍雅自身是圣光女神，代表着秩序与希望，但她同时也是当今神只中极少数保有完整自我意识的存在。
其他神只或许能长期忍受那种极致纯粹却也极致孤独的环境，但她不行，她会闷死！
因此，在过去漫长的神生中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将自身的视角投入到广阔无垠的主物质界，通过观测地上那些渺小却充满活力的“小人们”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来获取源源不断的新奇感和乐趣，以此对冲神只那近乎永恒的漫长生命中所带来的乏味与无聊。
如今，她可是真真正正地长期生活在了主物质界！
每天醒来，都能接触到鲜活生动的人和事，能闻到面包刚出炉的香气，能感受到风吹过脸颊的凉意，能真正地结交到像糖豆那样有趣的朋友（尽管对方可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更能享受到自家这位全能主教无微不至虔诚到极点的伺候。
霍雅表面上傲娇，动不动就踹凯撒一脚，骂他“小屁孩儿”、“混蛋”，可心里别提多美了。
看看其他神只，力量再强还能干啥？
无非就是隔三差五发几个模棱两可的神谕，或者降下几道看似威风实则无聊的神罚罢了。
哪里能像她一样亲身下凡，完美融入，享受生活？
这简直是神生赢家！
不过，霍雅内心的这份“美滋滋”，凯撒却是一无所知的。
他固然享受着与女神日益亲近如同家人般的关系，但内心深处也时常为此感到一丝惶恐不安。
女神是真的在亲近他、依赖他，享受这种凡间生活吗？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她高超的演技，是为了麻痹自己，以便寻找返回神国的机会？
她是不是本质上还是渴望回到那片属于她的纯粹的光明中？
霍雅从不明确表态，而凯撒……也不敢问。
他的确阴险狡猾，智计百出，如果他不是圣光信徒，没有这份信仰作为道德底线，绝对能成为大陆有史以来最令人头痛的超级罪犯。
但凯撒有自己绝不可动摇的原则——那就是尊重女神的意志，无论那意志是什么。
如果霍雅某一天，明确地表达出想要返回神国的意愿，那么，即使心中万般不舍、痛苦万分，凯撒也绝不会强行阻止。
他会认为那是自己的失败，是侍奉的不够好，然后……放手。
这是他信仰的一部分，是对神只自由的绝对尊重。
可是……
只要他自己不提及、不透露任何关于如何返回神国的方法，而女神也从不开口询问的话……
那么，眼下的状态就能一直维持下去。
这……不算是违背原则吧？
毕竟，沉默，有时也意味着一种默许和选择。
不是么？
第838章 帝都阴影
圣光女神和凯撒主教之间的互动毫无疑问是值得愉悦的，然而，这个世界从来不只是由璀璨圣洁的光芒所构成。
有光的地方，必然伴随着影。
“自然，还有我们这些……阴影之中的行者。”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却又带着奇异磁性的女声在装潢古典雅致的《帝都趣谈》报社会客室内响起。
“布莱克先生，您对于我们【深巢】提出的合作请求，意愿如何？”
【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想到，某些本应隐藏在绝对暗处、在腥风血雨和无声硝烟中进行的交流与交易此刻正堂而皇之地在一家以报道花边新闻和市井趣闻着称的报社内部进行。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与话题的阴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就比如布莱克面前这位，看似是一位衣着得体、容貌秀美、与寻常高等精灵无异的金发女士，实则却是来自幽暗地域的暗精灵使者。
布莱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即言语，心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他隶属于魔族的【回归运动】，作为组织在帝都的重要情报节点负责人，他自然对人族帝国暗面活动着的形形色色的组织十分熟悉。
而【深巢】正是其中之一，他们是那些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信奉暗月之神的暗精灵部族，派遣到地面世界进行情报收集与秘密活动的触手。
“我们【回归运动】与你们【深巢】一贯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更何况，你们暗精灵早在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时就因为勾结我方（魔族）而失去了许多本可以在战后获得的议价权和领土补偿。
如今时过境迁，难道你们还想要重蹈覆辙，再次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么？”
“咯咯咯……”
暗精灵女子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捂住嘴，发出一阵银铃般动听却又带着冰冷质感的笑声，
“布莱克先生言重了。当然不会，我们此次寻求的仅仅是有限度的互惠互利的合作而已。
我们才不会像那些失去了脊梁的走狗一样卑躬屈膝地给如今的魔族卖命。”
她的话语刻薄而直接，毫不掩饰对当下群龙无首的魔族的轻视，
“更何况，自你们那位伟大的魔王蒂莫斯卡‘陨落’之后，现在的魔族，似乎也并没有了足以让暗精灵为之卖命的资格和能力，不是么？”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尽管周围早已布下了隔音结界，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做出了保密的姿态，眼眸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而且，我们对精灵森国那看似稳固的政权……非常非常感兴趣。”
“万年时光都过去了，你们对地表精灵政权的执念，还真是深沉得令人惊叹。”
布莱克语气平淡地评价道，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
“我们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精灵的正统在我！在我等秉承古老传统、血脉纯净的暗精灵！
而不是那些被和平虚伪了意志、由一群腐朽无能的长老院把持的所谓‘正统’！”
“更不是那群肮脏的混血儿！”
事实上，暗精灵虽然名为“暗”精灵，但这更多是基于其生活的地域、承袭的魔法体系、以及种族的社会结构与生活方式与地面上的纯血精灵有着巨大区别。
如果单从最本质的血脉角度进行溯源分析，暗精灵和地面精灵的祖先本是同源，血脉完全相同，仅仅只是在漫长的演化中，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文化分支而已。
“你们的想法太危险，也太激进。”
“我们【回归运动】当下的首要目标是寻找并迎回魔王冕下，并确保流落各处的同胞能生存下去。至于精灵森国内部的正统之争，这趟浑水，我们不愿掺和，也无力掺和。”
他思索了片刻，基于组织当前的核心利益和潜在风险，最终明确地拒绝了暗精灵的合作提案。
毕竟他们不久前已经确认了魔王蒂莫斯卡的复苏（尽管状态特殊），组织的最高指挥权理论上已经需要让渡给魔王冕下。
在这种关键时刻，背着主子与其他势力，尤其是暗精灵这种声名狼藉的组织开展深度合作，是极其不明智的。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那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不过——
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被拒绝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与冷意，布莱克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虽然深度合作无法进行，但你们【深巢】仍然可以在我们这里购买一些……‘情报服务’。”
布莱克的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就像你们刚才说的那样，我们已经失去了魔王，组织里的同胞们如今聚在一起，首要目的是为了追逐魔王的踪迹，顺道，也不过是想在这人族的地盘上，过得稍微好一些而已。
正因为我们表现得‘无害’，且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帝国官方和其他势力才默许了我们存续到现在。”
他点到为止，没有把话说得更透。
随后，他便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礼仪周到却不容挽留。
暗精灵女子深深地看了布莱克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但最终只是优雅地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精灵礼节，转身离去。
她并没有带走进来时放在桌面上的那份用黑色皮革包裹的文件。
待到会客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布莱克脸上那职业化的平静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文件袋上。
“暗精灵的活动么……”
黑发青年喃喃自语，“精灵国度的内部矛盾，今年以来确实有激化的趋势……”
他作为情报站点负责人，早就感觉今年以来精灵森国外围边境上的那些半精灵社群暴动和抗议事件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背后似乎总有一股力量在巧妙地煽动和提供支持。
如果说那些看似自发的暴动背后真的有【深巢】这些擅长操纵阴影与人心的高手在作为推手的话，那么许多之前的疑惑，似乎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答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何况我们双方所求的终极目标，根本不可能殊途同归。”
沉吟片刻，他还是伸手拿起了暗精灵遗留下来的那份文件。
解开系带，抽出里面略显厚重的纸张。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优雅却陌生的精灵文字，其间还夹杂着一些复杂的符号和图案，显然是经过特殊加密的。
然而这些在普通人眼中如同天书般的加密手段在这位经验丰富的魔族优秀情报人员眼中却几乎形同虚设。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已知的密码本和暗精灵的习惯，开始逐行破译阅读。
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审视与冷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这是……！”
第839章 布莱克·逃亡
他迅速将这份文件投进了房间中的火炉里。
跳跃的火焰瞬间舔舐上纸张，将其吞噬、卷曲、化为飞舞的黑色灰烬，将那令人不安的信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做完这一切，布莱克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和袖口，确保自己恢复到平日那副温文尔雅的报社主编模样。
随后，他迈着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比平时稍快几分的步子，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外间办公区里，年轻的助手艾米正埋头整理着稿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
“艾米，今天下午我有个特约采访，需要出去一趟，先走一步。
晚上的时候，麻烦你帮我把办公室的魔晶灯点亮吧，我晚上回来应该会加会儿班，处理些积压的稿件。”
“好的，布莱克主编。”
艾米连忙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也轻快了些，“加班的话，我可——”
“用不着，艾米。”
布莱克打断了她的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他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动作自然。
“你最近跟进那几个街区趣闻的专题已经很辛苦了。明天是休息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他对这位年纪虽轻却十分干练得力的左膀右臂确实非常满意——尽管这姑娘有时候在他做出拍肩膀或是揉脑袋这类略显亲近的举动时脸上总会不受控制地泛起可疑的绯红，眼神也有些躲闪。
但是这不重要，在布莱克看来，下属好用、可靠、能分担工作就够了，其他的细枝末节都没必要去考虑，也与他无关。
简单交代完晚上的安排，布莱克不再停留，快步下楼，走出了报社大门。
冬日的冷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因壁炉和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街边，挥手拦下了一辆由两匹驽马拉着的公共马车。
“去银橡树街社区，靠近广场那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略显空旷的车厢，对着前座的车夫说道，同时熟练地将两枚亮晶晶的铜板投进了固定在车厢壁上的小钱箱里。
“好嘞，银橡树街社区。”
马车夫一甩缰绳，马车缓缓启动。
车夫是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人，他回头瞅了一眼布莱克，随口搭话道：
“不是常客啊老弟，看着面生。”
“嗯，是不常坐马车，都是步行，还能省点钱。今天有点事，需要快些。”
“哦，这样啊。”
车夫了然地点点头，继续驾着车。
过了一会儿，布莱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前座开口道：
“师傅，麻烦在路过前面拐角那家叫‘蜜语’的蛋糕店时，能稍微停留一下么？
那里的芝士蛋糕很好吃，我准备给家里的妹妹们买一些带回去。”
“行，没问题！”
“那家‘蜜语’啊，我知道，味道确实不错，我闺女过生日的时候也去买过。但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闲聊的好奇，
“诶，老弟，我看你刚才从《帝都趣谈》报社出来，是那儿的记者吧？
你们报社楼下不远不就是面包房吗？那儿不也卖蛋糕？”
“是啊，楼下的面包房是方便，那里的面包也还行。
但蛋糕的话，哈哈，我妹妹们嘴挑，说那儿的蛋糕不怎么舍得放糖，味道不够醇厚。还是‘蜜语’的更合她们口味。”
“那就是面包当主业呗，倒也是，小姑娘们就喜欢吃点甜的。”
车夫表示理解，“就算是这些年帝国太平，物价稳定下来了，那种专门的精致蛋糕也不是平时随随便便就能吃得起的玩意儿。偶尔买点宠宠妹妹们，也挺好。”
马车夫是个健谈的人，又感慨道：
“唉，今天真冷啊，街上都没什么人，生意也淡。”
“是啊，冬天了。”
布莱克附和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空荡荡的车厢，这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乘客。
应该很安全。
寒冷的天气将整个帝都的活力都冻结了几分。
谈话间，马车已经来到了拐角处的“蜜语”蛋糕店。
布莱克让车夫稍等，自己下车快步走进店里。
浓郁的奶香和甜香扑面而来。
他熟练地要了九块巴掌大小的芝士蛋糕，用精致的纸盒装好，付了三枚银鹰币。
同时，他不经意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预订单纸条，递给了柜台后的店员。
那店员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看向布莱克，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纸条收了起来。
布莱克提着蛋糕回到马车上，将其中单独用一个小纸袋装好的一块蛋糕递给了车夫。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
车夫连连摆手，但脸上却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他最终还是乐呵呵地收下了，态度明显更加热情了几分。
或许是看在蛋糕的份上，在后续的路程中车夫明显将马车赶得更快了些，让布莱克得以更早地赶到了他所住的社区，甚至贴心地将马车直接停到了他买下的那栋小公寓门前的马路旁。
“谢了师傅。”
布莱克道谢后下车，看着马车远去。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股清冽。
“如果帝都内对超凡力量的监管不这么严格，能够随意使用短程传送或者风行术的话……那也没什么用。
毕竟，我现在扮演的只是一个没有多少魔法天赋的普通人。”
收敛起所有杂念，布莱克脸上重新挂起属于“兄长”的平淡表情，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我回来——”
他推开门，刚刚抬头，习惯性地准备打招呼，话语却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他的七个妹妹正手忙脚乱地在客厅里忙碌着。
她们正在装饰一棵只有一人高的小松树，树上已经挂上了一些彩色的缎带、小巧的铃铛和手工制作的略显粗糙但充满心意的小装饰品。
听到开门声，几个女孩如同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转过身来。
“啊，这，额……兄长，你……你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年纪稍长的雪莉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似乎想藏匿她手上正拿着的一个还没挂上去的彩纸星星，话语吞吞吐吐，眼神闪烁，脸颊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
年纪小些的默娜更是直接躲到了姐姐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慌乱。
因为预备着某些事宜，布莱克没有换下皮鞋。
他走过玄关，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棵被精心（虽然手法稚嫩）装饰着的小松树，以及旁边桌子上摆放着的一些包装简单的小礼物上，心中疑惑更甚。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妹妹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雪兰鼓起勇气，小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是哥哥的生日。”
布莱克闻言，整个人都顿住了。
“……哦，是么，看来是我忙忘了。”
“真遗憾啊……”
第840章 幻魔布莱克，你被捕了
“也……也对呢，”
双胞胎中的雪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试图缓解突然被打断准备的慌乱，
“毕竟兄长自从搬来帝都之后，就一直很忙呢……”
她心里其实在飞快地打鼓。
不对劲啊！
按照惯例，布莱克兄长不都是要到深夜十点、十一点，甚至更晚，才会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家的吗？
怎么今天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他就出现在了家门口？
这完全打乱了她们精心准备的惊喜计划！
少女的直觉让她隐隐觉得，似乎不只是“早点下班”那么简单。
“突然觉得，总是忙于工作，忽略了很多东西。”
黑发青年摘下头上那顶颇具文人气息的作家帽，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沉默了几秒钟。
他背对着妹妹们，她们看不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凝重。
但很快，当他转过身时，嘴角已然扬起一抹熟悉的温和笑意，“仔细想想，最近我……是不是亏欠了对你们的关注？”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了提手中印着“蜜语”标志的精致纸盒，盒子上还残留着糕点刚出炉的温热与香气。
“所以，作为补偿的第一步，我带了你们最喜欢的芝士蛋糕回来——要不要先尝尝看？”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妹妹们——尤其是年纪较小的几个——的热烈响应。
几分钟后，七姐妹（雪莉、雪兰、维尔薇、提莫尔、黎薇妮、布朗尼和最小的默娜）和她们的兄长布莱克，围坐在那张大圆桌旁。
“是蜜语家的！”
鼻子最灵的提莫尔只浅浅尝了一口，眼睛便亮了起来，肯定地说道，
“这味道，绝对是！浓浓的奶香，还有这恰到好处的砂糖甜味，口感绵密又清爽！
整个中城区，恐怕就数蜜语家最舍得放这么多、这么好的糖和奶酪了！”
“真奇怪，他们家的蛋糕卖得也不算特别贵，可这用料……就好像他们开店根本不指望靠卖蛋糕赚钱一样！”
“对的捏！”
平时就喜欢琢磨些数字和机械的维尔薇一边小心翼翼地舔着叉子上的芝士，一边接过话头，
“维尔薇可是偷偷帮他们算过成本嘞！
如果只按照市场批发价计算面粉、糖、鸡蛋、奶酪这些原料的成本，再对比他们的售价，那确实还有得赚，薄利多销嘛。但是！”
“如果再加上他们店里那足足八个店员的人工成本、店铺租金、还有魔法冷藏柜的能耗……那是铁定亏本的诶！
真搞不懂，一个蛋糕店为什么要雇那么多人，还能一直开下去……”
她一边分析着这个小小的经济谜题，一边已经快把自己那份小蛋糕品尝了大半。
意犹未尽之下，她将“罪恶”的目光投向了旁边年龄最小吃东西也最慢的妹妹默娜，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和善（实则带着狡猾）的笑容：
“诶诶，默娜，我的好妹妹~你看，这么多，你肯定吃不完的对吧？不如……分一半给最疼你的维尔薇姐姐哟~”
“姐姐以后带你去工坊，玩最新组装好的会动的小铁鸟好不好？还会发光哦！”
“不好！”
“这是哥哥给的！不给不给！默娜吃得完！”
“哈哈哈维尔薇你个小丑！想骗小默娜的蛋糕，结果失败了吧！哈哈哈哈！”
性格活泼跳脱的布朗尼看到维尔薇吃瘪，立刻毫不留情地嘎嘎傻笑起来。
然而她光顾着嘲笑别人，却没留意到坐在她另一侧性格文静却偶尔有些小调皮的黎薇妮正悄悄伸出勺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布朗尼那块几乎没怎么动的蛋糕边缘精准地挖走了一小块带着厚厚芝士层的部分，然后做贼心虚般快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嗯？！”
布朗尼笑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的蛋糕好像少了点什么，定睛一看，边缘赫然缺了一角！
“黎薇妮！是不是你！”
“没有啊，你看错了吧？”
“你骗人！还我蛋糕！”
布朗尼立刻“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两个女孩顿时笑闹成一团，给温馨的餐桌增添了更多鲜活的气息。
“唉……真是的。”
“好久没有看到妹妹们这样，全部聚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样子了啊。”
雪莉说着，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一个妹妹，最后落在身旁的兄长身上。
少女紧紧伴在属于兄长的主位一侧，另一边则是她的双胞胎姐妹雪兰，两人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又像是依赖着大树的小草。
布莱克坐在主位上，并没有参与妹妹们的笑闹。
他只是小口小口地品味着手中那块对他来说过于甜腻的蛋糕。
老实说，他个人并不是很喜欢蛋糕这种东西，口感黏腻，又过分甜齁，远不如一杯清茶或黑咖啡来得舒爽。
但是，看到妹妹们吃得那么开心，眉眼间都是满足的光彩，他觉得，蛋糕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这份平凡带着甜味的喧闹......不坏。
“兄长。”
“怎么了，雪莉？”
“我们……我们有礼物要送给你。虽然，本来是打算等你晚上很晚回来，一切都布置好之后，再给你一个惊喜的来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计划被打乱的小小遗憾与羞涩。
“对啊对啊！”
雪兰立刻接过话头，“我们现在就是在偷偷布置生日派对的场景嘛！
彩带、小松树、还有我们自己做的小装饰……结果哥哥居然回来得这么早！
惊喜计划全泡汤啦，那就没办法啦~”
“不过！礼物可是早就准备好啦！当当当当~！看妹妹我给哥哥准备的礼物！”
雪兰献宝似的将盒子推到布莱克面前——里面静静躺着一杆做工极其精致的硬木烟斗。
烟斗的造型是帝都近期流行的新款，线条流畅优雅，木质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斗钵和烟嘴的接口处镶嵌着一圈细细的银边，打磨得光可鉴人。
与其说是吸烟工具，不如说更像一件小巧的艺术品。
“嘿嘿，喜欢吧？我看哥哥你有时候写稿子写到深夜，会站在窗边沉思，就觉得……觉得如果有一杆好烟斗，或许能让你放松一下！”
紧接着，雪莉也拿出了自己的礼物——一个同样精致的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铺得满满当当金黄油润的烟丝，散发着经过完美炮制后的醇厚香气。
“这是上乘的烟草，我问了店里的老师傅，说是最适合这种款式烟斗的……”
接着，其他妹妹们也纷纷献上了自己的心意。
维尔薇送的是她自己设计并亲手组装调试的一块机械怀表。
表壳是黄铜材质，雕着简单的花纹，内部结构精巧，用一块可重复充能的小型魔晶石驱动，充能一次可以使用整整一个月。
她骄傲地表示这是“完全手搓”，花费了她一整个月的课余时间。
提莫尔大概是与维尔薇商量好的，她送的是一条做工精细的银手链，链子上有一个小巧的挂钩，
“这样哥哥就可以把怀表挂在身上，既方便看时间，又不会弄丢啦！”
黎薇妮的礼物是一个素雅的白瓷茶水壶，壶身上绘着几枝淡淡的梅花。
“这是……这是我在街角那家瓷器店帮忙整理货架，老板给我的工钱买的。”
布朗尼则送了一套看起来相当实用的钢笔套餐，包括一支看起来质量不错的金属钢笔、几个备用笔尖、一瓶蓝黑色墨水和一个皮革笔套，
“哥哥写字多，这个肯定用得上！一步到位！”
最后，最小的小妹妹默娜，在姐姐们的鼓励下怯生生地递上来一本厚厚的手账本。
布莱克接过，轻轻翻开，里面每一页都画着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的画：
有哥哥伏案工作的背影，有姐妹们在院子里玩耍的场景，有想象中的蛋糕山，还有用彩色蜡笔涂鸦的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感觉很快乐的图案。
虽然笔法稚嫩，但那种想要把自己眼中美好世界分享给哥哥的心意，却无比真挚动人。
布莱克一一接过这些承载着妹妹们浓浓爱意和心血的礼物，仔细地看着，抚摸着。
他郑重地道谢，并表示会好好珍藏起来。
然而，温馨的时光似乎总是格外短暂。
就在布莱克刚把妹妹们的礼物小心收拢到一旁时，一阵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从房门处传来。
“叩、叩、叩。”
节奏平稳，力道适中，与邻里间随意的叩门截然不同。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哥哥，可能是邻居？我去开——”
“不必了......我来吧。”
布莱克脸上那抹因礼物和妹妹而漾开的柔和笑意潮水般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内敛的报社主编模样，甚至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他站起身，伸手松了松颈间的领带，确保自己以最得体的姿态面对门外的不速之客。
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后，青年停顿了半秒，然后缓缓拉开了家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女警，分立在她两侧的是两名帝国便衣骑士。
女警上前一步，目光与布莱克平静无波的眼神对视，冷静的嗓音敲碎了门内刚刚凝聚起的最后一丝暖意：
“幻魔布莱克，你被捕了。”
第841章 帝国警署的调查
帝国中枢警署，其前身是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下属的城市治安部。
五年前，随着塞纳德皇帝推行旨在提高行政效率、明确职能划分的体制改革，它被正式剥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部门。
皇帝本人以及骑士团团长凯瑟琳都对这个新生的部门寄予厚望，希望它能逐步承接并出色完成皇家骑士团那些与直接军事防御关联较小的职能，例如繁重的城市日常治安维护、犯罪调查与逮捕乃至对奴隶贸易等灰色地带的监管与打击。
近五年来，帝国中枢警署不能说是毫无作为，它确实处理了大量市井纠纷、盗窃抢劫等案件，维护了帝都表面上的秩序。
然而，距离皇帝和团长所期望的真正能够分担骑士团重担、树立起独立权威的目标，似乎还有些距离。
在很多人眼中，它依然像是皇家骑士团的一个延伸部门，一个不那么核心的“陪衬”。
温莎·梅萨卡，这位出身于皇家骑士团却凭借自身能力与信念主动转入中枢警署的资深干员，正是对此现状最感到不满也最有动力去改变的人之一。
她年纪不算大，但眼神锐利，行事果决，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干劲。
她渴望用实实在在的功绩，来证明中枢警署的价值，扭转它长期以来的“陪衬”形象。
而布莱克，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身份，恰好就撞到了她的枪口上，成为了她眼中能够“一鸣惊人”的关键目标。
早在数月前，塞纳德皇帝将调查并打击日益活跃的魔族地下组织【回归运动】的任务正式下达到中枢警署及其他几个相关部门时，温莎就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没有像同僚们那样大海捞针或等待线报，而是开始系统地梳理所有可能相关的嫌疑人名单和可疑线索。
很快，一个名字进入了她的视野，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她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帝都趣谈》报社的编辑，布莱克。
哦，根据最新情报，他现在已经是主编了。
通过前期在帝都范围内细致入微的走访调查，温莎不仅了解了布莱克在成为报社编辑之前曾从事过的多种零散工作（从码头搬运到书店店员），
更通过正式函询布莱克户籍所在地——法兰克福郡首府法兰克福镇的警署，调取到了他更为早期也更为详细的人物生平档案。
这些由她亲手挖掘交叉印证的信息，远比皇帝案头那份简略的情况汇报要精细立体得多。
正是这份详尽的档案，让温莎迅速察觉到了令人费解的端倪。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人的核心行为模式、性格习惯，尤其是根深蒂固的劣习，是极难在短时间内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
档案显示，在法兰克福郡时期，那个名叫布莱克的青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尽管其家族算不上大富大贵）。
他常常流连于街边酒馆，喝得酩酊大醉，言语粗鄙，热衷于寻欢作乐，对家族事务和自身前途漠不关心，是个纯纯粹粹的败家子。
名声在当地并不算好。
然而，自从两年前携家带口搬到帝都圣埃洛斯堡后，这个布莱克却脱胎换骨。
他不仅一改往日养尊处优的习气，反而主动干起了各种辛苦的体力活和底层工作，以此艰难地供养着随他一同前来、基本没有独立经济能力的七个妹妹（这一举动本身在档案中被视为“负责”，但结合其前科，就显得格外突兀）。
曾经的酒鬼似乎彻底戒了酒；曾经的话痨变得惜字如金；曾经一点就着的脾气也收敛成了如今外人眼中温和有礼甚至带点文弱书生气质的“绅士”。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励志故事，足够登上他们《帝都趣谈》的“市井佳话”栏目。
但温莎的职业本能和严密逻辑告诉她，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人即便经历重大挫折后幡然醒悟，决心重新做人，其改变也应该是气质的“焕然一新”，是在原有底色上的提升与修正，比如从浮躁变得沉稳，从挥霍变得节俭。
但布莱克的变化却更像是“迥然不同”，是从一个极端跳跃到了另一个几乎相反的极端，如同换了一个灵魂内核。
除非……真的换了个人。
这个大胆的假设一旦产生，便在温莎脑中扎根。
于是她调动资源，对他进行更隐蔽更长期的观察。
结果，越来越多的“不对劲”浮出水面。
布莱克的生活规律精确得如同机械钟表：
几乎每两天一次的清晨喂鸽（而且每次都是黑面包），雷打不动的早上六点出门上班，直到深夜十一点甚至更晚才归家。
日复一日，几乎没有例外，也极少流露出疲惫或懈怠。
他做着繁重的脑力（报社工作）和可能的额外“工作”，却始终保持着这种高强度高规律性的节奏。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档案明确记载、她也暗中确认过几乎没有魔法和斗气天赋的普通人类，真的能拥有如此充沛、如此稳定、近乎无限的精力吗？
这违背了魔法世界的生理规律。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常人”。
所有的线索、疑点、违背常理之处，最终都指向了那个温莎在翻阅魔族资料时曾特别注意到的以伪装和拟态闻名的魔族分支——幻魔。
此刻，在布莱克家并不宽敞的客厅门口，在七双或惊恐或茫然的眼睛注视下，温莎·梅萨卡挺直脊背，眼神凛冽如刀，直视着面前这个依旧试图维持镇定的黑发青年。
她心中笃定，基于她数月的周密调查和此刻现场两名精锐帝国骑士的护卫（尽管她自身实力也不弱），这个男人——或者说这个幻魔——绝无可能在此刻暴起伤人或逃脱。
“你不是人。”
布莱克（或者说幻魔）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无奈：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干员小姐您基于个人推测的指控么？这似乎……有些荒谬。”
“不必多言，这是我的干员证件。”
温莎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镌刻着帝国鹰徽与天平图案的金属徽章，以及配套的皮质证件夹，展示在对方眼前，然后收起。
“根据《帝国治安管理法》及《反间谍特别条例》有关规定，现正式对你实施逮捕。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吧。”
接着，她微微歪头，目光越过了布莱克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些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聚集到门口的少女们身上。
温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同情这些无疑被卷入阴谋、可能早已失去真正兄长的女孩们，但职责和真相高于一切。
“至于罪名——”
“叛国罪、谋逆罪，以及……间谍罪。”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布莱克”脸上，就像在看着一具披着人皮的异物，然后，她转向那些面色瞬间苍白的女孩们，说出了那句残酷却可能必须面对的事实：
“姑娘们，有个很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们——”
“你们的兄长，或许……可能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第842章 晴天霹雳
那位暗精灵女士看似慷慨留下用以“示好”的情报文件主要信息只有一句话：
——你被发现了。
没有说明监视者是谁，没有提及监视从何时开始，没有点明监视的详细程度。
但这短短一句话结合暗精灵主动接触并寻求合作的时机，其背后蕴含的意味和威胁却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布莱克试图维持的镇定。
布莱克他并非没有察觉可能的危险，也一直自认行事足够谨慎隐蔽，但暗精灵如此确凿的指证，并且选择在这个节点将情报“送”到他手中，其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被算计了。
暗精灵的情报网络显然早已掌握了这一关键信息，但他们没有选择匿名警告、敲诈勒索，或者更直接地……向帝国当局举报。
他们选择了将这份情报作为一种“礼物”和“武器”，交到了布莱克本人手里，期待它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实现价值的最大化。
布莱克能瞬间推演出暗精灵的逻辑：如果当时在报社，他接受了合作提议，那么大家就是“盟友”。
暗精灵或许会“贴心”地协助他将帝国警署与骑士团的监视视线转移或误导到别处，以此作为合作的“诚意”和保障。
然而，他拒绝了。
那么，这份“礼物”的性质就立刻发生了变化，从“橄榄枝”变成了“催命符”，从“诚意”变成了赤裸裸的“逼宫”。
既然你不肯合作，不肯上我们的船，那么就别怪我们“热心”地帮帝国当局一把，将你的情报以某种更直接的方式“递”上去，加速你的暴露和覆灭。
这既能清除一个潜在的知情者，或许还能借此向某些方面示好，或者制造混乱从中渔利。
布莱克甚至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今天中午那位与他洽谈时优雅从容的暗精灵女士在离开报社后，嘴角缓缓勾起的那抹混合着讥诮、残忍与算计的邪恶笑容。
与暗精灵打交道就是如此：
成为她们的敌人固然危险，但成为她们的朋友往往更加致命。
这些早已背弃了地表精灵所崇尚的荣誉、誓言与古老契约精神的家伙行事从来无所不用其极。
背信弃义对她们而言如呼吸般自然，不会带来丝毫心理负担。
她们只信奉混乱、阴谋与绝对利己。
而现在，暗精灵“递出去”的那把刀果然以最快最直接的方式落了下来——布莱克被帝国的鹰犬堵在了自己家门口，就在他刚刚度过一个短暂温馨的生日时刻之后。
“等等，干员小姐！”
雪莉的惊呼声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决，她猛地从兄长身后冲上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般强硬地挡在了布莱克与温莎之间。
紧随其后的是雪兰，她也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布莱克身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试图构筑一道屏障。
她们绝无可能眼睁睁看着兄长被这些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以如此严重的罪名带走。
“干员小姐！还有两位骑士先生！”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们一家……我们一家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虽然、虽然我们的家族的确是没落的贵族，出身或许在你们看来‘不太干净’，但我们搬到帝都以来真的没有犯过任何错事！
我们按时纳税，遵守法律，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
“我们的哥哥……他只是一个在报社靠写文章谋生的普通人！
他写的都是些市井趣闻、生活故事，最多……最多就是写点带点风流韵事的擦边文章吸引读者，但这在新闻界很常见，根本算不上什么！
这也能被冠上‘叛国’、‘谋逆’、‘间谍’这么可怕的罪名吗？
我们绝不接受！”
雪莉用力点头，眼神倔强：
“就算……就算真的要调查，按照程序，也应该是帝国出版审查部门或者文化部门先来找哥哥问话吧？
怎么能直接由警署和骑士团上门抓人？
而且罪名还这么重！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每天辛苦工作养活我们，对邻居和善，对工作认真……他绝对不可能做那些可怕的事情！
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也许是重名的家伙，或者有人诬告！
总之，不可能是我们哥哥！”
两个少女你一言我一语，试图用逻辑、用情感、用她们所知的“常识”来反驳这突如其来的厄运。
她们的强硬在温莎看来不过是手足无措下的本能抗争，充满了漏洞，也缺乏法律层面的效力。
但这番话背后所透露出的对“兄长”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却让见惯了人性阴暗面的温莎心中再次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我想你们二位可能搞错了什么，小姐们。”
温莎的语气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甚至比刚才更为温和了一些。
她理解家属在这种冲击下的反应，这比那些直接哭闹撒泼或暴力抗拒的已经好处理得多。
“此次前来，是依据确凿证据和法定程序进行通知并实施逮捕，而非与你们协商是否逮捕。
如果你们对逮捕的合法性或罪名存有异议，之后随时可以前往帝国中枢警署，我们的接待人员会依照规定向直系亲属解释此次案件的基本缘由和后续程序。
但是——”
她的目光扫过两位骑士，他们微微颔首，表示准备就绪。
“现在，我们很赶时间。
请你们配合，不要阻碍执法。”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名骑士上前半步，虽然动作依旧克制，但那股经过沙场淬炼的凛然气势已经弥漫开来。
另一名骑士则从腰间取出了闪烁着寒光的精钢禁魔手铐，以及……一副专门用于重刑犯的禁魔脚镣。
金属碰撞发出的冰冷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哥——！”
看到那副只在押送重罪犯人时才会出现的脚镣，雪莉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也崩溃了，她尖叫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用身体挡住。
然而就在她动作之前，一直沉默着的布莱克，动了。
他轻轻抬起手，不是反抗，而是做出了一个安抚和制止的动作。
他的目光越过了挡在身前的妹妹们，看向了门口神情各异的执法人员，最终，他的视线与温莎那锐利审视的目光短暂相接。
“抱歉。”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恐惧，只有认命的淡然，以及一丝丝……对妹妹们的愧疚。
这一声“抱歉”，不知是对妹妹们说的，还是对眼前这一幕说的，或者两者皆有。
但正是这过于平静的反应，让雪莉和雪兰瞬间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阁楼，我的房间，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钥匙……夹在书柜第三行，那本《爱的解析》的书页里。
那里……有一切的答案。”
然后，他重新看向前方，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
“至于剩下的……”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妹妹们苍白惊恐的脸，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数年伪装与些许温暖的小小客厅，
“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他主动向前走了一步，跨出了妹妹们试图构筑的脆弱防线，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执法人员面前。
他平静地伸出双手，手腕并拢，做出了配合的姿态。
精钢手铐“咔哒”一声合拢，锁死了他的手腕。
沉重的脚镣也被套上了他的脚踝，金属的冰凉透过裤管传来。
他没有挣扎，没有言语，只是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碎裂的妹妹们。
然后在两名帝国骑士一左一右的押解下，迈着因为脚镣而略显蹒跚却依旧挺直的步伐，走出了家门，融入了门外的寒冷之中。
第843章 审讯
“姓名。”
“布莱克·福尔特。”
“性别。”
“显而易见，男性。”
“种族。”
“人族。”
布莱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温莎干员的眉头微微蹙起，连带着身边那位年轻的书记员也停下了笔，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种族。”温莎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真实种族。”
“......幻魔。”
“温莎女士，您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我以为，关于这一点，已经不需要由我再向您重申一次了。”
“口供自然要白纸黑字写清楚，每一个环节的笔录都要完备，流程不能出差错，否则后续的起诉和审判会遇到麻烦。”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书记员将“幻魔”二字工整地记录在案。
“那么，除了种族之外，还有什么要主动交代的么？
关于【回归运动】在帝都的网络、你们的联系人、近期目标、获取的情报……任何你觉得可以减轻你未来可能面临的刑罚的事情，现在都可以说。”
“很遗憾，女士。”
“恐怕我不能向您透露任何关于组织的事情。
您大可以对我动用一些不那么文明的手段尝试着从我的嘴里撬出来点您想要的东西。我听说过帝国审讯部门的手段，花样繁多。”
他顿了顿，眼神里没有任何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
“但指望我主动配合……我只能选择沉默。毕竟，我们组织再怎么低调行事，也还是有一些……基本的纪律需要遵守的。”
他的态度很淡然，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而非自己即将面临的酷刑。
这种超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温莎更加警惕。
她见过太多被捕的间谍或罪犯，有的色厉内荏，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妄图交易，但像眼前这位如此平静接受命运的，并不多见。
“你好像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天，布莱克先生。”
“我知道，幻魔在成功夺取他人的身体和身份之前，通常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当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夺取过多少人的身体，扮演过多少种角色。
暂时我还是以‘布莱克’来称呼你吧。”
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但布莱克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神似乎变得更加幽深了一些。
温莎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剪报和几本装帧各异的书，最上面一本是淡黄色封皮的小册子，封面上清晰地印着书名：《夜华与钢》。
这是一部在帝都通俗文学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中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出身没落贵族的女巫妹妹与她那恪守誓言却又内心挣扎的骑士兄长之间一段充满禁忌与悲剧色彩的恋情。
文笔细腻，情感浓烈，对人性与制度的冲突刻画入微，曾引发过不小的讨论。
布莱克的成名作之一。
“《帝都趣谈》最年轻的主编，甚至可能是整个帝国报业史上最年轻的报刊主编之一。”
“风头无两的通俗小说家，笔锋时而犀利如刀被同行称为‘批判家’，时而又会因为某些对帝国政策的辩护性文章被保守派媒体抨击为‘帝国的鹰犬’……真是复杂又多面的形象。”
“连我自己都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位在世人眼中称得上才华横溢、甚至未来可期的杰出青年，私下里的真实身份居然会是【回归运动】这种危险组织的骨干爪牙。
这种反差……实在令人唏嘘。”
说着，她将那本《夜华与钢》往前推了推，几乎要碰到布莱克被铐住的手。
“我有段时间甚至想托关系请你签个名来着。”
“毕竟从纯粹的文学角度来看，你的造诣和洞察力确实不输给那些已经逝去的文豪大家。
你笔下的情感真实得……让人动容。”
“所以，基于你作品中流露出的对人性复杂情感的深刻描绘，我想问一个或许不那么‘官方’，但对我来说很好奇的问题。”
“你对你的那些妹妹们……我指的是，原主布莱克·福尔特的妹妹们，你夺取了她们兄长的身份，与她们共同生活了数年。
你……是如何看待她们的呢？”
布莱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温莎的直视，看向桌上的那杯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们和我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她们对此一无所知。
她们只是……普通的孩子。”
“当然，当然。”
“我们的调查也初步显示，她们确实与【回归运动】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关联——这你放心，帝国法律不会无故牵连无辜者。”
“但是，我问的不是她们是否知情或参与。
我问的是……你，如何看待她们。
你看，你好像很在意她们。
甚至在临走前，还不忘给她们留下寻找‘答案’的线索。
这让我不禁好奇……”
“难道说，以拟态和伪装为生的幻魔……在长时间融入某个家庭之后，也是会产生真实感情的吗？
就像你小说里写的那样？”
布莱克沉默了更久的时间。
审讯室里只有书记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他抬起眼，目光重新与温莎相遇。
“……魔族不是恶魔。”
“我们拥有智慧，拥有社会结构。
你们不能总是以看待野兽或怪物的有色眼镜来看待所有魔族。”
温莎听出了他话语中隐含的默认——他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将那些女孩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家人”。
“那么，话说回来——”
“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
“在我留在我房间的那封信笺上，我已经把能说的、该说的都交代得很明白了。
所有关于我个人的行动、部分已知的联络方式（当然是已经失效或转移的）、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边缘信息……
我相信以帝国警署和骑士团的能力，你们不可能不去调查验证那份信笺上的内容，对么？
那应该足以让你们‘有所收获’向上级交差了。”
温莎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很遗憾，先生。”
“你的妹妹们……尤其是雪莉和雪兰小姐，她们的态度非常坚决。
她们坚持不交出你所说的那封信笺，甚至拒绝我们的人进入阁楼你的房间进行检查。
虽然我们确实有更直接高效的手段可以达成目的，但是目前，考虑到她们的情绪和此案的特殊性，我们仍然愿意暂时尊重……嗯，算是尊重一下你作为‘兄长’的意愿，或者你留给她们的‘权利’？
我们还没有采取强制措施。”
这个消息显然出乎布莱克的预料。
他怔住了，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手，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击中。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群……傻孩子……”
温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到了一个冷酷间谍之外的形象，一个会为“妹妹们”的倔强和保护行为而心生动摇的“兄长”。
过了好一会儿，布莱克才重新抬起头，眼中的波澜已经大部分被压下。
“同样的书信……或者说，内容的副本，我交给了我的副手艾米小姐。她手上有一份。
我叮嘱过她……如果有官方人士向她询问关于‘主编的私人稿件’，她会把东西交出来的。你们可以去找她。”
他最终还是提供了一条获取信息的途径，但并非出于对组织的背叛，而是为了避免那些“傻孩子”因为顽固而招致不必要的麻烦或危险。
温莎记录下“艾米”这个名字和“主编的私人稿件”这个关键短语，心中快速评估着这条线索的价值。
“你就这么不愿意同我们做坦诚交涉么？”
“明明你的态度如此温和，甚至可以说配合。
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不闹事，不狡辩，还主动提供了另一条获取信息的线索。
为什么就不能再多走一步？
这或许能改变很多东西。”
“成王败寇，我认。”
“技不如人落入你们手中，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配合……或者说，出卖。”
他顿了顿：
“魔族……也是有骨气的。”
第844章 反手就卖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虽然基于组织的纪律和我个人的一些原则，我不能向你们透露任何关于【回归运动】内部的核心情报。”
“……但于另一些人，另一些组织，我恰好掌握着不少你们或许会感兴趣的信息。”
“比如，【深巢】。”
“深巢？暗精灵？”
温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挑起。
“是的，【深巢】，您显然做过功课。”
布莱克肯定地点点头，“那群生活在幽暗地域，对地表精灵政权充满觊觎的暗精灵，她们在地表活动的核心情报网络就叫这个名字。
我想，帝国对于任何可能威胁边境稳定甚至颠覆邻国政权的境外敌对情报组织都不会掉以轻心吧？”
“如果我将我所掌握的关于【深巢】的情报和盘托出的话。我能不能据此获得一些实质性的减刑呢？”
“毕竟温莎女士您也看到了，我们【回归运动】目前的主要目标仅仅是寻找并迎回我们的魔王，为散落的同胞争取生存空间。
虽然手段或许不正当，被你们定义为‘间谍’、‘谋逆’。
但迄今为止我们并没有策划或实施过任何针对帝国的暴力袭击或大规模破坏活动。
我想这样的‘危害程度’应该还没到需要被判处死刑的程度吧？”
温莎迅速在脑中评估着这份“交易”的价值。
她沉吟片刻，“关于你的刑期，最终需要由帝国法院根据确凿证据和法律规定来裁决。
不过，正如你所说，你目前被指控的三项罪名叠加，根据《帝国刑法典》和相关特别法，基准刑期的确可能非常漫长。
当然，如果你提供的关于【深巢】的情报经查证属实且具有重大价值，那么，在后续的司法程中，为你争取减刑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这需要看你的‘表现’究竟有多大的价值。”
布莱克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很好。”
他说道，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开始将他所知的关于暗精灵【深巢】供了出来。
这一手“祸水东引”，或者说“报复性出卖”，非常干脆利落。
“首先，她们在帝都的布局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早，根基也更深。”
“不过她们的重点并非帝都核心区，而是科罗斯郡、风语峡谷、落星湖畔等帝国西境地区，特别是那些与精灵森国边境接壤或距离较近的区域。
那里是她们渗透和活动的主要温床。
至于帝都，她们也有情报机构，但隐藏得极深。”
“你们也知道暗精灵本质上和那些高傲的地表白皮尖耳朵是同宗同源的，血脉上没有区别。
所以她们伪装起来几乎天衣无缝。
明面上她们可能拥有各种合法甚至受人尊敬的身份——或许是店铺老板，或许是吟游诗人，或许是某所私立学院里教授精灵语或艺术史教员……谁知道呢？
她们可以完美地融入人类社会，尤其是那些与精灵文化有所交集的上层或知识圈层。
仅凭外貌和日常举止没人能将她们同那些偶尔来访的纯血精灵分辨出来。”
这些描述让温莎和书记员都皱起了眉头，这意味着排查难度极大。
“而且她们最近……似乎在谋划一些大事。”
“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她们向我提出合作时语焉不详，只是暗示需要借助我们在帝都的一些情报渠道和人力来完成某个‘关键环节’。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很危险，而且同我们【回归运动】的目标并不一致，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所以，我拒绝了。”
“哦，对了。
如果你们今天或者在逮捕我之前不久收到过任何针对我的举报信或情报，我建议你们可以顺着这条线深入调查一下。
举报信的来源、传递渠道、甚至用词习惯……没准就能有意外的发现，顺藤摸瓜，找到某只急于撇清关系或者落井下石的‘黑蜘蛛’。”
“此外，我还知道，暗精灵的触角不仅伸向精灵森国的政局，也深入了利润丰厚的跨国奴隶贸易网络。
特别是东方诸国那些贪婪的贵族，他们对精灵奴隶（尤其是带有魔法天赋的）有着病态的需求。
暗精灵【深巢】在暗中配合这些奴隶贩子提供情报、掩护路线、甚至协助‘捕获’合适的目标——主要是那些在边境地区落单的、或者被家族排挤的半精灵，偶尔也有倒霉的纯血精灵。”
他看了一眼温莎，语气意味深长：
“这方面……似乎一直是由帝国边军和皇家骑士团的边境巡逻队主要负责打击。
但我想，如此恶劣的罪行，帝国中枢警署……应该也有分一杯羹的机会和空间？
毕竟每破获一条奴隶贸易线，抓获几个有分量的奴隶贩子，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温莎的眼眸在听到“奴隶贸易”这几个字时明显地亮了一瞬，尽管她很快控制住了表情。
反奴隶贸易一直是帝国打击跨国犯罪的重点，也是各强力部门争夺的“肥差”。
破获此类案件不仅关乎正义，更直接关系到部门的经费、权限和个人的晋升。
她虽然对官职本身不是特别狂热，但也深知在一个机构里没有实绩和地位就很难推行自己的理念，保护更多人。
有机会进步的话，她当然不会放过。
“关于奴隶贸易的情报，如果有具体线索，价值会更高。”
“我会留意并酌情考虑与骑士团边军及相关部门进行协调联合行可能性。
你还有其他关于【深巢】要说的么？
比如你提到的她们正在谋划的‘大事’，有没有更具体的指向？或者，她们在帝都的疑似据点？”
布莱克摇了摇头：
“关于她们具体要做什么我的确不知情。至于帝都的据点……我知道她们有，但位置非常隐秘，而且很可能经常变换。
她们对帝都的下水道系统、废弃的古建筑，以及一些与精灵文化相关的场所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关注。
更多的，就需要你们自己去排查了。”
他提供的线索已经足够多，也足够有指向性。
温莎快速在脑中记下关键词：西境重点、伪装身份多样、举报信线索、奴隶贸易、下水道\/古建筑\/精灵文化场所。
“我会将你提供的这些信息详细记录并上报。”
“如果情报属实且有效，这会在你的案件审理中作为重要的量刑考量因素。那么，关于【深巢】，还有其他要补充的么？”
布莱克微微歪头，似乎在思考，然后露出了一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笑容。
“其他的……那就要看诸位，在为我‘争取减刑’这件事情上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果’有多大了，温莎小姐。”
他巧妙地又将皮球踢了回来，暗示自己还有更多筹码，但需要看到“诚意”。
“不过，在交代其他可能的东西之前……基于我对各方势力的了解和一些碎片信息的拼接，我可以免费给予你们一个猜测，一个仅仅是我的个人猜测。”
“至于采纳与否，全凭你们自己的判断和决断。”
“请讲。”
温莎立刻正襟危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们应该也知道，帝国境内活跃的外部势力看似很多，但无非也就那么几个主要方向。”
“北境苦寒之地的兽人部落；隔着中央山脉的东方诸国；我们魔族【回归运动】；暗精灵【深巢】；以及……一部分在边境荒野阴魂不散的血族残党。”
“暗精灵与兽人因为信仰和生存空间的冲突历史上就交恶，基本不可能合作。
东方诸国对于暗精灵而言更像是可以利用的‘工具’——借助那些贪婪的奴隶贩子削弱精灵森国的实力与内部凝聚力。
至于我们魔族……”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我们真的达成了合作，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坐在这里被你们审讯了。”
分析完其他可能性，他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温莎，剩下的结论不言而喻。
“最后剩下的方向就很明显了。”
他点到为止，将推理和验证的空间留给了警署的干员们。
“血族……？”
布莱克缓缓点了点头。
“显而易见，温莎女士。”
“从某种角度来看，她们有着相类似的利益诉求。
都对现有的秩序（无论是精灵森国还是人类帝国主导的秩序）充满憎恨，都渴望颠覆，都隐藏在阴影之中，
而且……都不介意使用最黑暗的方法。”
第845章 布莱克的信笺
一切的开端，都源于两年多前那个几乎将灵魂都冻结的雪夜。
那年，法兰克福镇的冬天冷得刻骨铭心。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大雪已经连绵数日，街道上积雪深厚，屋檐下垂着匕首般的冰棱，整个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一片死寂的苍白。
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痛感。
彼时，【我】——一个刚刚从魔族故土偷渡而来踏上泰卡斯帝国土地的史诗阶幻魔——正在这座人类城镇深夜的街巷中无声游荡。
对这片被勇者光环笼罩的土地，【我】充满了一种危险的新奇感。
灯火、建筑、乃至寒风里残余的烟火气，都与【我】所来的那个充满硫磺与残酷竞争的世界截然不同。
【我】很年轻，未曾经历魔王的辉煌时代，却在勇者治世的余晖与魔族地下求存的阴影中长大。
作为幻魔一族中被看好的新鲜血液，【我】被【回归运动】赋予重任，派往这人类帝国的核心区域构建情报网络。
首要任务，便是寻找一具“合适”的肉体完成寄生，以此作为完美的掩护——要知道，幻魔的史诗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弱的史诗了，尤其是在没有获得肉体之前。
然而，运气似乎在我登陆后便消耗殆尽。
从偏僻海岸到相对繁华的法兰克福镇，【我】小心翼翼搜寻了十多天，却始终找不到符合标准的“容器”。
【我】需要的是死亡不久（最好在两小时内）、身体完整、且社会联系极其薄弱的躯体。
这样的人“消失”或“改变”，才最不易引人注目。
一路的失望让焦虑滋长。
没有肉体掩护的纯精神体幻魔很容易感觉到不安全感。
【我】甚至一度在一条漆黑小巷口，对着一个街道上的行人动了强行夺取活体的危险念头，但最终因缺乏经验和勇气而退缩。
就在近乎绝望之际，在那雪片密集的深夜，【我】于一家违法营业的黑酒馆后巷发现了一具几乎被新雪掩埋的男性躯体。
他侧躺在污浊的雪泥中，身着厚实却显陈旧的大衣。
死亡时间极短，身体刚刚僵硬，正处于寄生最理想的“窗口期”。
从深夜独自冻死在这种肮脏角落来看，他的社会关系显然薄弱至极。
衣着看似讲究细看却污渍斑斑磨损严重，透着拮据与落魄。
一个清晰的画像在【我】脑中浮现：家道中落、众叛亲离、酗酒逃避的旧贵族子弟。
对【我】而言，这简直是命运馈赠的完美目标。
不再犹豫，【我】无形的精神本质开始缓缓接驳这具冰冷躯壳的每一处。
严寒降低了肉体的活性，反而减少了排斥。
当寄生完成，【我】——或者说，新的“布莱克·福尔特”——重新睁开人类双眼的刹那，原主残留的最后记忆碎片也如潮水般涌入。
那是属于原主布莱克的短暂而颓废的一生：
父亲老福尔特，一个同样沉溺酒色、挥霍无度的旧贵族，对家庭毫无责任。
母亲早逝，留下空壳家族。
年轻的布莱克有样学样将“及时行乐”奉为圭臬，夜夜笙歌，挥霍所剩无几的家产。
他以为堕落的日子能持续到家族败光，或许还能靠头衔混个出路。
但厄运更快降临。
父亲一次酒后乱言，招致“颠覆政权”的重罪。
家产被查抄，宅邸被查封。
但更残酷的真相随之暴露：
这个看似体面的家族早已入不敷出，背负着巨额债务。
帝国审计部门将所有查抄资产抵债后，留给布莱克的仅剩法兰克福镇边缘一间狭小破旧的公寓。
家族成员大多锒铛入狱——讽刺的是，监狱至少管饭，免去了他们为虚无家产勾心斗角的痛苦。
而对于因“太过废物”而未被收监的布莱克，坏事才刚刚开始。
他本以为获得了自由，虽一无所有，但至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能在那小公寓里苟且度日。
然而，帝国法律与民政系统冰冷而高效地将七个女孩——年龄从五岁到十五岁不等——这些甩不掉的包袱，塞进了他那仅能容身的公寓。
她们是福尔特家族旁支甚至私生女，在家族崩解后成了无人照看的“累赘”。
根据帝国关于贵族家族责任与孤幼抚养的条款，作为目前名义上唯一有行动能力且拥有住所的成年家族成员，布莱克必须承担供养责任。
“供养？开什么玩笑！”
这是原主记忆中最强烈最绝望的呐喊。
在旧贵族时代，他或许早将这些“穷亲戚”打包卖作奴隶换几枚金灿灿的金狮币了！
如今竟要他反过来供养？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无法接受现实的青年布莱克开始在黑酒馆买醉，用劣质酒浆麻痹神经。
酒醒后头痛欲裂，他也毫不在意，抱着“能爽一秒是一秒”的念头肆意糟蹋本就虚弱的身体。
但他低估了法兰克福深冬的彻骨之寒。
曾经出行时前呼后拥锦衣貂裘的记忆在家道中落后变成了致命的幻觉。
一个没有任何御寒措施的普通人，醉倒在深夜积雪的小巷里，结局早已注定。
当【我】发现他时，灵魂已彻底消散在风雪中。
浏览完这些记忆，【我】明白了这具身体背负的“遗产”——不仅是破旧的公寓和污浊的名声，更是七个惊恐无助的“妹妹”。
雪依然在下。
巷子外隐约传来醉汉的嘟囔和野狗的哀鸣。
小公寓里，七个女孩大概正挤在唯一的房间里，在寒冷与饥饿中瑟瑟发抖，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兄长”。
幻魔的本能告诉【我】最理智的做法是立刻离开，将这具肉体和它带来的麻烦彻底抛弃，重新寻找更“干净”的目标。
七个陌生人类的死活，与【我】何干？
【我】的任务是潜伏、渗透、搜集情报，不是扮演救世主或保姆。
她们是累赘，是麻烦，是原主布莱克避之不及的噩梦。
但在此刻的【我】——一个刚刚夺取了她们“兄长”身体的异族——眼中，她们却成了某种奇特的“坐标”。
她们的存在赋予了“布莱克·福尔特”这个身份更复杂但更立体的社会联系，也意味着更深的掩护。
一个独自浪荡的败家子突然改头换面或许引人怀疑，但一个“为了养活妹妹们而被迫振作”的兄长，其行为转变则有了更不易被深究的动机。
更重要的是，那些记忆碎片中传递出的细微却无法完全抹除的依赖与期盼，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莫名地牵动了【我】作为智慧生命体（尽管是非人种族）的某种……共鸣。
幻魔并非没有情感，我们的情感或许更隐蔽、更扭曲，但并非不存在。
长期的精神体生涯让我们比大多数种族都更深刻地理解“联系”与“扮演”的力量。
离开，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放弃一个已经到手的有着完整社会背景的“身份”，以及可能带来的独特优势。
留下，则意味着接纳麻烦，背负责任，踏入一个完全未知且需要精心维持的“角色”。
风雪拍打在脸上，冰冷但真实。
这具人类躯体的感官正逐渐被【我】掌控。
寒冷、疲惫、还有胃部因原主长期酗酒和饥饿传来的隐约绞痛，都是如此新奇而具体的体验。
【我】站在巷口，抬头看向公寓所在的大致方向。
任务需要掩护。
身份需要合理性。
而这些女孩或许可以成为最好的“道具”。
当然，也仅仅是道具。
【我】冷静地告诉自己。
利用她们，完善伪装，更好地潜伏下去。
这符合任务利益。
一丝冷酷的算计，取代了最初的刹那犹豫。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脏污的大衣，迈开脚步，不是走向更深的黑暗与自由，而是走向那间狭窄破旧的小公寓。
使命在接纳这具身体时便已更改。
——带着你们所有人，离开这个冰冷的边镇，去那座汇聚了帝国所有野心、机遇与危险的巨大都城。
在圣埃洛斯堡，重新开始。
第846章 搬救兵
信纸的材质普通，是报社常用的廉价纸张。
然而其边缘处泛黄的痕迹以及普通油墨因时间流逝而出现的细微变色，都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这封足以颠覆她们世界的长信并非兄长仓促写就，而是在很久以前——或许数月，甚至更早——就已深思熟虑地准备妥当，就像一个冷静的棋手早已为终局布好了棋子。
信笺里的字迹是她们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兄长布莱克”的工整笔迹。
他承认了很多事情。
第一，他不是布莱克·福尔特，至少不是那个出生在法兰克福、曾酗酒度日的原主布莱克。
第二，他之所以“养活”她们七姐妹，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更好地掩护自己的身份。
他强调她们七人与他所隶属的【回归运动】的任务绝无任何关系，对此一无所知，是彻头彻尾的无辜者，恳求帝国当局不要将她们牵连进针对魔族的案件。
第三，这封信本身就是他留给她们的“最后遗产”和“求生指南”。
布莱克明确指出，这封信应该被立即作为确凿证据材料举报给帝国警署或帝国骑士团。
他甚至在信中告诉她们如何前往相关部门、如何陈述才能最大限度地撇清自身同谋嫌疑、如何表现得脆弱无助以博取同情、以及……如何尽可能争取到那份高昂的举报悬赏金。
这笔巨款足够她们脱离旧贵族的泥沼，开始全新且安稳的普通平民生活。
信笺的最后部分，布莱克甚至以一个最精明的律师身份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后续操作，
随着他被正式逮捕，“福尔特”这个早已腐朽的旧贵族家系在法律意义上已彻底消亡。
他要求妹妹们务必以此为依据，要求帝国民政部门正式注销她们身上残余的旧贵族户籍，授予她们不受历史污名影响的帝国普通公民身份。
这是他能为她们争取的最重要的“新生”起点。
而为了规避因自己身份暴露而导致名下所有“合法”收入与资产被一并查抄的风险，布莱克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将一笔“不菲的资产”（未说明具体来源和数额）以 【联合经营】 的合法形式转移到了他的报社副手、艾米小姐的名下。
如果未来生活实在难以为继，或者那笔悬赏金出了什么意外，她们可以去寻求艾米小姐的帮助。
兄长相信，看在过去共事的情分上，艾米会履行这份托付。
雪莉和雪兰紧紧攥着信纸的最后几页，其他几个妹妹也各自分拿着前面的部分共享着这份冰冷残酷的“真相”。
最小的默娜虽识字不多，却也从姐姐们死灰般的脸色和压抑的气氛中感到了灭顶的恐惧，紧紧抱着她的旧布偶，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力的牵引从雪莉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落，重重砸在陈旧木桌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不是真的。”
雪莉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她捏紧了信纸，纤细的手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混杂着巨大哀伤与愤怒。
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暖、严厉下的关切、疲惫中的坚持，难道全都是精密计算后的表演？
全都是为了一个“完美掩护”而付出的代价？
不，她不信！
绝不信！
而且，不光是她。
所有姐妹的心在尖叫着同一个声音：
——我们绝不是信里写的那样，仅仅只是被当作掩护身份的工具！
——我们是货真价实的家人！
如果她们真的只是“工具”，他何必在信笺的末尾像个絮叨的老父亲大费周章地教导她们如何“领赏”、如何“哭诉”、如何“切割”、如何“保全”？
何必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为她们铺好后路，转移资产，指定托付之人？
这哪里是对待“工具”的态度？
这分明是一个自知必死却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也要为自己所爱之人安排好一切、榨干自身最后一丝价值以减轻她们未来负担的……
兄长啊！！！！！
“但是……”
雪兰空洞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雪莉的悲愤。
“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喃喃着，像是在问姐姐，又像是在问命运。
“他已经被骑士团和警署带走了……罪名……信里他自己都承认了。
我们能做什么？去劫狱吗？
还是去跟帝国法律讲道理，说这个魔族其实是个好人？”
雪兰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自嘲。
她们七个里，有三个都是没有半点超凡力量的普通女孩。
在帝国庞大的国家机器和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骑士面前，她们渺小得如同尘埃。
摆在她们面前的似乎真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像兄长在信中所“安排”的那样，接受这个注定的结局，
拿着这封“证据”去举报，领取悬赏，切割身份，然后拿着那笔钱和可能的“赠予”，开始没有“兄长”的新生活。
“不！”
雪莉猛地扭过头，双手紧紧抓住雪兰的肩膀。
“我们还有办法！
绝对还有办法的！
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他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甚至到现在还在为我们打算！
我们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拿着他的‘卖命钱’去过安稳日子？！”
“我们可以去……我们可以去找我们的客户！”
“还记得吗？为了补贴家用，我和你不是接过一些家教的工作吗？
教那些中产甚至小贵族家的孩子弹钢琴、学习基础礼仪和文学！
那些家庭里不可能完全没有认识更高层人物或者能说得上话的关系！
尽管希望渺茫，但是我们至少得试试看！
去求他们！去打听消息！
去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能减轻罪名！”
雪莉说着，自己也吞了吞口水，显然也清楚这个计划的希望是多么渺茫。
她们接触的“客户”层次有限，且人情凉薄，谁会为了两个家教女孩去插手涉及魔族和叛国罪的重案？
但这是她们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坐以待毙，绝不是雪莉的性格。
维尔薇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她放下了手中的信纸，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她此刻显露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决断。
“那就分头行动。”
“雪莉姐，雪兰姐，你们就去执行你们的计划，尝试联系那些可能有门路的客户。
但注意方式，不要暴露太多内情，先试探口风。”
“我和提莫尔，我们去找哥哥信里提到的艾米小姐。
她是哥哥在报社最信任的副手，哥哥特意把她列为托付资产的人，说明她值得信赖，而且她很可能也不愿意看到哥哥出事。
我们去见她，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或者能不能提供别的帮助。
她在报社工作，接触的信息比我们多。”
“黎薇妮，布朗尼，你们两个的任务最重要。”
“你们两个留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照顾好默娜。同时要警惕那些帝国的便衣骑士或者警探。
记住，你们是小孩子，他们再怎么不要脸也不至于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们参与犯罪的情况下，对你们这几个小孩子下重手。”
“如果……他们真的敢用暴力手段逼迫你们，或者试图非法进入住宅搜查（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那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黎薇妮，你记性好，布朗尼，你胆子大嗓门亮。
到时候你们就把事情闹大，哭喊，呼救，吸引邻居注意，斥责他们暴力执法欺压孤儿！舆论和程序漏洞，有时候也能成为武器。”
一番安排，思路清晰，目标明确，甚至考虑到了风险与反制。
这不再是慌乱中的哭诉，而是一个弱小家庭在绝境中为了拯救她们认定的“家人”所能做出的最顽强也最精密的反击计划。
雪莉看着仿佛一瞬间长大的维尔薇，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悲愤化为了决绝的光芒。
“就这么办。”
“天快亮了，我们……没有时间悲伤了。”
第847章 绝望中的转机
雪莉和雪兰姐妹俩的奔走无异于一场悲壮却注定徒劳的自我毁灭。
她们所求助的对象或许会欣赏她们的教学能力，或许会怜悯她们的出身，但这一切善意与联系在“涉嫌与魔族重犯有关联”这盆脏水泼来时都会瞬间冻结。
在泰卡斯帝国，尤其是在帝都圣埃洛斯堡，但凡脑子清醒的体面人家无不将“魔族”二字视为不可触碰的禁忌与瘟疫。
与魔族产生任何形式的瓜葛都可能意味着社交圈的排斥、官方的不信任、乃至家族前途的断送。
（当然，某个开后宫的猫娘不在讨论范围内。）
指望这些家庭冒着巨大风险去为一个被控“叛国、谋逆、间谍”三重大罪的魔族嫌疑人疏通关系？
这简直是一个令人心头发冷的玩笑。
最初几户人家，开门见到是一向乖巧认真的家教姐妹时，脸上还挂着习惯性的热情或客气。
然而，当雪莉强忍着颤抖用尽可能委婉的口吻，说明来意之后。
犹豫，是对方的第一反应。
主人的眼神会迅速从她们脸上移开，飘向屋内或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门框或桌面。
紧接着，便是或委婉或直白的拒绝。
“这个……雪莉小姐，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令兄涉及的事情，听起来非同小可啊。
我们只是普通人家，哪里够得着警署和骑士团那边？实在是爱莫能助，抱歉，抱歉。”
这是比较客气，还保留一丝表面情分的。
更糟的是那些立刻翻脸，急于划清界限的。
“什么？！被警署抓了？还是重罪？你们……你们该不会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吧？
走走走！以后别再来了！我们可不想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带起的冷风扑在姐妹俩苍白的脸上。
甚至有人用更加恶毒的语言攻击她们：
“我就说旧贵族出身没几个干净的！果然和那些阴暗的东西搅在一起！
你们是女巫吗？还是邪教徒？居然敢上门来求我们？
滚！再敢来，我就叫巡街的卫兵了！”
伴随着“晦气”“倒霉”的嘟囔，大门紧闭，彻底断绝了往来。
每一次被拒绝，每一次被叱骂，都像一把钝刀，在雪莉和雪兰的心上反复切割。
然而，她们不在乎。
在她们心中，这个家之所以是“家”，七姐妹之所以能在帝都拥有一个遮风挡雨相互依偎的角落，最核心的支柱就是兄长——布莱克。
倘若连这根支柱都轰然倒塌，那么这个只剩下七个惶恐无依女孩的“家庭”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和意义？
不过是一盘迟早会被现实碾碎的散沙。
与其那样苟延残喘，不如拼尽一切去抓住那微乎其微的拯救希望，哪怕代价是断掉所有后路。
可当真正踏上这条荆棘之路，她们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希望是何等渺茫，近乎于无。
整整一个上午，她们几乎敲响了所有记忆中曾有过来往的家庭的门。
然而结果无一例外。
没有任何一家愿意伸出援手。
甚至连一句敷衍的“我帮你们留意一下”都没有。
有的只是警惕、回避、厌恶和迫不及待的切割。
一无所获。
寒风吹透了她们的冬衣，脚趾在靴子里冻得发麻，更冷的是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她们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去指责那些拒绝她们的人。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站在对方的角度，谁会为了两个并不算亲密的家教女孩去蹚涉及魔族的浑水？
委屈、苦涩、绝望……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将她们淹没。
但雪莉死死咬住下唇，雪兰则用力眨着眼睛，将涌上眼眶的温热液体强行憋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们看起来更软弱、更可悲。
她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同样冰冷的脊背，走向名单上的下一个地址。
“这里，就是西城区最后一家了。”
“走完这一家，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先回家和维尔薇她们汇合。看看她们那边……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雪兰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门牌上，轻声念出记忆中的信息：
“这里……是霍雅小姐的家。她……对我们好像一直有不错的印象，上课时很认真，也不像有些人家那样挑剔苛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期待。
但她很快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擅自给予他人过高的希望是不明智的，往往只会迎来更沉重的失望。
姐妹俩对视一眼，她们同时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雪莉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三声清脆的门铃声响过，屋内隐约传来一点动静。
有人在家。
这意味着她们至少不用白跑一趟，不必面对空无一人的失落。
姐妹俩的表情不约而同地松弛了一丁点，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放松。
很快，房门被从里面打开。
站在门后的，正是她们记忆中的那位霍雅小姐。
她今天穿着一身居家的的浅色长裙，赤着一双白皙小巧的脚丫，直接踩在光洁温暖的深色木地板上。
一头柔顺的灰金色长发随意披散着，发梢在室内暖黄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明亮的金色眼眸，清澈剔透，此刻正带着些许疑惑，静静地凝视着门口的孪生姐妹。
“雪莉小姐？还有雪兰小姐？”
“我记得……我好像没有预约冬季的钢琴课？”
她确实有些不解，这对家教姐妹一向守时守约，从不会无故上门。
“您好，霍雅小姐。很抱歉冒昧打扰。
我们此次前来并非为了课程，而是因为……一件很重要、很紧急的事情，想恳请您……能伸出援手。”
她斟酌着用词，目光下意识地往霍雅身后瞟了一眼，
“请问……您家大人在家吗？这件事，可能需要和您家的长辈商议。”
“大人？哦，他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过先请进吧，站在门口说话太冷了，而且这里也不是聊正事的地方。”
她的态度自然而亲切，没有丝毫面对不速之客的不悦。
姐妹俩略感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境中终于未被立刻拒绝的微小庆幸。
她们道谢后，脱下沾着雪泥的靴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温暖舒适的屋内。
霍雅在前面带路，赤足踩在地板上几乎悄无声息，将她们引向客厅。
“不用特意找我家大人，相信我，我一个人就能做主。
他就算是在这儿，也反驳不了我说的话。”
“或者换句话说，在这个家里，我才是做主的那个。”
这话若是出自其他同龄少女之口，或许会显得傲慢或幼稚。
但从霍雅口中说出，却带着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笃定感，仿佛她天生就拥有这份权威。
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她们从外面带来的所有寒意。
“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你们看起来冻坏了。”
很快，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被轻轻放在雪莉和雪兰面前。
霍雅自己也端着一杯，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蜷起腿将自己窝进柔软的靠垫里。
“直说吧，雪莉小姐，还有雪兰小姐。”
“能求到我这里来，想必你们一定是遇到了非常严重难处。
不用拘谨，也不用拐弯抹角。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出手的。”
如此直接而坦诚的承诺，在经历了整整一上午的冰冷拒绝后，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进雪莉和雪兰几乎冻僵的心里。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和苦涩。
“这句话……我们在这一路上，其实已经听到过很多类似开场白了……”
“啊，请您不要误会！我们绝不是怀疑您的善良和诚意！
只是……只是这件事，它……它和我们被带走的兄长有关，他被帝国警署逮捕了，而且罪名……非常非常重。”
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充满了心灰意冷的麻木：
“我们……已经被拒绝了很多很多次了。
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848章 你们的这情况还是我造成的
“啊，不用往下说了，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们的布莱克兄长被帝国警署带走关进监狱里去了。
所以你们想走走门路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弄出来，或者至少减轻惩罚。我说的没错吧？”
“……是的，霍雅小姐。”
霍雅轻轻颔首，接着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那么，他果然被确定是魔族了呗。”
“是的，霍……”
雪莉和雪兰几乎是本能地要顺着回答，但话刚出口，两人同时僵住了。
她们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地看向对方，又迅速转回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灰金发少女。
她们绝对没有在刚才的解释中，任何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魔族”！
她们小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直接引发恐慌和排斥的词汇，只模糊地提及“复杂的指控”、“严重的误会”。
霍雅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她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早已了然于胸。
为什么？
面对姐妹俩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神和煞白的脸色，霍雅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赤足从沙发里站起身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燃烧的木头，让火光更明亮了些。
“不用那么吃惊。”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
不仅知道，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家伙被抓起来，一定程度上，可能还和我有点关系。”
这句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得雪莉和雪兰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我就直说吧。从第一次看到你们——准确地说是第一次感受到你们身上残留的异常气息开始，我就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那是一种非常隐蔽的与纯粹人类灵魂略有不同的‘附着感’，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它并非源自你们自身，更像是长期与某种特殊存在紧密生活后，无意中沾染的一丝‘痕迹’。”
“后来，出于一些……嗯，个人的好奇和习惯，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有关部门的家伙，让他们去顺藤摸瓜。”
“所以，如果要追究‘发现者’的责任，我大概算是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人。
只是我选择了观察，而没有向你们直接说明。”
这番坦诚到近乎惊世骇俗的告白，让雪莉和雪兰彻底懵了。
眼前这位少女，不仅早就知道兄长的秘密，甚至还可能是间接导致他暴露的“源头”？
“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的兄长，在被捕之后，应该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的魔族身份了，对吧？
以他的性格和处境，这大概是他能为你们做的最直接的切割和保护。”
这一次，雪莉和雪兰沉默了更久。
最终，雪莉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雪兰也无声地啜泣起来。
“对……”
雪莉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
“他承认了……在留给我们的信里……他说，自己是一位……幻魔。”
霍雅静静地等待着她们情绪稍微平复，没有催促。
待啜泣声渐弱，她才轻声问道：
“那既然如此……你们真正的哥哥，其实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个名叫布莱克·福尔特的原始灵魂，早在两年多前的雪夜就已经消亡了。
“霍雅小姐……我们一直以为是兄长在那个雪夜之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我们从未……从未想过，他是被……被夺舍了身子。”
“但是，说句实话……和我们记忆里那个在法兰克福时的‘兄长’相比，现在的这位‘兄长’……才更像是我们真正的兄长！才是我们愿意承认、愿意依赖的家人！”
霍雅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十分意外，但她示意雪莉继续说下去。
雪莉和雪兰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急切地地概述起她们印象中“曾经”的布莱克。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阴翳，压抑，永远笼罩在一片自我厌弃和对外界憎恶的乌云下。
他看向她们的眼神不像在看血脉相连的妹妹（哪怕是名义上的），更像是在打量几件碍事却又可能有点利用价值的“物品”。
那双眼睛里时常闪过的狠厉与算计，带给她们的不是兄长的威严，而是严重的生理不适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时候，我们挤在那间小公寓里，”
“每次他醉醺醺地回来，或者清醒时用那种眼神扫过我们……我们都害怕得不行。
感觉下一秒，不是要被他玷污，就是要被他找个借口卖去换钱……我们甚至不敢和他待在一个房间，尽可能躲着他。”
那是一段灰暗、冰冷、充满不安的时光。
所谓的“家”，只是一个勉强遮风挡雨却随时可能崩塌的囚笼。
然而，一切在那个深冬雪夜过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夜未归的他回来了。
身上还带着寒气，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宿醉的浑浊与暴戾，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清明。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或者发酒疯，而是沉默地开始收拾自己邋遢的形象，整理那间脏乱不堪的房间。
更让她们震惊的是接下来的决定。
“他执意卖掉了法兰克福那间我们仅有的小宅子，用凑来的那点微薄路费。
哥哥租了一辆最简陋的马车，说要带我们去圣埃洛斯堡。”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疯了，”
雪莉苦笑着摇头，“觉得哥哥是真的打算在路上找个偏僻地方把我们七个‘累赘’卖掉换钱。
所以一路上，我们都紧绷着神经，互相提醒，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然而，预料中的背叛并未发生。
那个“新”的布莱克沉默地驾着马车，在寒冷的初春风雪中前行。
他尽可能将车内有限的空间和保暖物留给她们，自己则裹着单薄的旧外套顶着寒风。
遇到路况糟糕或马车故障，他会毫不犹豫地下车修理，手冻得通红也毫不在意。
晚上露宿时，他会主动守夜，让疲惫的妹妹们能稍微安睡。
就这样，在一片警惕与茫然中，她们真的被安全带到了那座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帝都——圣埃洛斯堡。
尽管一无所有，尽管举目无亲。
但布莱克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试图寻找任何旧贵族的关系（事实上早已断绝）。
他放下曾经或许有过的不切实际的架子，什么活都肯干。
“他去码头扛过包，去建筑工地打灰，去夜校给工人子弟教最基础的识字和算术来换取报酬……”
“他完全是超人的毅力和精力在工作。
我们从未见过他喊累，也再未听他抱怨过命运不公。”
他就这样从零开始一点一滴地攒钱，不仅要支付公寓租金，还要养活七张正在长身体的嘴，承担她们的教育开销。
七姐妹对这位“兄长”的印象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中悄然发生着改变。
从最初的恐惧与戒备到疑惑与观察，再到习惯他的存在，感受到他那份沉默却坚实的保护。
他开始成为这个家的中心，成为她们迷茫时的指引，疲惫时的依靠，委屈时的港湾。
她们开始亲切地喊他“哥哥”\/“兄长”，开始依赖他，爱戴他。
然而，当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她们对兄长的依赖与感情也逐渐变质时，他却似乎变得更加“忙碌”了。
“他找到了报社的工作，开始早出晚归，”
雪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
“我们几乎看不到他白天在家的时刻。他好像永远不需要休息，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写不完的稿子。
但他从不让我们担忧，每个月都会按时带回来越来越多的金币，总是说‘报社效益好’、‘稿费涨了’。”
他会定期检查她们的学习，询问她们的兴趣，支持维尔薇摆弄那些奇怪的零件，鼓励提莫尔发展她的天赋，为雪莉和雪兰争取更好的家教机会……
他细致地规划着她们每一个人的未来，仿佛这是他最重要的事业。
直到此刻，在霍雅面前，回顾这一切，雪莉和雪兰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早已深植心底却因突如其来的“真相”而一度动摇的认知。
“那个幻魔……那个取代了我们血缘兄长身体的异族……就是我们的兄长！
我们唯一的兄长！”
“我们，早就已经把他当成最重要的家人来对待了！
现在是这样，以后……也绝不会改变！”
第849章 你们是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这个人的钱？
“既然如此，那么，我的问题来了。”
灰金发的少女放下茶杯，她听完两人对“兄长”充满情感的描述后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平静地抛出了新的更尖锐的质问。
“你们，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的钱？”
问题落下，雪莉和雪兰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了错愕与一丝被冒犯的刺痛。
“不要觉得我的问题很犀利，但现实就是这个现实。”
霍雅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剖析般的语气说道，
“他是幻魔。这一点，无论你们如何不愿承认，我们都必须基于事实来讨论——姑且，就算他是幻魔。”
“他是魔族，是人族历史叙事和当前法律定义下的‘大敌’。
他能供养你们，理论上，他也完全有能力在某个时刻为了更重要的任务或自保，而杀了你们。
从纯粹理性、从帝国官方、从绝大多数人类的角度来看，
我们有一万种理由可以认为——你刚才所描述的一切，包括他被捕后留给你们的信、那些看似为你们着想的安排——都可能是他精心设计的‘后手’，
是他为了脱罪、或者为了保全某个更大计划而布下的棋子。
他所表现出的‘温情’与‘责任’，完全可以被解释为一种长期的、高明的伪装和投资。”
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在姐妹俩苍白的脸上巡回。
“那么，我们来做这样一个假设——”
“如果，你们真的想办法把他弄出来了。他又‘回归’了你们的生活。
但是，因为身份彻底暴露，他再也无法从事任何公开工作，无法再给家里带回哪怕一个铜板。
他不仅不再是家庭的支柱，反而成了一个需要你们小心隐藏、时刻警惕、并且会不断引来麻烦和调查的纯粹的沉重累赘。”
“到那个时候，你们又能作何想呢？
你们对他的‘爱戴’和‘依赖’还能剩下多少？”
不等她们回答，霍雅开始描绘一幅无比真实也无比灰暗的未来图景，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你们会受到歧视，一辈子的歧视。
走在街上，邻居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们是‘包庇魔族的人奸’、‘人族的败类’。
孩子们会朝你们扔石头，吐唾沫。
你们会遭受无数白眼和窃窃私语，身上带着洗不掉的污秽。”
“你们的生活会举步维艰。
你们吃不好饭，因为市场里的小贩可能不愿卖东西给你们，或者故意抬价。
你们睡不好觉，因为随时可能被半夜的敲门声惊醒——那是例行检查的警员。
你们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工作，不会有店铺、工厂、学校愿意雇佣‘魔族家属’。
就连街头卖报的报童，如果知道了你们的身份都可能对你们甩脸色，拒绝卖报纸给你们。”
“你们的自由将不复存在。
你们每周都必须去警署报到，接受干员的详细问询，汇报一周行踪和接触人员。
你们每个月都需要提交行程计划，获得批准才能离开居住区域。
你们不能出远门，更别提出国。
你们一辈子都会被无形的枷锁困死在这个国度里，困死在你们那个‘夺舍了亲兄长’的幻魔身边。”
描绘完这冰冷刺骨的未来，霍雅将问题再次拉回起点，语气中带着残忍的清醒：
“现在，请你们再仔细想想。
眼下你们对他所拥有的一切‘好感’，所描述的种种‘温暖’，追根溯源，不都是建立在他的‘供养’之上吗？
不都是因为他能源源不断地往家里带回金钱、食物、书籍、安全感吗？”
她微微歪头，仿佛真的在困惑：
“倘若，他再也没有这些能力了呢？
变成一个需要你们反过来供养、保护、并且会不断给你们带来灾祸的‘负担’时……你们真的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戴’他吗？
还是会渐渐心生怨怼，感到后悔，甚至……对他避之不及？”
“如果真是后一种情况，那么，你们今天所作的一切努力、所流的眼泪、所下的决心……将来，都一定会让你们追悔莫及。
你们现在所谓的‘亲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一轮比一轮更冷酷、更现实的质询，如同冰水浇头，让雪莉和雪兰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她们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是啊，她们两个涉世未深、连生存都刚刚勉强自理的少女，怎么能跟眼前这位拥有古老智慧与绝对理性的存在“叫板”呢？
对方的逻辑似乎无懈可击。
“但是……但是他是我们的兄长啊！”
雪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然固执地重复着这个最根本的理由，尽管在霍雅那一连串的“现实”面前这个理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以呢？”
霍雅反问，语气依旧平静，
“你以为，你们的兄长——那位精通人性、擅长伪装与情报工作的幻魔——他自己会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依你们所说，他在留给你们的书信里已经明确交代了，让你们不要去救他，甚至教你们如何举报他换取悬赏，对吧？”
雪莉和雪兰无声地点头。
“作为一个必须时刻计算风险与收益的魔族情报分子，我绝不相信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暴露甚至被你们‘救出来’之后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恰恰相反，他正是因为比你们更深刻地想到了这一切——想到自己会成为你们的累赘，想到你们会因他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他才在信里做出那样的‘交代’。
那是他认为对你们双方最好的结果。
让我们来换个角度想，他‘告诫’你们不要去救他，甚至‘引导’你们去举报他，其实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你们铺设一条在他看来相对‘安全’的生路。”
“你们想过没有？
没有救出来或许还好。
他认了罪，去服那漫长的劳役，至少算是为他们那个早已逝去的魔王尽忠，也算是一种‘死得其所’。
但是，如果被你们救出来了呢？”
“他之后怎么办？
一个暴露的幻魔，在人类世界再无立锥之地。
你们之后又怎么办？
背上一辈子的污名和枷锁。
你们这样做等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既做不成‘尽职的魔族’，也做不成能给予你们安稳生活的‘人类兄长’。
这是一根筋两头堵的死局。”
她看着似乎被这番分析击溃了最后防线的姐妹俩，轻声道：
“所以，我说你们想得……太天真了。
有些时候不顾一切的‘拯救’带来的可能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更痛苦的泥潭。”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霍雅描绘的未来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们心头，几乎让她们窒息。
那些美好的回忆、坚定的誓言，在冰冷的现实逻辑面前似乎真的开始动摇、褪色。
然而，就在霍雅以为自己的话语已经彻底说服（或者说，击垮）了她们时，雪莉却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依旧泪痕遍布，眼睛红肿，但那眼神深处却有一种东西在重新凝聚——那不是天真，而是经过巨大痛苦冲击后沉淀下来的决绝。
“霍雅小姐。”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霍雅以为对方会继续哭泣或哀求。
雪莉直视着霍雅那双金色眼眸，一字一句地问道：
“倘若……明知不可为，难道……就真的不为了吗？”
这个问题，简单，却重若千钧。
它不是反驳，不是辩解，而是抛回了一个关于“行动意义”的根本疑问。
霍雅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雪莉没有等待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越来越坚定：
“如果……如果最终，真的出现了像霍雅小姐您说的那种……最坏最糟糕的情况。”
“我们姐妹……至少，我和雪兰，已经想好了。”
“我们愿意隐姓埋名。
我们愿意放弃在帝都的一切离开这里，去找一片没有人认识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过去的地方。
哪怕是从头开始，开垦荒地，做最辛苦的活计，住最简陋的房子。”
“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是疾病还是健康，无论是受人尊敬还是遭人唾弃……
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只要我们还能叫他一声‘哥哥’……”
“那么，他就永远都是我们的哥哥。”
“对我来说，哥哥永远是我最爱的哥哥！”*2
“这一点——与我们是否是血亲无关，与他是人族还是魔族，并无关联！”*2
第850章 凡人总是这样
是啊，凡人总是这样。
霍雅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望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心中无声地流淌着感慨。
作为从人类集体意识中对光明、希望与抗争的渴望中诞生的神只，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情景。
他们明明脆弱得不可思议。
一具血肉之躯，一场风寒、一次跌倒、甚至情绪的大起大落都可能带来真实的痛苦，甚至终结那短暂如萤火的生命。
物质世界的法则对他们如此严苛，资源、阶级、疾病、偏见……每一样都能轻易压垮看似坚强的脊梁。
然而，也正是这些脆弱的小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展现出令神明都为之侧目的韧性。
他们不屈服。
即便面对看似不可抗拒的命运，面对冰冷无情的现实逻辑，他们也会用自己渺小的力量以各种或笨拙、或决绝、或看似愚蠢的方式进行反抗。
为了爱情，为了亲情，为了信念，为了那一点点在强者眼中微不足道却对他们重若生命的“意义”。
甚至她自己——圣光女神霍雅，不也正是从人类试图抗争黑暗、渴求秩序与救赎的集体意念中，从那股不屈的泛意识海中凝聚诞生而出的么？
她的神性根源里本就镌刻着凡人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悖论式勇气。
雪莉和雪兰那番斩钉截铁的宣言，那双泪光中燃烧着不容置疑信念的眼睛，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平静了太久的神心上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她见过虔诚，见过狂热，见过算计，见过绝望中的祈祷。
但如此纯粹、抛开一切功利权衡、甚至跨越种族隔阂的“认定”，在她漫长的神生中，并不多见。
最终，霍雅还是轻轻颔首。
“我明白了。”
她看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姐妹俩，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与审视，
“我会尝试提供一些帮助。
不过，你们要清楚，这件事涉及帝国核心安全部门，罪名极重。
我能做的或许有限，至于最终成效如何，我不敢做任何保证。”
雪莉和雪兰连忙起身，深深鞠躬，泪水再次涌出，这次是感激的泪水。
“足够了，霍雅小姐！只要您愿意帮忙，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感激不尽！真的……非常感谢！”
她们理解其中的难度，不敢奢求奇迹，但哪怕只是一线微光也足以让在黑暗中摸索的她们重新鼓起勇气。
送走千恩万谢的姐妹俩，霍雅没有立刻行动。
她重新窝回沙发，抱着膝盖，金色的眼眸望着虚空，久久没有焦距。
雪莉最后那句“与种族无关”的话，以及她们描述中那个幻魔“兄长”数年如一日的付出，像两个问题，缠绕在她心头。
信仰，是否必须建立在“有用”之上？
情感，是否能超越一切现实的考量与隔阂？
这两个问题对于一位以“希望”与“庇护”为神职，接受凡人信仰供奉的女神而言似乎有些荒谬，却又隐隐指向某种她很久未曾深入思考的本质。
晌午过后，房门传来熟悉的钥匙转动声。
外出处理教会事务的凯撒主教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他习惯性地先看向客厅，随即脚步微顿。
他家那位总是活力充沛的女神冕下此刻正罕见地蜷缩在沙发深处，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灰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
“冕下？”
霍雅从深远的思绪中被唤醒，缓缓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对上了凯撒那双总是微微眯起此刻却盛满担忧的眼睛。
“凯撒。”
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
“羔羊在。”
“吾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吾主请讲。”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
“如果吾不再是女神了。
失去了所有的神力，不再是圣光之源，再也带不来信仰的反馈，带不来祝福的馈赠，带不来……一切你曾经希望从吾这里获得的东西。”
“吾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能体弱多病、需要他人悉心照料才能活下去的……凡人女子。”
“凯撒，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信仰吾么？”
这个问题在虔诚的信徒耳中不啻于惊雷，甚至带着一丝亵渎的意味。
神是什么？
在绝大多数信徒的认知中，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力量的化身，是秩序的制定者，是庇护的源泉，是祈愿的对象。
人们信仰神，是因为神“强大”，神“慈悲”，神能“给予”——无论是精神上的慰藉，还是物质或力量上的恩赐（比如神术）。
信仰关系中天然包含着对“神力”的敬畏与对“神恩”的期盼。
即使是最无私的苦修士，其虔诚也建立在“神是至高真理与终极归宿”这一不容置疑的认知之上。
霍雅的这番假设，无异于亲手拆解了“神”最根本的基石——全能与赐予。
她将自己从神坛上拉下来，剥离所有神性的光环与实用的价值，只剩下一个“霍雅”的本质。
这对于任何信徒而言，都是信仰核心的剧烈震荡，是直指本心的终极试探。
她笃定，凡人不可能不因此动摇。
信仰怎能完全脱离对“强大”与“赐予”的依赖？
当崇拜的对象失去了一切值得崇拜的外在凭依，信仰还能剩下什么？
她甚至做好了看到凯撒眼中闪过惊愕、困惑、乃至一丝隐藏不住动摇的准备。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
凯撒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
没有惊愕，没有困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那双眼眸依旧平稳如深秋的湖面，甚至……比平日里更多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关切与温柔。
“吾主，是羔羊近日的侍奉……让您感到缺乏安全感了么？”
“若是羔羊有何处做得不周，请您务必责罚，羔羊定当竭尽全力改正，绝不让您有丝毫的不安。”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霍雅的预料。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凯撒那过于透彻的目光，有些心虚地嘟囔道：
“不，不是……你侍奉得很好，非常好。
只是……只是我今天……嗯，突发奇想，想要……考验一下你的虔诚罢了。”
然而，凯撒何其了解她。
“吾主，您有心事。”
霍雅：“……”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最终有些挫败地垮下肩膀，咕哝道：
“……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
“在羔羊面前，您无需隐藏任何事。”
或许是被看穿的无奈，或许是需要倾诉，霍雅终于放弃了掩饰。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抱着膝盖，但眼神不再飘忽，开始絮絮叨叨地将今天上午雪莉和雪兰来访的前后经过，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所以你看，她们明明知道后果有多严重，明明我告诉她们那幻魔可能只是在利用她们，未来只会成为拖累……可她们还是那么坚持。”
“我都感觉她们对那个‘兄长’的感情早就不是简单的兄妹之情了，更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真是离谱，她们都是大孩子了，难道真的相信只要‘有爱’就天下无敌了吗？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她像是寻求认同般看向凯撒，期待从他那里得到理性的分析，证明那对姐妹的天真与不智。
然而，凯撒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未出现霍雅预期的赞同。
相反，他眼中的温柔与理解更加浓郁。
凯撒轻轻走上前，将自己的神轻轻揽入自己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
“为什么不呢，我的冕下。”
凯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温和，就像最上等的天鹅绒拂过心尖。
他感受着怀中女神难得带着依赖的安静，缓缓说道：
“人类……永远都是这样。
他们弱小，如风中残烛，却也坚强，如石缝中钻出的野草。
他们有时候为了生存下去，可以不择手段，展现出极致的冷酷与算计；
有时候，却也能为了一个理念、一份感情、一句承诺，而慷慨赴死，视死如归。”
“人类是理性的，精于权衡利弊；也是感性的，常为情所困、为义所驱。
我们是矛盾的集合，是混沌的统一，是善与恶最复杂的交织体——至少，在当下的时代，在我看来，便是如此。”
许久，霍雅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凯撒肩头传来：
“凯撒。”
“在。”
“那你为什么不来反问一下吾呢？”
“……反问您什么，冕下？”
霍雅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坐直身体，再次用那双清澈的金眸凝视着他。
“你问了我那样的问题，笃定吾有心事，看穿了吾的动摇。”
“那你为什么不反过来问吾——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完美侍奉的主教凯撒，如果你失去了智慧、力量、甚至健康的身体，变成一个需要吾来照顾的麻烦累赘……”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到了那时……吾，又会如何对待你呢？”
第851章 杀了我
“唔，羔羊不想向冕下问这个问题呢。”
这回答来得太快太干脆，以至于霍雅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冕下。
您不值得为臣这一介羔羊，陷入这样无谓的假设与思维陷阱之中。羔羊也无意，去设想这种幼稚的问题。”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如冕下您刚才假设的那般，您知道，羔羊最想请求您做什么吗？”
“做……做什么？”
“杀了我。”
霍雅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凯撒平静无波的脸。
凯撒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震惊，平静地解释道：
“对神只没有价值的羔羊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
即使是我也不例外。
我不会真的等到那一天，不会让自己变成需要女神分心、需要您亲自照料才能苟延残喘的废物。”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柔，感觉他不像是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归宿：
“在那之前……我便会自行了断。
引刀自尽，以谢神恩。”
“不能给女神添麻烦呢。”
轰——！
霍雅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这句话炸得一片冰凉。
她金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满的都是震惊、茫然，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凯撒绝不是在随口说说，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某种故作姿态的极端表白。
他说这番话时灵魂波动平稳得可怕，信念坚定得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会这么做。
眼前这个恭敬垂首的主教，是她十几万载神生中，遇到的意识思维最“离谱”，最难以理解，也最令她感到无力的存在。
他明明心思深沉如渊精于算计，必要时可以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阴谋玩弄得炉火纯青。
但同时，他对她的信仰又虔诚得毫无杂质，笃定得不容置疑。
那份虔诚深入骨髓，融入灵魂，没有一丝一毫亵渎的念头，纯粹得近乎偏执。
他侍奉她，照顾她，纵容她的小性子，将她从神国“请”到凡间，细致入微地打理她的一切生活，却又始终恪守着那层若有若无的属于“神仆”的界限。
霍雅甚至有些挫败地想，如果凯撒真的对她存有那么一丝“亵渎”的属于凡人男性的欲望或念想，以他们如今同处一个屋檐下甚至早已“同床共枕”（虽然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睡眠）的状态，
只要他表现得稍微渴望那么一点点，流露出一丝情欲……她这个本质上同样孤独了太久、对“温暖”和“特殊关系”并非毫无感觉的女神，没准……就顺水推舟了。
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他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主教，也是最了解她（或许比她自己更了解）的存在。
如果一定要有谁……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是嘞，这家伙真就一点这方面的“邪念”都没有！
纯粹得令人发指，也离谱得让她有些莫名的气闷。
他的虔诚，就像一道无形却绝对坚固的壁垒，将她完全隔绝在“女神”的神座上，连一丝让她以“霍雅”这个女性个体身份去触碰、去感受另一种可能性的缝隙都不留。
而现在，这份虔诚更演化成了如此极端、如此……令人心凉的“觉悟”。
她看着凯撒平静的脸，那股凉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死心，又轻声追问了一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你……不想从我这里，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么？
不想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吾……会如何选择吗？”
这一次，凯撒沉默了。
足足五秒钟。
这对于反应敏捷思维缜密的他而言，是相当长的停顿。
“冕下，羔羊忠于冕下，侍奉冕下，便已足够。
无需知晓更多的答案，那只会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啊呀，您看，午餐时间到了。
今天天气寒冷，吃些温补的再好不过。
午餐就做煎羊排怎么样？
羔羊记得还有些不错的香料，正好可以搭配。”
凯撒一边说着，一边动作流畅地站起身，哼着一段不知名但轻快的小调，步伐从容地走向了厨房。
只留下霍雅一个人依旧僵硬地坐在逐渐失去温度的沙发上，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消失在厨房门口的方向。
霍雅第一次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位完美到极致、虔诚到极端的主教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无关神力，无关信仰，而是……关乎存在本质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午餐在异样的缄默中用完。
凯撒的手艺一如既往的精湛，煎羊排火候恰到好处，酱汁浓郁，配菜清爽。
可霍雅有些食不知味，但也没忘记自己与雪莉雪兰姐妹的约定。
用餐后，她寻了个借口回到书房，将雪莉姐妹家的情况、布莱克（幻魔）被捕的前后、以及暗精灵可能牵涉其中的线索如实整理，传递给了凯撒的老爹——也就是泰卡斯帝国的现任皇帝，塞纳德。
消息传递过去不久，遥远的皇宫深处，正在享用下午茶的塞纳德皇帝差点被嘴里一块精巧的甜点噎住。
他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
“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两个平平无奇的旧贵族丫头，求人相助求到女神那儿去了？！”
“这布莱克什么来头？
背后水这么深？
详细调查结果很快汇总上来，塞纳德翻阅着报告，眉头渐渐松开，又缓缓拧紧。
这位幻魔被如此迅速地锁定和逮捕除了帝国各部门协同发力的成果外，调查也隐约指向了另一股力量——暗精灵【深巢】似乎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卖队友么……倒是符合那些黑蜘蛛的一贯作风。”
随即，皇帝联想起不久前亚历克斯与他的通讯。几方面的情报碎片在皇帝脑中碰撞、拼接。
“暗精灵在背后搞鬼，卖掉了合作的魔族……不，可能根本就没真合作，只是利用和清除。”
“她们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这个幻魔。结合亚历克斯那边的信息……精灵森国？血族？还有我们帝国这边……”
“呵呵呵呵……暗精灵，魔族，现在可能还要加上阴魂不散的血族……东方诸国那边的钉子刚拔掉几颗，新的钉子就又迫不及待地要钉下来。
看来我们这泰卡斯帝国，在有些人眼里，还真是个……‘香饽饽’。”
“整个帝国暗面都乱成了一锅粥呢。”
塞纳德眼底最初闪过的是凌厉的阴寒，那是一位统治者在领土和子民受到潜在威胁时本能涌起的杀意与怒火。
但很快，那阴寒便被一层更深的无奈与疲惫所覆盖。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邪恶教团，谍报机构，内部的腐败与背叛……只要外部的资助和内部的土壤还在，哪怕今天摧毁一个，明天可能就会冒出两个。
武力清剿与严密监控固然必要，但终究只是治标。
思想的渗透、利益的诱惑、对现状的不满……这些滋生“钉子”的养分，难以根除。
就在塞纳德陷入沉思时，书房角落里的阴影忽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
紧接着一个身形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她单膝跪地，朝着皇帝的方向深深低下头，嗓音充满了卑微与惶恐：
“属下……监察……不利……无能……未能……提前洞悉……暗精灵……与魔族……更深勾连……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们没有犯错，需要什么责罚？”
“影，起来吧。
盯紧那些‘黑蜘蛛’，还有查查血族是否真的死灰复燃，又是否和暗精灵们搅在了一起。
帝国，需要眼睛。”
第852章 糖豆：这就是我们的爸爸妈妈？
帝都的暗流涌动的势力博弈与阴谋算计，对于糖豆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此刻，这位斯普林少女的全部心神都被一项甜蜜又“棘手”的任务占据了——照顾两位特殊的“老人”。
准确地说，是照顾两位老人的亡灵。
“爸爸！吃饭的时候不要乱跑啊！”
糖豆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般的焦急。
她正试图将一具略显陈旧但骨骼还算完整的骷髅，从工作间的角落“请”回客厅专门为它设置的铺着柔软垫子的“座位”上。
骷髅老爹（糖豆坚持这么称呼）手里还牢牢抓着一柄不知道从哪个旧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小铁锤，空洞的眼窝似乎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工作台上那些散落的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型金属构件。
好不容易把骷髅老爹按回垫子，刚转身准备去拿特制的“亡灵食粮”（一种富含阴属性能量和微量灵魂碎屑的魔法粉末），另一边又传来让她头皮发麻的动静。
“还有，妈妈！
你不要在喂灵魂碎片的时候飞来飞去啊！
不要飞出屋子去！现在还是白天呀~”
糖豆几乎是扑了过去，伸手拽住了一缕正试图从微微敞开的窗户缝隙往外溜的半透明的幽魂“裙摆”。
幽魂老妈（同样是糖豆的坚持）的身形比骷髅老爹更淡一些，呈现一种柔和的蓝白色，此刻正像条调皮又好奇的小鱼，试图钻出“鱼缸”，去探索窗外明亮（但对亡灵来说可能不太舒适）的世界。
左手牵着不肯安分坐好的骷髅，右手拽着总想“离家出走”的幽魂，糖豆站在客厅中央，蝠耳无力地耷拉着，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纠结与小小的崩溃。
“呜呜呜！养亡灵真的好难啊！”
她在心里哀叹，
“安娜姐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能同时管理和保养那么多听话的亡灵……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秘诀吗？”
远在不知名角落的安娜：
“啊？亡灵还需要‘养’吗？不是定期做好防腐、加固、能量补充和指令复核就行了吗？”
在专业亡灵法师看来，维持亡灵仆从的“工作状态”是一项精密的技术活，与“抚养”或“赡养”这种充满情感色彩的概念相去甚远。
但糖豆不这么想。
几天前，她的先生亚历克斯带回来了一个让她又喜又忧的消息。
好消息是经过多方追查，老希尔夫妇的残渣终于被成功找回。
坏消息是残渣不可逆转地转化成了实打实的亡灵生物——一具行动骷髅，和一道游荡幽魂。
对于这个多少有些遗憾却也算意料之中的结局，亚历克斯和凯瑟琳表现得很淡定。
亡灵也好残魂也罢，能找回来，能在身边，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一种慰藉。
但糖豆不行。
这个内心柔软得像最细腻海绵的少女，在初见那具沉默骷髅和那道飘忽幽魂的瞬间，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并非恐惧，而是心疼。
心疼先生和凯瑟琳失去的完整亲情，也心疼这两位以如此形态“归来”的老人。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糖豆就做出了决定：
她要像对待真正的需要照顾的长辈一样来“饲养”……不对，是“赡养”这两只亡灵！
她要给他们一个“家”的感觉，哪怕他们可能已经感受不到。
亚历克斯对此自然是无比感动，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久久无言。
凯瑟琳也向嫂子投去了更加柔和与钦佩的目光。
然而，当最初的感动褪去，糖豆真的开始上手实践她那套充满温情的“赡养方案”时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甚至可以说是困难重重，鸡飞狗跳！
“咱老爹老娘……是不是和普通亡灵有点不大一样啊？”
不远处的沙发上，凯瑟琳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糖豆手忙脚乱地“镇压”试图用铁锤敲打桌角的骷髅老爹，以及把飘进花瓶里躲着的幽魂老妈“劝”出来，
忍不住扭头问向旁边同样在围观（或者说，欣赏妻子努力模样）的亚历克斯，
“普通亡灵，真的会像这样……奇奇怪怪地到处游荡，还有这些……呃，小癖好？”
亚历克斯摸了摸下巴，也是一脸探究：
“不清楚，不了解，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过……”
他看向那具又被糖豆用一块亮晶晶的（对亡灵有吸引力）魂晶吸引回座位的骷髅，以及那道似乎对厨房飘出的（想象中）食物香气格外感兴趣的幽魂，
“确实有些不寻常。”
按照尤利西斯事后仔细的检查和确认，希尔夫妇转化成的这两只亡灵能量层级很低，都只是最基础的一阶亡灵，而且确实没有任何复苏的自我意识或记忆碎片。
也就是说，理论上，他们应该只有亡灵最基础的本能才对。
亡灵的本能是什么？
对生灵气息的微弱敌意与攻击倾向、对阳光和正能量环境的天然厌恶与回避、以及无目的无规律的缓慢徘徊或静止。
这才是标准的一阶亡灵行为模式。
但看看老希尔夫妇的亡灵：
骷髅老爹（希尔先生）对活人似乎毫无兴趣，却对各种金属工具和未完成的构件表现出诡异的“执着”，总想拿锤子敲敲打打，仿佛还残留着铁匠的肌肉记忆。
而幽魂老妈（希尔夫人）则完全不怕（或者说无视）白天室内的光线，总喜欢往厨房、储藏室这些地方钻，尤其酷爱躲在锅子、罐子、甚至衣柜里，
等到糖豆找得满头大汗焦急呼唤时，才慢悠悠地的姿态飘出来。
“唔，感觉爸爸妈妈……像是调皮的小孩子一样呢。”
好不容易用魂晶和一点点稀释的暗影能量液暂时安抚住了两位“老小孩”，看着骷髅老爹安静（暂时）地吸收能量，幽魂老妈也（暂时）乖乖地悬浮在特制的阴属性水晶旁汲取魂力，糖豆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发出这样的感慨。
她看着两位“父母”亡灵那似乎比刚回来时凝实光亮了一点的骨骼与魂体轮廓，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随即，一个天真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说……先生小时候，也和爸爸妈妈一样，这么难以‘管教’吗？”
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向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被问得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额，这个嘛……难说。”
他向糖豆讲述过的那些童年“英雄事迹”已经是经过大幅美化、删减了无数黑历史的“温和版”了。
真正的他，小时候可比这两只只有本能小癖好的亡灵父母能折腾多了，堪称法兰克福郡一霸。
凯瑟琳在一旁憋着笑，眼看自家老哥要出糗，赶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同时也是真心好奇地问道：
“不过有一说一，嫂子你养亡灵……哦不，照顾爸妈，确实很有一套啊！
这才几天功夫，我感觉爸妈的骨头看着都白亮了些，魂环也凝实了不少。
怕不是能量积累快够，要自然突破到二阶了？
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秘方’啊？”
这个问题成功地吸引了糖豆的注意，也暂时“救”了亚历克斯。
糖豆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手指，脸上浮现两朵小小的红晕，声音轻柔地说：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啦……糖豆只是……只是平时在喂给爸爸妈妈的能量液里，加了一点点……我自己的血而已啦~”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好像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听在亚历克斯和凯瑟琳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
亚历克斯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随即“唰”地一下变得严肃无比，甚至带上了几分惊怒。
他几乎是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下一秒就出现在糖豆面前，极其小心却又无比迅速地抓住了妻子的双手。
“糖豆！你用了自己的血？！”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担忧而拔高，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检查着糖豆的双手、手腕、乃至手臂。
果然！
在糖豆右手食指的指尖，他发现了一个今天似乎刚刚形成、还没来得及用治疗小法术或药剂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痕迹！
那痕迹很新，显然是刻意划破取血所致！
“你……你一直都用你的血在‘喂养’它们？！”
第853章 这，啊这。
“啊，不可以吗？”
糖豆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顺手就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得可以当砖头使的硬皮书。
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烫金大字：《亡灵饲养技巧汇编（帝亡会·新编第三版）》。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从入门到入土，亡灵饲养者的必备宝典！”
（顺带一提，这个所谓的“帝亡会”，全称是泰卡斯帝国亡灵法师总工会，一个在帝国官方登记注册、致力于规范亡灵法术研究与应用、促进亡灵相关产业健康发展的半官方组织。
他们编纂出版的这一套丛书，以内容详尽、条理清晰、且充满了各种冰冷的技术细节和注意事项而闻名，厚实程度足以让任何初学者望而生畏，字小得如同蝇头，排版紧密，生怕浪费一点纸张空间。）
糖豆显然已经对这本书下了不少功夫，她熟练地翻到其中做了记号的一页，纤细的手指指着一段用加粗字体标出的段落，语气认真又带着点求证意味地念道：
“先生你看，这里明确写着呢——‘在特定条件下，对于能量层级较低、灵性受损或需要建立深度联系的亡灵个体，饲养者可以考虑使用自身经过处理的血液作为辅助能量源与灵性桥梁。
血液作为生命与魔力的重要载体，其蕴含的生命信息与魔力特质有助于提升亡灵对饲养者的基础亲和度（备注：基于能量依赖与本能层面的‘好感’或‘熟悉感’，亦可视为某种食欲的定向满足），并可加速其能量积累与灵性修复进程。’”
念完这一段，糖豆抬起头，看着亚历克斯依旧紧锁的眉头，继续用她那特有的软糯却坚定的语气解释道：
“糖豆想着，爸爸妈妈现在只是一阶亡灵，灵性几乎消散，浑浑噩噩。
如果……如果糖豆用一点自己的血，配合书上说的那些能量调和与引导方法，能帮助他们更快地积累能量，提升境界……
是不是就有一点点可能，让他们更快地恢复记忆呢？哪怕只是一点点模糊的感觉也好呀。”
“这种情况，历史上应该也是有过的吧？亡灵进化过程中，伴随着能量层级的提升，偶尔会唤醒一些生前的碎片化记忆或本能……”
少女虽然是疑惑的语气，像是在向丈夫和书本寻求双重确认，但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光芒。
她似乎从未真正深入考虑过“失败”这个选项，或者说，她主动屏蔽了那些悲观的可能性，只专注于那条她认为充满希望的路径。
“理论上的确有那种可能，糖豆，”
“但那种概率……实在是微乎其微，渺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亡灵阶位的提升主要依靠阴属性能量的积累和环境温养，靠自身血液……效果微弱且不稳定，更重要的是，这会持续消耗你自身的生命力！
这代价太大了，得不偿失——尽管那点生命力可以自然恢复。”
“希望渺茫但不代表完全没有希望呀先生！”
“先生以前不是经常说嘛——‘在任何看似绝望的逆境之中都不应该轻易放弃希望，哪怕那希望如同风中之烛也要尽力去守护’！
先生说的，糖豆一直都记得呢！”
得，亚历克斯感到一阵熟悉的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无力感。
他那些用来激励同伴鼓舞士气的大道理，被妻子用在此情此景竟然显得如此……“正确”且难以反驳。
看着丈夫被自己噎住的模样，糖豆眼中狡黠的光芒更盛了，语气变得更加微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还是说……先生其实心里，并不那么希望我们的爸爸妈妈能够有机会恢复哪怕一点点灵性，而是更愿意他们就一直保持着现在这样……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的状态呢？”
这一招可谓是“反将一军”。
说“希望”，那就是承认糖豆的做法有其追求希望的价值；
说“不希望”，那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儿子对父母太过冷漠，甚至……不孝？
然而，亚历克斯毕竟是智慧与实力并存的勇者，哪会这么轻易就掉进妻子看似天真的语言陷阱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希望与否”的问题。
男人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本书，也不是去制止她，而是充满怜爱地放在了糖豆那头柔顺雪白的长发上，动作轻柔地摩挲着。
“ 我心疼你，糖豆。”
这简单的几个字，比任何道理和反问都更有力量。
“你没有必要做这么多，也无需这般急功近利。”
“我们的时间还很长，非常长。你的丈夫我也从不是那种心灵软弱、承受不住遗憾和等待的家伙。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糖豆。”
他不在乎什么“孝道”的帽子，也不在乎外界可能如何看待，他在乎的始终是眼前这个女孩的健康与平安。
糖豆感受着丈夫手掌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关切，心中的小得意和狡黠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
少女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脸上的表情软化下来，露出了软绵绵的安抚笑容。
“安心啦，先生~”
她反手握住亚历克斯放在自己头上的大手，用自己微热却柔软的小手包裹住他宽厚的手掌，
同时背后那对收拢着的蝠翼，轻轻向前合拢，将亚历克斯的上半身温柔地包裹在其中，形成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小空间。
“糖豆真的没事的啦！你看，糖豆的愈合能力可快了，就算不用治愈魔法，这点小伤口一会儿就自己长好啦！而且……”
“而且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糖豆总感觉身体里……涨涨的，好像魔力回路又在发育，或者多了些什么似的。
偶尔放出一点点血来，反而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还挺舒服的。”
她怕亚历克斯不信，又赶紧强调：
“真的！糖豆不是小孩子啦，糖豆心里当然有数的！
如果感觉有一点点不舒服，或者对身体有不好的影响，糖豆自己肯定会立刻停下来的！
糖豆才舍不得让先生担心呢！”
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撒娇。
“而且呀，先生要明确一个事实哦！”
“现在可不是以前先生单方面照顾糖豆的时候！现在是糖豆照顾先生、照顾我们这个小家的时候了！”
“家里的事儿，爸妈的事儿，得听咱糖豆的！
先生在外面处理大事很厉害，但照顾家这种精细活儿，要服从妻子的安排！”
这番“宣言”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她避开了“对错”之争，转而强调了家庭角色的分工与自己的“主权范围”。
亚历克斯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家之主”架势和那番歪理弄得哭笑不得，但心中那最后一丝气恼和担忧也在她温暖柔软的蝠翼包裹和理直气壮的“歪理”中彻底消散了。
他能说什么呢？
面对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为你、为这个家着想，又如此“有主见”的妻子，除了妥协和更加细心地看顾，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我的小管家婆。但是……一定要答应我，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告诉我，不许硬撑。”
“嗯！当然！”
糖豆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背后的蝠翼开心地微微扇动。
不远处，全程围观了兄嫂“交锋”过程的凯瑟琳，默默地端起已经凉透的热可可喝了一口，努力压下嘴角疯狂上扬的冲动，同时在心里为自己的老哥点了一根蜡，又为嫂子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这软硬兼施、以退为进、偷换概念、最后再用温情和“主权”一锤定音的“战术”，简直无懈可击。
自家这位看似软萌的嫂子在“管理”老哥这方面绝对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大师级人物。
看来糖豆嫂子其实跟老哥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第854章 下一个目的地，精灵森国
糖豆那刚刚步入正轨的“亡灵饲养大业”，还没等她研究透那本砖头厚的《亡灵饲养技巧汇编》第三章就不得不面临一个全新的的挑战——举家（连同两只特殊亡灵）搬迁。
目的地：精灵森国
“精灵森国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暗精灵活动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而且可能牵扯到更麻烦的东西。”
亚历克斯在家庭会议上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我们需要尽快动身，亲自去一趟。一方面是帮伊琳娜处理点精灵王庭的小麻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查清一些线索。”
这意味着，糖豆精心为希尔夫妇亡灵布置的“养护环境”——那个充满温和阴影能量、避开强光、摆放着各种“玩具”（骷髅老爹的铁锤、幽魂老妈喜欢的锅碗瓢盆仿制品）的舒适角落——不得不暂时放弃。
“这次时间紧迫，路途遥远，我们就别折腾马车了。”
亚历克斯看着糖豆有些依依不舍地安抚着似乎察觉到环境变化而有些不安（错觉？）的亡灵父母，提出了更有效率的方案，
“直接用定向传送阵，传送到距离精灵边境最近的科罗斯郡郡治。从那里换乘马车进入精灵森国，会快很多。”
毕竟此次是跨国行动，而非悠闲的国内游。
如果真像之前从法兰克福来帝都那样，驾着马车晃晃悠悠、一路领略风土人情地过去，等他们慢悠悠晃到精灵森国，怕不是黄花菜都凉了，直接赶上开春庆典了。
糖豆听完，只是略微思考了片刻便欣然点头同意。
她喜欢体验和重温丈夫曾经驾着马车在帝国各郡穿梭冒险的生活点滴，感受那份质朴的浪漫与自由。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有那种“没苦硬吃”的特殊癖好。
在明确的目标和紧迫的时间面前选择最高效的方式才是明智之举。
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怀旧”情怀耽误了正事，尤其是可能关系到父母亡灵未来乃至帝国与邻国安全的大事。
于是，经过两天的紧张准备——主要是将两只亡灵妥善安置在特制的便携式“灵柩”中，并确保糖豆那套“饲养”工具和配方能够随身携带——一行人通过传送阵，直接抵达了帝国西境重镇，科罗斯郡的郡治所在城市。
走出建立在城市边缘的传送枢纽建筑，一股与北境干燥寒冷截然不同的微咸而湿润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夹杂着属于远洋的深邃气息。
糖豆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蝠耳轻轻抖动了两下，像是在仔细分辨这陌生的气味。
她拉了拉身旁亚历克斯的衣袖，小声问道：
“先生，这是什么味道？好奇特……有点咸，有点腥，但又……很开阔的感觉？”
“这是海风的气味，也就是……大海的味道。很不习惯，对吧？”
他理解糖豆的反应，斯普林一族大多生活在内陆森林或丘陵地带，对海洋是陌生的。
“科罗斯郡的地理位置很特殊。”
“它位于帝国西部，是帝国在西部沿海地区唯一也是最大的深水港口城市。
它的南部边境直接与精灵森国接壤，被一系列险峻的‘叹息山脉’阻隔；
而北部地区则是一片狭长的荒原，再往北就是那些不太好打交道的兽人部落的传统活动范围了。”
“与我们隔海相望，大约千里之遥，就是魔族如今盘踞的万魔半岛。
以科罗斯郡为基点继续向西，在更遥远的深海，那里是金属龙族的栖息地——‘龙之群岛’；
而向西北方向的极寒海域，则是那些远古纯血泰坦遗族隐居的‘泰坦冰原’。”
这番描述勾勒出一幅宏大而危险的周边态势图，让糖豆听得微微咂舌。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是“港口”的地方竟然处于如此多势力范围的交界与遥望之下。
“所以，科罗斯郡不仅是帝国重要的渔业基地——承担了帝国近四成的高品质海产品捕捞任务，被誉为‘海鲜美食之都’——它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军事重镇和战略支点。
这里的港口和驻军守护着帝国的西大门。”
男人牵着少女的手，他们身后，凯瑟琳和莉莉安这对姐妹（或者说，伴侣）也相互依偎着，低声交谈，对周围充满异域风情的港口景象颇感新奇。
再往后，作为侍从跟随的米拉和茜拉，两位龙女仆虽然保持着专业的沉默与警惕，但彼此偶尔交汇的眼神中，也隐隐流动着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情愫。
这趟远离帝都的旅程，也让她们之间的关系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只有精灵伊琳娜，表现得与其他人都不同。
她没有对海港景色表现出太多兴趣，反而是一种近乎雀跃的兴奋，几乎要原地蹦跳起来。
“芜湖——！终于！终于要回家了！”
她压低声音欢呼着，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但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皱起鼻子小声抱怨，
“亚历克斯这个暴君……咳咳，我是说独裁者……呃，好像也不对，算了就这么着吧！
总之在帝国真是憋坏我了！还是森林和旷野的空气更自在！”
亚历克斯听到伊琳娜的欢呼，回头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瓢冷水：
“冷静点，现在离你家还远着呢。
我们在科罗斯郡得稍微停留几天，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补充物资，顺便收集一些最新情报。
然后才能换乘本地准备的马车，正式启程前往精灵边境。
就算一路顺利，抵达精灵王庭所在地最早也得是下周的事儿了。”
伊琳娜兴奋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啊？还要等好几天啊……”
“而且此次行动全程必须听我的指挥。
绝不可以擅自行动脱离队伍，更不可以一时兴起跑去‘探亲’或者‘访友’。
即使顺利抵达了王庭，没有我的明确允许也绝不可以私下接见你的兄长，或者长老院的任何人，明白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伊琳娜，如果你真的希望精灵森国能够维持稳定，安然度过可能到来的风波，不想因为你的一时冲动而打乱布局、甚至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冲突……那就照我说的做。”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伊琳娜身份特殊，既是精灵王族的成员，又长期游离于王庭权力中心之外，与勇者亚历克斯关系密切。
她的突然回归，本身就容易引发各种猜测和势力反应。
若再让她凭着直性子乱跑乱说，天知道会捅出什么篰子来。
伊琳娜被亚历克斯严肃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撇了撇嘴，摆手道：
“行吧行吧，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心里有数的啦！”
然而，她这句“心里有数”，反而让亚历克斯更加郁闷了。
“你心里有个蛋的数。”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以他对伊琳娜的了解，这精灵跟张飞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武力值爆表，性格直率豪爽，
但涉及到复杂的政治与人际博弈，她的脑子就跟她的箭术成了反比，又直又轴。
她这么随口答应，往往意味着她根本没往心里去，或者完全没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糖豆。”
“我会注意伊琳娜姐姐的。”
少女不等亚历克斯继续说，便眨了眨眼睛，用力握了握丈夫的手掌。
“......嗯。”
第855章 科罗斯郡与塞拉菲娜
糖豆望着科罗斯郡郡治那独具滨海特色的建筑——地基部分由厚重的贝壳或碎石堆砌，主体部分是轻便的木制房屋，一般都是两层建筑，很少有三层。
那些木屋外墙还保留着夏季时涂抹的防蛀漆，在冬日苍白阳光下泛着暗沉的蓝绿色泽，像是凝固的海面。
经过先生的讲解，她明白了这里的建筑智慧：
科罗斯郡临海，春夏两季风大，有时还要面对风暴，轻便的木质结构可以减轻建筑被破坏后的修缮成本。
每一栋房屋的屋顶都设计成陡峭的斜面，瓦片上压着粗粝的海石，以防风暴来时被整个掀翻。
“但你看那些新建的，”
亚历克斯指向城镇中心区域，那里矗立着几栋石砖建筑，墙体厚实，窗框精致，
“现在城镇里基本上都部署了灾害防护法阵，在风暴抵近时启动，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的气象灾害。也正因如此，砖石结构建筑才渐渐多起来。”
“先生，为什么人们不都搬到砖石房子里去呢？”
糖豆疑惑地问道。
“对于科罗斯郡的渔民来说，把钱投在更好的船上比投在房子上更实际，所以在陆地住所上能将就便尽量将就了。与之对应的，他们的渔船往往安装了许多先进魔导设备。”
冬季的科罗斯郡萧瑟许多。
街道上的行人稀少，多数店铺也关着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从里面传出模糊的歌声和温暖的光晕。
海风带着刺骨的湿冷，裹挟着咸腥的气息。
“冬季不开放近海区域，只开放远海，用以狩猎那些强大的海洋魔物。
所以绝大多数的水手们不是在家窝冬，就是在远方的海洋里和巨大的海兽斗智斗勇。”
“科罗斯郡的儿郎们对于狩猎海兽是很有热情的。”
“我以前听科罗斯郡出身的士兵讲，旧王国时代的这里（名义上归安沙，但实际上三不管）几乎没有对远海的控制权，那些海洋领主们就很嚣张。
它们会打劫过往的商船和渔船，索要财宝和肉食，船长只能忍痛予取予求。
甚至有些恶劣的海兽还会要求活人献祭，总之底层的水手们苦不堪言。”
糖豆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裹紧了斗篷。
她想象着黑暗中破浪而来的巨大身影，船上的人们无助地向海中投入财物，甚至同伴。
“转机在帝国建立之后，科罗斯郡作为西境的唯一出海口，同时也是多方势力交界地带，帝国必须把这里经营起来。
所以【泰卡斯第一造船厂】、【泰卡斯民用商船厂】应运而生，前者制造帝国军舰，后者建造民用船只——当然，其实也有例外，前者有时候也会接民用商单。”
糖豆对军舰厂接民用船商单的情况不太理解。
她正要询问，亚历克斯已经带领她们这一伙儿走上了一条蜿蜒的石阶小路。
这条路通往郡治的高处——一座建在小山丘上的观景平台，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和部分海域。
当他们到达平台时，糖豆终于明白亚历克斯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一艘巨大的船只正缓缓驶入远端的专用码头，那庞然大物让港口的其他船只看起来像儿童玩具。
糖豆眯起眼睛，在冬日下午清冷的光线中，看清了那艘船的全貌——船身漆黑，侧舷上密密麻麻分布着至少三十二个炮口，桅杆高耸如森林，甲板上还有巨大的机械装置，不知用途。
“这是...军舰？”
糖豆迟疑地问。
亚历克斯摇摇头：
“民用渔船。”
糖豆张开的小嘴巴几乎要塞下一整个鸡蛋。
“民用，渔船？”
她重复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当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一艘半新船，我三年前游历到这里时曾经看到过。”
亚历克斯的目光追随着那艘巨轮，看着它缓慢而精准地靠岸。
“而且它的主人你应该也略有耳闻。”
“是谁？”
“正是塞拉菲娜家族，洛蒂丝那孩子没向你透露过她的家庭背景么？”
糖豆诚实地摇了摇头。
洛蒂丝虽然是她的好朋友，但是性格要高冷沉默很多，很少透露自己的家庭背景。
问起来就是“科罗斯郡的暴发户”，或者是“海上打鱼的”。
“但是这么大的船，真的只是用来捞鱼的么？”
斯普林少女发出了深沉的疑惑。
“当然，只不过不是普通的海鱼，而是在远洋里肆虐的海洋魔兽。”
“这艘船的名字应该是是‘收割者号’，专门设计用于深海狩猎。
那些炮口发射的不是普通炮弹，而是魔导炮和开花炸弹，也能发射十米长的巨型渔叉。
甲板上的机械装置是绞盘系统，能够将捕获的巨兽拖上甲板。”
糖豆想象着那幅画面：巨大的海兽被拖出水面，挣扎着拍打海水，而船上的猎人们冷静地操作着各种设备。
这和她想象中的捕鱼完全不同——这不是生计，而是战争。
“其实距离科罗斯郡最近的国度并不是精灵森国，而是人鱼王国和娜迦王国。前者生活于靠近近海的海底，后者则生活在远海的海底。”
“所以，广袤的海洋，在这两个国度的子民看来，其实是他们的【天空】。”
这个比喻让糖豆愣住了。
她尝试转换视角——如果海洋是天空，那么海面就是天空与另一个世界的分界线。
船只如同漂浮在空中的飞行器，而人类则是闯入天空的访客。
那些生活在海底的种族仰望上方，看到的不是星空，而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和偶尔掠过的船影。
“这种视角的不同，导致了科罗斯郡与海洋种族关系的复杂性。”
亚历克斯继续解释，
“人鱼王国和娜迦王国对帝国友好，他们与科罗斯郡有贸易往来——人鱼提供近海食材，而娜迦则提供远海魔法素材，科罗斯郡提供陆地产物和手工艺品。”
“但问题是人鱼和娜迦两族是死敌，虽然她们都信仰海洋之神，但是教义不同，娜迦的信仰源为《深海圣经》，而人鱼的信仰源是《波涛启示录》，双方互视对方为异端。
二十多年前他们虽然在我的斡旋下矛盾缓和了许多，但是这种历史的惯性是很难避免的，这就导致帝国的军舰必须减少逡巡的次数——免得被她们双方视为某种信号（诸如大爹来了，揍他丫的）。”
“而且，目前的海军仍然以近海防御为主，暂时还没有必要前往远海——海洋的确丰饶，但是帝国的人口也的确捉襟见肘。”
没办法嘛，人口上不来，兵员啥的都是问题。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收割者号’这样的船，”糖豆恍然大悟，“它不仅是捕鱼工具，也是暂代海军军舰的防御武器！”
“正是如此，相较于帝国官方的巨舰大炮，还是这些稍逊一筹的民间的巨舰大炮目前更有用。”
亚历克斯赞许地点头，
“塞拉菲娜家族最初只是普通的渔民，但在帝国建立初期，他们第一个响应号召，投入全部家产建造了能够深入远海的船只，专门狩猎那些威胁航道的海兽。
二十多年间，他们清理了科罗斯郡通往精灵森国的三条主要航道，帝国因此授予他们荣誉头衔和航海特许经营权。”
“所以洛蒂丝说自己是‘暴发户’...”糖豆喃喃道。
“谦虚之词罢了。
塞拉菲娜家族现在是科罗斯郡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掌控着三分之一的远海渔业和两条主要贸易航线。”
“不过洛蒂丝那孩子选择进入学院而不是继承家业，倒是出乎很多人意料。”
第856章 塞拉菲娜家族史
亚历克斯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艘逐渐被港口灯火点亮的“收割者号”，但思绪已经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他总是对帝国的这些新兴家族格外关注——毕竟帝国需要这些有眼光、有胆识、同时还有运气的家伙帮助建设与发展。
每一个在帝国初期崛起的家族或组织，都是帝国这台新生机器的重要齿轮。
但与此同时，他也要警惕。
警惕这些新兴势力变成旧贵族那样腐化堕落的群体，警惕他们从开拓者变成守成者再从守成者变成剥削者。
历史总是在这样的循环中往复，而亚历克斯和塞纳德皇帝决心要打破这个循环。
“不过目前来说，一切还好。”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糖豆听，还是说给自己。
毕竟帝国才刚刚建立三十年，这套新建立的操作系统运行得还十分流畅。
新帝国的贵族体系与旧王国完全不同——在这里，贵族头衔不是世袭的铁饭碗，而是需要持续贡献才能维持的荣誉勋章。
而且根据帝国的制度建设，一般的工商业新贵只能止步于“富”，而不会让他们掌握军队、土地，或者别的实质权力。
军权归皇帝指挥，土地也归皇帝所有，而皇帝对所有人负责，大大减少了中间封臣贵族“中间商赚差价”的空间。
这套制度在建立初期遭遇了强烈反弹，但塞纳德皇帝和亚历克斯用铁腕镇压了那些还想做土皇帝的旧式贵族。
“帝国的铁拳从来都会教他们做人。”
亚历克斯想起那些被清算的贵族，他们的领地收归国有，他们的私兵被解散整编。
有些人试图反抗，结果只是在史书上留下了几行失败的记录。
帝国的荣誉贵族不是旧时代的奴隶主贵族。
帝国承认你是贵族的时候你才是贵族，帝国不承认的时候，你就只是帝国的公民——当然，可能是比较富裕的公民。
而如果试图以贵族身份凌驾法律之上，那么很快就会明白什么叫“打你就得给我爆金币”。
亚历克斯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些愉快却又不太愉快的回忆，但必要且有效。
“但不管怎么说，塞拉菲娜家族是很老实本分的，”
他转向糖豆，继续刚才的话题，“或许也是因为老塞拉菲娜的早年经历有关。”
糖豆认真听着，海鲜汤在她面前冒着热气。
“目前的塞拉菲娜家族依然是由老塞拉菲娜——也就是洛蒂丝的养父——管家。
虽然说是家族，但实际上老塞拉菲娜只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以及他们所成立的家庭生育的儿女们，加起来也就三四十人。
在动辄上百人的传统贵族家庭看来，这简直算得上‘人丁单薄’。”
“老塞拉菲娜的身世很可怜。
他出生于贫穷的渔夫家庭，幼时父亲在世时勉强能够温饱。
他七岁那年的早晨，父亲和三个叔叔驾着家里那艘老旧的渔船出海，母亲站在码头挥着手，说晚上会煮一锅好的鱼汤。”
“那艘船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有幸存的其他渔船说，看见海面突然出现巨大的漩涡，然后是一只堪比小岛大小的触腕伸出水面，轻轻一揽，那艘渔船就像孩子手中的玩具般消失了。
一船人，无一生还。”
糖豆屏住了呼吸。
“他的母亲在舅舅们的资助下勉强没有沦为娼妓——这在当时的渔村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
许多失去丈夫的渔妇最后只能走上那条路。
但她仍然在老塞拉菲娜九岁那年死于风寒。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持续的咳嗽，发烧，但没钱请医师，没钱买好点的药，也没挺过去。”
“母亲的贫穷留给他的遗产是一个六岁的弟弟，一个四岁的妹妹，以及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小妹。
九岁的男孩，突然成了四个孩子的‘家长’。”
“那他怎么办？”
糖豆忍不住问。
“他很小就在码头捡那些别人不要的臭鱼烂虾回家果腹。
你知道吗？
码头工人在清理渔获时会把一些品相不好或者已经开始腐烂的鱼扔到一边，等晚上统一处理。
小塞拉菲娜就蹲在那些鱼堆旁，等工人们一走，就冲上去翻找还能吃的部分——和其他孩子们一样。”
“有时候会和其他流浪儿打架，因为鱼堆也是稀缺资源。
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就是十岁时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用碎石片划的。
但他打赢了，因为更不要命。”
糖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后来他想，实在不是办法。
这么下去，弟弟妹妹要么饿死，要么被分开送到不同人家——在那个年代，分开往往就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了。
于是他跑到舅舅们的渔船上，跪着求他们收留。
他说自己什么都能干，只要能给口吃的，再给一点点钱养弟弟妹妹。”
“舅舅们心软了，但也只是让他当个小水手，负责桅杆了望和收放帆布。
那是船上最危险的工作之一，风暴来时，在桅杆上作业的水手死亡率很高。
但小塞拉菲娜就这样学会了绝大多数的海员技巧。”
“更难得的是，他学会了认字。
船长的航海日志，港口的告示，他抓着一切机会学。
因为他发现，认识字的人和文盲活在两个世界。
前者能看到机会，后者只能被机会掠过。”
“然后呢？”
糖豆已经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然后，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学会了潜水。
不是为了寻宝，而是因为有一次船上的渔网卡在了海底礁石上，那是船上最值钱的财产之一。
船长说谁能捞上来，就给一笔奖金。
小塞拉菲娜深吸一口气就跳了下去。”
“他成功了？”
糖豆问。
“成功了，但差点没上来。
渔网缠住了他的脚，他以为自己要死在海底了。
但就在那时...他遇到了一些特别的‘朋友’。”
“娜迦？”
“准确说，是一个年轻的深海娜迦。
那娜迦本来只是好奇观察这个快淹死的人类，但看到他挣扎时还在试图解开渔网——不是为了自己逃命，而是想把这东西带上去完成承诺——也许是被这种固执打动了，娜迦用锋利的指甲割开了缠住他的网。”
亚历克斯微笑道：
“这是老塞拉菲娜后来喝醉时告诉我的版本。
真实情况可能更平淡些，但无论如何，他活着上来了，拿到了奖金，还因此开启了一段特殊的友谊。”
“那场风暴中的缘分？”
“是的。
后来几次潜水时他又遇到了那个娜迦，他们发展出一种笨拙的交流方式——手势、表情、还有塞拉菲娜用防水油布袋带下去的小玩意儿。
娜迦则给他带来一些海底的小东西：损坏的珍珠、奇特的海螺、某种发光珊瑚的碎片。”
“这些东西在娜迦看来是‘没啥大用的小玩意儿’，但在陆地上，在那些贵族和富商的沙龙里，却是稀罕物。
塞拉菲娜靠着这些‘小破烂儿’，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他买了船？”
糖豆猜测。
“对，一艘二手但保养不错的渔船。
那年他十九岁，终于有了自己的船。
接下来的十年里，他靠着自己的船，加上与娜迦朋友若隐若现的交易，逐渐积累了财富。
直到帝国建立前夕，这个小伙子已经有了三艘大船。”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当时的科罗斯郡还在旧贵族统治下，那些贵族眼看这个渔夫之子越做越大，就开始动心思了。
他们用刀抵着他的脖子，逼迫他‘自愿’租出去两艘最好的船，美其名曰‘配合转移贵族财产’。”
“他答应了？”
“刀架在脖子上，弟弟妹妹还在那些贵族的控制范围内，他能不答应吗？”
亚历克斯冷冷地说，“那些未被清算的科罗斯郡本地贵族后来都顺着海路去了东方诸国的英瑞利亚岛国，其中十分之七葬身海兽之口——这倒算是他们活该，毕竟他们带走的船本来就不是远航设计，船上还塞满了沉重的财宝。”
糖豆感到一阵快意，并且不觉得这种情绪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被扒了一层皮的老塞拉菲娜咽不下这口气。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等。
等到帝国建立，等到新秩序开始运行。
然后，在帝国提出【狩海计划】——那个旨在清理航道、保障海运安全、同时开发海洋资源的计划——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是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抵押了自己仅剩的最后一艘船，甚至抵押了自己的房子和所有能抵押的东西，然后换了一艘装备更精良也更强大的铁甲舰。
那就是‘独角鲸号’，老塞拉菲娜第二次发家的那艘船，也是‘收割者号’的老前辈。”
亚历克斯的语气中充满了赞赏：
“由此，塞拉菲娜家族成为了半官方的海兽猎手，成为了处理海兽的专业户。
帝国需要这样的人——熟悉海洋，有实战经验，而且因为过去的遭遇对旧贵族体系毫无留恋。”
“糖豆记得这种行为，好像叫......梭哈？”
“不错，但梭哈从来不是什么艺术，而是和生活的博弈。”
“对老塞拉菲娜来说，每次押上一切都不是为了追求刺激，而是因为他没得选，如果不押上一切，他和他的家人就没有未来。
第一次押上性命潜水，第二次押上刚起步的事业买船，第三次押上全部身家换铁甲舰...每一次都是被生活逼到角落后的反击。”
酒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入。
几个刚下船的水手走进来，带着海风的气息和爽朗的笑声。
“你看这些人，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能在相对安全的航道上工作，某种程度上要感谢那个曾经在码头捡臭鱼烂虾的男孩。”
糖豆看着那些水手围坐在桌旁，大声点着食物和酒，脸上是被海风雕刻的痕迹，但眼睛里是放松的光芒。
他们谈论着这次航行的收获，谈论着家里的妻子和孩子，谈论着明年春天要修缮的房子。
平凡而踏实的生活。
“洛蒂丝知道这些吗？”
糖豆忽然问道。
第857章 糖豆老婆的海鲜大餐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就我所知，老塞拉菲娜是个顶健谈的家伙。”
亚历克斯笑着摇摇头，他端起麦酒杯，抿了一口才继续说：
“我以前还担任勇者职务的时候曾经到过科罗斯郡视察，所有关于这位船长的故事都是听他亲口叙述的。
那是个下着雨的午后，我们在‘独角鲸号’的船长室里，听着雨点敲打舷窗，他一讲就是三个小时。”
糖豆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他居然敢和勇者大人聊三个小时？”
“不仅敢聊，还聊得特别投入。”
“而且不同于其他人的毕恭毕敬，老塞拉菲娜给我感觉很不一样。
他没有那种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拘谨。
他就像...就像码头酒馆里遇到的老水手，只是恰好这个水手有一肚子精彩的故事。”
“那是一种从市井底层走出来的人的韧性和幽默。”
“他没有因为生活的捶打而变得愤世嫉俗或是彻底丧失希望，反而是越发的激起他的狠劲儿，越是让他愿意向生活本身反抗。
他讲到最艰难的部分时，不是哭诉，而是大笑，说‘那时候真他妈的难啊，但我偏不信这个邪’。”
糖豆被这描述逗笑了：
“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人。”
“当然，老家伙没什么斗气和魔法天赋。”
亚历克斯摊摊手，
“他顶多算是一个身体素质相对不错的普通老人——常年海上生活练就的结实身板，但也仅此而已。
按常理说，在这个力量至上的世界，他这样的普通人很难有什么大作为。”
“但他很有魅力也很有魄力？”
糖豆接道。
“正是。”
“魅力和魄力这种东西是很难说得清道得明的。
可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手下那些职业者愿意给他卖命——向这个弱小的普通人卖命，并且还心甘情愿。
我见过他船上的大副，一个曾经在帝国海军服役的五阶战士，提起老塞拉菲娜时眼里的尊敬是装不出来的。”
酒馆的另一侧传来响亮的碰杯声和笑声，几个水手正在玩一种掷骰子的游戏，赌注是下一轮的酒钱。
酒馆老板——那个独臂老人——站在吧台后面擦拭着杯子，偶尔朝热闹的角落投去宽容的一瞥。
“那家伙身上有股子英雄气，哈哈哈，有点像我。”
“那就不奇怪了呢，毕竟和我家先生有几分气质上的相似的话，应该也不会是坏人，嘻嘻。”
亚历克斯被这拐着弯的夸奖说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摇头：
“你这丫头...”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盘子走了过来。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科罗斯郡人特有的被海风吹出的红晕。
他熟练地将盘子放在桌子中央，朗声报出菜名：
“招牌水手生蚝，两位慢用！”
盘子里整齐排列着十二只肥美的生蚝，每一只都洒满了金黄的蒜蓉和翠绿的葱花，淋着特制的酱汁，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蒸汽带着海洋的鲜甜和蒜蓉的香气扑面而来。
糖豆眼睛一亮，接过餐盘，小心翼翼地朝着亚历克斯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听说这是这家酒馆的招牌菜呢——水手生蚝，吃掉之后就会变得精力充沛呢~”
少女含情脉脉地看着面色一僵的亚历克斯，后者看着这一盘名字花里胡哨但本质上仍然是蒜蓉蒸生蚝的菜品，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作为过来人，他太清楚所谓“精力充沛”指的是什么了。
“糖豆这是给先生上强度了啊。”
亚历克斯苦笑道，试图用幽默掩饰自己的窘迫。
“没有哦，糖豆已经很慈悲了呢。”
糖豆眨眨眼，表情纯良得像只小鹿，“先生应该看看隔壁呢。”
少女说着，指向他们旁边凯瑟琳那一桌。
亚历克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差点把嘴里的麦酒喷出来。
凯瑟琳面前已经被各种“特殊功效”的海洋菜品堆得满满当当，简直像座小山。
不仅有蒜蓉生蚝，还有烤海马、黄油牡蛎、红烧海兽鞭、清蒸某种不可描述的海参，甚至还有一杯颜色可疑的据说用多种海洋生物精华调制的“精力汤”。
而且不仅如此，半精灵少女莉莉安正用手掌托着脑袋，微微歪着头，眼神里满满都是微妙的情愫，期待着她的伴侣把这些所有东西全都吃掉。
那眼神温柔中带着诡异的期待，就像猫看着即将到嘴的小鱼干。
“真的要，全都吃完么？”
凯瑟琳难得像个小姑娘似的紧张道，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这位平时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战士，此刻面对一桌子海鲜却露出了近乎恐惧的表情。
收获的则是莉莉安优雅而坚定的微微颔首。
“当然呢，我亲爱的姐姐大人。”
莉莉安的声音甜得像蜜，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凯瑟琳脸色更白了，
“最近姐姐在晚上总是操劳过度，也该是补充补充营养了呢。您看，您眼下都有黑眼圈了。”
“但，但是补充完之后真的能睡着觉嘛？”
“那一夜不眠不就好了么？”
她顿了顿，想到了今天晚上要发生的美妙活动，甚至忍不住轻哼起来，小调轻快而缠绵。
亚历克斯：“......”
他默默转回头，看着自己面前相对“温和”的十二只生蚝，突然觉得糖豆确实已经很慈悲了。
“好吧，看来我亲爱的姑娘还是照顾咱这把老骨头了。”
亚历克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拿起一只生蚝。
壳还烫手，里面的蚝肉肥美饱满，蒜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小心地吹了吹，然后一口吸进嘴里。
鲜甜、滑嫩、蒜香浓郁，确实是顶级的美味。
然而，当他注意到右侧餐桌上猛炫海鲜的伊琳娜时，嘴角狠狠地抽了抽，差点把嘴里的生蚝呛出来。
伊琳娜那桌（米拉和茜拉也在那桌）完全是个战场——各种海鲜的残骸堆积如山，而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这只笨蛋精灵完全不顾形象，一手抓着烤大虾，一手举着牡蛎，吃得不亦乐乎。
“嚼嚼嚼嚼嚼，真好吃，科罗斯郡烹饪海鲜是一绝啊，比英瑞利亚的厨子好多了！”
伊琳娜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点评，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沾着的蒜蓉和酱汁。
生蚝牡蛎一口一个，她甚至不需要工具，直接用精灵族灵敏的手指一撬就开。
生烤大虾仿佛入口即化，她连壳都懒得剥，直接整只塞进嘴里，嚼几下就吞下去。
还有那清蒸海鱼，她拎着鱼尾一股脑的塞进自己的嘴巴，然后稍微用力一拔，完整的鱼骨便被她轻松地抽了出来，动作熟练得像个老饕。
最可怕的是她的食量。
亚历克斯眼睁睁看着她解决了第三盘生蚝、第二份烤海兽肉排、一整条至少三斤重的海鱼，现在正朝着一大盘海鲜炒饭发起进攻。
而且看她那意犹未尽的样子，这显然还不是终点。
酒馆老板已经注意到这个“大客户”，亲自端着更多菜品过去，脸上笑开了花。
毕竟像伊琳娜这样既能吃又懂得欣赏的客人可不多见。
亚历克斯：“......”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糖豆低声说：
“有时候我总感觉这一路带着伊琳娜其实是个错误的决定——这混蛋实在是太能吃了些！我怀疑她的胃连接着异次元空间。”
“这混蛋比那两条龙吃的都多！”
第858章 龙龙的游荡
那两条龙？
也就是米拉和茜拉？
她们俩哪儿敢放开了肚子吃啊，这像话吗。
对于亚历克斯的调侃，两条化形的四足飞龙也只是腼腆地笑一笑，然后继续小口小口地咀嚼手上新鲜烤制的对虾。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简直像两只偷吃人类食物的小猫，生怕弄出太大动静。
对于人形态的龙来说，进食人类的食物仅仅只是尝尝味道而已，浅尝辄止即可，是万万不敢放开了肚子吃的。
即使是她们的饲主，莉莉安小姐在这里也不行。
额，说到这里还得真得提一件事儿，那就是这两条龙女仆目前真的成了三家姓奴...呸，三姓家奴。
——和她们签订主仆契约的主人是洛蒂丝，但是真正饲养她们的却是半精灵圣女莉莉安小姐，而驱使她们工作的主人则是糖豆。
是的，糖豆小姐。
而且糖豆小姐的“主人”地位，是在旅途中自然形成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米拉和茜拉两条龙总是能感受到糖豆小姐身上传来的那种微妙但确实存在的浅淡压迫感。
那种感觉不算是威压，甚至她们自己都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既不是魔法波动，也不是强者气息，而更像是...某种本质上的位格差异。
反正简单来说，就像是被某种恐怖存在投以注视一样。
当糖豆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们时，两条龙总会下意识地端正姿态，连尾巴都不敢乱晃。
所以糖豆小姐驱使她们的时候她们没有任何的不自在，反而有种“理应如此”的顺从感。
至于亚历克斯殿下，这位前代勇者反而意外地很好说话。
他对待龙娘的态度更像是平等的旅伴，能自己做的事情尽量自己做，很少找她们帮忙。
就算给她们下指示，也是说让她们多多照看着糖豆小姐——并且还会支付报酬。
一路上米拉和茜拉反而在亚历克斯这里赚了不少外快。
一时之间她们对这位勇者殿下也渐渐生出了好感——不是那种情欲的好感，而是崇拜者和敬仰者的好感。
毕竟能如此平等对待亚龙的人类强者实在不多见，更别说还这么讲信用。
至于生出前者那种好感的话...糖豆小姐怕不是真的会扒掉她们的皮去做包包。
这可不是开玩笑，虽然糖豆平时温柔可人，但两条龙娘都有种本能的直觉：在某些底线问题上，这位看似无害的少女会变得相当可怕。
一行人吃饱喝足，自然是到了睡午觉的时间。
冬季的科罗斯郡午后阳光温和，海风也减弱了些，正是休息的好时候。
他们得在科罗斯郡逗留几天，包括但不限于购置马车、了解精灵森国的最新情报以及补给物资等等。
亚历克斯已经联系了当地的商会，下午要去查看几辆特制的远途马车；凯瑟琳和莉莉安则打算去魔法物品店补充一些旅行用品；糖豆说要陪先生一起去；而伊琳娜...她表示要再去探索几家有名的海鲜餐馆，为科罗斯郡的美食做个全面测评。
到了这个时候，米拉和茜拉也就清闲了下来。
莉莉安给了她们半天假期，到晚上六点之前的这五个小时，是她们的自由活动时间。
所以——
“走吧，茜拉。”
黑龙娘米拉朝着绿龙娘说道。
她站起身，黑色长发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那对经过幻术掩饰的龙角轮廓在发间若隐若现。
她伸出手，牵住了后者白皙粉嫩的小手。
而绿龙娘茜拉早已习惯了这种温柔的对待。
现在的两龙早已不是在半位面时为了进阶资源打生打死的宿敌。
那些互相撕咬、龙息对喷、争夺领地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前世的记忆。
如今，她们竟然是互为伴侣的存在！
咳咳，不得不说，难道这也算是一种上行下效？
上梁不正下梁歪？
帝国的国花怕不是百合花吧？
两条龙娘走出酒馆，在无人的小巷里确认四周无人后，身形开始变化。
“先去海事管理局？”
茜拉问道，声音在人形和龙形之间有些奇特的混响。
“嗯，办完手续就可以直接化为原形飞去远洋了。”
米拉点点头，“五个小时的话，我们可以去东南方向的暗礁区看看，据说那里经常有大型海兽出没。”
两条龙娘张开龙翼，腿部微微弯曲，然后用力一跃，她们的身影迅速升空。
科罗斯郡的建筑在脚下变小，港口、街道、行人变成了一幅活动的微缩景观。
三分钟后，她们降落在【科罗斯郡海事管理局】门口的小广场上。
收拢龙翼时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气流扰动，几个路人好奇地看过来，但并没有太多惊讶——科罗斯郡作为重要港口，每天都有各种飞行魔宠和种族来来往往，两条半龙姑娘还算不上什么稀奇景象。
海事管理局是一栋三层石制建筑，外墙刷着蓝白相间的油漆，屋顶上飘扬着帝国旗帜。
米拉和茜拉整理了一下仪容——虽然半龙化，但她们还是尽量保持整洁——然后并肩走了进去。
“你好，请问是有出海事宜需要申请么？”
三号窗口的前台小姐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这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女性，棕色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有些许雀斑，眼神精明干练。
她的目光在两条龙娘身上停留了一瞬，特别是在她们的龙翼和部分裸露的鳞片上，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已经见怪不怪。
“是的。”
米拉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空间袋，她伸手进去摸索，然后掏出来一大堆证件，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
【魔宠检验检疫合格证】
【魔宠航空许可证】
【魔宠自由活动许可证】
【高等魔兽统一识别代码证书】
......
除此之外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补充文件、翻译件（部分文件是精灵语版本）、复印件和批注附件。
“请稍等，我需要逐一核对。”
她说着，拿起最上面的【魔宠检验检疫合格证】，对着光检查水印和魔法印章，然后在柜台下的某个装置上扫了一下——那是一台小型的魔法验证器，可以读取文件上的防伪魔法。
验证器发出柔和的绿光，表示文件真实有效。
“好的，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办事员抬起头说道，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
显然，这两条龙娘的手续齐全得超乎寻常，这种客人通常意味着背后有不简单的背景。
“请问你们要办理什么类型的出海申请？”
“临时出海许可，狩猎海兽。”
“时间大概是五个小时，范围在远海一千海里外的暗礁区。我们会自己飞过去。”
第859章 龙龙的海狩
魔宠，尤其是像她们这种四足飞龙魔宠，是不能随便在科罗斯郡化成原型然后在海洋上随意飞行的，必须经过报备程序。
这是帝国《海洋安全法》和《异种族出入境管理条例》的明确规定，违反者不仅要面临高额罚款，还可能被暂时或永久吊销活动许可。
如果手续齐全的话报备程序走的会非常非常快——科罗斯郡海事管理局以效率闻名，这毕竟是个每天要处理数百艘船只进出港的繁忙港口。
但就算如此也得等个二十分钟左右，再高效的官僚系统也需要时间来核对文件、录入信息、制作证件。
“人类世界的规矩好多啊。”
茜拉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靠在米拉的肩上，软嘟嘟的脸蛋因为午后的温暖和海鲜的微醺而泛着淡淡的粉红。
米拉把玩着伴侣的秀发，那翡翠般的发丝在她指间流动，带着自然的草木清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出海可不是简单的出海那么简单，其实是相当于出国呢。”
“出国？”
茜拉抬起头，有些困惑，“我们不是还在帝国的海域吗？”
米拉摇摇头：
“人鱼王国的位置在近海海底，距离科罗斯郡最边缘的沙滩只有三百海里远。
三百海里是什么概念？
快船半天就能到。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只要驶离港口进入开阔海域，就算进入人鱼王国的‘领空’了——在她们看来，海洋就是天空。”
“人鱼的历史非常悠久，她们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亚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
歌声优美且擅长音波与水魔法，但性情温和，很少主动上岸打扰人类的生活——或者说，在经历过那些事后，她们现在对陆地有种本能的不信任。”
“安沙王国时期，科罗斯郡变成了捕猎人鱼的大本营。
人鱼因为其姣好的样貌与猎奇的身体结构成为了贵族间的抢手货，顶级人鱼的价格甚至比同品质的精灵还要贵上四五成。”
捕奴队用特制的网具、带有昏睡药剂的鱼叉、甚至用魔法干扰人鱼的歌声把她们拖上岸，塞进特制的水箱里运往各地。
有的成为贵族的收藏品，有的被卖到各地的水族馆供人观赏，有的...遭遇更悲惨的命运。”
“其结果可想而知。”
“人族与人鱼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人鱼在捕奴队的侵害下逐步退却，但也因此侵袭了深海娜迦的地盘。
你知道的，海洋资源就那么多，当一个种族被迫迁移，必然会挤压其他种族的生存空间。”
茜拉点点头，龙族对领地争夺再熟悉不过。
在半位面时，她和米拉就曾为了黑龙王的龙之精华争斗了好几十年。
“于是，人鱼和深海娜迦这两个本就不和的种族矛盾更加激化。”
“娜迦认为人鱼侵占了她们的猎场，人鱼认为娜迦在她们落难时落井下石。
两边互相袭击、劫掠，仇恨越积越深。”
“但后来，娜迦和人鱼的矛盾暂时缓和了很长时间——”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她们两个握手言和了。而是她们两族一起被魔王蒂莫斯卡给奴役了......”
“在纯当耗材的对待里，在同样被奴役、被当作炮灰投入战场、看着同胞一个个死去的过程里，双方终于意识到了一致对外的重要性。
共同的苦难有时候比任何和平协议都更有效。”
“而在第一次大陆战争胜利之后，人鱼王国在勇者的帮助下复国，深海娜迦则在勇者指导下建国——不同于人鱼王国有相对悠久的王国文化，深海娜迦曾长期处于松散的部落联盟状态。
是亚历克斯殿下帮助她们建立了统一的政权，制定了法律，确立了王位继承制度。”
茜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亚历克斯殿下对娜迦有恩？”
“可以这么说。”
米拉点点头，“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帝国西境海域形成了这样的三层结构：
娜迦王国（外围）—人鱼王国（中间）—科罗斯郡（大陆边缘）。”
她在空中用指尖虚画了三个同心扇形：
“最外围是深海娜迦的领地，她们生活在远海海底，负责抵御来自更深海域的威胁——那些连娜迦都觉得棘手的巨型海兽。
中间层是人鱼王国，她们生活在近海海底，那里阳光还能透过海水，珊瑚丛生，鱼类丰富。
最内层就是科罗斯郡，人类在陆地上的据点。”
“虽然两个亚人王国都是泰卡斯帝国的藩属国，但对待帝国的态度截然不同。
相较于娜迦王国的耿直忠诚——她们视亚历克斯殿下为‘建国者’，对帝国抱有近乎盲目的信任——人鱼王国其实和帝国有些隔阂。
毕竟她们曾经被迫害的历史尚未远离，许多年长的人鱼还记得捕奴队的网具和鱼叉。”
“而为了安抚人鱼、保障人鱼的生活，同时也是彰显伟大的泰卡斯帝国愿意和所有种族一道和平相处的愿景，帝国对近海的开发大为限制，但对远海则是大开绿灯。”
“近海的鱼群许多都是人鱼们放牧的，在这地区打渔四舍五入相当于明抢。
于是帝国法律规定，在近海二十海里内，商业捕捞需要额外申请特殊许可，并且必须向人鱼王国支付一定比例的资源使用费。
而个人或小规模捕捞虽然允许，但有严格的配额和季节限制。”
“那远海呢？”
茜拉问。
“远海不一样。”
“远海的娜迦们迫切需要帝国捕鱼船的介入——因为远海的强大海兽实在是太多了，光靠她们自己的话，很难维持对自身王国的保护。
那些巨型海兽会破坏娜迦的聚居地，劫掠她们的猎场，甚至直接捕食娜迦。”
“甚至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远海地区的海兽频繁活动，所以才导致深海娜迦在历史上没有形成更高层级的王国——这就相当于天天刮台风的地方很难搞出发达文明一样。
海兽的威胁让娜迦部落不得不分散居住，难以形成大规模的城市和集中的政权。”
“所以帝国捕猎海兽，其实是在帮娜迦？”
茜拉理解了。
“不错，互利共赢。”
“帝国获得了珍贵的海兽材料，清理了远海航道，保障了海运安全；娜迦获得了相对安全的生活环境，减少了来自海兽的威胁。
而且帝国捕鱼船在远海作业时，如果遇到娜迦部落，也常常会进行一些贸易——用陆地的产品交换深海的特产。”
就在这时，前台小姐抬起头，朝她们招了招手：
“手续办好了。”
两条龙娘立刻起身，走到窗口前。
第860章 龙龙出海！
前台小姐递过来两张小巧的金属卡片，大约巴掌大小，厚度如硬币，边缘光滑。
卡片的主体是淡蓝色，正面是泰卡斯帝国的徽章——剑与麦穗交错，周围环绕着海浪纹样。徽章下方是三行文字：
第一行是通用语：【临时出海狩猎许可·魔宠专用】
第二行是扭曲如蛇行的娜迦文字。
第三行是音符般圆滑优美的人鱼文字。
翻到背面，是更详细的信息：
持有者姓名（米拉\/茜拉）、种族（四足飞龙）、许可编号、有效时间、许可范围，以及一个发光的魔法印记——那是海事管理局的认证魔法，无法伪造。
最特别的是，卡片边缘镶嵌着一圈微小的魔法水晶，当米拉的手指拂过时，水晶会依次亮起，显示出持卡者的魔力特征。这是为了防止卡片被盗用或冒用。
“这两张卡片请务必随身携带，如果遇到娜迦巡逻队盘问的话，掏出这张卡片即可，她们有专门的魔法可以读取上面的信息，什么都会明白。
如果遇到人鱼...嗯，理论上你们不会进入近海核心区，但万一遇到了，卡片上的人鱼文字也足以说明你们的合法身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还是建议尽量避免靠近人鱼聚居地。虽然法律上你们有权在许可范围内活动，但...有些历史伤痕不是法律条文能完全弥合的。”
“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们明白。”
米拉认真地点点头，将一张卡片递给茜拉，另一张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茜拉学着她的样子，也将卡片收好。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谢谢您。”
米拉礼貌地说。
“那么，祝你们狩猎顺利。注意安全，准时返航。”
“我们会的。”
然后，两条龙娘这才大摇大摆地化为十几米长的原形。
米拉首先完成变形，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色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如精心打磨的盾牌。
她的翼展完全展开时超过二十米，四只强健的龙爪末端是锋利的弯钩，足以撕裂钢铁。
长长的龙尾在空中保持平衡，尾尖的骨刺在气流中微微颤动。
茜拉紧随其后，绿色的鳞片如同最上等的翡翠，在阳光照射下几乎透明。
她的体型比米拉稍小，但更加轻盈灵活，翼膜上有着天然的魔法纹路，飞行时会在身后留下淡淡的绿色光痕。
脚掌一蹬，空气在身下压缩爆发，她们振翅飞向苍穹之上。
巨大的翅膀拍打产生的气流在海面掀起白色的浪花，但很快她们就爬升到足够的高度，进入平稳的滑翔状态。
米拉和茜拉都感到自在和愉悦——她们很久没有这样自由自在的飞行了。
在旅途中，她们大多数时候都以人形行动，偶尔展露龙翼已是极限。
完整的龙形态意味着完全释放龙族的天性，意味着天空与风的完全主宰。
“呜——吼——！”
茜拉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龙吟，声音在海天之间回荡，充满了纯粹的快乐。
米拉侧过头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也闪烁着笑意。
她也回应了一声龙吟，更加低沉浑厚，像是远山的回响。
史诗阶的四足飞龙飞得极快，巨大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能推进数公里的距离。
大约半小时之后，她们便离开了近海的范围，抵达了远洋的边缘。
这里的海水颜色明显更深，从近海的碧绿转为深蓝，海面上开始出现大型的浪涌和漩涡。
空气中也弥漫着不同的气息——更浓烈的盐腥味，混合着某种深海生物特有的味道。
远处偶尔能看到巨大的背鳍划破海面，或是某种生物喷出的水柱冲上数十米高空。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米拉嘀咕了一声，敏锐的龙眼捕捉到了远处的不寻常动静。
茜拉顺着黑龙娘的目光望去，发现稍远处的地方正好有几艘巨大的捕鱼船正在围攻一只霸王乌贼。
那场面堪称壮观。
霸王乌贼——或者说，应该称之为“深海灾厄乌贼”——足有两百米长，主体躯干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
八条主触手和两条更长的捕食触手在海面上疯狂挥舞，每一条触手都布满吸盘，吸盘边缘是锯齿状的角质环。
它的独眼巨大而凸出，直径超过十五米，此刻正死死盯着一艘试图靠近的铁甲舰，眼里满满都是怨毒与疯狂。
三艘捕鱼船呈三角形包围着巨兽，但明显处于下风。
这些船每艘都有五十多米，是典型的科罗斯郡猎海船：铁甲包裹的船身，侧舷排列着炮口，甲板上矗立着魔导炮塔。
但现在，其中一艘船的左舷已经被触手砸出了明显的凹陷，另一艘的烟囱歪斜着，冒着黑烟。
这类巨兽在远海并不稀罕，甚至称得上泛滥。
它们一只成年个体每年就能播下成千上万颗子体，这些卵会随海流散布到各处海底。
幼体以浮游生物和小鱼为食，生长速度惊人，只需要短短十五年就能长成五十米长的庞然大物（亚成熟个体）。
而一旦达到成年体，它们就会成为真正的海洋霸主，几乎没有天敌——除了人类和少数顶级海兽。
捕鱼船目前迎战的这只，根据魔力波动判断只是赤金级，但肉体强度却已经到了精钢级。
这是海洋魔兽里最常见的特性——由于深海巨大的水压环境，许多海兽的物理防御力远超同阶陆地魔兽，但相应的，它们的魔法抗性和智力往往较低。
“左满舵！实弹炮装填！魔导炮蓄能准备！”
中间那艘最大的铁甲舰上传来扩音魔法的吼声。
米拉和茜拉降低高度，能够看到甲板上的情况：
水手们在奔跑，炮手调整着角度，法师在魔导炮旁维持着能量传输。
船身开始向左转向，侧舷的炮口黑洞洞地对准了战场中央。
霸王乌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对人类而言刺耳难忍。
几条触手猛地拍打海面，掀起十米高的浪墙，试图干扰船只的瞄准。
但三艘船配合默契，另外两艘同时开火，不是攻击乌贼主体，而是瞄准了它最长的两条捕食触手。
开花炮弹在空中爆炸，撒下大量特制的金属网和倒钩，缠住了触手。
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但成功限制了乌贼最灵活的攻击武器。
“开炮！”
一声令下，主舰炮火齐射！
第861章 龙龙协助狩猎
魔导大炮率先爆发出白炽的光辉，一道能量束划过海面，精准地命中乌贼眼睛下方的要害部位。
紧随其后的则是十多发开花炮弹，在半空中分散成数百枚小弹丸，覆盖了乌贼的整个躯干和触手根部。
爆炸声连成一片，海面上腾起白色的水柱和硝烟。
当烟雾稍散，可以看到巨兽的触手根部出现了一连片的坑坑洼洼，流出半透明带着荧光的蓝色血液。
乌贼发出痛苦的嘶鸣，八条主触手疯狂抽打，动作没有明显的迟缓。
“他们能打得过么？”
茜拉振动着翅膀，悬停在千米外的空中，疑惑道。
她评估着战场局势：乌贼受伤了，但远未丧失战斗力；三艘船虽然占据数量优势，但已经有一艘受损；而且乌贼如果潜入深海，战斗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那巨兽暂时占上风，但长时间消耗战的话，不会是那些船员的对手。”
“可最怕的就是这家伙潜入海里逃之夭夭，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不过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好几个小时，而且期间船只可能会受到更多损伤。我们倒是可以去加速一下这个过程。”
黑龙娘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狩猎前的专注表情：
“我们本来就要狩猎海兽，这只乌贼正好合适。软骨部分可以熬汤，血液也富含魔力，可以收集一些给糖豆小姐做炼金材料。”
就是这东西似乎不怎么壮阳，否则糖豆小姐应该会更加开心。
“而且，帮助这些人类船只，说不定还能赚点外快。
亚历克斯殿下教过我们，在人类社会，适当的善意往往会有回报。”
“走吧茜拉，有什么就吃什么吧，乌贼的话，用来烧烤应该很不错。”
于是两条飞龙调整了航向，向着战场的方向飞去。
她们没有隐藏自己的存在，巨大的龙翼投下的阴影掠过海面，很快就引起了船上人员的注意。
正在作战的船长——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痕的壮年男子——此刻也收到了船上法师反馈来的情报。
法师通过观测水晶看到了飞来的龙，并迅速连接了海事管理局的数据库进行识别。
“船长！检测到两只飞龙正飞向我方位置！”
法师的声音通过传音魔法在船长耳边响起，
“统一识别代码验证通过，是合法注册的魔宠，隶属...塞拉菲娜家族关联人员。没有检测到恶意魔法波动，很可能是来帮忙的！”
船长——他叫卡尔森，科罗斯郡帝国海事学院优秀毕业生——猛地吸了一口烟斗，浓烟从鼻孔喷出：
“老塞拉家的呀，很好！指示各船员切勿慌张，严禁擅自开火，专心对付这头大家伙。”
他瞥了一眼海面上依然在挣扎的乌贼，啐了一口：
“他奶奶的，怪不得娜迦们昨天发了紧急求助，这玩意儿她们还真搞不定啊！这鬼东西的皮比城墙还厚！”
“对了，也通知【胜利日号】和【时来运转号】稍微拉开些距离，给那两条龙留出攻击空间。
他们的船长是聪明人，但提醒一嘴也没关系，至少尽到临时战友的义务。”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三艘船开始调整阵型，从紧密的包围转为松散的牵制，给即将加入战场的龙族留出足够的空间。
水手们虽然有些紧张——毕竟看到两条飞龙参战这种情况真的很稀罕——但严格的训练让他们保持了纪律。
卡尔森脑瓜子疯狂运转，回忆着在海事学院学过的《龙类生态与行为学》课程。
教授当时说过，龙族在发动正式进攻之前，往往会先以龙息探路，既是为了测试目标的防御，也是宣示领地和力量。
他抬头看向天空，两条龙已经进入攻击位置。
黑色的那条在上方盘旋，绿色的那条则绕到乌贼的另一侧，形成了夹击之势。
“全体注意，”卡尔森通过扩音魔法喊道，“飞龙即将发动攻击，各船做好抗冲击准备，注意规避龙息范围！”
几乎是话音刚刚落下——
“吼！！！”*2
两声龙吟不分先后地传来，一低沉一清越，在海天之间回荡。
龙吟声中蕴含着龙类特有的威压，紧接着，一黑一绿的吐息便劈头盖脸地倾洒在了霸王乌贼的脑袋上！
米拉的黑龙息是纯粹的暗影与腐蚀性能量，呈现深紫色的火焰状，但温度极低。
它接触到的海水瞬间冻结又碎裂，乌贼的皮肤在吐息下迅速变黑、碳化、剥落，露出下面狰狞的肌肉组织。
茜拉的绿龙息则完全不同，那是充满生命力的剧毒吐息，翠绿色的雾气笼罩了乌贼的另一侧。看似温和，但实际上毒性猛烈。
乌贼被喷中的部位立即开始溃烂、起泡，半透明的血液变成浑浊的黄绿色，显然遭到了强烈的毒素侵蚀。
双重打击下，霸王乌贼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的嘶鸣。
它的独眼疯狂转动，试图锁定天空中的敌人，但龙族的飞行灵活多变，根本不给它瞄准的机会。
“漂亮！”
卡尔森忍不住拍了一下船舷，“继续牵制！别让这大家伙下潜！”
三艘船配合着龙族的攻击，不断用炮火骚扰乌贼，迫使它不得不分心应对多方向的威胁。
而米拉和茜拉则开始了真正的狩猎表演。
黑龙娘一个俯冲，在接近乌贼时猛地拉起，龙爪在一条主触手上划过，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茜拉则从侧面掠过，尾巴如鞭子般抽在乌贼的眼睛下方，坚硬的尾鳍在乌贼皮肤上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乌贼疯狂反击，两条最长的捕食触手如闪电般射向空中。
但米拉早有准备，一个灵活的侧翻避开，同时张口又是一道龙息，直接喷在触手根部。
茜拉更是大胆，她故意放慢速度引诱另一条触手接近，在最后关头突然加速让触手扑了个空，然后回头一口咬在触手中部，锋利的龙牙深深嵌入。
“嘎嘣！”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那条近二十米长的捕食触手被硬生生咬断！
断口处喷出大量蓝色血液，溅了茜拉一身。
绿龙娘毫不在意，反而兴奋地叼着那段还在扭动的触手，飞向稍远处，将其扔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这是战利品，也是友好的表示。
卡尔森见状，立刻明白了这两条龙的意思。
他大笑起来：
“好！各船注意，全力配合龙族攻击！魔导炮瞄准乌贼眼睛，实弹炮覆盖触手根部！让我们结束这场战斗！”
第862章 战终
在龙族与人类的默契配合下，战斗迅速走向尾声。
霸王乌贼虽然强大，但在空中与海面的立体围攻下逐渐力不从心。
它的八条主触手已经有五条严重受伤，两条捕食触手一断一残，躯干上布满了龙息造成的腐蚀和灼伤，独眼也被魔导炮擦伤，视线变得模糊。
最终，在米拉的一次俯冲撕咬和茜拉的剧毒吐息双重打击下，乌贼发出了最后一声嘶鸣，巨大的身体缓缓瘫软，触手无力地垂落海面。
蓝色的血液在海水中扩散，将大片海域染成诡异的荧光蓝。
“目标丧失生命体征！”
观测员大声报告。
“漂亮！！！”
三艘船上爆发出欢呼声。
卡尔森也松了口气，烟斗里的烟草已经燃尽，他敲掉烟灰，重新填上一撮新的。
两条龙降落在海面上，用魔法让身体浮在水面。
她们开始检查战利品，米拉用爪子划开乌贼的躯干，寻找晶核的位置；茜拉则收集那些相对完整的触手段，准备带回去。
卡尔森命令放下小艇，亲自划向龙族所在的位置。
在距离十几米处停下，他站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海员礼。
“感谢二位的援助！”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我是铁甲舰‘海之咆哮号’船长卡尔森·铁锚。
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这场战斗至少还要持续两个小时，而且我的船可能会受到更严重的损伤。”
米拉抬起头，巨大的龙头靠近小艇。
卡尔森强忍着本能的恐惧——被一条史诗阶黑龙近距离注视可不是什么轻松体验——保持着镇定。
“我们是米拉和茜拉，”
黑龙娘开口，声音直接在卡尔森脑海中响起，“受洛蒂丝·塞拉菲娜契约，目前正与主人的友人同行。此次狩猎海兽本就是我们的目的，帮助你们只是顺带。”
卡尔森点点头，聪明地没有多问龙族与塞拉菲娜家族的具体关系。
“即便如此，你们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
“按照海上的规矩，战利品应该按贡献分配。这只霸王乌贼，你们想要哪些部分？”
米拉和茜拉对视一眼。
绿龙娘用尾巴指了指自己收集的那几段触手，又指了指乌贼躯干：
“晶核、主要神经节、完整的心脏，还有一部分触手。其余部分你们可以拿走。”
这个分配相当公道。
晶核和神经节是最有价值的部分，心脏和触手次之，但乌贼巨大的躯干和剩余触手仍然有相当价值——肉可以食用或加工成饲料，皮可以制作防护装备，中心的那根大骨头可以提炼特殊材料。
实在不行，还能发酵成魔法肥料回田嘛！
反正怎么也不亏。
卡尔森船长望着自家【勇敢者号】坑坑洼洼的装甲面，有些郁闷地咂咂嘴。
左舷那处被触手正面砸中的凹陷最深的地方足足有两米，装甲板都变形了。
烟囱歪斜的角度虽然不影响排气，但看着实在不美观。
更别提船体各处细小的刮痕和撞击痕迹——那只霸王乌贼的触手可不是吃素的，上面的角质环比锉刀还粗糙。
不过好消息是这部分维修费用娜迦王国会负责报销一部分。
在娜迦王国请求协助清除海兽威胁的情况下，战斗损伤可由娜迦方面承担最高百分之四十的维修费用。
加上这只霸王乌贼剩下的大部分血肉处理后的收益……
卡尔森在心里快速计算：
受损部分维修大约需要八百金币，娜迦报销三百二，乌贼血肉、皮、骨等材料预计能卖六百金币左右，扣除弹药消耗和人员补贴，还能剩个两百多金币。
如果再算上那两条龙帮忙节省的战斗时间和潜在风险……
大赚算不上，但能小赚一笔，最次也不至于亏本。
对于一个猎海船船长来说，这就足够了。
毕竟这行当本就是高风险中收益，能平安返航且不亏本就是胜利。
“那就这样定了。”
卡尔森再次向两条龙点头致意，“感谢二位的帮助，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两条龙取出她们想要的素材之后就飞走了，没有过多停留。
说实话，被一众海员当珍稀动物观看对她们这两只高等魔兽来说确实挺别扭。
“找个安静的地方处理战利品吧。”
米拉提议。
“嗯。”
茜拉应道，绿色的眼眸扫视着海面，“那边有片礁石区，看起来不错。”
她们两个停在了一处大块的黑色礁石上。
这片礁石群像是从深海中伸出的巨兽脊背，最大的那块露出海面的部分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表面被海水和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但足够平坦让两条龙舒适地趴卧。
时值午后，冬日的阳光不算强烈，但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海风轻轻拂过，带来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偶尔有几只海鸟在远处盘旋，但聪明的它们没有靠近这两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巨兽。
两条龙开始对着自己的战利品展开处理。
米拉首先处理那颗晶核，她用指尖凝聚的暗影能量小心地剥离附着在上面的残余组织，晶核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海般的蓝色光泽，内部有液体般的能量缓缓流转。
茜拉则开始处理触手。
她用锋利的指甲划开触手外皮，露出里面雪白中带着淡紫色纹路的肌肉。
龙族的解剖技巧天生精湛，每一刀都精准地沿着肌理走向，既能完整分离可食用部分，又不会破坏食材的完整性。
处理完毕，她们先品尝了一下原味生乌贼肉。
味道微甜，有点淡淡的发酸，是那种常见的海洋魔兽的酸味，并不恼人，反而让肉质显得更加清爽。
肉质富有弹性，需要用力咀嚼才能咬断，但每一下咀嚼都会释放出更多鲜甜的汁液。
茜拉更喜欢心脏部位，她切下一小片仍在微微收缩的心肌，直接送入口中。
心脏肉更加紧实，带着独特的金属味和浓郁的魔力气息。
绿龙娘满足地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然后就是用火焰炙烤。
米拉张口喷出一小股黑龙息——温度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既能烤熟食物又不会烧焦。
紫色的火焰包裹着乌贼肉块，发出滋滋的声响。
很快，肉质表面变成诱人的焦黄色，内部的汁水被锁住，散发出混合着焦香和海味的独特香气。
烤熟的乌贼肉失去了很多水分，生吃的韧劲变成了一种哏啾啾的口感，有点像咀嚼橡胶，但又更加细腻。
每咬一口都能感受到肉纤维在齿间断裂的微小抵抗，随后是释放出的鲜美和淡淡的甜味。
这种口感对于人类来说可能有些奇怪，但是对于龙族来说却并不讨厌。
——只要是龙，就对有嚼劲儿的玩意儿讨厌不起来。
龙族的颚部力量强大，牙齿锋利，咀嚼坚硬或有韧性的食物对她们来说反而是一种享受，就像人类享受脆骨或牛筋一样。
两条龙吃的不亦乐乎，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处理好的触手肉和部分心脏肉消灭了大半。
米拉还用礁石上的天然凹陷作为容器，用魔法凝聚了一些海水，然后加热成滚烫的汤汁，把一些边角料和乌贼软骨放进去熬煮。
虽然调味只有海盐和食材本身的鲜味，但对龙族来说已经足够美味。
不久，她们都吃到了七分饱，各自打了个悠扬的饱嗝。
“舒服~，这才是龙该有的生活嘛。”
第863章 龙龙的悠闲
“舒服~，这才是龙该有的生活嘛。”
茜拉感慨道，满足地趴在礁石上，让阳光晒在翠绿的背鳞上。她的翅膀半张开，像两片巨大的翡翠叶子。
海洋的湿气让她这个习惯森林环境的绿飞龙感到些许别扭——绿龙通常生活在丛林、山谷或山地，适应的是相对干燥清新的空气。
海水带来的高盐分湿气让她的鳞片间隙有些发粘，呼吸时也能感觉到那种特有的咸腥。
但对于米拉来说却是不算什么，反而让她感到舒适。
众所周知，黑龙喜欢生活在湖泊、沼泽乃至海洋环境之中。
她们天生对水有亲和力，鳞片结构能有效抵抗腐蚀，呼吸系统也能过滤高湿度的空气。
身负黑龙血脉的米拉对于海洋也像是回了家一样。
她甚至把尾巴尖浸入海水中，感受着水流过鳞片的触感。
“半位面里可没有这么大的水域，”
米拉也趴下来，与茜拉并肩，
“有的也就是之前我栖身的那个湖泊。当年我觉得那个地方还挺大，三分钟就能从一头飞到另一头。
但现在嘛......”
她抬起头，望向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洋，海平线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条柔和的弧线：
“只感觉以前是坐井观天咯。”
茜拉轻声笑起来，用头轻轻拱了拱伴侣的脖颈：
“但现在我们有整个天空和海洋了。”
“嗯，我们。”
两条龙的脖颈交叠在一起，黑色与绿色的鳞片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米拉的鳞片较厚实坚硬，茜拉的则相对光滑柔软，这种触感的差异让双方都感到舒适和安心。
随着放松下来的身心，某种熟悉的温热感开始在体内蔓延。
龙族的生理构造与情感紧密相连，饱食后的满足、安全环境下的放松、伴侣间的亲密接触——这些因素叠加，很容易唤醒那种原始的冲动。
一是温饱思那啥。
二是龙性本那啥。
“米拉，我想......”
茜拉哑着嗓子央求道，绿色的眼眸变得湿润，瞳孔微微扩张。
她能感受到伴侣鳞片下的温度在升高，心跳的节奏也在变化。
黑龙娘的身体紧绷了一瞬，那是本能的反应。
但米拉深吸一口气——海风的清凉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这个，等晚上吧。”
米拉用头轻轻推了推茜拉，“白日宣淫什么的，不大合适呢。”
虽然周围除了海鸟没有其他生物，虽然她们所在的位置远离航线，虽然龙族在这方面确实比较......开放。
但米拉骨子里有种奇怪的矜持，也许是受到人类文化的影响，也许是单纯觉得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那种事不够庄重。
茜拉撅了撅嘴，但没有坚持。
她了解米拉的性格，知道伴侣在某些事情上有自己的原则。
而且说实话，她也只是兴致来了随口一说，并非真的急不可耐。
“那说好了，晚上哦。”
绿龙娘用尾巴轻轻缠住米拉的尾巴，这是龙族间表示亲密和承诺的方式。
“说好了。”
米拉回应道，也用尾巴回缠。
两条龙就这样趴在礁石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和饱食后的慵懒。
远处的海面上，那三艘捕鱼船已经变成小小的黑点，正拖着更大的黑点——乌贼的尸体——缓缓驶向科罗斯郡。
天空中有云朵飘过，在她们身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米拉闭上眼睛，感受着茜拉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海风的轻抚，感受着体内充盈的魔力——那是来自霸王乌贼晶核和血肉的滋养。
这一刻，她真心觉得离开半位面是个正确的决定。
虽然要遵守人类的规则，虽然要适应复杂的社会关系，虽然偶尔会想念那片熟悉的领地......
但有茜拉在身边，有广阔的天空和海洋，有美味的食物和刺激的狩猎，有这样自由而充实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茜拉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用翅膀轻轻盖在米拉身上，像一张翡翠色的毯子。
两条龙就这样依偎着，在远离尘嚣的礁石上，在无尽的大海中央，享受属于她们的、短暂而珍贵的宁静时光。
而夜晚，还有漫长的时光在等待着她们。
但她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她们那真正的主人呢？
——不久之前——
“我被重新放了出来，被当作人质。”
高原的夜已深彻，村落里的灯火只剩下零星几点，如垂死星辰般在黑暗中摇曳。
洛蒂丝蜷缩在尤利西斯怀里，单薄的身躯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已经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沙哑，才勉强能说出完整的话语。
尤利西斯能感觉到怀中的少女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两眼放空地望向壁炉中即将熄灭的余烬，瞳孔深处映着那点暗红的光，却没有任何聚焦——她的视线穿透了物质世界，落在了某个更遥远更恐怖的所在。
直面疯王蒂莫斯卡是压力极大的。
尽管洛蒂丝为了争取自己的生机，同这位喜怒无常的魔王达成了多项妥协——那些妥协的具体内容她甚至不敢回忆——但她仍然后怕。
“她依然在这里。”
哥特少女突然握紧了尤利西斯的手掌，力气大得惊人。
她强硬地牵引着这位半龙人宽厚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前，紧紧贴着单薄的衣料下那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在这里，就在我的心之茧里。”
洛蒂丝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重量，“她注视着一切，她什么都知道。”
尤利西斯的手掌下，那心跳快得不正常，每一次搏动都传递着纯粹的恐慌。
“别难过，也别害怕，孩子。”
半龙法师用双臂紧紧搂住了她，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笨拙却温柔。
尤利西斯真的害怕——害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被那个寄居在她意识深处的存在彻底吞噬，只留下一具空壳。
“我会保护好你的。”
法师嘴上这般说着，但心底里一样翻涌着苦涩的浪涛。
蒂莫斯卡是和他同一水平甚至更高的存在，那是曾经险些征服整个大陆的疯王，是与勇者亚历克斯缠斗数十年的可怕对手。
眼下他自己的状态不全，正面对抗完全是痴心妄想。
可现在想找外援也不可能了。
先前签订的限制双方的灵魂契约锁死了他——那些复杂的条款、精密的约束、严苛的惩罚机制，都是蒂莫斯卡精心设计的牢笼。
为了换取洛蒂丝意识不被当场抹杀，尤利西斯妥协了，在契约上刻下了自己的真名。
倘若出现什么差池，他就是整个大陆的罪人，将被所有人踩在脚下唾弃。
他会辜负亚历克斯的信任，辜负那些仍在为和平奋战的人，辜负整个时代。
但，尤利西斯认为值得。
在明暗交错的阴影中，半龙人的目光异常清晰。
他认可亚历克斯的理念——为了多数人的福祉可以牺牲少数，为了长远的和平可以承受暂时的苦难。
那是宏大的、无私的、神圣的觉悟。
可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亚历克斯那般为了全人类可以牺牲一切。
他有他在意的人，有他愿意用所有原则去交换的牵挂。
洛蒂丝现在就是那个弱点，那个软肋，那个可能让全盘计划崩溃的变数。
但这弱点，却也是他勇气的来源。
正因为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他才能保持清醒，才能在面对蒂莫斯卡时咬牙谈判。
人性的弱点往往也是人性的支点。
“至少，她会安分上一阵子。”
“我们总能想到——”
洛蒂丝突然仰起头，用苍白的唇堵住了尤利西斯的话。
紧接着，她摇了摇头，发丝在昏暗中划过凌乱的弧线，她重新抓住尤利西斯的手，更用力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她听得到。”
“全都听得到。我的思想对于她来说是透明的，且不设防。”
尤利西斯的身体僵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是监视，不是偶尔的窥探，而是完全的透明。
洛蒂丝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情绪、每一次回忆，都赤裸裸地展现在蒂莫斯卡面前，没有任何屏障，没有任何隐私。
这意味着他们此刻的对话、刚才的拥抱、所有安慰的言语、所有计划的碎片......全都暴露在那个疯王的意识之下。
他们就像玻璃缸里的鱼，自以为在隐秘地游动，实则一举一动都被缸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漫长的沉默在石屋中蔓延。
壁炉的余烬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红光消失在灰烬中，只剩下彻底的黑暗。
良久，尤利西斯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第864章 欺骗
于是，洛蒂丝和尤利西斯之间过了一段亲密的日子。
为了安抚这位心慌难受的女孩儿，尤利西斯也豁出去了，天天搂着她睡觉——就像母龙守护龙蛋一样。
这让洛蒂丝既感到幸福，又感到……心虚。
每个夜晚，当尤利西斯温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际，当他的呼吸平稳地拂过她的后颈，当他特有的气息包裹着她时，洛蒂丝都会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盯着墙壁上月光投下的模糊光影。
她在享受这份温暖的同时，也在背叛这份温暖。
事实上，不只是尤利西斯和蒂莫斯卡达成了妥协，她自己同样和蒂莫斯卡达成了妥协。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抹杀你，你是尤利西斯唯一忌惮的软肋，如果我手上没有了你，我就丧失了对尤利西斯的全部枷锁。】
蒂莫斯卡是这么说的，这位魔王说得没错，她确实把洛蒂丝当成制衡尤利西斯最大的武器——一件能牵动那位半龙法师所有软肋的武器。
而武器，自然是需要保养的。
于是魔王重新潜藏回了灵魂深处安心修养，将身体的控制权重新交还了回来。
那种感觉就像把一座活火山暂时封印，你知道它还在那里，你知道它随时可能喷发，但至少现在，地面是稳固的。
而且严格意义上说，蒂莫斯卡和她洛蒂丝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大概是整件事中最讽刺的部分——魔王与她的转世体，目标并不冲突。
蒂莫斯卡的一贯主张是向魔族复仇，将魔族屠杀殆尽。
尽管这个主张基本被确认为无法实现——魔族早已在第一次大陆战争中溃败，彻底剿灭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那是蒂莫斯卡的执念是她存在意义的核心。
而洛蒂丝呢？
她在意识到自己不用承担魔王命运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喜悦。
这就意味着她同尤利西斯这位传奇英雄最后的心理隔阂也消失不见。
她不必再担心某天自己会觉醒成为毁灭世界的魔王，不必再害怕尤利西斯看她的眼神中藏着警惕与防备。
所以，两者快速达成了一致——说白了，洛蒂丝也没得选。
弱小虽然不是原罪，但是弱小容易处于被动地位，这也是客观存在的。
当蒂莫斯卡提出“暂时休战各取所需”时，洛蒂丝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呢？
反抗？
她的意识在魔王面前透明得像一层薄冰。
逃跑？
她能逃到哪里去？
告密？
告诉尤利西斯“蒂莫斯卡就在我身体里但我们达成了和平协议”？
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享受这偷来的宁静，选择了在尤利西斯的怀抱中假装一切安好。
而这份假装，让每个清晨醒来时的幸福感，都掺杂着绵密的刺痛。
“醒了？”
又一天的清晨，尤利西斯感受到怀中发出微弱的动静。
“嗯。”
洛蒂丝小小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最近她一直睡得很晚，不是失眠，而是单纯地想延长清醒的时间，好像这样就能从命运手中多偷走几个小时的自由。
起得自然也就晚了许多，常常是尤利西斯已经醒来许久，她还蜷缩在他怀里，像只贪恋温暖巢穴的幼兽。
“我去做早餐，老爹老妈已经去隔壁山头串亲戚了，今天中午之前都未必能回来。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洛蒂丝懒懒地回应道，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尤利西斯的龙首侧面。
他的面部轮廓保持着龙类的俊朗，但额角延伸出两只向后弯曲的龙角，颧骨处有细微的鳞片纹理，瞳孔在光线变化时会收缩成竖瞳。
真美啊。
【尤利西斯，他居然，真的在照顾我。】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丝恍惚。
眼前这位可是传说中的半龙法师，曾与勇者亚历克斯并肩作战的英雄，屠杀过古龙，破解过禁咒，名字被写进帝国历史教科书的存在。
而现在，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地问她想吃什么早餐。
命运真是奇妙得令人发笑。
“最怕的就是都行啊，随便啊，你看着办啊之类的话，”尤利西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唉，好麻烦，如果不合口味可不是我的错啊。”
他嘴上抱怨着，动作却轻快起来。
一道微光闪过，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瞬间变成了宽松舒适的亚麻居家服，深灰色的布料衬得他的鳞片更加醒目。
“你也早些起来吧，洗洗刷刷，早餐一会儿就好。”
“嗯。”
嘴上应了，但洛蒂丝还是想多懒一会儿。
她把脸埋进还残留着尤利西斯体温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字，爽。
被窝太温暖，房间太安静，窗外的鸟鸣太遥远。
这一切都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也许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也许魔王真的会遵守诺言，也许她真的可以只是洛蒂丝，一个普通的、被传奇英雄宠爱的女孩。
【这一点儿都不像你，洛蒂丝，你不应该是雷厉风行的性格么？】
蒂莫斯卡的声音突兀地在意识深处响起。
魔王完全没有沉睡，她就像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偶尔会浮上水面，吐出一串气泡。
洛蒂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
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的感觉很微妙，像是住进了一个无法驱逐的房客。
“多嘴，”洛蒂丝在脑海中回应，声音平静，“我现在是人类少女洛蒂丝，不是魔王转世洛蒂丝，生活的紧迫感当然不一样，我还不能放松些了？”
【放松到赖床不起？放松到让传说中的人间法神给你做早餐？】
【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可是那种天不亮就起床练习魔法，把自己逼到晕倒也不肯休息的类型。】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洛蒂丝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木头的纹路：
“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在这里，知道尤利西斯在保护我，知道我的未来悬在一根细线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当下呢？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这番话说得有些破罐破摔，但也是她真实的想法。
如果终有一天要面对审判，至少她拥有过这些温暖的清晨。
蒂莫斯卡沉默了片刻。
当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少了些调侃，多了些难以辨别的情绪：
【你这颓废下来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不喜欢的话那就去找新的凭依体，”洛蒂丝毫不客气地回应，“别呆在我身体里。”
【那可不行，赶紧起床吧，懒虫。等你慢悠悠换好衣服，尤利西斯那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听到魔王的提醒，洛蒂丝才不情不愿地晃晃悠悠起身。
晨间的寒意立刻包裹了她单薄的睡衣，她打了个哆嗦，快步走到衣柜前。
穿衣的过程她早已熟练——黑色的长袜，深紫色的连衣裙，带有蕾丝装饰的短外套，最后系上腰带。
洗漱是在楼下的木盆里完成的。
尤利西斯用魔法加热了水，温度恰到好处。
洛蒂丝掬起温水拍在脸上，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苍白的皮肤，黑色的长发因为睡姿而有些凌乱。
水中的少女看起来如此普通，如此……人类。
谁能想到这具身体里沉睡着曾令半个大陆颤抖的魔王？
【别发呆了，】蒂莫斯卡催促道，【他快弄好了。】
洛蒂丝擦干脸，整理好头发，走向餐厅。
当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刚好看到尤利西斯将最后一盘食物放在桌上。
尤利西斯抬头看到她，随即露出笑容：
“嚯，时间刚刚好嘛！”
“坐吧，趁热吃。”
第865章 早餐
早餐很是丰盛，带着半龙人饮食文化的粗犷感——烤得金黄的面包片，抹着自家酿的野莓酱；
煎得恰到好处的厚火腿片，边缘微微卷曲焦脆；炒蛋蓬松柔软，撒着细碎的岩盐；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餐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布料厚实耐用，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陶罐里那支绝非能在冬季绽放的红蔷薇——花瓣深红如血，花蕊金黄，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完美无瑕，叶片翠绿得仿佛 刚从夏日花园采摘。
这玩意儿显然是尤利西斯的魔法手笔，用生命魔法强行维持着反季的绽放，只为了给简陋的厨房添一抹亮色。
“别嫌弃我的早餐手艺就好，”尤利西斯耸耸肩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现在不是在学院的时候了，在学院的话还能去食堂打打牙祭。”
他指的是今年他们在帝都同居的日子。
虽然睡在一间房里，但餐食啥的大部分都要去学院食堂搞定。
而且尤利西斯这个不怎么要脸的家伙还特别喜欢蹭洛蒂丝的伙食。
尤利西斯就常常端着盘子跟在她后面，美其名曰“尝试不同风味”，实则光明正大地从她盘子里叉走最好的那块肉。
偿还的话，最终也就是一顿亲手做的晚餐作为答谢，仅此而已。
半龙法师的烹饪手艺忽高忽低，全看当天心情和手边材料。
最成功的一次是复刻了半龙人传统的炙烤岩羊，最失败的那次……洛蒂丝拒绝回忆那锅冒着诡异绿泡的“魔法炖菜”。
“我觉得还行，”洛蒂丝咬了一口面包，野莓酱的酸甜在舌尖化开，“蒂莫斯卡觉得有点寡淡，她想吃点有嚼劲的东西。”
她眨巴眨巴眼睛，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向尤利西斯转达了魔王的要求。
这种转达已经成了日常——蒂莫斯卡很少直接与尤利西斯交流，故意保持着距离，所有的意见、要求、甚至挑衅，都通过洛蒂丝这个“中间人”传递。
“她说之所以让我传达是为了避免刺激某位半龙菜鸡那脆弱的玻璃心——这是她的原话。”
尤利西斯：......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半龙法师放下手中的奶茶杯，陶瓷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特么的，这家伙跟三十多年前一样欠揍，妥妥的精神病患者。”
尤利西斯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愤怒，更像是无奈的承认。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角落那个半人高的陶罐前——那是储存青稞炒面的容器，高原居民的主食之一。
他从陶罐里舀出一把炒好的青稞面粉回到桌边，将面粉倒进一个木碗，兑上热奶茶，手指开始快速揉捏。
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法师，倒像个地道的牧民。
奶茶与面粉混合，逐渐形成团状，最终成了一个拳头大小表面光滑的糌粑。
“我记得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吃这东西来着，觉得太腻了。”
“嗯，但是她觉得很好吃，我也没办法。”
洛蒂丝摇摇头道，接过那个还温热的糌粑。
她说白了就是娇生惯养，吃精粮吃习惯了——在科罗斯郡的塞拉菲娜家族也是富庶之家，餐桌上多是精致的海鲜、白面包、新鲜蔬果。
后来在帝都魔法学院，饮食更是精细。
“魔王嘛，倒也很正常，这辈子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尤利西斯感慨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吃他那份火腿。
他没有注意到洛蒂丝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那是蒂莫斯卡的情绪波动在她身体上的细微体现。
洛蒂丝掰下一小块糌粑送入口中。
这一次，味觉的体验完全不同。
青稞的焦香、奶茶的醇厚、黄油的浓郁在口腔中融合，形成一种粗犷而扎实的满足感。
她能清晰地区分出来——这是蒂莫斯卡的味觉偏好，不是她的。
就像有两套感官系统在同时运作，一套属于她自己，一套属于那个沉睡的魔王。
“尤利，你很了解魔王？”
“当然，之前我不是和你提过很多次嘛，我之前做过很多关于魔王的史料考证和研究。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他顿了顿，喝了口奶茶：
“更何况这位连魔族历史上都十分罕见的疯王，其研究价值只大不小。她的行为模式、力量来源、心理动机……每一个细节都值得深究。
亚历克斯当年收集的资料，加上我这几十年的补充，足够写一本专着了。”
“不过......”尤利西斯抬起头，看向洛蒂丝，“她不介意我们聊这些东西么？”
“不介意，她以前就听到过你对她的议论——在我还不自知的时候，她就潜伏在我的意识里。她说，想知道在你眼里的完整形象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她也承认，自己是个疯子，也是个可怜虫。”
尤利西斯咀嚼着嘴里的火腿片，动作慢了下来。
“那她对自己的认知定位倒是挺清晰，从这一点来说的话，她可超出了普通人一大截。
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认识自己，要么高估，要么贬低，要么活在别人的评价里。”
“她的人生经历是妥妥的悲剧，老魔王在很早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她这个子嗣身上所潜伏着的卓越天赋。
不是魔法天赋，也不是战斗天赋，而是一种……更罕见的东西。”
“什么？”
“极端化的情感承载力。”
“老魔王——也就是前任魔王，蒂莫斯卡的生物学父亲——是个冷酷的战略家。
他认为极致的爱会催生极致的恨，极致的温柔会孕育极致的残忍。所以他设计了一套……培养方案。”
“当然，拥有潜力的子嗣有很多，她当时也只是其中一个。老魔王有一百多个子女，每一个都被他视为可能的继承人，也都被他当作实验品。
蒂莫斯卡的遭遇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基本上没什么两样——都是看着自己的心爱之物被人摧毁破坏。”
“有的子嗣是心爱的书本、玩具、宠物被毁坏杀死，老魔王会先让他们拥有某样东西，让他们投入感情，产生依赖，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东西毁掉。
有时候是撕碎书本，有时候是掐死宠物，有时候是烧毁玩具。”
“为什么？”
“为了测试。”
“测试哪个子嗣能在失去中爆发出最强的恨意，哪个能在痛苦中维持最清晰的理智，哪个能在绝望中依然保持对力量的渴望。
老魔王相信，只有经历过极致失去的人，才会对‘拥有’产生病态的执念，而这种执念，是驱动一个魔王不断征服、不断掠夺的最佳燃料。”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洛蒂丝：
“但蒂莫斯卡的情况……更特殊一些。”
“她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被当着面将养母摧残致死的存在。”
“老魔王给几个最有潜力的子嗣安排了养母。这些女性真心疼爱这些孩子，给予无条件的母爱。”
“然后……”
洛蒂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在孩子最依恋养母的时候，举行仪式。”
“不是简单的杀死。是折磨，是凌辱，是让养母在极致的痛苦中哀求、哭泣、最终死去。
而孩子被强迫观看整个过程，不能闭眼，不能移开视线，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
第866章 太沉重了些
“讲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些太沉重了？而且，你应该也有蒂莫斯卡的这些记忆吧？”
尤利西斯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有的犹豫。
他其实不是那种特别喜欢当着别人面蛐蛐吐槽对方的家伙——即使对方是曾经的死敌。
这有悖于他贤明的贤者人设，也违背了他对“客观研究”的自我要求。
但今天不知为何，那些压抑多年的观察和思考就这么自然地流淌出来，像冰川融化后的溪水，无法阻止。
洛蒂丝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视线落在奶茶表面逐渐散开的奶皮上。
“有是有，以前不觉得，但现在才发现……其实那些记忆仿佛蒙着一层纱，让我看不真切，所以切身的痛苦感受也少很多。”
“以前我有时候会觉得这种情况是转生过一次造成的——毕竟灵魂重铸可能会丢失一些细节。
现在看来，应该是蒂莫斯卡出手屏蔽了那些黑暗的记忆。她把自己最痛苦的部分……封印起来了。”
这个认知让洛蒂丝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她感激这种屏蔽——如果那些记忆毫无过滤地涌入她的意识，她可能早就崩溃了。
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如果连蒂莫斯卡自己都无法直面那些过去，需要用魔法将它们包裹、隔离、尘封，那这些记忆该有多么可怕？
“不得不说那是一件好事，”
尤利西斯缓缓点头，表情严肃，“即使是我在阅读那些史料时，手掌都会颤抖——这是真的。”
他强调道，举起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双法师的手，修长、布着细密的鳞片，但此刻，这双手在晨光中确实有细微的颤抖。
那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衰老，而是纯粹的情感反应——即使隔着文字与时间，那些记载依然能刺痛阅读者的神经。
“虽然亚历克斯和我都是某种程度上的理想主义者，但他和我之间还是有很明显的区别的。
他的情感绝大多数时候都放在更广义的‘人’的概念上——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人类’这个集体，是文明、秩序、进步这些抽象的价值。”
“亚历克斯其实从一开始就很缺乏爱个别人的能力，他能理解某个个体的经历，可以设身处地，可以为了拯救一个人而冒险——但他做不到共情，也做不到感同身受。
对他而言，每个个体都是整体的一部分，他的爱是分配给整体的，而不是集中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洛蒂丝想起那位勇者。
亚历克斯确实如此——温和、睿智、公正，但总有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
他关心糖豆，但这种关心很长时间里都更像是导师对学生的责任；他关心帝国的子民，但这种关心更像是守护者对被守护者的义务。
亚历克斯的心中有一把尺子，永远在衡量“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为此，他可以牺牲少数，可以做出冷酷的抉择。
“而我不一样，”尤利西斯转过身，黄金色的竖瞳在光线中收缩，“我更在乎个体的感受。我真心认为每个人的人生经历和性格都是不同的，每个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造物。
亚历克斯着眼于人的共性——那些让我们成为‘人’的普遍特质；而我则重点关注人的个性——那些让我们成为‘我’的特殊之处。”
“正所谓性格决定命运，而我试图从人的心灵出发，思考其一生的命运。”
尤利西斯坦言着，这是属于他的人生哲学，也是他能够成为贤者的价值理念。任何一个传奇强者，都要走出自己的路，都要建立自己的主张。
亚历克斯的道路是“全世界的解放”，为此他可以成为最锋利的剑，也可以成为最坚固的盾。
而尤利西斯的道路是“理解与救赎”——他相信，只有真正理解了一个人为何堕落，才有可能真正拯救他；只有真正明白了一种罪恶为何滋生，才有可能真正根除它。
这种主张可以在前人已经开辟出来的道路上修补完善，也可以对前人的主张进行颠覆，甚至可以建立自己的一套道路。
“魔王的路很极端，那是一种极致的自毁。她要毁掉自己，也要毁掉将自己毁掉的一切事物。她要报复，要复仇，要向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亮出她的獠牙，展示自己的屠刀。”
“那是一种……悲壮的毁灭美学。
你可以在她的行为中看到一种惊人的一致性——每一步都在走向自我毁灭，每一步都在拉更多的陪葬者。
她不是在追求胜利，而是在追求一种轰轰烈烈的灭亡。”
洛蒂丝感到一阵寒意。
她想起蒂莫斯卡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感。
魔王不期待未来，不怀念过去，只是活在当下的毁灭冲动中。
“是啊，洛蒂丝，这个世界并不美好。”
“处处都是弱肉强食，处处都是竞争博弈，处处都是你死我活。丛林法则从未真正离开过我们，只是被文明的外衣暂时遮盖。”
“帝国稍微好些。一手律法，一手铁拳，能让绝大多数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但在律法覆盖不到的地方，在铁拳触及不到的角落，黑暗从未消失。奴隶贸易、种族迫害、资源掠夺……这些东西每天都在发生。”
“但是其他地方......洛蒂丝，还有蒂莫斯卡，你们得知道，这个世界这么大，也就只出了一个亚历克斯。”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天不生他亚历克斯，世界万古如长夜。”
尤利西斯引用了一句在帝国流传甚广的谚语，
“这不是夸张。在他出现之前，大陆是什么样子？人族分裂成数百个小国互相征伐，精灵闭关锁国，兽人部落彼此仇杀，魔族肆虐……是亚历克斯统一了西境人族，建立了帝国，缔造了相对和平的秩序。”
“蒂莫斯卡的悲惨命运是魔族那个畸形社会的悲剧。
老魔王的培养方式不是个例，而是魔族权力传承的常态——筛选最残忍、最冷酷、最无情的子嗣作为继承人。
即使没有疯王二十七世，也会有二十八世、二十九世，等等等等。
在那个体系下，产生蒂莫斯卡这样的存在几乎是必然的。”
第867章 怜悯敌人
洛蒂丝静静地听着。
她能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共鸣——不是认同，也不是反对，而是一种……疲惫的承认。
蒂莫斯卡似乎也在听，也在思考尤利西斯的这些话。
“扯远了扯远了，即使是我也无权为蒂莫斯卡的道路辩驳。
理解不等于原谅，同情不等于开脱。
她造成的苦难是客观的——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士兵，那些被屠戮的平民，那些被摧毁的城市……这些血债不会因为她个人的悲惨而消失。”
“她自己的确可怜，但是被她残忍卷入战争的魔族、人族、精灵、兽人，难道就不可怜么？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为蒂莫斯卡的仇恨买单？”
“亚历克斯有两句话说的很好，一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无论谁胜利，无论政权如何更迭，承受代价的永远是普通人。
二是‘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统治者不应该因为个人愤怒而发动战争，将领不应该因为个人怨恨而挑起战斗。”
“蒂莫斯卡作为魔族畸形社会的最终产物，她将这些错误一个不差地全都踩了一遍。她的战争纯粹出于个人仇恨，她的屠杀纯粹出于复仇欲望。她将自己的痛苦无限放大，直到能合理化对全世界施加的暴行。”
“但这不代表她的痛苦是虚假的，”尤利西斯补充道，语气稍微缓和，“也不代表我们可以简单地把她标签为‘纯粹的恶’。
世界的复杂之处就在于最深的恶往往源于最真的痛，最大的罪往往生于最深的伤。”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奶茶，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子，感受着陶器的温度。
“我研究蒂莫斯卡这么多年，最终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悲剧的循环性。
老魔王的残忍催生了蒂莫斯卡的仇恨，蒂莫斯卡的仇恨造成了更多的死亡与痛苦，而这些新的痛苦又会催生新的仇恨……如果不打破这个循环，历史只会不断重演。”
“怎么打破？”
洛蒂丝下意识地问。
尤利西斯看着她，竖瞳在晨光中异常清晰：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至少不应该用同样的仇恨去回应仇恨，不应该用同样的残忍去报复残忍。否则我们和老魔王有什么区别？否则我们和蒂莫斯卡有什么区别？”
“当然，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必须要接受惩罚，但惩罚不是残忍报复，而是基于公义的审判与清算，以审判的后果来震慑后世泛起歪心思的宵小之徒。”
他放下茶杯，陶瓷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亚历克斯选择用秩序和法律来约束暴力，用教育和文明来消解仇恨。
这是他打破循环的方式——建立一套能让大多数人和平生活的系统，即使这个系统不完美，即使它需要铁拳来维护。
但它依然伟大，是的，我称呼它为伟大。因为它能让绝大多数曾经不配称为人的家伙在当今这个时代能够以人的尊严堂堂正正地活着。”
“而我，我选择从理解开始。
理解蒂莫斯卡为何变成这样，理解那些施暴者内心的空洞，理解受害者无法释怀的痛苦。
只有真正理解了，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不是简单的镇压，也不是虚伪的和解，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转化。”
厨房里安静下来。
尤利西斯的态度很明显了。
亚历克斯作为帝国的先驱，世界的勇者，他建立起了一套基于暴力机关的机制来维护社会的安定与和平，而接过旗帜的尤利西斯，要在前者的基础上起到调和和润滑的作用。
再澎湃的发动机也需要润滑油的保养，再坚硬的钢铁也需要磨刀石的养护。
如果说亚历克斯代表的是帝国阳刚强硬的一面，那尤利西斯则是帝国辩证柔和的一面。
至于塞纳德？他是这两者的平衡与调和，也是中间的最大公约数。
洛蒂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糌粑。
那团青稞面团已经冷了，表面微微发硬。
她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这一次，她不再区分哪些是自己的感受，哪些是蒂莫斯卡的。
青稞的焦香依然存在，但多了一层苦涩的余味——那是历史的苦涩，是命运的苦涩，是所有无法挽回的悲剧在时间中发酵出的滋味。
她能感觉到，意识深处的蒂莫斯卡保持着沉默。
没有反驳，没有赞同，没有情绪波动。
魔王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座被封存的火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尤利西斯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
他的动作很轻，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半龙法师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做着这些日常的家务——清洗餐具，擦拭桌面，整理炉灶。
洛蒂丝也站起来帮忙。
他们默契地分工，尤利西斯清洗，洛蒂丝擦拭，然后将干净的餐具放回原处。
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当最后一个盘子被放回橱柜时，洛蒂丝突然开口：“尤利。”
“什么事？”
“我想回家一趟。”
“想家了么？”
尤利西斯问道。
“嗯，有一些。还有就是......”
“是什么？”
“我想审视一下，我在没有获得魔王记忆之前的，那些人生。”
洛蒂丝和半龙法师对视着，后者在这位哥特少女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感。
“这里面不掺杂蒂莫斯卡的阴谋，我保证。”
“没问题，我们稍后就能出发。”
“你...你就这么相信了？不怕这其实是蒂莫斯卡的阴谋？”
“我可想不到她那个被仇恨腌入味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像样的阴谋，疯子归疯子，但是人疯了未必一定会变聪明，又笨又疯的家伙又不是不存在——以前的蒂莫斯卡就是这种家伙。”
洛蒂丝：......
“她说她想跳出来揍你一顿，我同意还是拒绝？......好吧，看来我应该是拒绝不了，你做一下准备吧尤利。”
在哥特少女说完这话的下一秒，她的眼眸便转为了猩红之色。
【洛蒂丝·塞拉菲娜已下线】
【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已上线。】
“尤！利！西！斯！”
“我忍你很久了！！！”
第868章 离家
“嘶嘶嘶！他奶奶的，蒂莫斯卡真他妈的是个纯粹的疯子。”
二十分钟过后，房间里回荡着尤利西斯压抑的痛呼和咒骂。
半龙法师坐在书桌前，尾巴此刻正被洛蒂丝抱在怀里仔细检查。那上面上多了一整串小小的牙印，深深浅浅，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怪异的装饰。
最深的那几个甚至咬穿了鳞片，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不就是蛐蛐了她的智商嘛，至于拿我撒气嘛？”尤利西斯龇牙咧嘴地抱怨着，“她要是不傻的话我还能拿她当调侃？
正常人听见别人分析自己，要么反驳，要么认同，要么置之不理。好家伙，这位直接上嘴咬——还他妈的用的是你的身体！”
洛蒂丝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用干净的手帕擦拭着那些伤口。
那些牙印确实是她的牙齿留下的。
当洛蒂丝重新掌控身体时，尤利西斯已经疼得倒吸冷气，而她嘴里还残留着血的味道——龙血带着淡淡的金属味，异常灼热。
“没事，你不用管，放着一会儿它就长好了。”
尤利西斯试图把尾巴抽回来，但洛蒂丝抱得很紧。
半龙法师坐在书桌前给父母写着临行的说明信，羽毛笔蘸着自制的墨水，在粗糙的羊皮纸上留下深蓝色的字迹。
而洛蒂丝坐在他身侧的矮凳上，治疗着蒂莫斯卡刚刚用她的嘴巴咬出来的伤口。
“不要。她说她用了她的侵蚀之力，放着不管的话，你得疼上好几天。这种力量会持续腐蚀伤口，阻止愈合，还会让痛感放大数倍。”
她不管不顾地继续着治疗工作，小心地从这一连串的牙印里抽离着魔王残留的力量，像外科医生清除伤口中的异物，尽量让自己的心上人好受一些。
这个过程很微妙。
她能清晰感觉到蒂莫斯卡的力量——冰冷、粘稠、带着某种腐败的甜腻感，像深海中沉淀了千年的淤泥。
而尤利西斯的龙血则灼热、活跃、充满生命力，两种力量在她的指尖对抗、消融、最终分离。
“都习惯了，没什么。”
尤利西斯无所谓地耸肩，继续写着信，“我胸口上的伤口不还是她那个...算了，不骂她了，不还是她留下来的么。”
半龙法师的语气很平淡，经过刚刚的一场“厮杀”——如果单方面被咬也能算厮杀的话——他原来穿着的那套居家服已经被撕烂得不成样子。
左侧袖子完全被扯掉，前襟也裂开大半，露出下面坚实的胸膛。
所以尤利西斯干脆就把上衣全脱了，裸着上半身坐在书桌前。
反正半龙人嘛，上半身也没什么看头——无非是细密漂亮的鳞片，从肩胛蔓延到胸腹，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无非是线条分明的健硕肌肉，每一块都蕴含着巨龙般的力量；
无非是胸口正中央那道“x”交叉的巨大伤疤，狰狞地横亘在整个胸膛上，诉说着曾经的传奇。
那道伤疤太显眼了。
即使过去了数十年，即使以尤利西斯强大的自愈能力，它依然清晰得触目惊心。
疤痕呈暗红色，表面凹凸不平，边缘不规则地向外辐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炸开过。
“当年光是养这道伤口我就休养了整整一个月，那时候才是真的疼——不是肉体上的疼，是那种...魔力被撕裂灵魂被灼烧的疼。
蒂莫斯卡的侵蚀之力直接作用在生命本源上，每分每秒都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你的心脏。”
“现在这种强度，只能说是洒洒水罢了。
我又不是什么文弱书生，这点小伤，几天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松，但洛蒂丝知道真相没那么简单。
她能感觉到尾巴伤口处残留的侵蚀之力有多阴毒——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这种伤口可能永远无法愈合，甚至会逐渐扩散，最终吞噬整个肢体。
“我才不心疼你，”洛蒂丝闻言动作一顿，没好气地说，但指尖的紫光变得更加明亮，“只是找点事情做罢了。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帮你处理一下，免得你到时候抱怨说因为我耽误了行程。”
她轻哼着，转过头去不看尤利西斯，但这傲娇的语气反而让半龙法师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尤利西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是是，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尤利西斯的“马上就好”还真就是马上就好。
给父母的信写得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父亲、母亲：
我和洛蒂丝去海边玩几天。科罗斯郡，她故乡。归期不定，但年前必回。勿念。
儿：尤利西斯】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说明细节，没有客套的问候。这就是尤利西斯的风格——直接、简洁、信任对方能理解。
他知道父母不会多问，高原上的人们尊重彼此的隐私，也相信年轻人的判断。
信写好了，尤利西斯用一小块蜡封好，压在桌子中央的镇纸下。
然后他站起身——尾巴上的伤口已经被洛蒂丝处理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牙印，但至少不再渗血，侵蚀之力也被清除干净。
“好了，准备出发。传送法阵还是布置在院子里吧，屋里空间不够。”
这回是从帝国最东端传送到帝国最西端，横跨整个泰卡斯帝国。
这种超远距离传送对任何法师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需要考虑魔力消耗、空间稳定性、坐标精准度、还有防止传送过程中被空间乱流撕碎的安全措施。
如果是巅峰状态的尤利西斯也许可以尝试直接进行无阵传送——但那需要消耗海量的魔力和极强的空间掌控力。
现在他的状态尚未完全恢复，考虑到还要带上洛蒂丝，他决定还是稳妥一点，乖乖布置法阵。
半小时后，院子里的空地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复杂魔法阵。
“站到中央来，”尤利西斯朝她招手，自己已经站在了法阵的核心位置，“记得抓紧我，超远距离传送可能会有眩晕感。”
洛蒂丝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半龙法师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将她拉近。
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就像做过千百次一样——但实际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进行如此远距离的传送。
“准备好了吗？”
尤利西斯低头问。
洛蒂丝点头，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腰侧。
传送的过程很短，只有三秒。
然后，脚踏实地的感觉回来了。
白光散去，眼前是全新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座小山的山顶上，脚下是粗糙的岩石和稀疏的杂草。
风很大，带着浓烈的咸腥味——那是海洋特有的气息。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低垂，阳光从云隙间斜射下来，在海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方，科罗斯郡的全景尽收眼底。
建筑沿海岸线蔓延，码头延伸进蔚蓝的海水中，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远处，海平线与天空相接，一片苍茫。
“唔，这股子海风，我是真不适应啊。”
尤利西斯刚落地就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是正儿八经的高原半龙人，从小呼吸的是干燥清冽的山地空气，对海洋这种潮湿、咸腥、带着粘稠感的海风虽然谈不上讨厌，但至少算不得喜欢。
洛蒂丝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让那股熟悉的海风充满肺腑。
再睁开眼时，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乡愁的柔和光芒。
“到家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释然和复杂交织的情绪。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尤利西斯：
“你打算以什么身份见我的家人们？”
“什么身份？来家访的学院教师呗。”尤利西斯淡定地回答，“你来我家的时候不也是假装是跟我一起做课题项目的学生了么？”
“倒也确实。”
哥特少女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个方案。
她其实也没想好该怎么向家人介绍尤利西斯——说“这是我的老师兼救命恩人兼可能的发展对象”？
那也太复杂了。
然后，洛蒂丝朝尤利西斯张开了手臂。
“干嘛？”
尤利西斯挑眉，但嘴角已经扬起了笑意。
“抱我，这么高这么远，你让我一步一步走下去？”洛蒂丝理所当然地说，“还是说，伟大的半龙法师连带个人飞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指了指山下。
天知道尤利西斯把他们俩传送到了科罗斯郡附近的一座山头上——这里地势险峻，俯瞰整个科罗斯郡的视野绝佳，但也确实忒远了点。
从山顶到城镇，直线距离至少五公里，而且山路崎岖，徒步下去至少要两个小时。
“还是说，”洛蒂丝顿了顿，眼神变得微妙，“这是你故意的？故意传送到这种偏僻的地方，好让我不得不求你帮忙？”
第869章 洛蒂丝的家
抱着洛蒂丝的尤利西斯在怀中少女的指示下向科罗斯郡郡治（当地人习惯称之为科罗斯镇）郊区的方向飞去。
风在他们身边呼啸，但被尤利西斯的飞行魔法巧妙导开，形成一道柔和的气流屏障。
“左边那座，有蓝色屋顶的。”洛蒂丝指着下方一栋建筑，“看到没？那片花园，虽然已经枯萎了。”
尤利西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上，确实有一片占地不小的庄园。
主建筑是一栋三层石木混合结构的宅邸，屋顶铺着深蓝色的瓦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独特的光泽。
“我知道你家，”尤利西斯调整飞行方向，缓缓下降，“先前亚历克斯还跟你父亲聊过很长时间，不过那都是前几年的事情了。那时候科罗斯郡刚完成港口扩建工程，亚历克斯来视察，顺便拜访了本地几个重要手工业企业。”
他放下洛蒂丝，让她稳稳站在庄园前的石板路上，然后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衫——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半龙法师的衣服总是保持着奇异的整洁，灰尘和褶皱都自觉地避开他。
“可惜当时我好像没见过你。”
尤利西斯若有所思地补充道，金色的竖瞳扫视着庄园的铁栅门和后面的庭院。
门是精铁锻造的，设计成海浪与船锚的图案，工艺相当精湛。
庭院里种着耐寒的冬青和松柏，积雪被清理得很干净，露出青石板铺成的小径。
“那时候我没资格见你这种大人物吧？”
洛蒂丝轻哼了两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念，
“你们当年来科罗斯郡视察的时候，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她的记忆没错的话，那天科罗斯郡初职学院直接大手一挥放假一天——老师们早就提前得到消息准备跑路去见传说中的英雄了，根本没人上课，还不如干脆放假。
学生们倒是欢天喜地，但洛蒂丝当时只觉得烦躁：她的魔法实践课被取消了，而那是她每周最期待的课程。
“是嘛，不过那应该都是奔着亚历克斯名头来的，可没多少专门来看我的。”
“那可没准儿。”
“小小姐？是小小姐回来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庭院中一个正在清理残余积雪的女佣注意到了铁栅门前的动静。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女仆装。
她定睛一看，那个娇小身影还能是谁？
她们那个去帝都求学的小小姐回家了！
女佣丢下手中的扫帚，提着裙摆就往主宅方向跑，边跑边喊：
“小小姐回来了！是洛蒂丝小姐回来了！”
“小小姐？这称呼有点意思。”尤利西斯挑眉，转头看向洛蒂丝，“确实挺贴合的，你这身高——”
“唉呦！”
还不等尤利西斯开始调侃，他的脚面就结结实实捱了洛蒂丝两脚。
哥特少女的动作快准狠，精准地踩在半龙法师的皮革靴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两声。
“怎么是两脚？”尤利西斯龇牙咧嘴地弯下腰揉了揉脚背，“以前不都是一脚吗？你这是升级了？”
“还有一份是蒂莫斯卡的，她让我踩的。”
“真的假的？”
尤利西斯直起身，怀疑地看着她，
“我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蒂莫斯卡什么时候这么有幽默感了？”
“你读书少？扯什么淡。”
洛蒂丝渐渐找回了以前和尤利西斯斗嘴挑衅的感觉。
在高原的那段日子虽然温馨，但总笼罩着一层阴影——蒂莫斯卡的存在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尤利西斯的伤势未愈像埋在心底的忧虑。
现在回到熟悉的故乡，面对熟悉的拌嘴模式，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开始上扬。
这种轻松感很珍贵，她决定多享受一会儿。
很快，主宅的大门被推开，刚才那个女佣——现在尤利西斯知道她叫菲丽丝了——带着一位衣着更正式的中年女管家走了出来。
管家大约四十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灰色制服笔挺整洁，胸前别着一枚银质的独角鲸胸针。
“欢迎小小姐回家，”女管家先向洛蒂丝微微欠身，“夫人和老爷正在会客室，听说您回来，都非常高兴。”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洛蒂丝身边的半龙人，专业的目光迅速扫过尤利西斯的衣着、外貌、气质，最后停在他金色竖瞳和额角的龙角上。
“这位是......”
女管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在等洛蒂丝介绍。
“这位是尤利西斯·加隆，我的老师，来做家访，不用太声张。”
“尤利，这是戴琳女士，我们家的管家。”
“原来是加隆先生......”
戴琳管家礼貌地点头，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等等。
加隆？
哪个加隆？
尤利西斯？
哪个尤利西斯？
而且......老师？
皇家魔法学院的老师？
戴琳管家的脑子飞快运转。
！！！
那叫这个名字的还能有谁啊！？
不就是只有那一个人了吗！
泰卡斯帝国的创建者、勇者小队成员、旧时代的贤者、施法者议会前代议长、历史上功绩最伟大的法师、诗人、教育家、军事家......以及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院长！
贤者，尤利西斯·加隆啊！
戴琳管家的表情管理在瞬间崩溃了。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然后脸色开始发白，又转为激动的红晕。
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想要行礼却又不知该行什么礼——面对传说中的贤者，普通的礼仪似乎都显得太过轻慢。
“戴、戴琳女士？”
洛蒂丝看着管家罕见的失态，稍稍叹了口气。
她早该想到的——尤利西斯的名头太大了，大到即使他本人再怎么低调，只要报出全名，就一定会引发这种反应。
“好、好的小姐，我会照做的。”
管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重重点了点头。
尽管她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冒布灵布灵的小星星——那是一种混合了崇拜、敬畏、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贤者！
活生生的贤者！
站在塞拉菲娜家门前！
而且是小小姐的老师！
来做家访！
这个消息足够她吹嘘一辈子了。
不，应该说，足够塞拉菲娜家族在科罗斯郡的社交圈里奠定未来三十年的地位了！
洛蒂丝看着安娜管家努力维持专业仪态却依然控制不住激动表情的样子，转头看向尤利西斯，眼眸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调侃、还有九十四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看到了？我亲爱的贤者大人？你的知名度还是很高的。”
她洛蒂丝的眼光，能差么？
第870章 洛蒂丝闺房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有机会一观你的闺房了？”
洛蒂丝挥手遣散了欲引路的仆从，转身朝主宅内部走去。
她对这座宅邸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即使半年多没回家，也不至于在家里迷路的程度。
楼梯、走廊、拐角，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深处。
“这可不合规矩，”
“你至少得得到我的邀请才行。贸然提出参观淑女的私人领域，可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
“那你的邀请呢？”尤利西斯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步履悠闲，“我可等着呢。我连十岁时候玩的石头陀螺都给你看了，礼尚往来，你也该给我看看你小时候的珍藏吧？”
洛蒂丝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走廊的壁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她双手抱胸，微微仰头——这个动作让她的身高劣势更加明显，但也让她看起来更有气势。
“那你就等着吧，”哥特少女毫不客气地说，“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等到你的龙角都长出青苔。”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转头继续往前走，刻意加快了脚步。
黑色的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裙摆在身后划出流畅的弧线。
但这点速度对尤利西斯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长得又高又大，腿长是洛蒂丝的一点五倍，稍微迈开些步伐就能轻松赶上她这个小豆丁。
“你这什么态度啊，”半龙法师的声音里满是调侃，“我可是毫无保留地把我的一切都展示给你了。高原的老宅，我的房间，我的藏书，甚至我十岁那年玩的石头陀螺——那玩意儿再怎么说也有两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了，算得上古董了吧？
我还让你抽了两鞭子呢。”
他指的是在高原时的一个小插曲。
尤利西斯翻出自己小时候的玩具箱，里面有个他当年手工制作的石头陀螺，刻着简陋的龙形图案。
洛蒂丝好奇地拿起来玩，结果尤利西斯说这陀螺需要用特制的鞭子抽才能转起来，还真的找来一根小鞭子教她。
虽然最后洛蒂丝只成功让陀螺转了三圈就倒了，但那确实是段轻松愉快的回忆。
“所以那东西应该塞进博物馆里，而不是放在你家阁楼积灰。这一点你应该向亚历克斯学习学习，没见他都把自己的那些小东西全都捐给帝国博物馆了吗？”
“吼吼吼，那可不是他自己自愿捐的，这事儿你得问他妹妹。凯瑟琳应该非常有发言权——她是怎么因为图省事所以把那些‘破烂’（亚历克斯原话）打包给博物馆的。”
于是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就把亚历克斯和凯瑟琳全给卖了。
中间的一系列曲折故事成功让洛蒂丝的嘴角上升了一个像素点儿。
虽然她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但尤利西斯太了解她了。
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嘴角上扬，那个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笑意，都逃不过半龙法师敏锐的观察。
“好吧，”洛蒂丝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扇漆成深紫色的木门，“看在你舍得分享这么多的份上——虽然都是别人的糗事——我勉强让你一观吧。”
她扬起脑袋，努力做出施恩的姿态，但那微微发红的脸颊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情。
“这还差不多，等等，里面不会有什么我不该看的东西吧？”
“我们两个早都坦诚相见过了你现在反而想起这件事儿来了？”
洛蒂丝打断他，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好吧好吧，算是我鬼迷心窍了行吧。”
尤利西斯举手投降，“我错了，我不该问。请开门吧，洛蒂丝大小姐。”
洛蒂丝白了他一眼，伸手握住门把手。
但在转动之前，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小了：
“没有不该看的东西，只是......房间的陈设，是按我以前的审美......做的。那时候年纪小，品味比较......独特。”
“陈设，审美？”尤利西斯重复着这两个词，随即恍然大悟，“哦，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了。是不是那种——黑暗、神秘、带点中二气息的哥特风？墙上挂满蝙蝠标本，书架上摆着骷髅头，窗帘要用厚重的黑绒布，最好再来几根蜡烛？”
洛蒂丝的脸颊瞬间涨红，一直红到耳根。
她恶狠狠地瞪了尤利西斯一眼，但眼神里的羞耻多于愤怒：
“猜到就闭嘴！真的是，那只是年少不懂事而已！哪个小孩子没有过奇怪的阶段！”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意识深处的蒂莫斯卡此刻也在对她发起嘲弄。
【你可不要把这件事怪罪到我的头上哦，这房间的装潢陈设完全就是你七岁的时候央求着你爸妈做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记得你还因为想要一具真正的鲨鱼骨架当装饰，跟你父亲闹了整整一个星期。】
“其实你可以把这事儿怪到蒂莫斯卡的头上，毕竟她头上不差这一点儿坏事儿了——没准在某些人看来或许还是加分项。‘看啊，魔王转世从小就有黑暗审美，多么符合设定’。”
“很遗憾，她已经提前否定掉了。”
洛蒂丝咬牙切齿地说，这两个混蛋是真不当人啊！
一个当面调侃，一个意识里嘲弄，她夹在中间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话说回来，这确实是她的房间。
在三楼的最边缘，因为她是僻静的性格，而且小时候总喜欢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养父母宠爱她，虽然觉得女儿的品味有点……特别，但还是尽量满足了她的要求——只要不涉及真正的危险品（比如她真的想要的那条鲨鱼骨架，最后被换成了一个模型）。
“打开门吧小豆丁，”
尤利西斯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袍子，嘴角勾着皮笑肉不笑的微妙表情，
“我现在做好准备了。无论看到什么，我都保证不笑——至少不当着你的面笑出声。”
“说好了，你要是敢嘲笑我的话，我也要跟蒂莫斯卡一样咬你了。而且我会咬得更狠，用上魔法的那种。”
“我以贤者的名誉发誓，”尤利西斯举起右手，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满是笑意，“绝对保持最大限度的尊重和礼貌。”
洛蒂丝深吸一口气，她转动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深紫色的木门向内打开。
尤利西斯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地望向房间内部。
然后他看到了——
第871章 洛蒂丝的审美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塞拉菲娜家族确实富庶，给养女的房间足够宽敞。
整体色调是灰、黑、白三色构成的哥特风格，但基础装潢还算古典肃穆：深色的硬木地板，雕花的踢脚线，高高的天花板上有简单的石膏线装饰。
一扇大窗户对着后花园，此刻拉着深灰色的厚重窗帘，只留一条缝隙让午后的光线斜射进来。
床是四柱床，帷幔是暗红色的天鹅绒，此刻被收束在床柱上。
书桌靠窗，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羽毛笔、墨水瓶和一摞书籍。
书架占满了整整一面墙，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从基础的魔法理论到海洋生物图鉴，从帝国历史到诗歌选集，种类繁杂但排列有序。
这些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说相当有品位。
但细看那些装饰品和小摆设的话，尤利西斯就大概能猜到小时候的洛蒂丝是什么样的审美了。
书桌一角摆着一个猴子的骷髅脑袋，清理得很干净，眼窝里镶着两颗紫色的水晶，在斜射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置物架上放着一排玻璃罐，里面用防腐液泡着各种风干的蜥蜴、蛇蜕、还有某种不知名小型海兽的胚胎，标签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采集时间和地点。
书架顶层有一个巨大的水晶球，不是占卜用的那种，而是真正的透明水晶空泡，里面培育着一片荧光苔藓，此刻在房间的昏暗光线下发出微弱的蓝绿色光芒。
墙壁上挂着几幅画，不是肖像或风景，而是精细的解剖图：一条乌贼的神经系统，一只海星的内部结构，某种深海鱼类的消化系统剖面。
墙角立着一个展示架，上面陈列着各种“藏品”：
晒成干的蚯蚓（用树脂封存）、一片保存完好的霸王乌贼吸盘（边缘的角质环清晰可见）、几枚色彩斑斓的毒蛙标本、一把上了年头腐朽生锈的剑（标签上写着“海盗遗物，真实性存疑”）。
甚至还有一个微型的人体骨架模型，用某种小型哺乳动物骨骼拼接而成，穿着可笑的小小海盗服，坐在书架的一角“看书”。
房间很干净，没有灰尘，显然定期有人打扫。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可以说有种实验室般的严谨。
但这种严谨反而让整个场景更加诡异——就像走进了一个疯狂科学家的书房，或者一个未成年女巫的工坊。
尤利西斯站在门口，沉默了整整十秒。
洛蒂丝紧张地看着他，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脸颊的灼热，甚至能听到意识深处蒂莫斯卡压抑的轻笑声。
终于，半龙法师开口了。
“哈，”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小豆丁，你要不说的话，我还以为我进了某个老资历巫师的地界儿呢！”
尤利西斯走进房间，步伐缓慢，像在参观某个奇特的博物馆。
他先走到书桌前，俯身仔细观察那个猴子骷髅：
“眼窝里镶紫水晶？这品味很独特。你是想让它看起来更神秘，还是单纯觉得紫色好看？”
“紫色是我眼睛的颜色，”洛蒂丝闷闷地说，跟着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我觉得……很相配。”
“确实相配，”尤利西斯点头，然后转向窗台上的玻璃罐，“这些是你自己处理的？防腐液配方掌握得不错，组织保存得很完整。
这条蛇蜕——是海蛇吧？科罗斯郡近海常见的那种蓝环海蛇？”
“嗯，十岁的时候在海滩上捡到的。那时候刚开始学基础炼金术，就用它练手了。”
尤利西斯走到水晶球前，弯下腰仔细观察里面的荧光苔藓：
“这东西培育得真挺好。荧光苔藓对光照和湿度很敏感，你能把它养在封闭的水晶球里还保持活性，说明魔法控制能力打小就不错。”
他直起身，环视整个房间：
“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要专业得多。我以为会是那种幼稚的、堆满廉价恐怖玩具的房间。但这些——”
他指了指墙上的解剖图、展示架上的标本、书架上那些显然被反复翻阅的专业书籍，“这些是一个真正对生命和魔法感兴趣的研究者的收藏。”
洛蒂丝愣住了。
她以为尤利西斯会嘲笑她，会调侃她奇怪的品味，会像其他人第一次进她房间时那样露出微妙或尴尬的表情——因为这一点儿都不淑女。
但他没有。
他在认真观察，认真评价，甚至……在认可。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哥特少女轻声问，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其他女孩的房间都是洋娃娃、漂亮裙子、歌剧明星海报。而我这里……都是这些东西。”
尤利西斯转过身，走到洛蒂丝面前，微微俯身，让视线与她的齐平。
“奇怪？奇怪吗？”他重复这个词，然后摇摇头，“不，这不奇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和天赋。亚历克斯小时候喜欢鼓捣各种机械，还特别爱写书，尤其钟爱写演说稿。凯瑟琳小时候梦想当骑士，天天到林子里找亚龙打架，一开始被亚龙撵着跑，后来一拳一个都游刃有余。”
“而我呢，我喜欢看书，喜欢研究魔法，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去，一出去就去揍白龙，跟着小伙伴们和白龙干架。我的房间小时候堆满了书和卷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母亲总说我的房间像个被龙卷风扫过的图书馆。”
尤利西斯直起身，重新环视房间：
“所以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奇怪’的地方。你的‘奇怪’只是更具象化一些。而且你的房间很整洁，东西都分类放好，比我的房间整齐多了。”
洛蒂丝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口涌动——不是尴尬，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兴趣是怪异的、不被接受的。
同学们不理解她为什么喜欢解剖图和标本，老师们虽然认可她的能力但总觉得她“性格孤僻”，连养父母虽然支持她也偶尔会流露出担忧。
但尤利西斯就这么自然地接受了。
“而且，”尤利西斯忽然笑了，走到那个穿着海盗服的骨架模型前，“这东西还挺可爱的。你给它穿衣服的时候多大？十岁？”
“……九岁半，那是我第一个完整拼接的骨架。用老鼠骨头做的，衣服是让女仆帮忙缝的。”
“手艺不错，所以现在能给我详细介绍一下你的收藏了吗？”
“嗯哼，如果你想听的话。”
第872章 科罗斯郡之行
“先生之前来科罗斯郡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的啊？”
走在冬日的街道上，糖豆挽着亚历克斯的手臂，轻声问道。
凯瑟琳、伊琳娜和莉莉安已经和他们分别到其他地方采买物资和相关特产去了。
凯瑟琳说要补充一些魔法材料，莉莉安想找些这里特有的海洋特产，伊琳娜则直奔海鲜市场——用她的话说，“要把科罗斯郡所有没尝过的海鲜都尝一遍”。
而米拉和茜拉则已经自由活动，大概又去找什么地方狩猎海兽了。
所以此刻，待在亚历克斯身边的就只有糖豆了。
这或许是姐姐们故意为她创造的机会——让糖豆和先生有独处的私人空间。
“那得看糖豆问的是哪个年代的事情了。”
亚历克斯柔和地笑了笑，握紧了糖豆挽着他的手。
冬日的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那双经历过太多岁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一次大陆战争后期向万魔半岛发动总攻时，联军指挥部就曾设在科罗斯郡不远的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狼藉，城镇大半化为废墟，港口里飘着烧焦的船骸。”
“而前些年我也曾来过两次，一次仍是以勇者的身份视察重建情况，一次则是以普通游客的身份——就像现在这样，在街上闲逛。”
糖豆仰头看着他，冬日苍白的阳光在亚历克斯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能想象先生年轻时的样子——不是现在这样温和内敛，而是锋芒毕露，手持圣剑，率领联军与魔族血战。
那个形象与她认识的先生既相似又不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感。
“嗯.....能不能都说一说？我想听先生讲所有关于科罗斯郡的故事。”
糖豆果断选择了最贪心的那一项——她全都要。
不仅仅是历史课本上简略的记载，不仅仅是导游手册上美丽的风景，她想听先生亲口讲述那些尘封的记忆，那些只有亲历者才知道的细节。
“这样啊，也好。”
亚历克斯闻言颔首，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他放慢了脚步，带着糖豆走到一处临海的观景平台。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冬日的海面泛着灰蓝色的冷光，远处的船只像是静止的玩具。
“不过我得整理整理思绪，有些记忆太久远了，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准确回忆起来。”
糖豆安静地等待着，只是更紧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第一次大陆战争，那是大陆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之一。魔族经万魔半岛陆路通道——就是地图上那片狭长的地峡【迈斯狭道】——向大陆诸国展开汹涌的进攻。而科罗斯郡与【迈斯狭道】，也就是如今被凯特尔教授流放的那部分陆地通道之间，只隔着一座科罗斯山脉的阻挡。”
他指向西北方，那里是连绵的山脉轮廓，在冬日雾气中若隐若现：
“科罗斯山脉不算特别高，但落差极大，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按理说，这应该是一道天然屏障。但问题在于......”
“当时人族诸国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指挥。科罗斯郡名义上属于安沙王国，而安沙王国的主力部队正在北境与另一支魔族偏师交战，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偏远的港口。
所以当魔族主力突破迈斯狭道时科罗斯郡的守军只有区区三千人，而且大多是临时征召的民兵。”
“所以顺理成章的，科罗斯郡在战争初期就成为了沦陷区。”
“但这个时候魔族对科罗斯郡并不过于关注。他们的战略目标是快速推进，占领更多的人族领土，掠夺更多的资源。一个小小的港口城镇，在他们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齿轮。”
“而且由于魔族权贵和科罗斯郡贵族达成了高层媾和，科罗斯郡初期的生产生活没有受到严重影响——至少对贵族阶层来说是这样。”
“媾和？”
糖豆轻声重复这个词，她学过历史，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但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它背后的肮脏。
“是的，媾和。”
亚历克斯点点头，
“魔族需要后勤补给，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需要有人帮他们管理被占领区。而科罗斯郡的贵族们想要保住自己的财产和地位，想要继续做生意赚钱。双方一拍即合。”
“而这是因为当时魔族大军的重点目的是为了继续深入内陆，不断实现征服——后来我们也知道了，其实本质上是魔王想要消耗掉更多魔族的人口。”
“但很快，由于我率领的勇者军团在北境异军突起，同中境的教廷联军合流之后共同抗击魔族入侵，魔王军向内侵占的步伐严重受阻。
我们在北境平原打了一场决定性战役，迫使他们不得不转入战略防御。”
“而魔王本身也因为与六神激战被重创，当然，这件事在当时是最高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对外我们只说魔王暂时退却，实际上是她伤势太重，不得不返回万魔半岛疗养。”
“于是她做出了新的决策。”
“正面上，她指挥魔王军主力部队同勇者军团和教廷联军拉锯僵持，但实则加紧压榨魔族，从万魔半岛进一步征调大批兵力，借由海路向精灵森国防守薄弱的西南海疆进发。”
“这就是战争中最残酷的转折点。精灵森国一直采取闭关锁国的政策，认为凭借迷雾森林和古老防线就能保护自己。他们大陆上永久性工事很强，但海军很弱，海岸防御几乎为零。当魔族的舰队突然出现在西南海岸时，精灵们完全措手不及。”
“一举击溃精灵后方守军，精灵森国便就此以极快的速度彻底沦陷。”
他重新看向科罗斯郡的港口，那些停泊的船只，那些忙碌的码头工人，那些在冬日依然运作的造船厂。
“在这个过程中，科罗斯郡贵族发了很大的力气。他们和魔王军达成了新的协议，以向魔族提供船只以换取巨额利润。魔族需要大量的运输船将军队运往精灵海岸，需要战舰护航，需要补给船维持远征军的后勤。”
“那么问题来了——”
亚历克斯转向糖豆，眼神锐利，“他们要从哪些地方获取大量的船只呢？科罗斯郡的造船能力有限，即使在和平时期，建造一支远征舰队也需要数年时间。而魔王军等不了那么久。”
糖豆思索了片刻，联想起自家先生曾经说过的科罗斯郡旧事，一个可怕的答案浮现在脑海中：
“抢？”
“自然如此。”
“不仅是抢夺，是系统地、有组织地掠夺。贵族们派出手下的私兵，以‘战争需要’为名，强行征用所有能远航的船只。渔船、商船、客船......只要是能浮在水面上的，几乎全被夺走。”
“可那些船主怎么办？”
“反抗的被当场格杀，顺从的得到一纸几乎无法兑现的‘借据’。”
“更残忍的是，为了确保船只能立即投入使用，他们连船上的水手一起征用。父亲、儿子、兄弟，整个家庭的男人被强行带上船，充当魔族的运输队。许多人再也没能回来。”
他停顿了很久，海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远处的海鸥发出凄厉的鸣叫，像是那些亡魂的哀嚎。
第873章 亚历克斯的低语
“这段时间是科罗斯郡民生最为凋敝的时代。粮食被征作军粮，青壮年被强征为劳工，妇女儿童在恐惧中度日。港口不再有往来的商船，渔场不再有出海的渔船，街道上到处是饿殍和乞丐。”
“不仅如此，魔族还占领奴役了人鱼王国和娜迦部落，迫使这两种族为他们卖命修建战船、或是成为仆从军。人鱼被强迫用歌声干扰精灵的海上防线，娜迦被驱使在最危险的前线作战。”
“我曾见过被俘虏的人鱼，她们的鳍被割掉，用锁链拴在魔族战舰的船头，强迫用声波魔法攻击精灵船只。我也见过娜迦的尸体，堆积在精灵海岸线上，像被抛弃的垃圾。”
糖豆感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知道历史是残酷的，但亲耳听先生讲述这些细节，还是让她难以承受。
“而科罗斯郡人民、人鱼与娜迦都经历了深重苦难。”亚历克斯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但最讽刺的是，造成这些苦难的，不仅仅是魔族。”
“唯一在其中获取暴利的，便是科罗斯郡本地曾经的封地贵族。”
“他们不仅通过提供船只赚取巨额佣金，还垄断了战争期间的所有贸易。从魔族那里换取的特许经营权让他们可以低价收购掠夺来的精灵艺术品、魔法物品、稀有材料，然后高价卖给大陆其他地区。”
“更恶心的是，这些贵族还做人口买卖的生意。精灵俘虏、人鱼奴隶、甚至本郡的穷苦人家卖儿卖女——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我在战争后期攻入一个贵族的宅邸时，在地下室发现了二十多个被囚禁的精灵少女，最小的，只有三岁。”
“所以后来帝国建立后，我和塞纳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这些战争罪犯——凌迟我都觉得太轻了。”
他转过头，看着糖豆：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科罗斯郡的建筑大多是战后新建的了吗？因为旧城区在战争末期几乎被完全摧毁——不是被魔族，而是被愤怒的人民。当他们知道贵族们做了什么之后，爆发了大规模起义，烧毁了许多贵族的宅邸。”
糖豆点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她看着眼前平静的科罗斯郡，看着那些在冬日阳光下显得安宁祥和的街道，却仿佛能看到几十年前的腥风血雨，能看到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灵魂。
亚历克斯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历史很沉重，糖豆。但我们必须记住它，因为只有记住过去的错误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那......那些人鱼和娜迦呢？”
糖豆哽咽着问，“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战后，在帝国的斡旋下，人鱼王国和娜迦王国得以重建。帝国承认她们的主权，归还了被掠夺的领土，并签订了和平条约。但这道伤痕太深了，需要很多代人才能慢慢愈合。”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科罗斯郡现在的海洋政策这么复杂了吗？为什么近海归人鱼，远海归娜迦，人类只能在中间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
因为这是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没有任何一个种族应该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没有任何一种利益值得用他人的苦难来换取。”
“旧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现在是帝国的时代。”
“但帝国的使命，不只是为了人族自身的和平与幸福，它理应为整个世界的和平与稳定贡献力量。
这个世界很大，也很美，但是问题也一样很多——种族矛盾、资源争夺、历史遗留的伤痕、不同文明间的误解与冲突......”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港口那些正在装卸货物的船只。
一艘来自精灵森国的商船正在卸下木材和草药，旁边是一艘娜迦王国的特使船，船身上装饰着深海珍珠和珊瑚。
更远处，几艘人鱼的小型巡逻艇在海面上划过优雅的弧线。
“但问题多我们就能不管了么？当然不能。”
“如果视而不见，问题只会越积越多，就像伤口不处理会化脓感染。如果不着手解决，问题只会越来越复杂，像缠结的渔网，到最后只能一刀切断，而那一刀会伤及多少无辜的生命？”
亚历克斯有感而发，随后他的嘴角却勾起了笑意，那笑容复杂得让糖豆难以解读。
他伸手在糖豆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动作依然温柔，却带着某种释然的力道。
“先生，先生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糖豆抬手擦着眼角的泪水，疑惑着呢喃道。
这是自己的丈夫，以勇者亚历克斯的身份第一次向自己透露内心沉重的一角——那些在历史教科书上永远看不到的个人记忆，那些只有在深夜里才会浮现的噩梦。
但仅仅只是这冰山一角，就已经让糖豆自己难以承受。
糖豆真的很震惊，震惊自己的丈夫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在她听来，那些故事每一个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人的精神，每一段记忆都浸满了血与泪。
而亚历克斯，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他是那段历史的中心人物，是做出无数艰难抉择的指挥官，是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却必须继续前进的领袖。
他怎么能笑？
“如果不笑出来的话？”亚历克斯反问，笑意更深了，但那笑容里有种糖豆看不懂的沧桑，“我应该不顾形象地大哭一场吗？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海风中传开，惊起了几只栖息在屋檐上的海鸥。
那笑声爽朗，却让糖豆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
“哭是最没有用的不是吗？”
“不要为打翻了的牛奶而哭泣，过去的终究是过去的，我们应当向前看。但这不是说我们要忘记过去——恰恰相反，我们要铭记过去，只是不要让过去的沉重压垮我们前进的脚步。”
“那美好的仗我已打完了，当行的路我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此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
“一代人有一代人应有的使命，想要靠一代人甚至一个人解决所有的问题是不现实的，即使那个人是传奇，即使那个人拥有千年的寿命，即便那个人是我，这依然不行。”
“就像医生治疗病人，有些伤口需要立即处理，有些疾病需要长期调理，有些隐患需要预防为主。没有人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不断与疾病、衰老、死亡斗争的过程。”
“即使是神，她们的精力尚且有限，尚且不能称之为全知或全能——至少在我们已知的神只中，没有哪位敢宣称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我们凡人又怎么能够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呢？”
第874章 勇者的觉悟
“在战场上，在那艰难的战争年代，我感受最深的就是无力感，深深的无力感。”
“仗打了一年又一年，看不到光亮。
春天我们在泥泞中行军，夏天我们在酷热中作战，秋天我们埋葬死去的战友，冬天我们在严寒中坚守阵地。
一年又一年，战线推进又后退，城市收复又沦陷。”
“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找不到方向。”
“我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甚至不到二十岁，刚刚学会基础战技就被送上战场。
我看着他们在恐惧中冲锋，在痛苦中倒下，在绝望中死去。
我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家乡，记住他们临死前最后的话语。
但很快，死的人太多，多到我记不过来。”
“战争真的会终结么？我们真的能胜利么？人族真的还有未来么？”
亚历克斯重复着当年那些折磨他的问题，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即使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依然锋利，
“在那最黑暗的时间里，我不停地审问着自己，日夜不停，像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不断质问。”
他转过身，双手握住糖豆的肩膀，眼神异常明亮：
“最终，我找到了答案。”
男人抱着自己的妻子，袒露着自己的心声，袒露着自己这辈子没跟第二个人说过的内心低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糖豆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离先生如此之近，近到能触摸到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我是人民认定的勇者，有一分热，便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亚历克斯说完这句话，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自嘲，也有种坚定，“哈哈，现在听起来感觉有点夸张对吧？
但当时，在北境寒冷的冬夜，看着篝火旁那些年轻士兵冻得发青的脸，看着他们眼中尚未熄灭的希望——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松开糖豆，后退一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科罗斯郡，整个帝国，整个世界：
“哪怕最终的结局是牺牲我的一切，我也无怨无悔。
因为如果连我都放弃了，那些相信我的人怎么办？
那些把生命托付给我的人怎么办？
那些在沦陷区等待救援的人怎么办？”
“这个世界美好啊，这个世界广大啊。
我见过精灵森国迷雾森林中发光的蘑菇，见过兽人草原上奔跑的野生马群，见过娜迦深海宫殿里发光的珊瑚，见过人鱼在月光下歌唱时海面泛起的银色涟漪。
这个世界值得被保护，值得被珍惜。”
“但这个世界还有无数多的人承受着最深最深的苦难。
在魔族占领区，人族被当作奴隶贩卖；
在精灵沦陷地，古老的文明被践踏；
在人鱼王国，自由的歌声被锁链束缚；
在娜迦部落，骄傲的战士被迫成为屠刀。”
“这个世界还有无数多的人忍受着最黑最黑的黑暗，最深最深的痛苦。”
“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浪者，那些在战俘营里等待死亡的人......他们的黑暗，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刻在灵魂里。”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糖豆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泪光，那是燃烧的火焰。
“所以我不能停下，也不能倒下。”
“我是旗帜，士兵们看着我的方向冲锋；
我是炬火，在黑暗中的人看着我的光芒前进；
我是人族在危亡之时最锋利的剑，必须斩开一切阻碍，哪怕剑会折断，持剑的手会流血。”
糖豆再也控制不住，她扑进亚历克斯怀里，紧紧抱住他，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亚历克斯也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所以你看，我必须笑。
因为如果我哭了，那些看着我的人会以为我失去了信心。
如果我表现得沉重，那些追随我的人会感到绝望。
领袖的责任之一，就是在最艰难的时刻，依然能给人希望。”
糖豆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亚历克斯不是没有痛苦，不是没有恐惧，不是没有怀疑。
他经历了所有那些黑暗的情绪，但他选择了超越它们。
他不是天生的英雄，他是在绝境中把自己锻造成英雄的普通人。
“而且，”亚历克斯松开她，为她擦去眼泪，脸上重新露出那个糖豆熟悉的温和笑容，“如果我不笑，怎么对得起那些牺牲的人呢？
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难道就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终日哭泣吗？”
他牵起糖豆的手：
“走，我们该回去了。凯瑟琳她们应该等急了。”
他们转身离开观景平台，重新走上科罗斯郡的街道。
阳光依然苍白，但糖豆觉得，那光变得温暖了许多。
她看着身边的亚历克斯，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向路过的孩童点头微笑，看着他顺手扶起一个差点滑倒的老人。
这就是她的丈夫。
一个会为历史流泪却依然选择微笑的男人，
一个承受过最深黑暗却依然成为光的男人，
一个完成了传奇却依然觉得自己只是普通人的男人。
糖豆握紧了他的手。
也许她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先生经历的一切，也许她永远无法分担他内心所有的重量。
但她可以陪在他身边，可以成为他疲惫时的港湾，可以成为他微笑的理由。
这就是她的选择。
就像亚历克斯选择了成为光，她选择成为追随光、守护光的人。
街道上人来人往，冬日的科罗斯郡依然宁静祥和。
码头上，船只进进出出；市场中，商贩叫卖着海鲜；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玩耍，笑声清脆如铃。
这就是和平的模样。
简单，平凡，珍贵。
亚历克斯说得对，过去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而他们，每一个活在当下的人，都有责任守护这份和平，都有能力为这个世界增添一点光亮。
哪怕只是萤火之光。
因为无数萤火汇聚，也能照亮黑夜。
糖豆抬起头，对亚历克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让亚历克斯都微微一愣。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糖豆摇头，笑容更加灿烂。
黑暗终会过去，光明总会到来。
只要还有人在坚持，只要还有人不放弃，只要还有人选择成为光。
无论那光是炬火，还是萤火。
第875章 科罗斯郡的发展
“嘛，再怎么说也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时代的阵痛的确存续，但是科罗斯郡的发展的确蓬勃。”
亚历克斯话锋一转，从曾经的惨烈战争转移到如今的生产建设上。
“那帮虫豸一样的贵族根本意识不到海洋的价值，总以为航海就是为了抓那么几条人鱼，搜刮点珠宝之类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不对，他们其实连芝麻都没捡到，单纯是舔了舔地上的尘土，就以为这就是全部。”
“在他们眼里，海洋只是猎奇的游乐场和掠夺的战场。但海洋真正的价值比那要大得多。”
“一，海运贸易。二，海兽捕猎。三，资源开发。”
“科罗斯郡是帝国西部唯一的深水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你看地图——”他在空中虚画，“相邻的国度分别为人鱼王国、娜迦王国与精灵森国，更远些的地区则是龙岛和泰坦祖庭。每个方向都有独特的资源和需求。”
“前两者不必说，人鱼王国和娜迦王国两个穷亲戚刚刚从战争岁月里恢复元气。虽然和帝国的海贸很频繁，但主要是一些基础性的物资——粮食、布匹、工具、药品。回馈回来的也只是些基础海产品：鱼类、贝类、海藻。质量不错，虽然价值有限，但却很能改善海边人民的生活。”
“但精灵森国不一样。
虽然精灵森国灭国过一次，影响力也是日益衰落——当年那场浩劫几乎摧毁了他们十分之一的人口和大部分城市。
然而再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精灵出产的生命之树制品、魔法道具以及魔法书，都是人族的刚性需求的产品。”
“而精灵森国一样要向帝国进口大量的奢侈品、基础魔法素材以及其他产品。”
“精灵虽然长寿，但生育率低，劳动力不足。许多基础工作他们不愿意做，或者做不了，有的也没有配套的魔法，就需要从帝国进口成品。”
糖豆点点头，这个道理她懂。
“问题来了，”亚历克斯竖起第二根手指，“大宗贸易走陆路的话就巨亏，运输成本奇高。”
“帝国基建速度再快国境也足有两千多万平方公里。就算累死施工队，在短时间内也搞不出几条像样的长途列车运输线！”
“而且，帝国和精灵森国陆路接壤的地区不是高山就是河湖峡谷区域.....真正的平坦区域只有零星几个，路太窄，运力有限。”
“基建成本居高不下，而精灵内部的政治阻力也不小。所以短时间内大宗贸易依然还得走海路——从科罗斯郡装货，沿海岸线向南，绕过精灵森国的西南海岸，进入精灵港口。
虽然要绕路，但一艘船能运载的货物相当于几百辆马车，而成本只有陆路的十分之一。”
糖豆听得入神。
这些宏观的经济和地理知识，在学院里也能学到，但听亚历克斯以亲历者和决策者的角度讲解，感受完全不同。
“再加上，东方诸国的铁尔森大公国，这一帝国同东方诸国连接的最最重要的陆上国家近期政局动荡，并且有趋势继续动荡下去。”
“老国王病重，王子们争位，背后分别有不同国家与势力的支持。
这种局面下，陆路贸易线路很难得到保障。”
“所以倒不如干脆从帝国西出海口装货，乘船绕大陆南缘，环绕精灵森国、帝国南境、矮人王国，再然后就能抵达英瑞利亚岛国。由英瑞利亚补给中转，就可以抵达巴尔迪亚军事王国——这就是我们未来要打通的海上贸易路线。”
他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弧形：
“虽然绕点远，周期长——从科罗斯郡到巴尔迪亚，顺风顺水也要两个月，逆风可能要三个月。但胜在可以贴着海岸线航行，风险可控。而且货运量大，运输成本相对较低。”
“想象一下，从科罗斯郡运出一船帝国产的魔法材料、精加工武器、奢侈品，在精灵森国卸下一部分，装上精灵特产；
然后在矮人王国港口停靠，交易矿石和工艺品；
最后抵达英瑞利亚和巴尔迪亚，换取贵金属、特殊药材、军事技术。
这一趟的利润，就足以让一个普通商人成为富豪。”
“所以科罗斯郡是帝国西境最重要的经济增长极，这里已经连续十年经济增长速度超过百分之十——去年更是达到了百分之十三。
码头的吞吐量每年都在创新高，造船厂的订单排到了三年后。说是船拉来的城市也没毛病呢。”也正因科罗斯郡的航运枢纽地位，让这里汇聚了帝国各地的特色产品，应有尽有，丰富多样。
他指着街道两侧的商铺：
“你看，那是北境的毛皮店，那是中境的陶瓷店，那是东境的香料店，那是南境的——”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糖豆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像只发现宝藏的小动物般扑向了路边的一个摊位。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的摊位，用几块木板搭成，上面铺着深色的粗布。
摊主是个蜥蜴人——这是糖豆的同乡，来自帝国南境的蜥蜴人与斯普林人自治领。
他有着深绿色的鳞片，金色的竖瞳，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典型的南境猎手打扮。
摊位上摆放的商品也很特别：
不是海鲜，不是工艺品，而是一排排用细绳穿起来的虫干。
那些虫子每只都有手指粗细，深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被精心处理过，整齐地排列在粗布上，晒干蜷曲着，一个个跟小羊屎蛋一样。
“先生！这个这个！”
糖豆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水晶，她指着那些虫干，兴奋地转头对亚历克斯喊道。
然后她根本不等亚历克斯回答，就直接开始和摊主讨价还价。
“多少钱一串？”
蜥蜴人摊主抬起眼皮，用带着浓重南境口音的通用语回答：
“五个银鹰一串，小姐。买三串送一串，都是好货，没有次品。”
“我全要了！”糖豆毫不犹豫地说道，“你这里有多少？我都要！”
摊主愣住了，金色的竖瞳眨了眨：
“啊？全、全要？等等，让我数数小姐，我这里有五十串......”
“我都要！这里是四个金狮，不用找了！”
她将四枚亮闪闪的金币拍在摊位上，出手的阔绰程度让这位远道而来的蜥蜴人都差点惊掉下巴——字面意义上的，他的下颚微微张开，露出细密的牙齿。
“小、小姐，您确定？”
蜥蜴人摊主结结巴巴地问，
“这虫干......口味比较特殊，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我当然确定！”
糖豆已经开始动手打包了，她从摊主那里要来一个大麻袋，小心翼翼地将一串串虫干放进去，准备待会塞进储物戒指里去。
“这可是好东西，绝顶的好东西！”
亚历克斯走了过来，看着糖豆兴奋的样子，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有趣。
他拿起一串虫干，仔细端详：
“这是？”
“这是南境特产的黑钢虫！”
“生活在南境沼泽深处的稀有品种，外壳硬得像钢铁，所以叫黑钢虫。每年只有夏冬季节才会大量出现，而且捕捉难度很大——它们会钻地，速度快，还有毒！”
她终于打包完毕，将鼓鼓囊囊的麻袋提起来——对她娇小的身材来说，这袋子看起来有点太大了。
但她毫不在意，转头对亚历克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但是壮阳效果比深海魔蚝强一百倍不止呢！”
于是亚历克斯的笑当即僵在了脸上。
“哈？！”
第876章 凯瑟琳，哥求你点事儿
“凯瑟琳，你过来，我跟你商量点事情。”
在科罗斯郡那家以海鲜烧烤闻名的本地特色餐馆“潮音”用过晚餐之后，亚历克斯面色凝重地拍了拍自家妹妹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但凯瑟琳立刻感觉到哥哥的语气不对劲。
银发将军疑惑地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看餐桌那边——糖豆正和莉莉安兴奋地讨论着黑钢虫干的烹饪方法，伊琳娜则在解决第三盘烤牡蛎。
米拉和茜拉已经提前离席，说是要去港口看夜间捕虾船。
“哥，什么事？”
凯瑟琳放下手中的酒杯，跟着亚历克斯走出餐馆。
科罗斯郡的夜晚，海风带着湿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餐馆外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但行人已经稀少。
远处港口的方向传来悠长的汽笛声，那是夜间航船起锚的信号。
亚历克斯将妹妹拉到餐馆侧面的一条小巷里，这里相对僻静，只有一盏煤气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糖豆买了那些虫子的事情你应该听她说了吧？”
亚历克斯试探着问道，眼眸里疑似有血丝——不知道是因为晚餐时生蚝吃多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即将面对一场比魔族大军更可怕的战役。
凯瑟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晚餐时糖豆确实兴奋地展示了那袋黑钢虫干，还详细介绍了它们的功效。
当时凯瑟琳还开玩笑说“嫂子这是要把哥哥补到明年春天”，引得众人哄笑。
“额，这个，我知道，”凯瑟琳谨慎地回答，观察着哥哥的表情，“哥，你想说什么呢？”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亚历克斯这种欲言又止、躲躲闪闪的态度，在她记忆中只出现过两次。
“哥有点事儿想求——”
“做不到，哥，真做不到！”
但是还不等亚历克斯把话说完，凯瑟琳便一口回绝。
她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甚至还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防御姿态。
“哥，别的事情也就算了。你要我帮你打仗，我冲锋在前；要我给你练兵，我日夜不眠；要我给你处理政务，我鞠躬尽瘁——妹妹我绝对不带一丝犹豫的！”
“但是这事儿绝对不行！真的，绝对不行！
你让我去单挑一条成年黑龙都比这事儿容易！”
凯瑟琳的态度异常坚决，她宁肯让自家老哥把自己拖出去砍了，也不想答应他接下来想求她做的事情。
亚历克斯被妹妹激烈的反应搞得有点懵。
“我只是想让你帮忙分担一下那些虫子，这很困难吗？这有什么现实层面的困难吗？”
“分担虫子？”凯瑟琳重复道，金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哥，你是认真的吗？你知道那些黑钢虫干是什么效果吗？
糖豆嫂子说了，只需一根，就能让普通的斯普林人打上一天一夜的桩！”
“那种黑钢虫干在本地被称为‘一夜七次螂’，是给那些……那些需要证明自己男性雄风的人准备的！”
亚历克斯的脸微微发红——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凯瑟琳太了解哥哥了，能看出他的窘迫。
“那个数量级的虫干！”亚历克斯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绝望，“糖豆买了五十串！每串至少二十只！那就是一千只！就算我是传奇也够呛遭得住啊！”
他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二十岁，像个为作业发愁的孙子：
“而且这玩意儿也好，生蚝海马也罢，严格意义上都是增益buff，是不能被传奇躯体豁免的！
我的身体会对毒素、疾病、诅咒产生抗性，但对这种……这种营养补充品，只会吸收得更好！”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亚历克斯的传奇之躯对各种有害物质有极强的抵抗力，但对有益成分的吸收效率也远超常人。
普通人吃一根虫干可能效果持续一天，他吃一根可能效果持续一天半，而且强度更大。
凯瑟琳听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更加坚决地摇头：
“老哥！我也只是史诗阶而已！而且我的职业还是战争骑士！这种增益类产品的效果对我一样是成倍叠加的啊！”
她涨红了脸，连连摆手表示拒绝：
“战争骑士的体质本身就是强化力量、耐力、恢复力的！你再给我加上黑钢虫干的效果——你是想让我在科罗斯郡的街上跑一整夜吗？！
还是想把旅馆的床拆了？！”
“而且那种东西本来就不是给女孩子吃的吧？！”
“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让妹妹帮你分担壮阳药？
这话传出去，我凯瑟琳·希尔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巷子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兄弟妹俩面面相觑，一个满脸哀求，一个满脸拒绝。
海风从巷口灌入，吹得煤气灯的火焰摇曳不定，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你不是有莉莉安吗？吃完了顶不住的话找莉莉安宣泄一下不就好了吗？我还不知道你吗？你们俩在帝都那会儿——”
“哥！！！”
“这种话能随便说吗？！而且……而且……”
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眼神飘忽：
“莉莉安最近……也挺……积极的。要是再加上虫干的效果，我……我真的会死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细若蚊吟，但亚历克斯听清了。
他眨了眨眼，忽然理解了妹妹的恐惧。
好嘛，原来是同病相怜。
但理解归理解，问题还是要解决。
“我亲爱的妹妹呀，你当年连抗十三道军令都要强袭突围拯救联军指挥部的勇气呢？面对魔族三个军团包围都敢带头冲锋的胆量呢？”
“现在只是让你帮忙吃点虫子，你就怕成这样？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帝国第一将军吗？”
凯瑟琳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她知道哥哥在用话术激她，但这话确实戳中了她的骄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码归一码啊老哥！战场上是生死存亡，是军人的责任！但现在这是……这是家庭内部的生活问题！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才不要帮你分担这种东西！而且你是真不怕糖豆嫂子知道了之后把你老妹我砍成臊子是吧！”
第877章 都别吵了，我宣布个事儿。
糖豆平时温柔可爱，但凯瑟琳知道——亚历克斯更知道——在某些问题上，那位斯普林少女有着惊人的坚持和……杀伤力。
如果让她知道丈夫试图把她精心准备的“爱心补品”偷偷分给别人，后果不堪设想。
“糖豆不会发现的……”亚历克斯弱弱地说，但语气明显底气不足，“大概。”
他自己也说不准。
糖豆在某些方面敏锐得可怕，而且对黑钢虫干异常重视。
晚餐时她已经规划好了每日的食用计划，甚至计算了每餐的用量。
想要从那一千只虫干中偷偷分走一部分而不被发现，难度不亚于潜入魔族王宫偷东西。
“大概？”凯瑟琳挑眉，“哥，你这话自己信吗？糖豆嫂子连你每天喝几杯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亚历克斯无言以对。
这是事实，糖豆的细心和记忆力确实可怕。
就在兄弟妹俩僵持不下时，酒馆的房门再度开启，“嘎吱”一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啊？你们在干啥啊？在外面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笨蛋精灵伊琳娜探出脑袋来，银色的长发在餐馆透出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精灵特有的微光，满满都是疑惑：
“你俩有什么事儿还是得背着我们说的？有要紧事？还是说我家那边有紧急情况？”
她完全走出餐馆，手里还拿着一串烤鱿鱼，边走边吃。
精灵的听觉灵敏，虽然没听清全部对话，但隐约听到“虫子”“分担”之类的词。
凯瑟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二话不说就把自家老哥的想法透露给了伊琳娜。
“伊琳娜姐姐，我哥想让我帮他分担糖豆嫂子买的黑钢虫干！就是那种壮阳的虫子！你说这像话吗？！”
伊琳娜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看看亚历克斯，又看看凯瑟琳，然后慢慢咽下嘴里的食物。
精灵看两个人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起来，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光一亮。
“emm，其实我也想说这事儿来着，”伊琳娜慢悠悠地开口，咬了一口烤鱿鱼，“你们俩刚刚出去了没听到，糖豆其实已经决定把那些壮阳效果的虫干分一半出来给莉莉安了。”
亚历克斯闻言立马心情大好，脸上瞬间多云转晴。
他挺直腰板，刚想在老妹面前秀一下优越感——看，糖豆也是知道分享的！
——就听到了伊琳娜的下一句话。
“然后莉莉安也准备把她买的一大堆海马干、牡蛎粉和魔蚝粉分一半给糖豆，说是交换一下资源。
她说‘好东西要大家分享，这样每个人都能尝试不同的风味’。”
伊琳娜说完，咬下最后一块鱿鱼，歪着头看着瞬间石化了的兄弟妹俩：
“诶，你俩怎么变成一个表情了？”
巷子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海风呼啸而过，煤气灯的火焰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狂乱的影子。
亚历克斯和凯瑟琳的表情完美同步——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脸色从红转白，再从白转青。
那是混合了震惊、恐惧、绝望和荒谬的复杂表情。
过了足足十秒钟，凯瑟琳才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哥哥，声音干涩：“哥……现在单单不是一千只虫干的问题了。”
亚历克斯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傀儡：“还有……海马干、牡蛎粉、魔蚝干……”
“而且，”凯瑟琳补充，声音里带着颤音，“是交换……莉莉安会把她的那份给糖豆嫂子，糖豆嫂子会把虫干给莉莉安……”
“也就是说，”亚历克斯接上，眼神空洞，“我们俩……都要……”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伊琳娜看着他们，又咬了一口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烤虾，含糊不清地说：
“其实我觉得挺好的啊。莉莉安说海马干对女性也很好，能调理气血。糖豆也说虫干不只是壮阳，还能强身健体。你们俩为什么这么抗拒？”
兄弟妹俩同时看向伊琳娜，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精灵被看得有点发毛，后退了一步：
“干嘛这么看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虽然一开始我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考虑到你到现在都一直是单身狗一条，所以还是不说了。”
“是啊，毕竟说了，伊琳娜姐姐也听不懂。”
“不儿，你俩搁这儿扮演谜语人呢啊？什么奇奇怪怪的？这些不都是好东西吗？你俩怎么跟面对洪水猛兽一样？”
“我就纳闷了，这种滋补生命能量的玩意儿多好吃啊，又营养又健康的。啧，跟你们人族聊不明白。”
伊琳娜眨巴眨巴眼睛，身为精灵的她完全无法理解人族这种终年发情的种族所面临的困扰。
绝大多数精灵的肉欲都很低，就算是吃了滋补壮阳的食药品（除了那种本来心灵就很不纯洁的家伙）也不会出现明显的症状，而身为不长脑子只长肉的笨蛋精灵，伊琳娜把这一点贯彻到了极致。
就算是疯狂吃蒸生蚝烤海马，她也一点儿事儿都没有，连一滴鼻血都不曾流过。
单单只是觉得生蚝好吃，所以要多吃一点，仅此而已。
——传奇精灵弓箭手的体质把这些食物全都转化成了没有任何副作用的生命能量，所以伊琳娜只会感觉到神清气爽，而不会泛起春意。
额，其实也有可能是因为这家伙是笨蛋的缘故......
既然理解不能，伊琳娜便转身走向餐馆门口，回头朝两个僵在原地的石像挥了挥手：
“你们俩没事儿的话也快点进来吧，糖豆和莉莉安在讨论虫干和海马干的混合食谱呢，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烤生蚝你们要是不吃那我就包圆了哈，你说烤生蚝这玩意儿是咋研究出来的呢，咋能这么好吃呢......”
然后，门被伊琳娜随手关上了。
巷子里只剩下亚历克斯和凯瑟琳，以及呼啸的海风。
良久，凯瑟琳幽幽开口：“哥，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亚历克斯苦笑：“你觉得糖豆和莉莉安会让我们跑吗？”
“那……硬扛？”
“你扛得住？”
“……扛不住。”
“我也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
“是啊，扛不住也得扛。”
兄弟妹俩对视一眼，同时长叹一口气。
那叹息声在科罗斯郡的夜风中飘散，带着无尽的无奈和认命。
远处，港口的汽笛再次响起，悠长而苍凉。
今夜，注定漫长。
第878章 亚历克斯的感悟
亚历克斯觉得自己的人性缺失症状都快好的差不多了。
这不是夸张，也不是自我安慰，而是一种逐渐清晰的感知——就像长期冰封的河流在春日阳光下开始解冻，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压抑、被剥离、被刻意遗忘的情感正在重新流淌。
就算没到完全康复的程度，至少也应该是得到了明显的好转。
证据就是他现在会为糖豆的一个笑容而心跳加速，会为她的小脾气感到无奈又宠溺，会在她撒娇时无法拒绝——这些在十年前的他看来都是“不必要的情感波动”，是需要用理性压制的东西。
而且天知道糖豆会以这种误打误撞的方式激发了他的人性回归！
说白了，被拥立为勇者的亚历克斯在担任勇者的过程中一直朝着没有感情的人机方向一路狂奔。
愤怒？需要压制，因为愤怒会让人冲动。
悲伤？需要隐藏，因为悲伤会削弱意志。
恐惧？需要克服，因为恐惧会传染部下。
甚至喜悦——都需要控制，因为过度的喜悦会让人放松警惕。
以稳定且绝对理智的神性来指挥自己的思考，这是他在战场上生存下来的方式，也是他带领人族走向胜利的秘诀。
但副作用是当战争结束，当和平到来，他已经不太记得如何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就算他从勇者的位子上退下来十多年，这种逻辑惯性一直很难改变——这玩意是内生性的，就像常年练习某种武术的人会形成肌肉记忆，常年以神性思维模式思考的人，其认知结构已经被重塑。
没有外力破解，光靠亚历克斯那已经被神性固化的脑子，基本不可能自我逆转。
然后，糖豆出现了。
而且这姑娘对于激发亚历克斯的星宇，非常感兴趣。
众所周知，性欲也是人性欲望的一种嘛。
而且是最原始、最本能、最难以用理性完全压制的一种。
亚历克斯对糖豆有强烈的爱意是无可争议的，但他认为爱意可不等于性欲。
然而糖豆却不这么认为。
“先生必须要对糖豆感性趣啦！”
晚上，在科罗斯郡旅馆的房间里，刚刚做完一顿高强度持续性口腔肌群伸展活动与舌肌锻炼的斯普林少女嘟着嘴说道。
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两颗浸润在蜜酒中的宝石。
虽然依旧没有吃到梦寐以求的奶昔——亚历克斯的神性debuff在某些方面依然顽强得可怕——但好消息是，她似乎距离自己期待的目标不远了。
她能感觉到丈夫的反应，能听到他加重的呼吸，能触碰到他紧绷的肌肉。
这些都是进展，都是希望。
“糖豆晚上的时候只是开玩笑的而已啦，那些好东西当然要留到糖豆自己能够承受先生征伐的时候才使用。
安心吧，短时间内不会对先生下手的啦。”
她抬手戳了戳亚历克斯的胸膛，感受着丈夫粗重的喘息声，狂跳着的心脏向她不断泵送着极致的愉悦。
啊，亚历克斯，传说之中的勇者~
至高至强的存在，至刚至阳的领袖。
人族的先驱，伟大的救世主。
现在却被她压在身下，以自己合法丈夫的身份接受她这个妻子的浓浓爱意。
他的黑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捧月光；
他的眼眸半睁半闭，里面不再是战场上的冷酷或朝堂上的疏离，而是某种她越来越熟悉的属于“亚历克斯本人”的温度。
糖豆俯身，在亚历克斯的唇上轻轻一吻。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带着初吻般的新鲜感。
还有什么事情比这还要愉悦，还要让人欲罢不能的么？
啊，其实还是有的，那就是等到自己的境界足以同丈夫的境界比肩，真真正正的，不需要任何其他纾解手段的，货真价实的鱼、水、交、融。
糖豆对此有着清晰的规划。
她知道自己现在还太弱，在传奇面前依然不够看。
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亚历克斯全力的冲击，她的灵魂也未必能完全接纳对方的力量。
所以她在变强，在努力，在一点一点缩短差距。
同时，她也在用各种方式“预热”，让亚历克斯逐渐适应、逐渐期待、逐渐……渴望。
那种极致，那种疯狂，那种贪恋......
啊，糖豆眼下就已经浮想联翩了呢。
她的蝠翼不自觉地收拢，将两人包裹在一个温暖的空间里。
翼膜上的细绒毛轻轻拂过亚历克斯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那我真的要感谢糖豆一声呢。”
亚历克斯无奈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
他知道糖豆在玩什么把戏，也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落入她的“陷阱”。
但是，他并不抗拒——或者说，他越来越难以抗拒。
感谢糖豆大发慈悲地把他的“死刑立执”改成了“死缓”。
那些壮阳效果惊人的虫干、海马、牡蛎……如果真的被糖豆严格执行她的“补身计划”，亚历克斯怀疑自己可能真的会“精尽人亡”——字面意义上的。
不过，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哼哼，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这个念头让亚历克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有一天糖豆真的强大到能与他完全对等……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唔，先生。”
糖豆忽然停下动作。
“怎么了？”
“先生现在是不是在想准备怎么欺负糖豆的事情？”
亚历克斯：“……”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否认，想用惯常的理性思维找个借口。
但看着糖豆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琥珀色眼眸，他放弃了。
“有，有这么明显吗？”
“明明就有，先生的眼球刚刚动了一下呢。”
“糖豆的感知力最近是越来越恐怖了呢，以后先生我在糖豆面前还有秘密可言么，嗯？”
“糖豆才不会随时随地的窥窃先生的思想啦~”
少女眨巴眨巴眼睛，用蝠翼将自己的丈夫包裹起来，继续她的上下其手。
但是在“随时随地”之外，那可就说不定了哦~
哼哼哼~
第879章 莉莉安的缠绵
“姐姐大人，今天晚上您在酒馆门外和亚历克斯殿下聊了哪些颇有趣味的事情呢？”
回到旅店的第一时间，甚至还没来得及点亮房间里的魔法灯，莉莉安便一手施展屏蔽阵法，一手把高自己足足一头的银发骑士壁咚在了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凯瑟琳的后背与木制墙壁亲密接触。
她眨了眨眼，翡翠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认命。
这位半精灵小姐非常喜欢这种姿势。
虽然身高上处于劣势，但借助墙壁和气势的压制，她总能营造出某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此刻，莉莉安仰着头，那双遗传自精灵母亲的桃花眸在阴影中泛着微光，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亲爱的姐姐大人”。
“没说什么，莉莉安，”顾忌自家老哥的颜面，凯瑟琳不动声色地扯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只是聊了聊接下来的要去精灵森国的事宜。
兄长这次是秘密出访，但即便如此，也应该跟精灵王庭打声招呼才是。
我们晚上出去就是去讨论这件事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逻辑严密，甚至带着凯瑟琳一贯的军人式的简洁直接。
如果是旁人，恐怕已经信了。
——但莉莉安不是旁人。
“真的？”
半精灵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相信的笑容，而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千真万确。”
凯瑟琳坚持道，甚至强迫自己直视莉莉安的眼睛。
“呵呵，”莉莉安的笑声很轻，却让凯瑟琳心里一紧，“姐姐明明就是在骗莉莉安。”
少女愈发魅惑的桃花眸一扫凯瑟琳有些躲闪的眼眸——尽管凯瑟琳努力控制，但瞳孔那瞬间的收缩、眼睑那细微的颤动，都没逃过半精灵敏锐的观察。
然后莉莉安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狠狠捏住凯瑟琳的下巴，力道不轻，带着某种惩罚意味。
她逼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到凯瑟琳能清楚地看到莉莉安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姐姐扯谎的时候，表现的可非常明显呢，”莉莉安的声音像掺了蜜的毒药，甜得发腻，却又带着危险的锋芒，“完全没有勇者殿下的城府。
亚历克斯殿下要是像姐姐这样，恐怕早在战争初期就被魔族间谍渗透成筛子了。”
凯瑟琳的喉咙动了动，想反驳，但莉莉安没给她机会。
“亚历克斯殿下曾经说过一句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的话——‘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指的就是事情因保密而成功，言语因泄露而失败。”
她顿了顿，手指在凯瑟琳下巴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我愚蠢的姐姐大人啊，倘若亚历克斯殿下真的要商议如此重要的事情，他真的会在大庭广众——即便只是小巷子里——说起这件事么？嗯哼~~~”
那拉长的尾调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凯瑟琳紧绷的神经。
她知道，自己输了。
莉莉安太了解她，也太了解自己的兄长。
这种程度的谎言，在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妹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然后，没等凯瑟琳想出新的托词，莉莉安就吻了上来。
这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带着侵略性的、宣告主权的深吻。
莉莉安的手从凯瑟琳的下巴移开后颈，将她牢牢固定住，不容躲避。
凯瑟琳起初还试图抵抗，但很快就放弃了——不是出于顺从，而是因为身体的记忆。
她的肌肉比她的理智更熟悉莉莉安的触碰，她的呼吸比她的意志更适应这种亲密。
许久，唇分。
房间里响起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屏蔽阵法制造的绝对寂静中格外清晰。
黑暗中，她们的眼睛都泛着微光——凯瑟琳的翡翠金色，莉莉安的淡绿色——像两对在夜间对视的野兽。
“莉莉安，”凯瑟琳的声音有些发颤，“能放过姐姐这一次么？姐姐，姐姐想休息一天。”
这话她说得软软糯糯，几乎是在求饶。
如果让帝国军的将士们看到他们那位在战场上令行禁止、铁血无情的将军此刻这副模样，恐怕会集体怀疑人生。
这几天——包括在法兰克福歇息的日子，莉莉安就像是朝着全勤奖冲刺一样，每天都要在她这里“打卡”。
浴室、床榻，甚至是阳台与书桌，都是莉莉安青睐的地方。
这丫头不仅不觉得腻，甚至还乐此不疲。
凯瑟琳都有些纳闷：
莉莉安的手腕难道不会酸的么？
她难道是不需要休息的么！
铁打的人在这几天的猛攻之下，铁水也该流干了啊！
这一点，某位银发且不愿透露姓名的“帝国之手”小姐恐怕特别有发言权。
“当然——”莉莉安拖长了声音，看着凯瑟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然后毫不留情地掐灭，“不行呢。”
少女的发言断绝了凯瑟琳的所有幻想。
银发将军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名义上的养妹后退一步，开始慢条斯理地褪去身上的衣物。
外袍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是里衣，最后只剩下薄如蝉翼的纱衣，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几乎透明。
莉莉安的胴体在薄纱掩映下若隐若现。
半精灵的身材不像人类女性那样丰满，而是更纤细、更修长，像精心雕琢的白玉雕像。
月光勾勒出她流畅的线条，从锁骨的凹陷到腰肢的曲线，再到笔直的双腿。
她的皮肤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那是精灵血统的赠礼。
“姐姐，莉莉安美么？”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期待。
凯瑟琳不由自主地开始吞咽口水。
“......美，”她诚实地说，声音干涩，“很美，美极了。”
这是事实。
即使以最挑剔的审美标准来看，莉莉安也是无可争议的美人。
精灵的精致与人类的生命力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创造出一种既空灵又真实、既遥远又触手可及的独特魅力。
“那姐姐，讨厌莉莉安么？”
莉莉安继续问，向前迈了一步。
“怎么可能，”凯瑟琳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不讨厌。”
她怎么可能讨厌莉莉安？
讨厌？
这个词从未出现在她对莉莉安的情感词典中。
“那姐姐大人为什么要抗拒莉莉安呢？”
“莉莉安明明是好孩子呀~”
少女再度上前拥吻。
这一次的吻更久，力度更甚，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索取。
她的舌尖撬开凯瑟琳的齿关，攻城略地，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存在都烙印在姐姐的口腔中。
凯瑟琳被动地接受着，能尝到莉莉安口中淡淡的清甜——那是半精灵特有的体香，混合了她今晚喝的果酒的味道。
“妹妹只是想让姐姐更舒服而已。”
唇分时，莉莉安在凯瑟琳耳边呢喃，湿热的气息让凯瑟琳的耳尖发红。
凯瑟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她的心跳在加速，皮肤在发烫，某些部位已经在莉莉安的挑逗下产生了可耻的变化。
但她的理智在尖叫，在提醒她有些事情不对劲。
莉莉安太急了，太用力了，太……害怕了。
是的，害怕。
凯瑟琳终于识别出了那种一直萦绕在莉莉安行为中的情绪。
那不是欲望，不是爱，而是一种深层的被精心掩饰的恐惧。
莉莉安在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在用身体接触确认某种存在，在用亲密行为逃避某个她不愿面对的事实。
“但我，却想让你放松一些，莉莉安。”
银发将军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出击——用莉莉安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凯瑟琳伸出手，不是推开莉莉安，而是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莉莉安的预料，她猝不及防地被拉进凯瑟琳宽阔的胸膛，脸埋在了那片柔软的布料中。
“诶——？”
莉莉安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困惑的音节。
凯瑟琳的手臂环过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不是强迫，而是安抚。
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受惊的孩子。
“你在紧张，”凯瑟琳低声说，“甚至在试图逃避。”
她感觉到了——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莉莉安想要挣脱，但凯瑟琳抱得更紧。
“莉莉安，有什么事是你所避之不及的呢？”
第880章 莉莉安的恐惧
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海风声。
科罗斯郡的夜晚并不完全安静，远处港口的汽笛、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偶尔夜归行人的脚步声，都透过屏蔽阵法过滤后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终于，莉莉安的身体放松下来。
其实不算是顺从的放松，而是某种防线崩溃后的无力。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凯瑟琳的胸口，肩膀开始轻微颤抖。
凯瑟琳没有催促，只是继续轻拍她的背。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在莉莉安小时候做噩梦时，在她因为半精灵身份而感到痛苦时，都曾有过。
不知过了多久，莉莉安闷闷的声音从她胸前传来：
“……森国。”
凯瑟琳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轻拍：
“森国怎么了？”
“我们……要去精灵森国了。”莉莉安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姐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凯瑟琳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莉莉安对精灵森国的复杂感情——那是她母亲的故乡，也是她童年噩梦的来源。
作为半精灵，莉莉安在精灵社会中并不受欢迎。
精灵们视混血为玷污血脉的存在，即使在相对开明的现代，这种偏见依然根深蒂固。
“意味着你要面对你的过去，”凯瑟琳柔声说，“面对那些可能还在用异样眼光看你的人。”
莉莉安摇了摇头，头发在凯瑟琳胸前摩擦：
“不止如此。”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凯瑟琳惊讶地发现——莉莉安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落，在脸颊上留下闪亮的痕迹。
据凯瑟琳多年调查所知，莉莉安的母亲本名为艾莉亚娜，曾是精灵王庭上层贵族中的其中一员。
第一次大陆战争爆发时，精灵森国沦陷的速度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王庭仓促撤离，艾莉亚娜跟随流亡队伍穿越边境，来到了人族聚居区。
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这位精灵女子遇到了莉莉安的父亲——一个名叫雷蒙德的人类军官。
凯瑟琳曾调阅过雷蒙德的军籍档案。
他出身平民，凭借战功一路在王国贵族联军中晋升至中校，负责精灵流亡者的安置工作。
档案上的画像里，那个有着坚毅眼神的男人很难与“私奔”这样的词汇联系起来。
但爱情从来不讲道理，尤其是在战争这种将一切常规都打碎的特殊时期。
艾莉亚娜与雷蒙德的感情发展得很快，快得让王庭来不及反应。
当长老们发现这段跨越种族的恋情时，艾莉亚娜已经做出了选择——和一个人类男子在一起。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事，而是一场代价高昂的逃亡。
艾莉亚娜的家族宣布与她断绝关系，王庭将她除名，她在精灵社会中成为“不存在的人”。
她被迫离开流亡王庭，被迫离开自己的家族，和父亲私奔。
但后来魔族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战争波及范围进一步扩大，莉莉安的父亲在正面战场光荣战死，而此时莉莉安的母亲已经怀有身孕（精灵的孕期非常长），只能跟着纷乱的流民一路逃亡。
凯瑟琳可以想象那个画面——怀孕的精灵女子，独自混在逃难的人潮中，朝着传说中相对安全的地方移动。
她一定很坚强，坚强到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并且最终抵达了勇者军团的驻扎地。
在那里，艾莉亚娜过了段相对安稳的日子。
战争末期，亚历克斯领导的联军已经扭转局势，控制区相对安全。
她在战地医院帮忙，用精灵的医术救治伤员，换取食物和庇护。
直到十六年前，先后两次大陆战争带来的遗毒终于终结，艾莉亚娜才把莉莉安生了下来。
在这之后又过了一两年，莉莉安的母亲便决心回到王庭。
凯瑟琳理解这个决定。
一个失去丈夫的精灵女子，带着混血的孩子，在人族社会中难以找到真正的归属。
她一定抱着某种希望——也许战争改变了什么，也许王庭会宽容一些，也许家族会心软。
但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回答。
她被王庭拒绝接纳，理由则是她与人族通婚，并且还生下了混血的半精灵。
这在那些老顽固眼里，是不可忍受的。
凯瑟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见过那些精灵贵族，在帝国与精灵森国重建外交关系后，他们来到帝都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们谈论着古老的荣耀、纯净的血统、高贵的传统，仿佛战争从未发生过，仿佛他们从未被迫流亡。
艾莉亚娜被拒之门外，连带她的孩子一起。
没有解释，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拒绝。
于是莉莉安的母亲只能带着这柔弱的婴孩在森国外围的半精灵聚居区定居下来，但这里的生活极不稳定，不仅安全得不到保障，而且时刻有被奴隶贩子拐走的风险。
半精灵聚居区——凯瑟琳在边境巡逻时去过类似的地方。那是文明社会的边缘地带，法律难以触及的灰色区域。
混血儿在那里聚集，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没有别处可去。精灵不承认他们，帝国力有不逮，他们只能彼此抱团取暖。
但即便是这样的地方，也无法提供真正的安全。
奴隶贩子像秃鹫一样在聚居区外围盘旋，专门掳掠那些无依无靠的半精灵。
女性尤其危险，年轻漂亮的可以卖到贵族宅邸做玩物，有浓郁精灵血统的更是价格高昂。
莉莉安就是在一次意外袭击中被东方诸国的奴隶商队所捕获，然后在偷渡帝国国境时才被凯瑟琳救下抚养。
十三年前，帝国东部边境。她结束第二次大陆战争的副指挥职务，转而负责整顿边防。
情报显示有一支奴隶商队计划偷渡入境，她亲自带队拦截。
战斗在深夜的森林中爆发。
商队的护卫比预想的更顽强，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名护卫倒下时，凯瑟琳听到马车里传来微弱的哭声......
而这一养，就是十多年过去了。
凯瑟琳把莉莉安从马车上抱下来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孩子轻得像一片羽毛，皮肤下的骨头清晰可见。
她的手腕被铁链磨破了，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腐臭。
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那不是孩子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营养不良，伤口感染，精神崩溃......
军医检查后摇头，说这孩子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凯瑟琳没有放弃，她调用了最好的药，请了随军的牧师，日夜守在莉莉安床边。
整整一周，莉莉安在生死线上徘徊，高烧不退，噩梦连连，在昏迷中反复喊着“妈妈”。
当莉莉安终于睁开眼睛时，凯瑟琳第一次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孩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瘦弱的手，试探着抓住了她的手指。
那个瞬间，凯瑟琳知道，她再也放不开了。
第881章 坏消息与好消息
而且更坏的消息是，凯瑟琳请贤者尤利西斯依靠莉莉安的血脉施展的【血脉追踪术】显示，莉莉安的父母都不在主物质界了。
尤利西斯施展法术时的表情，凯瑟琳至今记得。
半龙法师的眼中闪过罕见的凝重，他反复确认了三遍，最终摇了摇头。
“她的父亲是确凿地死了。”
尤利西斯说，“我在冥河中看到了他的名字，雷蒙德·霍克，死亡时间与阵亡通知书吻合。”
“他的灵魂已经沾染了冥河，我救不回他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至于她的母亲......艾莉亚娜，她的灵魂印记非常模糊。不在主物质界，却不在冥河。
这有两种可能——要么她去到了某个难以被侦测的半位面，要么......她的灵魂在抵达冥河之前就彻底消散了。”
“‘不在’不代表‘死亡’。但这也绝不是好消息。”
凯瑟琳选择隐瞒了后半部分。
对莉莉安，她透露的口径一直都是“生死未卜”——也许还活着，但也仅仅只是也许了。
她不能让莉莉安完全绝望，但也不能给她虚假的希望。
这个平衡，她保持了十多年。
直到现在。
少女凝望着凯瑟琳，淡绿色的眼眸在泪光中破碎成千万片：
“姐姐，我害怕。我怕回到那里，怕看到那些害死我母亲的人，怕他们认出我，怕......怕自己会失控。”
凯瑟琳终于明白了。
这几天莉莉安所有异常行为的根源——过度的索求，异常的主动，近乎强迫的亲密——都是因为恐惧。
这种恐惧太庞大，太沉重，以至于她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触摸、亲吻、拥抱、占有。
她在用身体接触确认凯瑟琳的存在——如果姐姐还在身边，如果姐姐还会回应，那么她就还是莉莉安，而不是那个在奴隶马车里等死的小女孩。
她在用情欲麻痹自己的不安——在极致的感觉中，可以暂时忘记即将面对的一切，可以假装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她在用掌控感对抗即将失去控制的恐慌——如果她能掌控与姐姐的亲密，如果她能主导这场关系，那么也许她也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也许她就不会被过去的幽灵吞噬。
“我好害怕，姐姐，我真的好害怕。”
半精灵少女抓紧了凯瑟琳的内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轻微的颤动，而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发出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凯瑟琳抱紧她，用整个身体包裹住这个脆弱的灵魂。
她想起莉莉安刚来时的样子——那个不说话、不哭不笑、像个人偶一样的孩子。
是她一点一点把莉莉安带出阴影，教她说话，教她笑，教她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现在，莉莉安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孩子。
她是身份尊贵的圣光圣女，是凯瑟琳最信任的副手和最亲密的伴侣。
但有些伤痕，不会因为时间或力量而消失。
它们只是被埋藏，等待某个契机再次撕裂一切。
“我知道，我都知道。”
凯瑟琳轻声说，吻了吻莉莉安的额头，“但莉莉安，听我说——”
她捧起莉莉安的脸，强迫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自己：
“你不是一个人。这次不是，以后永远都不会是。”
莉莉安的嘴唇颤抖着：
“可是......如果他们在那里？如果那些当年拒绝母亲的人，现在还在王庭里？”
“那就让他们看着，”凯瑟琳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属于帝国上将的语气，“让他们看着艾莉亚娜的女儿回来了，不是作为一个乞求接纳的混血儿，而是作为泰卡斯帝国的使者，作为传奇勇者的亲属，作为我凯瑟琳·希尔的妹妹！”
“莉莉安，你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你从来都不需要。你有家，有亲人，有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后盾。
那些精灵贵族？长老？如果他们敢对你说一个不敬的字，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外交事故。”
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虽然笑容里还带着泪：
“姐姐......你这样会引发国际纠纷的。”
“那就引发好了，”凯瑟琳耸肩，“亚历克斯会摆平的。而且我敢打赌，糖豆会站在我们这边——她最讨厌欺负弱小的人了。”
提到糖豆，莉莉安的笑容真实了一些。
确实，如果有糖豆小姐在，事情总会变得......有趣呢。
啊啦啦，闹到这一步应该如何收场呢？
躲在凯瑟琳怀里享受着姐姐安慰的莉莉安一边在脸上维持着悲伤的凄美表情，一边在内心深处阴暗地思索着。
她的脸颊紧贴着凯瑟琳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这是独属于她的领地，是她费尽心机才占据的位置，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莉莉安极力地控制着嘴角微小的肌肉，以免在此刻露出凶残的冷笑。
这需要精湛的演技，好在多年的见习圣女练习让她早已驾轻就熟。
她能完美地控制每一寸面部表情，每一滴眼泪落下的时机，每一声抽泣的轻重缓急。
心理创伤？
那当然的确存在，这一点莉莉安从不否认。
幼年时在奴隶马车中的黑暗记忆，那些铁链的冰冷触感，同胞们绝望的呻吟，看守们粗俗的调笑——这些精神伤害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不见。
但那也仅仅只是存在罢了。
莉莉安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同胞惨遭蹂躏而无助哭泣的半精灵女童。
她是帝国圣光教廷的神圣性代表，是能在异端教会面前冷声喊出敢不敢来一场伟大圣战的圣光圣女！
只不过，这个代表的心，稍微有那么亿点点黑罢了。
第882章 黑心之半精灵
是的，这个由凯瑟琳一手带大的半精灵姑娘和她的抚养者一点儿都不像。
凯瑟琳正直、坦荡、有着军人式的耿直和荣誉感，内心如同她的银发一般纯粹明亮。
而莉莉安……她的心理状态更像是凯瑟琳的兄长——勇者亚历克斯。
一样的精于算计，一样的擅长伪装，一样的能在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
但她没有亚历克斯那种对世界的普世慈悲——那位勇者即使内心再如何黑暗，终究怀揣着守护众生的理想。
而莉莉安的慈悲，只够分给极少数人，而且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留给了凯瑟琳。
这只看上去软软糯糯香香软软甜甜蜜蜜的半精灵小萝莉绝不只是表面上表现得那样温和可爱。
在那些无人窥见的角落里，莉莉安是冷血的，刻薄的，虚伪的，残忍的。
她可以一边微笑着给民众发鸡蛋，一边在心里计算着对方还能为教会创造多少价值；她可以在教堂里虔诚祈祷，同时谋划如何让某个碍眼的教会蛀虫“意外身亡”。
她同时具备一身好演技，并且有信心骗过除却凯撒主教和亚历克斯勇者之外的所有人。
前者是因为同为圣光教廷高层，见过太多类似的灵魂；后者则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类人，黑暗能识别黑暗。
霍雅女神和凯撒主教双重严选，莉莉安要真是那种真正的博爱慈悲之人就有鬼了！
这姑娘最在意的就是凯瑟琳了，这是她的一切，她的光，她的锚，她存在于世的唯一理由。
她除了姐姐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或者说，正因为她已经失去过一切，才更加恐惧再次失去。
那么前往精灵森国，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凯瑟琳姐姐会看到其他精灵，或者是其他半精灵，对吧？
那些真正的精灵，有着纯粹的血统，悠长的寿命，古老的优雅。
他们或许会赞美凯瑟琳的银发，或许会邀请她参加精灵的宴会，或许会……用那些莉莉安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纯血精灵的方式吸引她的注意。
莉莉安只是半精灵而已。
她的耳朵比人类尖，但不如纯血精灵那般纤长优美；
她的眼眸有精灵的翡翠色泽，但缺乏那种千年沉淀的神秘感；
她能使用一些精灵魔法，却永远无法触及那些只有纯血才能掌握的高阶秘术。
真正的精灵（伊琳娜除外，她是笨蛋，而且已经和人类混得太久），要比她们这种半精灵，生得更加美丽。
魅惑者倾国倾城，端庄者国色天香，清纯者阳春白雪。
精灵的美是经过岁月打磨的艺术品，而半精灵的美……只是粗糙的仿制品。
要不然为什么旧时代的那些人类贵族会对精灵们如此痴迷？
为什么会不惜重金购买精灵奴隶，甚至发动战争只为囚为禁脔？
凯瑟琳虽然正直，但她也是人类，有着人类的审美。
莉莉安见过姐姐欣赏艺术品时的眼神，见过她赞叹美丽风景时的表情。
如果……如果姐姐看到那些真正的、完美的精灵……
“果然，精灵，真的很该死呢。”
这个念头在莉莉安心中悄然萌芽，然后迅速生长成参天大树。
她的淡绿色眼眸在深邃的夜里，映射着窗外的微光，却不再有泪水的湿润，只剩下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光泽。
那光芒像是深林中的野兽眼睛，在黑暗中静静观察，计算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但此刻，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凯瑟琳，将脸更深地埋进姐姐的颈窝，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寻求庇护。
“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如果……如果那些精灵看不起我，如果他们说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他们敢！”凯瑟琳立刻回应，声音里满是护短的怒意，“谁敢说这种话，我就让谁知道什么叫帝国之手的怒火。”
莉莉安在凯瑟琳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微微上扬，但那弧度很快被压平。
“可是……姐姐会不会觉得，真正的精灵更好看？”她问，声音小得像蚊蚋，“我听说……精灵王庭有很多美人……”
“再美关我什么事？”凯瑟琳的回答斩钉截铁，“莉莉安就是莉莉安，是我一手带大的妹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那些精灵再美，在我眼里也比不上你的一根头发。”
这句话像蜜糖一样流进莉莉安的心中，甜得她几乎要颤抖。
但她立刻控制住了——不能表现得太高兴，现在是“脆弱受伤的妹妹”的人设。
“真的吗？”
她抬起头，让泪水再次蓄满眼眶，“姐姐不会……不会不要莉莉安吧？”
“不会，永远不会。”凯瑟琳捧着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发誓，以希尔家族的荣誉发誓。”
“再说了，我要真敢抛弃你的话，别说你了，我哥都得把我砍成肉馅。”
莉莉安看着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
有幸福到极致的满足，有占有欲得到回应的快感，也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愧疚。
凯瑟琳是如此真诚，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
而她，却在精心编织一张网，用虚假的脆弱和真实的创伤混合在一起，将姐姐牢牢捆在自己身边。
但这愧疚转瞬即逝。
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姐姐永远属于她，手段并不重要。
爱本身就是一种占有，一种排他，一种“你只能看着我”的宣言。
她只是比大多数人更诚实，更执着，更……有效率。
莉莉安重新埋进凯瑟琳怀里，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声。
前往精灵森国的计划不会改变。但她会确保，在整个旅程中，凯瑟琳的目光只会停留在她身上。
如果有哪个不知死活的精灵敢吸引姐姐的注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刮过凯瑟琳后背的衣料。
那就让那个精灵，“意外”地消失好了。
反正精灵森国那么大，森林那么深，失踪一两个精灵，再正常不过了，不是么？
莉莉安闭上眼睛，在凯瑟琳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明天，表演还要继续。
而她，早已准备好所有的剧本。
“姐姐，来爱我。”
第883章 精灵王
“伊琳娜姐姐。”
前往精灵森国的路上，马车在铺着石板的大道上平稳行驶。
窗外，科罗斯郡的城郊景色逐渐被即使是在冬日却也依然茂密的森林取代，预示着他们正在进入精灵森国的边界。
闲来无事，糖豆便找坐在对面的伊琳娜聊天。
这位精灵弓箭手正抱着一袋科罗斯郡买的海苔脆片，吃得咔嚓作响，银色的长发在从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怎么了？”
伊琳娜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里满是轻松惬意。对她来说，这次回精灵森国完全是回家探亲，而不是什么严肃的外交任务。
“伊琳娜的兄长，索伦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索伦王，即索伦·塔尔莎·莉娜，当代精灵王，同时也是传奇精灵弓箭手伊琳娜的长兄。
这个名字在帝国高层中并不陌生——他是战后精灵复国的核心人物，是精灵森国重建的主导者，也是亚历克斯在精灵事务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上一代老国王在被魔王军刺杀之前子嗣凋敝，只有索伦和伊琳娜两个儿女。
那场刺杀发生在战争最黑暗的时期，老精灵王和大部分王族成员在一次王庭会议上被魔族精锐突袭，几乎全军覆没。
当时索伦和伊琳娜因为在外执行任务而幸免于难，但这也意味着两个年轻的精灵突然要面对国破家亡的重担。
但幸运的是，兄妹两个都很争气。
索伦展现出惊人的政治和军事天赋，在亚历克斯的支持下整合了残存的精灵力量；伊琳娜则凭借传奇级的弓箭技艺，成为精灵复国军的象征。
他们成功把已经灭国的精灵王国重新复辟，建立了精灵森国——在部分历史语境中，精灵森国也被称为精灵第二王国，为了区别之前传承万年有余的精灵第一王国。
“啊，你说我老哥啊？”伊琳娜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敬佩和头疼之间的表情，“这让我怎么评价呢？嗯，真的是个很纠结的问题啊。”
作为一个把所有技能点全都点到武力值上的笨蛋，让伊琳娜点评某个政治人物这种要求实在是太高了——尽管点评的对象是她的兄长。
这话说得很诚实。
伊琳娜·塔尔莎·莉娜，传奇精灵弓箭手，战场上她能一箭射穿十几公里外的魔族指挥官，能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但把她放在谈判桌前，她可能连最基本的利益交换都搞不明白。
亚历克斯曾经尝试培养她的政治能力，最终以“还是让她专心射箭吧”的结论告终。
“额，这个问题不如去问亚历克斯，”伊琳娜思索片刻之后，果断选择了放弃，指了指坐在糖豆身边的亚历克斯，“他对我老哥可是太了解了。他们俩在战争后期合作了很长时间，战后还有各种外交往来。要说这世界上谁最懂索伦·塔尔莎·莉娜，除了我老哥自己，恐怕就是他亚历克斯了。”
亚历克斯正在看一份关于精灵森国近况的报告，闻言抬起头，青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等着看糖豆的反应。
糖豆果然把灼灼的目光转向了自家的丈夫，眼眸里满是期待：
“先生？”
亚历克斯合上报告，将其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索伦啊……”
“一个年轻，但很有雄心的家伙，但还是欠缺历练。”
“举个例子吧，就拿塞纳德、尤利西斯和我来说吧。我们三个代表了三种不同类型的领袖。”
“塞纳德是典型的有大略无雄才。
他能够高瞻远瞩，看到十年、二十年后的发展方向，制定出宏大的战略蓝图。
但他没有足够的实力和手腕来实现这些目标，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比如我的智慧，尤利西斯的武力，还有整个帝国的行政体系。”
“尤利西斯则是典型的有雄才无大略。
他个人实力很强，力量超群，执行能力一流，给他一个明确的目标，他能想出十种方法来实现。
然而他虽有理想——比如建立更公正的社会，更平等的种族关系——但看不清方向，不知道具体该往哪里走，需要借助他人的眼光来指明道路。
所以他选择跟随我，因为我给了他一个清晰的方向。”
“而我，姑且说是有雄才也有大略吧。
我能看到方向，也有能力带领大家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但这不代表我完美——恰恰相反，我身上的问题还有很多。”
他说得很谦逊，但糖豆从丈夫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份历经沧桑的坦然。这不是自夸，而是对自我清晰的认知。
“至于索伦，他是这三种雄主中的全才，但各方面都有些许欠缺的全才。”
“全才？但各方面都有些许欠缺？”
“是的，”亚历克斯点头，“索伦在政治、军事、外交、内政各方面都有相当的能力。
他能制定不错的战略，也能执行具体的战术；他能处理复杂的政务，也能进行微妙的外交谈判。
用人类的话说，他是个‘六边形战士’，每个方面都能达到八十分以上。”
这个评价相当高了。
糖豆知道亚历克斯的评判标准有多严格，能得到“各方面都有相当能力”这样的评价，索伦王绝非等闲之辈。
“但是，问题就在于‘八十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各方面八十分已经是天才了。但对于一个国王，尤其是一个需要在废墟上重建国家的国王来说，八十分不够。”
他看向窗外，森林的景色越来越浓密，已经能看到一些精灵风格的建筑隐约在林间闪现。
“在政治上，索伦能平衡各方势力，让王庭不至于分裂，但他无法彻底清除那些长老院势力。每次他想推进改革，总会被各种掣肘，最后只能妥协。”
“在军事上，他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能打一些漂亮的战役，但他缺乏彻底扭转战局的大战略眼光。战争后期如果不是我提供了全局指挥，精灵反抗军可能还在和魔族打游击战。”
“在外交上，他能维持基本的国际关系，能争取到一些援助，但他无法为精灵森国争取到最优的待遇。战后重建时期，如果不是帝国主动提供了大量援助，精灵森国的复苏速度至少要慢一半。”
“在内政上，他能让国家运转起来，能让人民有饭吃有衣穿，但他无法建立起真正高效、廉洁、现代的行政体系。现在的精灵森国政府，依然带着浓厚的松散的部落习气。”
“最关键的，索伦缺乏一种‘破局’的能力。
他能把一副烂牌打好，但无法把一副烂牌变成好牌；
他能在一个既定框架内做到最好，但无法打破框架创造新局面。”
第884章 森国边境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糖豆思考着丈夫的话，然后轻声问：
“那……为什么索伦王会是这样的呢？按照伊琳娜姐姐的说法，他和先生一样经历了灭国和复国的全过程，按理说应该会有很大成长才对。”
亚历克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因为压力。”
“压力？”
“是的，压力。”
“索伦承受的压力，可能比我们任何人都大。”
“塞纳德的战后压力是治理一个庞大帝国，但帝国是我们一起建立起来的，有成熟的体系支撑。尤利西斯的战后压力是学术研究和镇压魔王之心，虽然重要，但毕竟不涉及千万人的生死。
我的压力是战争和建国，但这些压力是阶段性的，战争会结束，建国完成后可以交给别人，然后我就像现在这样光荣退休了。”
“但索伦的压力是持续性的、全方位的、没有尽头的。
他要在废墟上重建一个国家，而这个国家的旧体系几乎完全崩溃，人民士气低落，外部环境险恶，内部矛盾重重。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精灵的寿命太长了。”
“人类领袖面临压力时，知道两三百年后自己可以卸任，可以交给下一代。但精灵领袖要面对的是千余年的任期，是看不到尽头的责任。
索伦今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百七十三岁。在精灵中还算相当年轻，但他已经当了四十多年的实权国王（包括流亡政府时期）。
这四十年里，他每天都在处理各种危机，每天都在权衡各种利弊，每天都在做出可能影响精灵族未来数百年的决定。”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
“这种长期的高压，会磨损一个人的锐气，会让人变得谨慎，变得不敢冒险，变得满足于‘八十分’的解决方案。
因为八十分虽然不完美，但至少不会出错；而追求一百分，可能会跌倒，可能会失败，而失败对精灵森国来说是不可承受的。”
“而且不光是对精灵森国，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不可承受的。”
“君主制国家为什么一方面要提防外戚和宗室，另一方面也要重用外戚和宗室呢？”
“因为以血脉论处，外戚和宗室勉强还能跟自己人沾点边，而其他贵族乃至官员的利害关系就没那么紧密了。
血浓于水，至少在表面上，宗室成员不会轻易推翻自己的家族统治。”
“但经历过魔王军的刺杀之后，末代精灵王血脉极其凋敝，能站出来扛事儿的就只有索伦和伊琳娜两个新生代。这在和平时期或许够用，但在国家重建、百废待兴的战后，两个年轻人要面对的是千头万绪的烂摊子。”
“可偏偏伊琳娜还是个笨蛋，根本没办法在政治博弈上帮到索伦。让她射箭可以，让她处理政务？那画面我不敢想象。
没准留在国内的话还有可能帮倒忙——那些老狐狸随便设个套，伊琳娜可能就跳进去了，还得索伦花更大代价把她捞出来。”
伊琳娜瘪了瘪嘴，但没有反驳。
这是事实，她很有自知之明。
“一个根基薄弱的王室会非常危险，这一点跟塞纳德家族还不一样。
虽然泰卡斯帝国皇帝家族加起来没超过十个人——塞纳德、皇后、两位皇子、几位旁系——但是塞纳德的统治法理非常稳固。”
他列举道：“他的结拜兄弟是我（勇者），自己儿子是圣光教廷大主教（儿媳很可能是霍雅本神），自己本人也曾投入对抗魔族的一线作战。
更关键的是，帝国的建立是我们全体泰卡斯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塞纳德从一开始就是核心决策者之一。没有谁比塞纳德更具备法理基础了。”
“可索伦没这个条件。当年精灵第一王国的作战战略是上一代精灵王——也就是她们的父亲——敲定执行的。
结果却翻车了，不仅战略全盘失败，而且王都沦陷，精灵王一脉近乎断绝。
所以这口灭国的黑锅，在索伦仓皇登基没多久，就被那些幸存的长老们扣在他脑袋上了。”
糖豆倒吸一口凉气。
她可以想象那种情景：
年轻的王子在国破家亡的废墟中接过王冠，还没来得及为父王和族人的死亡悲伤，就得先面对“你父亲害死了我们国家”的指责。
“而且由于精灵人口稀少，精灵复国军本质上是挂靠在人族勇者军团下的一支从军。”
“虽然最后成功复国，但是法理基础减弱了许多。”
“索伦的复国是‘在人族的帮助下复国’，而非‘依靠精灵自身的力量复国’。这对自尊心格外敏感的精灵民众来说是很别扭的。
他们感激人族的援助，但也为此感到耻辱——毕竟精灵曾经是大陆上最古老、最骄傲的种族之一。”
伊琳娜低下头，手中的海苔袋被捏得咔咔作响。
她想起了战后初期，王庭里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投向她和兄长的复杂目光。
有感激，有期待，但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和质疑。
“高层上，他缺乏足够数量的宗室成员和外戚帮忙分担火力，塔尔莎家族这一支几乎死绝了，剩下的几个远房亲戚要么能力不足，要么心怀鬼胎。
索伦不得不事必躬亲，从外交谈判到内政决策，从军事部署到经济规划，他什么都得管，什么都得懂。”
“中下层上，他因复国的正统性不足而饱受诟病。那些老牌部落族系——晨星族系、月歌族系、林语族系——他们在战争中损失相对较小，保存了大部分实力。
他们承认索伦的王位，但内心深处并不真正服气。对他们来说，这个年轻的国王不过是运气好，恰好活下来了而已。”
“但最最要命的是，”亚历克斯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想改革，他是个改革派，他想依靠对制度的改革和民众的教化来实现国家的由衰转盛。这是注定要失败的。”
“在他眼里，精灵再也不能经受住流血的痛苦了。再流，就真该亡国灭种了。”
第885章 回忆的索伦
“你的想法没有成功的可能，索伦，我劝你做好全面内战的准备。”
亚历克斯检索着三十年前的记忆。
魔王蒂莫斯卡刚刚陨落，大陆还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与战争创伤的阵痛中，而精灵复国军的营帐就驻扎在科罗斯郡郊外的山丘上。
那是魔王之战胜利的晚上，星月暗淡，营火闪烁。
索伦邀请他到精灵复国军的营帐里宴饮——说是宴饮，实际上就是去商议复国事宜。
两个种族的领袖都知道，战争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亚历克斯记得那座营帐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几根木杆撑起帆布，地面铺着防潮的毛毡，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两把椅子。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烤面包，炖菜，还有一瓶从人族商队那里换来的葡萄酒。
这就是战后初期所有军队的现状，物资匮乏，但希望尚存。
营帐里只有他们两人，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在帆布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帐外隐约传来精灵士兵的交谈声和远处伤兵的呻吟，战争的余烬尚未冷却。
“我就这么直白的说吧，索伦，你不是能扶大厦将倾的真正雄主，你只是裱糊匠，只能对着精灵现有的制度修修补补。”
坐在那位一脸温和笑容的精灵王面前，亚历克斯这般毫不客气地讲道。
索伦沉默了许久。
年轻的精灵王——那时他只有两百多岁，按照精灵的标准刚步入成年不久——穿着磨损的军装，金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疤。
他翡翠色的眼眸注视着跳跃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勇者殿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直接明了啊。”
最终，索伦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我之间不用那些繁文缛节，”亚历克斯摇头，“如果我想和你兜圈子的话，那你今天一整晚都不会从我嘴里听到一句实话。
但我们现在没时间玩那些外交辞令的把戏。精灵王国需要重建，你需要一个清晰的方向，而我作为你的盟友，有责任告诉你真相——无论它多么残酷。”
亚历克斯伸出筷子夹菜——实际上他注意到索伦此刻手里拿的也是筷子，不由得微微心生好感。
这不是偶然，索伦一定研究过他的饮食习惯，知道他习惯使用筷子而非刀叉。
高层政客在细节上的表达非常重要，索伦愿意拿出筷子而非刀叉，那就意味着他本人是有听取亚历克斯意见的愿望的——至少在姿态上做出了让步。
“当真不可行么？”索伦抬起头，目光直视亚历克斯，“如果像您一样改革制度的话。您在帝国内部推动的那些变革——土地改革、军制改革、教育普及——我都仔细研究过。
我认为其中很多思路可以借鉴到精灵王国的重建中。”
亚历克斯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不可行，索伦。你理解错了，那些不是在改革，而是在革命。这有本质的区别。”
“我们的勇者军团是自下而上的推翻了旧有的政治制度。
我们不是修改了安沙王国的法律，不是调整了贵族的特权，不是改善了官僚的效率——我们是把整个安沙王国连同它的所有制度一起埋葬了，然后在废墟上建立了全新的泰卡斯帝国。”
烛火在亚历克斯眼中跳跃，像两簇冰冷的火焰：“我们自下而上地从民兵组织建立起新的军队体系，自上而下地从宪法开始设计新的行政架构。
两个方向同时推进，最终构建了一套全新的运行体系。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更像是政治制度改革而已——因为太多人无法接受‘革命’这个词带来的血腥联想。”
索伦的嘴唇抿紧了。
他能听懂亚历克斯话里的含义，但这意味着他一直以来设想的道路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
“索伦，我的朋友，”亚历克斯的声音放轻了些，“如果你自始至终只看到了‘改革制度’这一层，我对你的改革想法是不抱希望的。你不是没看到问题，你是没看到问题的根源。
你以为精灵王国的问题是制度老化了，修修补补就能焕发新生。但真正的问题是，那棵树从根子上就烂了，你需要的是砍掉它，种一棵新树。”
身为勇者的男人叹了口气。
一个顶级政客的眼光虽然不是决定一切的定音锤，但至少是一个国家一个组织的指南针。
指南针如果偏了，无论航手多么努力，船最终都会偏离航线。
但是索伦，他眼前蒙着阴云，以至于他看不长远。
那阴云是灭国的耻辱，是父王战死的阴影，是十余万精灵同胞牺牲的沉重，是“我必须复兴精灵文明”的巨大压力。
这些阴云让他只能看到眼前三步之内的路，无法眺望地平线外的风景。
“如果你仔细研究人族的历史，或者是精灵的历史，都能得到一个结论——”亚历克斯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面包，但没有吃，只是用它作为教具，
“改革只有在社会蓬勃发展、人民生活不断得到改善的过程中才能真正获得成功。因为只有在那时，人们才有余裕接受改变，才有信心面对不确定性。”
他用面包在桌上划了一条线：“依法特里克王朝从农耕经济向商品经济发展的历史如此。那是在王朝鼎盛时期，粮食产量充足，人口增长稳定，手工业繁荣。
国王推动的商业改革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改革本身多高明，而是因为改革前的基础已经打好——人民吃饱了，有余粮可以交易；工匠有手艺，能生产出商品；商路畅通，货物能流动起来。”
他又划了一条平行的线：“精灵王国从长老院制度改革向国王制度改革亦是如此。
那大概是万把年前，精灵王国击败了北方（如今精灵森国以北、科罗斯郡以南的大部）的混血泰坦部落，夺取了大片富饶的森林领地。
新的土地带来了新的资源，新的资源创造了新的利益集团。长老院的旧贵族们虽然固守原有领地，但也有革新的想法，而新兴的军事部落们同样渴望在新领地上建立新的秩序。
于是，王权集中制应运而生——不是因为某个精灵王特别英明，而是因为时代需要一个新的权力中心来分配新获得的利益。”
亚历克斯放下面包，直视索伦：
“你明白了吗？”
第886章 注定失败的改革
“索伦，改革不是凭空发生的魔法，它需要土壤。没有适合的土壤，再好的改革方案也会夭折。”
营帐外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帆布墙壁微微鼓动。
亚历克斯坚定地摇了摇头，细细咀嚼着嘴里的硬面包：“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传奇强者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可以用一剑劈开山丘，也可以用战技扭转天象，但我无法强迫一个人改变他的想法，无法让一个民族在一夜之间接受全新的生活方式。”
“一群行将饿死的贫民不会因为畏惧你是传奇强者就不去抢你手上的面包——他们都快饿死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死亡是他们已知的最坏结果，抢劫你可能会死，但不抢劫你一定会死。
在极端状态下，恐惧无法压制生存的本能。”
“同理，一群沉醉在自由散漫生活的精灵也不会因为精灵王的一纸号令，就变得锐意进取，变得乐于改革。他们习惯了千年不变的生活方式，习惯了长老院的缓慢决策，习惯了‘我们有无限时间可以慢慢来’的思维定式。
你告诉他们要改革，要学习人族的效率，要建立现代行政体系——他们会问：‘为什么？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索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酒杯，指节发白。
他知道亚历克斯说得对，他在王庭里已经听到了这样的声音——那些幸存的老贵族们私下里的抱怨，那些普通精灵士兵对严格军纪的抵触，那些流亡精灵对“回归传统生活”的渴望。
“你的一系列改革想法，长远来看有利于复国后精灵王国的发展，但是短期内会损害精灵们的利益。简化官僚体系意味着要裁撤大量闲职，那些依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族系子弟会失去地位。
推行军功授爵会打破血统论，那些古老族系的特权会被削弱。引入人族的教育模式会挑战精灵传统学徒制，那些大师们会失去垄断知识的权力。”
“而人也好，精灵也罢，都不会去做对于自己没好处的事情。这是生物的本能，是理性的选择。
即使是你们精灵，所拥有的也只是悠久些的寿命，其政治眼光不见得比人类高明多少——看看你们王庭那些长老吧，他们活了几千年，思维固化得比石头还硬。”
索伦苦笑了。
他想起了晨星家族那位大长老，那位活了接近三千岁的老精灵，每次王庭会议上都会说“按照传统”“自古以来”“我们精灵从不这样做”。
改革方案送到流亡长老院，十次有九次会被打回来，剩下一次会被修改得面目全非。
“改革成功的根基，是由新的增长的利益点取代旧有的固化的利益点。只有一个国家中绝大多数的阶层——或者至少是关键阶层——能通过改革获得实质性好处的时候，改革才能成功。
有人得到新利益，才有人愿意支持改革；得到新利益的人比失去旧利益的人更多、更强，改革才能推进下去。”
说到这里，亚历克斯停顿了，抬眸注意着索伦的反应。
年轻的精灵王低着头，金发遮住了脸，烛火在他身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营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卫兵换岗的口令声。
许久，索伦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异常明亮，那不是希望的光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但是精灵，在复国之后没有这样的基础，所以，改革注定会失败，对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亚历克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和索伦各倒了一杯酒。
深红色的液体在粗陶杯中荡漾，像凝固的血，又像即将熄灭的火焰。
“是的，”最终，亚历克斯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委婉的余地，“没有新的土地，没有新发现的资源，没有技术进步带来的生产力飞跃，没有外部压力迫使内部变革——精灵王国在复国后，只是一个缩小版、虚弱版的旧王国。
你们失去了一切，但没有获得任何新的东西来重新分配。”
“所以，如果你执意要改革，只会触怒现有的利益集团，又无法给足够多的人带来新利益来支持你。
结果就是——反对你的人会联合起来，支持你的人太少太弱。最终，要么你的改革被彻底扼杀，要么……精灵王国陷入内战。”
索伦也举起酒杯，但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亚历克斯能看到他眼中翻腾的波澜——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责任与可能的冲突，一个王者对民族未来的忧虑，还有一个年轻人对残酷真相的抗拒。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维持现状？让精灵王国回到战争前的样子，然后等待下一次灾难？”
亚历克斯喝了一口酒，劣质的葡萄酒酸涩得让人皱眉。
他放下杯子，看着索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同情，有理解，还有超越种族立场的纯粹的对“同道者”的认可。
“我不知道，”亚历克斯诚实地说，“我不是精灵，我不了解你们的文化，你们的传统，你们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
“如果你选择改革，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那代价可能是你的王位，可能是精灵王国的又一次分裂，可能是……更多精灵的鲜血。
而如果你选择维持现状，代价可能是精灵文明的缓慢衰落，在下一个千年里逐渐被其他种族超越，最终成为历史书上的一个注脚，但至少还能继续延续一段时间。”
“没有完美的选择，索伦，这个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选择。”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帐里回响，“这个世界只有不同代价的选择。而作为王者，你的责任不是找到完美的路，而是在所有糟糕的选择中，选出相对不那么糟糕的那一个。”
索伦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沉重的决断。
“谢谢你的坦诚，亚历克斯。”
他说，第一次直呼勇者的名字，而不是用尊称，“至少，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
“嗯，干杯。”
“......干杯。”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烛火在营帐中摇曳到天明。
第887章 索伦没得选
在亚历克斯眼中，索伦真的已经在尽力力挽狂澜了。
他审视索伦的执政轨迹时，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天生的王者，而是一个被历史推上王座、然后在绝境中不断学习的普通人——或者说，普通精灵。
在老精灵王被刺杀之前，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在安沙王国游历过几年的王子，修为境界虽然不低——两百多岁达到史诗阶，在精灵中算是天赋不错——但资历太浅。
亚历克斯记得战争期间与索伦的第一次会面——那是在联军指挥部，索伦作为精灵残军的代表前来求援。
那时的索伦眼中还有未褪的稚嫩，面对满屋子的联军将领时，他的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可这孩子在登基之后，硬是凭着对现实世界的把控和直觉的猜想，将泉水都爆掉了的精灵族从亡国灭种的境遇之下拯救了回来。
这绝非易事。
精灵王国不是战败，是灭国。
王庭被摧毁，行政体系崩溃，军队溃散，超过三分之二的领土被魔族占领，幸存者四处逃亡。
索伦要在这样的废墟上重建一个国家，难度不亚于用沙土建造城堡。
“从勇者个人的视角来看，他真没什么好苛责的。”
亚历克斯曾这样对尤利西斯说。当时两位老友深夜长谈，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精灵王身上。
“甚至从人生经历上看，索伦比我这个勇者曾经经历的压力还要大得多。”
亚历克斯很清楚自己与索伦的起点差异。
他自己虽然是十三岁开始投身抗魔战争，但是他从会走路会说话开始就已经在不断依靠自己前世的智慧来尽心尽力地改造故乡民众的生活了。
他的童年几乎是个传奇——或者说，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
三岁识字，同时开始教村民读写；设计出改良水车，让磨坊效率提升数倍；搞出土高炉炼钢法，虽然粗糙但确实能生产出更好的农具；改进纺纱机器，让西西迪斯镇的布料产量翻番；推广廉价造纸术和活版印刷术，让书籍不再是贵族的专属。
不仅如此，他还传授同村以及邻村的村民用更先进的耕种技术开垦土地、养殖牲畜，从而暗中规避领主的盘剥。
他和当地佣兵工会搞好了关系，制造出了连发弩机和重型弩机，使得狩猎效率大幅提升，让市井里流传着神童的美名。
这些不是孤立的善举，而是一张无形之中编织的网。
亚历克斯培养自己的人脉，积累自己的声望，建立自己的影响力。
尽管亚历克斯也并未料到魔王对大陆的全面战争，但出于人道主义和伟大理想，他还是全身披挂，准备从军抗魔。
这时，最史诗性的一幕发生了。
当亚历克斯决定参军时，西西迪斯镇的民众做出了一个让当地领主震惊的决定——他们不是送别这个少年，而是追随他。
西西迪斯镇的数千青壮年——其中有农民，有佣兵，有小手工者，甚至还有市井的贩夫走卒——他们都心甘情愿地追随着他抗击魔族，保卫家园。
这不是乌合之众。
这些人形成了一个以亚历克斯为核心的社群，他们信任他，愿意跟随他。
也就是说，亚历克斯当年从军的时候，身后其实是有一支相对成熟的武装力量的。
甚至他在法兰克福郡都是有一定民意基础的。
然而索伦呢？
还是那句话，他啥也没有。
“所以在复国之后，处处掣肘的情况之下，索伦只能一边在大面上维持现状，一边在细枝末节上修修补补试图改革。”
这是一种极其艰难的平衡术。
索伦必须在长老院的眼皮底下，在传统派的监督中，在资源匮乏、民心不稳的困境里，一点一点地推动改变。
每一次改革都要包装成“对传统的回归”，每一次创新都要解释为“古老的智慧”，每一次进步都要归功于“祖先的庇佑”。
“然而就算是在这种天崩开局的情况下，索伦也凭着一己之力和长老院、族系利益共同体、精灵法师群体有来有回的博弈。
他没有被架空，没有成为傀儡，反而在三十年的时间里，逐渐巩固了自己的权力，推动了一些实质性的改变。”
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国王，在精灵这个极端保守的种族中，居然能站稳脚跟，还能有所作为。
“如果在承平世道，索伦不仅会是优秀的守成之君，还会是美名远扬的贤主。”
“他温和但不软弱，睿智但不狡诈，有理想但懂得妥协。他能平衡各方利益，能推动渐进改革，能在不引发剧烈动荡的情况下让国家缓慢进步。”
但问题就在于——现在不是承平世道。
他的权力基础太薄弱，他的反对者太强大，他的人民太保守。
“索伦所做的最【出格】的改革，是为精灵族引入了半精灵。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但现在明显玩脱了。”
当时的情景亚历克斯记忆犹新。
战争结束后，大量半精灵流离失所。
这些半精灵形成了一个个边缘社群，生活在森林与人类定居点的交界处，既不被精灵承认，也不愿被人类接纳。
索伦看到了这个机会。
“许多半精灵社群都渴望融入精灵的怀抱，他们什么都肯干，什么都愿意干，各种脏活累活都愿意接。
建筑、农耕、采矿、运输——这些工作纯血精灵不屑于做，或者人手不足。
半精灵们唯一的想法就是得到精灵们的认可，从而真正的融入到精灵族之中。”
于是索伦推动了一项法令：允许符合条件的半精灵申请“附属公民”身份，并承诺未来会发起“附属公民”依法转为“公民”的改革，并将出台正式法条。
他们可以在精灵城镇居住和工作，享有部分公民权利，子女可以进入精灵学校学习。
作为交换，他们需要从事那些精灵不愿做的体力劳动，填补战后重建的劳动力缺口。
在改革初期，索伦的确收获了许多民意支持——因为精灵族本体收到了实打实的好处。
王庭的反对声意外地小，因为就连最保守的长老也享受到了半精灵劳工带来的便利——他们的族系村落被修缮一新，生活品质明显提升。
甚至元老院都一度在此问题上松口。
这是一个不小的胜利。
那些老顽固们虽然私下里还是看不起半精灵，但面对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选择了沉默。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精灵的利益诉求满足了，那半精灵的利益诉求谁来满足呢？”
第888章 半精灵社群
“索伦的改革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种不平等的基础上。半精灵们付出劳动，付出忠诚，付出对精灵文化的全盘接受，但他们得到的始终是‘附属’地位——不是真正的公民，不是平等的族人，而是‘有用的外来者’。”
起初，半精灵们还能忍受。
毕竟相比在森林边缘的困苦，能在精灵城镇有一份稳定工作，子女能接受教育，已经是一种进步。
他们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忠诚，总有一天会被完全接纳。
但时间一年年过去，承诺的“完全融合”始终没有实现。
附属公民还是附属公民，他们的子女依然面临歧视，他们自己依然不能担任公职，不能拥有土地所有权，甚至在社交场合都会受到微妙排挤。
而且不允许使用精灵的姓氏。
“索伦不是不想推进第二步，但他做不到。当他试图推动‘附属公民转正’法案时，长老院的反弹之激烈超出了他的预料。那些老贵族们享受了半精灵的劳力，却绝不允许这些‘混血杂种’获得与自己平等的地位。”
更糟糕的是，连一些普通精灵也开始反对。
原本支持半精灵政策的精灵中产阶层，在看到半精灵子女在学校成绩优异、在工坊技术娴熟后，产生了危机感——他们害怕竞争，害怕这些勤奋的半精灵抢走自己的工作机会。
“于是改革卡在了这里。”
“半精灵们付出了，但没有得到承诺的回报；精灵们受益了，但不愿付出更多。索伦被困在中间，既不能违背对半精灵的承诺，又不能无视精灵主流的反对。”
这是一个死局。
“我们到半精灵社群了，今天先在这里休息吧，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凯瑟琳逐渐让马车减速，那些受她召唤而来的梦魇战马非常听话，温顺地将速度降到平缓，蹄声从急促的“嘚嘚”声变为沉稳的“嗒嗒”声。
车厢的颠簸感明显减弱，糖豆顺势探出车窗，便看到一片与精灵森国核心区域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远处的前方，一座座半精灵风格的木屋矗立在林间空地上。
这些建筑既不像人类城镇那样规整密集，也不像精灵树屋那样与自然完全融合，而是一种独特的折中——木屋结构采用了精灵式的曲线和雕花，但建造方式更接近人类的实用主义。
屋顶铺着厚实的木板而非树叶，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屋前的小院中种植着蔬菜和草药。
“这里就是半精灵聚居的地方吗？”
斯普林少女轻声问道，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好奇。
她看到几个半精灵孩童在屋外玩耍，他们的耳朵比人类尖些，但不如纯血精灵那般纤长；眼睛的颜色各异，从人类的棕黑到精灵的翡翠绿都有；头发更是五颜六色，在傍晚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亚历克斯也看向窗外，青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嗯，正是。”
“他们沿着精灵森国的国界，在距离国界二十到三十公里的区域内建立城镇和村庄，定居于此。这些聚居点像一条细长的带子，环绕着精灵森国的边境。”
“根据王庭五年前的统计，这样的半精灵聚居点有三十七个，如今已经汇聚了二十万多人。而泰卡斯帝国对半精灵的统计口径则是四十万人。
总之，总数量大概在二十万到四十万之间，而整个大陆的半精灵总量，保守估计应该在一百万人左右。”
这个数字让糖豆微微吃惊。
她知道半精灵社群的存在，但从未想过数量如此庞大。
亚历克斯说着，便轻松地跳下马车，站在地面上伸了个懒腰。
连续两天的马车旅行对传奇强者来说不算负担，但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依然会让人感到僵硬。
“先生。”
糖豆扑扇着翅膀紧随而下，随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自家丈夫的胳膊。
“没事糖豆，只是总坐在马车上，觉得身子骨都有些僵硬了而已。而且……每次看到这样的半精灵聚居区，总会想起很多事情。”
他重新振作精神，转向糖豆：
“糖豆想逛一逛半精灵的城镇么？这里的景色还是不错的。虽然不如精灵王庭那样梦幻，也不如人类城市那样繁华，但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
“嗯！”
少女点头的速度飞快，眼眸亮晶晶的，生怕自家先生反悔。
两人沿着土路向聚居区走去。
凯瑟琳和莉莉安留在后面安排住宿——银发将军对这类事务驾轻就熟，而莉莉安……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既像回家又像踏入陌生之地。
伊琳娜伪装成了半精灵的模样，和米拉茜拉一起觅食当地特产，三人在吃食上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
路边，几个半精灵农夫正在整理农具，看到亚历克斯和糖豆时，他们停下动作，投来好奇而谨慎的目光。
一个年长的半精灵男性走上前，他的耳朵有明显的精灵特征，但面容的轮廓更接近人类，手上长着常年劳作形成的老茧。
“远道而来的客人，”他的通用语带着精灵语特有的柔美腔调，“欢迎来到晨露镇。需要帮助吗？”
亚历克斯礼貌地点头：
“我们打算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的同伴正在安排住宿。趁着天色还早，我想带我的妻子参观一下你们的镇子。”
半精灵男性的目光在亚历克斯和糖豆身上扫过，似乎在评估什么。
最后他微微躬身：
“请随意，镇子很小，但很安静。东边的集市今天有市集，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此刻尚未结束。”
道谢后，亚历克斯和糖豆继续前行。
糖豆忍不住问道：“先生，那些半精灵看我们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因为他们不确定我们是敌是友，半精灵生活在夹缝中，精灵不完全接纳他们，捕奴队也偶尔活动。面对陌生人时，他们自然会谨慎一些。”
糖豆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半精灵们都和莉莉安小姐一样吗？”
这个问题让亚历克斯的脚步微微一顿。
“额，这可未必，说到精灵的混血，这就有些复杂了呢。”
第889章 半精灵难题
他们在镇子中央的一处小广场停下，那里有口古井，几个半精灵妇女正在打水。
亚历克斯指了指那些人：
“你看她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他指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性：“那位，她的精灵血统可能占七成，耳朵的形状、眼睛的颜色、甚至头发的光泽都更接近精灵。但她手指的关节粗大，那是人类血统的体现。”
又指向另一个正在晾晒衣服的中年妇女：
“那位，可能精灵血统只占三成，外貌上更接近人类，但她的动作中有精灵特有的优雅节奏，那是血统深处的影响。”
“半精灵不是一个统一的群体，糖豆。‘半精灵’这个词，实际上涵盖了几十种不同的情况。”
“首先，父母组合就不同。精灵父亲+人类母亲，精灵母亲+人类父亲——这两者产生的后代就有差异。
前者通常精灵特征更明显，因为精灵血脉在遗传中往往占优势；后者则更复杂，因为精灵女性的孕期极长，与人类男性结合后，胎儿往往会在母体内孕育三到五年，这期间会发生很多不可预测的变化。”
糖豆睁大眼睛：“三到五年？”
“是的，”亚历克斯点头，“纯血精灵的孕期通常是五年，与人类结合后，孕期会缩短，但依然远超人类的九个月。所以精灵母亲生下半精灵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牺牲和风险。”
毕竟这里的安全系数远低于精灵王庭和泰卡斯帝国，精灵母亲选择在这里怀孕分娩的话，风险超乎想象。
“其次，混血比例不同。有的半精灵是纯血精灵和纯血人类的第一代子女，精灵血统占一半。
但更多的情况是，半精灵与半精灵结合，或者半精灵与人类、精灵再结合。这样产生的后代，精灵血统比例可能在四分之一到四分之三之间波动。”
“除此之外还有地域差异，生活在精灵森国边境的半精灵，与生活在人类帝国的半精灵，文化、习惯、甚至外貌都会逐渐产生差异。
前者更多接触精灵文化，会说精灵语，生活习惯更接近精灵；后者则更融入人类社会，可能连精灵语都不会说。”
“最复杂的是，除了人类-精灵混血，还有其他可能性。精灵与矮人的混血——虽然极其罕见，但确实存在；精灵与兽人的混血——那往往是战争留下的悲剧；甚至还有精灵与其他亚人种的混血……”
他叹了口气：
“莉莉安是近代以来比较少有的情况（半精灵作为一个种族存在的历史长达千年，同时存在二代乃至数代半精灵）。
她的母亲是纯血精灵贵族，父亲是纯血人类军官，她是第一代混血，精灵血统比例很高。
而且她在成长期接受了少量精灵式的教育，后来又生活在帝国高层圈子里。所以你不能用莉莉安作为半精灵的‘标准’——实际上，半精灵根本没有标准。”
糖豆若有所思：
“那……这些半精灵们，他们自己怎么看自己呢？”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
这时，一个半精灵小女孩跑过广场，她看起来七八岁，耳朵尖尖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一边跑一边笑，完全无忧无虑的样子。
“有的以精灵血统为荣，渴望被精灵社会接纳，有的以人类血统为傲，认为这让他们更有创造力和活力；
有的则认为自己既不属于精灵也不属于人类，是独立的‘半精灵族’；还有更多的……只是努力生活，不去想这些复杂的问题。”
他站起身，向糖豆伸出手：
“走吧，带你去看看半精灵的市集。那里你能看到更多的多样性。”
糖豆握住他的手，两人朝镇子东边走去。
沿途，他们看到更多半精灵——开店的商人、巡逻的卫兵、玩耍的孩童、闲聊的老人。
每个人的外貌都不同，有的更像精灵，有的更像人类，有的难以归类。
市集比想象中热闹。摊位出售着各种商品：精灵风格的工艺品，人类实用的工具，半精灵自己创造的独特物品，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
糖豆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年轻的半精灵女性，她的眼睛一只是精灵的翡翠绿，一只是人类的深棕色，异常美丽。
“喜欢吗？”
女摊主微笑着问，递过一条用精灵藤蔓和人类金属编织而成的手链，“这是我设计的，只要六十铜，十条以上还有优惠哦。”
糖豆接过手链，仔细端详。
藤蔓部分有着精灵工艺的精致，金属部分则展现出人类匠人的实用美学，两者结合得恰到好处。
糖豆点点头，买了两条，一条系在自己手腕上，一条系在自家丈夫的手腕上。
“糖豆好久都没给先生买过礼物了呢。”
“嗯呐——如果抛却那些补品的话，哈哈哈。”
少女感受着丈夫温热的大手在秀发上的抚摸，心底暖洋洋的，同时也在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
她过去的十八年人生跟半精灵社群很相似，一样都是不被斯普林族群接纳，在村落的边缘艰难求生，最后遇到先生，才过上如今的幸福生活。
“跟糖豆想的一样呢——半精灵们都没有多少苦大仇深呢。”
夕阳西斜，将半精灵小镇染成温暖的橙色。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升起，空气中飘来晚餐的香气。
糖豆是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这一点她从不否认。
在族群边缘挣扎求生的那段岁月，教会了她一个简单而残酷的道理：
在夹缝中生存的状态，艰苦肯定是艰苦，但一定不会是每天自怨自艾垂头丧气苦大仇深的状态——如果真是那种生活状态的话，没过多久，人就会完蛋，根本活不了多长时间。
人是需要希望才能活下去的生物。
哪怕那希望微小如萤火，只要还能看见光，就能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半精灵社群也是一样。
在亚历克斯的宏大叙事中，半精灵们处境的确艰难——被两个世界排斥，在种族夹缝中寻找立足之地，既要面对精灵的傲慢，又要承受捕奴队的威胁。
那是从大处着眼，从宏观角度叙事的真实。
但从微观视角切入的话，许多半精灵其实没怎么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
他们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工作、吃饭、睡觉、照顾家人、和朋友聊天、抱怨天气、期待明天。
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样。
在晚上休憩的旅馆里——一家名叫“双月客栈”的普通旅店，招牌上画着一轮银月和一弯新月交叠——糖豆便鼓起勇气询问老板娘在这里的生活。
这位风韵犹存的半精灵女性正在擦拭柜台，动作熟练而从容，浅绿黄色的皮肤在油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啊，这里啊，还好吧，勉勉强强，也还算过得去。”
老板娘抬起头，露出一个朴实而直接的笑容。
她的牙齿确实比人类尖锐些，但不显得狰狞，反而有种独特的野性美。
“我叫莉亚，客官怎么称呼？”
“糖豆，”少女回答，也回以微笑，“糖豆·柏忒。”
“斯普林人？”
第890章 糖豆老婆的走访调查
莉亚眨眨眼，“南境那个蝠人族群？哦哦，听说过。你们一族好像挺擅长制药的对吧？我丈夫去年进过一批斯普林产的驱虫药，卖得可好了。”
“还好吧，哈哈，看到过族人们的制药过程，嘿嘿嘿。”
简单的寒暄拉近了距离。
糖豆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看着莉亚继续擦拭杯子。
旅馆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两个半精灵商人正在角落低声谈生意，一个看起来像是旅者的中年人类在火炉边烤火，还有个年轻半精灵女孩在擦桌子，大概是莉亚的女儿或帮工。
“我今年一百二十六了，”
莉亚主动聊起自己的年纪，这在半精灵中不算老，但也不年轻，属于中年群体。
“眼下的世道比魔王军肆虐的时候强太多了。那时候兵荒马乱，在哪儿也都担惊受怕的，生怕哪里冒出来捕奴队或是魔王军。”
“现在魔王军是没了，但是捕奴队还是有不少，时常活动。”
“不过只要不落单，在城镇里安心生活的话，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我们晨露镇有自己的民兵队，镇子周围也设了魔法警戒。真有事，敲响镇中央那口钟，两分钟内能集结五十个拿武器的。”
她说这话时有种朴素的骄傲。
——那是对“我们能保护自己”这种基本尊严的确认。
糖豆注意到莉亚的手——手指粗壮，关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疤痕，显然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动作很稳，每个杯子都擦拭得闪闪发亮。
“我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战前生的，叫凯尔。那孩子……唉，性子倔，随他爹。前段时间去精灵森国打工，在那边的社区里当园丁。
最近好像是在搞什么集体活动，信里说得含含糊糊的。不过他不主动说，咱做父母的也不好问嘛。”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阅读过。
“每个月寄一封信回来，报个平安，寄点钱。信里总说‘我很好，别担心’，但做妈的哪能不担心呢？”
“老二还小，叫拉希。”
莉亚说到小女儿时，脸上露出更温暖的笑容，
“老二是战后生的，今年才二十四，在人族的观念里好像不小了，但在半精灵里还是个毛孩子而已。
再过几年就从半精灵学校毕业了，到时候愿意做什么全看她意向，愿意接我的班就接我的班，愿意自己出去打拼就出去打拼，愿意早早结婚的话，咱这当娘的也不会反对，哈哈哈。”
她指了指正在擦桌子的女孩——那就是拉希，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模样的半精灵少女，继承了母亲的浅绿色皮肤，但五官更精致，耳朵的尖度也更明显。
她注意到母亲和客人的目光，抬头腼腆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工作。
“拉希读书比我这当妈的强，半精灵学校里的老师说，她魔法天赋不错，建议她毕业后去王庭的魔法学院试试。但那个学费……而且王庭那种地方，对半精灵来说……”
她没有说完，但糖豆明白。
高昂的学费是一道门槛，而更难以跨越的是那道无形的种族门槛。
“你说精灵们啊，”话题自然转到了精灵身上，莉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些纯血老爷哪会把我们这群泥腿子看在眼里啊。”
她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糖豆还是从中感知到了一丝丝怨怼——不是强烈的仇恨，而是日积月累的被轻视的委屈。
“都是些鼻孔看人的家伙，优雅是挺优雅，但也只是对同族人优雅。
我有一次去我家大儿子工作的地方探亲——在王庭外围的一个精灵社区。我在那儿碰上个纯血精灵，是个管事的，看穿着也不是那种大富大贵的家伙，但开口就是各种阴阳怪气。”
她模仿着那种高高在上的语调：
“‘哦，你就是凯尔的母亲？难怪了，我说他怎么总有些……不太得体的习惯。’‘半精灵嘛，理解，理解。’‘在精灵的地方工作，就要守精灵的规矩，不要总把混血的那套带过来。’”
莉亚翻了个白眼：
“哼，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都没有。我儿子在他手下工作，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要不是看在工钱还不错的份上，我当天就想让凯尔辞职回家。”
糖豆静静地听着。
她能想象那种场景——一个母亲去看望在外工作的孩子，却要面对别人对自己孩子的轻视，那种无力感和愤怒。
“我之前也劝过我家老大，要是实在受不了那儿的鸟气咱就不往王庭挤了。王庭有什么好的？说了二三十年的纯血转化仪式到现在一点音讯也没了，我看就是哄我们这些傻子的。”
“纯血转化仪式？”
莉亚看了她一眼，解释道：
“索伦王——就是现在的精灵王——大概三十年前提出的一个方案。说是要研究一种魔法仪式，能让‘优秀且忠诚的半精灵’通过仪式提升血统纯度，最终被承认为纯血精灵。
当时听起来挺美，很多半精灵都信了，觉得只要努力表现，总有一天能真正融入精灵社会。”
“三十年过去了，仪式呢？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倒是不少半精灵为了这个虚幻的希望，拼命给精灵老爷们干活，忍受各种不公平待遇，就盼着哪天能被选中。
我家老大也是被这个说法给迷住了，不然以他的脾气，早受不了那些气了。”
这时，拉希擦完了桌子，走过来帮忙整理柜台。
女孩轻声说：
“妈，哥哥上次信里不是说，王庭最近又在提这个事了吗？好像说索伦王准备重启仪式的研究……”
“重启重启，都重启多少次了？”莉亚摇头，“从来雷声大雨点小。每次都是‘正在研究’‘技术难题’‘需要更多资源’，然后就没下文了。
要我说，这就是个胡萝卜，吊在我们这些驴子前面，让我们拼命往前跑，但永远吃不到。”
拉希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她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了。
莉亚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神变得柔软：
“要不是我家老大说在王庭虽然受气，但赚的多——比在边境城镇多三倍——不然我是真不愿意让他去那里受气啊。
那孩子心气高，总想着出人头地，想着证明半精灵不比纯血差。但这个王庭……唉。”
第891章 糖豆老婆的思考
“但我家姑娘倒是挺愿意融入精灵们的，哎，等她以后碰壁了就知道了。”
莉亚叹了口气道，随后抬眼继续看向面前的斯普林少女。
她的目光越过糖豆，投向正在厨房门口探头的女儿拉希，眼神里混合着担忧、无奈和某种深藏的爱意。
那是母亲看着孩子即将踏入未知世界时的复杂情感——明知前路坎坷，却无法永远将孩子护在羽翼之下。
“晚餐要来点什么 ？我这里可是有独属于半精灵的招牌菜，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儿了。”
半精灵老板娘振作精神，将话题拉回日常。她张罗着，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手写的菜单——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用了很久。
菜单上的字迹工整中带着些许潦草，是半精灵语和通用语双语对照。
“如果吃过正餐也没关系，我们这里也有餐后甜品哦。都是我女儿拉希研究出来的，那孩子在烹饪上有点天赋。”
本来糖豆是想着拒绝的，毕竟刚刚吃过晚餐。但是一听有甜点，还是半精灵特色的甜点，女孩儿的大眼球骨碌碌一转。
诶呀，这就得话说回来了。
糖豆对甜食的抵抗力向来薄弱，尤其是面对从未尝过的新奇品种。
她的翅膀不自觉地轻轻扑扇了一下。
“额，半精灵布丁？这个糖豆没尝过，来一份；然后......半熟芝士，名字没听过，也来一份吧。”
糖豆仔细研究菜单，指着甜品区的两个选项。
本来她其实是想给先生也点一份的——亚历克斯虽然对甜食不太热衷，但偶尔也会陪她尝一点。
但后来一想，先生好像真的不喜欢吃甜的，就算买了，到最后还是会到她自己的肚子里。
甜品吃多了，不仅会蛀牙，而且还会长肉！
唔，好纠结！
不过总归还是得先品尝品尝味道，如果味道不错的话，多屯一些到储物戒指里等着之后再吃也挺好。
“好嘞，拉希，给这位小姐上一份半精灵布丁，还有一份半熟芝士！”
老板娘往后厨喊道，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对孩子能力的骄傲。
不一会儿，刚刚那位年轻的半精灵姑娘就端着托盘来到了糖豆的面前。
托盘是手工雕刻的木盘，边缘装饰着简洁的藤蔓花纹，显然是精灵风格的影响。
上面放着两个精致的陶瓷小碗，碗身描绘着半精灵特色的图案——一半是精灵的月亮与星辰，一半是人类的花朵与麦穗。
“您的甜点，还请慢用。”拉希轻声说道，将托盘轻轻放在柜台上。
“嗯，好的谢谢......”
糖豆应声道谢，眼睛已经被那两碗甜品吸引了。
半精灵布丁呈现出柔和的淡金色，表面光滑如镜，微微颤动；半熟芝士则是奶白色，边缘微微焦黄，散发着浓郁的奶香和一丝蜂蜜的甜味。
但等了几秒，糖豆却发现身边的这位拉希小姐没有走开的意思。
半精灵少女站在柜台旁，双手在围裙上不安地绞着，淡绿色的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
“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糖豆抬起头，她能感觉到拉希有话想说，但似乎在犹豫如何开口。
“额，这个，嗯，有一点点。”
半精灵姑娘脸上露出些许羞赧之色，她瞥了一眼后厨方向——莉亚正在里面清点库存，暂时不会出来——便弯下腰压低声音，凑近糖豆：
“你们，是不是要去精灵王庭呀？”
“嗯嗯是的，拉希小姐刚刚也听到了吗？”
拉希的嘴唇嚅嗫了一会儿，像是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突然，她捏起拳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虽然依然很小，但坚定了起来：
“你们，方便多带上一个人吗？”不等糖豆回答，她急切地继续说：“实不相瞒，我非常想去王庭亲自看一看。
从小到大，我听哥哥讲了很多王庭的事情——那里有千年古树构成的宫殿，有会发光的魔法泉水，有收藏了无数典籍的图书馆，还有......还有真正的精灵魔法学院。”
她的眼神变得梦幻，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景象：
“但是妈妈和哥哥一直都很反对。妈妈说那里的人看不起半精灵，哥哥说他在那里受够了气。
爸爸虽然不置可否，但一年都回来不了几次，我想......我想亲眼去看看，用自己的眼睛判断。”
拉希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总之，我会支付路费的！我存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应该够。我可以帮忙做杂事，我会做饭，会打扫，还会一点基础的治愈魔法。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拉希的脸颊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对于她这种内向的家伙来说，鼓起勇气说出刚刚那番话已经是极限了。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围裙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还是看在糖豆姑娘非常可爱，完全没有威胁性的份上。
如果是面对亚历克斯或凯瑟琳那样气势强大的人，拉希恐怕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糖豆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请求。
她看着拉希充满渴望又忐忑不安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她能理解拉希的心情——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对自己身份的探索，想要亲眼看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
但另一方面，她也知道这趟旅程并不简单——毕竟车上还有伊琳娜这个笨蛋姐姐呢。
“啊，当然，我也只是随口一问，”拉希见糖豆没有立刻回答，眼神黯淡下来，声音重新变小，“如果，如果实在不可以的话，也没关系，真的！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很突然......”
她后退了半步，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望，但那份失落还是清晰地写在脸上。
就在糖豆思考如何回应时——
“拉希！你刚刚说什么？！”
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后厨方向传来。
莉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袋面粉，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
她显然听到了女儿的部分话语。
不等半精灵少女有所反应，她那半尖的耳朵就被自家老妈恶狠狠地揪住。
拉希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抗，只能连声求饶：
“妈，疼疼疼......”
“我看你是胆子大的想上天了！”
“现在森国那边都什么样了，你还想去亲自看看？不要命了？你哥哥轴也就罢了，怎么你也是这副德行！”
她的语气里不仅有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一个儿子已经去了王庭，每个月写信回来都报喜不报忧，但她知道儿子在那里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现在连女儿也想去，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不担心？
旅店老板娘训斥着女儿，注意到糖豆正手足无措地看着这边，这才意识到还有客人在场。
她松开女儿的耳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向糖豆深深地鞠了一躬。
“抱歉，这孩子对客人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我代她表示深切的歉意。”
“请继续享用甜点，如果味道不满意，我们可以重新做一份。”
“啊？没事没事，真的没事的，”糖豆连忙摆手，她最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拉希小姐为什么想去王庭呢？——除了刚才说的那些......景色和文化之外。”
第892章 莉亚的妥协
“因为我想知道......我们半精灵到底有没有可能真的被接纳。”
“妈妈总说精灵看不起我们，哥哥在那里受气，这些都是真的，我知道。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想亲自体验。
也许......也许情况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呢？也许索伦王的改革真的有效果呢？”
“我在学校学了很多精灵的历史和文化，老师说我有魔法天赋，建议我去王庭深造。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永远只能听说‘王庭如何如何’，却永远不能亲眼见证。
那我和那些一辈子没离开过晨露镇的人有什么区别？”
拉希转向母亲，声音里带着恳求：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外面有危险，知道可能会有偏见和歧视。但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永远躲在这里。哥哥可以去，为什么我不可以？就因为我是女孩？”
莉亚的表情复杂极了。
愤怒、担忧、心疼、骄傲......各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
她看着女儿，这个从小内向害羞的孩子此刻却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决心。
“男孩吃点苦，受点气，至少......至少安全些。你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万一......你得知道，半精灵是不受精灵卫队保护的！”
莉亚叹气道：
“你知道现在在精灵边境上有多少捕奴队在活跃吗？跟战前比只多不少！他们抓不到精灵，难道还抓不到半精灵吗？！我看是晨露镇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老板娘气呼呼地，但她说的一样也是事实。
东方诸国和精灵森国之间确实间隔着一个泰卡斯帝国，而且帝国边防部队也的确在严厉打击奴隶贸易。
但是帝国幅员辽阔，就算加强巡逻，加强法师的感知力扫描，还是有很多区域无法做到全面持续的覆盖，总会有不怕死的愿意铤而走险。
而且，就算不走陆路，奴隶商人们一样可以选择走海路，精灵森国南端本就有出海口，运到东方诸国无非就是时间长些。
东方诸国的许多国家都没有废除蓄奴制度，精灵也好半精灵也好，这种精通魔法的种族是再合适不过的奴隶了。
“可是妈，如果所有半精灵都因为害怕就永远待在边境，那我们就真的永远只能是‘边境的半精灵’了。总得有人踏出第一步，总得有人去尝试改变！”
“但我不希望是你！拉希！你现在才多大！你就想着改变半精灵的境遇？！要真是你想的那么容易改变，那为什么我们半精灵这几百年几千年都没有获得尊严？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受到精灵的承认？！”
“我们也流着精灵的血！我们也说着精灵的语言！我们也承袭着精灵的文化！但为什么只有我们流离失所！在夹缝中求生存！”
莉亚明显是情绪上头了，她将压抑近百年的苦涩和愤怒倾泻于自己的小女儿，而看着少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她也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我，我不指望能被完全接纳，但，但我至少想试试！精灵和半精灵理应可以互相理解的！人族的泰卡斯帝国不也是接纳了半精灵了吗？精灵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比短寿的人族还要蠢笨！”
老板娘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女儿，看着这个在她眼中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最终，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和妥协。
“你先去厨房，”莉亚对拉希说，“我和这位客人单独谈谈。”
拉希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糖豆，又看了看母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但她没有关上门，显然还在听着外面的对话。
莉亚转向糖豆，表情严肃：“糖豆小姐，你们......真的是要去王庭吗？去做什么？”
“额，是的，我们确实要去王庭。是......商务访问，我先生和森国有些贸易事务要商议。”
糖豆说道——这是亚历克斯教给她的说辞，少女牢记于心，如今派上了用场。
“如果......如果你们真的要去，而且不介意多带一个人的话......我希望拉希跟你们一起——姑娘，你是好人，我相信你，相信你能让她平安的回来。”
糖豆惊讶地看着她。
刚才还强烈反对的母亲，此刻却突然松口了？
莉亚苦笑道：“我不是突然改变主意，而是......我知道拉希的性子。她平时内向，但一旦下定决心，十头地龙都拉不回来。
今天她敢对你们提出这个请求，就算被拒绝，以后也一定会找其他机会去。
而与其让她自己偷偷跑去，不如让她跟着可靠的人一起。”
“所以我同意，但条件是她必须全程跟着你们，不能单独行动。到了王庭，她可以去魔法学院看看，可以去图书馆，可以参观那些景点——如果你们乐意陪同的话。
如果她遇到任何麻烦，你们也不必多管闲事，能让她全须全尾的回来就好。
您能答应这些条件吗？”
“我......我需要问问我先生，”糖豆诚实地说，“这不是我能单独决定的事情。”
莉亚颔首，在柜台里翻翻找找，取出了整整十枚精灵克朗（约合十五金狮）。
这已经是普通护送任务市场行情的三倍价格了。
“这是定金，待你们将这孩子送还，另外还有十克朗。”
见着糖豆想要推辞，她赶忙将装着金币的袋子塞进女孩儿怀里。
“晚上的甜点算我请了，但这笔钱必须收下，孩子，不然我睡不安生。”
金钱，有时候比契约魔法要更有约束力。
“那么，在你们决定之前——”她提高了声音，“拉希！出来！”
拉希立刻从厨房出来，眼睛还红着，但表情紧张而期待。
“如果这位糖豆小姐和她先生同意，而且愿意遵守我刚才说的条件，你可以跟他们去王庭，但也要必须同他们一起返程。你能做到吗？”
“能！我能做到！谢谢妈！”
少女的眼眸从未如此明亮。
莉亚摆了摆手，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记住，无论王庭有多美，那里不是我们的家。”
“家在这里，在晨露镇，在你爸和我身边。”
第893章 抵达王庭
糖豆在晚上和亚历克斯商量了一下这件事——虽然说是商量，但亚历克斯当场表示赞同，同时还征求了凯瑟琳、莉莉安、伊琳娜和两位龙娘女仆的意见（虽然这两位认为她们的意见其实无关紧要）。
所有人都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反正也只是多带一个人而已。
当然，莉莉安其实多多少少是有些小别扭的，但是一听到那位姑娘已经24岁“高龄”的时候，她立马心情大好。
无他，因为在她自己的印象里，凯瑟琳姐姐只喜欢小的，二十多岁的半精灵早就“过期”了。
“额，莉莉安，我总觉得你这几天一直在心底里说我的坏话。”
两天后的路上，凯瑟琳照常在前面驾着马车，同时和身边安心坐着看《圣女的自我修养》的半精灵少女搭话。
清晨的林间雾气还未完全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们身上，马车的车轮碾过主干道上的些许落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远处鸟鸣相和。
“有吗姐姐？不可能呢，莉莉安怎么可能说姐姐的坏话呢~”
莉莉安合上手中的书，侧过头来，翠绿色的眼眸在晨光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金色的圣光信徒长袍，腰间系着银丝编织的腰带，长发用简单的发饰束起，几缕发丝随着马车的晃动轻拂过脸颊。
“听你的语气，明明就是有。”
凯瑟琳撇撇嘴，这丫头就是她自幼带大的，她还能听不出莉莉安的小情绪？
她今天一身银色轻甲，外面罩着深蓝色披风，银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握着缰绳的手戴着一双皮质手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收紧。
“对捏，就是有呢，莉莉安已经三天没有跟姐姐亲密接触了呢，早就已经手痒难耐了呢。”
莉莉安轻轻地在凯瑟琳的腰上“头槌”了一下，示意自己近期的如饥似渴，却见身边的银发女骑士早已面红耳赤。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甜腻，像极了刚采的蜂蜜，黏稠又诱人。
“低声些，莉莉安，车厢里还有人呢！”
她们这次驾驶的是经过空间拓展魔法的马车，从外面看只是一辆普通的马车，内部却宽敞得能容纳十余人而不显拥挤。
包括糖豆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车厢里，此时或许正在读书休闲，或许在讨论即将抵达的精灵王庭。
“安心，我亲爱的姐姐，你忠实的妹妹怎么可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施展隔音魔法呢。”
半精灵少女挺了挺胸，从而表现自己的“有用”。
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符文，一层淡金色的薄膜在她们周围一闪即逝，将驾驶座与外界的声音完全隔绝。
“莉莉安才不是伊琳娜姐姐那样的笨蛋。”
“额，伊琳娜姐姐再怎么说也是传奇英雄啊，好歹也是勇者小队的成员。”
“但是这影响伊琳娜姐姐是个笨蛋的事实么？”
“额，好像，确实，还真不影响。”
对啊，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人说过传奇英雄就一定不是笨蛋啊！
“哼，总之莉莉安就是很有用。”
莉莉安趁着胜利之势在凯瑟琳的脸上轻轻一啄，然后端正了姿态，变成平日里柔和端庄的样子。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重新打开那本《圣女的自我修养》，但眼神却飘向远方逐渐清晰的森林轮廓。
“我们快抵达王庭了呢。”
森林的景色正在发生变化——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古老高大，树干上开始出现精灵语的符文雕刻，偶尔还能看见隐藏在枝叶间的树屋轮廓。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魔法气息，那是精灵结界特有的波动。
“嗯，根据当前我们的速度估摸，还有二十分钟吧。已经有些紧张了么？”
凯瑟琳注意到莉莉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不......好吧，有一些。”
莉莉安叹了口气，终于承认，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访问精灵族，之前只是在教廷接待过一些自然教廷的使节和德鲁伊。”
“其实如果我们以真实身份出访的话，该紧张的应该是精灵。哈哈，毕竟莉莉安可是圣光教廷的圣女殿下呢。”
凯瑟琳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气氛，同时熟练地操纵马车绕过一段盘根错节的路段。
“啊，对的呢，我还可以对精灵森国发起圣战审批手续呢。”
莉莉安眼睛一亮，故意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可怕的话。
“请务必不要！”
凯瑟琳差点拉紧缰绳让马停下来。
“只是开玩笑而已啦~圣女只有提案权，没有审批权的啦，审批权是在凯撒大主教那里的嘛。”
莉莉安掩嘴轻笑，看着凯瑟琳紧张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呼，原来如此，吓死——”
“但是因为凯撒大主教说可以让我暂代他行使主教职务，所以我也是可以自己审批自己的呢~”
“莉莉安你！”
“但这还是一个玩笑呢——这事儿毕竟还得请女神冕下拍板呢。”
莉莉安坏笑着戏谑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凯瑟琳这才松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会捉弄人了。”
“啊啦，我亲爱的姐姐大人，你难道真的把莉莉安想象成了那种坏女人么？
那看来心底里在说坏话的家伙，不是莉莉安呢~”莉莉安凑近凯瑟琳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所以姐姐在这之后要补偿莉莉安这几天的思念之苦哦。”
凯瑟琳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前方的树林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玉石大道出现在眼前，两侧立着雕刻精美的精灵石像，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大道尽头，一座由活树生长而成的巨大拱门巍然耸立，拱门上缠绕着发光的藤蔓，在日光下闪烁着翡翠般的光芒。
拱门后方，隐约可见错落有致的树冠宫殿和悬浮在空中的水晶平台——精灵王庭终于到了。
莉莉安立刻撤去了隔音魔法，车厢内的谈笑声顿时传了出来。
“...所以说，这个魔法的关键在于理解空间折叠的原理，而不是强行扩张...”
这是糖豆正在讲解某种魔法理论。
“可是糖豆大人，我们的传承记忆里说，空间魔法很危险...”
一位龙娘女仆怯生生地回答。
“那是因为你们龙族的空间魔法是靠天赋硬撑的，当然危险啦！要讲究技巧，技巧懂吗？”
凯瑟琳和莉莉安相视一笑。
“看来大家状态都不错。”
第894章 帝都动向
“亚历克斯他们已经到精灵王庭了么？知道了，继续暗中保护就好，其余的无需你们多管。”
泰卡斯帝国皇宫，塞纳德皇帝的议政庭里，他对着单膝跪地的【影】轻声说道。
后者没有言语，顷刻之间便散去身形，无声无息，如同墨滴融入水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影波动。
塞纳德凝视着那片阴影消失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沉思。
“是上次说的话重了些么？感觉【影】的工作最近像是紧迫了些的样子，应该不是错觉。”
塞纳德摩挲着下颌上的胡须，喃喃道，这群拥有集体意识的阴影神孽很少有情绪波动，所以即便是最了解她们的塞纳德，眼下也仅仅只是感觉到一丝丝微妙感。
他回忆起上周对【影】的训诫——也许这些神性的造物比他认为的更加敏感？
“算了，还是继续下一项事务吧。”
他摇了摇头，然后打了个响指，示意下一个请求觐见的政府官员进来。
清脆的响指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门外随即传来侍从官清晰而克制的通报声。
很快，一身黑色系暗调制服的女士出现在皇帝的面前，正是帝国中枢警署的专业干员。
她的步伐干脆利落，皮质长靴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每一步的距离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制服剪裁得体，既不过分紧绷也不显得宽松，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修长挺拔的身形，却又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银质警徽，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温莎·菲谢尔，听内侍讲，你对之前发给中枢警署的文件有疑意？”
塞纳德顺手翻开相关的文件——《关于暂停对【回归运动】组织成员布莱克·福尔特的收押监管》（泰卡斯帝国皇帝令【0030】256号，0030为帝国历纪年）。
御用无酸纸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面盖着帝国玉玺和皇帝私印的双重印记，显示出这份文件非同寻常的分量。
“陛下，我感慨那位魔族干部实在手眼通天，竟然能让陛下您亲自为他赦免。”
温莎低眉顺眼，但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是微微带刺。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塞纳德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她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内收，眼神盯着皇帝胸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这是帝国官员面见皇帝的标准礼仪姿态，避免与皇帝直接对视。
“朕懂你的意思，你想说，朕也里通魔族，对么？”
女干员不语，一动不动。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塞纳德注视着她低垂的头颅，注意到她后颈处一道浅白色的疤痕——那是第二次大陆战争期间，在迷雾峡谷战役中为掩护他撤退留下的。
那道疤痕在警署制服的立领边缘若隐若现，像是一段被温莎刻意隐藏却又无法完全抹去的过去。
“起来吧，温莎，你这性子实在是直了些。要是换安沙王国的那位末代君主，你现在就已经可以洗洗脖子去断头台面前候着了。”
塞纳德皇帝摆摆手，示意她起身，同时赐座，请她坐到办公桌前。
温莎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但她并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等待着皇帝的明确指示。
塞纳德心中暗叹，这就是温莎——永远恪守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哪怕他们曾经并肩作战，哪怕他无数次告诉她不必如此拘礼。
“你得明确你的身份，温莎，现在不是你在我麾下当扈从骑士的时候了。
你现在是帝国警署的精锐干员，同时还是警署的副署长，你不能总用这种方式【直言觐见】。”
温莎是他的老相识了，先后两次大陆战争期间，她就是塞纳德麾下的骑士，实打实的平民出身。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拿着比她人还高的长枪，站在新兵队列里，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那时的温莎·菲谢尔，父母只是北境小镇的普通布商，因为魔族的一次突袭失去了家园和一半亲属家人。
战争胜利后，他亲自为温莎的父母在帝都安排了一处小店铺，老两口战战兢兢地向他行礼，称呼他为“陛下”，那种疏离感曾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帝国建立，温莎先任帝国皇家骑士团城市治安部部长，后治安系统分立为帝国中枢警署，如今任帝国警署副署长。
每一次升迁，她都靠的是实打实的功绩——破获跨国走私网络、剿灭盘踞在黑森林的匪帮、揭露三个郡治总督的腐败案...她的档案塞纳德都仔细阅读过，每一份报告都严谨得像教科书。
所以塞纳德允许温莎的一点小僭越。
在这个充斥着奉承和算计的宫廷里，一个敢于直言的人，其价值不亚于一座金矿。
“陛下，为什么要暂停对布莱克的收押？我们很快就能从他的嘴里撬出更多关于魔族和【回归运动】的情报！难道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算了？”
温莎终于落座，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下。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任何迂回。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里面有困惑、有不赞同，但更多的是对答案的执着。
“不然呢？这指示是圣光女神霍雅冕下亲自给我降的神谕。”
塞纳德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卷轴，展开后上面是用神力书写的文字，每一个字符都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浮动。
温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认得这种卷轴，整个圣光教廷只有不到十个人有资格直接接收神谕。
“虽然名义上霍雅女神和我属于同一高度，但是呢？我们总要照顾圣光教廷的感受。”
塞纳德将卷轴推到她面前，“看看第七行。”
温莎小心翼翼地接过卷轴，那上面的神圣气息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她快速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文字，在第七行处停下:“...此魔族之事，关乎更大平衡，不宜深究...”
“陛下您的意思是布莱克？那个魔族？能和圣光女神搭上线？”
温莎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塞纳德仿佛能看到她脑中飞速运转的推演——魔族干部、神谕、教廷、政治平衡...这些碎片在她严谨的逻辑思维中被反复拼凑。
“额，总感觉你的思维正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疾驰。”
“你总不会现在在想圣光女神也里通魔族吧？！”
第895章 温莎的固执
“这倒不会，陛下。”
温莎摇摇头，她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她将神谕卷轴小心地卷起，双手递还给皇帝，“但我需要更合理的解释。警署的同僚们为了抓捕【回归运动】的党羽，不眠不休将近一个月，耗费人力物力无算。
现在一句‘神谕’就要求我们放人，我总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那行吧，既然你要解释——这事儿我也问过尤利西斯了，贤者说【回归运动】目前没有多少特别关注的必要，反正他们也没有什么危害性，甚至我们还可以和他们合作一下。”
皇帝推过来另一份信笺，上面是半龙法师尤利西斯·加隆的亲笔，龙飞凤舞，十分贴合那位贤者的性子。
“合作？与魔族？”
“这真是贤者殿下的意思？！”
“陛下，您是认真的么？！”
温莎的声音提高了半个音调，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情绪波动。
“当然，现在又不是第一次大陆战争期间人族和魔族那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塞纳德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时代变了，温莎。【回归运动】本质上不过是一群幻想找到魔王的流亡者——他们的故乡现在变成了一滩烂泥，他们渴望魔王的回归与领导。”
“但这有什么用的，温莎，你也是知道的，魔王之心被尤利西斯亲自镇守。
只要加隆还活着，只要魔王之心里的力量没有被复活的魔王篡夺，那她就不可能卷土重来，【回归运动】的愿景也不过是空想。”
“再说了，现在的勇者亚历克斯、红龙王奥萝拉莉丝，还有霍雅冕下，这三个家伙不论哪一个都能让魔王吃尽苦头。
就算尤利西斯现在状态不全，身为黑龙王的他也能跟蒂莫斯卡过上两招牵制片刻，魔王也好，魔族也罢，在当下已经不再是我们的生死大敌了。”
温莎闻言沉默了片刻，她在消化这些信息。
塞纳德能看出她在重新调整自己的认知框架——从一个非黑即白的执法者视角，转向更复杂的政治现实视角。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无害，任何有组织的跨种族政治运动都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
“我们前段时间刚配合皇家骑士团覆灭了盘踞在帝都暗面的【战神兄弟会】以及附属的情报机构，现在正应该乘胜追击——打铁要趁热。”
“正确，我也是这个意思。”塞纳德赞赏地点点头，“但相比于【回归运动】，目前帝国有一个更值得警惕的对象。”
“那就是【深巢】。”
温莎的呼吸微微一顿，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个暗精灵的地下情报组织？陛下，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深巢】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古代遗迹和地下城区域，与魔族事务似乎......”
“和魔族事务的确无关了，温莎。但是亚历克斯怀疑【深巢】以及他们背后的暗精灵势力正在阴谋颠覆精灵森国政权。”
皇帝沉声说道，他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向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幅大陆地图。
地图用精细的阿拉克捏丝绸绘制，上面标注着各族各国的疆界，密密麻麻的注释和标记记录着三十年来大陆的政治变迁。
塞纳德的手指划过精灵森国的位置——那片横亘大陆西境的广袤森林，在地图上被染成翡翠般的绿色。
“精灵森国相当于泰卡斯帝国不是盟国的盟国。”
“如今我们北有兽人窥伺，东有诸国觊觎，西北还要提防混乱之中的魔族以及暗中活动的血族，南方的矮人王国还在休养生息，而能为我们提供足够市场和支援的，只有精灵森国。”
“森国再度陷入动荡的话，那就意味着帝国的西境也不再安全——那就真就变成了群狼环伺了。”
塞纳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曾经作为勇者军团的将领，塞纳德对战争称得上游刃有余。
温莎还记得那些日子：塞纳德将军站在沙盘前，手指轻点之间就能调兵遣将，他的战术总是出人意料却又精准致命。
在迷雾峡谷战役中，他率领三千骑兵迂回突袭魔族主力侧翼，为整个战局打开了突破口；在黑石城围攻战中，他巧用魔法师团的幻术掩护，让攻城部队在魔族眼皮底下建起了攻城塔......
但是现在他成为了皇帝，而且高瞻远瞩的勇者也退居二线，实在是让他感觉越发的压力山大起来。
温莎理解这种转变——从指挥千军万马到处理无穷无尽的政务文件，从在战场上做出果断决策到在朝堂上平衡各方利益。
因为她也是一样。
“【深巢】是眼下的当务之急，至于魔族的【回归运动】，你自己斟酌——但我想，你的人手和精力一样是有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温莎的眼睛：
“我给你【影】的权限，不是让你去追查几个魔族活动分子。我要你用这双眼睛，看清楚那些藏在最深阴影里的东西。”
......
“总之，幻魔布莱克，你被释放了——当然，仅仅只是暂时的。”
帝国中枢警署，异族重刑犯羁押室。
冰冷的石墙反射着魔法灯苍白的光线，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那是从隔壁审讯室飘来的。
温莎·菲谢尔站在狭窄的走廊里，她的黑色制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胸前的银质警徽和肩章上的三道金线微微反光。
她亲自为这位名为布莱克的幻魔，同时也是《帝都趣谈》的主编解开枷锁。
魔法镣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束缚手腕和脚踝的金属环自动弹开，露出下面被勒出的红痕。布莱克活动着僵硬的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怎么？看你的表情，好像有些不可思议？”
温莎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她注意到布莱克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怀疑和警惕的复杂神情。
但温莎知道，这种表象之下隐藏着幻魔族天赋的变形能力和心灵魔法。
“您应该去掉【应该】二字，温莎女士，帝国对外族的包容性已经变得如此之高了么？”
第896章 你被释放了，暂时的
黑发的青年眨巴着眼睛，饶是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在羁押室的这十二天显然并不舒适。
“还是说，这是你们的缓兵之计？欲擒故纵？温莎女士？”
“你不该叫我女士的，布莱克先生，我还没结婚，按照习俗，你应该叫我小姐。”
温莎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她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羁押室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靠近让空气都显得逼仄起来。
温莎比布莱克矮了半个头，但她挺直的背脊和锐利的眼神却让她在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老实说，我已经忍了你很长一段时间了。对，没错，从你被我们羁押一直到现在，我全程都在忍耐。”
“每次审讯，你都要用‘女士’称呼我。第一次我纠正过你，第二次我提醒过你，第三次我就开始记次数了。十二天，每天至少三次见面机会，你一共叫了四十七次‘女士’。平均每次见面三点九次。”
布莱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您...您还数这个？”
“我是警署副署长，布莱克先生。我的工作就是注意细节。”
“现在，在离开这间羁押室之前，你还有机会改正这个错误。”
“......哦，抱歉，我以为您已婚了。”
布莱克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以为？你的意思是我长的很老喽？”
温莎挑起眉毛。
“额，这个。”
布莱克的笑容僵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温莎会如此直接地反击。
“怎么可能，只是您身上那种成熟女人的魅力，着实令人着迷。”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布莱克自己都微微皱了皱眉，仿佛被自己的话酸到了。
温莎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我真不希望这句话是在你嘴里说出来的，幻魔。”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的档案显示你曾经在《帝都趣谈》上发表过三篇批评官场谄媚文化的专栏文章，文笔犀利，见解独到。恐怕现在看来，那些文章要么是别人代笔，要么就是你演技惊人。”
“请相信我，温莎小姐，如果不是迫于形势，我也不会说出这种令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谄媚话术。”
布莱克活动着僵硬的手腕和脚腕，微微歪头。
这次他的表情真诚了一些，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轻浮感褪去了几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冰冷的石墙、坚固的铁门，最后回到温莎身上：
“我现在可以走了？”
“当然。”
温莎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转身打开羁押室的门。
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门外是警署地下三层的长廊，两侧是一间间同样的羁押室，偶尔能听到其他囚犯的咳嗽声或低语。
“我会被监视么？”
布莱克跟着温莎走出房间，他的脚步有些虚浮，长时间的限制活动显然影响了他的体能。
“你说呢——那会非常严密。”
“你会有一支专门的监视小组，六人轮班，全天候。
你的住所会被布下不同类型的监视魔法，你的报社办公室会增加三个‘偶然’被分配到隔壁的新员工，你常去的咖啡馆的侍应生会换成警署的特工，就连你订阅的报纸，送报人都会是我们的人。”
布莱克吹了声口哨：“这排场，我该感到荣幸吗？”
“你可以这么想。”
“但我要提醒你，布莱克，这种监视不只是为了控制你。某种程度上，它也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
布莱克踏上楼梯，久违的自然光线从楼梯上方的窗户照下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根据我们的调查，【深巢】在帝国内部不是唯一对你有兴趣的势力。”
“有些人可能不希望看到你被释放，有些人可能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还有些人...可能只是想利用你的死来做文章。在弄清楚这些之前，你需要活着，而且要在我们的控制下活着。”
他们来到了警署一层的大厅。
正值下午时分，大厅里人来人往，警官、文员、报案民众、律师...各色人等穿梭其间。
当温莎和布莱克出现时，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副署长亲自护送一名囚犯，这景象可不常见。
“好吧，我懂了。既然把我放了，我当然得做好被实时监视的准备。”
布莱克在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街道上的尘土味、远处面包店的香气，还有帝都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活力气息。
这是自由的味道，一种久违的气息。
“是谁下的令？我不觉得温莎小姐您会推翻您曾经做出的全部指控——即便我做了一些污点证人的情报阐述。”
“还能有谁，帝国最高的话事人，敬爱的塞纳德陛下。呵，布莱克，你的背景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能让皇帝亲自下令释放，你还真是手眼通天。”
“......我从未见过塞纳德陛下，也从未与皇室有过任何直接接触。这命令同样让我困惑，温莎小姐。”
两人对视了几秒。
温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而布莱克在试图读懂她的反应。
最后，温莎先移开了目光。
“但是别心存侥幸，也别得意洋洋，我早晚会把你绳之以法——只是早晚的事情。”
温莎踮起脚尖——这个动作让她几乎与布莱克平视——逼近布莱克身旁，用她那双明亮且锐利的鹰眼凝视着青年的瞳孔。
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温莎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而布莱克身上则是羁押室的消毒水味的气息。
“我会盯着你，布莱克·福尔特。
你走出这扇门后的每一步，我都会看着。
你见过的每一个人，我都会调查。
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分析。
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都会知道它的温度和湿度。”
布莱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幻魔的黑眸与人类的眼睛对视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种族，两种截然相反的立场，在此刻被压缩进这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中。
“虽然搞不懂究竟是什么情况，”
布莱克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但是，出于礼貌，我觉得我应该说一句——”
“如果这是您所期待的，那么，请便。”
第897章 温莎的恶趣味
温莎转身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布莱克在见到自家妹妹们脸上表情的瞬间就明白了——那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哥、哥哥。”
雪莉的声音细若蚊蝇，那双和布莱克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令人不安的猜测。
她身边的雪兰虽然没说话，但微微张开的嘴和瞬间泛红的脸颊已经说明了一切。
布莱克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两个傻丫头绝对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他太了解她们了——从两年前他作为“布莱克·福尔特”醒来，接管这具身体和这个七姐妹之家开始，他就没少为这对双胞胎的丰富想象力头疼。
尤其是雪莉，这姑娘表面文静，内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者，床头柜里藏着的她自己写的那些爱情小说比布莱克写的通俗作品还要狗血。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布莱克立刻开口，试图在事态失控前掐灭任何离谱的猜想，“雪莉，还有兰，我是真的不希望你们满脑子只有那些你们现在正在想的东西。”
这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太刻意，太欲盖弥彰，简直像是某种心虚的狡辩。
果然，两姐妹同时愣住，对视一眼，然后——布莱克发誓他看到了她们眼中闪过“果然有情况”的光芒。
“哥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雪莉先发制人地喊出声，脸颊红得能滴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分明写着“我要听八卦”。
布莱克扶额长叹。
这都什么事儿。
“这得取决于你们在想些什么，我亲爱的妹妹。”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幻魔身份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你得知道，幻魔在某种程度上能感知到个体的思维活动。”
这话半真半假。
幻魔确实有心灵感应天赋，但布莱克的能力主要偏向情绪感知而非读心。
不过吓唬吓唬这两个满脑子粉色泡泡的丫头足够了。
效果立竿见影。
雪莉和雪兰的表情瞬间僵住，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
雪兰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逃离某种可怕的窥探。
“哥哥......”
雪莉的声音弱了下去，她抬起手似乎想挽他的胳膊，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缩着收回身侧。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猜，应该是你们的奔走起作用了？”
他转移话题，声音放软了些，“过来吧，放松些。”
青年摇了摇头，缓缓抬起两边的胳膊。
“两个蠢货，”他说，语气里却没了刚才的尖锐，“我可不是你们的兄长。”
“我是幻魔·布莱克，掠夺了你们兄长肉身的魔族。”
这一次，雪兰先动了。
这姑娘永远比姐姐更直接，更莽撞，也更...固执。
她径直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将脑袋靠在了布莱克抬起的手臂上，还蹭了蹭。
“但你拯救了我们，哥哥。”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袖里，“我们是在你来到我们身边之后，才第一次拥有真正的兄长。”
雪莉见状，咬了咬嘴唇，也慢慢靠了过来。
她的动作更轻柔，更小心翼翼，但最终，她的额头也抵在了布莱克的肩膀上。
公共马车站人来人往，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布莱克叹了口气，放下手臂，顺势将两个妹妹往身边拢了拢。
“你们真是害苦了我。”
这话说得毫无威慑力，甚至带着点认命的无奈。
登上公共马车时，布莱克注意到那两个寸头“普通市民”也跟着上来了。
他们坐在后排，一个翻着报纸，一个望着窗外，专业得无可挑剔。
但布莱克知道，他们的注意力至少有八成在自己身上。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妹妹们。
“以后你们得习惯了，姑娘们。你们会体会到跟一头幻魔生活在一起是多么别扭。”
雪兰歪了歪头：“比如？”
“比如现在。”
“那两位先生会一直跟着我们，可能还会在我们家附近租个房子，每天记录我们吃了什么、见了谁、甚至垃圾袋里扔了些什么。”
“他们要监视我们多久？”
“谁知道呢。”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直到我对他们不再构成威胁。”
“但哥哥你本来就不是威胁啊。”
雪兰不服气地嘟囔。
“傻丫头，这不是我说了算的。”
马车平稳地驶过石板路，窗外是帝都熟悉的街景。
布莱克靠在椅背上，听着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过去十二天里发生的事。
她们完全没有放弃他的打算。
七个姑娘，分头行动，用尽了她们能想到的所有办法。
雪莉和雪兰负责每天来警署“报到”，用她们的话说，“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哥哥不是孤身一人”。
老三维尔薇去了帝国中枢政府，试图申请探视权；老四提莫尔在布莱克的报社同事间奔走，和艾米一起收集联名信（她们是以布莱克被‘误抓’为名目的，还真争取来了不少支持）；
布朗尼和黎薇妮甚至想过去求见某位议员——虽然连人家的门都没进去。
而默娜，她太小...默娜负责祈祷。
“她求了所有她知道的神明。”雪莉轻声说，“圣光、丰饶、智慧...就差还有深渊的那些古老存在了。”
布莱克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这些傻姑娘。
“不过，最有可能帮上忙的，应该是霍雅小姐。”
“霍雅小姐？”
“嗯，我们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霍雅小姐会真心实意地帮助我们了。”雪莉解释道，“其他人要么敷衍，要么直接拒绝，要么开出我们根本付不起的价钱。只有霍雅小姐...”
“她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哥哥你，关于我们，关于你为什么会被捕，甚至问了我们在你被捕前后的生活变化。”
雪莉说，“而且她听得很认真，那种认真...不像是装出来的。”
雪兰插话道：“她还给了我们热茶和小饼干！虽然我们没心情吃，但...很贴心。”
“最后她怎么说？”布莱克问。
“她说她会帮忙，但成与不成她不确定。”
“她说‘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但你们要知道，有些事不是尽力就能改变的’。然后她让我们回家等消息，还说...还说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失去希望。”
布莱克的眉头皱了起来。
霍雅。
这个名字他有些微弱的印象——一位根本查不出来任何来历的“异国留学生”。
现在想来，恐怕这位“霍雅小姐”的身份，远不止异国留学生那么简单。
“她有没有说她会怎么帮忙？”布莱克追问。
雪莉摇头：“没有。她只是说‘我有我的方法’，然后就送我们离开了。”
马车在此时缓缓停下，车夫扬声报出站名——橡木街，他们到家了。
布莱克率先下车，转身扶下两个妹妹。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那栋熟悉的三层小别墅。
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街角停着的那辆黑色马车，以及对面二楼窗户后一闪而过的反光。
监视已经布下了。
“我应该会被居家监视一段时间。”他低声对妹妹们说。
“这也不坏不是么，哥哥。”雪兰挽住他的胳膊，声音轻快，“至少你现在终于有充足的时间来休息了。你总是忙得团团转，报社的事情，写作的事情，还有照顾我们...”
“像我这样适应忙碌的家伙突然闲下来可不容易放松。
在蹲号子的时候我也总想着写点东西——但温莎干员是个警惕的家伙，别说钢笔了，她连罗莎纸都舍不得给我一张。”
说起温莎，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埋怨。
而这个微小的情绪变化，立刻被雪兰捕捉到了。
“哥哥好像对那位干员小姐...印象很深？”
“任谁被同一个人审讯十二天，每天至少见面三次，每次至少两小时，都会对那个人印象深刻。”
“只是印象深刻？”雪莉也加入了调侃的行列。
“只是印象深刻。”布莱克斩钉截铁，“而且我敢保证，那位温莎小姐对我的印象，大概只剩下‘麻烦的魔族囚犯’这一条了。”
第898章 温特尔的潜伏
布莱克的潜伏暴露了。
然而温特尔的还没有。
等等，你问温特尔是谁？
“我可是堂堂凯特人！怎么！怎么能被逗猫棒诱惑，......诱惑......快给我玩啦！”
拥有雪白猫耳朵的猫娘小姐在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陪着她名义上的老板、实际上却已经处成孪生姐妹一样的同为凯特人一族的安卡小姐玩着小游戏。
二楼的起居室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铺着毛绒地毯的地板上，两个猫娘的身影在光影间跳跃。
安卡手里那根逗猫棒堪称工艺品——细长的竹竿顶端系着色彩斑斓的羽毛，羽毛末端还缀着几个小铃铛，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最要命的是羽毛根部还绑了一撮猫薄荷，那若有若无的气味对凯特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咱们都是同族人，你怎么能小瞧逗猫棒的杀伤力呢！”
是的，这就是凯特人最常见也最简单快乐的消遣，追逐逗猫棒。
那种若即若离，那种只差一点点的感觉，是让凯特人最惬意的滋味——这能让她们体会到上古先祖在野外捕猎时的兴奋滋味。
即便已经文明化了几千年，这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依然会在适当的时候被唤醒。
安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腕轻轻一抖，逗猫棒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温特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白色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尾巴尖还在微微颤抖。
左、右、上、下。
羽毛在温特尔眼前晃过，她几次扑空，爪子在地毯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
但凯特人从不轻易认输，尤其当对手是另一只猫娘时。
“抓到你了！”
温特尔瞅准时机纵身一跳，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漂亮的转体，两只手准确地将那灵活的小绒球抓到了自己手里。
然后，当她的意识终于回归自己的控制时，却也发现，自己也已经把三花色的安卡小姐扑倒在了身下。
两人摔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温特尔整个人压在安卡身上，两只手还死死抓着那根逗猫棒，姿势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啊！！！抱歉抱歉！不好意思老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特尔赶忙倒向另一边，同时连忙致歉。
她的脸颊上还带着刚刚剧烈运动的红晕，白色的耳朵也因为紧张而向后平贴着头皮。
她松开手，那根逗猫棒掉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安卡躺在地上，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温特尔，我没事的啦！”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是觉得好久没有做过凯特人一族的放松活动了，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呢！”
安卡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温特尔不用紧张。
她自己坐起身，揉了揉刚才被撞到的后腰——其实并不疼，地毯很厚，温特尔在最后关头也收了几分力。
两个猫娘就这么并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透过二楼的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
“最近帝国魔法学院彻底空掉了，那群孩子们被抓进去继续教育改造，这才空闲出些咱自己的时间呢。”
安卡伸了个懒腰，三花色的尾巴在地毯上轻轻扫动。
猫娘嘴里的“那些孩子”，自然指的是她收养的二十只魅魔。
温特尔想起那群小魔女离开时的场景——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抓着安卡的衣角不肯松手。
魔法学院派来的留校女教授是个一脸严肃的家伙，拿着名单一个个核对，最后像赶羊一样把这群不情愿的魅魔塞进了特制的马车里。
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生离死别。
“她们走的时候可伤心了。”温特尔说。
“是啊...但说实话，温特尔，我现在有点...如释重负？”
如果是曾经的安卡，她或许还会因此悲伤难过好一阵子。
但是，现在的安卡是被二十只魅魔轮番压榨过整整八十天的小猫娘，是平均每天要应对两只魅魔的小猫娘。
“就像是几近被挖干净的矿井？”
“嗯哼。”
安卡认真地点点头，“你知道魅魔的需求有多旺盛吗？二十只啊！整整八十天！我有时候觉得我能活下来都是凯特人体质在硬撑。”
温特尔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还笑！”安卡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总之，现在她们回学院了，我终于可以...”
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毯上，
“...可以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半夜被摸醒；不用时刻提防着被偷袭，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满足的叹息。
“可以悠闲地享受不需要安抚伴侣的幸福生活，心中默念那些孩子可以在学院里稍微多住几天，然后让我多休息些时日。”
温特尔看着安卡放松的侧脸，这个猫娘老板，真的太不容易了。
“谢谢你温特尔，我感觉好多了。”
安卡突然侧过身，温柔地揉了揉白毛猫娘的小脑袋。
她的手法很专业，先是轻轻按摩头顶，然后顺着耳廓往下，最后停在温特尔的下颌处，用指腹在那里画着小圈。
“唔...”
温特尔不自觉地发出舒服的哼声，喉咙里开始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这些部位都是猫娘容易感受愉悦的部位，安卡显然很清楚该怎么操作。
咳咳，不管怎么说，安卡也算是受到过爱情洗礼的，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动作令人获得最大最多的快乐。
那八十天的“特训”虽然榨干了她的体力，但也确实让她掌握了一些...特殊技能。
“唔姆，那些家伙不在，房间里都安静了许多呢。”
温特尔眯着眼睛，整个人像融化了一样靠向安卡的手。
真的，太舒服了。
舒服到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颇有一种此间乐不思蜀的滋味——真怕她忘了身上携带着的使命。
因为安卡这个人，真的太有迷惑性了。
她善良、温柔、有点小迷糊，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好。
她会因为流浪猫饿肚子而难过得吃不下饭，会为了给补助贫困街区的孩子而大把大把的捐款（尽管自己还在为建设中的肉联厂筹款），街坊邻居都认为她是好人中的好人——即使这个好人在后来养了整整二十只魅魔，他们也没什么反应。
“那可是安卡嘛，做出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嘛！”
所有人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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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9章 安卡的魅力
这样的人，真的是魔王？
温特尔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上线的情报。
弱小，爱好杀猪，除了长得超级可爱以及心地超级善良之外几乎一无是处。
但她有时候也会想，魔王，如果能让这样的家伙担任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温特尔？”
安卡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走神了哦。”
“啊，抱歉，刚才剧烈运动，头脑有些发懵，嘿嘿嘿嘿。”
温特尔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杂念甩出去。
其实她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因为她联系不到自己的上线了。
也就是布莱克。
那个总是笑眯眯，说话带着几分冷漠，却比谁都可靠的幻魔前辈。
他...突然失联了。
已经十二天了。
按照约定，布莱克应该每三天通过特定渠道给她传递一次信息——有时候是一本送到居所的“订购报纸”，有时候是街角涂鸦的特定图案，有时候甚至是某位客人口中的暗语。
但已经十二天了，什么都没有。
温特尔一开始以为是意外延误，但五天前，她冒险去了三个备用联络点，全部石沉大海。
昨晚，她甚至动用了紧急联络方式——在帝都中央广场的许愿池边留下标记，那是只有最危急时刻才会使用的信号。
依然没有回应。
布莱克出事了。
——她在【回归运动】里的上线断掉了，这是大麻烦。
【回归运动】因为在帝都的暗面活动，所以除却核心的那一小部分决策层有不定期会议外，所有在编幻魔都是单线联系。
失去了上线，她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飞。
组织的其他联络方式她不知道——为了安全起见，布莱克是单线联系她的。
现在这条线断了，她被困在了这里，困在这个可能是魔王候选的猫娘身边。
任务还要继续吗？
怎么继续？
如果布莱克真的被捕了，那帝国方面知道她的存在吗？
她现在安全吗？
需不需要撤离？
无数问题在她脑海里打转，却没有一个答案。
“温特尔？”
安卡轻声唤她，“你真的没事吗？你刚才在发抖。”
温特尔睁开眼睛，对上安卡担忧的眼神。
“没事。”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有点冷。”
安卡立刻站起身：“我去给你拿条毯子，等我一下。”
她匆匆跑向卧室，白色的睡裙裙摆在地板上扫过。
温特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慢慢握紧。
“你在想什么？”
“欸欸欸欸欸！”
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响起的。
温特尔的幻魔灵魂都险些从躯壳里蹦出来，她整个人像炸毛的猫一样原地弹起，白色的尾巴瞬间炸成毛绒绒的一团。
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回地毯上。
“你吓我一跳！阿黛尔小姐！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捂着怦怦直跳的小心脏，感觉那颗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顺带着往一旁挪了两步，和面色冷淡的阿黛尔保持着距离——至少三米，这是她认为的安全距离。
黑发女子就站在刚才安卡离开的位置，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她穿着深紫色的法师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魔法符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长发如瀑，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更加淡漠。
“刚到。”
“我是问你怎么进来的喵！”
温特尔张牙舞爪地无能狂怒道，试图用夸张的反应掩饰内心的惶恐不安。
阿黛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当然是空间魔法。而且，我进入我未婚妻的房子，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她说着，抬手撩动鬓角的青丝。
这个动作做得很随意，但在安卡折返回来之前，温特尔清楚地看到，阿黛尔脸上那层冰霜似的淡漠瞬间融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柔和的笑意。
变脸比翻书还快！
“谁是你的未婚妻啊！我家老大可从来没答应过你！”
白发猫娘扯了扯嘴角，感觉自己的吐槽之魂在熊熊燃烧。
这自来熟的女人真讨厌，不就是早年和安卡老大做了几年同学和知心闺蜜吗，怎么还以未婚妻自居了。
温特尔在这里工作了一个月，已经听安卡讲过无数次“我和阿黛尔小时候”的故事——一起上学、一起恶作剧、一起被老师罚站...确实很亲密，但未婚妻？
安卡可从来没提过这茬！
“啊？是有谁来了吗？”
安卡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抱着毯子的三花猫娘便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她换了身睡衣——淡黄色的连衣裙式睡裙，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
赤着脚，脚趾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
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看起来柔软又温暖。
“欸，阿黛尔？”
安卡微微歪头，有些疑惑这么晚了阿黛尔为什么会来自己家。
但她很快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晚上好呀！”
“安卡老大！阿黛尔小姐私闯民宅，吓到我了喵，老大你快训斥她！”
温特尔一个闪现就紧紧抱住了安卡的小腿——字面意义上的闪现，凯特人的爆发速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整个人几乎挂在安卡腿上，脸贴在那光滑的小腿肌肤上，还下意识地蹭了蹭。
爽！
温特尔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穿着连衣裙睡衣的三花猫娘小腿肌肤格外的丝滑柔顺，回弹有力，而且温暖得像刚出炉的面包。
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皮肤细腻得找不到一个毛孔...
怪不得那群魅魔那么喜欢抱安卡老大的腿，原来真的超级爽啊！
她这般想着，又蹭了两下，完全没注意到黑发法师阿黛尔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暗下来。
“额，阿黛尔是咱的好朋友啦，私闯民宅什么的，算不上算不上的啦。”
安卡微微歪头，朝着阿黛尔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安卡随时欢迎阿黛尔哦，以朋友的身份。”
她说得特别真诚，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微妙火药味。
“以，朋友的身份，么？”
阿黛尔重复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
“怎么了吗？”
安卡眨了眨眼，满脸纯良无辜。
“不，没什么。”
阿黛尔摇摇头，表情迅速恢复正常——至少表面上如此，“我来是保护你的。”
“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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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阿黛尔奇袭安卡
两个猫娘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温特尔还挂在安卡腿上，仰着头看阿黛尔，白色耳朵竖得笔直。
“嗯。”阿黛尔点头，表情严肃起来，“我的导师提醒我最近帝都不太平，要警惕一些暗面分子的活动。刚好被你收养的那些魅魔回到学院了，我刚好可以——”
可以什么？
阿黛尔在心里把话补全：刚好可以偷家。
不，不对，怎么能叫偷家呢？
明明那群魅魔才是后来的偷跑贼！
她阿黛尔，从初职认识安卡开始，就已经在这只三花猫娘的生命里占据了重要位置。
她们一起在学院上课，一起在图书馆熬夜复习，一起在学院祭典上摆摊卖魔法糖果...
那些魅魔呢？
不过是安卡一时心软收养的问题儿童，相处了不到三个月而已！
她现在只是拨乱反正，把被魅魔们带歪的生活拉回正轨而已！
安卡，香香软软的安卡，可可爱爱的安卡，会做超好吃的猪肉脯和小鱼干、会温柔地给受伤小动物包扎、会在下雨天抱着毯子和她一起看窗外的安卡...
是她的安卡才对！
当然，这些话语阿黛尔只会在心里默念，是万万不会表现出来的。
她可是只差一步就能迈入高阶的法师，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明日之星，情绪管理是基本素养。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说完后半句：
“刚好可以来陪你住一段时间，确保你的安全。”
“原来是阿黛尔导师的提醒，那就不奇怪了呢。”
三花猫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轻松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且听说伟大的贤者大人和凯瑟琳将军都去休假了嘛，帝都微微不太平感觉也很正常？”
她掰着手指算：
“贤者大人不在，魔法学院的院长代理好像也不太管外面的事；凯瑟琳将军休假，骑士团那边估计会松懈一点；再加上最近好像确实有一些奇怪的传闻...”
安卡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最后眼睛一亮：
“有阿黛尔在真的很心安呢！阿黛尔是大法师了呢！”
她看向阿黛尔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和信任。
黑发少女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表面上却只是淡淡点头：
“职责所在。”
温特尔在旁边看着，嘴角抽搐。
职责所在？骗鬼呢！
这女人分明就是借着保护的名义来接近安卡老大！
还导师提醒...她们这帮情报工作者谁不知道阿黛尔的导师是魔法学院里最不管事的几位老法师之一，整天就知道研究半位面生态，哪有闲心提醒学生注意帝都治安？
而且“刚好可以来陪你住一段时间”？
这算盘打得她在魔族老家都听见了！
但温特尔不敢说。
她现在是潜伏状态，身份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阿黛尔确实是强大的法师，实力深不可测，真起冲突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所以她只是默默松开了抱着安卡腿的手，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上的褶皱。
“那...既然阿黛尔小姐要保护老大，我就，先回房间了？”
温特尔试探着说。
“欸？温特尔不一起聊天吗？”安卡眨眨眼。
“不了不了，我今天有点累。”
温特尔赶紧摆手，“而且阿黛尔小姐和老大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说得冠冕堂皇，实际是想赶紧回房间整理思绪——布莱克失联、阿黛尔突然出现、帝都不太平...这些信息需要好好分析。
但安卡的下一个问题让她停下了脚步。
“等等，那阿黛尔今天睡哪里啊！”
三花猫娘突然瞪大眼睛，像是刚刚意识到这个实际问题。
她抱着毯子，看看阿黛尔，又看看温特尔，最后环顾了一圈客厅。
宅子二楼只有三个房间：主卧是安卡的，次卧现在是温特尔在住，还有一间房，是安卡专门用来安抚那些魅魔姑娘的，里面除了一张大床之外，剩下的都是些不可描述的器具和服饰。
那是万万不能住人的！
而且宅子一楼和隔壁的宅子之前都是那些魅魔崽子在住，就凭着阿黛尔和那些魅魔崽子那冷淡到冰点的恶劣关系，安卡就是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让阿黛尔去住那些房间。
“我睡沙发就好。”
阿黛尔平静地说。
“那怎么行！”安卡立刻反对，“沙发那么短，你睡会不舒服的！”
温特尔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安卡下一句就是：“要不...阿黛尔和我睡主卧？我的床还挺大的...”
“我反对！”温特尔脱口而出。
两个人都看向她。
“呃...我的意思是...”
温特尔大脑飞速运转，“主卧的床虽然大，但两个人睡还是会挤吧？而且阿黛尔小姐是客人，让客人挤着睡多不好...”
“我不介意。”
阿黛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以及...杀意。
“我介意！”温特尔咬牙，“老大你睡觉不是会踢被子吗？还会说梦话！万一把阿黛尔小姐吵醒了怎么办？”
安卡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才不会说梦话！”
“你会的，我听到过。”温特尔说谎不眨眼，“上周三晚上，你说‘小鱼干不要跑’，说得可清楚了。”
“真的吗？！”
安卡捂住脸，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阿黛尔看着她们斗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走到安卡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毯子：“没事，我不怕吵。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很久没和安卡一起睡了，有点怀念呢。”
温特尔感觉自己的理智线在崩断。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那、那我也要和老大一起睡！”
她豁出去了，“既然要保护老大，人多力量大！三个人一起睡更安全！”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离谱，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绝不能让这可疑的女人和安卡老大单独相处！
（虽然连温特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心理情绪）
安卡愣了愣，看看阿黛尔，又看看温特尔，突然笑起来：
“好呀！那就三个人一起睡！我的床真的很大哦，以前那二十个小家伙偶尔也会挤上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阿黛尔的表情僵了一瞬。
二十个...魅魔...挤一张床...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一群注定当不了正宫的魅魔计较。
“那就这样定了。”阿黛尔说，语气恢复平静，“我去准备一下。”
她转身走向浴室的方向——对这里的熟悉程度简直像在自己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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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坏心眼的阿黛尔
温特尔盯着她的背影，白色尾巴焦躁地甩动。
“温特尔？”安卡凑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阿黛尔呀？”
“...没有。”温特尔违心地说，“我只是...觉得她太突然了。”
“阿黛尔就是这样的人啦。”
安卡笑起来，“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特别贴心。小时候我生病，她都会偷偷翻墙来照顾我，还被学院警卫抓过好几次呢。”
温特尔看着安卡脸上温暖的笑容，心里那股烦躁突然平息了一些。
算了，至少今晚她能盯着那个动机可疑的女人。
而且...三个人一起睡的话，也许能找到机会试探一下阿黛尔的真实目的？
安卡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开始在床上铺开被子：“温特尔睡左边，阿黛尔睡右边，我睡中间，好不好？”
“好。”
温特尔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待会儿要怎么盯着那个黑发女人。
总而言之，温特尔觉得那个黑发的女人今天来找安卡绝对不是简单的“保护”那么简单。
就这样猜测着，一直到了后半夜。
温特尔躺在床的左侧，闭着眼睛假装睡着，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安卡睡在中间，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进入深睡。
阿黛尔在右侧，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温特尔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借着凯特人夜晚的优良视力看向右侧。
阿黛尔面朝上躺着，眼睛紧闭，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看起来睡得很熟。
但温特尔不信。
她保持着假寐的姿势，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房间里的阴影也随之移动。
就在温特尔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时，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甜腻气味。
是魔法药剂的香味！
她心里一紧，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
意识像被卷入漩涡一样迅速模糊，身体变得沉重，眼皮不受控制地合拢。
糟糕...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
冰冷。
刺骨的冰冷。
温特尔在寒意中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被绑着——魔力凝成的绳索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一圈圈缠绕在她身上，从肩膀到脚踝，捆得严严实实。
绳索勒得很紧，几乎要嵌进肉里，而且还在不断散发寒气，冻得她牙齿打颤。
“别看了，你在走廊上。”
冷漠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温特尔艰难地活动着脖颈——她现在才注意到自己被吊在半空中，离地面至少一米。
阿黛尔就站在她面前，穿着睡袍，长发披散，眼神冷得像冰。
“阿黛尔！你这个家伙！快放开我！”
温特尔挣扎起来，但魔力绳索越收越紧，勒得她闷哼一声。
“放开？你在说什么蠢话，白痴。”
阿黛尔抬手，无形的念力将白发猫娘顶到了墙上。
温特尔的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被固定在那里，完全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与阿黛尔对视。
“我看你好像没有搞清楚局势，温特尔小姐。”
阿黛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虽然我无意对你东方诸国的出身做过多的点评，但是，我对你今晚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她说着，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温特尔能看清她眼中冰冷的怒意。
“或者说，你也对我的安卡别有所图？”
说这话时，阿黛尔的杀意几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是一种实质性的压迫感，像无形的巨手扼住温特尔的喉咙，让她呼吸困难。
当然，仅仅只有一瞬，这种感觉旋即烟消云散。
因为阿黛尔也担心熟睡之中的安卡醒过来发现端倪——尽管她已经施展了昏睡魔法，能让安卡睡一个“好觉”。
但那一瞬间的杀意，已经足够让温特尔明白：这个女人是认真的。
“你绝对是想着夜袭安卡老大！你这是水煎！水煎！”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怎么，不可以么？”
阿黛尔不仅不反驳，反而还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和安卡认识七年了，马上就要度过第八个年头，温特尔小姐。你呢？你才来多久？两个月？一个月？”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温特尔的脸颊。
那个动作看似温柔，但温特尔能感觉到指尖蕴含的魔力——只要阿黛尔愿意，随时可以撕开她的皮肤。
“不过，如果你敢将这件事告诉安卡......”
阿黛尔的指尖弹出由浓郁魔力凝结的利刃，刃尖泛着幽蓝的光，抵在了温特尔的咽喉上。
冰冷的触感让温特尔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绝对，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凑近，在温特尔耳边轻声说，气息冰冷得像冬天的风：
“脱东者，你真的经得起细查么？”
温特尔的心脏猛地一缩。
脱东者——温特尔的伪装身份确实是“来自东方诸国的凯特人润人”，证件齐全，经历完整...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你的那些证件，那些凭证，你敢保证一点问题都不存在么？”
顿时，刚刚还声色俱厉的温特尔立马变了脸色。
她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恐，又从惊恐转为慌乱——完美演绎了一个证件可能有问题、害怕被查的普通移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慌乱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阿黛尔只以为她的证件的确有些许问题，却没有想到其实温特尔整个人都是【回归运动】的卧底人员。
如果真的被细查...温特尔不敢想下去。
“我...我...”
她结巴起来，声音发颤。
阿黛尔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收回了魔力利刃。
“你不要逼我撕破脸，温特尔。”
“我的好脾气是有限的。我对你并无恶意，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也只是对你的小小提醒。”
她解开魔力绳索，温特尔摔在地板上，四肢因为长时间的束缚而麻木，一时站不起来。
“你只是被小安卡雇佣来的雇工，除却这个身份之外，你什么都不是，明白么？”
阿黛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没有任何立场驳斥我对安卡的爱，你连那群魅魔都比不上，至少她们对安卡是真诚的，而你...”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
温特尔撑起身体，气得浑身发抖，但这次她没敢再大声反驳。
“但是，如果你想的话，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阿黛尔突然说。
“什？什么？”
温特尔愣住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阿黛尔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但今晚不宜说太多了，等有时间的时候，你我再详谈。”
她不等温特尔再说一句话，便一把抓住猫娘的后颈——像拎小猫一样——将她提起来，走到次卧门口，一把将她丢到了她自己房间的床上。
“晚安，温特尔小姐。”阿黛尔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背后照来，让她的脸隐藏在阴影中，“记住我们今晚的谈话。也记住...管好你自己的事。”
门关上了。
温特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坐起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腕和脚踝。
魔力绳索留下的勒痕还在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红色。
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
阿黛尔回到了主卧。
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安静。
温特尔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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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我是属于你的，安卡
主卧里，阿黛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面可是二十个魅魔，我这边，也应该增添些筹码才行。”
少女低声自语，她走到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安卡。
三花猫娘侧躺着，睡颜恬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呼吸均匀，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只手放在脸边，手指微微蜷缩。
阿黛尔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触碰安卡柔软的唇瓣，触感温暖而柔软。
她俯下身，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吻了上去。
小心翼翼，克制而温柔。
香甜，美妙，带着独属于安卡的气息，和前些日子自己强吻安卡时的滋味一模一样。
安卡还囿于曾经的友谊，并不愿意面对阿黛尔早想突破那条底线的事实。
但她早已无法忍耐。
阿黛尔结束这个吻，抬起头，眼眸里挤满了哀愁。
她凝望着女孩儿在睡衣掩映下雪白的肌肤，如腊梅般的红晕，以及在睡梦中也在微微摇曳的猫耳。
“安卡，我不想和你只做朋友。”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最后，她只是躺下来，侧身面对着安卡，看着她的睡颜。
“安卡，我爱你，我是属于你的。”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夜色还深。
但有些人，已经无法入眠。
......
第二天早上，安卡醒来时，发现阿黛尔和温特尔已经起床了。
两人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早餐——阿黛尔做的煎蛋和吐司，以及温特尔泡的红茶。
气氛...有点微妙。
“早呀！”
安卡揉着眼睛走过来，完全没察觉到异样，“哇，早餐好丰盛！”
“早。”
阿黛尔微笑，递给她一杯牛奶。
“早，老大。”
温特尔也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僵硬。
“呀哈，昨天晚上睡得可真舒服啊。好久好久都没睡过那么安稳了呢，就是嘴唇有些疼。”
“阿黛尔，你帮我瞧瞧，看看是不是晚上干裂了啊？”
阿黛尔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特尔的耳朵动了动。
“可能是房间太干燥了。”阿黛尔面不改色地说，凑近安卡，“让我看看。”
安卡乖乖仰起脸。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嘴唇上那个微小的破口——位置正好是昨晚阿黛尔吻过的地方，因为情动时不小心咬破了一点皮。
“要不要买一面银镜呢？”安卡苦恼地说，“之前听街坊说银镜好像便宜了些，但恐怕便宜不到哪里去啊。”
她家里只有铜镜，照出来的影像总是有些模糊扭曲。
银镜这种高技术力且暂时只能靠法师手搓的高端货，目前还不是她这种勉强算是富裕阶层的市民能碰的。
前段时间魅魔们在家的时候，她倒是不需要为这件事发愁，因为她们好歹还沾一个“魔”字，各种戏法伎俩随便就能施展出来，就比如【水镜术】。
那些小魅魔经常用水镜互相整理头发，偶尔也会帮安卡照一照。
但是现在家里就只有安卡和温特尔了，俩人都是战士系职业——安卡是剑士（名义上），温特尔是盗贼，哪像法师那样方便。
“嗯，是有些破皮。”
阿黛尔探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安卡的下唇。
她摩挲着那个位置——昨晚情至深处她咬破皮的位置，那里微微翻红开裂，却又带着别样的魅力与滋味。
女孩儿的眼神暗了暗，随即恢复正常。
精神力探入储物戒指，取出一小瓶精致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粉色的膏体。
“这是用我在半位面旅行时发现的一种特殊玫瑰萃取提炼的口脂。”阿黛尔一边打开瓶盖，一边解释，“蕴含的魔力温和，非常适合滋养肌肤。”
她用指尖蘸取一点膏体，细细地为安卡涂抹均匀。
温特尔在旁边看着，手里的茶杯越握越紧。
“这种玫瑰叫‘月光吻’，只在特定的半位面月圆之夜开花。花瓣是银白色的，但花蕊是淡粉色，像你嘴唇现在的颜色。”
安卡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又有些好奇：“半位面？阿黛尔你去过很多了吗？”
“嗯，作为进阶院见习研究员，经常需要去各个半位面采集样本。”阿黛尔收起口脂瓶，看着安卡嘴唇上均匀的淡粉色，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谢谢！”
安卡抿了抿嘴唇，感觉唇部凉凉的，很舒服，“这个味道好好闻，有玫瑰香，还有一点...蜂蜜的味道？”
“嗯，我加了一点蜂蜜萃取物，增加保湿效果。喏，送你了。”
“啊？这？送给我？不太好吧？会不会很珍贵？”
“不会。”
“那种玫瑰品种我已经带回了主物质界，等在多重环节里验证它对主物质界的生态没有危害之后，就会大范围的推广种植——”
她顿了顿，看着安卡好奇的表情：
“顺带一提，如果真的投入生产，我会赚很大一笔。毕竟我是发现者，有种质专利权。”
“很大一笔！”安卡双手拍在桌子上，眼睛闪闪发亮，“果然，还是专业的法师来钱最快啊！呜呜呜，以后要是咱安卡的肉联厂破产的话，那到时候阿黛尔就要负责养咱哦。”
她双手叉腰，故作严肃地说，但眼里的笑意出卖了她。
“没问题哦，我养你。”
事实上，阿黛尔巴不得这样。
她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安卡不再为肉铺的生意奔波，每天就在家里等她回来，她们一起吃晚餐，一起看书，一起...那么既然如此...她是不是该想方设法地让安卡的建厂大业干不下去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额，还是算了。
阿黛尔在心里叹了口气。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安卡要是知道自己那样做了，恐怕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她太了解安卡了——看起来软乎乎的，其实骨子里倔得很，最讨厌别人干涉她的决定。
“啊，话说，安卡今天不用照顾肉铺的生意么？”
阿黛尔从自己危险的幻想中抽离，随后岔开话题问道。
她需要说点别的，不然可能真的会开始计划怎么“合理地”让安卡的生意失败。
“不需要哦。”安卡摇摇头，重新开始吃早餐，“已经到冬月中旬了嘛，帝都家家户户在前些日子就开始熏制腊肉和香肠啦，所以那段时间才是真的忙呢。”
“从月初开始，店里就忙得脚不沾地。大家都要买新鲜的肉做熏肉和香肠，订单多得差点我们两个人都忙不过来——哦，多亏温特尔来了！帮大忙了呢！”
温特尔听到自己被提到，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现在一直到泰卡斯年节都会很清闲呢——因为没什么生意嘛。”
“大家都做好过冬的储备了，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会再买鲜肉了。”
帝都人有在冬月最冷的时段到来之前熏制腊肉和灌香肠的习俗。
有条件的家庭会一口气制作出够吃一整个冬天的香肠和熏肉，挂在屋檐下或者地窖里，可以保存好几个月。
再忙碌起来的话，也就是到泰卡斯年节前十多天的时候了——那时候大家又要开始采购鲜肉准备年节大餐。
而现在，距离年节还有三十多天呢。
“每年这段时间都有三十几天的假期。平时每天都很忙，一到这个时候就很容易不知道做些什么呢！”
她放下叉子，开始回忆休假的这几天自己做了哪些事情。
“先是把两个宅子都做了大扫除，然后换洗了自家所有的床单、被罩、枕巾和枕头套，晒了整整两天太阳呢。”
“还把所有的刀具全都细细的打磨了一遍。”安卡说到这里，眼睛亮起来，“你知道吗阿黛尔，磨刀其实挺解压的！听着那种‘嚓嚓’的声音，看着刀刃一点点变亮...”
“再然后......就和温特尔在家里无所事事地玩弄逗猫棒啦！”
她看向温特尔，眼睛弯成月牙：
“温特尔玩逗猫棒的样子超级可爱哦！阿黛尔你昨天也看到了对吧？”
阿黛尔的表情僵了一瞬。
温特尔的耳朵耷拉下来。
“嗯，看到了。”
阿黛尔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很...活泼。”
“对吧对吧！”
安卡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温特尔虽然看起来文静，但玩起来可投入了！昨天还把我扑倒了呢！”
“老、老大！”温特尔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不小心的！”
“知道啦知道啦，开玩笑的~”
“不过温特尔确实很会玩，各种高难度动作都能做出来，像真正的猫一样灵活呢！”
她转头对阿黛尔说：“阿黛尔要不要也试试？我家里还有好几根逗猫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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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出门散步
阿黛尔最终还是拒绝了安卡这听起来不怎么着调的提议——绝不是因为她害羞。
绝对不是！
而后，这位法师小姐提出了新的解闷建议。
“那就是，去逛街散步。”
黑发的少女目光灼灼地望着身边的三花猫娘，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法师袍，剪裁得体，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长发用一根银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当然，当她的视线再微微偏移一些，便回归了平淡。
因为温特尔也伴在安卡的另一边。
白毛猫娘今天倒是穿得很普通——简单的米色连衣裙配棕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店员。
但阿黛尔注意到，她站得离安卡很近，近到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逛街还是两个人更好。”
阿黛尔意有所指地说道，目光落在温特尔身上。
“但是三个人乐趣更多不是么？”
温特尔眯着眼笑道，还朝阿黛尔晃了晃和她十指相扣的安卡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这两个猫娘已经手牵手了。
“你说对吧，安卡老大？”
被突然点名的安卡愣了一下，看看左边的阿黛尔，又看看右边的温特尔，感觉压力山大。
“额，这个，那个，应该吧，哈哈哈哈。”
她干笑几声，试图蒙混过关。
安卡：其实我寻思我一个人出来随便逛逛也挺好的。
但是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绝对不能这样讲。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尤其是当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火药味时。
她只能依托着本能和稀泥，试图让两边都满意。
“和朋友一起出门逛街啊，感觉好久好久都没有做过了呢。”猫娘的耳朵微微抖动了两下，试图把话题引向安全地带，“就算是在初职的时候，和阿黛尔逛街的机会都很少很少呢。”
“嗯。”阿黛尔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些，“那时候你下课之后要回家里帮忙，我放学之后还要回家补课，做这种【没什么意义的闲事】的机会并不多。”
她说“没什么意义的闲事”时，语气里带着自嘲。
阿黛尔出身小贵族家庭，从小就被严格培养，每一分钟都要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学习魔法理论、练习咒语、研究法阵...逛街？那是在浪费时间。
安卡则是因为家里开肉铺，放学后要回去帮忙处理肉类、打扫店铺、接待客人。
两个人都很忙，偶尔能一起走一段路回家，就已经是难得的闲暇时光了。
说到这里，阿黛尔心中满是愧疚。
“但是——”阿黛尔开口，想说“现在我可以陪你一整年”，想把所有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但这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被温特尔咋咋呼呼地打断了。
“老大！你现在有咱了啊！”白毛猫娘提高音量，把安卡的注意力完全拉到自己这边，“以后想出门逛街的话和咱说一声就好了嘛，咱随时都有时间的啦！”
她说话时还晃了晃牵着的手，像是在宣示主权。
阿黛尔的眉梢抽动了一下。
“欸，不会打扰到温特尔吗？”安卡问，有点不好意思。
“打扰个啥呀！咱和老大你的生活作息不是一模一样的嘛！你开店我上班，你休息我休息，况且咱也没什么个人爱好，陪老大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她一口一个“老大”，说得特别自然，仿佛这个称呼已经用了好几年。
阿黛尔的眉上青筋突突直跳。
老大？
老大也是你能叫的？
你也配？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东方诸国的凯特人（猫人）的文化里的确有浓郁的上下级关系，一旦认了老大，双方都要履行各自的义务与责任——这是在恶劣自然环境中衍生出来的特殊族群文化，为了在严酷环境下团结生存而形成的传统。
当然，在泰卡斯帝国出生长大的小安卡对这种族群的原生文化并不敏感。
安卡从小接受的是帝国通用教育，对凯特人传统文化的了解仅限于节日习俗和饮食习惯。
所以她只是感觉被温特尔喊老大的时候心里某一块暖暖的而已——像是被需要、被尊敬的感觉。
但博学多闻的阿黛尔了解啊！
她为了把安卡捏在手里，为了更了解心上人的种族背景，可是下了苦功的。
图书馆里所有关于凯特人文化的书籍她都翻过，甚至还专门请教过几位凯特人学者。
“老大？”阿黛尔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已经向安卡宣誓效忠了？”
这话问得温特尔一愣。
“效、效忠？！”安卡吓了一跳，耳朵都竖起来了，“怎么还跟效忠扯上关系了？”
她看向温特尔，又看看阿黛尔，满脸困惑。
阿黛尔心里冷笑，表面却是一副“我只是好奇”的表情：
“温特尔小姐来自东方诸国，应该很了解凯特人的传统吧？在你们的原生文化里，‘认老大’可不是简单喊个称呼而已。”
温特尔的脸色变了变。
糟糕。
“这个...”温特尔支吾起来。
阿黛尔抓住机会，开始给安卡科普：
“在正统凯特人社会里，‘认老大’是一套完整的仪式。需要准备贡品，在族中长辈或萨满的见证下，向老大宣誓效忠。”
她边说边观察温特尔的反应，满意地看到对方脸色越来越白。
“宣誓之后，小弟需要侍奉老大用餐——包括但不限于为老大试毒、切割食物、递送餐具。”
安卡眨眨眼：“听起来...有点夸张？”
“还有沐浴。小弟要负责准备热水或滚烫的沙子、调试温度，有时候还要帮忙擦背。”
“擦、擦背？！”安卡的脸红了。
“嗯，以及就寝。”
阿黛尔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要铺床、暖被、守夜，确保老大睡得安稳。”
温特尔已经想找地缝钻进去了。
但阿黛尔还没完。
“有时候还要侍奉舔毛。凯特人习惯互相梳理毛发，尤其是老大和小弟之间。舔去身上的污垢，清洁皮毛，甚至是......侍奉那种事情。”
安卡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等等等等！阿黛尔你别说了！”
但阿黛尔就是要说。
“而且......在一些更传统的部族里，小弟还要负责为老大寻找配偶，协助求偶，甚至在老大成婚后继续侍奉整个家庭。”
“温特尔小姐来自东方诸国，对这些传统应该很熟悉吧？所以你叫安卡‘老大’，是已经完成了这些仪式，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是在玩过家家，还是真的打算履行这些义务？
安卡也看向温特尔，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点点...警惕。
“温，温特尔？你叫我老大...是认真的吗？”
温特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
说她只是随口叫叫？
那刚才信誓旦旦说“随时陪老大”的又是谁？
说她其实是卧底，叫老大只是为了拉近关系方便监视？
那她下一秒可能就会被阿黛尔用魔法轰成渣。
所以温特尔只能僵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紧到安卡感觉到了疼痛。
“疼...”安卡小声说。
温特尔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抱歉！老大，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三个人站在街角，形成一种诡异的沉默。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停下。
阿黛尔看着温特尔窘迫的样子，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但她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万一这白毛猫娘真的破罐子破摔，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反而麻烦。
所以她适时地缓和气氛：
“当然，那是传统社会的做法。现在很多凯特人都已经简化了，尤其是在帝国长大的年轻一代。”
安卡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吓我一跳...”
她拍了拍胸口，然后看向温特尔，语气温和：
“温特尔叫我老大，应该就是朋友间的昵称吧？就像我以前在学院里，也有人叫我‘大姐头’来着...所以绝对不是那方面的意思吧？”
“绝对没有......对吧？”
“温，温特尔，你怎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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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精灵商店
温特尔不想接话，但是她又不得不接话。
因为她注意到阿黛尔的眼神——那眼神在说：你最好顺着台阶下，别不识抬举。
“嗯...对，就是昵称。我在东方诸国的时候，朋友之间也这么叫...”
她说得心虚，但安卡信了。
“那就好！”安卡开心起来，重新牵起温特尔的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的要让你给我擦背舔毛什么的...那也太奇怪了！”
温特尔干笑两声，没说话。
阿黛尔在旁边看着，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第一回合，她赢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个白毛猫娘不简单，而且明显对安卡有企图——有企图不是坏事，但这种企图至少要在她的控制之下。
僭越什么的，有那些偷跑成功的魅魔就够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却比刚才更微妙了。
安卡在中间，左右手分别被阿黛尔和温特尔牵着——虽然她本人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只觉得“和朋友牵手逛街很正常”。
阿黛尔在左边，表面平静，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把温特尔从安卡身边弄走。
温特尔在右边，表面上乖巧温顺，心里却在疯狂思考怎么挽回局面，同时还要担心自己的身份会不会暴露。
就这样，三个各怀心思的人，手牵着手，走在帝都冬日的街道上。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街道很热闹。
但三个人的心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走到下一个街角时，安卡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
她看看左边的阿黛尔，又看看右边的温特尔，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一定要这样牵手走吗？我觉得...有点不方便。”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你们能不能松手？
阿黛尔和温特尔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开口：
“当然可以。”
“好的老大。”
两人同时松手。
安卡活动了一下被握得有些发麻的手指，松了口气：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还是说继续随便逛逛？”
“老大决定就好！咱跟着老大！”
阿黛尔瞥了温特尔一眼，淡淡道：“去商业区吧，听说新开了一家魔法道具店，安卡不是想买银镜的么？”
“银镜？那个只是说说而已......不过也好。”
安卡察觉出来了，不是她自己想去魔法道具店，而是【阿黛尔想要安卡去魔法道具店】。
温特尔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知道，今天这场“逛街”，注定不会轻松了。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阿黛尔刚才那番关于凯特人传统的科普...到底是无意提起，还是有意试探？
如果是后者...
温特尔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她的处境，就真的很危险了。
......
“魔法道具店啊，如果不是刻意来这边的话，总感觉这种店铺这辈子都和我没什么关系呢。”
安卡站在店铺门口，仰头望着那雕梁画栋的建筑外观，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她平日里接触的都是肉铺的砧板、市场的喧闹，这种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地方，确实和她的生活圈相距甚远。
大理石雕刻的精致花纹不仅和周边的建筑风格完美呼应，而且隐隐有一种异域风情蕴含其中。
安卡仔细观察着那些纹路——人族建筑讲究大气磅礴，线条硬朗，但眼前这栋建筑在细微末节之处，还蕴藏着一种独特的古典婉约：
窗棂上雕刻的藤蔓花纹蜿蜒曲折，门楣处的浮雕是月桂叶的图案，连门把手的造型都是精灵文字变形而来的。
“这是，精灵的店铺么？”
安卡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触摸着门框上的雕刻。
“哦，安卡察觉到了么？”
阿黛尔愣了片刻，有些疑惑安卡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些精灵风格的元素其实相当隐晦，如果不是对精灵文化有一定了解，很难一眼认出。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回答安卡的问题：“不错，这里的确是一位精灵女士新开的商店。”
“靠法师手工打造的【魔法道具】和帝国依靠魔导器械和技术工人生产制造的【魔导器】有着明显的区别。前者功能相对多样，后者功能比较单一。”
“魔导路灯就是魔导路灯，魔导中继器就是魔导中继器。”
“但是【魔法道具】就不一样了。就比如魔法戒指，不仅可以拥有储物的功能，还能铭刻防御、进攻、传送等多种魔法，而且一般都具备自动充能功能。”
她指了指店铺橱窗里展示的一枚银色戒指：
“更高质量的魔法道具，甚至还会有自动修复的魔法。当然，价格也是魔导器的几倍乃至几十倍不止——毕竟这些器具的产量真的很低，每一件都需要法师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手工制作。”
安卡听得眼睛发亮：“那岂不是说，买一件可以用很久很久？”
“理论上是的。”
“一件制作精良的魔法道具，如果保养得当，可以用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精灵的古董魔法道具在市场上尤其受欢迎，不仅因为工艺精湛，还因为它们往往承载着历史价值。”
说到这里，阿黛尔微微皱眉：
“不过，总感觉今年精灵们在帝都开的商店格外多，是错觉么？我这大半年都在半位面旅行，印象里帝都的精灵商铺好像没现在这般多。”
她环顾四周，这条街上至少有三家店铺有明显的精灵风格——一家魔法道具店，一家草药店，还有一家似乎是卖艺术品和工艺品的。
“这个？可能吧？”
安卡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商人逐利是本能吧？帝都那么大的市场，就算是精灵也不可能不来占据。更何况精灵的魔法道具本来就卖得很好。”
“职业者里很喜欢买精灵货吧？”
“据我所知，不少。”
“至少同我一样都是中阶的法师，对精灵货很青睐。帝国目前主攻的其实是可以大批量量产的魔导器，我们科研设备都采用帝国货，但是自用保命的话，还是精灵货更可靠一些。”
“而且如果是精灵古董道具的话，还会更可靠。有些几百年前制作的魔法道具，到现在依然性能完好，甚至比新制作的还要稳定。这是因为古代的魔法工艺有些已经失传了，现在的精灵法师反而做不出那种效果。”
温特尔在旁边默默听着，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回归运动】的情报网需要这类信息——精灵在帝国的商业活动增加，可能意味着两国关系的变化，或者精灵内部有什么动向。
“好了，我们进去看看吧。”
阿黛尔说着，轻轻推开了店铺的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是金属的叮当声，而像是水晶碰撞的悦耳声响。
店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纯白的魔法灯盏悬挂在天花板上，散发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无比。墙壁是浅米色的，上面挂着几幅精灵风格的挂毯，图案是森林、月光和星辰。
各式各样的魔法道具被陈放在附魔的水晶橱柜中。那些橱柜本身也是魔法制品，透明的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蓝色光晕，显然是某种防护结界。
绝大多数道具都散发着璀璨的辉光——戒指、项链、手镯、胸针...还有摆放在独立展台上的法杖、魔杖和魔法书。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檀木和某种花草的混合，闻起来让人心神宁静。
阿黛尔和温特尔都没什么反应。
阿黛尔是见惯了这类场所，帝国学院里的魔法物品比这里只多不少；温特尔则是训练有素，不会轻易表露情绪。
只有安卡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左顾右盼，满满都是好奇的神色。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猫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摆动——这是她兴奋时的表现。
“这些道具，得值不少钱吧？”
她小声问，生怕声音大了会惊扰到什么。
“嗯。按照行情的话，魔法道具的价格在最低两千金狮到最高二十万金狮之间。”
“二十万金狮！”安卡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那得是多少肉啊...”
她下意识地用自己熟悉的单位换算——二十万金狮，可以买多少头猪？多少头牛？
她的肉铺一年营业额也就几千金狮，这还只是营业额，不是利润...
“是的，而且这还不包括那些传世的至宝，至宝价格大多都在百万金狮。”
安卡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怪不得精灵愿意来帝国开店呢。”安卡喃喃道，“这利润可实在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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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森国的支柱
“精灵森国的支柱产业之一就是魔法道具的制作，一位合格的精灵工匠一年大概能制作三到四件像样的魔法道具，平均每件道具能为他们带来两千帝国金狮的利润。”
亚历克斯伪装成行商的模样，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旅行装束，腰间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跨境商人。
他带着糖豆走在精灵王庭外围的贸易区街道上，这里虽然不如王庭中心那样精致典雅，却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市井气息。
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和摊位，精灵商人们轻声细语地招揽着客人，人类、矮人甚至少数兽人商贩穿梭其间。
糖豆今天也换了打扮，不再是平日里那身便于活动的冒险者装束，而是穿上了一件精灵风格的亚麻长裙，头发编成简单的发辫，看起来就像个跟着丈夫出来见世面的普通人类女孩。
她好奇地左右张望，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仔细听着亚历克斯的讲解。
“当然，这些利润只能折算成等价的物资带出帝国——”
亚历克斯继续说着，在一处卖魔法水晶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块泛着蓝光的晶石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泰卡斯帝国商业法》对贵金属货币有严格的管制，严禁任何行商将贵金属货币带出帝国，即使是储物空间里的金属货币也不例外。但鼓励将贵金属乃至矿产等输入帝国。”
“糖豆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了解一点点，但不太多，是不是跟货币的流通有关系？”
糖豆思索了一阵，这孩子对数字和空间格外敏感，所以即便对金融几乎没什么概念，但她仍然说到了点子上：
“如果商人们把金狮都带走了，那帝国里剩下的钱不就少了吗？钱少了，大家买东西就会更小心...然后卖东西的人就难卖了？”
她说得有些稚嫩，但核心逻辑完全正确。
亚历克斯微笑着点头，在一处卖蜂蜜的摊位前停下，买了小罐精灵花蜜递给糖豆：
“关键就在于此。如果商人们大量携带贵金属货币离境，这很容易导致帝国内循环中的货币减少，容易使得货币升值，发生通货紧缩，居民的生产生活就会受到影响。”
他付给摊主几枚银币，看着糖豆小心地打开罐子，用手指蘸了一点蜂蜜尝了尝，眼睛立刻幸福地眯起来。
“而折算成等价的物资，诸如钢铁、木材、蜂蜜等产品，则不仅不会导致帝国经济凋敝，反而会使经济蓬勃发展。”
亚历克斯继续往前走，糖豆抱着蜂蜜罐子跟在旁边，一边舔手指一边认真听讲。
“精灵对自然环境有崇拜文化，她们信奉自然之神，所以对破坏森林的处罚一直都很重。”
“因此，森国除了需要用魔法催生大量木材植株之外，还需要从帝国进口大量原木。又因为精灵一直有食用花蜜的传统，所以也需要从帝国进口大量的蜂蜜和砂糖。”
他们经过一家布匹店，里面陈列着各种精美的精灵织品。
亚历克斯走进去，随手摸了摸一匹银色的丝绸：“你看，这种月光丝绸是精灵特产，在帝国能卖出高价。但制作丝绸需要的染料、织机零件、甚至织工们的工具，很多都要从帝国进口。”
店里的精灵女店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账本。
显然，她对人类商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总体上说，森国和帝国在经济贸易上是互补的关系。森国向帝国出口高端魔法道具，同时还有大量未经加工的原矿和魔法素材，而帝国向森国出口原木、白糖、茶叶、钢铁、布匹以及其他基础货品。”
糖豆点点头，又挖了一小勺蜂蜜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可是听起来...帝国好像很吃亏？她们卖的东西那么贵，买的东西却都是...普通货？”
亚历克斯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
他揉了揉糖豆的脑袋：“听起来好像很亏，但实际上一点儿也不，恰恰相反，帝国从中赚翻了。”
他带着糖豆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这里人少些，说话更方便：
“你要明白，森国就是一个庞大的产品市场。而泰卡斯帝国刚刚完成魔导工业的初步建设，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产品市场。”
“不怕利润低，就怕卖不出去烂手里。那些森国商人所谓赚取的‘现金流’，只要贵金属还在帝国境内打转，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只是被赚走的一部分【暂时的流动性】——他们用这些钱在帝国消费，雇佣帝国的工人，购买帝国的产品，钱转了一圈，大部分又回流到帝国的经济体系里。”
糖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想起在旅途中看到的那些景象：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来的这一路上看到的只有村子和森林，连一家工厂都没有。在帝国内旅行的时候，途径的城镇基本上都有工厂或者规模大些的手工工坊，但是森国就完全没有。”
“精灵对森林的保护意识是刻在灵魂里的。任何有可能导致生态破坏的行为都有可能受到保守分子的严厉批判和民众抵制。索伦不是没想过推广工厂建设，但最终，他仍然还是回到了法师手搓的产业上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小巷尽头是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精灵酒馆。
木质的招牌上刻着藤蔓和月牙的图案，门口摆放着几张原木桌椅，几盆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在墙角静静绽放。
亚历克斯在酒馆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入口处长椅上坐着的一位精灵青年身上。
那青年看起来十分年轻，大概相当于人类二十出头的样貌，但精灵的年龄从来不能以外表判断。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墨绿色长袍，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正专心阅读。
他阅读时的神情极其专注，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动作优雅得像个艺术家。
酒馆门口偶尔有客人进出，但没人打扰他，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亚历克斯看了那青年几秒钟，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走过去，在青年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我说对吧，索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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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索伦王的初见
亚历克斯看了那青年几秒钟，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走过去，在青年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糖豆愣了一下，她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精灵青年——他真的很英俊，是那种超越了性别界限的精致美感，但更重要的是，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既平和又威严，既亲切又疏离。
亚历克斯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青年读完手头那一页，轻轻合上书，抬起头看向他们。
四目相对。
精灵青年的眼睛是清澈的翡翠绿色，此刻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亚历克斯也笑了，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老朋友闲聊般的语气说：
“我说对吧，索伦王。”
空气安静了一瞬。
糖豆猛地睁大眼睛，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死死盯着对面的精灵青年，脑子里嗡嗡作响。
索伦王？
精灵王索伦？
可眼前这位看起来...看起来明明就是个年轻学者啊！
精灵青年——或者说，精灵王索伦——将书放在身旁，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
他的目光在亚历克斯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糖豆，温和地点了点头。
“亚历克斯，你每次来都要玩这种把戏。还有这位小朋友，你好。我是索伦，这家酒馆的常客。”
他自我介绍得很自然，完全没有“我是国王”的架子，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气质让人无法将他当作普通精灵。
亚历克斯哈哈大笑，拍了拍糖豆的肩膀：“别紧张，这位老...朋友很随和的。”
他差点说出“老家伙”，但及时改口了。
索伦显然听出来了，但他只是微微挑眉，没有计较。
他伸手示意酒馆的方向：“要进去喝一杯吗？我刚让他们准备了新酿的月光蜜酒，今年的第一批。”
“当然。”亚历克斯站起身，“不过在那之前...”
他转头看向糖豆，眼神温柔，“我的妻子不善饮酒，你得准备点她能喝的饮品——最好还是甜一点儿的。”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糖豆的脸还是微微红了红，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
虽然已经是合法夫妻，但每次听到亚历克斯在别人面前这样称呼她，她还是会感到一阵羞涩。
“哈，看来今年初冬从帝国传来的消息没有错误，你还真的有了家室。”索伦微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上一次见面时，你还说要一辈子独身呢。”
亚历克斯耸耸肩：“计划赶不上变化。”
“白化的斯普林人，几百年都没有听说过了。”
“精灵中也流传着斯普林白化种的传说么？”
“不，没有在流传了。目前对白化种还有模糊印象的，只有三千多岁的年迈长老，而他们大多也只是【在年少时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儿】而已。在精灵的历史石板中，更是没有只言片语。”
“精灵的寿命太长，很多传说在流传过程中就慢慢失传了。也许在某个古老的歌谣里，还保留着关于白色斯普林人的片段，但那些歌谣现在也很少有人会唱了。”
“不过，说这些的话，还是先进来吧。”索伦起身，对亚历克斯做了个“请”的手势，“月光蜜酒放久了，香气会散掉。”
三人并肩走进了酒馆。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木质结构的建筑透着岁月的痕迹，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森林月夜的油画，角落里有架古旧的竖琴，此刻无人弹奏。
几张原木桌椅散落在厅内，几个精灵坐在那里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木头的清香。
酒保是个看起来四五百岁的精灵男性，见到索伦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没有任何特殊的礼数。
显然，索伦在这里真的只是“常客”，而不是国王。
索伦领着他们走向酒馆深处，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布置简单但舒适的小包间。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餐点——几碟精灵风格的小菜，一壶冒着热气的花茶，还有三个水晶酒杯，其中一个杯子里装的是深紫色的液体，显然是给糖豆准备的。
“请坐。”
索伦示意道，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亚历克斯和糖豆也在对面坐下。
索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酒液是淡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散发出蜂蜜和月桂的香气。
他又给亚历克斯倒了一杯，然后推了推那个装着紫色液体的杯子：“给你爱人的，用夜浆果和紫蜂蜜调制的，不醉人，但很甜。”
糖豆小心地端起杯子，尝了一口。
确实很甜，带着浓郁的浆果香味，还有一丝清凉的薄荷味，很好喝。
索伦轻车熟路地做了几个手势，包间内的魔法光晕又亮了几分——显然是在原有的隔音结界上又加了几层防护。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聊起正事。
“森国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是老样子。”
“元老院的推诿扯皮，以及精灵民众的抵触和抗议。”
索伦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恐怕是整个精灵历史上最憋屈的精灵王了。上任三十年，想做的事没做成几件，不想做的事倒是被迫做了一堆。”
“不，其实还有第七代精灵王——这家伙是直接被从王位上赶下来流放了，你这老伙计还没混到那般狼狈的地步。”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刻薄。糖豆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生怕索伦王会生气。
“没到那种程度恐怕也快了。但至少，我应该还要再奋斗一次。”
“赌国运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赌赢了你就是千古明君，赌输了你就是遗臭万年。而且以你现在的处境，输的可能性更大。”
索伦放下酒杯，翡翠色的眼睛直视亚历克斯：
“可我不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出路。亚历克斯，你当年说的没错，我的确应该做好全面内战的准备。”
亚历克斯却摇了摇头：“不，我说错了，索伦。”
“当时的我低估了你的能力。从你这些年的执政效果来看，虽然改革推进缓慢，但至少稳住了局面。精灵森国没有像矮人王国那样陷入分裂，也没有像兽人部落那样陷入内战，这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了。”
索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亚历克斯会这么说。
“你推行了更广泛的基础教育改革，让更多平民精灵和半精灵有机会学习魔法和知识；你开放了部分对外贸易，让精灵的魔法道具走出了森林；你甚至顶住压力，允许人类商人在森国境内开设店铺——虽然限制很多，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他每说一条，索伦的表情就变化一分。
那些他自己都觉得微不足道的成就，在亚历克斯口中却变成了“巨大的进步”。
“而我，来给你提一点【建议】与【提醒】。”
第907章 三十年改革
自勇者亚历克斯结束两次大陆战争，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也基本约等于精灵森国的复国时间。
这三十年来，索伦一直在精灵森国内推行他的改革计划，主要沿着三条主线艰难推进。
第一，基础教育改革。
曾经的精灵王国没有明确的“学院”概念，所有的教育几乎都是父代向子代传习。这种教育方式温馨而自然，但效率极低。
部分精灵部落之中有类似私塾的学堂，但是教育环境十分松散。
教什么，怎么教，完全取决于授课的长者个人的喜好和认知。一个孩子可能花了十年学习如何用弓箭射中百步外的树叶，却连最基本的魔法符文都认不全。
至于精灵法师的培养体系，则是非常传统保守的书院师徒制度，并且派系林立。
德鲁伊系崇尚自然平衡，他们的法术多与植物、动物沟通相关；自然之神系信奉宗教仪式，施法时需要复杂的祈祷和献祭；原教旨系则坚持最古老的精灵魔法传承，拒绝任何“被污染”的外来知识。
而在这些之中还要区分保守派、温和派、激进派等等。
保守派认为魔法是神圣的，只能传授给血统纯正的精灵；温和派愿意有限度地开放教学；激进派甚至提出应该向半精灵和有魔法天赋的人类传授知识——这种观点在三十年前会被直接打为异端。
不同派系的魔法传承并不相同，培养方式也是千差万别，教育出来的精灵法师更是良莠不齐。
索伦见过活了五百岁还只会几个基础法术的“法师”，也见过一百岁就能独立完成复杂魔法阵的天才——这种巨大的差异，完全取决于他们拜入了哪个师门，遇到了什么样的老师。
尽管精灵有漫长的寿命可以在悠久的岁月里慢慢精进自己的技艺，但是在这个快速震荡的大时代下，这种教育模式已然不适应当下的发展。
人类用三十年建立了覆盖全国的魔导教育体系，矮人在战后重建中推行了全民工匠培训，连兽人都开始学习使用人类制造的武器——精灵如果还抱着古老的传统不放，只会被时代彻底抛弃。
于是，索伦王在精灵原有的“书院”制度基础上，结合人族的“学院”制度，创建了最初的综合性高等魔法学院——精灵王国魔法学院。
这个过程堪称一场战争。
他记得第一次在长老院提出这个方案时，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精灵们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学院？把不同派系的学生放在一起？索伦陛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德鲁伊的学徒可能会学到自然之神派的祈祷术，原教旨系的学生可能会接触到被他们视为‘亵渎’的新式魔法理论！这会引发派系冲突的！”
索伦花了整整五年时间，与各派系的首领一一谈判。
他向德鲁伊系承诺，学院会设立专门的“自然平衡”分院；向自然之神系保证，宗教课程会得到尊重；向原教旨系妥协，允许他们保留独立的传承体系...
最终诞生的方案，建立了一套基于部族推荐制的选拔模式。
每个部族每年有一定名额，可以推荐年轻精灵进入学院学习。
这种方式当然比不了相对更公平的考试制度，但这是索伦与诸地方派系和部族的博弈之中设计出的一套相对温和的模式——至少，它打破了派系之间完全封闭的传承壁垒。
目前，效果还算可观。
学院的第一批毕业生已经走上工作岗位，虽然派系之间的隔阂依然存在，但至少他们学会了用同一种魔法语言交流。
一些年轻精灵甚至开始跨派系合作，研究出了新的复合魔法——这在三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第二，引入半精灵社群。
精灵森国面积约为五百多万平方公里，是泰卡斯帝国面积的四分之一，但总人口只有不到两百万人——如果排除掉尚在成长期的青少年以及暮年精灵的话，壮年劳动群体只在一百万左右。
这个数字让索伦每每想起都感到心惊。
大陆战争中精灵的死伤太沉重了，一场持续三十年的战争（精灵受影响的年份约为二十年），让精灵人口大幅减少。
战后劳动力极度匮乏，百废待兴，森林需要修复，城市需要重建，魔法工坊需要工匠...
在这种极度困顿的条件下，索伦借此施压长老院，使那些向来高傲的老精灵们被迫同意了引入半精灵群体的方案。
“半精灵？那些混血种？”
“他们连完整的精灵魔法天赋都没有，能做什么？”
“他们可以做精灵不愿意做的工作。修复道路，搬运材料，照顾伤患...而且他们的学习能力很强，经过培训后，可以从事简单的魔法材料加工。”
这场辩论持续了一个月。
最终，索伦用一连串冰冷的数据说服了长老院——如果不引入外来劳动力，森国的重建需要至少三百年；如果引入半精灵，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五十年。
目前，在森国境内进行各项产业劳动的半精灵超过二十万人。
他们大多居住在王庭与边境周边的聚居区，从事着精灵们不愿做的体力劳动和初级魔法加工。
他们的待遇比精灵工人低，工作时间更长，居住条件也更差——这些都是索伦知道却暂时无力改变的现实。
尽管今年以来半精灵平权运动高涨，大批半精灵选择罢工抗议，但仍有十万余半精灵兢兢业业的工作，为森国这艘破烂的巨轮修修补补。
索伦理解他们的诉求，但他也知道，在精灵保守势力依然强大的当下，贸然推进半精灵平权，只会引发更大的反弹。
事实上，森国目前出口到泰卡斯帝国的许多“高端魔法道具”，究其根本，其实是半精灵代工，最后由精灵工匠附魔的产物。
半精灵们负责雕刻符文基座、打磨魔法水晶、编织法阵导线...这些繁琐而精细的工作，精灵工匠们虽然也能做，但是太耗费心神。
精灵工匠只负责最后一步——注入魔力，激活法阵。
然后这件“纯精灵手工制作”的魔法道具，就可以卖出天价。
这个秘密在森国高层心照不宣，但谁也不会说破。因为大家都需要这笔收入，都需要用这些“高端魔法道具”换回帝国的基础物资。
但目前，这项政策出现了难以为继的迹象。
半精灵的不满在累积，四舍五入约等于在打白工的半精灵不再满足于从事底层工作，他们要求平等的教育权、就业权、居住权...索伦也为此深感头疼。
第三，制衡地方族系与王庭长老院。
索伦王在复国伊始尝试过加强王权，他曾经天真地以为，作为带领精灵赢得战争胜利的王者，他应该有足够的权威推行改革。
但很快就发现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经过大陆战争之后，王权的权威性大幅下降。
在战争期间，各族系还能借着【勇者】亚历克斯的大旗勉强团结在一起，毕竟面对魔族入侵，生存是第一要务。
但战后，很多族系便又重新回归了曾经听调不听宣的常态。
其中，以晨星族系、皓月族系、林语族系为首的地方族系相较曾经更是壮大了。
他们在战争中保存了实力，战后通过控制魔法材料产地、垄断古老魔法传承、联姻结盟等方式，势力范围反而扩大了。
晨星族系控制着西北部星辉矿脉，那是制作高阶魔法道具的核心材料；皓月族盘踞在东部月光森林，出产珍贵的月光丝绸和月桂木；林语族则把持着西南古树群落，拥有最古老的德鲁伊传承。
这些族系在长老院都有自己的代言人，在地方有独立的武装，在经济上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他们承认索伦是精灵王，但也仅此而已——王令出了王庭，能执行多少，完全看他们的心情。
精灵长老院的权力在索伦的压制下没有明显的扩张，事实上他们其实也意识到了地方族系壮大的风险。
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精灵们虽然保守，但不傻。他们知道如果地方族系势力过大，长老院的权威也会被侵蚀。
因此，精灵森国明面上是王族和长老院的高层博弈，但实质上是精灵王、长老院与地方族系的三方复杂博弈为主轴，德鲁伊教派、自然之神教廷支线交织其中的复杂链条。
索伦花了三十年时间，才勉强控制住这套游戏规则。
他不能直接对抗地方族系，那样会引发内战；他也不能完全依赖长老院，那样会成为傀儡。他必须在三方之间寻找平衡点，利用长老院制衡地方族系，利用地方族系牵制长老院，同时还要小心德鲁伊教派和自然之神教廷的介入。
一个活过上万年的种族，当真会是那种“天然愚蠢”的家伙么？
不，恰恰相反，他们一个赛一个的心黑。
第908章 统治法理
这些精灵活得太久了，久到他们精通一切权谋手段，久到他们能耐心地布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只为达成一个目标。
但也正是斗争环境复杂，几方势力都不能一家独大，所以精灵王才能勉强坐稳王位，参与到纷争之中。
如果有一方势力彻底压倒其他各方，那么精灵王要么成为傀儡，要么被推翻。
索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十年。
他用了三十年时间，才让这个古老而顽固的国度，向着现代化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基础教育改革初见成效，但派系隔阂依然存在；半精灵社群提供了急需的劳动力，但平权问题迫在眉睫；三方博弈维持了表面平衡，但这种平衡脆弱得像蛛丝。
索伦说完这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月光蜜酒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三十年的努力，换来的只是这些微小的改变，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
但亚历克斯接下来的话，让他稍微感到一些安慰。
“三十年，哈哈哈。”
“在我最初的推算中，你能在一百年的时候做到如今这种程度的百分之八十就非常不错了。老伙计，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不是客套话。
亚历克斯了解精灵这个种族有多么顽固，了解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精灵有多么抗拒改变。
“但现在，新的问题出现了。”亚历克斯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
糖豆放下手中的夜浆果汁，坐直了身体。
索伦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三个字：“暗精灵，对么？”
“不错。在稍早些的时候，他们对【勇者】做出了一点点小报复。”
他说得很平静，但糖豆注意到，亚历克斯说“小报复”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嘛，虽然我不是那种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但同样不是可以对此默不作声的小绵羊。”
“我总得给他们一些对等的报复——这是我自始至终遵循的原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所以，我们准备在森国待上一阵子——至少到明年的仲春时节。”
索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和亚历克斯碰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向糖豆，也和她碰了碰杯——这个动作看似随意，但糖豆能感觉到其中的分量。
精灵王在非正式的场合对勇者的妻子表现了极大的尊重，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亚历克斯。”索伦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愉悦，“你就待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做，我便觉得安心，至少我的背后不再孤立无援。”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不完全是。
至于他心底里到底是不是真这么想的，那只有索伦自己清楚。
政治人物的真心话，往往只占他们所说内容的十分之一。
“所以，森国内部的暗精灵活动，你知道多少？索伦？”
“零星的记录。我的亲卫们虽然很有能力，但他们同样囿于人手不足的困境，所能覆盖的大概也只有永歌森林的范围（森国核心区域）。外围的森林、边境的村落、偏远的山谷...那些地方我们鞭长莫及。”
永歌森林是精灵森国的核心区域，王庭所在地，也是精灵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这里守卫森严，魔法监控网络覆盖每一个角落，暗精灵想在这里大规模活动几乎不可能。
但森国太大了，五百多万平方公里的疆域，大部分都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那些地方，是暗精灵活动的天然温床。
“但有一点我们可以确认。他们的确在从事煽动半精灵的活动。过去一年里，我们处理了七起半精灵暴动事件，每一件背后都有暗精灵的影子。他们向半精灵许诺平等权利、独立领地，甚至...建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亚历克斯和糖豆都听清了。
建国。
暗精灵在煽动半精灵建国。
这可不是小事。
精灵王无奈地低下了头颅。
这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疲惫、愤怒、无力感。
他知道半精灵的诉求是合理的，但他也知道，在精灵保守势力依然强大的当下，满足这些诉求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而暗精灵，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暗精灵，也可以叫暗影精灵或者是黑暗精灵。
他们和白银（纯血）精灵同宗同源，血脉长相均一般无二，是追随被流放的第七代精灵王在【幽暗地域】这一地区繁衍至今的精灵分支。
那是一段精灵不愿提及的历史。
第七代精灵王因为试图推行激进的改革，被长老院联合地方族系流放。
他的追随者们没有屈服，而是深入地下，在幽暗地域建立了新的家园。
几千年来，他们在黑暗中生存，演化出了与地表精灵完全不同的文化。
他们背弃了精灵的那些所谓的体面和传统，做事百无禁忌。
暗精灵社会崇尚力量、狡诈和实用主义，没有地表精灵那些繁琐的礼仪和道德束缚。而且几乎只有纯血精灵才能分辨出伪装形态下的暗精灵。
“他们在大量渗透进精灵森国。同时，根据不太可靠的情报，他们也在大量渗透到泰卡斯帝国之中——主要以行商和艺术家的身份。”
行商可以自由往来各地，收集情报；艺术家则容易接触到上层社会，获取机密。
这两个身份确实是渗透的绝佳伪装。
“嗯，这一点我也略有耳闻。帝国那方面你不用考虑，我们有自己的应对方案。我们重点得聊聊森国内部的暗精灵活动。
他们既然能够渗透进来，那他们背后至少是有一些地方族系在暗中支持。你觉得，哪一家更有可能？”
暗精灵能在森国活动，必然有内应。没有本地势力的掩护，他们不可能躲过精灵的监控网络。
索伦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亚历克斯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糖豆则趁机给身边的先生夹菜——虽然都是素菜，但精灵的烹饪手艺确实不错，那道用月光蘑菇和银叶草做的炖菜味道鲜美。
只有素菜的席面让糖豆替先生略感不满。她知道亚历克斯不挑食，但连续几天吃素的话，心情肯定不会太好。
她决定等这次谈话结束之后，回暂居的旅馆给先生烹饪些好吃的肉食——行李里还带着一些熏肉和香肠，应该够吃几顿。
言归正传，索伦正色：
“皓月族系。”
第909章 皓月与暗影
“理由？”
“第一，地理。”
“皓月族盘踞在东南部月光森林，那里是森国与幽暗地域的几个主要出入口之一，空间裂缝广泛。暗精灵要从幽暗地域进入森国，月光森林是最便捷的通道。”
“第二，利益。皓月族系控制着月光丝绸和月桂木的产业，这些都是制作高阶魔法道具的核心材料。
但近年来，帝国对这些材料的需求量在下降——因为你们在半位面找到了一些替代品。皓月族系的经济压力很大，他们需要新的财源。而暗精灵...他们手上有地下世界的稀有矿产和魔法材料。”
“第三，政治。皓月族的现任族长，斯菲雅·月影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她不满足于只是一个地方族系的族长，她想进入长老院，甚至...更进一步。而暗精灵可以给他提供支持——情报、资源，甚至武力。”
......
入夜。
精灵族除却月圆之夜以及重大节庆活动时会有比较丰富的夜间活动之外，其余时间都比较冷清。
这并非律法规定，而是一种深植于文化中的习惯——精灵崇尚自然作息，认为夜晚是属于月光和梦境的时间，除非必要，否则不该在夜间喧哗。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个晚归的精灵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路边的魔法路灯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像是地面上的一串串小月亮。
巡视的城镇警卫都很散漫，两人一组，一边低声聊天一边随便看看，就糊弄过去了。
“听说王庭那边又要开长老会议了。”一个年轻的警卫打着哈欠说。
“又是为了半精灵的事吧？”年长些的警卫耸耸肩，“那些混血种最近闹得越来越凶了。”
“要我说，干脆全赶出去算了。”年轻警卫撇撇嘴，“反正他们本来也不是纯正的精灵。”
“嘘，小声点。”
年长警卫左右看了看，“这话让上面听到，你要挨处分的。现在王庭的政策是安抚，安抚懂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他们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每天重复，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这种枯燥的工作消磨了所有的警觉性，只剩下机械式的敷衍。
而到了王庭边上的半精灵聚居区，按照规定，他们应该深入其中进行巡视。这是长老院特别强调的——最近半精灵活动频繁，需要加强监控。
但哪个精灵会百分之百的贯彻上级指令呢？
现在又不是打仗，差不多得了呗。
于是绝大多数的警卫都只是在社区入口处象征性的转一圈儿，用手里的提灯随便照照，然后就绕道去了别处。
他们甚至不会走进那些狭窄的巷道，不会检查那些低矮的房屋——那里住的都是半精灵，气味混杂，环境杂乱，精灵们本能地排斥。
“走吧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年轻警卫捂着鼻子，“一股怪味。”
两个警卫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们没注意到，在他们转身离开后，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的二楼，一扇狭小的观察窗悄悄合上了。
轮岗值守的半精灵青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混血种”、“赶出去”——这些词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但他现在没时间愤怒。
他有更重要的任务。
青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下楼。楼梯很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他不得不放轻脚步。
楼下那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此刻正挤着二十多位他的同胞。
房间很小，最多只能容纳十个人舒适地坐着，但现在这里塞了超过两倍的人。大家或站或坐，有的甚至只能背靠着墙壁。
空气浑浊，混杂着汗味和廉价灯油燃烧的烟味。
但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刚刚下楼的青年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巡夜的走了，他们还是老样子。”青年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在入口处转了转，没进来。”
此话一出，房间里紧绷的气氛骤然缓和了几分。
几个年轻的半精灵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而年长的则露出嘲讽的笑容——果然，那些高傲的纯血精灵，连踏足半精灵社区的意愿都没有。
但随着为首的小组长轻轻拍了拍手，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个站在房间中央的中年半精灵。
这位小组长叫林恩，是这片聚居区里少数受过正规教育（虽然是不合规矩的半精灵夜校）的半精灵。
他能读会写，懂一些基础魔法，还会算账。在同胞眼中，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同胞们。”林恩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距离上次我们小组的会晤，已经过去了十二天。我作为小组长，将为各位传达组织近期的动向和接下来的任务。”
房间里鸦雀无声。
二十多双眼睛紧紧盯着林恩，等待着他的话。
林恩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性，有女性，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睛里都燃烧着某种火焰。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是长期被歧视后积累的怨恨，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首先，”林恩说，“就是同胞们最期待...至少是曾经最期待的血脉转化仪式。”
听到这话，几个半精灵的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个承诺曾经让无数半精灵为之疯狂。
他们努力工作，任劳任怨，忍受着歧视和不公，只为了有朝一日能获得那个仪式，能摆脱“混血种”这个耻辱的标签。
但几十年过去了，真正获得仪式的半精灵屈指可数。
而且那些少数幸运儿，在仪式之后就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送往偏远地区，从此杳无音信。
“我们的代表在上周试图同精灵长老院进行交涉。但是对方的态度仍旧淡漠，并未真正关注我们的权益。
他们只是重复着那些空洞的承诺，说什么‘需要时间’、‘要按程序来’、‘名额有限’...”
“还跟以前一个样。”
第910章 半精灵的抗议
“还跟以前一个样。”
对于这句话，在场的半精灵似乎早已习惯。
因为前几次的交涉都和今天的情况相差无几，无非是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更愤恨了些。
年轻的半精灵们握紧了拳头，年长的则摇头叹息。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承诺。”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半精灵老人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沧桑，“我们都被骗了。”
林恩点点头：
“是的，长老院和精灵王一直在欺骗我们。他们用虚假的承诺拴住我们，让我们继续为他们干活工作，为他们创造财富，却永远不会给我们应得的东西。”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这些话其实大家都明白，但从林恩口中正式说出来，还是让人感到一阵刺痛。
“此外，组织又向王庭增派了许多人手。限于情报安全，我无法向诸位同胞传达具体数量，但是请相信，我们的抗争力量进一步增强了，未来的发展必将有利于我们。”
“组织”——这是他们对自己所属秘密团体的称呼。
没有人知道这个组织的全名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它的最高领袖是谁。大家只知道，组织在暗中活动，在团结半精灵，在准备着什么。
林恩是这片区域的组织联络人，是小组长。
他负责传达上级指令，组织活动，发展新成员。
“组长。”
人群之中有一位半精灵青年举起了手。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眼睛很亮，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请讲，同胞，你有什么问题？”林恩看向他。
“我们下一次游行抗议是在什么时候？我已经受够了那群精灵把我们看进泥沙里的歧视眼神了！上次在王庭门口，那个精灵守卫推了我一把，说‘半精灵滚远点’...我受够了！”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啊？”另一个半精灵妇女跟着说，“距离上次已经很久了吧？”
“我们要向王庭，向长老院抗议！”
一个中年半精灵站起来，拳头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我们要我们应有的权力！平等的工作机会！平等的教育权！还有那个该死的转化仪式，要么兑现，要么承认他们在骗人！”
随着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升高。
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表达愤怒。
这些平日里温顺、沉默、埋头干活的半精灵，此刻像是变了一个人。
林恩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立刻制止。
他知道，这些情绪需要发泄，这些愤怒需要表达。只有让情绪释放出来，他接下来的话才能被真正听进去。
等议论声达到顶峰时，林恩双手往下按了按。
“同胞们，听我说。”
“没有下一次的游行抗议了。”
房间里突然沉寂了三秒。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炸。
“什么叫没有下一次游行抗议了！”
刚才举手的青年第一个吼出来，脸涨得通红，“那我们从开始到现在所作的一切努力，一切的斗争，不都白费了吗！”
“我们才刚刚争取到一丁点本该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力！”
“上次长老院不是答应考虑给我们增加工作配额吗？虽然还没兑现，但至少...”
“闭嘴！”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争吵。说话的是那个头发花白的半精灵老人。
他慢慢站起来，身体有些佝偻，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老人没有看其他人，只是盯着林恩：“组长，把话说完。”
林恩对老人点点头，然后重新看向众人。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和、理性的眼神，而是一种炽热的、疯狂的光芒。
“游行抗议？同胞们，我们游行了多少次？抗议了多少次？
结果呢？他们给了我们什么？几句空话？几个永远轮不到我们的名额？还是更多的歧视和打压？”
他走到房间中央，张开双臂：
“看看我们！二十多个人，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同胞，挤在这个老鼠洞一样的地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半精灵！因为我们不被允许在公开场合聚集！因为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举报！”
“同胞们，是时候睁开眼睛了！精灵永远不会给我们平等！永远不会！在他们的眼里，我们永远是不纯的、低等的、只能干脏活累活的混血种！这就是事实！”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
不再是困惑和愤怒的安静，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林恩的话，每个人都在思考那些他们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林恩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同胞脸上逐渐浮现的绝望，然后是决绝。
他知道，时候到了。
“所以，没有下一次游行抗议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
然后，他说出了后半句：
“下一次，将是真正的武装抗议！”
武装抗议！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房间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年轻的半精灵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年长的半精灵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震惊。
武装起义？对抗精灵？
对抗那些有魔法、有军队、有上万年文明积累的纯血精灵？
“组长...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一个女性半精灵颤声问。
林恩摇头，表情严肃：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同胞们，组织已经做好了准备。武器、物资、人员...一切都在暗中筹备。现在，只等时机成熟。”
“可是...我们能赢吗？”青年问，声音有些发虚，“他们有魔法，有正规军，有...”
“他们有，但我们也有。我们有数量——在王庭的半精灵有十多万人。我们有内应——组织在精灵军队和警卫队里都有我们的人。我们还有...”
他压低声音，说出最后几个字：“外援。”
“外援？”老人眯起眼睛，“什么外援？”
林恩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透露多少。
最后，他说：“我不能说太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外援很强大，而且他们...和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思考，在权衡，在挣扎。
武装起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斗，意味着流血，意味着死亡。
但也意味着，也许，只是也许，他们能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能不再被当作二等公民，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尊严和权利。
林恩看着他们，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分发给每个人。
“这是组织的魂契。愿意参加的，在上面签字按手印。不愿意的...可以离开，但请记住，今晚听到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否则”意味着什么。
纸张在手中传递。
有些人毫不犹豫地签了字，有些人犹豫不决，有些人手在发抖。
林恩静静等待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半精灵聚居区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但在这寂静之下，一颗种子已经种下。
一颗名为“反抗”的种子。
而在不远处的王庭，精灵王索伦正站在露台上，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眼皮底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一场可能颠覆整个精灵森国的风暴。
第911章 亚历克斯的解惑（又是一个吉利的数字）
很快，屋子里的所有半精灵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其实他们自己都清楚，既然今晚已经站到了这里，那么自己其实早就已经没什么好选的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气味和压抑的沉默。
每个人签完字后，都会将那张薄薄的纸推到桌子中央，纸张在烛光下泛着粗糙的质感——那是半精灵自己制造的草纸，便宜，但容易保存。
最后一位签字的是那位年老的半精灵。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年纪大了，关节已经不太听使唤。
他握着羽毛笔——那支笔的羽毛是从一只死去的云雀身上拔下来的，笔尖是用磨尖的金属片做的——在纸上艰难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埃尔德·叶影。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们曾经选错了一次，”埃尔德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但希望，我们这次是选对了。”
他勉力挺了挺腰杆，想要展现出一丝尊严。
但他已经两百七十多岁了，这在半精灵（三阶以下）中属于罕见的高龄——大多数半精灵活不过三百岁。
他的脊椎因为长年的重体力劳动而弯曲，背再也挺不直了。
最后还是身边的那位年轻人搀了一把。
年轻人叫凯尔，大概三十岁出头——以半精灵的标准，这相当于人类的二十岁，正值壮年。他有一头深棕色的短发，眼睛是奇异的琥珀色，那是精灵和兽人混血的标志。
“凯尔。”
埃尔德低声喊道，他的手还搭在年轻人的手臂上。
“我在。”
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凯尔年轻的脸庞看了很久。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复杂的神色。
“我记得你以前没有在泰卡斯帝国生活过，对么？”
凯尔愣了一下，点头：
“是的，我身上拥有精灵和兽人的血脉，之前在科罗斯山脉以北，靠近兽人的地带过活。后来才几经周转到了森国附近，想着这里有精灵，也许能找到归属。”
他说得很平淡，但屋里的其他半精灵都低下了头。
这样的故事他们听过太多——半精灵寻找归属的故事，最后往往变成失去归属的故事。
埃尔德苦涩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皱纹和岁月的痕迹：“不，没什么，我只庆幸你只需要做这么一次令人揪心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桌上的蜡烛，仿佛在那跳动的火焰中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身负精灵和人族的血脉，以前在泰卡斯帝国的半精灵聚居区过活。那是帝国成立前的事了，那时候大陆战争刚结束，到处都在重建。”
“三十多年前，泰卡斯帝国成立前夕，伟大的亚历克斯来到过我们所在的城镇。他那时候还是‘勇者’。”
“在我的回忆里，那个人很高大，很和善，甚至......有点和善过头了。”
“他没有带卫兵，只带了两三个随从，就这么走进了我们的聚居区。他穿着普通的衣服，看起来就像个路过的大个子农夫。”
“他没有强令我们生活在那里的半精灵必须留在帝国境内。相反，他召集了我们所有人——那时候聚居区大概有一万多半精灵——给了我们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留下，留在帝国，成为受到广泛承认的帝国公民，拥有公民身份，族系被归为人族-半精灵，彻底融入帝国人族。他会亲自签署法令，保证我们的权利。”
“第二个选择，就是离开，离开帝国。没有任何阻挠、威胁和其他要求，他就那么温和的送走了我们，笑呵呵地将我们这群【孩子】踢出了即将变成美好温室的帝国。”
“我们选择了离开。那时候，我们（即使是我自己）太年轻，太天真。我们怀揣着所谓的精灵传统文化，满心以为只要回到森林，就能得到纯血精灵的接纳。我们以为血脉的联系能战胜一切隔阂，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在森国找到真正的家。”
“我们满怀期待地来到了这里，为精灵森国燃烧我们的一切。我们修路，我们建屋，我们种植，我们采矿...所有精灵不愿意做的重活累活，我们都做。我们相信，只要付出够多，总有一天会被承认。”
“三十年了...我们修了几千里的林间道路，建了几十座桥梁，开采的矿石可以堆成一座山...我们中的许多人残了、病了，老死了...可到头来，到头来...”
他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拳头捏紧，不再年轻的花白头发随之发抖震颤，两行浊泪自眼角淌下，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滑落，滴在粗糙的木桌上。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凯尔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巾。
埃尔德接过来，却没有擦眼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到头来，我们还是‘混血种’，还是不能担任公职，不能接受承认，甚至不能住在王庭周边...我们付出了一切，得到的却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门槛。”
屋子里一片死寂。
良久，一位中年半精灵开口，声音嘶哑：“所以这次...我们不能再选错了。”
“对，”埃尔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光芒，“这次，我们选择为自己而战。不为精灵，只为我们自己。”
他看向桌子中央那叠签满名字的纸，那些名字代表着承诺，也代表着风险。
如果失败，他们会失去一切——包括生命。
但如果继续沉默，他们同样会失去一切——尊严，希望，以及未来。
凯尔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夜色。
他想起自己来到森国的第一天。那时候他还年轻，满心期待能在自己先祖的种族中找到归属。
但他很快就发现，在纯血精灵眼中，他永远是个“杂种”——精灵和兽人的混血，是最低等的存在。
“凯尔，”埃尔德在身后叫他，“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我们愿意冒险吗？”
凯尔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多了。”老人苦笑道，“对我这样的老家伙来说，生命已经接近终点。但对你们年轻人来说...你们还有漫长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要活。难道你们要像我们一样，在屈辱和忽视中度过一生吗？”
“不，你们不该这样。”
第912章 世界的参差
同一片夜空下，在永歌森林另一端的旅馆房间里，亚历克斯和糖豆结束与索伦的会面，回到住处。
这是一家专门接待人类和亚人客商的旅馆，装修简单但干净。
房间里点着魔法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简单的家具——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先生，半精灵的问题，究竟到了怎样严重的程度？”
亚历克斯正在整理行李，闻言停下动作，走到床边坐下。
“谈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得先聊点别的。就比如寿命吧，半精灵的寿命的确比人族长很多，普通人族大概能活八十到一百岁，有时候无阶位的人族也能活到一百二三。但半精灵...一般的半精灵能活两百到两百五十岁，个别能活到三百岁。”
糖豆算了算：“那还是很长啊，是人族的三倍呢。”
“是的，很长。但和纯血精灵比起来呢？纯血精灵的起步寿命就是千年，有些强大的精灵法师能活三千年甚至更久。”
“我们人族不理解其实是很正常的。人族里既包含普通人类，也包含各族亚人，寿命长短不等，在漫长的历史中我们早已习惯了这一点。
有些人能活八九百年，有些人只能活八九十年...但我们都接受这个现实，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种族特性。”
“但是很多半精灵，至少我们现代意义上的半精灵，是最近几千年才发展壮大起来的种族，他们其实...怎么说呢，有些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教育】。”
“生命教育？”糖豆不解。
“就是教会他们如何面对自己的生命长度，如何规划自己的人生，如何接受自己与他人的差异。”
“所有的半精灵睁开眼睛都会知道自己身上有精灵的血脉，自己是精灵的近亲。他们会学习精灵的语言、精灵的文化、精灵的魔法...他们会用精灵的标准来衡量自己。”
“可优秀的血脉有时候是祝福，同时也是祸害。试想一下，糖豆，如果你是半精灵，你自己只能活几百岁，可是另外一个血脉比你纯正一点儿的家伙却能轻松活一千年，更夸张一点，活两三千年。”
“你的心情会平衡么？你学习同样的魔法，付出同样的努力，甚至可能比他更有天赋...但就因为血脉不够纯正，你的生命长度只有他的五分之一，十分之一。”
“你刚走到人生的中年，他就已经看着你老去、死亡，而你甚至看不到他步入老年。”
糖豆设身处地地想了想，然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不公。
“更残酷的是在精灵的传统观念里寿命长度是衡量血脉纯正度的重要标准。活得更长的精灵，往往被视为更优秀、更高贵。所以半精灵在精灵社会中天生就处于鄙视链的底端——因为他们活不长。”
糖豆坐在床沿，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试图理解亚历克斯的话，但越思考越觉得困惑。
如果仅仅是寿命差异，那虽然不公平，至少还能理解。但亚历克斯的语气里，似乎隐藏着更深层、更黑暗的东西。
“甚至反过来，你会发现精灵族其实也没有多少做错的地方。”
糖豆顿时就蒙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解：
“先生，这又是为什么？明明，明明半精灵的不公都是精灵族自己造成的啊。”
在她看来，问题很简单——精灵歧视半精灵，压迫半精灵，所以半精灵处境艰难。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
但先生的话似乎在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亚历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茶几旁，拿起水壶倒了杯水。
水是傍晚从旅馆老板那里要来的，已经凉了，但他并不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
“糖豆，你有没有想过精灵族怎么看待他们的这群远亲呢？”
“怎么看待...远亲？”
糖豆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别扭。
“哈哈，其实‘远亲’这个词在精灵族的语境里都算是抬举半精灵了。半精灵是精灵族和其他种族的混血，这毫无疑问，但混血的方式呢？”
“甜甜蜜蜜你侬我侬的纯情恋爱？像莉莉安的父母一样？像我们彼此一样？”
“别开玩笑了，那只是极少数幸运的例外。绝大多数半精灵的诞生，背后是战争，是蹂躏，是掠夺，是奴役，是强暴。最初的半精灵的诞生永远伴随着血和泪。”
糖豆的呼吸一滞。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让我们来说一些更黑暗的故事吧。假设有一位精灵少女，她在两百岁的时候——以精灵的标准，这相当于人类的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被人族奴隶贩子掳走。”
“她被卖到一个贵族的庄园，成为奴隶。贵族看中她的美貌和精灵的‘稀有性’强暴了她。几年之后，她生下了一或数个孩子——半精灵。那孩子一出生就被带走，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的脸。”
一个年轻的精灵女孩，在异乡被囚禁、被伤害、被迫生下孩子，然后孩子被夺走...
“后来，或许是精灵的军队攻破了那座庄园，或许是其他变故，她又被救了出来。总之，在一千年之后——注意，是一千年之后——那位精灵女子早已在同胞的帮助下从受奴役的状况下解脱了出来，回到了森国，获得了新生。”
“一千年，足够让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慢慢愈合。她学会了重新微笑，重新信任，重新生活。她可能成为了一位德鲁伊，在森林中照看树木和动物；或者成为了一位祭祀，用月光丝绸编织美丽的布料；又或者，她选择独居，在宁静中度过漫长的岁月。”
亚历克斯停顿了一下，看着糖豆：
“但就在这时候，一个，不，是一群半精灵出现在了她生活的地方。他们说，他们的血脉来源于她，来源于她当年生下的那个半精灵孩子——这群家伙甚至有可能是最初那个半精灵的重孙辈、玄孙辈。”
糖豆的喉咙发紧。
她开始明白亚历克斯想说什么了。
“他们围着她，称呼她为‘先祖’，讲述着他们作为半精灵遭受的歧视和苦难。他们要求拥有和精灵一样的待遇，要求进入精灵的学院学习魔法，要求在森国获得平等的权利...他们甚至要求她公开承认与他们的血缘关系，以帮助他们争取地位。”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就这样，她曾经被奴役、被强暴、被压迫的历史，摇身一变，变成了【半精灵的起源】。可每一次这些半精灵提起她的名字，都是在揭开她已经愈合了一千年的伤疤。每一次他们要求‘承认’，都是在逼迫她重新面对那段最黑暗的过去。”
“你说，那位精灵女子应该如何看待她的那些【血缘后代】呢？他们是她被迫生下的孩子的后代，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她曾经遭受苦难的活生生证明。”
糖豆说不出话。
她感觉自己刚才对半精灵的同情，此刻变得复杂而矛盾。
“而这只是一个精灵的故事。想象一下，在精灵族漫长的历史中，有多少类似的悲剧？在战争年代，在动荡时期，有多少精灵被其他种族俘虏、奴役、伤害？而这些悲剧的产物——半精灵——如今成群结队地回到森国，要求‘认祖归宗’，要求平等权利。”
“而精灵族又要怎么面对那些曾经被伤害过的同胞呢？如果他们给予半精灵平等的待遇，那些受害的精灵会怎么想？
——‘我们当年遭受了那样的黑暗苦难，现在却要接纳那些苦难的产物，甚至要给他们和我们一样的权利？开什么玩笑！’”
“这个问题我自己当年都思考了很久很久，翻阅了无数历史文献，咨询了各族学者，最后发现——”
第913章 死结
“无解。”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糖豆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先前建立起来的是非观正在崩塌。
她同情半精灵的处境，但现在她也理解了精灵的难处。
“精灵族寿命长，记忆力好，还小心眼。这不是贬低他们，而是事实。一个小怨他们都能记几百年，何况那种切身之痛？被强暴，被奴役...这些创伤会随着漫长的生命一直延续，成为灵魂深处永不愈合的伤口。”
而半精灵，说实话，用得好就是优质的人才，用不好就纯纯是祸害。
他们有着精灵的魔法天赋和学习能力，又有着其他种族的适应力和创造力。
如果他们能融入社会，会成为宝贵的资源。
但如果处理不好，他们就会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成为撕裂种族的裂痕——毕竟这群家伙头上有一个集成【祖宗】、【宗主国】甚至【信仰】的现实观念集合体（精灵森国以及精灵族）。
所以当年，在帝国成立前夕，亚历克斯就做了那个决定——非常慷慨地允许半精灵族裔走出国门，拥抱精灵。
名义上当然是冠冕堂皇的【种族自决】，尊重他们回归母族文化的选择。但实质嘛，无非是把治理难题甩锅出去。
当时的帝国百废待兴，光是重建城市、恢复生产、安置战争难民就够头疼的了，实在没有精力和资源去处理半精灵这个烫手山芋。
与其让他们留在帝国在未来适应帝国生活的过程中产生不必要的摩擦，不如让他们自己选择去留。
结果现在大伙儿也知道了。
“那现在呢？”糖豆小声问，“现在半精灵在森国过得很不好，暗精灵在煽动他们...我们该怎么办？”
亚历克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来森国，为什么我要和索伦谈合作。半精灵问题必须解决，否则它会成为点燃森国内战的导火索。但怎么解决...”
男人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卷略显陈旧的卷轴，边缘磨损非常严重，看得出来亚历克斯曾经常性的翻阅。
“这是三十年前，我让帝国学者整理的半精灵问题研究报告。”
“里面提出了十七种可能的解决方案，从最激进的‘强制同化’到最温和的‘文化自治’。但每一种方案都有其问题，都会伤害某一方的利益。”
“政治就是这样，很少有两全其美的选择。更多的时候，你只能在两个坏选项中选一个不那么坏的。”
糖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白，在丈夫悉心的养护下，于月光下几乎透明。
她想起了自己的经历，然后又思考半精灵的，最后发现，连她自己这个曾经的被迫害者也不知晓到底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对错问题。
“要是世界上的所有事只需要分出对的和错的，那这个世界可就简单多了。”
糖豆低声嘀咕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朦胧。
她的白色蝠翼微微蜷缩，像一件温暖的披风盖在身上，整个人靠在亚历克斯怀里，感受着丈夫坚实胸膛传来的温度。
“糖豆现在又意识到了一件事。”
“是什么？”
“那就是糖豆能遇到先生，这究竟是一件多么多么多么多么幸运的事情。”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哈哈，”亚历克斯的耳垂泛红，但此刻少女的视角却又刚刚好看不到——她正把脸埋在他胸前，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虽然很不好意思这么说，但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帝国有八千万人口，而你我都是彼此的八千万分之一。”
这话说得有些文艺，不太像平日里那个务实果断的勇者会说出来的。
但糖豆听得心里甜丝丝的，像喝了整罐蜂蜜。
情浓之时，亚历克斯于女孩儿的后颈轻轻啄吻。
那是个很轻柔的动作，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但糖豆还是应激似的嘤咛一声，身体微微颤抖。她的皮肤很敏感，尤其是后颈和翅膀根部的位置，轻轻一碰就会起反应。
旋暖熏炉温斗帐。
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
酒力渐浓春思荡。
鸳鸯绣被翻红浪。
咳咳，以上种种全都是吃不到炼乳说炼乳咸的糖豆一厢情愿的幻想。
总而言之，一夜过后，神清气爽的糖豆起床就为亚历克斯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早餐。
煎培根、炒蛋、香肠、烤面包，还煮了一锅浓汤。
虽然简单，但胜在充满帝国风味。
“和精灵那种纯素食相比，我还是喜欢糖豆做的饭菜。”
亚历克斯在桌边坐下，他拿起叉子，叉起一片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边缘微焦，中间柔嫩，油光闪闪——送进嘴里咀嚼，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表情。
“是的是的，我也喜欢呢！”
不知何时，伊琳娜一屁股坐到了桌边，甚至自带餐具和餐巾，准备大快朵颐。
这位精灵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猎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精神十足。她动作自然地给自己盛了一大勺炒蛋，又夹了两片培根，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不是，你一个精灵好意思在精灵的地盘上抢我的饭吃？你合适吗？吃你的树叶子拼盘去。”
“不合适？怎么不合适？我在你们人族那边呆了多长时间啊？六十多年！我早就是帝国人了好吧！你见哪个帝国人不吃肉的？”
“再说了，这早餐是糖豆做的，糖豆是我妹妹——虽然没血缘关系但感情上就是——妹妹给姐姐做早餐，天经地义！”
亚历克斯满头黑线，想抡起沙包大的拳头揍这笨蛋精灵一顿。但糖豆还在身边，于是他只好把火气压下去，隐而不发。
“吃吧吃吧，”亚历克斯咬牙切齿地说，“怎么不撑死你这个家伙。”
“放心，精灵的消化系统好着呢。”
伊琳娜笑嘻嘻地说，又给自己盛了碗汤。
而糖豆看着两人的拌嘴，嘴角勾起柔和的笑意。
她坐下来，也开始吃早餐。
煎蛋很嫩，培根很香，面包烤得外酥内软...简单的食物，但因为是和重要的人一起吃，所以格外美味。
“昨天你们见到我哥了吧？”
“见到了，怎么了？”
“他怎么说？有没有说想我这个妹妹什么的？有没有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
“没有。”
亚历克斯打断她。
“真的没有？”
“真没有。”
“一句都没有？！”
“一句都没，”亚历克斯耸耸肩膀，“你到底想说啥？索伦手上有你的活点地图——别问我那是什么，反正是类似的东西——你在哪儿活得咋样他一清二楚，干嘛要想你？你不给他捣乱就不错了。”
“切，我就知道。那个工作狂眼里只有他的改革大业，哪有空想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凯瑟琳和莉莉安呢？她们俩还没起呢？”
“能起得来么你这话说的，”伊琳娜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人家俩小两口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过过卿卿我我的夜生活，晚起一点儿咋了。哪像你们两个——”
她狐疑的目光在忽然缄默下来的亚历克斯和糖豆脸上游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们两个，我可不信你们两个昨天晚上没发生点什——”
“闭嘴，吃你的早餐！”
亚历克斯抓起一片面包塞进伊琳娜嘴里，动作快得让糖豆都没看清。
伊琳娜被塞了满嘴面包，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眼睛还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糖豆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第914章 尤利西斯见家长？家长见尤利西斯！
老塞拉菲娜和他的妻子凯菲尔今天都有点心神恍惚。
他们的小女儿，同时也是最受宠爱的养女，洛蒂丝放假回家了。
这毫无疑问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但是——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洛蒂丝十分淑女地坐到了客厅里同父母对面的沙发上，同时还给身边的半龙人法师留足了位置。
“这位是尤利西斯·加隆，也就是帝国人民熟知的大贤者，我的导师。你们应该见过面。”
“幸会，贤者大人。”老塞拉站起身，行了个标准的礼节，“上次见面还是您来科罗斯郡视察魔法教育工作。那次您提出的几点建议，对郡里的教育改进帮助很大。”
凯菲尔也跟着行礼，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尤利西斯是半龙人，按理说体温应该比人类高，可为什么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哈哈，我听说过你，老塞拉。”
尤利西斯展现着他表里如一的性格，豪爽地同老塞拉握手——握手时力道控制得很好，既显得热情又不失分寸，
“亚历克斯曾经给过你很高的评价。可不要故作谦虚，那只会让我瞧不起你，觉得你老了，也开始搞虚头巴脑那一套了。”
这话说得直接，但反而让老塞拉放松了一些。
他知道尤利西斯的性格，这位大贤者向来讨厌虚伪的客套。
尤利西斯又转向凯菲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夫人，上次见面时您做的苹果派让我印象深刻。希望这次还能有幸品尝到。”
“当、当然。”
凯菲尔有些受宠若惊。
她记得那次视察，贤者一行人只在科罗斯郡停留了一天，她协助郡守夫人负责招待，做了些点心。
没想到这位大贤者还记得。
寒暄过后，尤利西斯很自然地坐到了洛蒂丝身边——坐得有点近，近到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提到洛蒂丝在学院里的表现。
当然，之前他就和洛蒂丝通过气儿了，主要讲好听的，少讲些不好的。
诸如在尤利西斯沐浴时强闯进来一起沐浴、甚至是强吻等类似的那些狂热追求之举，则务必只字不提。
【你可真是个脸皮薄的小姑娘。】
魔王蒂莫斯卡在洛蒂丝的心底里嘲笑道。
这位寄宿在洛蒂丝体内的存在最近越来越喜欢看热闹了。
“是的，我的确是个小姑娘，”洛蒂丝在心里回应，语气冷淡，“毕竟我现在才发现我真的只有十七岁，而不是像你一样的老家伙。而且比起某些躲在别人身体里的胆小鬼，我至少敢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于是被暂时打击到的魔王就闭麦不说话了。
“咳咳，道理我们都懂，尤利西斯阁下。”
老塞拉打断了尤利西斯对洛蒂丝的夸奖，他捋着胡须，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在自家养女和面前的尤利西斯身上游走，显露出一丝怀疑。
第一，洛蒂丝今天太“正常”了。
她平时在家是什么样？
穿着黑色睡衣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吃饭时要叫三遍才肯下楼，说话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
可现在呢？
她坐姿端正，面带微笑，甚至主动给尤利西斯倒茶——这茶还是她亲手泡的，要知道这丫头平时连自己的杯子都懒得洗。
第二，尤利西斯的态度也太“亲切”了。
大贤者对学生亲切很正常，但亲切到这种程度？
刚才洛蒂丝倒茶时，尤利西斯很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手，那个动作...有点过于自然了。
第三，两人的距离。
沙发很宽，足够四个人坐。
可他们俩为什么非要挤在中间？
手臂都贴在一起了！
“但是，尤利西斯阁下，”老塞拉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手挽着...手了么？”
他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虽然尤利西斯贤者和亚历克斯勇者的关系相当好，都是一样的平易近人。
但平易近人也有个限度吧？
他家的这不讨喜的阴沉系姑娘真能和尤利西斯平起平坐？
甚至手挽着手？
这有点不合时宜吧？
师生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才对。
尤利西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容有点僵硬，但老塞拉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你说这个？不要紧不要紧，洛蒂丝可是咱的弟子，对待弟子当然要亲善和蔼，挽挽手什么的并无大碍。在学院，师生关系都比较随和，不像外面那些规矩那么多...”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老塞拉稍微放下心来，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洛蒂丝这孩子的性格，能有个这么关心她的导师，是件好...
然后，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洛蒂丝就靠在了尤利西斯的肩膀上。
不是那种不小心靠上去，而是很自然地、很放松地把脑袋靠在了半龙人法师宽阔的肩膀上。
尤利西斯：......
老塞拉：.......
凯菲尔：......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声，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但这些声音反而让沉默更加明显。
尤利西斯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洛蒂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现在该怎么办？推开她？那太刻意了。不推开？那老塞拉夫妇会怎么想？
最后，尤利西斯决定继续演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
“相信我，孩子们（尤利西斯的年龄比塞拉菲娜夫妇大很多），我能解释这一点。在学院生活里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情，然后这孩子就变得粘人起来了哈哈哈哈。”
尤利西斯的笑声有点干，但还在努力维持，他的演技虽然不至于和黑心勇者亚历克斯那般天衣无缝，但勉勉强强还算过关。
老塞拉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将信将疑。
毕竟，尤利西斯说的也不是没可能。
洛蒂丝这孩子虽然性格怪，但很重感情。如果有人真心对她好，她确实会格外依赖对方。
就在老塞拉夫妇快要被说服时，趁着聊天的间隙，半龙法师偷偷瞥了一眼靠在他手臂上的哥特少女，彼此用眼神开始交流。
尤利西斯：你不是说要在你父母面前保密我们之间的关系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你在搞什么鬼”的质问。
洛蒂丝眨了眨眼，眼神无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在父母面前保密了？
尤利西斯：？？？之前咱俩之间的交流是被你吃了么？在来的时候我明明说了“在你父母面前我们还是保持师生关系比较好”，你也点头了！
洛蒂丝：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吧？你说你要继续用导师的身份而已，我说过么？你怎么证明我说过那些话？有魔法契约吗？有录音水晶吗？
尤利西斯：！！！你没开玩笑吧？你要公开我们的关系？！
洛蒂丝：有什么不好的？我妈又不像阿姨（尤利西斯的母亲），她会狠揍你一顿，我妈又不会。
尤利西斯：这不是会不会挨揍的问题！这是...这是...
他还没“这是”完，就听到洛蒂丝开口了。
“父亲，还有母亲。我正在追求尤利西斯。”
第915章 开局自爆什么鬼？！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老塞拉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凯菲尔张着嘴，忘了合上。
连壁炉里的火焰都仿佛凝固了，只有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洛蒂丝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然后补充道：
“是的，现在正在尝试交往。”
哐当——洛蒂丝老爹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热茶溅了一地，滚烫的液体甚至溅到了他的裤脚上，但他毫无察觉。他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养女，又看看那位帝国大贤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恐怕是他这辈子最需要镇定药剂的一天。
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要收养这个丫头——好吧，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实际上他爱洛蒂丝就像爱自己的亲生女儿。
但这孩子...这孩子总能给他“惊喜”，而且一次比一次劲爆。
凯菲尔终于合上了嘴，她的手在颤抖：“洛蒂丝，你...你刚才说什么？妈妈好像没听清...”
“我说，我正在追求尤利西斯，我们现在在尝试交往。”
“可是...可是他是你的导师啊！”凯菲尔的声音提高了，“而且他...他...”
她看向尤利西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她想说“他比你大那么多”，但尤利西斯是半龙人，年龄对半龙人来说根本没什么意义；她想说“你们才认识多久”，但洛蒂丝去学院已经半年多了...
而尤利西斯张了张嘴，他的大脑此刻是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洛蒂丝那句“尝试交往”面前，全都碎成了渣。
他该怎么解释？
说“是的，你女儿在追我，我还没完全答应”？
还是说“这是个误会，我们只是普通师生”？
就在尤利西斯脑子飞速运转时，洛蒂丝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
“父亲，母亲，这件事我们可以稍后详细谈。尤利西斯今天赶路很累了，我先带他去客房休息。”
她说完，不等父母反应，就拉着尤利西斯走出了客厅。
老塞拉和凯菲尔坐在原地，面面相觑。
......
尤利西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客厅来到洛蒂丝为他准备的客房的。
他的大脑还在宕机状态，只记得被洛蒂丝拉着走过长长的走廊，上了二楼，推开一扇橡木门...然后他就站在了这个房间里。
客房布置得很舒适，一张宽大的四柱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一张书桌，上面摆着羽毛笔和空白的稿纸；一个壁炉，里面的木柴已经提前点好，散发出温暖的光芒；还有一扇窗户，窗外是科罗斯郡的山林景色。
“洛蒂丝，你是——”
洛蒂丝的反应堪称平淡。
她关上门，走到书桌前，轻轻一跳坐到了桌面上。
两条套着黑色丝袜的小腿自然下垂，随着她的心意微微摇曳。
黑丝在壁炉的火光下折射出若隐若现的光泽，给这位平时冷漠的哥特少女增添了几分罕见的魅惑气息。
“我是认真的，尤利。我必须珍惜所有我还在的时间。”
她将小手放到胸前，感受着自己此刻搏动着的心跳。
那心跳平稳有力，但洛蒂丝知道，这颗心脏不属于她一个人——里面还住着另一个存在。
“我不知道蒂莫斯卡到底还需要我多久，或许是一年，也或许只是一个月。我没有我们之间想象的那么多时间了。”
【？？？不是你等会，我没你说的那么坏！】
魔王蒂莫斯卡在心底里抗议，但洛蒂丝无视了她。
“所以，我要在我还能掌控这具躯体的时候，为自己争取一个名分。”
洛蒂丝抬起头，直视着愣在原地的半龙法师，“这件事也是如此。我希望，我能在我活着的时候，让我的养父母知道，我，洛蒂丝，是贤者尤利西斯·加隆的恋人。”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那双平时总是冷漠疏离的紫色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某种尤利西斯从未见过的情感——坚定，渴望，还有一丝...恐惧？
尤利西斯大受震撼。
“那你——”他刚开口，话就被打断了。
少女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原本的平静和坚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和不耐烦。
她的眼睛从紫色变成了深红色。
“别听她说的那些话，加隆！”蒂莫斯卡夺回了躯体的控制权，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我才没有她说的那么不堪！什么‘还需要我多久’，说得好像我要吃了她一样！”
她——或者说他——从桌子上跳下来，动作粗暴，完全不像洛蒂丝平时那种优雅的姿态。
“让她回来！蒂莫斯卡！我不想看见你！”
尤利西斯当即开始呲牙，他甚至掏出了法杖——那根贤者之杖，此刻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杖尖对准了面前两眼泛红的“少女”。
“我信不过你，魔王！”
尤利西斯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愤怒。
“但洛蒂丝同样不可信！”
蒂莫斯卡凶恶地冷笑道，深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讥讽，“她在欺骗你！利用我来欺骗你！她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让你心软！”
“她骗我也要比你在这里说真话要好得多！魔王蒂莫斯卡！你早已耗费干了我的耐心！”
法杖尖端开始聚集魔力，淡蓝色的光晕在空气中扩散。
客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壁炉里的火焰都黯淡了几分。
但很快，尤利西斯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进一步激怒魔王。
蒂莫斯卡现在控制着洛蒂丝的身体，如果真打起来，受伤的只会是洛蒂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法杖尖端的魔力光晕渐渐消散。
“好吧，魔王，”尤利西斯让步了，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的确应该好好谈谈。”
“要来杯红茶么？”
蒂莫斯卡——仍然控制着洛蒂丝的身体——盯着他看了几秒，深红色的眼睛里的敌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要加糖的。”
尤利西斯松了口气。
至少，蒂莫斯卡愿意谈，而不是直接开打。
热水倒入茶壶，红茶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尤利西斯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茶几对面，然后从糖罐里舀了整整三勺糖放进去。
蒂莫斯卡走过来，她端起那杯甜得发腻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满意地眯起眼睛——这个表情出现在洛蒂丝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茶，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觉得太甜么？”
尤利西斯终于忍不住问。
他看着蒂莫斯卡又往茶杯里加了一勺糖，感觉自己的牙都要疼了。
“我这两辈子过得都是苦日子，你现在说太甜了？”
“好吧，当我没说。”
尤利西斯暗道，自己刚刚就不该去找这个不痛快。
第916章 我蒂莫斯卡虽然不是什么好人
“我蒂莫斯卡虽然不是什么好魔，但是信用至少比那个混蛋的亚历克斯要好得多，我才不会做出食言而肥的事情。”
洛蒂丝，不，操控着洛蒂丝的蒂莫斯卡白了尤利西斯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但尤利西斯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是洛蒂丝的习惯性小动作，当她说违心话时会这样。
显然，即使是魔王也无法完全摆脱宿主的身体记忆。
“我可是魔王，魔王也是王，也是有王者的风范和威仪的。”
蒂莫斯卡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夸张的自傲，但尤利西斯听出了其中的表演成分。
她在演戏。
或者说，她在用这种方式掩饰什么。
“从理性上我应该相信你，在曾经的岁月里你的言行证明了你的信用。”
尤利西斯放下手中的茶杯，两手交叉，托举着他的龙首。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思的雕像，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但即便是我也不能抛却我的感性，它告诉我，我应该更相信洛蒂丝的话。”
“哦？你宁愿相信那个小骗子的话？她说我随时可能吞噬她，占据她的身体，你觉得这是真的？”
“我不知道。”尤利西斯诚实地回答，“但我相信她有她的理由。洛蒂丝从不轻易表露脆弱，如果她说出那些话，一定有她的考量。”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蒂莫斯卡，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要卷土重来，你绝不该像这些天里一样如此的，安分守己。”
半龙法师眯起眼睛，金色的竖瞳在烛光中收缩成细线。
虽然他们两个之间达成了不可告人的妥协，而且尤利西斯自己也为了洛蒂丝的安全而选择对塞纳德的询问进行隐瞒，同时还建议暂停对魔族【回归运动】的调查与搜捕。
但是，这不代表魔王不可以逃。
蒂莫斯卡如果真的想，她有的是机会。
洛蒂丝的身体虽然限制了她的力量，但也给了她完美的伪装。
她完全可以找个借口离开贤者，消失在帝国的某个角落，慢慢积蓄力量。
可她没这么做。
她一直待在尤利西斯身边，甚至......主动配合他的监督。
这不合理。
非常不合理。
如果说蒂莫斯卡是囚徒的话，那么尤利西斯就是狱卒，你见过囚徒天天往狱卒身边靠着的么？
“我说过，我虽然是疯子，但我不是傻子！”
蒂莫斯卡嗤之以鼻道，“离开你的话我还能去哪儿？”
“是，不错，我现在的确控制着洛蒂丝，你最心爱的小情人儿，”蒂莫斯卡转身，深红色的眼睛直视尤利西斯，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但是然后呢？”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尤利西斯，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以为我傻么？只要我离开你的可控范围，那迎接我的便是整个泰卡斯帝国的通缉以及整个大陆的震荡。亚历克斯那混蛋现在虽然带着老婆去精灵森国度假了，但他我可从不放心。
塞纳德那个皇帝看起来温和，实际上比谁都狠。还有你，尤利西斯，你知道的太多了。”
蒂莫斯卡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我现在是什么？一个失去肉体的魔王，寄宿在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身体里。我拿什么跟整个帝国对抗？拿什么跟那些等着把我大卸八块做研究的法师们对抗？”
她说得有理有据，但尤利西斯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吧，也是，”尤利西斯耸耸肩膀，没好气道，“但也就是苦了我，还要在这里和你虚与委蛇。”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苦是真的，但“虚与委蛇”...实际上，尤利西斯发现，和蒂莫斯卡相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这位魔王虽然性格恶劣，说话刻薄，但在某些方面异常直率。
而且，她确实信守了承诺——至少到目前为止。
“你我之间亲近一点不好么？嗯？”蒂莫斯卡突然笑了，“我就算是魔王，但也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她故意把“女人”这个词说得很慢，很暧昧，同时缓步向尤利西斯走来。
尤利西斯的龙鳞都竖起来了——字面意义上的。
他背部的鳞片瞬间绷紧，“你可折煞我了，蒂莫斯卡，可不要开玩笑。”
半龙法师瞬息之间闪烁到了两米开外的位置，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但蒂莫斯卡同样会空间魔法。
实际上尤利西斯的很多魔法技巧，都是当年从研究蒂莫斯卡的战斗记录中学来的。
所以尽管尤利西斯尽力躲闪，而魔王则始终如影随形，两人在不算宽敞的客房里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你躲着我做什么，尤利西斯？”
蒂莫斯卡一手托腮，一手摇晃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的红茶——那杯甜得发腻的茶居然一滴没洒。
她的身躯慵懒地漂浮在半空中，饶有趣味地注视着尤利西斯的躲闪，嘴角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当年你跟亚历克斯对我开团战的时候你不是冲在最前面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把洛蒂丝放出来，我不想和你说话。”
尤利西斯停下脚步，站在房间的另一端，与蒂莫斯卡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勉强算是安全的距离。
“这可不行，她得罪了我，利用我的身份来扯谎，就这么简单的算了？”
她轻轻落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洛蒂丝的身体很轻，动作优雅得像只猫，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却让整个画面显得诡异而危险。
“那你想怎样？”
“除非......”
蒂莫斯卡故意拉长声音，走到壁炉边，伸手烤火。
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让那张属于洛蒂丝的脸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尤利西斯警惕地看着她：“除非？”
“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蒂莫斯卡转身，深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
“一个，很小的条件。”
第917章 堪破真相
心之茧里，洛蒂丝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那是一种没有实感却又痛彻灵魂的摔落。
心之茧没有真正的地面，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扭曲的猩红，但蒂莫斯卡的力量让这片意识空间拥有了物理法则——或者说，魔王想让这里有什么法则，这里就有什么法则。
紧接着，一只漆黑的小脚踩在了少女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那只脚没有温度，没有质感，就像一团凝固的影子，但压在洛蒂丝胸口时却沉重得像整座山。
她无法呼吸——在心之茧里不需要呼吸，但她依然感到窒息，那是灵魂被压制的感觉。
这里一如既往的黑暗，压抑，充满不祥和诡异的红色，就像一个千疮百孔却又封闭自我的心灵，流淌着痛苦与哀鸣。
猩红的光从看不见的裂缝中渗出，照亮了那些扭曲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黑色物质。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烂花朵的气味——那是蒂莫斯卡灵魂本质的味道。
“你想做什么，洛蒂丝？你的胆子怎么变得如此之大了呢？”
蒂莫斯卡灵魂本体那沙哑又诡异的嗓音响起，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心之茧里回荡，形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和声。
她强行控制着洛蒂丝的脑袋，无形的力量钳制着少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虽说是眼睛，但是她整个身躯都只是一团由不可名状的漆黑色彩凝聚成的诡异剪影，边缘在不断流动、变形，像是随时会散开的烟雾。
属于眼睛的位置只有两抹令人不安的猩红，那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喘息。
“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我将肉体还给你，换取你不在尤利西斯面前说我的坏话。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不是么？更何况，我一直都很守信用，基本上没有干涉过你的行为举止。”
她说的是实话。
自从达成那个秘密协议后，蒂莫斯卡确实很少主动夺取身体控制权。
大多数时候，她都安静地待在心之茧里，看着洛蒂丝生活、学习、追求尤利西斯...就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蒂莫斯卡现在看上去已经脱离了束缚——她能轻松压制洛蒂丝，能在心之茧里为所欲为——但实际上只是外强中干而已。
但凡她想离开这具身躯，重新制作一份肉体，那么迎接她的不会有荣耀与辉煌，只会有帝国守护者的铁拳和禁咒。
更何况她现在没有了【魔王】尊位的buff加成。
复活以来的基础力量虽然有，但相较活着时却显得迟滞晦涩，像生锈的齿轮。
她的魔力回路与洛蒂丝的身体不完全兼容，每一次施展力量都会带来灵魂撕裂般的痛苦。
所以蒂莫斯卡愿意和洛蒂丝，这位自己的造物共享自己的力量，以此来共享洛蒂丝的肉体。
她想把洛蒂丝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依存，互相制约。
这是脆弱的平衡，但至少维持了表面和平。
可是现在，洛蒂丝似乎有了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她不仅公开了和尤利西斯的关系，还在尤利西斯面前说了那些话...那些暗示蒂莫斯卡会加快吞噬她、占据她身体的话。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被黑色剪影强行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少女嘴里挤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蒂莫斯卡的猩红眼睛闪烁了一下：
“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是的，关于你，为什么不离开尤利西斯。”
心之茧里的空气突然沉重起来。
那些蠕动的黑色血管停止了动作，猩红的光也黯淡了一瞬。
蒂莫斯卡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剪影在黑暗中微微摇曳，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在你的设计之中，只要你能控制住我，只需要占据我的身体就好。
逃之夭夭之后，尤利西斯也不会对你——或者说对我——下死手。他会顾忌我的安全，顾忌这具身体。”
“早在你和尤利西斯达成魂契的那天，尤利就已经丧失了对你的控制。
那个契约的核心条款是‘保证洛蒂丝·塞拉菲娜的生命安全’，他只要求我能活着。”
“所以，你根本没有留在他身边的必要。”
“按照你的计划，你应该在恢复部分力量后，就找机会夺取身体控制权，然后远走高飞。
以你的能力，躲开帝国的追捕并不难。等积蓄足够力量后，你可以重新制作肉体，彻底获得自由。”
她盯着蒂莫斯卡那双猩红的眼睛：
“但是，这么多些天来，你没有这么做。你甚至...配合他的监督，遵守他的规矩。为什么？”
“而且，你还隐瞒了这一点，假装自己要比尤利想的弱小很多。”
蒂莫斯卡依然沉默。
她的剪影在黑暗中缓缓流动，那些黑色物质像有了生命般蠕动，但动作很慢，很迟疑。
洛蒂丝开始挣扎。
她不是用蛮力——在心之茧里，蛮力对抗毫无意义。
她用的是意志，是灵魂的本质力量。
她一点一点地扯掉身上那些由蒂莫斯卡剪影蔓延到她身上的不可名状的黑色触手。
那些触手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四肢、躯干、脖颈...每扯断一根，都会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声响，同时带来灵魂层面的剧痛。
但她咬着牙，继续着这个痛苦的过程。
终于，她挣脱了大部分束缚，能勉强坐起身。
少女抬起头，用看清了真面目的平静眼神凝视着蒂莫斯卡。
而后者在面对这样一种眼神时，竟出现了一瞬退缩。
那两抹猩红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剪影向后退了半步——虽然心之茧里没有明确的空间概念，但洛蒂丝能感觉到那种“后退”的意图。
紧接着，便是恼怒。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不，我知道！”
蒂莫斯卡大声的嘶吼被洛蒂丝更大声的咆哮盖了过去。
少女站起身——尽管灵魂形态的身体在颤抖——但她站起来了，直直地面对着那个曾让她恐惧的魔王。
洛蒂丝清楚地知道蒂莫斯卡的强大。
但洛蒂丝也清楚地知道，在某些事情上，她们两个的水平不仅相差无几，甚至，蒂莫斯卡的进度还远远落后于她——
“你，蒂莫斯卡·冯·司铎克丝，魔王二十七世。”
“你爱上了人族的贤者，尤利西斯·加隆。”
“并且正在想方设法的，从我的身边，窃走他！”
第918章 魔王的想法
心之茧里彻底死寂。
那些蠕动的黑色血管凝固成了僵硬的雕塑，猩红的光芒停止了闪烁。
整个空间变成了静止的画，只有洛蒂丝和蒂莫斯卡的剪影还在“画面”中央。
蒂莫斯卡没有回应。
但那两抹猩红的光芒在剧烈闪烁，忽明忽暗，像风暴中的灯塔，暴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荒谬。”
“是吗？”
“那你怎么解释，你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催促我去和他吃早餐？
为什么会总会在我和他交流的时候给出你的【指导意见】？
为什么在看到他疲惫时会皱眉，尽管你很快会掩饰过去？”
她每说一句，蒂莫斯卡的剪影就颤抖一下。
“你怎么解释，你为什么会偷偷模仿我的笔迹，在尤利西斯的魔法笔记上写批注？
为什么会在深夜，趁我睡着时，用我的眼睛久久地看着他的睡颜——这我感受的到！”
洛蒂丝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呐喊：
“你怎么解释，你明明可以离开，却选择留下？明明可以夺取身体，却甘愿被‘囚禁’？明明是最骄傲的魔王，却愿意忍受一个人类的监督和约束？！”
她停下，喘着不存在的粗气，灵魂形态的身体因为激动而明暗不定。
然后，她最后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悲哀：
“因为你也爱他，蒂莫斯卡。”
“就像我爱他一样。”
“甚至...可能比我更爱他。”
心之茧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压抑、对立、充满敌意的。
而这一次的沉默...是沉重、复杂、充满未言之语的。
蒂莫斯卡的剪影缓缓变化。
那些沸腾的黑色物质渐渐平息，尖锐的边缘变得柔和，整个剪影缩小了一些，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
最后，她——魔王二十七世，曾经统治万魔半岛乃至三分之一个大陆的恐怖主宰——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那又怎样？”
“先爱上尤利的是魔王，我，其次才是洛蒂丝，你。”
“可那又怎样？”
那声音里只有深沉刻骨的疲惫和悲哀。
“就算我爱他，那又怎样？我是魔王，他是贤者。我们之间隔着种族，隔着立场，隔着血海深仇...隔着，隔着你这具身体。”
她的剪影微微晃动，像在苦笑：
“而且，他爱的是你，洛蒂丝。是你这个倔强、聪明、不顾一切追求他的小姑娘。不是我，不是这个被封印、丑陋、双手沾满鲜血的魔王。”
洛蒂丝看着蒂莫斯卡，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存在，突然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是同情，是理解，还有...一种奇异的共鸣。
因为她明白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明白那种看着所爱之人却无法靠近的绝望。
只是她的情况比蒂莫斯卡好一些——至少，尤利西斯回应了她的感情，至少，她能真实地拥抱他，亲吻他。
而蒂莫斯卡...她只能借着洛蒂丝的眼睛看他，借着洛蒂丝的身体感受他的温度。
“所以你要从我身边窃走他？”
洛蒂丝问，声音很轻。
蒂莫斯卡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的，因为那本就该是我的。”
......
我叫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没死之前的职业是魔王。
关于我悲惨的身世，我想我不需要过多赘述——那真是一段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忧伤故事。
我的性格在我失去一切之后变得暴虐、疯狂、歇斯底里。
我揪下老魔王的脑袋，然后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整个加冕仪式在尸山血海中完成，我踩着前任魔王的颅骨，戴上了那顶浸满鲜血的王冠。
——这是我魔生中做过的最错误的选择，没有之一。
我本以为登上王座就是终点，却不知那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魔王的宝座从来不是荣耀，而是诅咒。
后来故事的发展你们也都知道了。
第一次大陆战争爆发，魔族与人族的全面冲突。
我作为魔王，自然要率领魔族大军。
我打得很好——至少在前期。
我的战术诡谲多变，我的魔法强大无比，我的军队势如破竹。
我们一度攻到了人类王国的腹地，距离他们的王都只有三百里。
然后，勇者小队出现了。
六个人。
一个勇者，一个贤者，一条龙，一个精灵游侠，一个矮人战士，还有一个...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年轻牧师。
他们不像之前的“勇者”那样正面强攻，而是游击、偷袭、分化、离间。
他们刺杀我的将领，烧毁我的粮仓，煽动我的附庸种族叛乱...他们用最卑鄙的手段，取得了最有效的战果。
战争持续了三十年。
我的军队已经溃散，我的将领非死即降，我的魔力几乎耗尽。
但我还在战斗，因为我是魔王，因为我不可能认输。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勇者小队，六个人，站在我对面。
那场战斗打了三天三夜。
最终，我重伤大残，精疲力尽，单膝跪在支离破碎的地面上。
我知道，我要死了。
我知道，我向这个世界的怒吼与征服失败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全是嗡鸣。
我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能感觉到黑暗在召唤。
但我不屈服！
魔王蒂莫斯卡绝不败于死亡！
就算死，我也要站着死！
但就在这一刻，在我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
“亚历克斯，我们不应该杀了她。”
这是那个半龙人贤者的声音，尤利西斯·加隆。
“她是魔族的领袖，活着的魔王对我们来说更有用。杀了她只会让魔族陷入混乱，催生新的魔王。”
我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到那个叫亚历克斯的勇者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沉重。
“尤利，我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你不想留下历史遗留问题。”
“但我们已经用了阴招——刚才那包辣椒面。再追求所谓的正当性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辣椒面。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战斗的最后时刻，当我准备施展同归于尽的禁咒时，我突然被撒了一把红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进了我的眼睛，剧痛让我瞬间失明，法术反噬，我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很卑鄙，但很有效。
战争就是这样，从来没有什么光明正大。
“可是——”尤利西斯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了，尤利。”
“你说，我们真的能在正面战场战胜她么？你得知道，我们面对她时，已经是六神重创过她的状态了...就这种情况，我们的战斗依然艰难，差点全军覆没。”
“我们能靠什么束缚她？我们能用什么约束她？她是魔王，任何契约都可能被她找到漏洞，任何囚笼都可能被她打破。今天放过她，明天可能就是千万人的死亡。”
尤利西斯沉默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挣扎。
良久，他低声说：
“......我知道了。那么，亚历克斯，既然你要下手的话，动作快些，让她别有太多的痛苦。”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我听到了。
“我会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这是否能够真正杀死她。魔王的生命力...你比我更清楚。”
对话结束了。
第919章 魔王最初的好奇
我听到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是亚历克斯，那个勇者。
他全身披挂，虽然铠甲破碎，但依然站得笔直。
他手里握着那把被锻造出来的圣剑，剑身上还流淌着金色的光芒。
他在我面前三步的位置站定。
透过模糊的视线，我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不是复仇者的快意，而是一种...疲惫？悲哀？
我说不清。
“魔王蒂莫斯卡，”他的声音在破碎的魔王宫殿的呼啸着的风中回荡，“你的时代，结束了。”
我笑了。
尽管这个动作扯动了胸口的伤口，让我咳出一大口黑血，但我还是笑了。
三十年南征北战，三十年满盘皆输。
我征服了万魔半岛，统一了魔族各部，差点颠覆了人类世界...然后败在了这里，败在了一支六人小队手里。
我应该无怨无悔，我应该坦坦荡荡。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但是——
在我的视线角落，在亚历克斯的身后，那个拄着法杖勉强站立着的半龙法师，尤利西斯·加隆...
他的眼中为何会流露出那样的目光？
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不是看魔王的审视，甚至不是看将死之物的漠然。
那是...同情？怜悯？
他在怜悯谁呢？
怜悯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魔王？
怜悯这个差点毁灭人类世界的罪人？
不，不对。
魔王不需要怜悯。
败者不需要同情。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承担所有后果。
但那个目光...那么复杂，那么沉重，那么...温柔？
剑锋举起。
圣剑的金光照亮了我满是血污的脸。
我闭上眼睛，等待终结。
但在最后一刻，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尤利西斯。
他也在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悲伤，有不忍，有挣扎...还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啊。
那个人，那个人，那个人在怜悯我。
不是在怜悯魔王蒂莫斯卡，魔族二十七世统治者，万千魔族的主宰，人类的威胁。
而是在怜悯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
怜悯那个从小失去一切，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魔裔女孩。
怜悯那个为了生存不得不变得暴虐疯狂的可怜虫。
怜悯那个坐在王座上却无比孤独的灵魂。
怜悯我这么一个疯子，这么一个，罪人。
剑锋划过脖颈。
没有痛楚——圣剑太快了，快到来不及传递疼痛信号。
我只感觉到一阵冰凉，然后是天旋地转。
我的头颅离开了身体，坠落在破碎的地面上，滚动了几圈，停下。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尤利西斯·加隆的脸。
他转过了头，没有看我的尸体，而是望向远方初升的朝阳。
但他的侧脸上，有一道清晰的水痕。
那是眼泪吗？
魔王的死，也会让人流泪吗？
黑暗吞噬了我。
但我最后的意识里，出现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如果有来世...
如果能以不同的身份相遇...
也许...
黑暗彻底降临。
魔王蒂莫斯卡，死亡。
但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的故事，真的结束了吗？
在无尽的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灵魂之火因为那道怜悯的目光，悄然保留了下来。
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以某种形式...
重生。
咳咳，然后，我就重生了。
其实也不应该算是重生，因为本质上，我就没有经历死亡——至少没有完全死亡。
当亚历克斯的圣剑斩下我的头颅时我的肉体确实毁灭了，但灵魂...魔王的灵魂没那么容易消散。
我，蒂莫斯卡，曾靠纯粹的力量几乎比邻神只的顶点。
虽然最终封神之路被六神联合打断——那些虚伪的所谓正神，一边说着“不干涉凡间”，一边联手扼杀任何可能威胁他们统治的存在——但我也的确获得了一些【魔王之外】的力量。
比如——【灵魂不朽】。
我的灵魂可以在肉身毁灭后继续存在，在虚空中漂流，等待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容器。
我在虚空里漂流了多久？十年？二十年？我不知道。
时间在虚空中没有意义，只有无尽的寂静和黑暗。
直到那一天。
我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那是海洋深处的魔力潮汐，一场罕见的元素风暴正在形成。
风暴会撕裂空间，产生短暂的虚空裂隙...那是我重返物质世界的机会。
我于风暴中苏醒。
不，更准确地说，是我主动唤醒了风暴。
残存的灵魂之力搅动着海洋元素，让一场本该普通的暴风雨升级成了席卷数千里的超巨型台风。
风暴眼中空间像脆弱的玻璃般碎裂，我从中挣脱而出，重返这个世界。
但我需要一个身体。
虚弱的灵魂无法在物质世界长久存在。
于是我做了一件疯狂的事——我虚空造物，用残存的魔力、风暴的能量、还有我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本质，创造出了一个婴孩，一个人族婴孩。
为什么是人族？
不知道。
也许是潜意识的报复——用仇敌的形态重生；也许只是单纯因为人族形态最适应这个世界的环境；也许...也许是因为那道怜悯的目光来自一个人形生物，让我下意识选择了这个形态。
创造过程几乎耗尽了我所有仅存的智慧。
这个婴孩完美得不可思议——她有着人类的柔软肌肤，黑色的胎发，小小的手脚，甚至还会发出细微的哭泣声。
但她的灵魂本质是一片空白，等待着被填充。
这个婴孩后来被泰卡斯帝国科罗斯郡的塞拉菲娜家族于海上风暴中挽救。
老塞拉菲娜亲自跳进汹涌的海浪中，救起了这个孩子。
他们称呼她为【风暴之子】与【幸运之子】，并为她取名为【洛蒂丝】。
意为【生命奇迹】。
多么讽刺。
他们以为从风暴中拯救了一个无辜的生命，却不知道风暴本身就是我制造的，而这个“无辜的生命”体内寄宿着曾经差点毁灭他们世界的魔王。
这婴孩是我栖身的场所。
我本想着一开始就依托这肉体复活，抹杀那个空白的人造灵魂，占据身体，恢复力量，然后实施我的复仇大业。
计划很完美：以人类的身份融入社会，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旧部，等待时机...然后给那些勇者、贤者、皇帝一个“惊喜”。
但不知道为何，我犹豫了。
第920章 魔王的延宕
当我准备吞噬那个空白灵魂时，我停住了。
是因为虚弱吗？
是因为力量不足吗？
不，不是。
是因为好奇。
我突然想看看，一个被魔王蒂莫斯卡捏造出来的孩子，在人族的世界里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有着我的灵魂本质却生长在人类家庭中的存在，会变成什么样？
会像我一样暴虐疯狂？
还是会......
我不知道。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
因为在我（复苏之前）的印象里，人族的境况虽然比魔族稍好，但也仅仅只是稍好而已。
无非是大粪坑和小粪坑的区别——魔族是弱肉强食、赤裸裸的残酷；人族是虚伪的礼仪下隐藏着同样残酷的剥削。
人类贵族压迫平民，平民歧视亚人，国家之间战争不断......我在位时研究过人类社会的结构，得出的结论是：这个种族迟早会自我毁灭，就像魔族一样。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我错了。
错得离谱。
洛蒂丝——现在我已经习惯用这个名字称呼这具身体了——在塞拉菲娜家族长大。
老塞拉菲娜和他的妻子凯菲尔虽然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同样把洛蒂丝视如己出，或许更甚。
我通过洛蒂丝的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
我看到凯菲尔在深夜为发烧的洛蒂丝换毛巾，一整夜不睡；看到老塞拉菲娜笨拙地学着给小女孩扎辫子，失败了十几次也不放弃；看到她的哥哥姐姐们送来各种小礼物，庆祝这个“从风暴中幸存的小奇迹”。
我看到洛蒂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用稚嫩的小手抓住魔法水晶——她天生就有魔法天赋，这很正常，毕竟她的“材料”里包含了我的一部分本质。
我还看到了更大的变化。
仅仅只是二十多年的时间，人族真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泰卡斯帝国成立了。
曾经的西部诸王国在勇者亚历克斯的领导下联合起来，建立了统一的帝国。
战争结束了，至少大规模的战争结束了。
魔导工业开始普及。
魔法不再是贵族的特权，普通人也能用上魔导灯、魔导炉灶......生活水平以惊人的速度提高。
教育体系改革。平民孩子也能上学，学习文字、算术、基础魔法理论。
洛蒂丝七岁那年进入郡立小学时，班上有农民的孩子、工匠的孩子、商人的孩子......他们坐在一起学习，这在三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社会保障建立。孤寡老人有养老院，孤儿有孤儿院，病人有公立教会医院——虽然还不完善，但至少有了。
这一切变化之快，让我这个活了上千年的魔王都感到震惊。
名为洛蒂丝的孩子在宽松的社会氛围和温馨的家庭环境下茁壮成长。
她聪明、安静、有点孤僻——这很合理，毕竟她的灵魂深处住着一个魔王。
但她善良，会把自己的糖果分给救济院的孤儿，会在父亲工作疲惫时为他泡茶...
而我，旧时代的魔王，则一边窥视着这幸福，一边思考着未来的出路。
我的复仇计划还在。
我当然要复仇。
亚历克斯杀了我，毁了我的帝国，终结了我的时代...这份仇恨不会因为看到一些温馨场景就消失。
但在这一过程中，三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耳畔。
——伟大而睿智的勇者亚历克斯。他是帝国的精神领袖，同时也是实际上的统治者。
他的政策让帝国蒸蒸日上，让平民生活改善。
我恨他，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优秀的统治者。
——伟大而强大的贤者尤利西斯。
帝国法师群体的领导者，帝国魔法体系的构建者。
他推动魔法平民化，让魔法从战争工具变成了生产工具。
——伟大而温柔的大皇帝塞纳德。
励精图治的帝国元首，虽然比不上亚历克斯但深受爱戴。
他包容全体亚人，给予了他们公民权——这在旧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其中，我最关注的，便是贤者。
那个曾在魔王的谢幕典礼上淌下热泪的半龙人法师，尤利西斯·加隆。
其实在真正的最终决战之前，在三十年战争之中，我就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
毕竟和前面一样，这三个名字在三十年战争后期同样频繁出现在各种战报和简报之中。
“贤者尤利西斯在北部防线构筑了巨型魔法阵，击退了我军三次进攻。”
“贤者尤利西斯改良了治疗魔法，人族伤兵的恢复速度提升了三倍。”
“贤者尤利西斯破解了我们的暗影魔法，反向追踪到了三个隐蔽据点...”
那时候我对他的印象，仅仅只是一个肌肉发达、魔法强大的半龙人肌肉佬而已。
半龙人这个种族，十个里有九个是战士，剩下一个可能是牧师，但法师？少见。
能成为顶尖法师的半龙人？
更是罕见中的罕见。
而现在，透过洛蒂丝的视角，我看到了更多。
洛蒂丝幼年时，尤利西斯来科罗斯郡视察魔法教育工作。
郡守府举办了接待晚宴，老塞拉菲娜作为当地企业家代表也出席了，而我在他的身上藏了一点不可能被察觉的感知。
那是我“重生”后第一次看到尤利西斯。
他比记忆中显得更高大——半龙人的成年体型通常在两米二到两米五之间，尤利西斯大概在两米三左右，拥有棱角分明的脸庞和标志性的龙角。
他穿着深蓝色的贤者袍，看似简单，但上面绣着隐形的魔法符文在魔法视觉下如同星空般璀璨。
但他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外表，而是气质。
晚宴上，他没有摆贤者的架子，而是和每个人平等交谈。
他和老塞拉菲娜讨论科罗斯郡的海上治安问题，和魔法学校的老师讨论教学难点，甚至和厨房的厨师讨论今晚某道菜的做法——他真的懂烹饪，而且见解独到。
温柔，耐心，真诚。
并且似乎有根本用不完的幽默和风趣。
和有着当年在魔王宫里看着即将死去的我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我发现，我对他的印象和曾经比起来不能说是一般无二，也算的上大相径庭。
他远比我想象的要更...要更心思细腻。
那魁梧的半龙人身躯之中，承载着的是一颗鲜活而温柔的心。
真不知道一贯是武僧专业户的半龙人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个法师，最后还成为了贤者。
但这就是事实。
第921章 魔王的沉沦
那晚之后，我的心情很复杂。
复仇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困惑。
明明是人类，明明是我的仇敌，为什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能理解魔王的孤独？
好奇。
那个半龙人法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强大、温柔、睿智...这些特质真的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个体身上吗？
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动摇。
也许，也许人类真的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也许，也许这个世界真的在改变？
嘛，无所谓，反正我的复仇计划已经开始了。
火焰虽然动摇了，但还没熄灭。
仇恨虽然复杂了，但还没消失。
等到洛蒂丝考上帝国皇家魔法学院之后——以她的天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迟早要和尤利西斯打交道。
接近他，学习他的魔法，了解他的弱点，然后......
至少，十年前的我，透过窗户看着科罗斯郡宁静的夜空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的我还没意识到，观察人类的这十几年，已经在我古老的灵魂里种下了某些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变化。
就像水滴石穿，不知不觉中，坚硬的魔王之心已经被温柔的人类生活侵蚀出了细小的裂缝。
那时候的我更没想到未来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不是魔王复仇记，而是...魔王（被迫）恋爱记？
呵。
命运真是个爱开玩笑的混蛋。
心之茧里，洛蒂丝凝望着面前开始出现动摇的黑色剪影。
那两抹猩红的光忽明忽灭，像风中残烛，暴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蒂莫斯卡？”
洛蒂丝问。
黑色剪影——蒂莫斯卡的灵魂本体——沉默了很久。那些构成她形体的黑暗物质缓缓流动，像在犹豫，像在挣扎。
“从尤利西斯第一次请你吃饭那天，或者，更久以前。”
“那一天？两铜子的食堂三楼教职工餐自助？”
洛蒂丝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食堂教职工廉价自助餐？
这个魔王...是不是有点太容易打发了？
蒂莫斯卡的剪影微微颤抖，像是在点头：
“就是那天。那天，他和你第一次探讨魔王的人生。
他说他研究魔王蒂莫斯卡的战术和魔法，觉得她虽然残暴，但战略眼光独到，魔法天赋惊人...他还说，如果她生在和平年代也许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学者或法师，而不是魔王。”
“如果她出生在人类世界，如果她有正常的童年，有爱她的父母，有朋友...她还会成为魔王吗？也许不会。也许她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法师，一个改革者，甚至...一个英雄。”
洛蒂丝当时震惊了。
她没想到尤利西斯——曾经的勇者小队成员，亲手杀死魔王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清楚的感受到了你的情绪波动，”蒂莫斯卡的声音把洛蒂丝从回忆中拉回，“一股...被理解的暖意。就像冻僵的人突然靠近了火堆，那种刺痛又温暖的感觉。”
“那是我两辈子，第二次（第一个是养母）遇到能够理解我，同情我的人。”
洛蒂丝了然。
她现在知道自己拥有的魔王记忆是被蒂莫斯卡做过手脚的，很多特别凄惨的经历她的印象非常模糊——这是蒂莫斯卡的保护机制，不想让那些过于黑暗的记忆污染宿主。
但即便如此，在当时，在她听到尤利西斯对魔王的同情时，洛蒂丝的眼泪也是差点流下来。
那不是她的眼泪，是蒂莫斯卡透过她身体流出的眼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洛蒂丝倒是能够理解魔王了。
一个从小在黑暗中挣扎，被世界伤害、抛弃、利用的存在，突然遇到一个人，不仅不憎恨她，还试图理解她，同情她...
这就像在沙漠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片绿洲。即使那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也会忍不住靠近。
心之茧里一片死寂。
“真讽刺。”
洛蒂丝沉默了很久，最后吐露出这么一番话。
是啊，讽刺。
一个魔王，居然渴望被理解，渴望被爱。
更讽刺的是，几百年后，当她已经失去一切，当她的灵魂寄宿在一个人类少女体内，准备复仇时，却再次遇到了一个试图理解她的人。
而这个人，正是曾经杀死她的人。
“可我又能怎么办！”
蒂莫斯卡突然爆发了，黑色剪影剧烈膨胀，猩红的光芒变得刺眼，“感情的问题又不是力量所能解决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愤怒：
“强者的确能够获得物质世界的一切——财富、权力、领土、寿命...物质层面的享受对我们来说只是随手一挥的事儿。但是，越强的人，他们就越需要另外一种东西——”
“自我存在的需要，或者说，更高层级的情感需求。
我们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爱！...我们需要确认！我们不仅仅是力量的容器！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我们还是...活着的，有感情的存在！”
“我的灵魂不死不灭！我的力量盖世无双！但是，倘若我不再是我，倘若我变成了那种...那种东西，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我曾比邻神只的顶点，当然知道那些高天之上的家伙的本质。
除却圣光女神那团永恒不灭的活火之外，那些端坐在神位上的不是早已朽烂的骸骨，就是懵懂幼稚的神力聚合体！”
“贵族之神？那只是一具被贵族信仰束缚的古老尸体，每天重复着‘荣誉’‘血统’‘传统’之类的呓语！
海洋之神？那只是海洋这个概念的人格化投影，连自我意识都不完整。缺乏...不，是毫无自由意志可言！”
“那些家伙早已在漫长的岁月磨损中耗干了感性，变成了以绝对理性主导的神力机器。
他们履行神职，回应祈祷，维持世界运转...但没有感情，没有偏好，没有‘自我’。他们存在，但不算活着！”
而这也让魔王意识到，对于强者来说，情感和思维的存在比力量要重要得多。
没有了情感，力量再强也只是工具；没有了自我意识，永生再久也只是刑期！
“也正因如此，我凭借强烈的仇恨奴役着力量，靠不灭的恨意支撑着灵魂的存续。恨亚历克斯杀了我，恨人类毁了我的计划，恨这个世界对我不公...仇恨就是一切，仇恨就是魔王——本该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苦涩：
“然而，让我也不曾想到的是，极端的偏执与恨意，也容易滋生极致的扭曲与爱恋。”
当一个人把所有的情感能量都投入到恨意中，那种情感的强度会达到病态的程度。而这么强烈的情感一旦找到其他出口，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失控。
这就相当于蒂莫斯卡把所有的技能点全点力量上了，导致她在感情上的防御力几乎为零。
她不懂爱，不懂温柔，不懂如何建立健康的情感关系......
所以当尤利西斯无意间展现出理解、同情、温柔时，这个在情感上完全是“新手村水平”的魔王，直接被干碎了心防。
就像一座用恨意筑起的高墙，看起来很坚固，但地基是扭曲的。一旦有人从内部轻轻一推，整座墙就会轰然倒塌。
“所以你现在...”
洛蒂丝试探着问。
“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蒂莫斯卡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我想复仇，但又不想伤害他。我想离开，但又想留在他身边。”
“我想恨他，但又...爱他。”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心之茧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对立的，而是...理解的。
两个灵魂，共享一具身体，爱着同一个人，却站在完全不同的立场上。
多么荒诞，多么讽刺，又多么...真实。
第922章 荒诞的魔王
“如果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一个蹩脚的作者所书写的三流恋爱故事，我倒是能够理解你这朵奇葩那微妙而荒诞的思维。”
洛蒂丝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心之茧这个意识空间里回荡。
她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面前是蒂莫斯卡那团不断变幻形态的黑色剪影。猩红的光芒从剪影的“眼睛”位置透出，忽明忽暗，像不稳定的心跳。
“现实要比那些所谓真实的文学作品更不讲逻辑，今天你或许还能和我和平相处，明天或许我就精神病发作把你掐死——凡事都有可能发生，这就是现实。
没有铺垫，没有伏笔，没有必然的因果链。一个国王可能因为早餐吃坏了肚子就决定发动战争，一个国家可能因为一场暴雨就走向灭亡。”
她的剪影微微摇曳，像在耸肩：
“我倒宁可这个世界不是现实。如果是小说，至少作者会给角色一个合理的动机，一个完整的弧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混乱，矛盾，莫名其妙。”
“但我实在难以想象，堂堂魔王居然会和我抢夺恋爱对象——你没有感知到我前些时间的猜疑么？你不是能看到我的思想么...”
“我是讲原则的魔王，洛蒂丝。”
“说好了不再过多的侵犯你的隐私，我便绝不会破坏我的准则。你的思维，你的情感，你的猜测...只要你不主动分享，我就不会去窥探。”
“虽然现在的我被你扯下了身上的最后一块情感遮羞布，但魔王的体面我还是要尽力追求的。至少...在形式上。”
洛蒂丝盯着那团黑色剪影，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看来我真得好好谢谢你。至少你没有像某些烂俗故事里的寄生者那样整天偷窥宿主的隐私。”
“那么，你接下来怎么做？告诉尤利西斯魔王其实已经喜欢他很久了的事实？用我的嘴说出‘其实蒂莫斯卡爱你爱得发狂，我只是个传话筒’？”
“才不要！”
蒂莫斯卡的反应几乎算得上是惊慌，黑色剪影剧烈颤抖，“那家伙不会相信的！你刚刚也看到了，他宁可相信你的扯谎，也不愿意相信从我嘴里吐出来的任何一个标点符号。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魔王，是个不可信的怪物。”
“我不得不承认，洛蒂丝，你赶上了好时候，而我，则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如果...如果在我刚苏醒，在我还能完全伪装成你的时候，我就...”
她没有说完，但洛蒂丝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魔王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不会再轻易相信我说的话。每一次我控制身体，他都会警惕，都会怀疑，都会...防备。就像刚才，他甚至掏出了法杖。”
心之茧里的猩红光芒黯淡了一瞬，表达着某种悲伤。
“我手上的血债，从未真正消散过。”
“贤者和魔王，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宿敌。三十年的战争，无数的死亡，破碎的家庭，毁灭的城市...那些血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变淡，不会因为我‘爱上他’就消失。”
“而宿敌，是不可能成为爱人的——尽管，我有这方面的想法。但现实不是童话，不是‘爱能战胜一切’的幼稚故事。有些鸿沟，不是感情能跨越的。”
洛蒂丝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蒂莫斯卡说得对。
有些罪孽，太重了。
重到连爱都承载不起。
“不，你没有完全讲真话。”
蒂莫斯卡的剪影凝固了一瞬：
“什么？”
“你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洛蒂丝向前又走了一步，现在她和蒂莫斯卡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灵魂散发出的冰冷波动，“那就是潜移默化的同化掉我。不是吞噬，不是抹杀，而是...融合。”
她直视着那两抹猩红的光芒：
“只要你同化掉洛蒂丝，让蒂莫斯卡与其融为一体，那么，你就能够达成你想要的一切。你在我身躯之中潜伏时就制定好了全套的计划，当初我触摸魔王之心时你的那些举止言辞全都是在下套——给我下套，也是在给尤利西斯下套。”
“你在想方设法的让尤利西斯认为蒂莫斯卡和洛蒂丝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一个邪恶的魔王，一个无辜的宿主。而洛蒂丝，也就是我，是你手中的把柄，是你不会轻易舍弃的‘人质’。”
“是的，你的确不会轻易地舍弃，因为你另有图谋。你故意暴露自己的存在，故意表现出对洛蒂丝的控制欲，这一切，都是在为你的真实计划做铺垫。”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后续的计划，就是分出一部分灵魂重塑肉身，进而设法被尤利西斯或是别的什么家伙‘击败’，并假装你被彻底的杀死。
但实际上，你真正的灵魂将会和我融合，成为新的【洛蒂丝】——一个真正拥有魔王之力，并且拥有过魔王人生的洛蒂丝。一个在所有人眼中‘无辜’的‘被魔王附身后终于解脱’的洛蒂丝。”
“然后，你就可以以洛蒂丝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待在尤利西斯身边。你可以继续爱他，甚至可以...让他爱上你。因为那时候的‘你’，已经不再是魔王蒂莫斯卡，而是洛蒂丝·塞拉菲娜，一个曾经不幸被魔王附身但最终战胜了魔王的勇敢少女。”
洛蒂丝说完，静静地看着蒂莫斯卡。
魔王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心之茧里一片死寂。
连那些原本无时无刻不在低语呻吟的黑暗物质都安静了，仿佛在等待一个审判。
最后，蒂莫斯卡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
那叹息很长，很沉重，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惊讶、赞赏、挫败、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洛蒂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辩解都更有力量。
因为它等于承认了——承认洛蒂丝的猜测是对的，承认那个计划确实存在，承认...魔王确实在谋划这一切。
蒂莫斯卡的剪影开始变化。
那些黑暗物质不再温柔流动，而是变得尖锐、狰狞，边缘像刀刃般锋利。
猩红的光芒变得刺眼，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整个心之茧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起实质的杀意。
这一次，蒂莫斯卡是真的动了杀心。
是真的想要抹除这个过于聪明、过于危险、已经看穿了一切的宿主。
洛蒂丝能感觉到那种杀意。
它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包裹住她的灵魂，试图渗透、侵蚀、瓦解。
如果蒂莫斯卡真的动手，以她现在对心之茧的控制力，洛蒂丝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是，我可以帮你。”
第923章 洛蒂丝的吐槽
整个事件中最感到无力的就是洛蒂丝了。
在心之茧那个意识空间里，当她通过蒂莫斯卡的反应猜测到那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之后，她懵逼了好久好久。
不是姐们，你他丫的是真喜欢上尤利西斯了啊？
还有天理吗？
还有法律吗？
你丫是魔王啊！
魔王和贤者不应该是宿敌的吗？
不应该是见面就开打，打完你死我活的吗？
怎么还带暗恋的？
还暗恋了十多年？
洛蒂丝就这样在心之茧里疯狂吐槽——虽然表面上是冷静的哥特少女形象，但内心已经上演了八百场吐槽大会。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魔王当初创造她的身体时用了什么奇怪的材料导致连带着蒂莫斯卡的脑子也跟着出了问题。
但在结束吐槽之后，洛蒂丝也开始绞尽脑汁地想应对之策。
因为问题很严重。
如果真的按照蒂莫斯卡的原计划进行——假装被击败，然后融合洛蒂丝，以新的身份留在尤利西斯身边——那最后的同化，最终会形成以魔王为主导的“新洛蒂丝”。
那个新洛蒂丝，还能算是洛蒂丝么？
齐天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吹口气变成一只小猴子。那猴子有独立意识，能跑能跳能说话，但本质上，它还是齐天大圣的一部分。
她和蒂莫斯卡的关系，就很类似这种状态。
洛蒂丝是由蒂莫斯卡的灵魂碎片、魔力本质和虚空物质创造的，说是“女儿”都算抬举（其实也能勉强算是），更像是...一个有独立意识的高级分身，一个活体容器。
如果蒂莫斯卡要融合她，那就像是齐天大圣收回那根毫毛。
毫毛变的小猴子会消失，重新成为大圣身体的一部分。
洛蒂丝不想消失。
她虽然只有十七年的人生，虽然有一部分灵魂来源于魔王，但她是洛蒂丝·塞拉菲娜，是塞拉菲娜夫妇的女儿，是帝国魔法学院的学生，是...尤利西斯的恋人。
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情感。
她不想被“回收”，不想变成蒂莫斯卡的附属品。
但她也知道，凭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对抗蒂莫斯卡。
在心之茧这个意识空间里，魔王是绝对的主宰。如果蒂莫斯卡真的下定决心要融合她，她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所以她必须找出另外一条活路，另外一条能够保持独立意识的活路。
而突破口，就在眼前。
不就是喜欢尤利西斯嘛，不就是魔王和贤者之间的隔阂嘛，那就由她来打破好了！
如果能让蒂莫斯卡以另一种方式留在尤利西斯身边，如果能让尤利西斯接受蒂莫斯卡的存在...那么，魔王也许就不需要融合她了。
也许，她们可以找到一种共存的方式。
这个想法很大胆，很疯狂，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一。
但洛蒂丝决定赌一把。
现实的电光石火之间，心之茧里的漫长思考只过去了短短几秒。
蒂莫斯卡与洛蒂丝达成了新的协议——一个临时的、危险的、双方都心怀鬼胎的协议。
而在尤利西斯的震惊眼神中，以蒂莫斯卡的意识为主导的洛蒂丝的唇瓣，毫无保留地印在了他的龙吻上。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不是试探的触碰，而是...侵略。
蒂莫斯卡用上了魔王级别的力量压制，尽管这具身体能承载的力量有限，但对付毫无防备的尤利西斯已经足够。
她一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手按住他的后颈，以蛮横的力量撬开他的防御，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狂妄，霸道，乖张。
这是蒂莫斯卡的气质，也是这个吻的风格。
她没有丝毫羞涩，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在宣示主权，就像在标记领地。
尤利西斯完全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魔法理论、战斗技巧、应急预案...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他只能感觉到嘴唇上的柔软触感，感觉到那个不属于洛蒂丝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感觉到...一种荒诞到极点的现实。
三秒后，尤利西斯终于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闪烁到了房间的另一端，距离蒂莫斯卡足有三米远。
空间魔法的余波在空气中留下淡蓝色的涟漪，显示出施法者内心的慌乱。
他的眼眸里，敌意减少了三分——但剩下的九十七分，全是懵逼。
“你，你在做什么！魔王！你是混蛋吗！”
尤利西斯的声音罕见地失去了冷静，甚至有点结巴。他用手背用力擦着嘴，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洁的东西。
“我在和洛蒂丝交往！”
“哈？现在你知道你在和洛蒂丝交往了？那刚刚在她的养父母面前怎么不阐述明白呢？你明明在逃避不是么？”
蒂莫斯卡装作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尤利西斯，但心里还是没什么底。
【你确定这种方式会管用？】蒂莫斯卡在心之茧里问洛蒂丝，【单靠威胁我好像得不到他的心？这只会让他更讨厌我吧？】
【你之前的操作都已经把尤利的警惕拉到最大了，你还想短时间内得到他的心？想什么呢？
现在的中心任务是先让你吃到肉，先提升提升尤利的好感度——不对，不是好感度，是‘熟悉度’。让他习惯你的存在，习惯你的接触，剩下的以后再说。】
【你确定这招能好使？】
蒂莫斯卡还是怀疑。
【如果以你为主导的话，或许可行。】
洛蒂丝说，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算计。
哥特少女未尝没有自己的私心。
尤利西斯的优点是讲原则，但缺点是太讲原则。
她的身份年龄还稍微小那么一点点——半龙人和人类的年龄计算方式不同，她在半龙人看来更是幼崽——就因为这个，这位半龙法师从未同意过洛蒂丝的同房请求。
他总是说“等你再大一些”“等你身体成熟一些”“等我们正式交往之后”...各种理由，各种推脱。
但，如果是蒂莫斯卡的话——
蒂莫斯卡是魔王，是古老的存在，从年龄上说是够了。
而且，蒂莫斯卡现在控制着洛蒂丝的身体，从生理上说这就是洛蒂丝的身体...
也许可以用这种方式打破尤利西斯那该死的原则？
洛蒂丝知道这很卑鄙，很算计，但...为了生存，为了不消失，她愿意试试。
现实中，蒂莫斯卡听了洛蒂丝的建议，决定继续行动。
漆黑的魔力从哥特少女的身躯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攻击性的黑暗魔法，而是一种形态变化术——蒂莫斯卡在调整这具身体的形态，让它更接近自己原本的样子。
魔力如雾般笼罩了整个房间，墙壁上的烛火瞬间熄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雾气，投下朦胧的光影。
空气变得沉重，温度下降，一种古老而强大的气息在弥漫。
尤利西斯立刻戒备起来，法杖再次出现在手中，金色的魔力在杖尖汇聚。
但他没有立刻攻击——因为雾气中传来的是洛蒂丝的气息，他不敢轻举妄动。
三秒后，迷雾散去。
曾经的一米五哥特小萝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几乎和尤利西斯同高的妖艳女子。
第924章 对不起，尤利，我把你卖了
她有着洛蒂丝的脸部轮廓，但更加成熟，更加锋利。
黑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发梢微微卷曲。
纤细而不失力量感的黑色弯角于额头螺旋迤逦，那是魔王的象征，也是力量的外显。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材——丰腴的胸脯在紧身的黑色长裙下呼之欲出，腰肢纤细，臀部饱满，长腿笔直...那是一种充满侵略性的成熟女性的美，与洛蒂丝那种青涩的哥特式美学完全不同。
还有那张对于尤利西斯而言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庞。
熟悉，是因为他在三十年前看过这张脸。
陌生，是因为此刻这张脸上没有那种暴虐疯狂的表情，而是...带着欲望和挑衅的神情。
而且这张脸和洛蒂丝有七分相似，就像是洛蒂丝长大成熟后的版本，又像是...洛蒂丝和蒂莫斯卡的融合体。
“你...”
尤利西斯的大脑再次宕机，法杖尖端的魔力都不稳定了。
蒂莫斯卡——现在应该说是蒂莫斯卡形态的洛蒂丝——向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尤利西斯面前，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然后她伸出手，用一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抬起尤利西斯的下巴。这个动作很轻佻，很侮辱人，尤其是对一位贤者来说。
尤利西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他没有动——因为蒂莫斯卡的另一只手，正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是洛蒂丝的心脏位置。
“我命令你，人族的贤者，”蒂莫斯卡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与洛蒂丝的清脆完全不同，“如果你还想要让你最心爱的小心肝安稳回来主导的话...”
她顿了顿，猩红的眼睛直视着尤利西斯的金色竖瞳，嘴角勾起一个危险而愉悦的笑意：
“那就，和我......”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用洛蒂丝的性命，威胁尤利西斯乖乖就范。
尤利西斯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龙威不受控制地爆发，房间里的家具开始震动，窗户玻璃出现裂痕，空气因为魔力激荡而发出嗡鸣。
他从未如此愤怒过。
也从未如此...无力过。
蒂莫斯卡看着尤利西斯脸上挣扎的表情，看着他那双金色眼睛里逐渐浮现的痛苦和无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胜利的快感，是报复的愉悦...但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愧疚和心疼。
她不喜欢这样逼迫他。
她想要的不是威胁来的妥协，不是强迫来的亲近。
她想要的是...他自愿的接纳，真心的对待。
但她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以她的身份，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只能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只能这样。
“怎么，贤者大人？”
蒂莫斯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掩饰着内心的复杂，“你犹豫了？你不是最爱你的小情人了么？不是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么？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而已...”
尤利西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只剩下一种深沉疲惫的决断。
“...你想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蒂莫斯卡笑了。
那笑容很美，很妖艳，但也...很悲哀。
“我想要你，尤利西斯。”她轻声说，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至少今晚。仅此而已。”
房间里，月光如水。
两个古老的存在，一个被迫的贤者，一个威胁的魔王，在这个安静的夜晚进行着一场荒诞而危险的交易。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那些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缓缓偏移，见证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沉默的对峙，压抑的喘息，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而在心之茧里，洛蒂丝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灵魂蜷缩在意识空间的角落，感受着身体传来的每一个触感，每一丝温度，每一次心跳。
心里默默计算着：第一步，完成。
通过蒂莫斯卡的强制行动，打破了尤利西斯的原则防线。
虽然手段卑劣，但效果显着。
接下来，是更复杂的第二步、第三步......洛蒂丝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传来的感觉。
那些感觉很奇怪——既陌生又熟悉，既抗拒又...渴望。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
一夜无话。
或者说，一夜有太多话，但都在沉默中表达，在动作中诉说，在喘息中传递。
第二天早上，阳光取代了月光。
洛蒂丝在柔软的被褥中缓缓苏醒。意识像是从深海中浮出水面，一点点恢复清明。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或者说失去意识——了多少次，蒂莫斯卡的力量注入让她勉强保持着身体的运转，但精神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
然后，紧接着感受到的，就是身上的各种异样。
酸痛。
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
尤其是腰部以下，那种操劳过度的钝痛让她忍不住轻嘶一声。
还有...其他的感觉。
皮肤上残留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床单上的皱褶和痕迹...都在告诉她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
“没事吧洛蒂丝！”
一个紧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洛蒂丝转过头，看到尤利西斯坐在床边。
半龙法师一夜未眠，金色的眼眸里隐约能看到血丝。
尤利西斯的表情复杂极了——担忧、愧疚、自责、困惑...全部混杂在一起，让那张向来沉稳的脸显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根本睡不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一切——蒂莫斯卡的威胁，自己的妥协，那些失控的瞬间...每一个画面都像鞭子一样抽打他的良知。
他对不起洛蒂丝，对不起洛蒂丝的养父母，对不起亚历克斯，对不起全人类，对不起...他自己作为贤者的原则和尊严。
昨晚......昨晚.......那不是两情相悦，那是胁迫下的妥协。
那不是爱意的表达，那是...一场交易，一场用洛蒂丝的安危换来的荒诞的亲密。
尤利西斯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重新被蒂莫斯卡放回来的洛蒂丝。
他不仅违背了原则，而且还...还弄得一塌糊涂。
他本该保护她，却成了伤害她（尽管是间接）的人；他本该是她的依靠，却成了她的负担。
洛蒂丝尝试着催动声带，却发现喉咙沙哑无比，像被砂纸磨过。
她想起昨晚的某些片段，脸微微发热。
少女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抚摸着半龙法师的侧脸。
尤利西斯的皮肤很温暖，带着半龙人特有的略高体温，还有一夜未眠的疲惫感。
女孩儿温和地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吻了尤利西斯的鼻尖——一个安慰的、不带情欲的吻。
“我没事，尤利。......蒂莫斯卡昨夜向我开放了感官共享。”
说完这句话，少女的脸颊飞起两抹明显的红晕。
不是装的，是真的害羞。
那些感觉，洛蒂丝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而抬头再看尤利西斯时，却发现这位半龙法师的眼眸已然失去了聚焦。
感官？...共享？
什么意思？
难道说昨晚...洛蒂丝...也......
！！！
第925章 破冰
“啊，哈哈哈，啊，没事啊，没事就好。”
尤利西斯语无伦次地说，声音干涩，“开放感官共享啊，那是什么意思啊，我好像，好像不太清楚啊...”
他试图装傻，试图逃避这个信息带来的冲击。
但身体很诚实。
两抹炽热的鼻血勃然喷涌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尤利西斯手忙脚乱地捂住鼻子，一边羞赧地看着洛蒂丝捂嘴轻笑的唯美模样，一边想方设法地止住自己的本能反应——不仅是鼻血，还有其他更尴尬的反应。
半晌，等鼻血终于止住，尤利西斯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低下头，将龙首轻轻枕到了哥特少女的双膝上。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依赖和忏悔。
“对不起，我......”
“我不该...我不该答应的...我该想办法的...我该保护你的...”
这位半龙法师再一次因为自己的“没用”而开始埋怨自己。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觉得自己玷污了贤者的名号，觉得自己...不配被洛蒂丝爱着。
洛蒂丝伸出手，轻轻抚摸尤利西斯的鳞片。
动作很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没关系，尤利。昨晚...昨晚很舒服，就是...激烈了一点。”
她装作一副纯情少女的样子，一边安抚着陷入自责的男友，一边在心里默默算计着。
昨晚？
蒂莫斯卡主导？
不，不完全是这样。
在某个时刻，当尤利西斯的防线彻底崩溃，当他不再抵抗，当他开始...回应时，洛蒂丝主动接管了一部分身体控制权。
不是完全接管，而是和蒂莫斯卡共享。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让尤利西斯习惯“洛蒂丝和蒂莫斯卡可以共存”的事实，让他感受到，即使有魔王的存在，洛蒂丝依然是洛蒂丝，依然爱着他，依然愿意亲近他。
同时，也让蒂莫斯卡感受到，不需要完全取代洛蒂丝，她也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亲近尤利西斯的机会，感受他温度的机会，甚至...被他接受的可能。
【你的主意真不错，洛蒂丝。】
蒂莫斯卡的声音在心之茧里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
【你的智慧比我要高明得多。我之前只想着取代、征服、占有...却没想到，合作和共享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那些萦绕在黑色剪影周围的绝望气息都减少了几分，猩红的光芒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不是力量上的满足，不是征服的满足，而是情感上、灵魂层面的满足。
被拥抱，被需要，被...温柔对待。
即使那份温柔最初是被迫的，即使那份拥抱最初是交易的一部分，但那些触感是真实的，那些温度是真实的，那些瞬间的亲密是真实的。
对蒂莫斯卡来说，这就够了。
至少，是个开始。
【我说过的，我们可以达到双赢的结果。】
【这个世界上可不只有你死我活。有时候，合作比对抗更有效，共享比独占更长久。】
【但我总感觉你好像是在借此满足自己的私欲？】
【那是你想多了，我的半身，那是我们两个共同的欲望。】
【好像......嗯，的确如此。】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黯淡，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科罗斯郡清晨惯有的喧嚣。
洛蒂丝的指尖还在那对龙角上流连，她能感受到粗糙表面下流动的温热。
半龙法师此刻正枕在她膝上，他的呼吸仍然有些不稳——不是因为昨夜的疲惫，而是因为内心翻涌的情绪。
“洛蒂丝。”
尤利西斯闷闷的喊了一声。
“怎么了？”
“你，不，不认为这是一种背叛么？”
尤利西斯说实话是那种在感情方面很追求纯粹的家伙，以前他跟着亚历克斯的时候，就被他的那一套理念给腌入味过。
“人生在世，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何必四处留情，留的半生狼藉？”
当时的亚历克斯是这么说的，给尤利西斯的感觉就是——卧槽，这丫真帅，我也要学他！
然后，就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玩纯爱嘛，就要承担起被NtR的风险，至少在尤利西斯眼里，这跟NtR剧情没什么区别。
“我？”
“完全不会。因为尤利是为了保护我不是么？”
她抚摸着半龙法师的龙角，磨砂般的粗糙感与哑光的色泽让少女欲罢不能。
她想到了昨夜魔王之角与尤利西斯的龙角相抵，摩擦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
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可是......”
“没有可是，尤利，因为我爱你。”
洛蒂丝轻声道，她能感受到双膝上的半龙体温骤然升高，蓬勃的心跳声震得她膝盖发麻，尤利西斯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毕竟这家伙是铁铁的纯爱党，纯情的一批。
哥特少女的这点小手段，能耍得尤利西斯团团转。
“而且，我们总要适应她的存在。”
“可她一直拿着你的性命来威胁我，洛蒂丝，我无法忍受这一点。”
“那，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方式？”
“另一种方式？”
尤利西斯重复着这句话。
洛蒂丝俯下身，她的气息拂过尤利西斯的耳畔：
“是的，另一种方式。不是对抗，不是妥协，而是...引导。”
“引导一个魔王？”
尤利西斯苦笑，“洛蒂丝，你是不是被她影响得太深了？”
“也许吧。”
“但尤利，你忘了一件事——她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是我的一部分。而你...”
“而你每一次被迫回应她，也都是在回应我。”
“所以这不是背叛。这是一场三个人的游戏，而规则，我们可以慢慢制定。”
尤利西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擅长游戏。”
最终，他闷闷地说。
“但你能学会的。”洛蒂丝微笑，“就当为了我。”
第926章 魔王的约会
然后事情就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尤利西斯站在科罗斯郡的主街上，看着眼前这个占据洛蒂丝身体的魔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蒂莫斯卡——或者说，外表是洛蒂丝的蒂莫斯卡——今天选择了一身与哥特少女平日风格迥异的装束。
她不知从哪找来一件火红色的束腰长裙，领口开得略低，袖口缀着夸张的金色蕾丝。洛蒂丝从来不穿这么张扬的颜色，她偏爱深紫与墨黑。
“怎么样？”蒂莫斯卡在尤利西斯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我挑了很久哦。”
“洛蒂丝不会喜欢这件衣服。”
尤利西斯硬邦邦地说。
“但‘我’喜欢。”蒂莫斯卡眨眨眼，“而且你看，路过的男人都在看‘我’。”
她说得没错。
科罗斯郡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男性冒险者和商人都朝这边投来目光，甚至吸引了不少女士或好奇或垂涎的眼神。
洛蒂丝原本就容貌精致，加上蒂莫斯卡那种肆无忌惮的气质，确实引人注目。
尤利西斯感到一阵烦躁。
他下意识地施法，将两人的气息全部掩盖了下去。
“哈！”蒂莫斯卡笑出声，“吃醋了？”
“如果你再这样，”尤利西斯压低声音，“我们就回去。”
“回去？回哪去？那个小房间？”蒂莫斯卡歪着头，“尤利西斯，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是‘约会时间’。而且...”
她忽然凑近，近到尤利西斯能看清她眼中深红色的光晕。
“而且，你真的想让洛蒂丝失望吗？她可是很期待我们能‘好好相处’呢。”
尤利西斯握紧了拳头。
但最终，他松开了手。
“去哪里？”
他问，声音里满是认命般的疲惫。
“这才对嘛！跟我来！”
她一把抓住尤利西斯的手腕，拽着他向前走去。
尤利西斯没有挣脱——一方面是不想引起更多注意，另一方面...这具身体的手，确实是洛蒂丝的手。
掌心熟悉的温度和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他们穿过拥挤的集市。
科罗斯郡作为边境贸易枢纽，集市总是热闹非凡。
兽人商贩在叫卖着北境毛皮，精灵工匠展示着精细的魔法饰品，矮人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四溅的火星。
“看那个！”
蒂莫斯卡突然在一家甜品铺前停下。
橱窗里摆满了各色甜点，从淋着蜂蜜的坚果塔到撒着金粉的魔法布丁，琳琅满目。
“你也喜欢吃甜食？”尤利西斯忍不住讽刺。
“是‘我们’喜欢吃。”蒂莫斯卡纠正道，但她的眼睛盯着那些甜点发光，“而且这具身体的味蕾告诉我，那个巧克力熔岩蛋糕看起来非常...诱人。”
她转过头，用洛蒂丝的脸对尤利西斯露出一个期待的表情。
尤利西斯感到一阵眩晕。
这个表情太熟悉了——每次洛蒂丝想要什么又不好意思直说时，就会这样看着他。
而现在做出这个表情的，却是一个他不怎么喜欢的家伙。
“...买一个就是了。”
他别过脸去。
“两个！”蒂莫斯卡得寸进尺，“还要那个覆盆子挞！”
几分钟后，他们坐在集市广场的长椅上。
蒂莫斯卡正毫无形象地吃着蛋糕，嘴角沾上了巧克力酱。
“你不吃吗？”
她问，用勺子指了指另一个甜点。
尤利西斯摇头。
她说着，忽然将一勺蛋糕递到尤利西斯嘴边：“尝尝。”
尤利西斯皱眉躲开。
“哎呀，别这样。”
蒂莫斯卡坚持举着勺子，最终，他慢慢张开嘴，接下了那勺蛋糕。
浓郁的巧克力在口中化开，微苦，然后回甘，确实...是洛蒂丝会喜欢的味道。
“怎么样？”
蒂莫斯卡笑眯眯地问。
“...太甜了。”
“口是心非。”
蒂莫斯卡哼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那份。
广场上的喷泉正在阳光下闪烁，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正午。
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平常，如此安宁——如果不是坐在身边的是一位魔王的话。
尤利西斯僵硬地坐在广场长椅上，蒂莫斯卡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让他不知所措。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颈侧，温热、平稳，与昨晚那个狂野的魔王判若两人。
“尤利——我希望你能允许我这么叫你。”
红瞳此刻望向远方，眼神里有一种尤利西斯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你不用回答我的话，但我想说的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约会。”
“我不知道你们人族情侣之间应该干些什么事情，应该是怎样的相处逻辑，我只是在按着洛蒂丝的提议，照本宣科地执行。”
蒂莫斯卡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尤利西斯低头看去，那只手——洛蒂丝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
他想拍开，身体却违背了意志。
“我是一个缺爱的家伙。我已经快忘了上一次感受到温暖是什么时候了，尤利。”
“我知道我是一个很卑鄙的人。卑鄙的窃取你和洛蒂丝之间的感情。但是...但是没人教过我该如何正常的和人相处。”
“你可以叫我混蛋，叫我渣滓，叫我无耻之徒，因为那些的确都是我。我就是一个那样的人。”
尤利西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龙血在缓慢升温，不是因为愤怒或欲望，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同情？
不，不可能。
对一个魔王产生同情？
但她的告白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无法立刻反驳。
他想起昨夜，当蒂莫斯卡的角抵着他的角时，他曾瞥见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
当时他以为是错觉，是欲望的幻影。
但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此刻她话语中透露出的——孤独。
“掠夺、欺骗、篡取......这些都是我成为魔王之前以及成为魔王之后学来的。魔王的一切全都建立在魔族畸形的价值观上。”
她的红瞳终于转动，看向尤利西斯。
那眼神淡漠无神，上午半天的相处，她能感觉到尤利西斯对自己的抗拒——虽然不像昨晚之前那样的针锋相对，但仍有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感觉。
这种滋味，让人很难过。
“如果我的情感对你造成了伤害，那么我想说。”
“对不起，尤利。”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魔王。”
尤利西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他感到肩上的重量似乎又沉了一些，蒂莫斯卡仿佛在等待审判的囚徒，等待着他对她的宣判。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又一次骗人的把戏，还是货真价实的真情流露。”
“如果是后者，那么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尤利西斯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直视靠在他肩上的这个存在，“你到底是看上了我哪一点？”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洛蒂丝，而现在，占据洛蒂丝身体的魔王给出了几乎相同的答案。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早已将你爱得深沉。”
第927章 糖豆的王庭见闻
精灵王庭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生命之树的枝叶滤过天光，在白色大理石铺就的王宫长廊上投下斑驳的淡金纹路。
糖豆跟在亚历克斯身侧，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这是凯瑟琳特意为她准备的精灵风格礼服，月白色的丝绸上绣着银线缠绕的藤蔓纹样，袖口和领口缀着细小的祖母绿宝石。
“放松点，亲爱的。”
亚历克斯低声说，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旅行者装束，与周围精灵们华美的宫廷服饰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你就当是来看戏的。”
“可这戏台也太高了......”
糖豆小声嘟囔，眼睛不安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正走在通往王庭主会议厅的“千叶长廊”上。
这条长廊两侧的立柱并非石制，而是被魔法引导生长的生命之树枝干。
立柱上缠绕着发光的银藤，每隔十步就有一尊精灵历代先王的雕像，雕像手中托着永恒不灭的魔法光球。
长廊尽头，两扇高达二十尺的鎏金大门缓缓打开。
门扉上雕刻着精灵创世神话的完整画卷——从世界树的第一片落叶，到初代精灵王的加冕。
大门开启时，铰链无声无息，唯有门上的魔法符文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
会议大厅比糖豆想象的还要宏伟。
穹顶高达百尺，完全由透明的水晶魔法构成，可以直接看到上方生命之树遮天蔽日的树冠。
大厅呈圆形，中央是精灵王的王座——一丛从地面自然生长而出的包裹着黄金与宝石的生命之树枝桠。
此刻，索伦王就端坐其上。
糖豆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几天前在小酒馆里，那个穿着朴素亚麻衬衫、和他们一起喝酒的随和青年。
今天的索伦全身穿戴了大量象征权威的金银宝石饰品：
颈间是精灵王传承的“森之喉”项链，九十九颗翡翠串联，正中的坠子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生命之树果实化石；
手腕上各戴三只臂环，分别镶嵌着代表精灵王国五大领地的宝石；
腰间束着“地脉之带”，皮革腰带上镶嵌的魔法水晶隐隐与大地魔力共鸣。
而他头上那顶王冠，更是让糖豆屏息——黄金与仍在生长的生命之树枝桠编织一体，枝桠上甚至还有两片嫩绿的叶芽。
王冠正中央，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星辰钻石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的银白光辉。
索伦怀中托着一颗阴刻着精灵森国疆域的白银水晶球，他的眼神犀利，不怒自威，完全是一位君王应有的姿态。
但当他看到亚历克斯和糖豆时，那威严的表情瞬间融化，露出了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微笑。
“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坐。”
索伦的声音通过大厅的魔法构造自然放大，清晰却不刺耳。
他做了个优雅的手势，王座两侧立刻有侍从搬来两张座椅——不是给普通宾客准备的普通座椅，而是与王座风格相配、由生命之树枝桠自然编织而成的客座。
更让在场少数几位早到的精灵官员惊讶的是，这两张客座的位置。
亚历克斯的那张，被放置在索伦的右手边。
在精灵文化中，右为尊位。
精灵王的右手边，历来只坐三种人：王储、摄政王、或是被精灵王授予“持剑兄弟”荣誉的至交——而最后一种情况，只有勇者亚历克斯有过如此殊荣。
糖豆的那张则在亚历克斯的稍后方，既显示尊贵，又暗示着她是随亚历克斯而来的眷属。
“先生。”糖豆扯了扯亚历克斯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精灵王庭十分重要的长老会议吧？”
她说话时，眼睛不安地瞥向大厅四周。
已经有几位精灵官员就位，他们穿着精致的政务袍，胸前佩戴着象征各部门的徽章。
这些精灵看到亚历克斯和糖豆时，都难以掩饰惊讶之色，但良好的教养让他们只是微微颔首致意，没有交头接耳。
“当然，名义上这是御前会议。”
亚历克斯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坐到了索伦右手边的尊位上，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后的枝桠靠起来更舒服，
“但大多数时间是长老彼此争论、或是对精灵王发动攻讦的会议。要说重要吧，也的确很重要，要说不重要吧，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说这话时完全没压低声音，以至于不远处一位精灵文书官手中的羽毛笔都掉在了地上。
“但是，但是先生，”糖豆还是不安，她小心地坐在亚历克斯为她调整好的座椅上，感觉那些活生生的枝桠温柔地托住了她的背脊，“精灵内部的事务，我们参与进来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啊？毕竟连伊莲娜姐姐都没出席这次会议。”
“她那个笨蛋出席这场会议反而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亚历克斯轻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宠溺，“放心吧亲爱的，有我在，我会把问题处理好的。”
就在这时，会议厅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嘈杂声。
那是一种刻意压低但因为人数众多而仍然显得喧闹的交流声。
精灵语特有的悠扬音节此刻听起来充满了抱怨与不满。
“也不知道精灵王今天召开御前会议是为了什么事务，这真不合规矩，按道理至少该提前通知我们一声才对。”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说。
“就是就是，”另一个更尖细的声音附和，“稍后我们就该在会上当面提出抗议，索伦王真是越来越目无尊长了，精灵王国五大地域可都是在我们肩上担着的，这成何体统啊，你们说是吧？”
“是啊是啊，这不合规矩，不合规矩。”
更多的声音加入合唱。
亚历克斯和糖豆对视一眼，糖豆明显紧张起来，亚历克斯却只是挑了挑眉，甚至端起侍从刚刚奉上的精灵花茶，悠闲地抿了一口。
然后，长老们入场了。
第928章 勇者，你没走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晃眼的米白色——十二位精灵长老，每个人都穿着标准的长老长袍，那种用月光蚕丝织就、用永固魔法保持一尘不染的米白色长袍。
长袍下摆拖在地上，随着他们的步伐缓缓移动，真的像一片行走的雪堆。
长老们的年龄从外表难以判断——最年轻的看起来像是人类的中年，最年老的则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身上都佩戴着至少一件彰显地位的饰品。
有的是镶嵌巨大宝石的权杖，有的是挂着无数勋章的绶带，有的是戴满手指的魔法戒指。
走在最前列的是晨星大长老，他是元老院的首席，已经担任这一职位超过两个千年。
他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胡须和头发一样是银白色，但每一根都闪烁着魔法保养的光泽。他手中握着一根比他本人还高的权杖，杖头顶端悬浮着一颗不断旋转的星辉水晶。
晨星大长老身后，是掌管其他四大领地的族系长老：
来自皓月族系的雾语长老，来自赤阳族系的焰心长老，来自林语族系的朔风长老，以及自然德鲁伊教派的岩足长老。
再后面是七位功能长老：司法长老、财政长老、教育长老、军事长老、外交长老、礼仪长老、传承长老。
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副手和文书，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三十多人。
这群长老步入会议大殿时，第一眼自然是看到了王座上的索伦王。
晨星大长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显然，他对索伦今天这身过于华丽的装扮很不满意——在长老们看来，这是年轻君王在虚张声势，试图用外在的权威掩饰执政经验的不足。
“王上日安。”
晨星大长老敷衍地行了个礼，连腰都没完全弯下去。
他身后的长老们也纷纷依样画葫芦，有几个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晨星大长老抬起了头，准备开始他酝酿了一路的“关于会议程序合规性的质询”。
他的目光扫过王座，扫过索伦，扫向王座右侧——
下一秒，这位执掌精灵元老院两千余年、经历过三位精灵王更迭、以沉稳如山着称的晨星大长老，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中的星辉权杖“当啷”一声掉在光滑的水晶地面上，清脆的响声在大厅中回荡。权杖顶端的星辉水晶滚出去老远，在一位财政长老的脚边停下，兀自旋转。
但没人去捡权杖。
因为所有跟随晨星大长老目光看过去的长老，全都陷入了同一种石化状态。
死寂。
长达十次心跳的绝对死寂。
然后，这位精灵王国最年长、最尊贵的长老，这位连面对精灵王都常常态度倨傲的元老院首席，这位两千年来始终代表精灵传统与权威的活化石——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米白色的长老袍铺散在水晶地面上，他仰着头，眼睛死死盯着亚历克斯，嘴唇颤抖着，几次试图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终于，一句带着难以置信、惊骇、以及某种深埋数十年终于重见天日的情绪的话语，从他口中喃喃吐出：
“勇者......你没走啊？”
“勇者？”
“亚历克斯......勇者？”
“那位亚历克斯？”
长老们终于反应过来，惊呼声此起彼伏。
王座上，索伦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怀中的白银水晶球映照出大厅里众生百态。
他的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而亚历克斯——这位被称作“勇者”的男人，只是放下手中的花茶杯，缓缓站起身。
“晨星长老，好久不见。我确实没走——或者说，我回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精灵长老，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每一个被他注视的人都感到灵魂深处的震颤。
“现在，”亚历克斯微笑着说，“我们可以开始会议了吗？”
糖豆坐在生命之树枝桠编织的客座上，小小的嘴巴张开，几乎能塞下一整颗精灵树莓果。
她那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视线在跪倒在地的晨星大长老和自家先生之间来回移动。
亚历克斯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单手捡起那根星辉权杖，甚至还有闲暇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杖身上镶嵌的月光石。
他的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时顺手捡了根掉落的树枝，而不是在精灵王庭最庄严的议事大厅里，接过了象征元老院最高权威的法杖。
“先、先生他......”
糖豆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似乎直到这一瞬间才真正理解“勇者亚历克斯”这个称谓在精灵王庭——不，在整个大陆的权力中心——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够瞬间让十二位活了千年的精灵长老集体失声、让元老院首席当众下跪、让整个议事大厅陷入死寂的实实在在的权威。
“糖豆。”
索伦王的声音轻轻响起。
糖豆转过头，看见王座上的精灵王正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她说话。
“索伦陛下？”
糖豆下意识地用上了敬称。
“叫我索伦就好，就像在小酒馆时那样，我可担待不起你喊陛下。”
索伦微笑，“你是不是在想，这群长老，对亚历克斯怎么害怕成这样？”
糖豆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想不通。
这些长老每一个看起来都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深厚的魔力波动，每一个走进大厅时都摆足了架势。
可先生只是坐在那里，甚至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捡了根权杖，就把他们吓成这样？
“嗯，当年第一次大陆战争的时候，亚历克斯是连着伊琳娜和这群长老一起揍过好几次的。”
“......”
糖豆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连着伊琳娜姐姐一起？揍过？好几次？
“嗷嗷，明白了明白了。”
斯普林少女瞬间就了然了，眼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丝同情。
怪不得这群个个活了千八百岁的老精灵看见自家先生就如丧考妣，原来当年也挨过伟大勇者的团结铁拳。
想想伊琳娜姐姐提起亚历克斯时那种跟看亲爹似的又敬又怕又亲的复杂态度，再想想这群长老此刻的表情......一切都有了解释。
大厅中央，亚历克斯已经将星辉权杖递还给了晨星大长老。
那位首席长老颤巍巍地接过法杖，在两名年轻精灵的搀扶下站起身——他的膝盖还在发抖，米白色的袍子下摆因为刚才那一跪而出现了细微的褶皱。
“都入座吧，诸位。我想不用我再强调一遍会议纪律问题了，对吧？”
亚历克斯说这话时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精灵的耳中。
那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特质——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平静。
仿佛在说：我相信你们都记得该怎么做，如果谁忘了，我不介意帮你们回忆回忆。
十二位长老——包括刚刚站起来的晨星大长老——几乎是同时动作，迅速但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地坐到了各自的席位上。
这些席位排列成半圆形，面对着王座。
亚历克斯大马金刀地坐回索伦右手边的位置。
直到他坐定，身体向后靠进枝桠座椅的怀抱，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十二位长老才真正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但也只是放松了一点点。
糖豆敏锐地注意到，几位平日里据索伦说“常常给他使绊子”的长老，此刻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怕极了。
怕被当成典型教训。
亚历克斯环顾一圈，视线缓慢地扫过半圆形的长老席。
他的目光在每一位长老脸上停留片刻，不长，就一两次心跳的时间。
但就是这短暂的对视，让被注视的长老纷纷低下头，或移开视线，或假装整理面前的水晶记事板。
满意地点了点头后，亚历克斯转头给了索伦一个眼神。
——你来主持，我看着。
精灵王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白银水晶球轻轻放在王座旁的枝桠托架上。
“本次精灵王-长老议事会议现在开始。”
第929章 勇者监会
“本次精灵王-长老议事会议现在开始。由勇者亚历克斯监会，书记员进行记录。”
“本次会议的议题是，关于精灵森国进一步扩大开放的相关事宜。”
“扩大开放”四个字一出口，长老席上立刻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晨星大长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眼角余光瞥见亚历克斯正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的动作，又把话咽了回去。
其他长老也差不多，一个个欲言又止，表情纠结得像是在吞咽带刺的浆果。
会议就这样开始了。
然后，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早晨天光初透，生命之树叶片上的露珠还在反射晨曦，到正午的阳光直射而下。
糖豆从一开始还能勉强听一听长老们和精灵王的争论内容——鉴于勇者列席，这群长老没有骂得特别难听，但内容也不算中听。
“永雾林地与人类商队的接触已经导致了三起魔法污染事件，陛下，开放不是无节制的......”雾语长老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灼阳谷地的矿脉开采权如果对外族开放，我担心......”焰心长老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亚历克斯抬眼看了他一下，立刻改口，“我是说，我们需要更完善的监管机制。”
“落星湖畔的圣地绝不能允许外族踏足，这是底线！”朔风长老激动地用拐杖杵地，但在亚历克斯看向他时，声音立刻小了八度，“当然......如果勇者大人认为有必要，我们可以......重新讨论......”
亚历克斯全程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听会，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枝桠座椅，右手手肘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纹理。
他的表情平静，眼神深邃，偶尔会微微点头，偶尔会轻轻皱眉，但就是不开口。
然而正是这种沉默，给了长老们最大的压力。
他们不知道这位勇者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对哪句话满意，对哪句话不满。
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开口——而一旦他开口，说出的会是赞同，还是否决，还是......更可怕的“建议”？
在这种压力下，长老们的发言变得格外谨慎。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反对意见，说出口时都自觉不自觉地加上了“在一定条件下”“在充分保障的前提下”“在勇者大人的指导下”之类的修饰词。
糖豆坐在亚历克斯侧后方，一开始还努力想要理解这些政治议题。
但听着听着，那些“贸易协定”“关税壁垒”“魔法技术交流”“边境管控”之类的术语就开始在脑子里打转，绕成一团乱麻。
就在她开始犯困时，亚历克斯侧过身，对侍立在一旁的精灵侍卫低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一名侍卫端着一个精致的银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沏的精灵花茶——那种用晨露浸泡、加入了三种魔法花朵的花茶，散发着清甜而不腻人的香气。
还有一小碟精灵森国的特产点心：树叶形状的蜂蜜饼干、裹着糖霜的浆果串、还有晶莹剔透的魔法果冻。
侍卫将托盘轻轻放在糖豆座位旁的小几上，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糖豆愣住了，抬头看向亚历克斯。
她的丈夫甚至没有回头，仍然专注地看着正在发言的朔风长老，但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却极其细微地朝她的方向摆了摆。
那意思是：吃吧，别饿着。
糖豆的心一下子就暖了。
她给侍从小声道了谢，倒了一杯花茶，小口小口地啜饮。
微甜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早晨的凉意，也驱散了会议的枯燥。
然后她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一本书——那是她几天前在精灵森国市集上买的一本精灵作家写的言情小说。
封面是俗气的粉红色，画着一对在月光下拥抱的剪影，书名更是直白得让人脸红：《霸道骑士小娇妻》。
糖豆偷偷瞄了一眼会场。
长老们还在争论，索伦王正在回应岩足长老关于“传统技艺外流风险”的担忧，亚历克斯依然沉默倾听。
她悄悄把书摊在膝盖上，借着座位前方枝桠的遮挡，翻开了第一页。
有微甜的精灵花茶，有可口的小点心，有虽然俗套但足够有趣的言情小说，糖豆终于勉强坚持到了会议结束。
要不然恐怕到中途的时候，她就得“呼呼”地昏睡过去。
少女想到如果那样的话，自家先生还得半是无奈半是柔情地轻声喊她醒来，说不定还会用手指轻轻戳她的脸颊，小脸便升起红晕，心底甜的冒泡。
唔，先生真的好有魅力！
——大概只有糖豆一个家伙这么想。
列席的其他十二位精灵长老只觉得心中奔过一万匹草泥马。
不是哥们，我说勇者，你不是去游历大陆和半位面了吗？
传说中你不是已经去了元素位面、深渊边境、甚至星界吗？
你怎么还在主物质界啊！
而且还来了精灵森国！
而且还坐在了精灵王旁边！
而且还来听这种该死的御前会议！
看见亚历克斯的脸的那一瞬间，他们就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大陆战争中后期那段被这位人族勇者支配的恐怖岁月。
当时精灵王国灭国，王都沦陷，老精灵王被刺杀。
这群长老便和索伦带着残存的精灵贵族和民众，逃难到了勇者军团控制的相对安全区域。
他们以为凭借自己在精灵族中的威望和地位，在联军决策团里占据一席之地是理所当然的。
这群家伙甚至准备好了长篇大论，要阐述精灵族的利益诉求，要争取更多的物资分配，要在战后重建中获得主导权。
可不曾想，亚历克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这位当时已经带领联军打赢了数场关键战役的年轻勇者不仅没有分配给他们任何实质权力，反而以【护驾不利致使精灵王身陨】为由把他们一个个叫到军帐里“好好谈了一次话”。
长老们记得那次谈话。
亚历克斯坐在简陋的行军椅上，手里擦着一把沾满魔物血迹的长剑，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活着逃出来了，你们的王却死了。告诉我，精灵的长老，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你们连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国王都守不住，我不认为你们有能力参与联军决策。”
而且那不是一次教训，是好几次。
在整场战争的后半段，每当这些长老想要提出什么“精灵族的特殊诉求”时，亚历克斯总会用各种方式提醒他们：
你们是战败者，是逃亡者，是连自己的王都护不住的失败者。
在夺回精灵森国之前，你们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那些话像刀子，割开了他们作为古老种族长老的尊严。
那些眼神像冰水，浇灭了他们试图在乱世中为精灵族争取更多利益的野心。
精灵越老越小心眼儿，这个仇过了四十多年他们依然还记得。
每次御前会议上给索伦王使绊子时，他们心里未尝没有一种“这是你和那个人族勇者欠我们的，你来还”的扭曲快感。
但精灵越老也越胆小。
活得越久，越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越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认怂。
而现在，亚历克斯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四十年过去了，他看起来几乎没变——不，变了，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
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没有减少，反而沉淀成了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就算他们心有怨言，就算他们不甘心，就算他们想拍桌子质问“你一个人类凭什么干涉精灵内政”......
他们也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第930章 干涉内政？我就是个旁听的
会议结束了。
但那三个小时的唇枪舌剑留下的却并非一纸决议那么简单。
索伦王端坐在王座上，看着长老们鱼贯而出。
晨星大长老拄着权杖，每一步都踏得沉重，那件米白色的长老袍此刻看起来像是裹尸布般毫无生气。
雾语长老经过王座时甚至没有行礼，只是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索伦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和屈辱。
《关于精灵森国进一步扩大对外开放的决议》被勉强通过了。
“勉强”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表决时，十二位长老中有五人投了赞成票——全是那些领地经济状况最糟糕、最需要外部贸易输入的长老。
四人投了反对票，三人弃权。
加上国王的一票，赞成票刚好过半。
索伦王的面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今天这份决议虽然也被砍掉了好几条关键条款，但核心内容——允许人类和矮人商队在指定口岸进行大宗货物贸易、放宽外族在五大领地中三个的非核心区域居住限制、设立精灵魔法学院外族留学生名额——都保留了下来。
这是索伦近三年来争取来的最大胜利。
代价是他几乎把所有的政治资本都压上了，还把亚历克斯这张王牌打了出来。
而现在，这张王牌正牵着妻子的手，准备离开议事大厅。
“先生。”
糖豆扯了扯亚历克斯的衣角。
他们已经走到了千叶长廊的入口，身后是仍然回荡着刚才激烈争论余温的议事大厅，身前是洒满正午阳光、两侧生命之树枝桠微微摇曳的长廊。
“怎么了亲爱的？”
亚历克斯回头。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脸上那种在会议中维持了三个小时的毫无表情的平静面具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宠溺的微笑。
有一说一，“亲爱的”这个词，他喊得是越来越顺口了，每一次从唇齿间吐出这三个音节，都自然得像是呼吸。
“先生会不会被当成干涉别国内政啊？”糖豆犹豫地说，“那些精灵长老，感觉......都很危险。”
她想起会议中那些长老看向亚历克斯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或敬畏，那里面还掺杂着别的什么——怨恨？屈辱？
一种被外族压制的属于古老种族骄傲的愤怒？
糖豆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眼神很“危险”。
她很担心自己的勇者丈夫身上被泼脏水，留下某些莫须有的污点。
亚历克斯闻言，轻笑了两声。
“干涉别国内政？不，这怎么能说是干涉内政呢。”
亚历克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糖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我在会议上说什么了么？”
“额，好像没有？”糖豆认真回忆。
先生的确在开会之后一句话都没说——除了给糖豆自己要了点心和茶水。
他甚至没有对任何一位长老的发言做出直接回应，只是偶尔点头或皱眉。
“那就是了。”
“我们只是来旁听的而已。旁听嘛，当然就不算是干涉内政咯。”
危险？
魔王不在的时候，他亚历克斯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那个家伙！
他伸手揉了揉糖豆的小脑袋。
少女银白色的发丝在他的掌心下变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到额前，让她看起来更加娇小可爱。
“而且，有时候，沉默比说话更有力量。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他们会自己脑补。而人往往会把事情想得比实际情况更糟。”
糖豆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但她能感觉到先生对此早有准备，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而那群长老则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原来如此，那糖豆就放心了。”
少女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丈夫的手掌，十指相扣。背后的雪白蝠翼因为心情放松而轻轻摇曳，在长廊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两人继续沿着千叶长廊向前走。
“这就算是解决了么？精灵森国的问题？”
糖豆问道，声音里带着希望。
在她看来，会议通过了决议，索伦王取得了胜利，问题应该就暂时解决了吧？
亚历克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糖豆很少见到的凝重。
“不，”亚历克斯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前方就是通往王宫主广场的拱门。
拱门外，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广场上白色的大理石地面晒得发亮。
“我很担心森国已经到了政治内爆的边缘。”
亚历克斯说，目光越过广场，望向王宫外精灵王都的轮廓。
那些由生命之树枝桠自然生长而成的建筑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木质光泽，看上去安宁而祥和。
可他知道，这安宁是表象。
他没有明说的是，精灵森国的局面要比他之前预设的更糟糕得多。
在会议中，他仔细观察了每一位长老。
晨星大长老的反对更多是出于对传统权威被削弱的恐惧——元老院的权力来源于封闭和神秘，一旦开放，长老们那些故弄玄虚的“古老智慧”就会在外部世界的冲击下暴露出空洞的本质。
雾语长老的反对则掺杂了更多个人利益。
永雾林地盛产几种只在特定魔法环境下生长的药材，这些药材在黑市上的价格高得惊人。
一旦开放贸易，监管加强，某些私下里的交易渠道就可能被切断。
焰心长老看似在担忧矿脉资源外流，实际上灼阳谷地的几个大矿脉早就在私下里被人类商团以各种方式渗入了股份。
他真正害怕的是开放后，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会被摆上台面。
至于朔风长老、岩足长老......每个人背后都是一张复杂的利益网络，每个“为了精灵族传统”的冠冕堂皇理由下，都藏着见不得光的算计。
那帮家伙一个个把自己的族系利益看得比国家利益高得多，并且极其擅长媚上欺下。
在会议上，他们至少还会维持表面上的礼仪。
可亚历克斯从索伦偶尔流露出的疲惫眼神中能猜到，私下里，这些长老恐怕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更让他忧心的是基层。
那些在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却因为混血身份而被排挤在核心权力圈之外的半精灵军官；那些在重建中付出辛勤劳动、却仍然被纯血精灵歧视的半精灵工匠——
那群家伙可是把精灵长老连带着索伦王全都恨得牙痒痒。
“走吧，”亚历克斯轻声说，握紧了糖豆的手，“我们该......”
他的话戛然而止。
第931章 王宫前的对峙
因为就在这一刻，夫妻二人刚刚走到王宫门口便感知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嘈杂与混乱。
那不是寻常的王庭喧闹。
那是......吼叫声。
许多人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愤怒、仇恨、嘶哑。
糖豆眼中闪过担忧的神色。
她本能地往亚历克斯身边靠了靠，背后的蝠翼微微收拢。
亚历克斯捏紧了妻子的手掌。
“别怕，”亚历克斯低声说，“跟紧我。”
他迈步上前，步伐稳健，没有任何犹豫或退缩。
糖豆紧跟在他身侧，两人穿过王宫大门最后的阴影，步入正午炽烈的阳光下。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王宫前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下，在王庭广场的边缘，已经聚集了数百位半精灵。
他们从哪里来的？
什么时候聚集的？
王庭卫队为什么没有提前驱散？
这些问题在亚历克斯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眼前的情景——
那些半精灵大多穿着朴素，有些是工匠的粗布衣服，有些是佣兵的皮质护甲，有些甚至是农民的亚麻衫。
此刻，这些不同的面容上，却有着相同的表情：愤怒。
数百位半精灵聚集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手里挥舞着卷成棍棒的报纸——那是精灵王庭发行的《森国日报》，报纸卷成的棍棒在空中挥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一片愤怒的海洋在翻腾。
他们嘶吼着，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
“争取我们的权益！我们要求和纯血精灵一样的待遇！这是一开始就说好了的！”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半精灵军官喊道。
他穿着旧式的精灵军装，胸前挂着几枚褪色的勋章，那是第一次大陆战争时期的军功章。他的左脸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那是魔物的利爪留下的。
“我们要权益！我们不要歧视！”
一个半精灵女性哭喊着。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有着半精灵的尖耳朵，但头发是人类的黑色。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恐惧，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还我们应有的尊严！你们不能忽视我们！”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股愤怒的洪流。那声音撞在王宫白色的大理石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在王庭广场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而在半精灵人群前方，一队精灵卫兵已经组成了人墙。
他们穿着银亮的铠甲，手持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卫兵们的表情紧绷，眼神警惕，长矛微微前倾，形成一个防御性的阵型。
但亚历克斯能看出来，这些卫兵也在犹豫。
因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卫兵副队长，也是个半精灵（血统更纯正些）。
他的铠甲更精致，肩甲上有着队长徽记。他的面容刚毅，站姿笔挺，但握着长矛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直面着那些抗议的半精灵同胞，嘴唇紧抿，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理解，也有不得不履行职责的痛苦。
对峙。
一触即发的对峙。
精灵森国，真的到了内爆的边缘。
......
王宫外的喧嚣声隐约传来，像远方的闷雷，透过休息室厚重的生命之木门板，变得沉闷而断续。
但对传奇阶的精灵而言，这声音足够清晰——清晰得让晨星大长老本就烦躁的心绪更加纷乱。
他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那根陪伴了他两个千年的权杖此刻成了支撑身体的拐杖。
这间休息室位于王宫东侧塔楼的高层，是历代元老院首席长老的专属空间。房间呈圆形，墙壁完全由生命之树的活体枝干自然编织而成，只在南面开了一扇巨大的弧形窗。
窗外是精灵王都的壮丽全景：层层叠叠的树屋建筑沿着生命之树的主干蔓延，银叶河如一条发光的丝带穿城而过，远方五大领地的魔法屏障在正午阳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很美。
但晨星大长老此刻无心欣赏。
他很老了。
即使他是传奇阶，即使他是纯血精灵中的纯血，拥有最悠久的血脉传承，但三千岁这个年龄仍然让他老态龙钟。
他的背微微佝偻，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姿如今需要权杖支撑；他的皮肤布满细密的皱纹，像存放了太久而失去水分的树皮；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能洞悉魔法本质、能看穿谎言迷雾的银白色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翳，看东西时需要眯起眼才能聚焦。
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早年为了守护王国的安危曾数次严重透支自己的生命力。
第一次是在一千七百年前，深渊裂缝在永雾林地边缘撕开一道口子。
当时身为长老的他带领三百名精灵法师，连续七天七夜维持封印法阵，用自身的生命力填补裂缝扩张消耗的魔力。
那次之后，他的头发一夜之间从金黄变成了雪白。
第二次是在一千四百年前，随后是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危机，他都站在最前面。
每一次守护，他都付出代价。
以至于现在，三千岁的他，看起来比那个只比自己小四百岁的凯特尔大法师老了三千岁还不止。
想到凯特尔，晨星长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空间法师只是史诗阶位，论政治资历、论战斗经验、论对精灵族的贡献，都远不及自己。
可看看人家——两千六百多岁的年龄，在精灵里还算“青年”；容貌依旧俊美，银发如瀑，皮肤光洁；力量虽未达传奇，但胜在稳定，没有因生命力透支而导致的衰退期。
而自己呢？
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寿命啊......”
晨星长老停下脚步，望着窗外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王都，苦涩地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飘散，被墙壁上的生命之木吸收。
那些活着的木头能感知到他的情绪，枝桠微微收缩，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哀悼。
死亡的逼近，的确带走了曾经的刚直和血性。
晨星长老清楚地记得，两千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那时他还是晨星军团长，麾下三千精灵铁骑，银甲银枪，马蹄踏过之处，魔物望风而逃。
那时的他，面对魔族领主都敢单骑冲阵，面对深渊裂缝都敢以身填之。
可，现在呢？
第932章 精灵的挽歌
想到会前自己在议事大厅里在那位人族勇者面前的扑通下跪，晨星长老便感到一阵火烧般的羞愧从心底直冲头顶。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握着权杖的手剧烈颤抖，杖顶的星辉水晶发出不稳定的闪烁光芒。
耻辱。
奇耻大辱。
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生命之树的树干上，用鲜血洗刷这份屈辱。
当然，这只是说说而已。
他可不是真的想死。
活得越久，反而越怕死。
越是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一滴流逝，就越是拼命想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那些年轻时慷慨激昂的“为荣耀赴死”，到了真正面对死亡时，都变成了对生命的无限眷恋。
“大长老，您当多注意身体才是。”
一个恭敬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
那是晨星的贴身侍从苏德尔，一个在晨星族系侍奉了三百年的纯血精灵。
他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手中托着一个银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生命之树茶——那是用生命之树最嫩的新芽泡制的，能稍微缓解生命力透支带来的衰竭感。
晨星长老摆了摆手，没有去接那杯茶。
“我没多少日子好活了，苏德尔。”他轻声说，声音嘶哑，“我能感觉到，生命之树在呼唤我回归它的怀抱。那是......温暖的召唤，像是疲惫的旅人看到了故乡的灯火。”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下生机勃勃的王都。
纯血的孩子们在街道上奔跑，商贩在叫卖，年轻精灵们在训练场上练习箭术。一切都充满生机。
除了他。
“我走后，晨星族系便交给摩恩斯。”晨星长老继续说，像是在交代遗言，“他虽然急躁，虽然眼界不够开阔，但至少......至少能守住族系最后的荣光。在这个变革的时代，能守住，就已经不错了。”
他说着，低头抚摸手中那象征长老威严的权杖。
杖身是生命之树最古老的一根枝干制成，经过无数代晨星族系长老的魔力温养，已经与他们的血脉产生了共鸣。
他能感觉到权杖里沉睡的力量，那力量曾经属于他，属于他的父亲，属于父亲的父亲......
可现在，这力量在他手中，像是握着一根普通的木棍。
因为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唤醒权杖中传承力量都做不到了。
凝望着手上驳杂的老年斑，那斑点像是腐朽木头上生长的霉斑，宣告着这具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结。
晨星长老突然感到一股无由来的荒谬。
他们这些长老，这些自诩为精灵族智慧与传承化身的长老，千百年来在谈判桌前和历代精灵王你来我往、斗智斗勇，为了一个条款争吵数月，为了一点利益算计半生。
他们总说“这是为了精灵族的传统”，总说“这是自古以来”，总说“这是祖先的智慧”。
可到头来，却在一个人族——一个不到一百岁的人族——面前，吓得跪地不起。
【自古以来】，便是对的么？
这个念头突然在晨星长老脑海里升起，像是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短暂但刺眼。
如果“自古以来”是对的，那为什么精灵族会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为什么曾经统治半个大陆的精灵帝国，如今只能偏安一隅，守着生命之树这最后的神迹？
为什么纯血精灵的数量越来越少，而半精灵却越来越多？
为什么年轻一代的精灵不再相信长老们的“智慧”，反而向往外界的人类世界？
这些问题，他以前从未深究过。
或者说，他不敢深究。
因为一旦深究，就会发现，那些冠冕堂皇的“传统”“自古”“祖先智慧”，很可能只是一层遮羞布，遮盖的是既得利益集团的贪婪、是固步自封的愚蠢、是害怕改变懦弱。
晨星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不等他深究这个问题，不等他将这危险的念头继续延伸——
“嘭！”
休息室的房门被猛地撞开。
厚重的生命之木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微微颤抖。
墙壁上的枝桠应激性地收缩，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一个精灵卫兵冲了进来。
他穿着王宫卫队的标准银甲，但铠甲上沾着灰尘，呼吸急促，头盔歪斜，看起来十分狼狈。
“长老！大事不好了！那群半精灵又来闹事了！”
晨星长老的思绪被打断，他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又是半精灵。
总是半精灵。
这些年，半精灵闹事的频率越来越高，规模越来越大。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工匠抗议工钱不公，后来变成几十个退伍士兵要求抚恤金，再后来是上百个平民要求居住权，现在......看这卫兵惊慌的样子，恐怕外面已经聚集了数百甚至上千人。
“吵什么吵。”晨星长老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什么大事不好大事不妙的，不就是些杂种么，能闹出什么乱子。”
他用了“杂种”这个词。
这是纯血精灵贵族私下里对半精灵的蔑称，但在正式场合，在有可能被记录下来的场合，他们通常会用“混血者”“跨族裔精灵”之类的委婉说法。
然而此刻，在这个只有自己人和一个惊慌卫兵的休息室里，晨星长老懒得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杂种就是杂种。
血脉不纯，灵魂不净，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那卫兵似乎被长老的镇定感染，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站直身体，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
“长老，这里是那些闹事半精灵写的叫什么【权益纲领】的东西......他们说要递给所有长老看，说如果长老院不回应，他们就要......”
“就要什么？”
晨星长老冷冷地问。
“就要夺取王宫。”
卫兵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
夺取王宫？
晨星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抗议的范畴，这是叛乱的前兆。
如果真的发生冲击王宫的事件，无论最后是否被镇压，都会成为精灵森国历史上的一大污点，也会严重打击长老院和精灵王的权威。
不，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至少，不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发生。
“呈上来吧。”
晨星长老伸出手。
“是。”
第933章 晨星大长老，卒
卫兵恭敬地应了一声，在目送苏德尔退出房间后（他清楚有些事情自己不该听）一点一点地铺开卷轴。
那羊皮纸很粗糙，显然不是精灵王庭官方使用的上等货色，而是市集上最便宜的那种。
卷轴边缘有污渍，像是沾了泥土，又像是......血渍？
无所谓，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罢了。
晨星长老的目光落在卷轴上。
精灵文字逐渐显露出来。
字迹很工整，甚至可以说很漂亮，用的是标准的精灵文书体，每一个字母的弧度、每一处连笔的转折，都符合精灵书法教科书上的范例。
很标准。
甚至说，太标准了。
标准得不像是一群愤怒的半精灵在街头匆忙写就的抗议纲领，倒像是某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文书官在安静的书房里精心誊抄的正式文件。
晨星长老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而且这卫兵......
他的目光从卷轴上移开，落在面前的卫兵身上。
银色的铠甲，标准制式，胸前有王宫卫队的徽记——那是一枚生命之树叶的图案，叶脉用银线绣成。
头盔虽然歪斜，但能看到下面的半张脸：尖耳朵，高颧骨，典型的精灵相貌。
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晨星长老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卫兵的瞳孔颜色。
精灵的瞳孔通常是绿色、蓝色、银色或紫色。
纯血精灵尤其如此，他们的瞳孔颜色往往与魔力属性相关。晨星长老自己的眼睛就是银白色，那是星辰魔力的象征。
而眼前这个卫兵，在房间内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在歪斜头盔的阴影遮挡下，晨星长老隐约看到，他的瞳孔是......
褐色。
褐，色？
“等等。”晨星长老的声音陡然变冷，“你是谁？我从未在王宫中见——”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那卫兵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
那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卫兵该有的速度。
那是一种将刺杀技艺融入本能的、摒弃了一切多余动作的极致速度。
羊皮卷轴从卫兵手中滑落，在半空中展开，像一面简陋的旗帜。
而在卷轴后方，一柄匕首从卫兵的袖中滑出，落入掌心。
匕首很短，不到一尺，通体漆黑，不反射任何光线。
刀刃上涂抹着某种粘稠的液体，那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光泽——破魔剧毒，专门用来穿透魔法护盾、腐蚀魔力防护的致命毒药。
晨星长老想退，想举起权杖，想调动体内残存的魔力构筑防御。
但他太老了。
老到思维意识到危险时，身体已经跟不上反应。
老到看到匕首刺来的轨迹时，手指才刚刚开始收紧握杖的动作。
老到——
“噗嗤。”
一声轻响。
像是用钝刀切开熟透的果实，又像是刺穿一层层潮湿的羊皮纸。
匕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晨星长老胸前单薄的长老袍，刺穿了他因为衰老而松弛的皮肤和肌肉，刺穿了他那已经衰弱不堪、全靠魔法维持跳动的心脏。
晨星长老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匕首柄。
那柄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黑木。
可就是这样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匕首，却终结了一个强大精灵三千年的生命。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他想质问，想诅咒，想呼喊。
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烂的风箱在艰难地抽气。
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花白的胡须流淌，滴落在胸前的长老袍上，在米白色的丝绸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卫兵”。
那“卫兵”此刻已经直起身，不再掩饰。
他摘掉歪斜的头盔，露出一张完全的面孔——确实是精灵的尖耳朵，确实是精灵的高颧骨，但那双眼睛，那双褐色的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完成任务后的平静。
“你......”
晨星长老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半个音节。
“你醒悟得太晚了，老东西。”那刺客轻声说，“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你也没几天可活了，我不过是......提前送你一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不得不说，半精灵，真是不错的道具。”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握着匕首的手，后退一步，看着晨星长老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那具苍老的身躯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权杖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滚出去几尺远。
刺客看都没看那根象征精灵长老最高权威的权杖。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卷羊皮纸，小心地卷好，塞回怀中。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巨大的弧形窗。正午的阳光瞬间涌入房间，将一切都照得明亮刺眼。
窗外王宫广场上的喧嚣声更加清晰地传来，半精灵们的怒吼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刺客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晨星长老。
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闪过计划顺利推进的满意。
紧接着，他翻身跃出窗户。没有使用魔法，没有展开翅膀，就那样直直地向下坠落，消失在窗外的阳光和树影之中。
房间里重归寂静。
只有晨星长老的尸体躺在地板上，鲜血从胸口汩汩涌出，在生命之木地板上蔓延，被那些活着的木头缓慢吸收。
墙壁上的枝桠微微颤动，发出哀鸣般的窸窣声。
窗外，半精灵们的怒吼声还在继续。
“争取我们的权益！”
“我们要尊严！”
“你们不能忽视我们！”
那些声音穿透窗户，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为这位刚刚逝去的精灵长老，奏响最后的讽刺挽歌。
而在地板上，晨星长老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银白色眼睛仍然圆睁着，望向天花板，望向那片他守护了三千年的精灵森国的天空。
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对刺客的仇恨，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那个问题：
【自古以来】，便是对的么？
可惜，他永远没有机会找到答案了。
第934章 矛盾激化
“不对劲。”
亚历克斯眯起了眼睛。
他的直觉——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千百场大小战役、几十年权力博弈中磨砺出来的，近乎预知般的直觉——正在疯狂地敲响警钟。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御前会议刚刚结束，长老们和索伦王勉强达成共识，半精灵就在王宫外聚集抗议；抗议的规模刚好控制在数百人，既足以引起重视，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全面镇压；抗议的时机精准地卡在会议结束、长老们各自返回休息、卫兵换班的空档期；甚至抗议的口号都那么“标准”，标准的权益诉求，标准的非暴力表达，标准得像是从某本《如何有效抗议》的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而现在——
亚历克斯的目光扫过王宫广场上聚集的半精灵人群。
他们的愤怒是真实的，这一点他能看出来。
但问题是，愤怒的“真实性”不代表事件的“自然性”。
如果是真正的自发的半精灵聚众抗议，不应该只有这么几百人聚集在王宫之外。
根据亚历克斯之前在精灵森国各地游历时了解的情况，光是王都及其周边区域，就有至少十万名半精灵常住。
其中对现状不满的，少说也有一两万。
一两万人对数百人。
如果是真正的民怨沸腾，如果真的有组织者在串联动员，那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应该是黑压压的数千人，应该是人山人海，应该是连王宫卫队都不得不退守宫门的规模。
而不是现在这样——几百人，刚好能被一队卫兵勉强拦住，刚好能在不引发全面冲突的前提下制造紧张氛围，刚好能......
刚好能成为某种“背景板”。
某种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提供合理背景的“背景板”。
亚历克斯的大脑飞速运转。
政治阴谋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索伦王近年的改革尝试、长老院的顽固阻挠、半精灵日益增长的不满、外部势力对精灵森国资源的觊觎、大陆战争后遗留的权力真空......
这些碎片旋转、碰撞、组合，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但不等他再详细分析下去，不等他将这个结论彻底厘清——
“晨星大长老遇刺身亡！诸位长老亦有死伤，一定是那些半精灵干的！”
一声凄厉的因为惊恐而变调的呼喊，从王宫大门处爆发出来。
那是一个精灵卫兵，他冲出门外，站在高高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朝着广场上对峙的双方嘶声呐喊。
他的银甲歪斜，头盔不知掉在哪里，他的脸上满是惊惶，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唇颤抖，声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鸟。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
不，不是火星。
是点燃引线的火炬。
“嗡——”
亚历克斯感到自己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阵轰鸣。
刺杀。
不是抗议，不是冲突，不是偶然的暴力升级。
是精心策划的、目标明确的、时机精准的——刺杀。
刺杀对象：精灵长老院的成员，尤其是首席长老晨星。
刺杀时机：御前会议结束，长老们各自分散，王宫内外因半精灵抗议而注意力分散。
刺杀凶手：“一定是那些半精灵干的”——这是那个卫兵的指控，也是接下来所有人会自然得出的结论。
因为逻辑太顺了：半精灵对长老院不满→半精灵聚集抗议→抗议中激进分子潜入王宫→刺杀长老→事态升级为全面冲突。
太顺了。
顺得像是有人写好剧本，然后让演员们按部就班地表演。
如果是那样的话......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一场利用半精灵的正当诉求作为掩护，实则目标是铲除长老院中的关键人物，同时将罪名栽赃给半精灵，从而引爆精灵族内部纯血与混血的全面对立......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而最终的受益者会是谁？
是那些隐藏在幕后、既不满长老院保守又不满索伦改革、想要趁乱夺取权力的人？
是外部势力想要搅乱精灵森国、从中渔利？
还是......
亚历克斯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现实已经不容他多想。
“晨星大长老死了？”
广场上，一个半精灵中年男人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手里还举着卷成棍棒的报纸，脸上的愤怒表情凝固了，变成了一种茫然的空白。
但这份空白只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后，那空白被一种扭曲的、病态的畅快所取代。
“他该死！他早该死了！尸位素餐的长老！根本不把我们半精灵放在眼里！”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对！他该死！”
“那些老东西都该死！”
“杀得好！谁干的？我要请他喝酒！”
半精灵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叫好声、夹杂着哭笑声。
他们不知道干了这事儿的到底是谁——事实上，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今天只是来抗议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刺杀——但无论是谁，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干掉了那个曾经公开称半精灵为“杂种”、曾经否决了所有半精灵权益法案、曾经是纯血至上主义最坚定扞卫者的晨星大长老......
那就干得漂亮！
那就像是在他们被压迫了数十年的胸口上，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憋屈的怒火有了宣泄的通道。
哪怕这通道可能是陷阱，可能是阴谋，可能是别人设计好的圈套。
但这一刻，他们不在乎！
而精灵卫兵那边的反应，则截然相反。
晨星大长老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精灵卫兵的心口。
他们从一开始的应付差事——维持秩序，防止事态扩大，但尽量不动用武力——变为茫然无措，握着长矛的手都在颤抖。
晨星大长老。
那个虽然固执、虽然保守、虽然对半精灵充满偏见，但确确实实为精灵族奉献了三千年的传奇长老。
那个在深渊裂缝前站了七天七夜、在魔族入侵时独守结界核心、在无数危机中守护了精灵族安危的英雄。
他可能不是个完美的领袖，可能不是个开明的改革者，可能有很多缺点和偏见。
但他不该这样死去！
不该被刺杀！
更不该被半精灵刺杀！
再然后，茫然变成了愤怒。
一种被亵渎、被践踏、被背叛的愤怒。
“肃静！肃静！向后退！再次警告！立即后退！”
卫兵队长的声音响起，但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克制，而是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他手中的长矛已经放平，矛尖指向半精灵人群，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他是纯血精灵，但他的副队长是半精灵。
他曾经和半精灵战友并肩作战，曾经在战场上互相救过性命。
他一直认为，纯血和混血的矛盾可以通过对话解决，可以通过改革缓和。
但现在，晨星大长老死了。
死于刺杀。
这完全就是在践踏精灵族的尊严！是在亵渎三千年的守护！是在向整个精灵族宣战！
更何况在场的精灵卫兵中，还有不少是晨星族系的族人。
晨星大长老是他们的大族长，是他们的精神象征，是他们从小听到大的英雄传说。
而现在，大族长死了。
死在了王宫里。
死在了本该最安全的地方。
“队长......”一个年轻的晨星族系卫兵声音哽咽，他握矛的手在剧烈颤抖，“他们......他们杀了大长老......”
“我知道。”
卫兵队长咬牙，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欢呼的半精灵人群，那欢呼声此刻听起来如此刺耳，如此令人作呕，“保持阵型，等待命令。”
但命令还没来。
冲突已经爆发了。
不是从卫兵这边开始的。
是从半精灵那边。
一个半精灵青年——他可能喝了一点酒，可能本来就情绪激动，可能在听到晨星死讯后过于兴奋——他挥舞着手中的附魔长刀，那是一把带着斑点锈迹但确实铭刻了基础锋锐符文的长刀，朝着面前的精灵卫兵冲了过去。
“去死吧！纯血的畜生！”
这句话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叛乱！这是叛乱！”卫兵队长嘶声吼道，“快去禀报精灵王！增派支援！重复，增派支援！”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自然之神在上啊！这群该死的混血种！”
一个精灵卫兵终于忍不住了，他不再用矛杆推搡，而是调转矛尖，用钝的那一头狠狠砸向冲来的半精灵青年。
“该下地狱的是你们！固守纯血的混蛋！”
更多的半精灵冲了上来。
他们手里有武器：附魔长刀、铁匠锤、伐木斧、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闩。
精灵卫兵们虽然仍然坚持尽量不造成死伤的理念——这是索伦王三令五申的命令，也是大多数卫兵的本心——但心里也窝了火气。
族长的死、同袍的伤、被辱骂的愤怒、被冲击的憋屈......
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让他们的反击力道越来越大。
一个半精灵被矛杆击中腹部，惨叫着倒地。
一个精灵卫兵被铁锤砸中肩膀，铠甲凹陷，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血开始流淌。
第一滴血出现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汇成了小溪。
冲突正在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而更糟糕的是——
亚历克斯听到了。
不只是王宫广场这个方向。
从王庭的不同方向——东侧的政务区、西侧的树庭居住区、南侧的商业区、北侧的魔法学院区——同时传来了喊杀声。
那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喊杀声。
那是数千人，甚至可能上万人，同时爆发出的怒吼、惨叫、兵器碰撞声。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可怕的声浪，像海啸般席卷整个精灵王都。
这不是孤立的抗议。
这是有组织的、多点同时爆发的、全面性的——暴动。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伪装成半精灵暴动的——政变。
“先生——”
糖豆喊了一声。
第935章 喝止
少女的声音很稳，没有颤抖，没有惊慌。
亚历克斯转头看去，看到自己的妻子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那根寒冰法杖。
不仅如此，糖豆的身上也换了装束。
一道淡蓝色的魔法光晕从她脚下升起，迅速包裹全身，光晕散去后，原本那身精灵风格的月白礼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身轻甲。
那套轻甲是亚历克斯不久前为她准备的，用的是红龙（奥萝拉莉丝并不十分友情的赞助）的鳞片和秘银合金编织而成，既轻便又坚固，关键部位还铭刻了防护符文。
甲胄的颜色是红白色，肩甲处有斯普林族蝠翼的浮雕纹样，腰间的束带上挂着一排复合魔法水晶。
糖豆站在那里，手持法杖，身披轻甲，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
她的脸上没有柔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战士即将踏上战场的平静和决绝。
以及一丝隐隐的疯狂......
很明显，如果亚历克斯此刻一声令下的话，他最亲爱的妻子将是他最忠诚的扈从、最可靠的战友、最信任的后背。
亚历克斯看着糖豆，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观察了。
不能再指望索伦能控制局面了——如果真是他想的的话。
他必须出手。
哪怕这意味着，他必须暴露身份，必须公开介入精灵族的内政，必须承担所有的政治后果。
“无碍。”
亚历克斯轻声说，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糖豆的手，然后又松开，“虽然我一开始不想暴露身份的，看来，我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些。”
“一切都交给我吧，就跟以前一样。”
他温和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风停了。
鸟鸣消失了。
连远处传来的喊杀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还在厮杀的半精灵和精灵卫兵，还是远处观望的纯血精灵贵族，还是躲在建筑物里瑟瑟发抖的王庭侍从——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个站在王宫门口阴影与阳光交界处的男人。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眼。
在他睁眼的瞬间，一股强烈到足以让整个王庭区域——不，是整个精灵王都——所有生物感知到的恐怖传奇威压，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杀气。不是战意。
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带有攻击性的气息。
那是更本质的、更原始的、更高维度的——威权！
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凝聚的煞气，是统帅千军万马时养成的霸气，是执掌大陆权柄时沉淀的王气，是超越种族、超越国家、超越时代的——传奇本身的存在证明。
那威压像实质的海啸，以亚历克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瞬间，所有生物，无一例外，全都感知到了那种达到极点的威权气息！
正在厮杀的半精灵和精灵卫兵，动作同时僵住了。
他们手中的武器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愤怒或狰狞的瞬间。
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那威压像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们的四肢，锁住了他们的魔力，甚至锁住了他们的思维。
远处观望的纯血精灵贵族，有几个实力较弱的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实力强一些的也是脸色惨白，牙齿打颤，连站直身体都做不到。
躲在建筑物里的侍从和官员，更是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连糖豆——尽管亚历克斯刻意控制，没有让威压针对她——也感到一阵心悸。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那个平日里温柔体贴、会为她做饭、会陪她看星星的男人，此刻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不，不是变了。
是展现了另一面。
属于“勇者亚历克斯”的那一面。
然后，亚历克斯开口了。
“吾乃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
“人族的勇者。两次大陆战争的终结者，魔王陨落的见证人。”
“前勇者军团领袖。”
“大陆联合议会前议长。”
“赴精灵森国调解精灵一族与半精灵一族的纠纷。”
这句话是关键。
不是“干涉内政”，不是“镇压叛乱”，而是“调解纠纷”。
这是定调，是定性，是为接下来的行动提供法理依据。
亚历克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半精灵还是纯血精灵，都不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
“尔等速速放下武器，保持克制。”
这句话不是请求，不是建议。
是命令！
是必须执行的、不容置疑的、违者后果自负的——命令！
“勿谓言之不预！”
话音落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生命之树的枝叶，因为感知到传奇威压而微微颤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奏响不安的背景音。
然后，第一个精灵卫兵松开了手。
“当啷。”
长矛落地，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半精灵们也开始放下武器。
附魔长刀、铁匠锤、伐木斧......一件件粗糙的武器被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王宫门口的男人。
那个以一己之力，强行按下了这场即将演变成全面内战的冲突的男人。
亚历克斯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麻烦——那场隐藏在抗议和刺杀背后的政治阴谋——才刚刚浮出水面。
而他已经无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精灵族千年未有的风暴中心。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镇压，不是审判。
是找出真相。
是在风暴眼中，找到那条能让精灵森国不沉没的航路。
他回头，看了糖豆一眼。
他的妻子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转向王宫深处。
现在，该去找索伦了。
该去面对，那可能比眼前这场冲突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政治真相。
第936章 威权的勇者
韦瑟恩·斯摩立特·晨星是一位普通的精灵卫兵。
虽然他同样姓晨星，也的确是晨星族系的一员，但他不是那种靠着族内推荐担任上的王宫卫兵职务，这是他实打实打出来的。
他打满了第一次大陆战争的全场，并在战争中为精灵族的复国英勇作战。
而也正因如此，他在听到勇者那熟悉的嗓音，感知到勇者那熟悉的气息时，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握矛的手。
长矛脱离掌控，垂直下落，矛尖触地，发出“锵”的一声脆响，然后歪斜着靠在石柱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锵、锵、锵、锵......”
金属撞击石面的声音在王宫广场边缘连成一片。
韦瑟恩环顾四周，看到和他一样反应的老兵卫兵不在少数——那些参加过第一次大陆战争的老兵，那些脸上有伤疤的、眼神沧桑的、站姿即使在放松时也保持战斗警戒的老兵，此刻全都松开了武器。
长矛、盾牌、佩剑......一件件武器被放下，靠在石柱上、放在脚边、甚至直接扔在地上。
粗略估计，放下武器的卫兵，占了所有卫兵的百分之七十。
剩下那些没放下武器的，都是年轻卫兵。
他们茫然地看着身边的老兵前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握紧武器的手更用力了，指节发白。
韦瑟恩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直身体，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心脏的位置——那是勇者军团的老兵之间，在非正式场合致敬勇者的手势。
他的眼睛望向王宫大门的方向。
那里，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亚历克斯。
勇者亚历克斯。
他穿着一身旅者装束，很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腰间挂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佩剑，剑鞘是普通的皮革制成，连宝石都没镶嵌一颗。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他的前进，缓缓覆盖过广场的大理石地面，覆盖过半精灵人群的边缘，覆盖过卫兵队列的前排。
随着他的走近，广场上的喧嚣声渐渐平息。
像是沸腾的水被抽走了柴火，像是风暴的中心突然出现了一片平静区域。
半精灵们停止了嘶吼。
愤怒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化——从纯粹的愤怒，变成混合了敬畏、幽怨、怀念、期待的复杂情绪。
敬畏，自然是因为勇者那足以彪炳史册的伟大成就。
第一次大陆战争时，亚历克斯才十三岁。
这个年龄在精灵里，连幼儿都算不上，甚至在半精灵里也显得过于稚嫩。
可就是这个十三岁的人类少年，带着一支杂牌军，在魔族主力部队的围追堵截下，硬是发展壮大起来，进而成为了抵抗魔族的主力。
短短三十年，他赶走了在大陆上肆虐的魔族，帮助祖国沦陷的精灵族复国。
然后又花了三十年，将人族的泰卡斯帝国从一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废墟，建设成为大陆上最富饶强大的超级帝国。
你说勇者的力量不强？
他们可以笑笑不说话。
毕竟众所周知，亚历克斯不以绝对的武力见长——至少不像传说中那些能一剑劈开山脉的古老英雄那样，以纯粹的破坏力着称。
但是你敢说勇者没有威权？没有智慧？
那韦瑟恩这帮参加过第一次大陆战争的老兵，可以瞬间倒戈成为勇者麾下忠诚的战士！
勇者的威权是怎么来的？
是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
是一个正确决策接着一个正确决策试炼出来的！
这是铁一样的事实，是不容置疑的权威！
韦瑟恩不止一次和战友们私下里幻想过：如果勇者是精灵族的一员就好了。
以他的能力、他的威望、他的决断力，现在的精灵族一定早就恢复了上古的荣光，哪里还需要和半精灵剑拔弩张，哪里还需要维持这岌岌可危的体面？
可勇者不是精灵。
他是人类。
所以他帮助精灵复国后，就回到了人族，去建设他自己的国家。
而半精灵们，在人类区域生活却向往精灵正统的半精灵，也被亚历克斯“体面而礼貌地抛弃”了。
他说：“你们是新生的种族，有权自己为自己的负责。”
可但凡勇者当年强硬一点，让他们这群向往纯血的半精灵留在帝国，现在他们早就过上好日子了，哪还需要和纯血精灵剑拔弩张到这种程度？
所以现在，半精灵们在敬畏之余，多出了几分带着幽怨的怀念。
敬畏他的成就，幽怨他的“抛弃”。
而现在，这个男人走到了广场中央。
他停下脚步，站在精灵卫兵和半精灵人群之间的空白地带。左边是放下了武器的老兵卫兵，右边是沉默下来的半精灵民众。
他站在中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双方，又像一座桥，连接着两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扫过韦瑟恩这些老兵卫兵，扫过那些还握着武器的年轻卫兵，扫过哈尔这些愤怒的半精灵。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但就是这样的平静，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武力威慑，不是魔法压迫，而是一种“家长看到孩子在胡闹”的、带着失望的平静。
韦瑟恩低下头。
他身后的老兵卫兵们也都低下了头。
年轻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前辈们都这样，也下意识地低下头。
半精灵那边也一样。
所有人都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大家长的批评。
“还在等什么？”
“等我骂你们？等我来主持大局？一个个的都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卫兵队列:
“该救治伤员就救治伤员。没看见那边有人受伤了吗？”
他指向半精灵人群边缘，那里确实有一个半精灵少年抱着流血的额头蹲在地上，估计是刚才推挤时撞到了石柱。
“不知道去把牧师和药剂师叫来？”
“还在这里傻愣着？”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全场说的。
话音落下，他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满是“你们这群不让人省心的家伙”的无奈。
而就是这声轻哼，打破了僵局。
如蒙大赦。
真正的如蒙大赦。
韦瑟恩几乎是立刻转身，对身后的年轻卫兵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叫牧师！去叫药剂师！快！”
年轻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跑开。
几个老兵卫兵则主动走向半精灵人群，去查看那个受伤的少年——他们没有带武器，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半精灵那边，领头的犹豫了一下，也转身对身后的人群喊道:
“散开！都给勇者大人让出路来！受伤的去那边等着！别挤在一起！”
人群开始松动。
愤怒的气氛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半精灵们开始互相搀扶，让开道路，照顾伤员。
卫兵们跑着去叫牧师，跑着去拿医疗用品。
几个半精灵妇女自发组织起来，维持秩序。
一场很可能酝酿了许久、随时可能演变成流血冲突的半精灵暴乱，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戏剧性地暂时消停了。
被一个人的出现，被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韦瑟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勇者的威权。
不需要动用武力，不需要长篇大论，甚至不需要明确表态。
他只要站在那里，只要说几句话，就能让剑拔弩张的双方都乖乖听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话，是对的。他做的决定，是为大局着想的。他的权威，是经得起检验的。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半精灵们在哈尔的组织下有序离开，承诺“改日再来和平请愿”。
卫兵们则忙着救治伤员、清理现场。
几个闻讯赶来的精灵官员想要上前和亚历克斯说话，但看到他的表情，又识趣地退开了。
韦瑟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前，在亚历克斯面前单膝跪地。
“勇者大人。”他低声说，“吾等失职，未能维持好秩序......”
“起来吧，韦瑟恩。”亚历克斯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的难处。不怪你。还有，我已经不再担任勇职务，勇者称谓仅为纪念意义，无需向我行礼。”
韦瑟恩抬起头，有些惊讶勇者还记得他的名字——他们只在四十年前的王都收复战中有过短暂接触，那时候的他曾担任传令兵。
亚历克斯对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王宫大门的阴影处。
那里，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角落里蹦了出来，像只灵巧的小动物，蹭到亚历克斯身边。
是那个斯普林族的少女，似乎是勇者的随从。
韦瑟恩在早上的御前会议前见过她一次，当时她紧张得差点被自己的蝠翼绊倒，还是亚历克斯扶住了她。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大概就是勇者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妻子。
此刻，那姑娘正仰着头，对亚历克斯说着什么。
韦瑟恩听不见——估计是被下了某种规避觉察的规则之力，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背后的雪白蝠翼因为兴奋而微微扇动。
然后他看见，亚历克斯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面对广场时完全不同——那是只对最亲近的人才会露出的笑容。
他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说了句什么。
“糖豆觉得这背后肯定有幕后黑手，在酝酿什么阴谋！”
斯普林少女将小拳头握在胸口，一脸严肃道，那表情活像是个在办案的侦探，不找到真相誓不罢休。
“当然，亲爱的。而且我已经有了些许推测。不过阴谋什么的，只有那些缺乏力量的小人才会玩弄，所以无需担心。”
像他这样的强者，都是直接来明着的。
第937章 幻魔这边的生活
晨光透过布莱克家餐厅的菱形玻璃窗，壁炉里已经生起了火，干燥的松木噼啪作响，将寒意挡在屋外。
空气中弥漫着煎培根的焦香、烤面包的麦香，以及刚煮好的咖啡那略带苦涩的醇厚气息。
早上八点整。
布莱克·福尔特已经洗漱完毕，穿着深灰色的家居羊毛衫和熨烫平整的棉质长裤，坐在家庭餐桌的主位上。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刚睡醒的倦容，眼神清醒而平静——这是他被迫休假后，逐渐养成的“悠闲生活”的真实写照。
或者说，表面上的悠闲生活。
餐厅很大，足够容纳十人同时用餐。
墙壁是温暖的米黄色，挂着几幅风景油画——不是名贵艺术品，只是市场淘来的普通作品，画的是帝国乡村的田园风光。
墙角摆着一架老款魔导留声机，铜喇叭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窗外可以看见前院的小花园，细雪让草地染上了淡白色。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维尔薇哼着的不知名小调。
这位身材娇小但厨艺精湛的妹妹正系着围裙，站在炉灶前翻动平底锅里的煎蛋。提莫尔在她身边帮忙，负责切面包、摆餐具、准备果酱和黄油。
她的动作比维尔薇慢一些，但异常仔细——每一片面包都切得厚度均匀，每一块黄油都被修整成标准的长方体。
而布朗尼和黎薇妮则负责将做好的餐食端上餐桌。
“哥哥，培根要焦一点的还是嫩一点的？”
布朗尼一手托着一个瓷盘，盘子里是滋滋作响的煎培根，油脂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而起。
“焦一点吧。”
布莱克说，目光扫过餐桌上的布置——每个人的餐具都按固定位置摆放，餐巾折成标准的三角形，水杯里已经倒好了三分满的温水。
这一切井然有序，就像这个家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一个普通的、有七个妹妹的、温馨的帝国中产家庭。
如果忽略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不普通之处的话。
“哥，今早你看新闻了么？”
布朗尼一边将培根盘放在布莱克面前，一边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这个妹妹对时事新闻有种异乎寻常的兴趣，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阅读《帝国日报》和几份魔法通讯社的快讯。
布莱克拿起银质刀叉，动作优雅得不像个“被迫休假”的前媒体编辑。
他思索了片刻。
“精灵森国突发半精灵暴动的事情？”
“对对对，就是这个！”
布朗尼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拉开布莱克右手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一副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样子，“而且根据不可靠消息，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去现场调停了！”
她说“伟大的勇者”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尽管她出身没落的旧贵族。
这很正常——在帝国，尤其是在年轻人中，勇者亚历克斯几乎是神般的存在。
他的画像被印在教科书上，他的事迹被编成歌剧传唱，他的名字是“正义”“智慧”“希望”的代名词。
“我的妈呀！伟大的勇者居然还在主物质界！我还以为他在上次露面之后已经去无限半位面旅游去了呢！毕竟他老人家离开帝国都这么年了，传说中他不是一直在各个位面游历，寻找失落的古代知识么？”
她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明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布莱克，嘴唇抿了抿，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额，等等，哥哥，你不介意我提起勇者大人......吧？”
餐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厨房里维尔薇哼歌的声音停了一下，刀切面包的节奏也乱了半拍。
提莫尔端着果酱罐的手顿了顿。就连正在给壁炉添柴的黎薇妮，也放轻了动作。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布莱克家的七个姐妹都知道了自己曾经那位血缘上的兄长早在两年前就死去了。
如今坐在这张餐桌主位上的，是一具被幻魔占据的躯壳，一个继承了他们哥哥记忆和情感的......异族。
幻魔也是魔族。
而魔族和勇者，在帝国民众的认知里，是世仇，是光明与黑暗的对立，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
再怎么说，她们几个也得照顾布莱克哥哥的情绪——毕竟，他现在是她们唯一的“家人”了。
“无妨。”
“亚历克斯勇者的确伟大，这毫无疑问。他在第一次大陆战争中的贡献，他在战后重建中的智慧，他对整个大陆和平稳定的维护......所有这些，都值得尊敬。”
他的语气很客观，但接下来，他话锋一转：
“但这也不代表蒂莫斯卡魔王就弱于他们。当年要是单对单的话，勇者不会是魔王的对手。”
在帝国的官方叙事里，在教科书和歌剧里，在街头巷尾的说书人故事里，勇者亚历克斯和他带领下的军团，是击败魔王蒂莫斯卡的关键。
尤其是贤者，那位传奇半龙法师，被认为是真正在力量上压制魔王的存在。
而勇者，更常被描述为“智将”“统帅”“战略家”——他的强大在于智慧，在于领导力，在于总能找到敌人弱点的洞察力。
至于魔王单挑能不能打赢勇者？
这种问题，大多数人根本不会去想。
就像不会去想“一只狼能不能单挑一头狮子”一样——在人们的认知里，勇者亚历克斯从来不是以个人武力着称的。
“额，这倒是......”
布朗尼挠了挠头，努力回忆自己读过的那些非官方史料，“蒂莫斯卡魔王在最最巅峰的时候——我是说，没被六神联合暴捶之前——虽然不至于说能吊打一百个勇者，但五十个至少是没问题的......”
她说到一半，声音又小了下去，偷偷瞥了布莱克一眼，生怕自己这个“五十个”的比喻冒犯到哥哥。
因为在帝国民众朴素的印象里，同时也是帝国与勇者的刻意宣传下，勇者亚历克斯的单体实力一直不算特别强大。
承担“强大”这一名词的一直是曾经的贤者尤利西斯——当然，那是在他的巅峰期，在没有被一千多万归来的灵魂束缚手脚的状态下。
勇者，代表智慧。
贤者，象征力量。
这个设定几乎成了大陆共识。
第938章 早餐闲聊
尽管布莱克每每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都会觉得这个世界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作为曾经近距离接触过那两位存在（虽然是间接的）的幻魔，作为魔王的忠臣，作为曾经的暗面工作者，深知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
但现实就是如此，他也不好公开说些什么。
然而他身为魔王的忠臣无论如何也是要维护蒂莫斯卡魔王的颜面的。
哪怕只是在这种家庭早餐的闲聊中，哪怕只是随口一提。
“而且好像传言勇者的妻子也在现场！”
布朗尼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话题，她的注意力总是跳得很快，“圣光女神在上，勇者在上！那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啊！居然能让伟大的勇者为之倾心！”
这个话题显然更安全，也更让女孩们感兴趣。
“那一定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可爱女孩儿。”
黎薇妮端着牛奶壶走过来，一边给每个人的杯子倒牛奶，一边轻声说。
她的眼睛望着虚空，脸上带着梦幻般的微笑，几乎要美得冒泡——她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对爱情故事毫无抵抗力。
“勇者的妻子？我觉得肯定有一手好厨艺！”
厨房里，维尔薇的声音透过门帘传来，语气笃定，“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这可是真理！提莫尔，你说对吧？”
“啊，嗯，姐姐说得对。”
提莫尔小声附和，她总是这样，不太有自己的主见，习惯性地跟随姐姐们的意见。
这时，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雪莉和雪兰两姐妹一同下楼。
她们刚从警署把自家老哥“捞”出来不久——那又是一段布莱克不愿多提的尴尬经历——此刻两姐妹春风满面，面带桃花，显然心情极好。
虽然布莱克一直在拒绝她们两个某种过于亲密的倾向，但耐不住两姐妹很容易想入非非。
尤其是在经历了“警署事件”后，她们对兄长的保护欲（或者说占有欲）似乎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你们在聊勇者的妻子吗？”
雪莉笑着问，她走到餐桌旁，很自然地拉开布莱克左手边的椅子坐下。她的动作优雅，姿态端庄，完全看不出私下里那些大胆的言行。
“那一定是个唱歌很好听的女人。”
“因为勇者就曾为那位魔法学院的新星，柏忒小姐的献唱起身鼓掌，不是么？”
她说着，朝妹妹雪兰眨了眨眼。
雪兰会意，笑嘻嘻地跑到布莱克身边。
她没有坐下，而是弯腰，把脸凑到布莱克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她发出满足的叹息，“九九成，稀罕物！”
这是雪兰的“兄长芬芳鉴定报告”，她已经坚持这么做好几天了，每次都煞有介事地给出一个“纯度评分”。
布莱克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雪兰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粘人的小猫。
“好了，别闹了，吃饭。”他说。
雪兰这才笑嘻嘻地直起身，在雪莉旁边的位置坐下。
两姐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带着笑意。
成年了就是好！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大家开始用餐，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咀嚼食物的细微声音，偶尔的低声交谈，混合成一首温馨的家庭晨间交响曲。
远处街道上传来报童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邻居家开门打招呼的声音——帝国首都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而在餐桌主位上，布莱克安静地吃着早餐，听着妹妹们关于勇者妻子的各种想象和猜测。
他的表情平静，眼神深邃。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精灵森国的那场半精灵暴动——那绝不仅仅是“突发”那么简单，背后一定有更复杂的势力在推动。
或许在想勇者亚历克斯出现在现场的意义——那意味着精灵森国的局势已经到了连这位游历位面的传奇都不得不介入的程度。
或许在想魔王蒂莫斯卡——那位他效忠的君主，如今又在何方？是否也在注视着这一切？
“哥哥？”
雪莉的声音将布莱克从恍惚中唤醒。
他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走神了。
温暖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那触感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
雪莉已经习惯了这样和兄长亲密接触，她的动作自然得就像呼吸，没有丝毫犹豫或羞涩。
而这简单的一戳，也将恍惚中的幻魔重新拽回了现实里。
壁炉的火光在跳动，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晨光又偏移了一些，桌上的菱形光斑拉长了形状。
咖啡杯里的热气已经稀薄，但香气仍萦绕在鼻尖。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
“怎么了？”
“感觉哥哥最近恍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是有什么心事么？”
“心事？算不上。”
布莱克轻轻握住雪莉戳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将它温柔但坚定地拉下来，放在餐桌上。
“只是脱离工作之后一些思绪的无所适从。你们知道的，我是个编辑，同时还是个作家。写作对我来说不只是谋生手段，更是一种......思维方式。不写点什么的话，注意力不容易集中。”
自从他的身份被帝国中枢警署查明之后，经过短暂的羁押就被重新放了出来。
帝国对他的要求是只要不危害公共安全，不进行非法活动，理论上可以允许其存在。
但“理论上”和“实际上”是两回事。
他的写作事业受到了严格限制。
警署给他下达了一份长达七页的《行为约束通知书》，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在警署没有查明他的确没有任何危害之前，不允许他刊行任何文章和作品。
即便是日常的随笔、私人日记、甚至是购物清单，如果需要离开住宅，都需要接受便衣干员的检查。
美其名曰“防范潜在的信息泄露风险”。
好好好，既然你们这么玩，那我干脆就不写了。
一起耗着呗。
反正光靠版税和曾经的薪资，就算他现在什么都不干，也能完全养活自己这一大家子。
他在《帝都趣谈》工作，积累了可观的储蓄；他出版过十多本小说，销量都不错，版税收入稳定。
钱不是问题。
“叮咚~”
门铃声就在这时响起。
雪莉和雪兰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站起身。
她们今天都要出门——去音乐学校教钢琴课。
两人已经穿戴整齐：雪莉是一身深蓝色的羊毛裙装，外罩米白色风衣，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雪兰则穿着更休闲的卡其裤和格子衬衫，外面套着棕色皮夹克，长发简单地扎成马尾。
“我去开门。”雪莉说。
“一起。”雪兰跟上。
两姐妹穿过餐厅，走向玄关。
布莱克坐在餐桌旁，没有动。他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玄关传来开门声，然后是雪莉和雪兰惊讶的轻呼。
“艾米小姐！”
“啊，还有......”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雪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过于甜腻的礼貌：
“哎呀，还有...日理万机的温莎小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第939章 温莎的拜访
温莎小姐。
温莎·菲谢尔。
帝国中枢警署副署长，一身永远笔挺的黑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是亲自负责“布莱克·福尔特案”的官员，也是将他释放同时施加严格限制的那个人。
在雪莉和雪兰眼里，这位温莎副署长对她们的哥哥可没安好心。
并且是各种意义上的没安好心。
雪兰的回应几乎是立刻跟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哎呀，温莎署长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这小屋蓬荜生辉呢。不过今天好像不是例行检查的日子吧？还是说，您又发现我哥哥有什么‘潜在危害’需要调查了？”
“只是来拜访你们敬爱的布莱克兄长，毕竟，数日不见，【甚是想念】。”
那声音顿了顿，然后问：“不欢迎么？”
这句话问得直接，问得坦然，反而让雪莉和雪兰噎住了。
短暂的沉默后，是雪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答：
“...欢迎，当然欢迎，请进，请。”
然后是脚步声。
三种不同的脚步声。
最轻快的是艾米·艾米莉——布莱克在《帝都趣谈》报社工作时最忠诚的副手，那个总是活力满满、做事认真的红发雀斑女孩。
她的脚步声布莱克很熟悉，总是带着一种小跑般的急切，像是永远有忙不完的工作、赶不完的稿子。
最沉稳的是温莎。
她的脚步声规律、均匀、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坚实，那是军人和执法者特有的步伐，带着权威感和压迫感。
中间的是雪莉和雪兰。
她们的脚步声有些乱，有些重，透露出内心的不情愿和警惕。
四人走进餐厅。
艾米她还是老样子——娇小的个子，一头鲜艳的红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辫，脸颊上的雀斑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她穿着深灰色的正装，外面裹着厚厚的羊毛围巾，围巾是鲜艳的橙红色，上面有雪花图案。这姑娘的鼻子冻得有些红，正在哈气，搓着戴着手套的双手，显然很怕冷。
“布莱克先生！早上好！”艾米看到布莱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跑过来，但意识到场合不对，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雪莉和雪兰跟在她身后。
两姐妹脸上的表情复杂——对艾米是真诚的欢迎和喜爱，对温莎则是勉强维持的礼貌和深深的戒备。
但她们没有忘记礼节。
雪莉给了艾米一个大大的拥抱，动作自然亲昵。雪兰紧随其后，也抱了抱艾米，还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逗得艾米笑了起来。
然后，两姐妹转向温莎。
没有拥抱。
没有肢体接触。
甚至没有靠得太近。
雪莉只是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雪兰则干脆站到一边，双臂抱胸，一副“我就看着你”的姿态。
“哥哥。”
雪莉转头看向布莱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她们不放心。
不放心让哥哥单独面对温莎。
不放心这个看起来礼貌实则深不可测的警署副署长。
“安心去上班。”布莱克对两个妹妹说，“温莎署长不是坏人。”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温莎确实不是“坏人”。
她只是履行职责，只是遵守法律，只是试图在“保障公共安全”和“尊重个体权利”之间找到平衡。
她的手段或许严厉，她的态度或许冷漠，但她没有滥用职权，没有故意刁难，没有做任何超出法律允许范围的事。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
雪莉和雪兰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我们走了。”雪莉说，拿起自己的手提包。
“哥哥小心。”雪兰补充道，深深看了温莎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审视与警惕。
两姐妹又和艾米道别，然后离开餐厅。
玄关传来开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餐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布莱克、艾米、温莎，以及躲在布莱克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默娜。
厨房里的维尔薇和提莫尔很识趣地没有出来，布朗尼和黎薇妮也找了个借口上楼去了——她们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不适合旁听。
布莱克走向客厅的沙发区。那是一组深蓝色的天鹅绒沙发，围着低矮的橡木茶几。
“请坐。”布莱克说，同时走向旁边的餐边柜，从保温壶里倒出两杯热茶。
茶是早上刚泡的帝国红茶，加了少许牛奶和蜂蜜，是他自己习惯的口味。
他不知道客人喜欢喝什么，但这个时候，一杯热茶总是不会错的。
他将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利落地坐到了主位沙发上。他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沙发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姿态不像是在面对警署高官，倒像是在招待普通朋友。
温莎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眼睛平静地看着布莱克，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也没有任何温度。
艾米则显得有些局促。
她的目光在布莱克和温莎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着，显然对此刻的气氛感到紧张。
“好久不见，布莱克先生。”
“好久不见，温莎...小姐。”
他刻意在那个称呼上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您看，我的记性很好。您不让我称呼您为‘女士’，那么我便不称呼。”
这话里有话，算是一种记仇的阴阳怪气。
温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默娜从布莱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访客。她的目光在温莎的黑色制服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转向艾米鲜艳的红发和围巾。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布莱克。
“请问，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礼貌。
温莎放下茶杯。
茶杯底部与茶几玻璃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抬起眼睛，迎上布莱克的视线。
“事实上，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谈一个......合作。”
第940章 与幻魔合作（上）
“合作？”
布莱克细细咀嚼这个字眼。
他微微抬头，目光从温莎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坐在她旁边捧着茶杯一脸紧张的艾米身上。
“如果是合作事宜的话，我想，艾米小姐不应该一同拜访。”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布莱克不打算掩饰。
在他眼中，艾米·艾米莉是个不错的左膀右臂，但仅限于报社工作方面。
她认真、负责、充满热情，对新闻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在《帝都趣谈》工作的那些日子，她帮他处理过无数棘手的稿件，协调过无数次混乱的采访安排，甚至在截稿日陪他熬过通宵。
她是个好员工，也是个善良的姑娘。
但也仅此而已。
布莱克不希望——不，是坚决不希望——艾米牵扯进自己和帝国中枢警署之间的麻烦事中来。
这潭水太深，水下的暗流太急，水底的淤泥太脏。
艾米这样单纯的姑娘，一旦被卷进来，很可能会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个红发的姑娘在他心目中还是稍微占据那么一席之地的。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他想要保护她，让她远离这些肮脏的政治游戏和种族斗争。
温莎听到布莱克的话，轻轻挑了挑眉。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显然，艾米小姐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然后，她转向艾米，用眼神示意她开口。
艾米的脸一下子红了。
“布莱克主编，我是发自内心想要帮忙的！您被警署调查，工作被限制，连写作都不被允许......这太不公平了！我知道我没有多大本事，但至少，至少我可以——”
“但帮忙也不是你这个帮法。”
布莱克打断了她。
“更何况，我并没有为帝国卖命的打算——她要监视我多久，那就监视我多久。”
说到这里，他斜睨了温莎一眼。
那眼神里满满都是警惕和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又像是在打量一个潜在的敌人。
温莎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她想要布莱克——一个幻魔——参与到对暗精灵结社【深巢】的调查中来。实施所谓的“人族和魔族合作”。
人族和魔族的合作？
布莱克在心中冷笑。
这在他眼中更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帝国中枢警署想出来的新主意，通过驱虎吞狼的把戏，将他所在的【回归运动】和暗精灵的【深巢】一网打尽。
所谓的“合作”，不过是一张华丽的包装纸，里面包着的很可能是毒药。
“其实我对这个计划也很反对，布莱克先生。你得知道，警署内部对这个计划的分歧也相当大。有些人认为这是引狼入室，有些人认为这是对魔族过于宽容，还有些人......纯粹是出于对非人种族的厌恶。”
“你当然可以不同意。我知道，你对我们抱有戒心，而我们对你，自然也是一样的。”
温莎没有试图用虚伪的友好来掩饰什么，她直白地承认了双方之间的不信任。
事实上，她自己也不愿意来布莱克的家里热脸贴冷屁股——更何况本来也不是热脸。
但这计划也实在是警署在经过多方推演之后，确认出来的成功率最大的方案了。
【深巢】这个暗精灵结社，在建国开始就在活动。他们行事隐秘，组织严密。
【影】与【情报特科】追查了这么多年，只挖出了几个外围成员，核心层始终笼罩在迷雾中。
而布莱克这些幻魔，在暗面工作上要比【影】与【情报特科】的经验更多更丰富。他们天生擅长伪装、渗透、情报搜集。
他们了解魔族的思维方式，了解非人种族的地下网络。在某些领域，他们的能力是警署无法替代的。
所以即使有再多反对声音，即使温莎本人也不完全赞同，这个计划还是被提了出来，并且得到了部分高层的支持。
现在，就看布莱克的态度了。
布莱克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是一双人类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形态，可以释放出属于幻魔的力量。
他可以拒绝。
他应该拒绝。
作为魔王的忠臣，作为【回归运动】的成员，他没有理由帮助人类帝国去对付另一个魔族组织——哪怕那个组织是暗精灵，和他们幻魔并非同一族群。
更何况，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但是......
“还是那句话，我没必——”
“我们能解决你妹妹们的学籍和落户问题。”
“进入帝国中枢警署工作是我的荣幸，亲爱的温莎署长。我下一步的工作是什么呢？”
温莎：？？？
艾米：......
两人都被布莱克这副变脸把戏给吓了一跳。
尤其是温莎。
她设想过布莱克会讨价还价，会提出条件，会犹豫挣扎。
但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我以为你是个对魔王极度忠诚的家伙。”
“忠诚是工作，工作归工作，生活是生活。魔族做事总要讲究一个灵活性不是么？没有灵活性的魔族干部是做不好暗面情报工作的。”
“更何况，我认为与帝国合作，对【回归运动】的长远目标未必没有好处。”
这番话他说得冠冕堂皇，说得义正辞严。但温莎听得出来，这只是场面话。
布莱克真正的理由，是那句“解决妹妹们的学籍问题”。
他依然维持着自己的体面，没有显得那么谄媚。
但温莎也听得出来这位幻魔先生那语气里的一点点阿谀——不是对权力的阿谀，而是对“妹妹们的未来”这件事的阿谀。
温莎沉默了片刻。
她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这个幻魔。
她一直以为作为魔王蒂莫斯卡的忠臣，作为【回归运动】的高层，布莱克的最高优先级应该是魔族的利益，是魔王的理想。
但现在她明白了。
对这个幻魔来说，最高优先级其实是那七个“妹妹”。
“实不相瞒，”布莱克的声音打断了温莎的思绪，他转过身，将躲在沙发后面静静看着三人交涉的小家伙抱在怀里，“默娜——就是我身后这孩子，她明年开春就该上小学了。”
默娜被突然抱起来，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布莱克怀里。
她很娇小，也很沉默，留着一头直达脚尖的黑发——在黑发这一点上，默娜和布莱克反而是最像的。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温莎，没有任何恐惧或敌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布莱克轻轻抚摸着默娜的长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希望她能受到好的教育，至少是比较好的教育。不只是识字算数，还要学习魔法基础，学习艺术鉴赏，学习如何与人相处......所有正常孩子应该学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温莎：
“但您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我的妹妹们想要进入好学校，几乎是不可能的。她们会被歧视，会被排挤，甚至可能根本拿不到入学资格。”
“您对您的妹妹非常重视。”
“当然，她们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第941章 与幻魔合作（下）
“你接下来的工作主要是充当帝国中枢警署的情报工作顾问。”
温莎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重新回到情报工作的一线。”
“我们会保护好你的妹妹们的。”
布莱克轻轻抚摸着怀中默娜的长发，小女孩已经有些困了，靠在他胸口，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就请容我拒绝了，温莎署长。我觉得情报顾问的工作就不错了。如果针对一下【深巢】的话，我可以稍微提供一些帮助。但前提是——”
“我的妹妹里，除了雪莉和雪兰之外，其他五个都需要您多多照顾。”
“当然，布莱克先生。”最终，她点了点头，“你现在也算是编外的公职人员了。”
“编外的公职人员？听上去有点像临时工。”
“如果您非要这么理解的话，意思其实也差不多。”
这话说得有些伤人。但布莱克反而笑了——至少温莎没有用虚伪的官话来糊弄他。
“编外公职人员”“临时工”，这些称呼虽然不好听，但至少真实。
这意味着他不会被完全纳入警署体系，不会被迫宣誓效忠帝国，不会成为那些政治博弈中的棋子——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某种程度上，这反而让他更放心。
温莎饮了一口热茶，然后将目光转向身边的红发姑娘。
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虽然变化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到你了，艾米小姐。我的问话结束了。”
“啊，好，好的。”
艾米磕巴了两下，显得十分紧张。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温莎和布莱克的对话她听在耳里，但那些关于情报、合作、保护的话题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太过复杂。
她只是个报社的小编辑，一个普通的帝国公民。
她不明白为什么主编突然变成了“幻魔”，不明白为什么警署副署长会亲自登门拜访，不明白为什么一场看似普通的谈话里会藏着那么多她听不懂的暗流。
但她知道，温莎·菲谢尔是个大人物。
不容她不紧张。温莎再怎么随和，本质上仍然是泰卡斯帝国帝都中枢警署的副署长，而且还是实权副署长，主抓情报和治安工作。
根据帝国近代史记载，她还是塞纳德皇帝心腹中的心腹——那些关于这位副署长的传闻，艾米在报社工作时没少听说。
有人说她亲手粉碎了三次针对皇帝的刺杀阴谋；有人说她领导的特别行动队清剿了七个潜伏在帝都的邪恶组织。
这可是大领导。
现在这位大领导就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喝茶，还让她说话。
艾米觉得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
“我觉得您吓到她了，温莎小姐。”
布莱克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的调侃，“艾米，可以靠过来些，如果觉得和署长坐在一起不自在的话。”
艾米感动的都快哭了。
主编还是那个主编——即使身份变了，即使处境变了，他还是会照顾她的感受，还是会用那种温和带着点无奈的语气和她说话。
“啊，没事，没事的，真没事的。”
艾米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很诚实。
她小心翼翼地朝布莱克的方向挪了挪，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离开了温莎旁边的位置。
温莎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她只是端起茶杯，然后小啜一口，对眼前的小插曲毫不在意。
“说吧，艾米小姐，你来找我是什么事？总不能也被亲爱的温莎署长忽悠着上了贼...警船吧？”
说话的同时，他还以狐疑的眼光看向温莎，像是在质问“你是不是又忽悠小姑娘了”。
温莎直接闭上了眼睛，用这种方式表达“你们聊你们的，我不管”。
信任虽然需要磨合，但现在也没必要硬磨。
强扭的瓜能解渴就够了，她不在意甜不甜这档子事。
艾米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布莱克脸上。
那张她熟悉的脸——清秀，温和，总是带着一丝疲惫，眼睛下有常年熬夜形成的淡淡阴影。但现在，这张脸似乎有些不同了。
可她不在乎。
“我想来看看你，布莱克主编。我，很担心你。”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的脸颊上飞起两片红晕，像是能滴出血来。她立刻低下头，望着碰在一起的脚尖，双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这位助手小姐最近的生活也是几经周折。
布莱克被莫名其妙被捕之后，他的妹妹们找到了她。那些女孩——雪莉、雪兰、维尔薇——一个个哭红了眼睛，抓着她的手，请求艾米提供帮助。
作为布莱克主编的小迷妹，艾米二话没说就充当了急先锋。她动用自己在报社的所有人脉，联系了能联系到的每一个记者、编辑、甚至出版商。
她起草联名信，收集签名，试图以舆论的方式为布莱克争取宽大处理。
那段时间，她几乎没怎么睡觉。
白天跑报社，晚上写材料，凌晨还在给各个部门写信。
她的眼睛熬红了，声音说哑了，但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因为在她心里，布莱克·福尔特不只是她的上司。
他是那个在她刚进报社、什么都不懂时耐心教导她的前辈；是那个在她写稿遇到瓶颈时给她灵感的导师；是那个在她因为工作失误被责骂时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保护者。
他是她的光。
但不等她的努力取得成效，布莱克就在被羁押十二天之后暂时居家监视了。
艾米松了一口气，觉得可能没什么问题了。
于是她想和布莱克见一面，想亲眼确认他是否安好，想告诉他“我们都相信你”。
然而当她联系警署时，却被告知布莱克是“危险人物”，不允许私自面见。
无论她怎么恳求，怎么解释，对方都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这是规定”。
没办法，艾米只能发挥自己记者的才能。
她打听到负责这个案子的是温莎副署长，于是灵机一动，以《帝都趣闻》记者的名义申请采访，主题是“新时代警民关系建设与特殊种族管理政策”。
这理由编得漏洞百出，但也许是她的执着打动了温莎，也许是警署另有考虑，总之，她的采访申请被批准了。
在这一点上，这姑娘真得感谢温莎署长对她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一直都很担心主编，如果，如果艾米对主编造成了麻烦，那，那，对不起！”
她的脑袋沉重地低下去，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满心满眼都是愧疚，对自己是个没用的拖油瓶的惭愧。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她帮不上任何忙，反而可能因为自己的莽撞，给主编带来更多麻烦。
一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然后迅速变凉。
第942章 少女总怀春
布莱克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红发姑娘。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马尾辫有些凌乱，围巾的一角垂到了地上。她还是那个艾米，那个永远充满活力、永远认真努力、永远带着点冒失的艾米。
即使知道了他是幻魔，即使知道了他可能带来的危险，她还是来了。带着满脸的担忧，满心的愧疚，和一句简单的“我想来看看你”。
布莱克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放下已经睡着的默娜，让她靠在沙发角落，用靠枕垫好。
然后站起身走到艾米面前。
“艾米。”他轻声说。
艾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你从来没有给我造成麻烦。相反，我要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的奔走，谢谢你的......关心。”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
“但是艾米，有些事，你最好不要卷进来。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复杂，也比你想象的危险。我希望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继续做你的记者，写你的报道，过你的人生。”
“离我远一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明白吗？”
他蹲在艾米面前，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艾米是个没什么魔法天赋的普通人。
这是事实。
她对魔法的学习仅仅停留在能点亮蜡烛的程度——那是帝国初职一年级的课程，每个孩子都要学会的基础照明术。
她花了整整两周才掌握，而班里最优秀的孩子只用了半天。
但她在其他方面很出色。
脑瓜子挺好使，记忆力惊人，逻辑清晰，文字功底扎实。
她能在半小时内读完一份五十页的报告并提炼出核心要点；能凭记忆复述三天前听过的会议内容；能写出既有深度又不失可读性的新闻报道。
这种人在盛世能混得很好。
在报社，在出版社，在任何一个需要文字工作的领域，她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可能小有成就。
但如果掺和进暗面斗争里，那她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布莱克太清楚那个世界的残酷。
那不是靠文字和逻辑就能生存的地方。
那里需要的是伪装、是潜伏、是能在瞬间判断敌我、是在必要时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那里有魔法的暗流，有政治的阴谋，有种族的仇恨，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将人缠缚、拖入深渊。
艾米不适合那里。
她太纯粹，太明亮，像深秋里最后一片坚持不落的叶子，虽然顽强，但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落。
而且——
“你喜欢我，对么？”
这句话问得突然，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
闭目养神的温莎因此微微抬起一只眼皮。
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警署副署长此刻也难得地显露出了一丝人类的好奇——听八卦是人类的本能，即使是她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她的目光在布莱克和艾米之间极快地扫过，然后重新闭上眼，但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泄露了她并未真正“养神”。
艾米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瞬间收缩。脸颊上的红晕原本已经褪去一些，此刻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涌上，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张脸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不成调的气音。
女孩儿的眼睛因为震惊和羞赧而蒙上了一层水雾，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闪。
她直视着布莱克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得像夜里的海，平静，幽深，看不出情绪。
但艾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狼狈的、满脸通红的自己。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喜欢......”
声音小得像蚊蚋，几乎要被壁炉的噼啪声淹没。
但她说了出来。
承认了。
这个她藏在心里整整一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秘密。
眼泪又涌了出来。
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紧攥的衣摆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布莱克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早该察觉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她总是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为他泡好温度正好的咖啡开始；
也许是从她在他熬夜赶稿时默默陪到深夜，准备好宵夜开始；
也许是从她小心翼翼地收集他所有发表的文章，装订成册开始。
那些细微的、笨拙的、但无比真诚的关心。
他不是木头。
他是幻魔，对情感的感知比人类更敏锐。
他只是......一直选择忽略，选择回避，选择用“上下级关系”“师徒情谊”“知遇之恩”来解释这一切。
因为这样更简单，更安全。
但现在，当艾米不顾一切地为他奔走，当他看到她那满脸的担忧和愧疚，当她在知道他是幻魔后仍然选择站在他这边——
他不能再装傻了。
那是在一年半前。
艾米当年从普通高等学院毕业之后的求职过程并不顺利。
这一点她很清楚，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
众所周知，帝都新闻界在布莱克没来之前，一直是被旧贵族保守派把控大半的。
那些报社、杂志社、通讯社，表面上是新闻机构，实际上是一个个关系网交织的权力场。
保守派的媒体招聘讲究关系和人脉，需要“介绍信”，需要“引荐人”，需要证明你“背景清白”“立场正确”。
而平民出身的艾米，父亲是小学教师，母亲是裁缝，祖上三代都是普通市民。
她当时可没门路为自己找来一封正儿八经的“介绍信”。她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她参加的面试总是无疾而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帝国官方媒体，比如《帝国日报》《军事通讯》这些，他们虽然没有这方面的要求，但是他们对记者的综合素质要求极高。最好还是职业者——魔法师、战士、或者至少受过战斗训练。
因为帝都官方媒体常常要深入一线：战场前线、灾难现场、冲突地区......记者需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危险，一个不会魔法和战技的普通人并不适合从事相关工作。
艾米不是职业者。
她只是个文字功底不错但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普通毕业生。
所以，她面临着毕业就失业的困境。
第943章 幻魔与少女与羁绊
作为一个平民出身还没有魔法天赋的姑娘，她当时一度走投无路。
积蓄快用完了，房租快要交不起了，家里父母虽然没说什么，但她能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担忧。
那是她人生中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刻。
然后，她就遇上了刚刚从《帝都趣谈》写手升职为编辑的布莱克。
说到这段经历，那还真算得上离奇。
当时布莱克的新书《禁忌之恋》刊行出版。
那是一本关于人类贵族少女与半人马游吟诗人的爱情小说，文笔优美，情节曲折，在年轻读者中很受欢迎。
出版商为了宣传，在一处咖啡馆门前召开了新书签售会。
艾米不知道那是签售会。
她那天本来是要去另一家报社面试的，但走错了路，误打误撞来到了咖啡馆所在的街道。
她看到那里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拿着书，一个个神情兴奋。她以为是哪家媒体在招聘——毕竟在帝都，有些热门职位的招聘会确实会排起长队。
于是她挤了过去。
她个子小，在人群中艰难地往前挪，费了好大劲才排到队伍前列。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遍遍复习着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可到了布莱克面前，她才知道自己弄了个大乌龙。
当她一把将自己的简历拍在桌子上，用因为紧张而发抖的声音说“我叫艾米·艾米莉，毕业于帝国高等文科学院，专业是新闻写作，我想应聘记者职位”时——
整个队伍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笑声响起。
有人低声说“这姑娘是不是傻”，有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艾米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实在是太丢人了，在人家的签售会上一把将自己的简历拍到了桌子上，还大声说要应聘。
她当时就想转身逃跑。
但布莱克叫住了她。
“等等。”
艾米僵硬地转过身，看到那位年轻编辑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眼神温和。他拿起她那份简陋的简历——只是普通的罗莎纸，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然后，他居然真的认认真真地浏览起来。
周围的窃笑声渐渐停了。
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这位知名作家为什么要看一个搞错了场合的求职者的简历。
咳咳，尽管当时这位新晋编辑只是为了维持自己温文尔雅的编辑人设才做了这件事——在公众场合，在读者面前，表现出对求职者的耐心和尊重，这有利于塑造形象。
但是看了艾米的简历之后，他却发现：这姑娘，好像还真是个可塑之才！
简历写得很工整，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附带的几篇在校期间发表的习作虽然青涩，但文笔流畅，角度新颖，有一种难得的真诚和敏锐。
更重要的是：她没背景，没身份，没工作，像一张白纸。
而现在，她正处在人生最困顿最需要帮助的时刻。
布莱克的幻魔本能开始运转。
如果现在向她抛出橄榄枝，无异于雪中送炭。
那她一定会对自己感恩戴德，成为他最忠诚的助手。
在报社这种地方，一个完全忠于自己的人，比十个有才华但心思不定的人更有价值。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培养自己势力的机会。
于是布莱克放下简历，对艾米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艾米莉小姐，是吗？”他说，“你的简历很有意思。我们《帝都趣谈》最近正好在招聘生活版的助理编辑，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明天可以来报社面试。”
艾米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读者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真、真的吗？”艾米的声音在发抖。
“当然。”布莱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报社等你。”
艾米接过名片，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纸片，看着上面“布莱克·福尔特，《帝都趣谈》编辑”的字样，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谢、谢谢您！”
她深深鞠躬，声音哽咽。
布莱克只是温和地点点头，然后示意下一位读者上前。
那天的签售会继续。但艾米没有离开。
她站在人群外围，一直等到签售会结束，等到布莱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才鼓起勇气上前，再次道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要看你自己。”
第二天，艾米准时出现在《帝都趣谈》报社。
面试出奇地顺利——或者说，根本算不上严格的面试。
布莱克只是和她聊了聊对新闻的理解，看了她现场写的一篇短评，然后就告诉她被录用了。
“周薪五银鹰，包午餐，有住宿补贴。”布莱克说，“下周一开始上班，可以吗？”
艾米用力点头，眼泪又要掉下来。
从那天起，她成了布莱克的助理。
一开始只是做些杂活：整理文件，校对稿件，安排行程。但她很努力，很认真，每一个任务都完成得一丝不苟。
渐渐地，布莱克开始给她更重要的工作：协助采访，撰写初稿，甚至独立负责一些小栏目。
而她也确实如布莱克所料，对他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有一次，前任主编——那个对布莱克的快速晋升心怀不满的老家伙——私下找艾米，想用更高的职位和薪水挖她过去，顺便让她收集一些布莱克的“黑料”。
艾米当场拒绝了。
“布莱克主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老主编气得脸色发青，但拿她没办法。
这件事布莱克后来知道了。
他没有说什么，但给艾米涨了薪水，安排了更重要的职位。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发展。他培养了一个完全忠于自己的助手，在报社里有了可靠的臂膀。
艾米的才华也逐渐显露，她的文章开始受到读者欢迎，她负责的栏目销量稳步上升。
这是双赢。
布莱克这样认为。
他从未想过，这份“忠诚”会在某个时刻“变质”。
直到现在。
第944章 布莱克的本体
“所以，主编当初帮我，不是因为我的才华，也不是因为同情我，而是因为......我需要帮助，而您需要一个忠诚的助手？”
布莱克点了点头。
“是的。当时的确是这样。”
艾米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也没关系，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主编确实帮了我。给了我工作，给了我机会，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这也是事实。”
“而且，感情是真的。我对主编的......喜欢，也是真的。即使最初的原因并不纯粹，但这份感情本身，是真实的。”
她说得坦荡，说得真诚，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躲闪。
布莱克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艾米，你是个好姑娘。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有更简单的感情，有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阳光的人。”
“而不是像我这样......活在阴影里，连真实身份都不敢暴露的人。”
然后，布莱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左眼眼角。
下一瞬间——
从他的眼眸处，一股浓郁的黑气倾泻而出。
实质、粘稠、仿佛有生命的东西。
那黑气开始时只是一缕细丝，从眼角溢出，在空气中蜿蜒，然后迅速扩大。
而在二楼楼梯的阴影处，几双眼睛也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透过栏杆的缝隙窥视着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然后，“它”完成了。
布莱克·福尔特的皮囊——那具温文尔雅、清秀温和的人类躯壳——软软地倒下，向前倾倒，栽进了艾米的怀里。
很轻，轻得不像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身体，倒像是一件空荡荡的衣服，一个被抽空了填充物的布偶。
艾米的手触碰到那件羊毛衫，触感还是熟悉的柔软，但里面已经空了。
她抱着这具皮囊，像是抱着一个令人不安的玩偶，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而在客厅半空——那团黑气漂浮着。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面容，没有轮廓，甚至没有明确的边界。
它是一团活着的不断流动的阴影，在空气中缓慢旋转、翻滚、拉伸、收缩。
那团黑气发出声音。
嘶哑、低沉、仿佛恶灵低语的声音，从黑气的核心传来：“这是我，我的本体，幻魔的本体。”
那声音与布莱克平时温和的嗓音完全不同。
没有音色，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原始的非人质感，像是风声穿过空穴。
幻魔。
这才是幻魔真正的样子。
没有实体，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由暗属性元素和魔力凝聚而成的意识集合体。
他们诞生于暗属性元素和魔力浓郁的地区——那些被诅咒的古战场，那些发生过大规模屠杀的遗址和废墟。
虽然晋升速度非常快——因为他们不需要像其他魔族那样锤炼肉体，只需要不断吸收暗属性魔力，凝聚意识——但实力弱得可怜。
布莱克是史诗阶幻魔。
但如果真的打起来，他可能连黄金阶的魅魔都干不掉。
因为幻魔没有实体，无法承载强大的魔力输出，无法施展需要实体媒介的高阶魔法，甚至连最基本的物理攻击都做不到。
现在，这团漂浮在客厅半空的黑雾，就是布莱克·福尔特的“真实”。
艾米抱着那具空皮囊，仰头看着那团黑雾。
她第一次见到幻魔的本体。
不，不仅是她。
在二楼楼梯的阴影处，维尔薇用手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
提莫尔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布朗尼和黎薇妮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自家兄长的本体。
原来幻魔还能从寄生的躯壳里钻出来啊——这是她们的第一反应。
那是不是就不用担心近亲繁殖的问题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几乎同时出现在几个年长妹妹的脑海中。她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然后同时脸红了，迅速移开视线。
一时间，不管大的小的，除了在客厅沙发上熟睡的默娜，妹妹们都生出了类似的想法。
在客厅里，那团黑雾——布莱克的本体——在半空中维持了一段时间。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信任。
幻魔很少会在他人面前脱离躯壳，暴露本体。
但布莱克这么做了。
他希望以这样展示自己本质的方式，来尽可能打消艾米关于那方面的想法。
但看着艾米怀中那具空皮囊，看着那个红发姑娘始终坚定的眼神，布莱克就知道——这完全是无用功。
艾米的眼神没有动摇。
恐惧过后，震惊过后，她眼中的某种东西反而变得更加坚定了。
她只是抱着那具皮囊，仰头看着那团黑雾，然后，轻轻地说：“我明白了。”
布莱克的本体在半空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某种冲击。
然后，黑气开始收缩，开始回流。
它从半空中缓缓下降，像是一道黑色的瀑布倒流，流向艾米怀中的那具皮囊。
皮囊开始重新充盈。
布莱克·福尔特“回来”了。
他从艾米怀中坐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羊毛衫，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幻魔的本体，布莱克先生。”
温莎此时陡然开口，打破了客厅里微妙的沉默。
布莱克转向她，点了点头。
“是的，幻魔在实现寄生之后不能长时间离开躯壳，除非肉身被摧毁，这是我们的种族特性。脱离时间越长，对躯壳的损伤越大，对本体的消耗也越大。”
“而且这样做很危险。暴露本体的幻魔，就像剥了壳的蜗牛，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温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么暗精灵呢，亲爱的布莱克先生，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更多。”
“识别暗精灵是非常困难的，但有一点，他们和纯血精灵有着明显的差异。”
“那就是他们的眼眸是褐色的。如果能确认这一点，基本就能断定那个个体就是暗精灵。”
“褐色......”
“是的，纯血精灵的眼睛颜色通常与魔力属性相关——绿色是自然魔法，蓝色是水魔法，银色是星辰魔法，紫色是暗影魔法，金色是光魔法......但没有褐色。褐色是大地的颜色。”
“暗精灵的先祖在远古时期被纯血精灵驱逐，逃入地下，在漫长的黑暗中发生了变异。他们的皮肤变得苍白；他们的头发失去了颜色，变成了纯白或银灰；他们的魔法属性偏向暗影和诅咒......他们的眼睛，保留了祖先的褐色。”
“这是他们的血统证明，也是他们无法完全融入精灵社会的原罪。”
“但暗精灵早就开发出了许许多多的隐藏手段，简单的改变眼眸的颜色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魔法药剂，幻术，甚至特殊的魔法美瞳——他们有很多方法掩盖这个最明显的特征。”
“所以单凭眼睛颜色，其实很难准确识别暗精灵。除非——”
“除非，他们一开始就不打算隐藏。”
第945章 亚历克斯的调查
亚历克斯站在停灵台前。
他的面前三具尸体整齐排列，覆盖着象征生命循环的翠绿色裹尸布——精灵的殡葬传统认为，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回归生命之树的怀抱，所以用绿色而非黑色。
布面之下，轮廓依稀可辨。
“晨星大长老死了，其他十一位长老里也死了两位，分别是林语族系的长老库克与皓月族系的长老卢西亚。”
他念出这些名字时，站在他身后的几名精灵宫廷官员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有的在胸口画出生命之树的符号，有的轻声念诵安魂祷文。
“致命伤都是心脏，凶器是淬毒的匕首。这种毒素暂时没有分析结果，但根据尸检显示，这种毒素疑似能够破坏体内魔法的运转。所以严格意义上说，这三位长老不是因伤死亡，而是因魔法失效而死亡。”
他顿了顿，将简报递给身旁的精灵女官，然后走上前，亲手掀开了第一块裹尸布。
晨星大长老的脸露了出来。
那张脸苍老得不可思议。
皮肤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土，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眼窝深陷，眼皮紧闭，眼睫毛已经几乎掉光了；嘴唇微张，露出几颗残存的牙齿，牙床萎缩得厉害；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像是深秋枯草。
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只精灵该有的样子。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个伤口。
位于左胸正中央，精准地穿透了心脏的位置。
伤口不大，边缘整齐，没有太多血迹——显然凶器很锋利。
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像是被墨汁浸染，紫色的脉络以伤口为中心向外辐射，像是某种邪恶的花朵在尸体上绽放。
亚历克斯的眉毛拧在一起。
“破坏魔法运转的毒素......专门针对生命力透支严重的年老精灵。这不是随机刺杀，这是精准的猎杀。”
他转向负责看守停灵室的卫兵队长——一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精灵，银甲下的脸庞紧绷，眼睛因为紧张而睁得很大。
“卫兵，这三位长老都多少岁了？”
“勇者殿下，晨星长老三千一百二十七岁，库克长老两千七百三十九岁，卢西亚长老今年刚满两千六百岁。”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
三个都是史诗阶强者，寿命本该悠长，但此刻却像三根燃尽的蜡烛，冰冷地躺在这里。
“他们的生命力透支都很严重，对么？”
“是的，勇者殿下。”
这次回答的是站在一旁的生命祭司——一位穿着深绿色长袍的年老精灵女性，她的手中托着一颗散发着温和绿光的水晶球，“尤其是晨星长老，我们其实都在担忧，凭晨星长老的状态，他很难能熬过明年。”
“晨星长老这些年全靠王庭提供的最珍贵的生命之树精华和复杂的魔力循环法阵维持。但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也在不可逆转地衰败。”
亚历克斯沉默地听着。
他掀开了另外两块裹尸布。
库克长老相对年轻一些——如果两千七百岁还能算“年轻”的话。
他有着典型林语族系的特征：淡绿色的长发，皮肤上隐约可见类似树皮的纹路。他的胸口有着同样的伤口，同样的紫色毒痕。
卢西亚长老是三位中最“年轻”的，刚满两千六百岁。
皓月族系的精灵通常有着银白色的头发和淡紫色的眼眸，即使在死亡中，他的面容依然保持着某种优雅。
但胸口的伤口破坏了这份宁静。
三位长老，三个精灵族最古老、最强大的存在，就这样在同一个下午，在王庭的核心区域，被悄无声息地刺杀。
“长老身边没有护卫么？”
负责王宫安全的宫廷女官上前一步，她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有是有，但当时王宫门口聚集了大量的半精灵抗议，很多卫兵都抽调走维持秩序。对于长老的保护......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但以前都是安全的。”
她顿了顿，急忙补充：
“而且长老们通常不喜欢太多护卫跟随，他们认为那样显得不信任王庭的安保，也......”
“也显得他们自己虚弱。”
亚历克斯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女官低下头，不敢接话。
“别紧张，我不是在说你们防护不利，事实上，我怀疑这是幕后黑手早就计划好了的。”
“选择在王宫门口半精灵抗议最激烈的时候动手；选择三位生命力透支最严重、最容易得手的长老；选择能破坏魔法运转的毒素，让他们的保命手段失效；选择在护卫力量最薄弱的时刻......”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刺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对王庭的安保轮换、对长老的身体状况、对半精灵的抗议活动时间，都了如指掌。”
他走回停灵台前，重新注视着晨星长老那张苍老的脸。
长老院和索伦一直在争权夺利，这是事实。
这些老家伙顽固、守旧、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不择手段，经常给年轻的精灵王使绊子，这也是事实。
但他们不止一次为整个精灵族抛头颅洒热血，同样是事实。
那些功绩，那些牺牲，不会因为他们在政治上的顽固就被抹杀。
此刻留给亚历克斯的，只有短暂的唏嘘。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晨星长老微张的嘴唇，又抚平了他额前一缕凌乱的头发。
“一路走好，老伙计。”
“三千多年了，你也该休息了。愿生命之树接纳你的灵魂，愿你在永恒的绿荫中获得安宁。”
停灵室里一片寂静。
几名精灵官员的眼眶红了，生命祭司低声念诵起安魂经文，翠绿的光点从她手中的水晶球飘出，轻轻落在三具尸体上，做最后的告别。
就在这时，停灵室的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是空间扭曲时特有的细微波动。
亚历克斯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道银白色的光晕在空气中展开，涟漪中央，一道优雅的身影缓缓浮现。
首先出现的是一头如月光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银发，长发几乎垂到脚踝，在停灵室冷白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是一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尖耳朵，高颧骨，眼眸深邃如星空，皮肤白皙得透明。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蓝色法师袍，没有任何装饰，但袍子本身流动的魔法光泽，昭示着它的不凡。
凯特尔。
“你也来了。”
凯特尔微微颔首，她走进停灵室，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先是对着三具尸体微微躬身——这是对逝者的基本尊重，哪怕对方生前与她政见不合。
“是的，亚历克斯。精灵森国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尽管我早已不插手世俗，但总不能真的放手不管。”
她说“不插手世俗”时，语气里有一丝自嘲。
作为传奇空间法师，作为曾经在第一次大陆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她想完全脱离政治，几乎是不可能的。
精灵强者之间是有感应的，在察觉三位长老陨落之后，凯特尔没多少犹豫就从高原赶了回来。
亚历克斯理解地点点头。
“你有什么推测了么，亚历克斯？”
“......只是一点，只是些许推测。我怀疑是暗精灵干的。”
凯特尔的眉毛微微扬起。
“你也知道，暗精灵极其擅长玩弄灵魂。他们有好几种秘法能在杀死目标的同时，将目标的灵魂彻底吞噬或湮灭，不留一点痕迹。”
“在这三具尸首上，我感知不到一丁点灵魂的气息。正常情况下，即使是刚死的人，灵魂也不会立刻完全消散，会有残存的碎片、记忆的片段、情绪的余波......但这些，这里全都没有。”
“一干二净了。”凯特尔收回手，声音更冷了，“连记忆都不剩，他们收尾做的非常完美。”
她走到库克长老和卢西亚长老的尸体旁，重复了同样的探查，然后摇了摇头。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干净。”
“不过，越完美，就越反常不是么？太过完美的犯罪，反而会留下另一种痕迹——那种刻意抹去一切、生怕留下一点线索的急切和恐惧。”
“你说得对。但反常不能当成直接证据，要想安抚民心，必须足够重量的真相才行。”
亚历克斯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如果真的是暗精灵......事情就复杂了。暗精灵在地下世界蛰伏了数千年，他们的实力、他们的目的、他们渗透到了什么程度，都是未知数。贸然公开指认，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而这也正是他担心的。
如果现在贸然宣布“是暗精灵干的”，不仅无法安抚民心，反而可能引发两种极端反应：
要么是纯血精灵借此加大对半精灵的迫害（“看，混血就是不可信，连暗精灵都勾结”），要么是激进半精灵趁机煽动叛乱（“纯血精灵自己内斗，还诬陷我们”）。
无论哪种，都是灾难。
“你要插一手么？”
亚历克斯问，看向凯特尔。
“……不，我只是来维稳的。我的存在，应该能震慑一部分宵小之徒。”
“至于精灵森国高层的博弈，我从来不想掺和。”
第946章 凯特尔的一己之见
亚历克斯没说真话。
当他在停灵室里，面对着三具覆盖着绿布的尸体说出“我怀疑是暗精灵干的”时，他的眼睛深处藏着没有说出口的第二句话。
比起暗精灵，在刺杀长老这一块，有个人显然更有动机。
索伦。
年轻的精灵王，亚历克斯多年的好友，伊莲娜的亲兄长。
亚历克斯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
从感性上讲，索伦毕竟也是他的好友，他按理说不该去直接怀疑索伦。
而且这种怀疑太过危险——一旦泄露，不仅会彻底摧毁他和索伦之间的信任，更可能在精灵森国本就脆弱的政局上投下一颗毁灭性的炸弹。
所以他把怀疑引向了暗精灵。
这很合理，很有说服力，也足够转移注意力。
但凯特尔听出来了。
所以这位银发的空间法师在听完亚历克斯那番话之后选择不表态，维持她一如既往的中立态度。
因为她知道亚历克斯在说谎。
暗精灵活动的事情都快成高层之间公开的秘密了。
但要说暗精灵能如此精准、如此干净利落地在王庭核心区域刺杀三位长老，而且是在半精灵抗议这个绝佳的掩护时机......
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太多的前提条件：对王庭安保的完美渗透，对长老生活习惯的精确掌握，对护卫轮换时间的绝对了解......
暗精灵能做到这些吗？
也许能。
但索伦......或者说，索伦身边那些对长老院深恶痛绝的激进派大臣，他们更有能力做到这些。
亚历克斯根本没必要说那些关于暗精灵的“废话”——除非是他自己不想说真话。
好歹也是共事了这么多年，在第一次大陆战争期间并肩作战，战后又多次合作处理各种危机，凯特尔对亚历克斯的脾性把握得很精准。
这位勇者擅长谋略，擅长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最优解，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有时候会选择性的“诚实”——说出部分真相，隐藏关键怀疑，用合理的推测掩盖更危险的猜测。
所以凯特尔选择离开。
不参与，不追问，不表态。
会晤后简单的交换情报，凯特尔就回到了王庭的故居。
它坐落在一棵次级生命之树的枝桠间，通过盘旋而上的木梯与地面相连。
凯特尔已经先将自己的妻子带到了这里。
她推开门时，看到莫妮卡正蜷缩在窗边的藤椅里，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魔法书，但眼睛没有看书。
“回来了？”
“回来了。”
凯特尔关上门。
“我还没吃午餐。”
莫妮卡转过头，揉了揉小肚子，表情有点委屈，“你走了好久。”
凯特尔走过去，蹲在藤椅前，仰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斜阳下，莫妮卡的脸精致得像精灵工匠最完美的雕塑。
她好像被凯特尔养得堕落了。
好吧，去掉好像，她就是堕落了。
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整个人就朝着小米虫的方向快速滑落。
现在除了修史——那是她作为时间法师的工作，研究并修复那些因为时间流逝而残缺的历史记录——就是腻在自己的妻子身边。
明明她一开始还很讨厌凯特尔来着。
而现在......
莫妮卡会主动抱她，会在她出门时小声说“早点回来”，会在她回来时问“吃饭了吗”，会在晚上钻进她的被窝，把冰凉的小脚贴在她腿上取暖。
看啊，多么明显的进步。
“想来点儿精灵的特色菜么——”
凯特尔伸手，轻轻揉了揉莫妮卡的头发，“虽然没有肉食。”
“出去吃？”
“嗯，出去吃。”
凯特尔站起身，看了一眼故居的陈设。
虽说是故居，但真故居早就在大陆战争期间毁掉了。
现在这座居所，是在森国复国之后按照原貌重建的。
凯特尔很少回来居住，这里只是偶尔落脚的地方，所以内部虽然有恒定的魔法维护，崭新如初，但也仅仅是“如初”而已。
除了家具陈设之外，一丁点食物都没有，需要重新采买食材。
而且，看现在的情况......
“我们得在这里小住一阵子了，亲爱的。”
凯特尔说，走回莫妮卡身边，捧起对方的脸蛋，极尽温柔地亲了一口，“我的三位老对手回归了生命之树的怀抱，森国需要一些镇场子的。”
莫妮卡的脸红了红，但没有躲开。
她已经习惯了凯特尔的亲昵——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被那种突然的温柔弄得心跳加速。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我还以为我们能在帕尔森高原上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那是你单方面的愉快吧！”莫妮卡回过神来，驳斥道，随后抱紧了身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你那些‘实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
这只精灵一点都不像那些肉欲寡淡的同胞。
恰恰相反，她旺盛得极其夸张。
要不是莫妮卡立下了“两天一次，一次最多两小时”的底线，否则她都怀疑自己整个寒假能不能下床都是个问题。
“那些都是必要的治疗，亲爱的。你的灵魂需要定期的‘浇灌’，才能加速修复。这是医嘱。”
“哪有这样的医嘱......”
莫妮卡小声嘟囔。
她已经不再害怕凯特尔了。
不仅不害怕，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宠溺、被照顾、被“治疗”的感觉。
堕落就堕落吧。
当一只小米虫也没什么不好。
但片刻之后，莫妮卡的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凯特尔的眼睛，小声问：“你......心里不难过么？”
“我来之后也听说了些事情——”
莫妮卡的声音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关于长老遇刺身亡的流言传播速度快得离谱。
明明王庭已经下达了封口令，但“三位长老同时去世”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传遍了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而且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有人说长老们是因为反对开放政策被暗杀的，有人说是因为卷入了半精灵的抗议，有人说是因为修炼魔法走火入魔......
而莫妮卡作为一位时间系法师，她也通过某些渠道——也许是时间的涟漪，也许是历史的回响——知道了死去的三位长老和凯特尔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晨星大长老。
“曾经晨星同我亦师亦友。但最终，我们彼此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在很久之前就分道扬镳了。”
“总之，没什么。他这一生够本了。现在回归生命之树的怀抱，也算善终。”
“我倒是觉得有些遗憾。”
莫妮卡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以前我没少通过时间魔法回溯过去的影像，从晨星长老身上学到很多魔法来着......”
时间啊......
最温柔，也最残酷。
第947章 与糖豆偶遇
然后，外出觅食的凯特尔与莫妮卡就在一处餐馆偶遇了恰好陪同拉希小姐一起用餐的糖豆。
好吧，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偶遇，只是凯特尔觉得都见过亚历克斯了，那么糖豆那孩子，怎么着也得见上一面。
“日安，糖豆，希望我们的到来没有影响到你的用餐。”
凯特尔的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的话，能听出一种难得的温和。
她对糖豆一直很青睐——不仅因为糖豆是亚历克斯的妻子，更因为这个斯普林少女在空间魔法上展现出的卓越天赋。
糖豆抬起头，看到凯特尔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露出真诚的微笑：
“凯特尔教授！莫妮卡小姐！好久不见！”
她站起身，想要行一个学生礼，但被凯特尔轻轻摆手制止了。
“在外面不用拘礼。”
凯特尔说，然后看向拉希，“这位是？”
而这时，莫妮卡已经松开了凯特尔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向了糖豆。
“好久不见糖豆！”
“好久不见，莫妮卡小姐。”
糖豆跟莫妮卡见面的次数确实不多。印象最深的还是初遇。
结果在那之后没多久，这位魔女小姐就和凯特尔喜结连理，然后度了好长时间的蜜月，几乎从社交圈里消失了。
现在再见，莫妮卡的变化大得惊人。
不仅不再社恐，甚至变得主动而亲昵，整个人像是被阳光充分照耀过的花朵，终于舒展开来。
“这位是拉希小姐，”糖豆介绍道，转向那位半精灵少女，“一位半精灵，目前在跟着我们一行了解森国的日常生活。”
拉希耳尖泛红，腼腆地笑了笑，站起身微微鞠躬：“您、您好。我是拉希，来自北边边境的半精灵自治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紧张，但努力维持着礼貌。
凯特尔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在拉希身上停留了片刻。
“请坐，不用拘束。”
不远处，那对龙女仆姐妹看到凯特尔和莫妮卡出现，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
简单的寒暄之后，四人坐定一起用餐。
侍者走过来，恭敬地递上菜单。
菜单是活页的树叶，上面的文字用魔法墨水书写，轻轻触碰就会浮现出对应菜品的立体影像。
精灵的饮食里没有肉类，但禽蛋和龙蛋料理很丰富——蛋类被认为是“未诞生的生命”，不算真正的“肉食”，而且富含魔力。
糖豆点了一份地龙蛋焗饭，金黄色的地龙蛋液混合着精灵香米，上面铺着一层融化的奶酪，边缘微微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拉希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了一份蛋包饭——相对保守的选择，不会出错。
莫妮卡要了一份精灵水晶蛋糕，凯特尔则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份蔬菜沙拉——几种魔法蔬菜的嫩叶，淋上树汁调制的酱汁。
她已经是史诗阶法师，对食物的需求很低，只是来象征性地吃一点，维持正常生物的日常作息罢了。
等待上菜的时候，餐厅里飘荡着轻柔的精灵竖琴声。
琴师坐在角落，手指在银弦上滑动，流淌出泉水般的旋律。其他桌上的精灵们低声交谈，笑声轻盈，餐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制。
一切都那么优雅，那么和谐。
但凯特尔注意到，拉希的目光一直在偷偷打量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那些纯血精灵。
他们的穿着精致，举止优雅，谈吐从容。
而拉希自己，拿着餐具的手有些发抖，切食物时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每次抬头看周围时都迅速低下头，像是怕被发现。
“那么，拉希小姐，”凯特尔开口，“经过这一天的考察，你对精灵森国的整体看法是怎样的呢？不用拘束，放心大胆地说就好。”
她没有表露自己空间大法师的身份，只是说是一位四处旅行的旅法师。
而糖豆也十分默契地没有揭穿，只是微笑着鼓励拉希。
拉希放下刀叉，双手在桌下绞在一起。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
“整体看法么？”
“上午，我是跟着凯瑟琳小姐和莉莉安小姐在逛王庭，下午则是跟着糖豆小姐，感觉......很繁华。”
她说着，眼中微微泛起光彩，那是一种惊叹的光。
和半精灵聚居的自治社区不一样，精灵森国再怎么经历战乱，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还是在的。
王庭的街道每一块石板都刻着古老的纹路，路边的雕塑有些已经矗立了上万年；图书馆里面的藏书多得像是星辰......
甚至路边的一处排水沟都有千年万年的历史了。到处都能看到精灵文化的身影——建筑、艺术、魔法、生活方式......一切都很......完美。
树木高大，整个王庭便是建在一棵巨大的生命之树上的建筑群。生命之树的藤蔓穿插其间，将这座都城变成一座活的生物一般。
精灵随心所欲地用魔法驱使那些藤蔓和枝桠——拾取物品、传递信件，甚至是卫生清洁。
完全不像建在地面上的那些半精灵村落。
她们那里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生活——打水要走去溪边，传信要靠人力，清洁要自己动手。而这里......太先进了，简直跟进了乌托邦，几乎和拉希之前的想象一模一样。
那是每个半精灵孩子都做过的梦——梦见自己回到精灵的故土，梦见自己生活在那些传说中的树屋里，梦见自己也能像纯血精灵一样，优雅地使用魔法，悠闲地享受生活。
而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个梦。
虽然只是作为访客，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但已经足够让她震撼，让她沉醉。
凯特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能理解拉希的感受——那种第一次接触到高等文明时的冲击，那种“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的惊叹。
莫妮卡则一边小口吃着水晶蛋糕，一边好奇地看着拉希，偶尔和糖豆嬉闹在一起。
拉希说了很久。
她描述王庭的建筑如何与自然融为一体，描述精灵如何用魔法让花朵在冬日开放，描述那些精致的工艺品，描述空气中弥漫的生命魔力......
她说得兴奋，说得投入，甚至暂时忘记了紧张。
但最终，所有的描述，所有的惊叹，都汇聚成一句低沉的话。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还剩一半的蛋包饭，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但是，这里，似乎真的没有半精灵的位置。”
“是的，上述的一切，舒适的环境、悠闲的生活、便利的藤蔓，所有的一切都是服务于纯血精灵的。”
“而半精灵，同样是为纯血精灵提供优质服务的，关键一环。”
“纯血精灵，好像就是天生的上等种族似的。”
第948章 精灵？正统？狗屁不通！
“精灵？呵。”
“一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废物罢了。”
此话一出，瞬间引起桌上糖豆和拉希的讶然。
拉希的反应则更剧烈。
她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直身体，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涌上一股混杂着愤怒和委屈的潮红。
“凯特尔教...小姐，”糖豆犹豫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您这是......”
她没把话说完，因为拉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精灵，精灵是高贵！纯血！完美的存在啊！”
“怎么能，怎么能是......”
“废物”二字，她终究说不出口。
这两个字太沉重，太侮辱，太......不符合她二十多年来对精灵的一切认知。
毕竟如果精灵都是废物的话，那他们这些只有部分精灵血脉的半精灵，又算是什么呢？
残次品中的残次品？
拉希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你们觉得我说的不对么？”
“额，有点惊讶，凯特尔教...小姐。”糖豆努力措辞，尽量不冒犯这位她尊敬的导师，“我还是第一次听您说出这样的......观点。”
她用了“观点”这个词，而不是更直接的“暴论”，这是一种礼貌的缓冲。
但拉希没有这样的缓冲能力。
她仍然在争辩，尽管声音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
“可是......精灵的魔法......精灵的文化......精灵的寿命......这些难道不是优越性的证明吗？我们半精灵......我们一直以拥有精灵血统为荣......”
凯特尔轻轻摇了摇头。
“你真的觉得精灵是高贵的种族么？”
“我们配么？”
配么？
精灵......不配被称为高贵的种族？
凯特尔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绝大多数精灵除了寿命长点之外，魔法天赋高点之外，又有什么优越性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餐厅里其他桌上的纯血精灵——那些穿着精致长袍、举止优雅、谈笑风生的同胞。
“文化？”
“在我一百岁的时候，精灵的文化就已经是这样了。两千五百年间，没有一丝丝的改变和发展。甚至我当年使用的精灵文字教科书，还是八千多年前编写的。”
“八千年，那是八千年。人族已经从部落文明发展出帝国、共和国、联邦制；矮人从山洞穴居发展出庞大的地下城邦和机械文明；甚至连兽人都发展出了自己的萨满体系和部落联盟。”
“而精灵呢？”
“我们还在这里，用着几万年前的文字，读着几万年前的诗，遵循着几万年前的礼仪，歌颂着几万年不变的‘传统’。”
拉希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想要反驳，想说“传统是宝贵的”，想说“文化需要传承”，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凯特尔说的......似乎是对的。
她回忆起来精灵森国这三天看到的一切——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万年不变的纹饰，那些典籍里记载的、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的礼仪规范......
一切都很美，很精致。
但一切都很......旧。
旧得像博物馆里的展品，只可远观，不可触碰，更不可能改变。
凯特尔没有停下。
“魔法？”
“你真觉得精灵的魔法还有优势么？”
“实话实说吧，精灵的魔法在倒退，在明显的倒退。不然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所谓的【失落的魔法】？是的，魔法在失传，现在的精灵的魔法水平远远不及几万年前的状态。”
“还是说，你认为我们本身血脉的高贵？”
“是的，我们的先祖的确是从生命之树上降生的，然后呢？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泰坦于山峦大地上化生，巨龙于元素风暴中降诞。人族的降生方式更是千差万别——有的从母体孕育，有的从魔法仪式中诞生，有的甚至是从概念中具现。
归根结底无非只是不同的起源罢了，有什么所谓的高贵之分？”
“起源不同，难道就有高下之别？”
“那是不是说，从粪土里长出的蘑菇，就比从清水中诞生的水妖精低贱？从岩浆中诞生的火元素，就比从月光中诞生的月妖精高贵？”
“这很荒谬不是么，拉希小姐？”
“我在人族的世界生活过很长时间。跟泰卡斯帝国相比，精灵森国——尽管它是一个刚刚复国不久的国度，我看到的只有保守、愚昧、封建和落后。”
“在人族的城市里，我看到魔法被用来驱动列车，用来建设高楼，用来治疗疾病，用来改善普通人的生活。魔法不再是少数贵族炫耀的玩具，而是推动整个社会前进的动力。”
“而在精灵森国呢？”
“魔法被用来做什么？维持那些古老法阵的运转，催生那些仅供观赏的魔法花卉，施展那些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光影戏法......哦，还有，驱动藤蔓给他们递送下午茶点心。”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餐厅里一位正在用魔法操控藤蔓为自己倒茶的精灵身上。
动作优雅，神情从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魔法造诣”，在凯特尔眼中不过是“递茶倒水的小把戏”。
“而落后，是要挨打的。”
见拉希似乎还有反驳的意思，凯特尔直接使出了她的杀招。
“如果精灵不落后的话，为什么过去的几千年里，会有那么多的精灵同胞被不同种族的捕奴队抓走，最终形成了你们这些半精灵呢？”
此话一出，拉希直接呆住了。
如果精灵真的强大，真的高贵，真的优越......
为什么连自己的子民都保护不了？
为什么会让边境的同族沦为奴隶？
为什么......会让她这样的半精灵存在？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拉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呆呆地看着桌面，看着那杯已经冷掉的蛋包饭，看着自己因为紧握而发白的手指。
“一个强盛的种族应该能保护它的子民，对么？”
“对。”
“但精灵却让大量的边境同族沦落至奴隶的状态，有何错误？”
“......没有。”
“那么，我说，精灵不再是强盛，甚至正处于衰落的种族，你有何异议？”
长时间的沉默。
拉希的嘴唇颤抖着，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碎了。
是幻想，是信仰，还是某种支撑她走到今天的......骄傲？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但那种疼痛远不及心中世界观被彻底颠覆时的痛苦。
“但精灵再怎么说都是正统.......”
这是她最后的防线——血脉的正统性，传承的正统性，历史的正当性。
但凯特尔连这最后一道防线都不打算留给她。
“我不在意到底是白银精灵是正统抑或是暗精灵是正统，谁能带领整个精灵族走向振兴，他们谁是正统。”
“可以是白银精灵，也可以是暗精灵。”
“甚至，如果半精灵能够实现，那么半精灵也可以是正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更何况，我们，所谓的精灵，不过是哥布林的远亲罢了。”
第949章 精灵界的异端
凯特尔颇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架势。
她的确没有掺和到精灵高层的内部斗争里——因为她把桌子给掀了！
——一天后——
精灵王庭的清晨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生命之树的叶片在晨光中舒展，银叶河的水流潺潺，街道上的精灵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去集市采购，去神殿祈祷，去学院授课，或者只是悠闲地坐在树屋阳台上，享用着用晨露冲泡的花茶。
直到半精灵报童的呼喊声划破了这份宁静。
“《自然杂志》！最新一期！头版头条！伟大的精灵空间大法师【空间幻神·凯特尔】发表文章！《精灵&哥布林起源考·敌我同源》！”
年轻的半精灵报童抱着厚厚一摞杂志，在王庭主街上奔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路过的精灵们纷纷驻足。
“什么？凯特尔大法师发表文章了？”
“《自然杂志》？那不是人族办的学术刊物吗？凯特尔大法师怎么会在那里发表文章？”
“等等......《精灵&哥布林起源考》？这是什么标题？”
好奇的精灵们围了上来，从报童手中接过杂志。
杂志是免费的——凯特尔为了规避审查，专门找的在精灵森国运营的人族媒体来刊行这篇论文，并花费重金，要求免费分发，争取森国的精灵同胞人手一份。
她做到了。
至少在王都，几乎每个识字的精灵，在这个清晨都拿到了一份《自然杂志》。
然后，打开了头版。
然后，看到了那篇论文。
然后——
“噗——”
一位正在喝早茶的精灵学者直接把茶喷了出来。
“这......这不可能......”
一位年老的精灵祭司颤抖着手，眼镜从鼻梁上滑落。
“荒谬！简直是荒谬！”
但更多的人，是呆滞！
是茫然！
是不可置信！
因为那篇论文......太专业了。
专业到不能再专业！
凯特尔没有用任何煽动性的语言，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表述。
她用的是最严谨的学术论文格式:摘要、引言、文献综述、研究方法、数据分析、结论、参考文献......每一个部分都无可挑剔。
她引用了三百七十二篇参考文献——从精灵最古老的典籍《生命之树创世录》，到人类学者的《大陆物种起源研究》，到矮人地质学家的《大陆板块变迁考》，甚至包括一些来自地下世界的关于安波基尔古树的冷门资料。
她使用了七种不同的研究方法，展示了四十九组对比数据表格、二十八幅魔法成像图、十七个三维魔法模型。
而所有这些专业到令人发指的内容，都指向一个结论:
【根据史料分析与实物比对，安波基尔古树与生命之树存在典型的同源关系......可以确认的是，两者是在不同自然环境和元素魔力差异下的不同进化分支......】
【哥布林自安波基尔古树上诞生，其全员为雌性，为孤雌生殖和寄生繁殖的结合体，能够适应绝大多数恶劣的自然环境，寿命短，繁殖能力极强......】
【白银精灵诞生于生命之树，自诞生伊始就具有工具属性......是生命之树进行生存竞争的助力而非子民，因此寿命长，繁殖力低（推测是为规避精灵的反叛）。】
......
简单来说，凯特尔用一篇学术价值极高、论证过程严谨、数据详实可靠的论文，证明了:
精灵和哥布林，是亲戚。
远房亲戚，甚至不算特别远房。
就像狼和狗的区别一样。
而这个结论，像一颗魔法炸弹，在精灵王都炸开了。
起初的反应是一片死寂。
因为太荒谬了，荒谬到连愤怒都显得无力。
精灵——优雅、高贵、长寿、魔法天赋卓越的精灵。
哥布林——丑陋、卑劣、短命、几乎没有智力的哥布林。
这两个种族，怎么可能是亲戚？
这就像说巨龙和地精是亲戚，说天使和恶魔是亲戚，说圣光女神和深渊领主是亲戚。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那篇论文就摆在那里。
那些数据，那些图表，那些引用，那些严谨到令人发指的分析过程。
你可以说结论荒谬，但你无法否认论证过程的专业性。
而凯特尔是谁？
【空间幻神】。
史诗空间法师。
精灵族现存最强的强者之一。
她在学术界的信誉比生命之树的树干还要坚实。
如果这篇论文是某个无名小卒写的，大家会一笑置之。
但这是凯特尔写的。
所以......
“凯特尔大法师......是不是研究错了方向？”
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个说法迅速得到了响应。
“对对对，一定是研究方向错了。凯特尔大法师擅长空间魔法，对生物学和种族起源学可能不太......”
“或者她只是提出了一个假设？学术探讨嘛，不一定就是定论......”
“也可能是老糊涂了？”有人更加大胆地猜测，“毕竟凯特尔大法师也两千五百多岁了，虽然看起来年轻，但精神上......”
讽刺和挖苦开始出现。
但那些讽刺和挖苦，都带着一种明显的心虚。
因为所有精灵都知道，凯特尔大法师是避世的强者，精灵族的顶尖战力，谁敢真的指着鼻子痛骂呢？
所以讽刺要含蓄，挖苦要委婉。
精灵是哥布林的远房亲戚？
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除了尖耳朵、身体基本结构、诞生方式、胚胎发育......等等方面的相似性之外，哪有相似之处啊。
等等——
尖耳朵相似？
身体基本结构相似？
诞生方式相似？
胚胎发育相似？
一些细心的精灵开始重新阅读那篇论文，然后惊恐地发现:
凯特尔在论文的第三部分“形态学比较”中，详细对比了精灵和哥布林在三十七个解剖学特征上的相似性——从耳朵的软骨结构，到手指的关节数量，到脊椎的弯曲弧度，到魔法回路的分布模式......
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六十八点三。
而魔法学术界公认的“同源物种”标准是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六十。
“怎么真的有这么多的相似之处！”
有精灵学者惊呼出声。
这声惊呼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
起初是零零散散的质疑，然后是小范围的讨论，最后是整个王都学术界的震动。
精灵市民们表面上还是一边倒的阴阳怪气，但私底下，在茶余饭后，在学术沙龙，在魔法实验室里，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万一，”一位年轻的精灵生物学家对他的导师小声说，“我是说万一，万一凯特尔教授的研究是真的呢？”
他的导师——一位在精灵学术界德高望重的老德鲁伊——沉默了很长时间。
“凯特尔教授提供了完整的数据和论证过程，作为学者，我们有义务去验证，而不是基于情感去否定。”
这番话没有直接承认凯特尔是对的。
但也没有说她错了。
它只是说：验证。
于是，一部分严谨的精灵学者默不作声地开始了他们的实验印证。
他们重新查阅典籍，重新分析数据，重新设计实验。
他们中有些人甚至偷偷弄来了哥布林的样本——这并不难，哥布林是大陆上最常见的低等魔物之一，佣兵工会常年有清剿哥布林巢穴的任务。
然后，他们惊恐地发现：
凯特尔论文中的那些数据，那些对比，那些结论......
似乎，可能，也许......是真的。
至少部分是真的。
这个发现让这些学者陷入了两难。
公开发声支持凯特尔？
那会被整个精灵社会唾弃，学术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保持沉默？
那违背了学术良知。
最终，大多数人选择了第三条路：私下继续研究，不公开表态，等待更多证据。
但除了这些学者之外，还有一部分群体，对这篇论文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注......
第950章 暗精灵的困境
地下。
精灵王都的地下有着复杂如迷宫般的通道系统。这些通道有些是天然形成的岩洞，有些是古代精灵挖掘的矿道，有些是战争时期修建的避难所。
而在其中一条隐秘的通道深处，有一个被魔法结界隐藏起来的密室。
密室不大，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荧光蘑菇，提供着幽蓝色的照明。
几张简陋的石桌石椅摆放在中央，周围坐着七个身影。
她们都穿着深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从兜帽下露出的部分，能看到尖耳朵的轮廓——那是精灵的标志。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她们的耳朵比纯血精灵稍短，皮肤更苍白，眼睛......
在幽蓝的荧光下，能看到她们的眼睛是褐色的。
暗精灵。
【深巢】在精灵王都的潜伏小组，核心成员。
此刻，七双褐色的眼睛都盯着石桌上的一份《自然杂志》。
头版头条，《精灵&哥布林起源考·吾等同源》，作者:凯特尔（真名已隐藏）。
长时间的沉默。
“凯特尔大法师是疯了吗？她当真不知道这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这我们哪儿知道，但她的这份研究论文的确很有意思。论证严谨，数据详实，引经据典......如果这是真的话——倒是能印证我们的一部分猜想。”
“猜想？你是说......生命之树的存在会间接影响精灵的神智？”
“是的。论文的第六部分‘社会环境适应性分析’里提到，白银精灵的集体行为模式表现出明显的‘工具化’倾向——追求完美、抗拒变化、强调秩序、压抑个性。这和我们观察到的纯血精灵的社会特征高度吻合。”
“而我们暗精灵，虽然和他们在血脉上别无二致，但因为我们生活在地下，远离生命之树的影响，所以我们的思维方式更......灵活，更实用主义，更愿意为了生存而改变。”
“也有可能是幽暗地域的生活环境改变了我们的思想？毕竟在地下，不改变就得死。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有是有，但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我们和他们已经不再是一路了。而且——”
“今天这个会讨论的是如何在王庭里掀起更大的混乱，不是讨论学术论文的。论文再有趣，也改变不了我们的任务。”
“混乱......你们也不是没有看到王宫门前的那场闹剧。那些半精灵明明马上就要和卫兵冲突起来了，但勇者亚历克斯一句话就给调停了。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上去送吧？”
提到“勇者亚历克斯”，密室里的气氛明显压抑了几分。
“我们能不能和他好好谈谈？”
一个年轻的暗精灵怯生生地提议。
“谈谈？谈什么？你可别忘了，那帮子极端派可是把亚历克斯父母的残魂都给放逐了！我们和勇者，怕不是已经成了不死不休的关系！”
年轻的暗精灵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深巢】内部一直存在派系斗争——稳健派希望通过政治手段争取暗精灵的权益，极端派则主张使用暴力，甚至不惜与血族合作。
一年前，极端派策划了一次针对亚历克斯父母墓葬的泄愤式的袭击。
等稳健派发现并试图阻止时，已经晚了。
木已成舟，只能先尽可能先瞒着，然后赶紧清理内部极端派。
“但如果我们把那些混蛋交给亚历克斯呢？反正她们也已经被开除【深巢】组织了。用她们的人头，换取和谈的机会？”
“问题是，勇者会相信我们的话么？你们别忘了，亚历克斯当年在联军里可是被叫做【黑心勇者】的存在。
他擅长谋略，擅长算计，擅长在谈判桌上把对手吃得骨头都不剩。我们主动送上门，会不会正中他的下怀？会不会被他利用完后，再反过来把我们一网打尽？”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亚历克斯的“黑心”名声，在黑暗世界里同样响亮。
那不是说他邪恶，而是说他太聪明，太会算计，太擅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敌人的内部矛盾。
和这样的人谈判，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害怕。”
“恐惧。”
“惶恐。”
“痛苦啊卧槽！”
“这到底该怎么办！打又打不过，谈又不敢谈，难道我们就在这地下等死吗？”
密室再次陷入死寂。
荧光蘑菇的幽蓝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迷茫而焦虑的脸。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第七个暗精灵突然开口。
“欸等等，姐妹们，你们还记得一件事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事？”
“勇者的妻子......她好像也在王庭。”
“你的意思是......”
“我们从勇者的妻子下手，给勇者吹枕边风？这可行吗？”
“你想什么呢？且不说勇者的妻子会不会帮我们，就算会，你觉得亚历克斯那种人，会被枕边风影响决策吗？”
“但至少这是一个突破口。我们的目的是推翻白银精灵的统治，不是激化和人族的矛盾。
事到如今，正面冲突我们毫无胜算，政治谈判我们又缺乏信任基础。
那么唯一可能的路，就是找一个中间人，一个亚历克斯愿意信任，又可能对我们抱有同情的人。”
“而勇者的妻子，如今就在王庭，相对容易接触，发动我们的情报网，应该能够锁定目标。”
“接触勇者妻子，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高。一旦被亚历克斯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的确，但这已经是不是办法的办法了。但我们不能贸然行动。准备一套安全的接触方案吧，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其他人，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这次行动代号‘萤火’。我们就像萤火虫，只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试图引起那个少女的注意。成与不成，看天命吧。”
密室里，七双褐色的眼睛在幽蓝的荧光下对视。
风暴将至。
第951章 暗精灵的麻爪
其实暗精灵最近挺安静的。
如果你关注过精灵森国过去一年的局势变化，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那些经常在王庭外围煽动半精灵抗议、在边境制造小规模冲突的“不明势力”，从今年上半年开始，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频率大幅降低，烈度显着减弱，手段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为啥？
知情者会苦笑着告诉你：还不是那帮极端派干的好事？！
事情要从头说起。
暗精灵过去的确和勇者亚历克斯有点小分歧——如果那能叫“小分歧”的话。
当年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联军开始划分战后秩序时，暗精灵议事会派了代表去找亚历克斯谈判。
这其实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试探。
暗精灵自己都知道，刚从地下世界爬出来就想在地上建国，这要求有点……不是有点，是绝对不会被同意。
但谈判嘛，总要开高价，留出砍价空间。
亚历克斯当时的回应很直接：“不行。”
第一，暗精灵在地下世界蛰伏数千年，对地上世界的政治规则、社会结构、各族关系缺乏了解，贸然建国只会引发更多冲突；第二，暗精灵过去和魔族有过合作记录（虽然是迫于生存压力），信誉有待重建；第三，精灵森国刚刚复国，局势不稳，不能再添变数。
但亚历克斯也没把路完全堵死。
他给了暗精灵另外一个选择：以“特殊自治族群”的身份保持现状，继续在地下世界生活，但可以获得地上世界的贸易许可和技术交流机会。
谈判代表们回去商议后，选择了勇者提出的方案——虽然离预期差得远，但至少是把暗精灵整个族群从【混乱邪恶】的名单上剔除了出来，变成了【混乱中立】的阵营。
这在当时的暗精灵高层看来，是超级进步好不好！
从被全大陆敌视的“邪恶种族”，变成受法律保护的“特殊自治族群”。
这还不够吗？
但暗精灵里有部分极端派不这么想。
极端派的领袖是个叫“黯刃”的女性暗精灵。
她曾经是暗精灵最优秀的刺客之一，参与过多次对地上种族的袭击，双手沾满鲜血。战争结束后，她无法适应和平，无法接受暗精灵要“低声下气”地在地上世界求生存。
她在暗精灵的各个聚居点演讲:
“我们暗精灵就是混乱邪恶！我们天生就该在黑暗中狩猎！地上种族凭什么规定我们该怎么生活？！”
“暗精灵是高贵的种族！比其他所有种族都高贵！那些人类、精灵、矮人……都是贱种！凭什么要听人族的安排？！”
“我们才不承认勇者的认定！勇者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年龄不到一百岁的人类，有什么资格决定我们种族的命运？！”
这些话，在暗精灵这个长期生活在地下、道德观念本就模糊、又刚刚经历了战争创伤的群体里，很有市场。
尤其是年轻一代——那些没见过地上世界广阔、只听过祖辈讲述“地上种族如何压迫我们”故事的年轻暗精灵，很容易被这种极端言论煽动。
“对啊！我们为什么要听人类的？！”
“地上种族没一个好东西！”
“暗精灵要站起来！要用血与火夺回我们应得的！”
情绪在发酵，极端派的影响力在扩大。
渐渐地，【深巢】——那个原本作为暗精灵政治情报组织的团体——也开始被极端派渗透、影响、乃至控制。
稳健派的长老们试图阻止，但收效甚微。
在那种狂热的氛围里，理智的声音显得软弱而可笑。
然后，去年春天，极端派玩了个大的。
他们策划了一场代号“先祖之怒”的行动。
目标是勇者亚历克斯父母的坟墓。
亚历克斯的父母是两位普通的人类，战争结束后，亚历克斯将父母的遗体安葬在后山的墓园。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墓园，没有任何特殊防护——亚历克斯不想用魔法把父母的安息之地变成堡垒，他觉得那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极端派抓住了这个机会。
一个深夜，五名极端派暗精灵潜入了墓园。
她们用黑暗魔法取出了里面残存的灵魂碎片——人死后，灵魂会逐渐消散，但会留下一些承载着记忆和情感的碎片，这些碎片通常会在墓穴中留存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然后，她们用禁术将这些灵魂碎片流放到了亡灵界。
亡灵界——那是死者的国度，生者的禁地。
活人的灵魂（哪怕是碎片）进入亡灵界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亡灵生物吞噬，成为它们的养料；要么被亡灵界的法则侵蚀，逐渐转化为新的亡灵。
无论哪种，对地上种族来说，这都是最恶毒的亵渎。
她们以为这是对勇者的最大报复，等着看亚历克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秘密，然后痛苦、愤怒、崩溃。
她们甚至幻想，亚历克斯会因此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决策，然后暗精灵可以趁机……
而这个消息传到地下世界之后——
暗精灵高层整个都傻了。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纯粹的、彻底的、灵魂出窍般的……傻乐。
稳健派的长老会议当场就炸了。
“黯刃她们……把勇者父母的坟刨了？”
“还把灵魂碎片流放到了亡灵界？”
“她们疯了？！不，她们是想让整个暗精灵种族陪葬！！！”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地下世界蔓延。
几乎是一夜之间，那些曾经被极端派思想浸染、跟着喊过“暗精灵高贵”“地上种族贱种”的普通暗精灵民众，全都清醒了过来。
清醒得可怕。
“你们不是说……要让暗精灵再次伟大吗？”
一个暗精灵母亲抱着孩子，在聚居点的广场上哭着质问极端派的宣传员:
“这就是你们说的伟大？去刨别人父母的坟？去亵渎逝者的灵魂？你们知不知道这在地下世界的传统里也是禁忌中的禁忌？！”
“你们不是说……要为我们争取权益吗？”
一个老年的暗精灵工匠扔掉了极端派发的宣传册:
“现在呢？勇者会怎么对付我们？他会听我们解释‘是极端派干的，不关我们的事’吗？人类有句话叫‘血债血偿’！你们是想让整个暗精灵种族为那几个疯子的行为偿命吗？！”
极端派试图辩解，说“这是必要的震慑”“要让地上种族知道暗精灵的厉害”“战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
但没人听了。
因为这不是战争。
战争已经结束了。
这是在和平时期，去刨一个为大陆和平付出了一生的勇者父母的坟。
这不是“强硬”，这是“愚蠢”。
这不是“抗争”，这是“自杀”。
这不是“让暗精灵伟大”，这是“把暗精灵往死路里推”！
第952章 黯刃
自去年春天那件事发生，一直到今年春天，整整一年时间，【深巢】的稳健派只在干一件事:
清洗！
彻底的、血腥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清洗！
所有与极端派有牵连的成员，全部被控制、审讯、甄别。
确认参与了“先祖之怒”行动的，直接收押，同时施以重刑，以表明态度。
只是被极端思想影响但没有参与实际行动的强制接受思想改造，被派去最艰苦的矿区劳动，用体力消耗来“净化思想”。
极端派的领袖黯刃和她的核心团队被关进了地下世界最深的监牢——那是一座建在地底岩浆河旁边的黑曜石监狱，温度常年保持极致高温，魔力被完全压制，连自杀都做不到。
稳健派需要她们活着。
因为她们是“证据”，是“人证”，是未来可能（如果还有未来的话）向勇者证明“这只是少数疯子的行为，不是整个暗精灵的意志”的唯一希望。
但即便这样，稳健派的高层们，依然惶惶不可终日。
她们太了解亚历克斯了。
那个被称为“黑心勇者”的男人，冷静、理智、擅长谋略……但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真的被触怒时，他的报复会是精密、彻底、不留任何死角的。
更可怕的是，亚历克斯现在已经卸任勇者了。
“勇者”这个头衔，不仅意味着荣誉和权力，也意味着束缚和责任。
作为勇者，他需要顾全大局，需要考虑各族关系，需要维持大陆的和平稳定。
但现在，他只是“亚历克斯”。
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儿子。
一个不需要再顾忌“勇者形象”的复仇者。
天知道他会怎么开展报复？！
“【勇者大人我们其实不是故意的只是内部有坏人干了坏事我们整个种族其实是支持您的】”
这种话，她们自己排练了无数遍，但每次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谬。
谁信啊？！
换位思考，如果你是亚历克斯，你会相信吗？
“哦，你们种族内部有坏人，干了刨我父母坟这么恶毒的事，然后你们把坏人抓起来了，所以我就该原谅你们？”
可能吗？
所以过去这一年，稳健派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泰卡斯帝国——亚历克斯的祖国，也是他最有可能发动报复的地方。
【深巢】超过一半的人员被调往人族境内，任务只有一个：监视。
同时，尽可能地在人族境内营造“暗精灵已经改邪归正”的形象：
暗中资助孤儿院，帮助贫困家庭，协助地方政府解决一些魔法灾害，并且伪装成精灵加强同帝国的经济文化交流……做一切能提升暗精灵形象的事。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当亚历克斯的报复来临时，能稍微……手下留情。
至少，不要波及整个种族。
至少，给暗精灵留一条活路。
这就是为什么过去一年精灵森国的半精灵抗议活动相对安分——因为【深巢】的工作重心根本不在这边。
直到今年春天，稳健派终于完成了内部清洗，重新控制了组织，这才有精力回过头来继续在精灵森国搞事情。
而且，稳健派虽然清洗了极端派，但并没有完全斩断极端派留下的某些……“合作关系”。
比如和血族的联系。
极端派当初为了增强实力，主动联系了血族的海瑟大长老——那位在血族内部同样以“激进”着称的古老存在。
双方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暗精灵为血族提供资金和情报支持，血族则在地表世界为暗精灵“创造机会”。
稳健派上位后，没有直接终止这个协议。
理由很现实：
第一，血族的支持对现在的暗精灵来说很重要；第二，彻底得罪血族，对暗精灵没好处；第三，多个朋友多条路，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呢？
所以合作继续。
但现在，情况又变了。
勇者亚历克斯以公开身份来到了精灵森国。
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暗精灵高层知道一件事：她们的工作重心又要发生变化了。
从“预防亚历克斯的报复”，变成“在亚历克斯眼皮底下搞事情”。
这难度，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地下世界，黑曜石监狱。
黯刃被锁在岩浆河边的刑架上，铁链烧得通红，烙在她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和焦臭味。
她已经在这里被拷问了整整一年，每天都有不同的稳健派成员来“拜访”她，用各种方式让她“回忆”去年春天的每一个细节。
今天来的是夜莺——【深巢】在王都潜伏小组的负责人。
夜莺站在刑架前，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形如枯槁的极端派领袖，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愤怒。
“你知道吗，因为你，整个暗精灵种族，现在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黯刃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笑声:
“那……又怎样？暗精灵……本该就是……活在悬崖边的种族……”
“你错了。”
夜莺摇头，“暗精灵本该活在地下，但可以活得有尊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生怕哪天勇者的报复就来了。”
“告诉我，关于那件事的任何细节，任何可能减轻我们罪责的信息……告诉我。”
黯刃看着她，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所有人……所有暗精灵……都参与了……因为我们……流淌着同样的血……”
夜莺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这个人已经疯了。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是疯的。
只是她的疯狂，曾经被很多人当成了“勇气”和“决心”。
现在，整个种族都要为这份疯狂买单。
“黯刃......”
夜莺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
她曾是暗精灵中的偶像，是她们地下种族向地面抗争的象征，而夜莺也曾听过黯刃的极具煽动性的演讲。
不得不说，那真的很有吸引力——前提是如果真的有可能的话。
“你不是第二个亚历克斯......”
第953章 闭嘴！
最深处的囚室。
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熔岩洞，被粗大的暗影铁链改造而成牢笼。
铁链从岩壁深处延伸出来，每根都有成年人手臂粗细，表面刻满了抑制魔力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紫色光泽。
黯刃·啸影就被锁在这囚笼中央。
七根暗影铁链穿透了她的身体。
两根从肩胛骨刺入，两根贯穿大腿，两根锁住脚踝，还有最粗的那根，从后心刺入，从前胸透出，恰好避开了心脏，却将她的脊椎牢牢钉住。
她跪在那里，暗精灵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是战斗留下的，有些是刑讯造成的，更多的是铁链穿透处不断溃烂又勉强愈合的创口。
她穿着一件破碎的黑色皮甲，勉强遮体，银白色的长发沾满血污和尘土，凌乱地披散着。
但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猩红色，像是凝固的鲜血，又像是燃烧的炭火。
此刻正迸发出几乎实质化的仇恨光芒，死死盯着站在囚笼外的那个人。
夜莺。
与黯刃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夜莺站得笔挺优雅。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紧身皮衣，完美勾勒出暗精灵纤细但充满力量的身形。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尖削的耳朵和一张精致但冷漠的脸。
她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一柄用暗影结晶打磨而成的仪式匕首，刀身透明如黑水晶，内部有紫色的光晕流转。
“你闭嘴！”
黯刃发出强烈的嘶吼，声音因为长期嘶喊而沙哑破碎，但在狭窄的岩洞里依然震耳欲聋。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铁链哗啦作响，穿透身体的剧痛让她只能维持跪姿。
“卑劣的贱种！连史诗阶都不到的污秽！你也配站在我面前？！”
夜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继续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目光平静地看着囚笼里的传奇狂战士，就像在观察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
“呵，你是传奇，但不还是被囚禁在了这里？”
“你和亚历克斯比，差的不只是十万八千里。”
这句话像是一把更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黯刃最深的痛处。
亚历克斯！
人类勇者，泰卡斯帝国的英雄，布伦托尔大陆公认的传奇领袖！
一个年龄还不到黯刃十分之一的人类，却做到了暗精灵千年都做不到的事——团结各族，建立秩序，赢得尊重。
黯刃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根穿透胸口的铁链因此摩擦着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她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夜莺看着她气得红温，最后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近一个世纪，勇者亚历克斯已然凭借自己的功业成为了整个布伦托尔大陆公认的最优秀的领袖。
他结束了持续三十年的第一次大陆战争，促成了各族和平协议，建立了跨种族的贸易网络，推动了魔法与科技的交流......
哪个种族不想自己内部也跳出一个亚历克斯来呢？
哪个种族不想自己变得繁荣昌盛呢？
暗精灵也想。
但暗精灵的“亚历克斯”绝不可以是黯刃·啸影，绝不可以是她。
夜莺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黯刃是一个极端的种族主义者，鼓吹“暗精灵纯血论”，认为暗精灵才应该是地上世界的真正主宰。
她公开宣称混血半精灵是“玷污血脉的杂种”，认为人类是“短命而贪婪的蛀虫”，兽人是“未开化的野兽”，矮人是“钻进地洞的老鼠”。
是的，她不光是想争夺白银精灵现在掌控的地盘，她还想吞并泰卡斯帝国、兽人酋长国、矮人王国乃至东方诸国的部分领土。
她的政治演讲——那些在地下集会中煽动性极强的演说——夜莺听过不止一次。
“暗精灵是高贵的黄金精灵后裔，我们拥有最纯净的血脉，最悠久的传承，最强大的暗影魔法！我们不应该像老鼠一样生活在地下！地上世界本就该属于我们！”
“那些白银精灵背叛了古老的传统，与人类混血，玷污了血脉！他们不配占据生命之树！”
“我们要建立一个‘大暗精灵帝国’！地上和地下都将匍匐在我们脚下！”
极端，疯狂，但无比坚定。
正是凭借着这个极端但无比坚定的理想，黯刃披荆斩棘，在暗精灵这个崇尚阴谋和诡计的种族中，硬是以狂战士这种“蛮力”职业晋升到了传奇阶。
她一度想要掺和进暗精灵议事会——那是暗精灵社会的最高决策机构，由各部族的首领、大祭司、大法师组成。
好在议事会制度只吸纳智力见长的牧师和法师，这才没让黯刃得逞。
议事会的长老们虽然也渴望暗精灵崛起，但他们不傻——知道以黯刃那种“杀光所有非暗精灵”的理念，只会让暗精灵成为全大陆的公敌，招致灭族之祸。
于是黯刃退而求其次，进入了【深巢】。
【深巢】是暗精灵的暴力与情报组织，负责对外渗透、刺杀、间谍活动，以及对内清除叛徒、镇压异议。
这里更看重实力和忠诚，对“政治智慧”的要求相对较低。
黯刃如鱼得水。
她凭借传奇阶的武力，在【深巢】内部迅速崛起，只用十年时间就晋升到了核心干部。她组建了自己的派系，笼络了一批同样极端、同样渴望用暴力改变现状的年轻暗精灵。
只差一点点。
如果不是她搞那一出所谓的“报复行动”的话。
黯刃因此失势，被囚禁至今。
夜莺作为森国支部的核心成员，一想到整个【深巢】组织险些被这样一个极端分子控制，背后直冒冷汗。
如果当年黯刃真的掌控了【深巢】......
那现在的暗精灵，恐怕已经和全大陆开战了。
而结果，毫无疑问是灭族。
“你让月亮（指黯月女神）蒙羞，你让我族受辱。那些死在你手中的无辜者，那些因你而暴露牺牲的同胞，那些我们花了数十年才建立起来的情报网......”
“现在，是时候偿还你的孽债了。”
黯刃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夜莺。
仇恨几乎凝成实质，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但夜莺不为所动。
她只是平静地与那双疯狂的眼睛对视，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水晶瓶。
瓶身透明，能看到里面装着粘稠的、暗紫色的液体。
液体在瓶中缓慢流动，像是活物。
“议事会的决定，”夜莺说，声音没有任何感情，“鉴于你过去的‘功绩’——毕竟你也确实为族群立过战功——免你死罪。
但活罪......”
第954章 【新月日报】的邀请
她拔掉瓶塞。
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弥漫开来，与囚室原本的腥臭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这是‘影噬药剂’，你应该知道它。它会吞噬你体内的暗影魔力，从根源上摧毁你的修为。你会从传奇阶跌落，一路跌到......黄金？白银？甚至黑铁？谁知道呢。反正，你再也不会有力量搞破坏了。”
黯刃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一名传奇强者来说，失去力量比死亡更可怕。
“不......”
她嘶哑地说，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不！你不能！我为族群流过血！我为族群立过战功！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她开始疯狂挣扎，铁链哗啦作响，穿透身体的伤口被撕裂，鲜血汩汩涌出。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想要挣脱，想要扑向夜莺，想要毁掉那瓶药剂。
但暗影铁链上的符文亮起，紫色的光芒流转，压制了她所有的魔力，也固定了她的身体。
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夜莺走近，看着那只握着水晶瓶的手伸进囚笼，看着瓶口凑近她的嘴唇。
“这是为了族群，黯刃。”
夜莺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嘲讽——“为了不让你再把我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瓶口抵住嘴唇。
暗紫色的液体流入喉咙。
黯刃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在狭窄的岩洞里回荡，久久不散。
......
第二天，地上，精灵王庭。
糖豆从柔软的四柱床上醒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昨晚睡得不太好，但最近一直都这样，其实也差不多习惯了。
敲门声响起。
“糖豆小姐，您醒了吗？”
是米拉的声音。
“醒了，请进。”
门开了，两位龙娘女仆走了进来。
米拉端着一个银托盘，上面放着早餐——精灵风格的水果沙拉、全麦面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茜拉则拿着一封信函。
“有精灵的记者想要来采访我？”
糖豆从床上坐起，接过茜拉递来的信函，疑惑地问。
“是的，小姐。这封信是【新月时报】发来的，我们核查了一下，的确是精灵运营的媒体，在王都发行量不小，信誉也还不错。”
糖豆点点头，拆开信封。
信纸是精致的树叶纸，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上面的精灵文字工整优雅，内容确实是一封采访邀请函——但不是邀请“勇者亚历克斯的妻子”，而是邀请“泰卡斯帝国《帝国好声音》歌唱比赛冠军糖豆小姐”。
信中写道，【新月时报】的文化版正在做一个“大陆各族音乐文化交流”的专题，听说糖豆小姐正在精灵森国访问，希望能进行一次专访，谈谈斯普林族的音乐传统、在帝国参赛的经历、以及对精灵音乐的看法云云。
措辞礼貌，理由合理。
糖豆放下信函，盘算着要不要去接受采访。
她前段时间在泰卡斯帝国参加《帝国好声音》歌唱比赛，凭借空灵的嗓音和独特的斯普林族唱法，一路过关斩将夺得冠军，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泰卡斯帝国的媒体对她进行了广泛采访报道，精灵这边知晓倒也不很意外。
可是......
她好像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行程吧？
亚历克斯对家人的保护一向严密。
这次来精灵森国，虽然算不上绝密行动，但也没有大张旗鼓。
知道她在这里的，除了王庭高层、凯特尔等少数几人，应该没有外人。
那这个叫【新月时报】的报社，她们是怎么知道她在森国的？
糖豆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种本能的警惕在心里升起。
“先生还在忙长老遇刺的事情，”她自言自语般说道，“凯瑟琳和莉莉安小姐在协同精灵卫队维持王庭治安，拉希小姐在跟随凯特尔教授修习......好像就我一个没什么事情做？”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向两位龙娘女仆。
米拉和茜拉安静地站着，等待她的决定。作为史诗阶的四足飞龙，她们虽然平时以女仆形象示人，但战斗本能从未褪去。
安全应该不是问题。
就算遇到传奇强者，那也是能过上几招，足够撑到援军到来的。
但......
“小姐如果觉得可疑，我们可以直接回绝。或者我们先去调查一下这个【新月时报】的底细。”
糖豆思考了片刻。
“还是去看一下吧。”
————
一小时后，糖豆无比后悔这个决定。
她坐在一间装饰典雅的会客室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却冰凉得可怕。
淡蓝色的丝绸长裙在魔法光球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但她此刻完全没有心思关注自己的仪态。
因为她面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会客室位于【新月日报】报社的三楼，从外面看只是一栋普通的生命之树建筑，与王庭其他建筑没有区别。
但内部装饰却透着一丝诡异的精致——墙壁上挂着暗色调的挂毯，图案是抽象化的月亮与藤蔓；家具是深紫色的生命之木，边缘镶嵌着不反光的黑曜石；空气中有一种甜腻的熏香，掩盖了某种更隐秘的气味。
而最让糖豆心脏狂跳的，是跪在她面前的一排身影。
七个人——不，七个暗精灵。
她们穿着样式各异的精灵风格正装，有的像是报社编辑的深灰色马甲配白衬衫，有的像是采访记者的干练套装，有的甚至穿着印刷工人的粗布工作服。
但无一例外，她们都有着暗精灵的典型特征：苍白的皮肤，银白或灰白的头发，以及......
褐色的眼睛。
此刻，那十四只褐色的眼睛，全部虔诚而卑微地低垂着，盯着糖豆脚前的地板。
七个人，整整齐齐地跪成一排，双手按地，额头几乎触碰到木质地板。
糖豆身后的米拉和茜拉没有遭遇任何意外而被支开——实际上，从进入这栋建筑开始，她们就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或盘查。
所有的“精灵”员工都对她们鞠躬微笑，引路的接待员礼貌周到得无可挑剔。
但正是这种过度正常，反而让两位龙娘女仆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此刻，米拉站在糖豆左侧后方半步，茜拉站在右侧。
她们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指尖已经隐约浮现出细小的龙鳞；眼睛的瞳孔彻底变成了细长的金色竖瞳，在会客室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闪着危险的光。
她们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只要这些暗精灵有任何异动，这间会客室会在0.25秒内变成战场。
但问题是......
这群暗精灵，已经非常自觉地扑通一声跪下了。
而且从糖豆懵懵懂懂地进入房间开始，她们就直接跪下了，没有给糖豆任何反应的余地。
那七声“扑通”几乎是同时响起。
【新月日报】，表面上像是一家正常的精灵报社，在精灵王都发行量排名前三，以文化报道和社会评论见长，口碑不错，仅次于身为官媒的【森国周刊】。
报社大楼位于王庭文化区，每天都有纯血精灵记者进进出出，印刷魔法矩阵日夜不停地运转，出版的报纸被送到王都的千家万户。
但实质上，从一开始，这就是暗精灵筹备搭建的情报据点。
从总编到校对，从记者到印刷工，从上到下全是暗精灵的人。
是整个暗精灵在精灵王庭最大的据点之一。
而此刻跪在糖豆面前的，依次排开，是代号为夜莺、狼蛛、毒蝎、蝰蛇、影蛛、血蛭、刃蜂的暗精灵头目。
她们每个人手下都控制着一个完整的情报网络或行动小组，在精灵森国潜伏了至少二十年。
夜莺跪在最前面。
她穿着深紫色的编辑套装，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虽然额头贴地，但背脊挺直，姿态既恭敬。
她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也是这次“觐见”的主策划者。
然后，夜莺开口了。
“伟大的勇者的妻子，还请拯救濒临绝境的暗精灵一族！”
第955章 糖豆老婆：什么叫我成救世主了？
糖豆：！！！
她们知道？！
她们怎么知道的？！
亚历克斯对她的保护堪称滴水不漏。
在泰卡斯帝国，只有极少数高层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在精灵森国，知道的更是屈指可数——索伦王、伊琳娜公主、凯特尔教授，还有......
还有谁？
“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我的身份什么时候暴露的？！”
“这就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我们耗费了诸多人力物力，交叉验证了十七个不同渠道的情报，动用了三件预言类魔法物品（因为没有预言出来，所以显得更加可疑），最终锁定。
您，就是伟大勇者亚历克斯的妻子！”
“虽然这个过程听起来......确实有些复杂。但请相信，我们别无选择。暗精灵一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糖豆看着她。
看着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那种混杂着绝望、恳求、以及最后一搏的决绝。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夜莺的讲述逻辑清晰，细节丰富，听起来不像编造。
但更让糖豆在意的，是夜莺说话时的神态。
太坦诚了，坦诚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潜在的敌人，而是在面对最后的救世主。
的确如此，但夜莺其实也怀着一丝试探之意。
一般情况下，被扣上“勇者妻子”这顶大帽子的第一反应只会是反驳，甚至是惶恐——毕竟哪个家伙想不开会假扮勇者的妻子啊！
但这位糖豆小姐的表现......
她的反应反而印证了夜莺她们的判断。
糖豆沉默了。
这些暗精灵已经认定她了。
而且，她们说的“濒临绝境”......
“因为黯刃·啸影，”夜莺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痛苦和愤怒，“那个疯子，那个极端分子，她和她那帮追随者，在一年前......”
糖豆的眼睛骤然瞪大。
“什么？！”
她的声音尖得几乎破音。
“原来真的是你们把先生父母家的坟墓给掘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把在场这群家伙全扬了！
磅礴的杀意让身旁两头飞龙都有些畏缩。
“明鉴！柏忒大人明鉴！”
夜莺猛地磕头，额头撞在木地板上，她身后的六个暗精灵头目也同时磕头，“咚咚咚”声不绝于耳，震得糖豆耳朵发麻。
“不是我们！是我们之中的极端派分子！大人明鉴！”
“黯刃那一派，她们瞒着议事会，瞒着所有理智的同族，私自策划了那场行动！等我们得到消息时，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们立刻采取了补救措施——处死了所有直接参与者，修复了墓地，归还了所有遗物......”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找到勇者的行踪，只能暂且搁置，同时想办法进一步谢罪！”
糖豆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才还冷静自持的暗精灵头目，此刻哭得满脸是泪，额头红肿，声音嘶哑。
而她身后的其他暗精灵，也在痛哭流涕。
她们哭得梨花带雨。
夜莺面容精致，带着一种冷冽的美；狼蛛英气逼人；毒蝎清秀俊朗；其他人也都各有特色。即使是此刻痛哭流涕，也美得冒泡，哭相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凄美而动人。
这显然是故意的。
夜莺特地在族里找的颜值最顶尖、最出彩的同族，希望能够以此降低勇者妻子的戒心——美丽的生物总是更容易获得同情，这是所有种族的本能。
至于魅惑手段？
那是万万不敢用的。
黯刃那帮子混蛋已经得罪过勇者了，用极端手段亵渎了勇者最珍视的东西。她们不能再犯傻，无论如何都只能用言语说服，用诚意打动，用行动证明。
任何偏门手段都绝不能动——那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们实属遭遇无妄之灾，糖豆大人，我们虽然曾与勇者殿下有过分歧——但那远远算不上所谓的过节。”
“我们绝大部分脑子还是正常的，不是疯子，知道和勇者作对没有好下场。亚历克斯殿下是大陆公认的领袖，是连魔族都不得不尊重的存在。”
“我们的确和白银精灵不对付，但那只是精灵的内部问题，我们真没有想过站在勇者对立面的打算！”
“但黯刃她们不这么想。她们要战争，要征服，要建立一个‘大暗精灵帝国’。她们认为向勇者低头是耻辱，认为掘墓是‘给懦弱同胞的警告’......她们疯了，真的疯了。”
“而现在，因为她们的疯狂，整个暗精灵一族，都要陪葬了......”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七个暗精灵，看着她们脸上的泪水，看着她们眼中的绝望，大脑一片混乱。
该相信吗？
该同情吗？
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女性暗精灵——穿着简单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面罩——拖着一具遍体鳞伤的身体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暗精灵女性。
或者说，曾经是。
她几乎不成人形了。
银白色的长发被血污黏成一绺绺，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烙伤、切割伤，有些伤口已经溃烂化脓。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处能看到深可见骨的勒痕。双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被打断了。
最骇人的是她的脸——左眼完全瞎了，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眼窝；右眼半睁着，瞳孔涣散，毫无神采；嘴唇破裂，牙齿掉了好几颗；额头上有被钝器重击留下的凹陷。
她还活着。
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有一口气。
但离死也不远了。
两个暗精灵将这具半死不活的身体拖到糖豆面前，然后松开手，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噗通”一声，那具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夜莺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黯刃·啸影，曾经的【暗之战斧】，传奇阶狂战士，掘墓行动的主谋，暗精灵一族的罪人。”
“现在，我等将罪人交予您，请您随意发落。斩首、凌迟、火刑、灵魂折磨......无论何种刑罚，我等绝无异议。”
“除此之外，共有四名共犯，已在内部处决，尸体与灵魂可随时呈上查验；二百一十九名拥趸，目前已全部羁押；三千二百八十九名密切关联者——包括他们的家人、朋友、商业伙伴——名单在此，随时可进行清洗。”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如有必要，以上所有皆可尽数处死。您可随勇者大人一道至【幽暗地域】观摩处刑。”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额头贴地。
糖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盯着地上那具半死不活的身体，盯着夜莺手中那卷厚厚的羊皮纸，盯着跪成一排的七个暗精灵头目。
“我......我需要......时间。”
“我需要和先生商量。”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回答。
“感谢您的宽容与慈悲！”
第956章 糖豆老婆找先生
答应了暗精灵们的请求之后，怎么处理那具半死不活的黯刃就成了摆在糖豆面前的第一个难题。
黯刃的身体瘫在地板上，像一摊被丢弃的破布，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夜莺和其他暗精灵头目已经站起身，但依然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站在一旁。
她们对地上的黯刃没有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垃圾，而不是曾经的同族、传奇强者。
“夜莺小姐，你们......不打算给她治疗吗？”
“柏忒大人，黯刃是罪人，是险些将整个族群拖入深渊的祸首。按照暗精灵的传统，罪人在接受最终审判前，只配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
“而且过多的治疗会让她恢复力量。虽然她现在被‘影噬药剂’废了修为，但传奇强者的生命力依然顽强，万一她还有隐藏的后手......”
夜莺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们不信任黯刃，也不打算冒任何风险。
糖豆沉默了。
她理解暗精灵的顾虑，但从情感上......看着一个生命被这样对待，哪怕那是个罪人，她还是感到不适。
这不是同情敌人，但看着一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的身体摆在面前，那种视觉冲击和心理冲击，还是让她本能地感到抗拒。
仅仅是单纯的从人道主义出发的怜悯罢了。
“茜拉，你带她回我们下榻的旅馆。给她做最基本的治疗——不用完全恢复伤势，但至少让她恢复清醒。”
茜拉点点头，她走上前，单手就将黯刃的身体拎了起来——对史诗阶的四足飞龙来说，一个暗精灵的重量轻得像羽毛。
黯刃软软地垂在她手中，银白色的长发拖在地上，像一道惨白的影子。
夜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糖豆大人仁慈。但请务必小心，黯刃虽然修为被废，但她的疯狂......已成执念，深入灵魂。”
“我明白。”
糖豆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出报社大楼。
心跳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要不要去找先生呢？”
少女发出一声叹息。
她需要和亚历克斯商量——这是必须的。
暗精灵的事情太大了，她一个人做不了决定，也不敢做决定。
她身后的米拉也是两眼一抹黑——她可没资格决定这种事情。
“先生的定位......”
“啊，在这里，”糖豆眼睛一亮，“还在王宫里。”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前两天的先生一直都在走访调查，问就是了解精灵社会基层的社情民意，了解整个王庭的真实情况。
所以糖豆用魔法道具感应先生的位置时总是忽远忽近的——一小时前可能在王庭东区的市集，一小时后可能在西区的工匠坊，还有可能跑到郊外的半精灵村落。
至于为什么不派精灵这边的情报人员去收集这些信息？
说实在的，亚历克斯信不过。
他在之前的谈话中明确说过：
“精灵情报机构对半精灵问题的报告，主观倾向太明显。有的刻意美化，有的刻意丑化，很少有客观中立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而且大部分纯血精灵对半精灵都是漠视甚至敌视的态度，他们的调查报告天然带有偏见。
与其看那些被过滤被加工过的二手信息，不如亲力亲为地走访调查，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
所以这几天，亚历克斯几乎走遍了王都的每一个角落。
而凯瑟琳和莉莉安除了协助维持王庭治安之外，也在帮助亚历克斯收集相关的情报——主要是武力层面的信息：王庭卫队的布防情况，各大家族的私兵规模，可能存在的武装冲突风险点等等。
糖豆走到王宫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问问暗精灵们，刺杀晨星等三位长老的刺客，到底是暗精灵还是半精灵。
夜莺她们在王庭潜伏这么久，情报网络发达，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但来都来了，她也不好再折返回去。
而且......想到要再次面对那群跪拜的暗精灵，面对那种气氛，糖豆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下次吧，”她对自己说，“下次再问。”
糖豆从包里取出索伦王赠予她的出入凭证，卫兵接过令牌，仔细检查后恭敬地归还，然后侧身让开：
“请进，小姐。需要为您引路吗？”
“不用了，谢谢。我大概知道要去哪里。”
卫兵再次行礼，然后退回原位，继续站岗。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刁难，没有盘问，没有狗眼看人低的经典装逼打脸情节。
这让近期沉迷骑士小说的糖豆微微感到失望——在那些小说里，主角进王宫时总要被卫兵刁难一番，然后亮出身份或信物，卫兵大惊失色跪地求饶，主角淡然走过深藏功与名......
现实果然没有小说那么戏剧化。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好事。
如果真遇到那种情节，反而说明王庭的管理有严重问题。
糖豆收起令牌，走进王宫大门。
王宫内部的构造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复杂。
很美，很自然。
但也真的很容易迷路。
“接下来，就是推测先生到底在哪里了呢。”
糖豆再次掏出怀表。
表盘上的银色星标依然在闪烁，显示亚历克斯就在这片区域，但具体位置无法精确。
王宫这么大，房间这么多，盲目寻找的话，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
但可别忘了，糖豆可是亚人。
而亚人的嗅觉，是很灵敏的。
生命之树的清香会掩盖很多人造气味，反而让某些特殊气味更加突出。
比如......亚历克斯身上的气味。
糖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亚历克斯身上的气味很特别。
不是香水或香皂的味道——他很少用那些。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个人气息：干净的棉质衣物被阳光晒过的味道，长期握笔留下的淡淡墨香，还有一丝......很难形容的像是远方风雪又像是古老森林的凛冽气息。
那是属于“勇者”的气息。
糖豆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找到了。
虽然很淡，虽然被其他气味层层包裹，但那股独特的气息，像是一条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蜿蜒延伸。
“这边。”
她对米拉说，然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第957章 书房谈话
......
与此同时，在王宫深处的一间书房里。
这间书房不大，但位置很好——位于一根粗壮枝桠的分叉处，三面都是半透明的树叶墙壁，可以看到外面王庭的全景。
书房里没有太多装饰。
一张宽大的书桌，几把椅子，一个装满书籍和卷轴的书架，还有一个摆放着魔法水晶球的小台子。
简朴得不像是一位精灵王的书房。
亚历克斯坐在书桌一侧的椅子上，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那是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但里面记载的是这几天他在精灵森国走访调查的全部记录。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在这方面贯彻地一直很严苛。
每一段记录都详细标注了时间、地点、信息来源、可靠性评估。
重要的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做了标记。
而坐在男人对面的，正是一身朝服的精灵王，索伦。
与前几天在御前会议上那身华丽威严的装扮不同，今天的索伦穿着相对简单的深绿色长袍，只在腰间束了一根银色的腰带，头上没有戴王冠，只是用一根发簪将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然锐利。
书桌上摊开着大量的奏折和文书——那是原本属于长老院处理的政务。
三位长老的死亡让长老院陷入了权力真空和内部争斗的混乱状态，曾经属于他们的权柄在索伦以“紧急情况紧急应对”的理由下被暂时收归王权。
亚历克斯将笔记本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索伦。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么？索伦。”
索伦正在阅览一份关于边境贸易的奏折，闻言抬起头，眼睛与亚历克斯对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亲爱的亚历克斯，你在怀疑我么？认为是我动的手？”
他指的是长老遇刺的事。
亚历克斯没有回话，只是双目平静地注视着这位精灵王。
眉头微微蹙起。
从前世到现在，他从来都不喜欢谎言。
谎言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会让信任变得脆弱，会让合作的基础崩塌。
在战场上，在政治中，在人际关系里，他见过太多因为谎言而导致的悲剧。
所以他尽量不说谎，也尽量不容忍别人对他说谎——哪怕真话万分伤人。
尤其是......朋友。
“你这反应可不是我所熟悉的索伦，精灵王陛下。”
“他曾经很务实，也很诚实。即使意见不合，即使立场对立，他也会坦率地说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回避，闪烁，用反问来回答问题。”
索伦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但人总是会变的，勇者殿下。”
“即便是精灵，也不会永远一成不变。看着王国兴衰，看着理想在现实中一次次碰壁......有些变化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到的，想到的，不得不做的......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三位长老死了，晨星、库克、卢西亚。他们都是精灵族的功臣，都是睿智的长者，都曾在战场上为这个国家流血，都曾在议会中为这个族群发声。”
“但你知道半精灵的婴儿死亡率是多少吗？是纯血精灵的三十倍。
你知道半精灵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吗？是纯血精灵的四分之一甚至更低。
你知道半精灵的孩子有多少能进入魔法学院吗？不到千分之五。”
“而这些数据，这些现实，有些人从来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有‘传统’，只有‘血脉纯净’，只有他们那些古老的、早已过时的权威。”
亚历克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你选择了你认为正确的方式。”
索伦没有否认。
“既然只能火中取栗，那我只能牺牲自己。”
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但亚历克斯听懂了。
火中取栗——从危险中获取利益。但取栗的手，会被火烧伤。
窗外的阳光似乎暗了一些，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还是改不了赌运的毛病。”
索伦闻言反而笑了。
“因为我只剩这一个办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糖豆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她的蝠翼微微收拢，显然是闻着亚历克斯的气息一路找过来的。
她听到了最后两句话。
虽然没听全，但那种沉重、压抑、充满复杂情绪的气氛，她还是感受到了。
“先生......”
糖豆轻声说，目光在亚历克斯和索伦之间来回移动，“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亚历克斯转过头，看到糖豆时，眼中的冰冷和锐利瞬间融化，变成了温和的暖意。
“没有，”他说，站起身，“来得正好。我这边谈得差不多了。”
他看向索伦，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今天就到这里吧，索伦。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索伦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糖豆微微颔首致意，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羽毛笔，继续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
仿佛刚才那场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少女走到亚历克斯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稳。
但糖豆能感觉到，在那温暖之下，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先生，”
她低声说，“我有事要告诉你。很重要的事。”
“......好，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他牵着糖豆的手，走出书房。
身后，索伦抬起头，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哀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工作。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些。
第958章 果然是他们
索伦的事情导致亚历克斯有些失望和情绪低落，但糖豆的出现还是让他缓解了因为朋友逐渐分道扬镳的忧伤心情。
紧接着，在返回旅馆的路上，糖豆便将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自家先生。
“暗精灵么？呵呵，倒是很符合她们的办事风格。”
“先生不感到惊讶？”
亚历克斯摇摇头：
“在西西迪斯镇发现父母坟墓异样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是暗精灵动的手。
那种亵渎的方式，那种对‘死亡尊严’的彻底漠视，那种想要通过侮辱逝者来打击生者的恶意......很符合某些暗精灵的心态。”
“无非也只是细节上的些许差异罢了。我原本以为会是更直接的挑衅——比如留下暗精灵的标志，或者公开宣称对此负责。
没想到她们内部会分裂，会有‘稳健派’和‘极端派’之分，更没想到稳健派会做到这种程度......”
“废掉一个传奇强者，交出所有相关人员，甚至愿意清洗三千多人......这种‘断臂求生’的决绝，确实很‘暗精灵’。”
“先生的威望真的深入人心，居然连暗精灵听闻先生的名号都恐惧得瑟瑟发抖。”
人总是难以想象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
就比如糖豆自己，她就很难想象出来在暗精灵眼中那个可以止儿夜啼的勇者形象到底是怎样的。
这姑娘拼尽全力，也就找到了一个‘先生批评她吃糖太多’的场景。
那时候糖豆真的很担心先生会打她的屁屁呢。
亚历克斯笑了笑。
“那是因为你从没看过我打仗的样子。”
“战争......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所以......先生是怎么对待暗精灵的？为什么她们会那么害怕？”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
“乱世用重典，第一次大陆战争时期，暗精灵并不老实。她们中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但数量不少——投奔了魔族，成为魔族的爪牙和帮凶。”
“她们利用对地下世界的熟悉为魔族提供通道；利用伪装能力渗透进各族后方；利用暗杀技巧刺杀联军指挥官；利用对精灵社会的了解挑拨离间......”
“勇者军团在战争中不可避免地处死了许多那样的暗精灵——在那样的战争环境下，没有资源、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改造’或‘感化’敌人。”
“对待敌人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忍，这是战争教会我的道理。糖豆觉得呢？”
糖豆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清灰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平日的温和，没有面对她时的宠溺，只有一种冰冷的属于战士和领袖的决绝。
她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暗精灵会那么害怕。
明白了那个“可以止儿夜啼”的形象是怎么来的。
那是用鲜血和死亡铸就的威名。
这是不可战胜的勇者。
“糖豆觉得先生说得对，”她轻声说，然后靠到亚历克斯手臂上，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袖，“虽然听起来有点可怕......但如果是保护大家的话，就是对的。”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
“而且先生对我很温柔，从来不会凶我，也不会真的打我屁屁。”
“那是因为你值得温柔对待，而且你也很乖，现在的我也不会生气——现实意义上的不会生气。”
糖豆嘿嘿笑了两声，像只满足的小猫，在亚历克斯臂弯里蹭了蹭。
“对了，先生，你对黯刃·啸影这个名字有了解么？”
“有点印象，一个脑子不太正常，或者说思维方式很清奇的家伙。怎么突然问起她？”
“她就是那件事的主谋，掘墓行动的主谋。”
“嗯，也不奇怪，当年就数她反对我的声量最大。在各种地下集会、秘密演讲里，她是最激进的反对者之一。‘人类短命种不配领导大陆’‘暗精灵才是正统’‘应该杀光所有混血’......都是她的‘名言’。”
“然后呢？她怎么了？暗精灵把她交出来了？”
“她被暗精灵议事会下令废了修为，折磨得不成样子，送给我们请罪了......”
“场面确实有点残忍，不过现在应该在旅馆接受茜拉的治疗——她有绿龙血脉，比较精通生命魔法。我让她给黯刃做最基本的治疗，确保不死。”
亚历克斯：......“还真是典型的暗精灵风格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复杂得难以解读。不知道这是赞美还是批评，是感慨还是讽刺。
“暗精灵一直都这样，虽然阴谋诡计很多，但是喜欢直来直去，思维逻辑是非常典型的‘一码归一码’。”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
“比如，她们可能会一边害怕我因为黯刃的事情而展开报复，废掉自家传奇强者来负荆请罪；但另一边，却仍然在精灵王庭频繁活动搞事，我来了跟没来一个样。”
“你会觉得她们是在左右脑互搏——一方面怕我怕得要死，另一方面却还是我行我素。但如果你了解暗精灵的思维方式，就能理解这种矛盾。”
“对她们来说，‘因为黯刃得罪了亚历克斯所以要请罪’和‘在精灵森国搞事情争取利益’，是两件完全独立的事情。
前者是‘外部关系’，后者是‘内部事务’。她们不会因为害怕我，就放弃在精灵森国的活动——因为那是暗精灵作为一个族群，对另一个族群（白银精灵）的‘正当竞争’。”
糖豆听得有些懵。
“这......这不矛盾吗？”她问，“一边讨好先生，一边在先生朋友的国家搞事？”
“这就是暗精灵的逻辑。她们不觉得矛盾。在她们看来，暗精灵和白银精灵都是精灵，祖上都是黄金精灵。
现在白银精灵坐不稳江山了，暗精灵作为兄弟族群，活泛活泛心思、争取一下利益，不是很正常吗？万一成功了呢？”
“而且，就算我仍然是勇者的身份，我也没有合适的立场在这个问题上指手画脚。
说到底，这是精灵内部的‘家务事’。人家两兄弟正分割家产呢，我一个外人进来拉偏架？这显然不合适。”
糖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大概明白了——暗精灵的行为，在她看来很矛盾很分裂，但在暗精灵自己的逻辑体系里，是完全自洽的。
“所以......”她犹豫着问，“先生打算怎么处理暗精灵的事情？”
“......先去看看黯刃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勇者亦是如此。暗精灵和白银精灵的恩怨，不是我能轻易裁决的。但黯刃的事情......”
“总之去看看那个疯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第959章 黯刃の调教
茜拉认为自己见识挺少的。
像黯刃这样能闹腾的疯子伤患，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早知道就让米拉来做这种事儿了，她的魔法造诣不比我差多少。”
她不由得幻想自己没接过这烂活的情景。
旅馆的客房位于王庭东南区的一棵次级生命之树上，虽然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
房间呈圆形，地面铺着厚实的苔藓地毯，一张四柱床占据了房间中央，床边摆着简单的桌椅。
此刻，黯刃就被捆在那张床上。
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
茜拉在施展生命魔法让黯刃恢复部分体力——糖豆嘱咐的“确保不死就行”——之后，这只脑子不清醒的暗精灵就开始大放厥词。
她不仅歇斯底里地咒骂，甚至还想对茜拉发起攻击，尽管她被捆着，但那种疯狂的挣扎和试图用头撞、用牙咬的架势，还是让茜拉皱起了眉头。
然后茜拉就把黯刃的一条大腿拧成了麻花。
字面意义上的麻花。
黯刃疼昏过去，又疼醒过来。
茜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
没有必要惯着这样的疯子——对待敌人，尤其是冥顽不灵的敌人，仁慈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在意识到自己打不过茜拉之后，黯刃仍然没有放弃。
她开始更恶毒的咒骂，用精灵语、通用语、甚至混杂了一些地下世界的方言，诅咒茜拉、诅咒亚历克斯、诅咒所有地上种族。
那些话语肮脏到连茜拉这条见过世面的龙都皱起了眉头。
然后她就被茜拉脱下来的丝袜堵住了嘴。
黑色的丝袜团成一团，强行塞进黯刃嘴里，让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黯刃开始疯狂蠕动，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床上扭动挣扎。
最后她用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茜拉，眼神里的仇恨几乎要喷薄而出。
茜拉对她施展了迟滞术，黯刃现在连转动眼珠都需要好几秒钟，眨一次眼都要花半天时间。
总之，尽管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但黯刃依然乐此不疲。
她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咒骂、每一次瞪视，的的确确为茜拉造成了一点点小麻烦——比如需要重新加固绳索，比如需要重新堵嘴，比如需要维持迟滞术的魔力输出。
但茜拉不在乎。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边维持魔法，一边翻看一本从旅馆书架上拿来的精灵诗集，偶尔抬头看看黯刃的状态，确保她没死，也没挣脱。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
亚历克斯和糖豆来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一个被牢牢捆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难以转动的暗精灵。
糖豆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扭曲的人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黯刃比上午在报社时看起来更糟了。
虽然茜拉给她做了最基本的治疗，那些致命的伤口已经止血结痂，但新添的“伤势”——让她看起来比半死不活时还要凄惨。
糖豆也不知道是没被治疗前只剩下一口气的黯刃比较惨，还是在治疗后被捆成这个德性的黯刃比较惨。
或者说，都很惨。
但当她看到黯刃那双眼睛时，心里那点同情立刻烟消云散。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即使在迟滞术的影响下转动缓慢，但其中的疯狂和仇恨，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悸。
“呜呜呜呜呜~”
黯刃看到了门口的亚历克斯，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她开始拼命挣扎，虽然身体被捆得动弹不得，但那种挣扎的意图通过紧绷的肌肉和颤抖的身体传递出来。
茜拉站起身，对亚历克斯和糖豆微微躬身，然后走到床边解开了堵嘴丝袜的死结。
“呸！”
黯刃立刻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亚历克斯，完全忽略了旁边的糖豆和茜拉。
“你是......亚历克斯！”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但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那么亚历克斯此刻怕不是死了一万次了。
亚历克斯平静地走进房间，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糖豆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
茜拉则站到门边，双手抱胸。
“又见面了，黯刃。你看起来比曾经要狼狈得多？”
他耸了耸肩膀，语气里多少带点揶揄。
但这点儿揶揄传到黯刃耳朵里，就变成了赤裸裸的羞辱。
她的眼睛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嘴唇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然后，一通夹杂着精灵语和通用语，甚至混着点亚人语、矮人语、地下世界方言的脏话，就从她嘴里喷涌而出。
那些话语肮脏到让糖豆的脸都白了。
她从来没听过这么恶毒的诅咒——诅咒亚历克斯不得好死，诅咒他的家人永世不得安宁，诅咒所有地上种族灭绝，诅咒世界燃烧......
有些诅咒甚至涉及到了极其古老的亵渎仪式和邪神名讳，光是听到都会让人感到不适。
糖豆的眉头立马皱起，刚想站起身说些什么——也有可能是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两巴掌——就被亚历克斯按住了肩膀。
“让她骂吧，糖豆，让她骂吧。”
“反正，她现在就只能咒骂了。”
第960章 攻心为上
作为勇者，作为大陆的领袖，他听过太多这样的咒骂。
有魔族将领在临死前的诅咒，有战败贵族的恶毒诽谤，有极端种族主义者的仇恨宣言，有被他破坏了利益者的疯狂谩骂......
有喜欢勇者的人，自然有讨厌勇者的人。
而且后者不比前者少太多——因为亚历克斯的存在，意味着旧的秩序被打破，意味着既得利益者的特权被削弱，意味着那些躲在阴影里的罪恶无处遁形。
他救过无数人，但也得罪过无数人。
所以这样的咒骂他早就免疫了。
糖豆坐回椅子上，但手还是紧紧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她看着床上的黯刃，看着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不断喷出恶毒话语的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让她闭嘴。
永远闭嘴！
约莫有个七八分钟，嗓子直冒烟的黯刃终于停了下来。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哮鸣音，显然是骂得太用力伤了喉咙。嘴角因为过度嘶吼而撕裂，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床单上。
但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凶狠，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
即使被捆成这样，即使修为被废，即使众叛亲离，她依然高昂着头——至少是精神上的高昂——用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瞪着亚历克斯。
她是真心实意地热爱着暗精灵。
却也是真心实意地痛恨着亚历克斯。
在她的视角里，如果不是亚历克斯当时领导的【大陆联合】协助白银精灵复辟了森国，暗精灵早就能够光明正大地走入地上世界成为堂堂正正的执棋手，进而实现其“大暗精灵帝国”的宏伟目标。
暗精灵是精灵的一部分，祖上都是黄金精灵。
为什么白银精灵可以占据生命之树，可以建立王国，可以享受阳光和森林，而暗精灵就只能像老鼠一样生活在地下，永远见不得光？
这不公平！
所以她要反抗，要斗争，要夺回应有的一切！
而亚历克斯，就是这一切的最大阻碍。
“你有什么要说的么，黯刃阁下。”
亚历克斯终于开口，打破了房间里压抑的沉默。
他从桌上的茶壶里倒出两杯清茶，一杯递给糖豆，一杯自己端起，轻轻抿了一口。
动作慢条斯理，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不是仇人，只是一个需要交谈的对象。
“既然你被送到了我这里，你应该有些人生感悟才是。”
“毕竟，似乎很多暗精灵都不太认可你所推崇的道路，不是么？”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黯刃最深的痛处。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些暗精灵......那些她曾经以为的同志，那些她曾经信任的同族，那些她曾经为之战斗的同胞......
她们背叛了她！
不仅背叛，还把她废掉修为，像货物一样送给了仇人！
“她们......是懦夫！”
“她们被吓破了胆！被你的名声吓破了胆！被地上种族的数量吓破了胆！她们忘记了暗精灵的荣耀，忘记了我们的血脉有多高贵，忘记了我们本该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麻绳捆得太紧，她只能徒劳地扭动：
“暗精灵是黄金精灵最纯正的后裔！
我们继承了最古老的魔法，最完整的传承！
那些白银精灵，他们和人类混血，和兽人混血，和矮人混血！
他们的血脉早就被玷污了！他们不配占据生命之树，不配自称精灵！”
“我们应该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我们应该建立大暗精灵帝国！地上和地下都应该匍匐在我们脚下！这是我们的天命！我们的——”
“然后呢？”
亚历克斯打断了她。
“然后？”
黯刃愣住了。
“然后你打算怎么做？”
“杀光所有非暗精灵？征服所有国家？让暗精灵成为唯一的统治者？然后呢？暗精灵有多少人口？一百万？两百万？你要用这两百万人，统治大半个大陆？”
“当年蒂莫斯卡魔王都没做到，你觉得你能做到？”
“黯刃，你不是傻子。你曾经是传奇强者，是暗精灵中最出色的战士之一。你应该知道，你的‘宏伟蓝图’根本不现实。
别说其他种族会不会答应，就连暗精灵内部，有多少人真的愿意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去死？”
“夜莺她们把你送过来，不是因为他们怕我——虽然他们确实怕。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知道你的路是死路。继续让你闹下去，暗精灵会和全大陆开战，然后......灭族。”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黯刃：
“你爱暗精灵吗？我猜你是爱的。但你爱的方式，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黯刃的眼睛死死瞪着亚历克斯，嘴唇颤抖着，想反驳，但那些反驳的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亚历克斯说的......是对的。
至少部分是对的。
暗精灵的人口确实太少，实力确实不足以征服大陆。那些“大暗精灵帝国”的梦想，更多是她用来煽动同族的口号，是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相信的幻象。
但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暗精灵永远生活在地下。
不甘心看到白银精灵占据本该属于所有精灵的故土。
不甘心......
“所以你就掘了我父母的墓。”
“因为你知道你打不过我，征服不了大陆，实现不了你的梦想。所以你就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来发泄你的无能狂怒。”
亚历克斯俯下身，凑近黯刃的脸。
他的眼睛深得像冬天的夜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令人恐惧的平静。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对一个战士来说，逝去的亲人有多重要吗？你知道你亵渎的，不只是两具尸体，而是一个儿子对父母最后的念想吗？”
黯刃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第一次，在亚历克斯面前，感到了恐惧。
对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的恐惧。
“我......”
她想说什么，但亚历克斯直起身，打断了她。
“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夜莺她们把你送过来，是希望用你的命来平息我的怒火。她们觉得，废掉你，折磨你，把你交给我处置，就能让我放过暗精灵。”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们想错了。”
“你的命，不值钱。”
“杀了你，除了泄愤，没有任何意义。”
第961章 黯刃的处置
“说实话，我对那家伙没什么太大的敌意——尽管她流放了我父母的残魂，让他们两个老人家变成了亡灵。”
亚历克斯牵着糖豆的手，走出关押黯刃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那间充满压抑气氛的客房隔绝在身后。
“米拉，茜拉，对她严加看管。治疗可以继续，但别让她有力气闹事。不久会有‘专业人士’来接她。”
“是，阁下。”
安排完这些，亚历克斯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糖豆身上。
他的小妻子还气鼓鼓的。
虽然刚才在房间里没说什么，但亚历克斯能感觉到糖豆握着的手有些用力，她的蝠翼收拢在背后，但翼尖在轻微地颤动。
亚历克斯他伸手，轻轻揉了揉糖豆的小脑袋。
银白色的发丝在他的掌心下变得有些凌乱，但那种柔软的触感总能让他心情平静下来。
“她和我只是立场不同，我站在人族的立场上，而她站在暗精灵的立场上为自己的族群争取生存空间和尊严。”
“从这个角度看，我和她都是立场坚定的爱国者。只不过我更成熟，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而她更年轻——心态上的年轻。她以为只要够狠、够极端、够不顾一切，就能为族群杀出一条血路。”
糖豆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的怒气还没完全消散。
“糖豆在生气么？”
亚历克斯轻声问，手指顺着糖豆的头发滑到她脸颊，轻轻戳了戳那鼓起的腮帮。
“嗯，”糖豆没有否认，反而更用力地点了点头，“先生感觉到了么？”
她像只闹脾气的小猫，用脸颊蹭了蹭亚历克斯的手掌，但眼神里依然满是不忿。
亚历克斯笑了。
“毕竟你一点都没有想要掩盖的意思，不是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宠溺，“就等着我去发现，然后来哄你。”
这话说得糖豆小脸一红。
她确实有点这个意思，希望先生能注意到她的情绪，能说些什么来安抚她。
但她嘴上还是不肯承认。
“才没有等先生哄......”
糖豆小声嘟囔，然后气鼓鼓地对着亚历克斯的腰肢戳了两下。
动作很轻，更像是在撒娇，而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只是觉得那种人，不值得先生给她机会。”
“在糖豆眼里，黯刃小姐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呢。她对先生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就算杀了她，也是她罪有应得。”
这话说得很认真。
糖豆平时是个温柔的姑娘，很少有这样强烈的杀意。
但涉及到亚历克斯，她的底线就会变得异常分明——伤害先生的人，不可原谅。
“太强的杀心对身心健康不好，能不杀人还是不杀人。双手沾满鲜血并非好事，哪怕那些血属于敌人。”
“而且有些时候，让敌人活着，比杀了他们更有价值。”
糖豆在亚历克斯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的怒气已经消散了一些，但困惑依然在：
“可是......黯刃小姐那样的人，活着能有什么价值呢？她那么恨先生，那么极端，就算先生放了她，她也不会感激，只会更恨先生吧？”
“也许吧，但恨我和继续走极端道路，是两回事。”
“黯刃的那一套说辞为什么能受到支持和欢迎？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她的演讲有煽动性么？不，当然不是，那只是最表面的东西而已。”
“深层的原因是幽暗地域的一部分暗精灵真的向往到地面上，去复现先祖的荣光。他们厌倦了地下世界阴暗潮湿的生活，厌倦了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厌倦了被其他种族视为‘邪恶’和‘低贱’。”
“而且，现实似乎也正在给予他们这样有利的时机。白银精灵政权正在面临最严重的存亡危机，而半精灵平权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这又给了暗精灵一个‘我们也是精灵，我们也该有权利’的借口。”
“天意如此，暗精灵为什么不来掺和一脚呢？所以黯刃才会收获那么多的拥趸——极端与否暂且不论，但他们也的确希望暗精灵走向伟大，希望暗精灵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而这些希望，这些诉求，这些深层的矛盾......不会因为杀了黯刃就消失。相反，如果她死了，她会成为烈士，成为‘被地上种族迫害的英雄’，她的理念会被神化，会被更多暗精灵奉为真理。”
“但如果她活着，如果她亲眼看到自己的路走不通，如果她有机会接触到不同的思想，如果她能在监视下慢慢反思......”
“那她就有可能改变。即使不能完全改变，至少，她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暗精灵内部的一个活生生的警示——‘看，走极端路线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所以.....先生是想......改造她？”
“对敌人进行调...咳咳，教育改造是我们当年能赢得大陆战争的重要手段之一。”
“当然，我觉得我个人目前是没有时间给黯刃进行思想矫正的。精灵森国这边的事情够我忙了，而且......”
他什么都没说，却一直盯着糖豆看，后知后觉的少女小脸腾红腾红的。
“那，那还有谁有这个资——”
她的话没说完，亚历克斯已经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了一颗水晶球。
“喂？亚历克斯？找我干啥？有急事儿？”
水晶球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浑厚，听起来有些匆忙，还有些......心虚？
亚历克斯挑了挑眉。
“你这话说的，没急事儿就不能找你聊天了？”
“怪生分的，怎么感觉你有点点心虚呢？是不是背着我又干什么坏事了？”
“心虚？扯什么淡呢？”
“我心虚什么？我又什么都没做。赶紧说正事儿，维持远程通讯很费魔力的好吧！”
亚历克斯笑了。
他没继续追问——反正尤利西斯那点小心思，他大概能猜到。
无非和洛蒂丝又出了什么新状况。
总归不可能是魔王复活了。
“就是......”
亚历克斯简要概述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黯刃？这女疯子到你手上了啊......”
“行吧，你稍微挪挪位置。”
“挪位置？干什么？”
“让你挪你就挪，废话那么多。”
“我要开传送门过来——用水晶球做坐标比我自己定位省魔力。赶紧的！”
亚历克斯笑了笑，拉着糖豆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给走廊中央空出了一片区域。
然后，水晶球从亚历克斯手中飘起，悬浮在半空中。
球体内部的银色光晕开始加速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那些刻在表面的魔法符文依次点亮，蓝色的光芒在走廊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然后，一道裂缝在空中撕开。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星光中踏出。
尤利西斯·加隆。
传奇半龙法师，贤者，亚历克斯最信任的战友和兄弟。
他站在走廊中央，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空间传送带来的眩晕感。然后他看向亚历克斯，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无奈。
“交给你了，尤利西斯，”亚历克斯笑着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可以把她调...咳咳，教育好的。”
“总感觉你刚刚好像准备说点什么不好的词儿......算了，无所谓。反正这也不是你第一次把脏活累活推给我了。”
第962章 黯刃的“教师”
“对，这就是黯刃，那个以前跟我们打过些交道的暗精灵狂战士，而且还是传奇狂战士。听听，传奇，暗精灵，狂战士，这几个词是怎么拼在一起的呢？”
从传送阵的银蓝色光芒中踏回，尤利西斯先是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龙角，另一只手则像拎一袋杂物似的，随意地拎着黯刃的后颈皮。
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传奇暗精灵此刻软绵绵地垂在他手中，银白色的长发拖在地上，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房间很温暖。
地面铺着厚厚的深紫色毛毯，毛毯边缘用银线绣着复杂的魔法符文，踩上去柔软得像云朵。
尤利西斯随手将黯刃丢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不用担心舒适度问题，那毯子比她这辈子睡过的任何床铺都软和。
黯刃的身体在毛毯上滚了半圈，然后瘫在那里不动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然后，尤利西斯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另一端。
洛蒂丝正赤脚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魔法书。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睡裙，裙摆只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和纤细的脚踝。
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反光。
她的脚......等等，他为什么要想这个？
尤利西斯赶紧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出去。
自从那一夜之后——跟蒂莫斯卡共度的那一夜——他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太正常了。
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洛蒂丝身上跑，有时候是洛蒂丝，有时候......不，没有有时候，就是洛蒂丝。
当然，蒂莫斯卡偶尔也会冒出来，但尤利西斯坚决不承认这一点。
他咳嗽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些。
洛蒂丝放下手中的书，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先是在尤利西斯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落在了壁炉前瘫着的黯刃身上。
“黯刃？黯刃·啸影？”
“对，黯刃·啸影。”
尤利西斯点点头，走到壁炉旁的沙发坐下。
“看来你的勇者史课程学得还不错，不愧是我教的课。”
洛蒂丝翻了个白眼。
“你还有脸提你教的水课？”
她在尤利西斯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蜷缩起来，脚趾陷进毛毯的绒毛里，“每次上课你不是故意刁难我就是故意针对我。提问专挑我不会的，作业布置得比谁都多，论文要求写得比谁都严——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尤利西斯老脸一红。
“这两者有区别么？”
“没区别，你就是想让我以合理的借口到你办公室多待一会儿，不是么？
‘洛蒂丝同学，你这道题做得有问题，下课来我办公室详细讲解’
‘洛蒂丝同学，你这篇论文的论点不够清晰，需要重新讨论’
‘洛蒂丝同学，关于这个魔法模型的构建，我认为我们可以深入探讨一下’......”
她模仿着尤利西斯上课时的语气，惟妙惟肖。
“够了够了，”尤利西斯急忙摆手，脸更红了，“低声些，低声些，这光彩么？何况外人还在呢。”
他指了指地上瘫着的黯刃。
洛蒂丝瞥了黯刃一眼，然后转回头，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
“这么说，你敢做不敢当咯？呵，男人。”
这话说得尤利西斯差点跳起来。
“当然不是！你这么说的话我可就跟你急了啊！我那是......那是为了你好！严格要求学生是教师的职责！而且你后来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很聪明，跟你那套‘特殊关照’没关系。要不是你整天找我麻烦，我说不定能拿第一。”
“嘿，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来啊，看谁打得过谁。”
“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两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始拌嘴打屁，你一句我一句。
壁炉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两个影子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是在演绎一场无声的舞蹈。
地上的黯刃被完全遗忘了。
事实上，在尤利西斯把她丢到地毯上之后，她就一直处于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
身体因为茜拉的治疗而恢复了一些力气，但“影噬药剂”对魔力的摧毁，加上被废掉修为的精神打击，让她大多数时间都浑浑噩噩的。
直到二十分钟后。
地上的黯刃动了动。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抓住了地毯的绒毛。
然后，她的眼皮颤动，慢慢睁开了。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两粒燃烧的炭火。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转动眼珠，看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
视线聚焦。
“尤利西斯？还有......一个人类幼崽？”
洛蒂丝正端起桌上的茶杯准备喝水，闻言动作一顿。
她放下茶杯，转过头，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黯刃。
“是洛蒂丝·塞拉菲娜，”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冰冷，“十七岁了，我才不是什么人类幼崽。”
“呵，阶下囚，注意你的身份。你现在躺的这张毯子，比你身上那件破烂衣服值钱一万倍。”
黯刃的眼睛骤然收缩。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得厉害，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
她的目光在洛蒂丝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尤利西斯，眼中重新燃起熟悉的仇恨火焰。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
他走回沙发坐下，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洛蒂丝的脸颊——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对待传奇强者——尽管只是曾经的传奇强者，”他瞥了黯刃一眼，“我们应该予以一定的体面。这是基本的礼仪，洛蒂丝。”
他的手指还停在洛蒂丝脸颊边。
洛蒂丝张嘴就咬。
动作快得像只被惹恼的小猫，但尤利西斯收手更快，只让她咬了个空。
“我可不想给予一个字面意义上的疯子尊重，”洛蒂丝冷哼道，重新坐好，整理了一下睡裙的裙摆，“这本身就是对我的不尊重。疯子的尊重，有什么价值？”
第963章 魔王的崇拜者？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黯刃身上，上下打量：
“在我眼里，这家伙跟小学没毕业的小学生没什么区别。幼稚，可笑，还觉得自己特悲壮特伟大。”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黯刃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张了张嘴，显然想说什么——大概率是另一通恶毒的咒骂。
但奇怪的是，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忘了说了，来之前我给她施了【传奇缄默术】。你知道这家伙的秉性，要是让她开口，这房间里估计就只剩下脏话了。我可不想污染你的耳朵——还有我的。”
洛蒂丝挑了挑眉：“所以她现在是个哑巴？”
“暂时的，等我问完话，该让她说的时候，自然会解开。”
洛蒂丝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的目光在黯刃脸上扫过，看到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看到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到那徒劳张合却发不出声音的嘴......
她突然觉得有点滑稽。
这个曾经让地上各族都头疼的传奇暗精灵，这个策划了掘墓行动的疯子，这个差点引发新一轮种族战争的危险分子......
现在像个被拔了牙的野兽，只能无能狂怒。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尤利西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了，其实我还忘说了一件事。”
洛蒂丝转过头：“什么事？”
她说话的同时，抬腿在尤利西斯大腿上轻轻踢了一脚——这种亲昵早已习惯。
“快说，别卖关子。”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黯刃还是魔王蒂莫斯卡的崇拜者。”
洛蒂丝眨了眨眼。
“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魔王蒂莫斯卡的崇拜者，”尤利西斯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这就是事实”的无奈，“我知道你听着可能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当然【你】也一样——”
“——不过这也是我道听途说的，毕竟名义上【幽暗地域】是在主物质界的地下，但实际上那其实是个面积不小的半位面，只是和主物质界粘连的很牢靠而已。”
洛蒂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重新审视地毯上的暗精灵。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轻蔑和厌恶，而是多了一丝......好奇？
“魔王蒂莫斯卡的崇拜者......一个暗精灵，崇拜魔族魔王？这......确实有点......”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荒谬？
诡异？
矛盾？
暗精灵虽然也被其他种族视为“邪恶”，但他们本质上还是精灵，是大陆阵营的——至少理论上是。
而魔族，是混乱与毁灭的化身，是大陆阵营的天敌。
一个精灵崇拜魔王？
这就好比一只羊崇拜狼。
“要不我们听听黯刃小姐怎么说？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尤利西斯提议道。
在看到洛蒂丝点头之后，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传奇缄默术】解除了。
黯刃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刚才憋得不轻。
尤利西斯和洛蒂丝都看着她，等待着。
等待着预料中的咆哮、咒骂、歇斯底里。
但出乎意料的是黯刃没有立刻开骂。
她慢慢坐直身体——这个动作对她现在虚弱的身体来说很费力，但她做到了。
她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尤利西斯，然后又看了看洛蒂丝。
“魔王没有错。”
她说。
“只是魔族太烂了，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不足以支撑其伟大的战略远见而已！”
“蒂莫斯卡大人的战略眼光是超前的！她的力量是绝对的！她的意志是不可动摇的！如果当时的魔族能完全执行她的命令，如果那些蠢货不内斗，不拖后腿，不阳奉阴违......”
“第一次大陆战争的结果，根本就不会是那样！地上种族早就匍匐在魔族的脚下了！而暗精灵......暗精灵本可以成为魔族最忠诚的盟友，共同分享胜利的果实！”
“但那些白痴毁了这一切！他们害怕蒂莫斯卡大人的力量，嫉妒她的智慧，质疑她的决策！他们暗中掣肘，他们消极怠工，他们甚至在关键时刻背叛！”
“所以魔族输了，活该！但蒂莫斯卡大人没有输！她只是被猪队友拖累了！”
说完这番话，她身体晃了晃，差点重新瘫倒。
但她用手撑住了地毯坚持坐着，仰着头，用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看着尤利西斯和洛蒂丝。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说完了，你们爱信不信。
“所以......你崇拜的不是魔族，是蒂莫斯卡个人？”
“我只崇拜强者，真正的强者。蒂莫斯卡大人是真正的强者，她的力量，她的智慧，她的意志......都无可挑剔。至于魔族？”
她嗤笑一声：
“一帮废物罢了。”
洛蒂丝看着黯刃，看了很久。
“我大概明白了，”她轻声说，“你不是崇拜魔王，你是崇拜‘绝对的力量’和‘不受任何束缚的意志’。蒂莫斯卡恰好符合你的这个标准。”
黯刃没有否认。
“力量就是一切！有了足够的力量，什么种族隔阂，什么历史仇恨，什么道德约束......都是狗屁！暗精灵为什么只能生活在地下？因为我们不够强！如果暗精灵有蒂莫斯卡大人那样的强者，地上世界早就——”
“早就被你们毁灭了。”
尤利西斯打断了她。
“黯刃，力量确实重要。但力量不是一切。如果力量就是一切，那第一次大陆战争，赢的应该是魔族——他们的个体战斗力普遍比地上种族强。”
“那是魔王的状态不佳！是六神耍无赖一起针对她！”
“嚯，你也承认魔王不是无敌的啊？”
“你！那是神只亲自下场干涉的结果！何况神只本身也遭受了沉重的代价！”
“魔王才没有输！”
“......不，我输了。”
第964章 另一道声音
“我还以为你不会蹦出来说些什么。”
当洛蒂丝的嗓音从冷艳但甜美的少女音骤然切换成那种带着慵懒磁性又隐约有金属质感的女中音时，尤利西斯的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皱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表情变得有些别扭。
即使已经和这个“双重存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即使已经经历了那个荒唐又无奈的夜晚，尤利西斯还是没找到和蒂莫斯卡相处的正确姿势。
和洛蒂丝相处时，他知道该怎么做。
揉揉头，轻声说话，偶尔开个玩笑，或者在她耍小脾气时温和地哄一哄。
那是他熟悉的属于纯爱战士的领域。
但和蒂莫斯卡......
每次她接管身体，尤利西斯就觉得自己像是个新手驾驶员突然被塞进了一架魔导战甲里，手忙脚乱，完全不知道哪个按钮是干什么的。
“这家伙一口一个我的名讳，”蒂莫斯卡的声音从洛蒂丝口中传出，“如果我真不出来的话，反而是不太合适了。况且，洛蒂丝似乎很讨厌她这个蠢货。”
尤利西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他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也赶不走。
而跪坐在地上的黯刃，似乎没有搞清楚情况。
原谅她吧。
她这一整年来都在经受非人的折磨——先是被议事会囚禁，被“影噬药剂”废掉修为，然后被夜莺等人用各种方式“教育”，最后被送给亚历克斯，又被茜拉拧断大腿、捆成麻花、堵嘴、施放迟滞术......
她能保持比较完整的思维，还能认出亚历克斯，还能骂人，还能表达仇恨，已经算是她本身具备钢铁意志的缘故了。
换成其他暗精灵，经历这些之后恐怕早就精神崩溃变成只会流口水的傻子了。
所以当听到洛蒂丝身体里发出第二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时，黯刃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怎么回事”，而是——
这个声音，好霸气。
像是高位者俯视蝼蚁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
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眼睛瞪得溜圆。
那对因为长期折磨而失去光泽的猩红色眼珠在这一刻突然迸发出诡异的光彩。
“世人都说......魔王被勇者斩杀，其心不朽，由贤者镇压......”
“难道说......呵呵，贤者尤利西斯，你似乎没有你在史书里记载的那般正直......”
她阴暗地想到，脑子里迅速构建出一整套“阴谋论”：
魔王蒂莫斯卡其实没死，她的灵魂被贤者尤利西斯秘密囚禁，而贤者表面上正直高尚，实际上在暗中研究魔王的力量，甚至可能已经和魔王达成了某种交易......
然后她发出了桀桀桀的恶人反派的笑声——这是她从地下世界那些谋杀戏剧里学来的，觉得这样笑很有气势。
但配上她现在这副凄惨的样子——浑身是伤，衣服破烂，头发脏乱，脸上还有泪痕和血污——这笑声只显得滑稽又悲哀。
尤利西斯看着她这样一副表现，翻了个白眼。
“你又懂了，呵呵，怪不得亚历克斯会把你交给我，特么的。”
而洛蒂丝，不，蒂莫斯卡则是耸耸肩膀道。
“她不是说崇拜我么？”
尤利西斯点头：
“对啊，怎么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是什么？魔王？”
“还有呢？”
“女生？”
“还有呢？”
“有点傲娇？”
蒂莫斯卡的眉毛扬了起来：“你怎么总说不到点儿上？”
尤利西斯认真想了想：
“神经病？你想让我骂你啊？”
“答对了，我之前就是个神经病啊。”
尤利西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其实......我觉得你现在也可以是。”
话音落落，他的大腿上就又捱了蒂莫斯卡的一脚。
“嗷！”
尤利西斯痛呼一声，揉着被踹的地方。
比洛蒂丝之前踹的似乎要轻一点......也可能差不多。
反正都是疼。
“既然你都知道我是神经病了，那能崇拜我的家伙，你觉得精神会是正常的么？”
“我希望是正常的，因为那样我会省去很多力气.....可惜，并不会。”
“而且我觉得崇拜你的人可能比你还神经病。至少你神经病的时候知道自己神经病，他们是神经病而不自知。”
蒂莫斯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而这时，地上的黯刃终于反应过来了。
“魔王，真的是你，魔王！”
蒂莫斯卡微微散发出一丝丝属于魔王的气息。
很微弱，只是一丝泄漏。
但就是这一丝微弱的气息对黯刃来说却像是嗅到了什么奇香似的。
她整个精灵都兴奋起来。
“您复活了！您终于复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愿意效忠于您，不，我将永远忠诚于您！只求您宏伟的蓝图之中有暗精灵的一个位置！”
她说着，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但她的腿被茜拉拧断了，只能匍匐在地上，用额头触碰地面，做出一个扭曲的跪拜姿势。
卑躬屈膝。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屈辱或痛苦，只有狂热的虔诚。
强者只会向更强者低头——这是黯刃贯彻了一生的原则。
她看不起白银精灵，看不起人类，看不起所有她认为“弱小”的种族。但她崇拜力量，崇拜真正能够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
而魔王蒂莫斯卡，在第一次大陆战争时期展现出的力量正是她理想中的“绝对”。
那时候的魔王，麾下百万魔族大军，十魔将个个都是传奇强者，她本人更是能够以一己之力对抗六神联手。
虽然最后战败了，但在黯刃看来，那虽败犹荣——至少魔王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没有屈服，没有妥协。
所以她崇拜魔王。
甚至可以说，她那些“大暗精灵帝国”的梦想，一定程度上是受到了魔王当年“统一大陆”野心的启发。
“我复活不是她复活吧？她怎么显得比我还开心？”
蒂莫斯卡转头看向尤利西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刚不说了她是个神经病了么？”
“也是。”
然后她重新看向黯刃。
“我是魔王？”
黯刃用力点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嗯嗯！”
“你想效忠于我？”
“嗯嗯嗯！！”
“你想帮我征服世界？”
“嗯嗯嗯嗯！”
蒂莫斯卡盯着黯刃看了很久，久到黯刃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久到尤利西斯都开始觉得无聊了。
然后，蒂莫斯卡转头看向尤利西斯，恶寒似的打了个寒战。
“妈的，病得不轻，比我当年手下的十魔将还要恶心。”
“你不打算收到麾下？”
“哪个傻逼会收神经病当下属的？”
“还是说你嫌你身边神经病太少了？”
“那还是算了，有你一个就够了。”
“这还差不多。”
第965章 魔王的外科手术
“你以为我当年是为了给魔族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
“是的，伟大的魔王大人！”
黯刃几乎是吼出来的，她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蒂莫斯卡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这是我复活之后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尤利西斯，你觉得亚历克斯骂她来着么？”
尤利西斯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用猜，他那家伙现在的神性debuff还挂着呢。放以前可能还行，放现在够呛，顶多就是不温不火地瞪了她两眼。”
而这时，黯刃像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或者说，终于找到了宣泄心中狂热信仰的出口。
“魔王，你难道不想复仇么！你难道不想让人族付出应有的代价么！”
“复仇？我为什么要复仇？代价？我为什么要让人族付出代价？”
“他们杀了那么多的魔族！”
“那正是我派他们去送死的啊。我还生怕他们杀得少呢。魔族什么的，早该死光了。”
她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垃圾就该扔进垃圾桶”一样理所当然。
黯刃：“......”
她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那，那他们还杀了你！将您枭首！还囚禁了您的心脏长达三十年！”
她以为这次总能激起魔王的怒火了吧？
那可是死亡啊！被斩首啊！心脏被囚禁三十年啊！
任何一个有尊严的强者，都不可能不愤怒吧？
但蒂莫斯卡只是耸了耸肩。
“才三十年而已，又不是三千年，更何况，我的灵魂不朽，仅仅只是死过一次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说实话，那场战斗打得很精彩。亚历克斯和尤利西斯的配合，还有最后那一刻......挺刺激的。比我在王座上发呆有意思多了。”
黯刃：“......”
她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们还掠夺了您的财宝！”
“那些玩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他们还控制了您的武器和甲胄！”
“还是同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黯刃：“......”
她沉默了。
彻底沉默了。
她跪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崇拜了一辈子的偶像，她视为精神支柱的信仰，她为之奋斗的理想源头......
原来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样。
魔王不在乎魔族的生死，不在乎自己的死亡，不在乎财宝和武器，不在乎复仇和代价......
那她在乎什么？
黯刃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蒂莫斯卡，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
这个魔王......怎么给她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难不成死亡真的会让人性情大变？
还是说......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魔王？
“行吧，既然你已经问了我这么多问题，那么我也来问问你。”
她走到黯刃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茫然的眼睛。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圈光晕中，看起来既神圣又诡异。
“你想让暗精灵再次伟大？”
“嗯嗯。”
“你想效仿我曾经的道路？还搞出了所谓的大暗精灵帝国概念？”
“嗯嗯！”
“那你完蛋了。”
“好死不死的你学我，牛逼，我还是低估了你的脑残程度。”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咬牙切齿。
是真的咬牙切齿。
连脏话都蹦出来了。
黯刃猛地抬起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蒂莫斯卡打断她，站起身，那种玩世不恭、那种慵懒随意、那种“我是神经病我怕谁”的气质，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魔王的冷酷而理智的威严。
“看来对于你，我得下点猛药。”
尤利西斯皱起眉头：“你想干什么？”
蒂莫斯卡没有回答。
她只是赤脚走上前，走到黯刃面前，停下。
然后，伸出右手。
光芒从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手掌的纹路流淌，在手心凝聚成一个复杂的魔法符文。
“安心些，没事的。”
蒂莫斯卡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她弯下腰，将那只散发着暗红光芒的手轻轻按在了黯刃的天灵盖上。
“只是稍微有点点疼而已，马上就好。”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随着暗红色的魔法辉光从她的手掌完全绽放出来，将黯刃的整个头颅都笼罩其中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黯刃骤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就仿佛灵魂撕裂一般。
好吧，让我们去掉仿佛。
蒂莫斯卡就是在撕裂灵魂。
字面意义上的。
庭院里的空气开始扭曲。
尤利西斯猛地站起身。
他感觉到一股庞大而诡异的魔力正在蒂莫斯卡手中凝聚。
那是......灵魂魔法？
“蒂莫斯卡，你在干什么？”
蒂莫斯卡没有回头。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魔法上。
暗红色的光芒已经将她和黯刃完全笼罩，形成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光茧。
光茧表面不断有诡异的符文闪过，每一次闪烁，黯刃的惨叫就会拔高一度。
“这个法术稍微有一点点危险——毕竟是针对灵魂，但是效果出奇的好。放心吧，我很有数的。”
她说“很有数的”时，光茧里传来黯刃更凄厉的惨叫。
尤利西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确认一下，我们两个眼中的【一点点】是不是一致的。”
蒂莫斯卡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她的侧脸被暗红光芒映照得诡异而美丽，深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彩。
“没办法嘛，我又没有针对灵魂的麻药。或者......你研究一下如何屏蔽灵魂的痛觉？这课题挺有意思的，以后有时间你可以试试。”
尤利西斯：“......”
他认真且仔细地琢磨了一下蒂莫斯卡的话。
屏蔽灵魂的痛觉？
理论上好像可行......
“好像有点搞头，”他喃喃道，然后猛地摇头，“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话说你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
“给这家伙捏一个善良人格出来，你不觉得这样做更有效吗？”
“......哈？”
“你看，她现在这样，是因为她灵魂里只有一套‘思维程序’——偏激的、极端的、疯狂的。我要做的，就是把这套程序复制一份，然后修改参数，调整变量，重构逻辑链，做出一套‘善良版本’的程序。”
“然后让两套程序在她的灵魂里并行运行。这样她就会有两个‘人格’——一个还是原来那个疯疯癫癫的黯刃，另一个是善良理性的新人格。两个人格会共享记忆，共享感知，但会有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
尤利西斯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把一只精灵撕成两个半精灵？”
“我倒是觉得你是在讲冷笑话，尤利，不过某种意义上，的确是这样的。”
她手上的光芒开始收敛。
暗红色的光茧逐渐变淡，变透明。
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景象——
黯刃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眼睛翻白，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她的头顶，蒂莫斯卡的手掌下方，有两团模糊的光影正在分离。
一团是暗红色的，不断扭曲蠕动，像是活着的充满恶意的火焰。
另一团是淡金色的，平静温和，散发着微弱但纯净的光芒。
两团光影之间，有无数细密的丝线连接，像是神经，又像是血管。
“这需要很精细的控制，灵魂的结构比肉体复杂太多了。每一根‘连接线’都有特定的功能——这个是负责记忆存储的，这个是负责情绪反应的，这个是负责逻辑推理的......”
“我要做的，是让两团光影——也就是两个人格——共享记忆存储，但独立情绪反应和逻辑推理。这样她们会有相同的‘过去’，但对过去的‘解读’会完全不同。”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
也许更久。
终于——
蒂莫斯卡双手猛地一合。
“好了，搞定。”
第967章 魔王的矫正教育
暗红色的光芒完全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
跪在地上的黯刃，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
一只眼睛是猩红色的。
另一只眼睛是淡金色的。
两只眼睛，两种颜色，同时存在于一张脸上。
看起来诡异到了极点。
她抬起头，看着蒂莫斯卡。
猩红色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扭曲的情绪。
但淡金色的眼睛里，却是一种平静、理性、甚至带着点困惑的眼神。
“我......”
她开口，声音很奇怪——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音色相同，但语调和语气完全不同，“感觉......很奇怪......”
蒂莫斯卡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
“正常，刚做完手术都会有点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然后她转向尤利西斯，“怎么样？我技术不错吧？”
尤利西斯看着她，“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亚历克斯当年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你不是危险。”
“你是......太特么的离谱了。”
就是，怎么说呢？
其实除了尤利西斯这帮曾经亲身参与过第一次大陆战争最终决战的人之外，其余绝大多数人对魔王的实力都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
他们只知道魔王很强。
但强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当年那些站在她面前、亲身感受过那种压倒性力量的存在才能真正理解。
就是这家伙强到什么程度呢？
强到传奇之上得给她单列一个阶位。
在布伦托尔大陆，每个阶位都有明确的评判标准——魔力总量、魔法掌控、战斗技巧、对法则的理解等等。
传奇已经是凡俗生灵能达到的顶峰。
再往上，就该触及“神”的领域了。
但蒂莫斯卡......她超越了传奇，但又不完全算是神。
于是有人——据说是第一次大陆战争后期，六神教会的一位大主教在亲眼目睹蒂莫斯卡一人独战六神还短时间内不落下风后——提出了一个概念:
【魔王阶】，不同于【半神阶】的【魔王阶】。
古往今来，可能只有魔王蒂莫斯卡曾经达到过这个境界。
这个阶位约等于圣光女神这样的神只的层次，但和高居神国、通过信仰汲取力量的神只们不一样。
神只是“外者”。
当神只想要干涉主物质界的事务时，她们需要降下神谕、派遣化身、或者通过神术赐予信徒力量。
但每干涉一次，每降临一份力量，都会受到主物质界天然法则的排斥和削弱。
神只在主物质界外调动十分力，来到主物质界里剩个两三分是很正常的事。
甚至弱点的神，十分力能不能剩一分力都难说——主物质界的法则对“外来力量”的压制就是这么残酷。
所以神只很少亲自下场。
她们更倾向于躲在幕后，通过信徒、圣物、预言等方式间接影响世界。
但魔王......她活在主物质界里。
所以当她调动力量时，十分力，那就是不打折扣的十分力。
每一分魔力都来自她自己的积累，每一丝法则感悟都源于她对主物质界的理解，每一次出手都没有任何“水土不服”或“力量衰减”。
更别说她还抵近过神只的境界。
巅峰期时的蒂莫斯卡，完全就是【地上之神】的水平。
足够让她在面对任何传奇强者时都像成年人打小孩一样轻松。
足够让她在面对神只化身时能够正面抗衡甚至压制。
足够让她......
“当年要不是六神豁出命来围殴你一个，亚历克斯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赢你。”
尤利西斯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的疲惫。
“陈词滥调就少谈，懂么？”
蒂莫斯卡赌气道，撅起了嘴。
但其实她是担心。
担心尤利西斯重新想起她当年造的杀孽，想起那些血流成河的战场，想起那些死在她手中的生灵。担心这些回忆会淡化现在的关系，会让尤利西斯重新把她当成“敌人”而不是......呃，姑且算是“合作伙伴”？
毕竟她和贤者的接触，确实是从肉体关系开始的。
虽然算是走捷径——通过占有洛蒂丝的身体，进而与尤利西斯建立联系，再通过那荒唐又无奈的夜晚，逐渐让这个纯爱战士接受她的存在......
但捷径嘛，毕竟不如正道来的扎实。
她怕尤利西斯回过神来，意识到“等等，我好像是在和曾经差点毁灭大陆的魔王睡觉”，然后突然清醒，突然疏远，突然......
蒂莫斯卡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
管他呢。
反正现在这样就挺好。
她转过头，看向跪坐在地上的黯刃——或者说，现在的“白刃”。
“你看，现在她是不是正常多了？”
尤利西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倒是更相信她，或者说是她们两个疯过头了。”
因为跪坐在地上的黯刃——不，现在应该叫白刃？——开始了左右手互搏。
是真的“左右手互搏”。
她的右手突然抬起，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左手则迅速反应，抓住右手手腕，拼命往外拉。
同时她的右脚抬起，似乎想踹自己的左腿，但左腿立刻弯曲躲开。
她的脸上表情扭曲——一半的脸狰狞凶狠，咬牙切齿；另一半的脸平静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
两只眼睛的颜色也在不断变化——左眼一会儿猩红一会儿淡金，右眼一会儿淡金一会儿猩红，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拔河比赛。
显然是内里的两个新生灵魂，在争抢这具肉体的话语权和控制权。
第968章 传奇不悔，传奇不毁
“放开！你这个懦夫！叛徒！你玷污了我的身体！”
“请冷静，我们需要谈谈。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谈个屁！我要杀了你！然后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杀戮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我们应该寻求和平的解决方式。”
“和平？暗精灵不需要和平！暗精灵需要战争！需要征服！需要——”
“需要面包，需要清水，需要安全的住所，需要孩子们的欢笑，需要老人们的安宁。这才是暗精灵真正需要的。”
“你懂什么！你只是个赝品！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冒牌货！”
“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曾经拥有但后来失去的那部分。”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争吵。
挣扎。
扭打。
虽然是同一具身体里的两个灵魂打架，但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两个真正的敌人互殴。
掐脖子、戳眼睛、咬手臂、踢腿......各种招式都用上了，虽然都是自己打自己。
尤利西斯看得目瞪口呆。
蒂莫斯卡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从尤利西斯口袋里摸出一包瓜子——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开始嗑了起来。
“精彩，”她边嗑边说，“这就是灵魂手术后的典型反应期。两个人格需要时间磨合，需要确定主导权，需要建立平衡。大概......嗯，再过两三分钟就差不多了。”
“你怎么知道？”
“经验之谈，我以前在魔族里做过类似的实验。不过那时候是用魔族做的，成功率不高，十个里能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这次算运气好，一次成功。”
约莫三分钟之后。
就像蒂莫斯卡预测的那样，灵魂之间的角逐停止了。
黯刃——不，白刃——缓缓放下了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头。
两只眼睛都变成了淡金色。
显然，是那个被蒂莫斯卡称为“善良人格”的灵魂赢得了暂时的胜利。
“魔王，蒂莫斯卡，还有贤者尤利西斯大人，日安。”
安静，优雅，体面，风度翩翩。
如果不是忽略那身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衣袍的话，她简直像是一位出身高贵的白银精灵贵族正在参加宫廷宴会。
“看上去好像真还挺不错的，”尤利西斯喃喃道，然后大腿上又捱了一脚，“诶哟，你又踹我干嘛！”
蒂莫斯卡收回脚，双手抱胸，斜眼看他：
“我怕你盯着人家看，大色龙。”
尤利西斯：“？？？”
“我？好色？我要是好色我早就——等等，不对，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蒂莫斯卡逐渐危险起来的眼神，果断选择遵从内心的选择。
“行吧，行吧，我不看了行了吧。”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打了个响指。
一道柔和的魔法光芒笼罩了白刃。
光芒散去时，她身上的破烂衣袍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净整洁的暗精灵传统服饰——深紫色的长袍，边缘用银线绣着复杂的藤蔓纹样，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质腰带。
虽然款式简单，但足够体面。
“感谢您，贤者大人。您不必如此破费的。”
尤利西斯摆摆手：“小事。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白刃一番，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修为被废掉了，感觉有点累赘。”
现在的白刃，虽然看起来体面优雅，但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就像一个精美的瓷器，好看是好看，但一碰就碎。
带着这样一个“普通人”在身边，确实是个累赘。
但蒂莫斯卡却摇了摇头。
“还是废掉的好，不破不立。”
她跳到尤利西斯的脖颈上——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双手抓着他的龙角，像骑马一样晃了晃。
“影蚀药剂只是让她身上那些通过极端执念强行聚合的力量回到了它们应该去的地方而已。
靠着‘我要征服世界’‘我要杀光所有非暗精灵’这种偏执念头凝聚的传奇位格，不过是空中楼阁，基础不稳，迟早要塌。”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你不会真的以为一瓶药剂就能真正剥夺一位传奇强者的力量吧？”
尤利西斯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我只了解过暗精灵的魔法，他们的药剂......这方面我不太了解。”
“当然不是，传奇之所以是传奇，不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有多强——虽然力量确实很强——而是因为他们的‘道’有多坚定。”
“传奇之所以会衰败，之所以会从传奇阶跌落，不是因为他们老了，不是因为他们受伤了，不是因为他们被废了修为。”
“而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道路产生了怀疑。”
“怀疑一旦产生，那么衰败就成了命中注定。你越是怀疑‘我这条路对吗’，你的力量就越不稳定，你的境界就越容易崩塌。到最后，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就会从内部瓦解。”
“所以影蚀药剂的作用，不是废除修为，而是......放大怀疑？”
蒂莫斯卡点点头，露出一个“你终于懂了”的表情。
“没错。那药剂里掺杂了‘迷茫之尘’和‘悔恨花粉’，能无限放大服用者内心的动摇和怀疑。如果服用者对自己的道路坚信不疑，那药剂就是白开水。但如果服用者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动摇了......”
她耸耸肩：
“那药剂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她，黯刃·啸影，她内心深处其实早就动摇了。‘大暗精灵帝国’的梦想听起来很美好，但她自己也知道那根本不现实。
‘杀光所有非暗精灵’的口号喊得很响，但她真的下得去手吗？她见过那些无辜的平民，见过那些天真的孩子，她真的能毫无负担地举起屠刀吗？”
白刃——或者说，现在控制着身体的这个人格——低下头，沉默不语。
“所以她服下影蚀药剂后，修为迅速崩溃。不是因为药剂多厉害，而是因为她自己早就动摇了。那些通过极端执念强行聚合的力量，一旦执念本身出现裂痕，自然就会分崩离析。”
“传奇不悔，传奇不毁。道理就这么简单。”
第969章 凯特尔的矫正教育
相较于魔王对于黯刃那简单粗暴快捷有效的魔王式矫正教育，凯特尔这边对于拉希的思想调教...咳咳，思想教育则更倾向于文明开化。
拉希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书房里，而是被囚禁在一片由知识堆砌的迷宫中——那些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宛如悬崖峭壁，而凯特尔刚刚递给她的那几部典籍，每一本都厚得能当攻城锤使用。
“《万年精灵史》是最新版，增加了近三百年的修订内容。”
“《历代精灵王与长老院政治斗争》是禁书区的手抄本，别问我是怎么弄到的。《精灵基层与社会治理》虽然是亚历克斯写的，但观点还算客观——至少比长老院那些粉饰太平的官方文献强。”
拉希的手指抚过《万年精灵史》的封面。
深绿色的皮革封面镶嵌着银质藤蔓纹饰，书脊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被频繁翻阅过。她试着掂量了一下，差点没托住——这本书至少有十磅重。
“凯特尔教授，”拉希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些书...我可能短时间内看不完......”
她是认真的。
作为半精灵，识文断字已属不易。
精灵族那绵长历史中的细微政治纠葛、社会变迁，对她而言遥远如星辰。
“这又不是让你十天里读完的量。”
拉希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嘴角刚扬起一个庆幸的弧度——
“十五天里读完就行。”
微笑僵在脸上。
拉希那双继承了精灵血统的尖耳朵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您、您是说...十五天？读完所有这些？”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书册，又转向旁边小推车上更多的卷轴和手稿，“这不可能！光《万年精灵史》就有...让我数数...七卷！每卷都这么厚！”
凯特尔歪了歪头，银白长发如瀑布般滑过肩头。
这个动作本应显得优雅迷人，但配上她此刻困惑的表情，却让拉希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你觉得很多？”
“嗯嗯！不仅是多！而且还是非常多！”拉希几乎要跳起来了，“就算我不眠不休，十五天也绝对读不完！更别说还要理解消化！”
“你今年多大？”
她突然问道。
“二十四岁，在半精灵里算是快成年了。”
拉希如实回答，不明白年龄与阅读速度有什么关系。
“都二十四了...”
凯特尔喃喃自语，眉头微微皱起，那对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自我怀疑，“不应该啊...谁二十四岁还做不到过目不忘啊...”
拉希：“？？？”
过目不忘？！
这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儿吗！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此时有面镜子，拉希相信自己脸上一定写满了“您在开玩笑吗”这几个大字。
亚历克斯：......
尤利西斯：......
凯撒：.......
莫妮卡：......
莉莉安：......
如果他们几个在这里的话，恐怕真的要反问一句：啊？真的很难吗？不是很简单吗？
咳咳，好在除了莫妮卡之外，其他几个都不在这里。
“凯特尔，你正常一点。”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书房门口传来。
莫妮卡走过来戳了戳精灵法师的腰肢，“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那么强的阅读与理解能力。你得明白，像你这样的家伙在这个世界上反而是特殊的存在。”
甚至连莫妮卡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过目不忘，只是因为她是时间法师，如果真忘了，从时间长河里瞅两眼就又记住了。
凯特尔眉头皱得更紧了，难不成她罕见地准备“下下棋”，一开始就倒在了这一步上？
“那怎么办？我本来准备让她在三十天内速成出来的。政治局势不等人，我们需要她尽快理解精灵社会的运作方式。”
拉希注意到，凯特尔说“需要她”时，语气里没有丝毫个人情感，仿佛在讨论一件工具的最佳使用方法。
这种认知让她的胃部轻微抽搐了一下。
“还是让我来吧。”
莫妮卡的声音将拉希从思绪中拉回，“别担心，拉希小姐，我老婆有时候脑子不太能跟上正常人的思路。”
这句调侃让凯特尔挑了挑眉，但最终没有反驳。
“放轻松，这不会伤害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时间魔法应用。”
她举起法杖，没有咒语吟唱，没有华丽的手势，莫妮卡只是轻轻一挥。
拉希等待着光效、声响，或者至少是某种身体上的感觉。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夕阳还是那个夕阳，堆积如山的书籍也依然堆在那里。
“有——什——么——变——化——么？”
她开口问道，然后猛地顿住了。
“我——怎——么——没——感——觉？”
拉希惊讶地捂住嘴，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像是被拉长了的蜜糖，“等——等——？”
她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窗外的云彩移动得极其缓慢，几乎看不出在飘动。
一只误入书房的蝴蝶，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分解成了数个清晰的定格画面。
“发——生——什——么——事——了？”拉希尝试快速说话，但声音依然缓慢，“我——的——声——音，变——慢——了？”
不，不对。
拉希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尝试活动手指。
身体反应正常，思维清晰迅捷，但外界的一切——声音、运动、甚至光线洒落的速度——都变得迟缓无比。
不是她的发声变慢了，是她的思维变快了！
因为思维加速，所以相对地，外界的一切都显得迟缓了！
“看来你已经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莫妮卡的声音传来。
在拉希加速的感知中，莫妮卡的话语依然保持正常语速，这让她意识到法师可能也对自己施加了某种同步魔法。
“是的，就是你猜想的那样，我加速了你的思维——三倍速，这是你目前身体和大脑能承受的最大加速，再高可能会造成一定的损伤。”
拉希忍着思维速度与身体反应之间的微妙不适，点了点头。
她知道莫妮卡是时间法师——整个大陆都罕见的存在——但她从未想过时间魔法还能这样应用。
能让空间和时间两个大法师伺候她一个人，拉希也算是得吃了。
第970章 填鸭式教育
“这太...神奇了。”
拉希终于适应了速度差，能够以接近正常的语速说话，尽管听起来仍有些许延迟，“我感觉...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准确来说，是你的思维被按下了快进键。”凯特尔插话道，她走到书桌前，随手翻开《万年精灵史》第一卷，“现在，试试阅读。”
拉希接过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精灵文字上。
那些原本需要逐字逐句理解的长句，现在几乎是一眼扫过就能领会其意。
她翻动书页，指尖触碰纸张的质感，翻页的沙沙声被拉长成奇特的旋律，而她的思维却在飞速运转。
“第三章，精灵大迁徙时期的社会结构变革...”
拉希喃喃道，一页，两页，三页...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大脑，却没有造成任何堵塞或混乱。
她甚至能分心思考这些历史事件与当代精灵社会的关联。
“感觉如何？”莫妮卡问道，眼中闪着满意的光。
“不可思议。”
拉希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真的能读得更快，理解得也更快。但是...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
“想读多久就读多久，只要你能坚持得住。”
“但你需要逐渐适应。今天第一次，我们只进行两小时。之后慢慢增加。”
莫妮卡解释道。
“那么，我们开始吧。”
而凯特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从《万年精灵史》第一卷开始。记住，你不是简单地阅读，而是要理解每一个重大历史节点背后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因素。十五天后，我会对你进行考核。”
拉希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书卷上。而在她没注意的角落，凯特尔和莫妮卡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觉得她能做到吗？”莫妮卡轻声问道。
“必须做到，我不允许我的棋子是一个文盲。”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偶尔把她们看作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棋子。”
莫妮卡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凯特尔手背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精灵法师比常人略低的体温。
凯特尔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拉希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在这个棋盘上，只有先成为有用的棋子，才有机会成为棋手。”
“亚历克斯曾经说过，慈不掌兵，义不聚财，不外如是。”
“索伦王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培养这个‘棋子’？”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精灵内部政治斗争的残酷性，没有经历过的家伙，是不可想象的。
“他们只看到精灵的优雅、长寿和魔法天赋，却看不到我们为了维持这份体面，在暗处流了多少血。”
......
同一片月光下，亚历克斯正站在生命之树巨大的根系旁。
理解身为精灵王的索伦想要做的事情之后，亚历克斯有些心灰意冷。
他看着晨星、库克和卢西亚三位长老被属于精灵的盛大葬礼所安葬。他们被裹上绿色的裹尸布，然后尸首上涂抹圣膏，厚葬在这里，等待被生命之树缓慢吸收。
告别仪式已经结束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圣膏的香气——那是月见草、星光苔和永恒花混合制成的精灵仪轨用品，据说能引导灵魂回归生命之树的怀抱。
“他们最终会被生命之树吸收掉养分，如此成为生命之树的一部分。”
亚历克斯轻声对身边的妻子说，“生于树，回归树，这是独属于白银精灵的生命伦理。”
糖豆握紧了他的手。
少女的手很小，很软，她今天穿着一身素黑的衣裙，头上那对标志性的蝠耳无力地耷拉着，显示出低落的心情。
朴素的人道主义让她心怀悲悯。
他们不久前还在会议室里...活蹦乱跳地和索伦王针锋相对。
现在却......
“别难过，亲爱的，精灵不惧怕死亡。”
男人揉了揉妻子的小脑袋，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
“他们的确有悠久的寿命，但他们并不会因此而对注定的死亡而感到恐惧悲伤。因为对他们来说死亡不是终结，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归。”
“那先生......你也会死么？”
少女握着男人的手更紧了些。
亚历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生命之树高处的枝桠，那些枝桠在月光下舒展着，叶片上流淌着银白色的微光。
远处传来精灵夜歌的声音，空灵，哀而不伤。
“没有永恒不朽的存在，我不是，你也不是，我们都不是。所谓的不朽，不过是更长时间的存在罢了。”
他低下头，看着妻子湿润的眼睛：
“但正因为我们的生命有限，所以我们才会珍视我们的生命之路上所收获的羁绊不是么？”
“亲情，友情，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俯身在糖豆额头印下一个吻：“...爱情。”
“唔，先生，好害羞。”
糖豆的蝠耳瞬间竖得笔直，月光下，那对蝠耳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怎么才能让我亲爱的糖豆老婆不再害羞呢？”
“唔...多亲几个？”
“那就得看糖豆的表现咯~”
他在妻子耳边轻声说着，声音里满是宠溺。糖豆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远处的精灵夜歌换了调子，从哀悼转为某种更轻盈的旋律。
“回家吧，我给你煮热可可，加双倍。”
糖豆抬起头，眼睛亮起来：“真的？”
“可以是真的呢~”
亚历克斯笑了笑，看着高处王宫的银白塔尖，眼眸中流过一丝深意。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精灵城邦。生命之树静默生长，书房里书页翻动，而在看不见的暗处，棋盘上的棋子正在被一只只手悄然移动。
这个夜晚还很长，长到足够发生许多事情。
比如一个半精灵少女开始理解她即将踏入的世界。
比如一对伴侣在月光下相拥，暂时忘记所有棋局与纷争。
又比如，远在王庭深处的精灵王索伦，正站在最高处的露台上，望着同一轮月亮，思考着他的下一步棋该如何落下。
第971章 别了，精灵森国
亚历克斯在王庭居住了三十天，半精灵运动问题姑且告一段落，而长老遇刺案也不了了之。最终，他准备离开森国。
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随从，没有护卫，来的时候几个人，回去的时候还是几个人。
亚历克斯，糖豆，凯瑟琳，莉莉安，米拉和茜拉，以及在凯特尔教授那里接受了一整个月的填鸭式教育的拉希。
半精灵少女靠在车厢另一侧，手中还抱着一本《精灵魔法理论进阶》。
她的眼神已经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那种青涩的、略带惶恐的光芒被一种更为沉静的智慧所取代，虽然迷茫仍在，但已不再是主宰她情绪的主要因素。
“魔法理论、政治理论、历史演进......”
拉希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凯特尔教授真的教了我很多很多东西。”
她在临行前夜才从莫妮卡那里得知，那位说话一针见血的精灵法师就是传说中的空间幻神，史诗阶的空间大法师。
这个认知让她在震惊之余，对过去一个月填鸭式教育的价值有了全新的评估。
“有这种大师悉心教导我三旬......考虑到时间倍速，体感时间或许更久。这完全是三生......不，八生有幸啊。”
“拉希小姐现在对精灵森国抱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糖豆转过头问道，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这三十天来，她过得其实有些浑浑噩噩。
夜晚的梦境时常困扰着她，那些破碎的画面和若有若无的低语让她睡眠质量不佳。
白天则多忙于寒假作业——帝国魔法学院确实布置了任务，除了不强制的实践历练，大部分是魔法和战技的论文。
她倒是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在王庭图书馆里一口气写了三厘米厚的论文。那些独具特色的精灵魔法让她大开眼界，论文写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马车此时驶出古树森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原展现在面前，远处是半精灵聚居区的轮廓。
“迷茫，迷茫，还是迷茫，”拉希诚实地说，“但冥冥之中，我仿佛抓到了一些东西。”
“半精灵其实没有必要盲从精灵。我们无需永远戴着滤镜看待他们。我在凯特尔教授那里看了很多书......”
——精灵也没那么高贵，光辉外表下一样是一屁股狗屁倒灶的烂事儿。
三天后，他们在半精灵村落告别拉希。
莉娜女士——拉希的母亲，那位独自经营半精灵旅馆的坚强女性——执意要支付十精灵克朗的护送尾款。
“请一定收下，糖豆女士，还有亚历克斯先生。您把拉希安全带回来，还让她......变得不一样了。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糖豆看了看亚历克斯，见他微微摇头，便上前一步，轻轻推回了钱袋：
“莉娜阿姨，这钱我们不能收。您一个人经营旅馆不容易，而且......”
“而且拉希现在是我们的朋友了。朋友之间，不谈这个。”
离开半精灵村落，一行人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转向东北方向，朝着爱德华郡前进。
这条路比来时的商道更崎岖，但也更近。
马车在丘陵地带颠簸前行，沿途的景色从精灵森国的荧光秘境逐渐变为人类边境郡县那种更为粗犷的自然风光。
高大的针叶林取代了精灵古树，积雪覆盖的山脊在远处连绵起伏。
五天后，他们抵达爱德华郡的郡治——一座以红石建筑闻名的边境城镇。
这里的氛围与精灵王庭截然不同。
街道更拥挤，声音更嘈杂，空气里混合着马粪、烤面包和铁匠铺炭火的气味。
人类、矮人、少数蜥蜴人混居于此，形成一种粗粝而充满生命力的边境文化。
他们在“老橡木”旅店休整了两天。
凯瑟琳利用这段时间与当地郡守会面——作为帝国之手，她需要了解每个边境郡县的防务情况。
第三天的清晨，亚历克斯在旅店大厅做出了决定。
“我们搭传送阵回去。这次旅程的时间已经超出预期了。糖豆的寒假还剩不到四十天，而且......”
他看了一眼凯瑟琳：“某些人的工作已经堆积成山了。”
凯瑟琳耸耸肩，没有否认。
作为泰卡斯帝国皇家骑士团团长，她这次长达五十天的休假确实已经创下了新的记录。
爱德华郡的传送中枢位于城镇中心的地下三层。
那是一个由帝国魔法部直接管辖的设施，厚重的花岗岩墙壁上刻满了稳定魔法阵，大厅中央是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形传送平台，平台边缘镶嵌着十二颗不同属性的魔晶石。
办理手续、缴纳费用、等待调度......两个小时后，他们站上了传送平台。
失重感如期而至。
随后，双脚重新踏实地面的感觉传来。
糖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几乎完全相同的传送大厅里，只是这里的装饰风格更为精致，墙壁上的帝国鹰徽表明了他们所处的位置——
圣埃洛斯堡，帝都传送中枢。
“到了。”
亚历克斯松开糖豆的手，第一个走下传送平台。
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各色服饰的旅行者、商人、官员穿梭其间。
帝都的喧嚣透过厚重的石门隐约传来，那是与精灵森国截然不同的声音——帝国的脉搏，强大、有序而充满野心。
凯瑟琳在传送中枢门口与他们告别。
她已经换上了正式的帝国骑士团制服，银白的胸甲在魔法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我得直接去骑士团报到。”她抱了抱糖豆，又对亚历克斯点点头，“这次旅程......很有意思。保持联系。”
“一路顺风，我的妹妹。”亚历克斯微笑着回应。
“凯瑟琳小姑又要去忙工作了啊。”
“她毕竟是帝国之手。”亚历克斯揉了揉妻子的头发，“五十天的假期，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
莉莉安、米拉和茜拉也先后告别，最后，传送中枢门口只剩下亚历克斯和糖豆两人——伊琳娜选择了留在精灵森国，并未再度同行。
“我们呢？”糖豆抬起头，“回蔷薇区8号吗？”
“不，我们回米诺村。”
“真的？！”
“真的。反正新学期开始前还有一个多月，都城太吵了，不如回米诺镇清净清净。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我也想看看我们一切开始的地方。”
再次通过传送阵传送到米诺镇后，他们搭上了前往南郊的公共马车。
车辆驶出镇子，窗外的景色变为宁静的乡村，盖着白雪的农田、散布的农舍、远处蜿蜒的河流......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一个小时后，马车在一个简朴的站牌前停下。
糖豆几乎是跳下马车的。
她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晚冬清冷的空气，然后指向远处那个被炊烟笼罩的小镇轮廓，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米诺村！感觉已经一年没回来过了！”
亚历克斯提着行李走到她身边，看着木屋熟悉的风景，眼中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哈哈，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呢。”
他轻声说，牵起糖豆的手，“走吧，回家。”
第972章 林间木屋
“还跟我们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记忆中那座温馨整洁爬着些许绿藤的棕色木屋，此刻简直像被森林反噬的遗迹——密密麻麻的褐色藤蔓如蛛网般覆盖了墙壁、屋顶甚至窗户，只隐约能看出房屋的轮廓。
“先生。”
糖豆拉了拉亚历克斯的袖子。
“怎么了？”
“这，真的是我们的小木屋么？”
亚历克斯抬头望了望，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走之前确实预料到植物会生长，但没想到会这么......狂野。
“啊，是的，当然。”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只是爬山虎长得太茂盛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里挨着山脉附近，空气中的魔素比较丰富。外加我居住过的地方魔素都很活跃，所以多多少少能刺激植物的生长。”
但他离开后，就像撤去了狮笼的门，这些植物自然开始随心所欲地疯长。
“不过我走之前也做了一些防护。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法师，但基本的防腐和清洁还是做得到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噗”地燃起一簇鲜红的火苗。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橙黄色，而是更深邃、更凝实的绯红，核心处近乎白炽，却诡异地没有散发出多少热量——直到亚历克斯将它弹出去。
火苗离手瞬间化作一片极薄的火焰帷幕，轻盈地覆盖上枯槁的藤蔓网络。
那些肆虐的植物在接触到火焰的刹那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般，从下至上迅速化为细腻的白灰。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秋风拂过枯叶堆。
三秒，也许五秒。
当火焰帷幕飘散在傍晚的微风中时，木屋重新露出了原本的面貌——棕色木板墙壁完好无损，甚至连漆面都没有被熏黑。
“走吧。”
亚历克斯转过身，对妻子伸出手。
糖豆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人一起踏过前院小径。
走到庭院中央时，亚历克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他想到了那个尴尬又有点好笑的下午——就在这个位置，糖豆刚“掉”到他家刚刚一天，两人进行了一场关于婚姻合法性的辩论。
更准确地说，是他单方面试图解释“天降老婆”这个设定有多么不合常理，而糖豆则用她那套“救命恩人理应结婚”的单纯逻辑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糖豆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
她歪了歪头，看着亚历克斯发红的耳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狡黠的坏笑。
“先生，”她的声音甜得像掺了蜜，“你还记得在这里，你曾经说过什么吗？”
“普通人？寿命论？还是......”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亲爱的。”
亚历克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另一只手擦了擦其实并不存在的冷汗，“我当时只是......有点不知所措。毕竟从天而降一个老婆什么的，这剧情放在哪本小说里都太超展开了。”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更何况我这个“前勇者”刚打完三十年仗又处理了三十年烂摊子，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老婆才从天而降——这要是哪个无良作者写的剧本，他一定要去砸对方家玻璃。
总不能是这个世界给自己的补偿性金手指吧？
那这个金手指来得可太晚太晚了，他都从“勇者”变成“退休老干部”了。
胡思乱想间，两人已走到门前。
亚历克斯从怀里掏出钥匙。
“咔嗒。”
门开了。
房屋内部的气息涌出——与离开时毫无二致。
亚历克斯走之前用规则之力做了恒定，所以时间在这里几乎是静止的：
壁炉前的羊毛地毯还是那样蓬松，书架上的书没有落灰，厨房料理台上的陶罐依旧摆在熟悉的位置，连窗帘拉开的角度都保持不变。
然后，亚历克斯的目光落在了壁炉旁。
那里有一个铸铁架子，架子上摆着一尊......勇者的雕像，十分醒目。
因为糖豆把他雕刻得非常骚包。
“糖豆？”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憋着笑。
“怎，怎么了先生？”
糖豆的脸已经开始发烫了。
“你还记得你在这里说过些什么吗？”
“‘最崇拜勇者了’、‘勇者是我的救命恩人’、‘好想去圣埃洛斯堡朝圣，哪怕远远看一眼勇者雕像也好’......”
“虽说你确实是‘朝’到了——不仅朝到了，还直接‘朝’进了勇者家里，成了他妻子。”
“先生！”
糖豆的脸红透了。
她背后的雪白蝠翼“唰”地展开，像两片柔软的帷幕般向前一探，将亚历克斯整个人包裹进私密的白色茧里。
翅膀内侧的绒毛蹭过亚历克斯的脸颊，带着糖豆特有的淡淡甜香。
“你这是报复！先生坏心眼儿！”
闷闷的声音从翅膀茧里传出来。
亚历克斯在翅膀的包裹中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两人紧贴的身体传递给糖豆。
“哈哈，你家先生从始至终可算不上什么圣人——至少偶尔不是圣人。”
他本想继续说些调侃的话，却不曾想女孩儿突然踮起脚尖，精准地找到了他的唇瓣。
半分钟后，糖豆稍稍后退，两人唇间拉出条一丝透的亮线银（过审，请自动调整语序），在翅膀缝隙透进的夕阳余晖中闪烁了一瞬，随即断裂。
翅膀缓缓展开，重新收拢到糖豆背后。
她的脸红扑扑的，琥珀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直视着亚历克斯的眼睛。
“糖豆当时说的，到现在，不......永远都作数哦。”
“糖豆是爱戴勇者的糖豆，同时，也是爱着先生的糖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
“我好幸运，先生。勇者和丈夫，居然可以是同一个人。”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怀抱，把脸埋进妻子带着香气的银发里。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米诺村各家各户陆续亮起温暖的灯火。
“幸运的是我，糖豆。”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还能有一个家，和一个会等我回家的人。”
第973章 尼特的到访
第二天，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深冬的寒意隔绝在木屋之外。
糖豆蜷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抱着一本从精灵森国带回的植物图鉴，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白雪覆盖的森林。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小径的石板上发出特有的“咚咚”声，像是有个小型的攻城锤在接近。
“先生，有人来了。”
门还没敲响，亚历克斯就先一步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整个门框。
接近三米的魁梧身躯，浑身覆盖着浓密的棕色绒毛，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两根硕大黝黑的牛角从额前弯曲向上，尼特今天穿着一件用灰狼皮缝制的大皮袄，针脚粗糙但扎实，典型的米诺斯人手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以及手上提着的两条用油纸包好的沉甸甸腊肉。
等等——米诺斯人不是素食种族么？
“嘿！约瑟夫！我的老伙计，你们终于回来啦！”尼特的声音洪亮如钟， “我还以为今年冬天你们不回来了呢！”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热情地拍了拍亚历克斯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对人类来说只是略微沉重的友好招呼，若是普通人恐怕已经一屁股坐地上了。
“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去森国办了点事。怎么，想我们了？”
“那当然！”
尼特提着腊肉走进屋，高大的身躯让原本宽敞的客厅都显得局促了些。
他熟门熟路地把腊肉放在桌子上，转身给了糖豆一个几乎能把她完全包裹住的拥抱——当然，动作很轻柔。
“糖豆丫头，在帝都上学怎么样？没被人欺负吧？”
“没有没有，同学们都很好，导师也很照顾我。”
“那就好！”尼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向亚历克斯，“怎么样，在圣埃洛斯堡的生活还顺利吗？”
亚历克斯示意尼特在特制的加大号木椅上坐下——那是几年前他专门为这位米诺斯朋友打造的。
糖豆则端来了茶水，用的不是普通的茶杯，而是一个陶制的小缸子，符合尼特的体型和饮水量。
“当然顺利。主要是陪糖豆上学而已，顺道在帝国魔法学院当个水课教授。”
“嚯嚯嚯，可别这么说，约瑟夫，我的老兄。你已经是咱这辈子见到过的地位最高的家伙了。不然我家那崽子想上皇家魔法学院可不容易。”
这话说得诚恳。
妮娅能进入帝国魔法学院，固然有她传奇种血脉的原因，但亚历克斯的推荐信和人情打点，无疑是关键的一环。
“哪有的事儿。妮娅可是传奇种，堂堂米诺陶诺斯，不管放哪儿都是重点培养对象。魔法学院也不过是让她有个更海阔天空的平台罢了。”
他想把话题带过去，但尼特不依不饶。
“安心收！”米诺斯村长指了指那两条腊肉，“咱俩谁跟谁啊！糖豆都是我帮你介绍的呢！”
这话一出，糖豆“噗嗤”笑出声，亚历克斯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你那是介绍么？你那是纯包办婚姻！”
尼特毫不羞愧，反而理直气壮：“你不乐意？”
亚历克斯沉默了两秒，转头看了看窗边偷笑的糖豆，嘴角慢慢扬起：
“那我可太乐意了。”
两个男人脸上同时浮现出同款的坏笑。
“所以，安心收下。”
尼特指了指腊肉，“而且这也不是我做的，你也知道，我们米诺斯人不吃肉。”
亚历克斯这才仔细打量那两条腊肉。
油纸包裹得很仔细，能看出制作人的用心。
腊肉表面呈现漂亮的琥珀色，肥瘦相间的纹理中嵌着些许香草碎末，散发出的不是普通熏制的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蜂蜜、迷迭香和某种魔法香料的复杂香气。
“那这些是......”
亚历克斯已经有了猜测。
“妮娅那孩子呗。”
尼特证实了他的想法，端起茶缸，吨吨吨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茶水，满足地呼出一口白气，“传奇种是吃肉的，她用你以前留下来的那个方子——就是那个什么‘秘制蜂蜜香料配方’——做的。
味道我说不好，但村里的人族姑娘们吃了都说好，所以我就给你带来两条，让你也尝尝妮娅的手艺。”
“妮娅回来了？”
“嗯嗯，回来了一阵子。帮着把去年多打的粮食磨成了面粉——学了战技就是好啊！”
“那个叫什么来着？对，就是那个【战争践踏】！只要一跺脚，方圆十米的麦子就全脱壳了，麦粒飞起来再用风系战技一收，半天能干完以前整个村子三天的活儿！可太方便了！”
亚历克斯想象着那个画面：身高六米的米诺陶诺斯少女（在家乡时妮娅通常不维持变形术），在打谷场上轻轻一跺脚，大地微震，麦浪翻滚，金黄的麦粒如雨般落下......确实是很高效的劳作方式，虽然用战争践踏来脱壳，要是让帝国军事学院的教官看见，恐怕会哭笑不得。
“她在战士系一直学得不错。导师也时常称赞她，说妮娅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意外地灵巧，战斗直觉也很好。”
这话不假。
妮娅那孩子是典型的好学生——懂事，温柔，听话，勤奋。
除了已经奔着六米去的魁梧身高（平时不得不施展【变形术】压缩到两米左右以适应人类社会的建筑），以及偶尔会因为力量控制不当而捏碎门把手、坐垮椅子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缺点。
“你说她回来了一阵子，所以现在又出门去了？”
“对，前天刚走的。”
“有个叫西奥拉的学生头头说是妮娅在学院的朋友，她们小队接了个探索任务，要去攻略附近新出现的一座地下城。西奥拉特意来村里邀请妮娅一起去，说是带上她更稳妥一点。”
“我想着，那孩子现在是五阶的肉体阶位了，实际力量恐怕都摸到六阶的门槛了。除了实战经验还稍微嫩点，应该能保护好自己和同伴。再说了，年轻人嘛，总得出去闯闯。”
五阶肉体，实际力量接近六阶，这个评估基本准确。
米诺陶诺斯作为传奇种，天生就是力量与耐力的宠儿。
妮娅在帝国魔法学院的战士系学习了半年，系统掌握了战斗技巧和多种战技，配合她的种族天赋，确实可以算是帝国中高阶战力了。
但“新出现的地下城”这个词，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地下城不是蘑菇，不会一夜之间冒出来。
“新出现的地下城？什么时候发现的？在哪儿？”
“大概半个月前吧。位置在灰烬山脉东侧的山麓地带，离咱们镇子大概三十里，已经出了米诺镇的范围，属于黑松镇的辖区。”
“一开始是几个采药人发现的，说是有个以前从没注意过的山洞，里面往外冒奇怪的紫色雾气。后来镇长派人去查看，发现洞口有魔法结界，但结界已经很弱了，能感觉到里面空间很大，魔力反应很强。”
“黑松镇没自己处理？”亚历克斯问。
“哪能啊。”
尼特摆摆手，“老维特镇长你又不是不知道，谨慎得很。他派人封了洞口，然后上报给帝国探险家协会了。协会评估后定为‘中等威胁，建议黄金级及以上队伍探索’，然后就开始公开招募探险队了。”
“西奥拉那丫头就是带着她那个小队接了这个任务。听说她们小队在工会里评价不错，已经完成过好几个白银级任务了。这次想挑战黄金级，所以才特意来拉妮娅入伙——有传奇种压阵，通过审核容易多了。”
“既然是协会审核通过的任务，应该问题不大。让年轻人去历练历练也好，妮娅需要实战经验，地下城探索虽然危险，但也是快速成长的途径。”
“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说实话，那孩子出门前我还唠叨了半天，让她打不过就跑，别硬撑，应得倒是挺快，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安心吧，那孩子一直很懂事。”
尼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村里这大半年的变化：谁家新添了孩子，谁家的果园丰收，今年春天的气候预测......最后喝完第三缸茶水，他才起身告辞。
“腊肉记得吃，放久了味道会差。”尼特在门口叮嘱，“等妮娅回来，让她来给你汇报探险经历——到时候那孩子肯定憋了一肚子话想说。”
“一定。”
亚历克斯点头，送老友出门。
随后，他关上门，回到客厅，看着桌子上那两条腊肉，若有所思。
糖豆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先生，你在担心妮娅吗？”
“有一点。”
亚历克斯没有否认，“新出现的地下城......总觉得时间点有点巧合。”
“巧合？”
第974章 黑松镇，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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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攻略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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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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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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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可能是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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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富贵险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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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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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1章 通过十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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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2章 新的发现
亚维利的骨架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单薄——如果一具骷髅也能用“单薄”来形容的话。
她眼眶中的魂火不安地摇曳着，骨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脊椎法杖。
面对小队所有人责难的眼神，骷髅法师觉得自己这种“独走”行为确实有点理亏。
“咳咳，别揍我啊......我知道这有点冒险，但我是亡灵生物嘛，没啥事儿的。而且我以前就是混地下城的——在被安娜契约之前装死的经验可非常丰富，是连魔物都能骗过去的类型。”
“你看，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嘛？连根肋骨都没掉......”
话音未落，安娜已经冲了过来。
亡灵法师没有像亚维利预想的那样发火或训斥，而是伸出双手——不是要揍她，而是仔细检查起骷髅的每一根骨头。
“左侧第三根肋骨有裂痕。”
“肩胛骨有两处新刮痕，明显是被利器划过。头骨后部......这里，看到了吗？撞击痕迹，虽然不深，但绝对是新的。”
她抬起头，眼眸里混合着担忧和后怕：“这就是你说的‘完好无损’？！”
亚维利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确实，左侧第三根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大概是在躲闪藤蔓时不小心蹭到了岩壁。
肩胛骨的刮痕可能来自某个机关陷阱的边缘。
至于头骨后部的撞击......她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我没注意......”
骷髅法师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啊，她是亡灵生物。
肋骨断了可以接，骨头裂了可以补，灵魂之火即便散了，只要核心不灭，花点时间和魔力也能重组。
在漫长的亡灵生涯中，她早已习惯了把自己当作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
但这些人......这些活生生的、温暖的、会呼吸的伙伴们，却认真地检查她的每一处损伤，仿佛她真的会“疼”，真的会“死”。
“咳咳，等等......”亚维利突然意识到什么，魂火跳了一下，“我是亡灵生物，骷髅法师，哪儿来的锤子生命？”
她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但看到西奥拉走过来时，立刻闭上了嘴——虽然她没有嘴。
“总之这些细节都不重要。”骷髅法师小声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第十四层的怪物，以及一些其他的情报。”
“通往第十四层的通道距离非常长。全程徒步至少需要十分钟。如果算上可能发生的战斗或绕路，十五到二十分钟是合理预估。”
“而在通过通道的过程中......我向你们共享我搜集来的情报。首先是第十四层的怪物类型——”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在专注听：
“那里是危险性更高的木乃伊。是的，就是木乃伊。”
在遥远的古代文明中，这种被掏空内脏、经过复杂防腐处理、用特制裹尸布缠绕紧实后施以死灵魔法复苏的怪物，常常是墓穴主人最忠诚的守墓人。
制作木乃伊的工艺极其复杂。需要完整的尸体（通常是在生前自愿或被迫参与的）、一系列防腐药水的浸泡、内脏的摘除与特殊处理、大脑从鼻腔钩出、最后用浸过树脂的亚麻布层层包裹。
整个过程伴随着特定的仪式和咒文，目的是让死者的灵魂被束缚在躯壳中，成为永世的守护者。
因为做了极致的防腐处理，同时在这些守墓者死亡之前，往往经历过极致痛苦的施法仪式——痛苦会强化灵魂与肉体的绑定——所以它们能够活动数千年而不腐不坏，保持着生前的战斗本能和一部分记忆。
“但这种怪物同时也证明一件事。”
“也就是我们之前的全部猜测都是正确的——木乃伊只能被人为制作出来。
任何一个天然的地下城里都不可能生成木乃伊，因为地下城的‘复制机制’无法凭空创造这种需要复杂工艺和特定文化的造物。”
她看向西奥拉：
“所以，这座地下城吞噬的绝对是一个完整的高规格古代墓葬。而且墓葬的主人地位极高，才能拥有木乃伊守墓人这种级别的防护。”
西奥拉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这个情报验证了她最核心的推测，但也将危险等级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还有更直接的证据。”
亚维利继续说，骨手指向地图上她标注的一个特殊符号，“我在第十四层的墙体上发现了类似墓志铭或碑文的东西。位置在入口右侧约二十米处，刻在一块黑色玄武岩板上。”
“使用的文字非常特殊。主体疑似人族古通用文，但里面夹杂着血族文字的一些特点，比如某些字符的连笔方式和装饰性笔画。”
“问题是文字非常破碎、混乱，语义不通。比如第一行写着‘永恒的......沉睡者......’，但第二行就变成了‘血月......盛宴......’，第三行甚至出现了‘谷物丰收......祭祀......’这种完全不相干的词汇。”
“我怀疑这是地下城复制机制导致的错误现象。就像一台故障的魔导抄写机，把不同来源的文字碎片胡乱拼凑在一起。
只有到更深的位置——更接近被吞噬的‘原型’核心——才可能看到完整有逻辑的文字记录。”
木乃伊。
古代碑文。
破碎的复制。
这些线索像拼图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的图景。
西奥拉给自己的法杖上好刺刀，“我们距离墓主人更近了，伙伴们。”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
然后，她转向亚维利。
“亚维利，你的独走行为非常的鲁莽。在没有队伍支援、没有撤退保障的情况下，单独深入未知区域探索，这是冒险者的大忌。”
“但是，你的情报为整个团队带来了很大的帮助。你绘制的路线图、对怪物的分析、对环境的侦查，都为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依据。”
西奥拉走到亚维利面前，两人——一个活生生的少女和一具骷髅——对视着。
“所以在这里，我作为队长，还是要对你提出训诫。我们是一个小队，是一个整体。我能理解具体问题具体处理的情况——有些时候，确实需要有人承担风险去获取情报。”
“但凡事都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你的安全，和我们每个人的安全一样重要。不是因为你是‘有用的工具’，而是因为你是我们的伙伴。”
“何况，如果糖豆在这里的话，她一定和我的观点完全一致，甚至比我还要更生气。”
“你只是和我们不一样——种族不同，存在形式不同，但同为伙伴这一点，却是相同的。”
亚维利重重点头。
她没有眼泪可以流，但魂火燃烧得异常猛烈，幽蓝色的光芒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
她本身是很感动的。
虽然自己是非常稀少的智慧亡灵，有着完整的自我意识和思考能力，但漫长的亡灵生涯中，她早已习惯了被当作“东西”对待——有用的工具，危险的怪物，研究的标本。
就连最初被安娜契约时，她也只是把这当作一场交易——而且是在那位大人的压迫下的交易。
但小队的伙伴们，西奥拉、蒂娜、妮娅、希纳斯，以及她那个天天脑子脱线却会在她骨头受损时熬夜修复的主人安娜......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纯粹的工具看待。
他们会跟她开玩笑，会因为她冒险而生气，会认真听取她的意见，会在战斗时保护她的后方，会在休息时给她留一个位置——即使她不需要睡觉。
【我们是伙伴。】
这对一只契约亡灵来说，几乎是最大的认可。
不，不是“几乎”，就是最大的认可。
“如果糖豆小姐在这里就更好了......嘤嘤嘤，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虽然我们也不知道她一个亡灵是怎么哽咽起来的——亡灵没有声带，没有泪腺，理论上连“情绪”都只是一种拟态——但她就是哽咽起来了。
“她正和她丈夫过蜜月呢。”
安娜耸耸肩膀，“和我们不一样，人家是已婚人士。没有蝙蝠粪，没有尸骸藤蔓，没有木乃伊......”
“但等我们回去，把这次冒险的经历讲给她听，她一定会羡慕死——然后缠着我们带她来‘补课’。”
“那么，休息时间结束。蒂娜，准备夜视术。安娜，准备负能量伪装。希纳斯，检查陷阱解除工具。妮娅，做好正面接敌准备。”
“亚维利，你负责领路。但这次——跟紧队伍，不要单独行动。”
“明白！”
骷髅法师挺直了骨身——如果骷髅也能“挺直”的话。
篝火被小心地熄灭，只留下一点点余烬的微光。
蒂娜开始吟唱咒文，淡银色的魔法光辉笼罩了每个人——除了希纳斯、亚维利和安娜（后者连接了仆从视觉）。而安娜的死灵气息也覆盖在了所有小队成员身上。
“出发。”
小队一个接一个进入竖井，消失在第十三层溶洞的黑暗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训练场的阴影角落里，两点幽蓝的魂火微微闪烁。
戈尔戈从隐匿中现身，骨手轻轻拂过篝火的余烬。
巫妖望着小队消失的方向，魂火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伙伴么......”
她无声地低语，随后摇了摇头，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前方的路还很长。
而有些羁绊，一旦建立，就比任何魔法契约都更加牢固。
第983章 血色王朝——卡尔特林
十四层是木乃伊的天下。
它们的数量不多——大约十五具——但每一具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
这些怪物的形态千奇百怪：有的身材高大接近两米五，裹尸布下隐约可见强壮的骨骼轮廓；有的矮小佝偻，像是生前就患有某种疾病；还有的甚至不是人形，从轮廓判断可能是某种兽类或混合生物。
共同点是它们身上的裹尸布条早已破破烂烂，泛黄发黑，有些地方甚至裸露出内部黑红色的尸骸。
那些裸露的尸肉呈现出介于腐烂和风干之间的状态，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结晶物，像是血液与某种魔法药剂混合后的产物。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的“眼睛”。
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裹尸布被掏出了两个窟窿，窟窿后方不是空洞，而是燃烧着猩红光点——那是由负能量凝聚而成的视觉器官，在黑暗中像两簇永不熄灭的鬼火。
当小队踏入墓室的瞬间，所有木乃伊几乎同时转向入口方向，十五对猩红光点齐刷刷地锁定在入侵者身上。
然后，攻击开始了。
没有警告，没有试探，这些守墓者沉默而迅猛地扑来。
它们的动作没有普通僵尸的僵硬迟缓，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流畅感——像是肌肉记忆还残存在风干的尸骸中，驱动着它们以不亚于活人的速度移动。
“散开！保持距离！”
西奥拉的声音在墓室中响起。她没有慌乱，法杖顶端的魔法水晶瞬间切换为银白色的圣光模式，一道【魔导屏障】在队伍前方展开，暂时阻挡了最先扑来的三具木乃伊。
但木乃伊对魔力有相当强的抗性。它们只是略微停滞，裹尸布表面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却继续向前。
猩红光点中看不到情绪，只有纯粹的杀意。
“改用物理攻击或元素魔法！蒂娜，火球术准备！”
出于保存实力的目的，西奥拉小队选择了最稳妥的战术：各个击破。
希纳斯立刻执行了队长的指令。侏儒盗贼的身影在阴影中一闪而逝，下一瞬间已经出现在墓室左侧的一处石柱后。
她从腰包里掏出一枚特制的闪光弹——添加了吸引不死生物注意的负能量粉尘——用力掷向墓室中央。
闪光弹炸开的声音并不响亮，但爆发出的刺眼光芒和特殊的负能量波动瞬间吸引了至少五具木乃伊的注意力。
它们转向闪光弹的方向，猩红光点锁定那个位置。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妮娅动了。
米诺陶诺斯少女深吸一口气，双脚用力踏地。整个墓室都微微震动，石板上积累的灰尘被震得扬起。
【嘲讽】！！！
技能生效的瞬间，距离她最近的六具木乃伊齐刷刷地转过头，猩红光点全部锁定在妮娅身上。
它们放弃了其他目标，像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木偶，迈着诡异的步伐向她冲去。
战斗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具木乃伊在妮娅的战斧重击下碎成一地焦黑的尸块时，墓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内衣。
“累死了卧槽，不过，感觉这些木乃伊很有考古价值啊。”
安娜打破了沉默。她走到一具还算完整的木乃伊残骸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具木乃伊的上半身基本完好，只是头颅被妮娅砸碎了。死灵法师少女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破损的裹尸布，露出下面黑红色的尸肉。
她吹掉法杖末端的青烟，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具残骸收进自己的储物戒指里。
“我准备收藏起来一点，回去带给亡灵系的那帮教授们。老巴金斯上次还说想弄一具古代木乃伊做研究，但学院仓库里只有近代的仿制品，保存状况差得要命。”
希纳斯走过来，看着安娜的动作，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这种怪物还能有讲究？不就是用布包起来的僵尸么？”
“不是，你一个侏儒你不知道吗？”
安娜抬起头，表情意外，“木乃伊的制作工艺本来就是侏儒那边传过来的啊？你不知道埃沙瑟斯王朝吗？”
侏儒少女愣了一下。
“知道是知道，埃沙瑟斯......我爷爷生前偶尔提到过它。但那不是已经灭亡很久很久了么？埃沙瑟斯早就已经是历史书上的名字了。”
“是灭亡了很久不错。但埃沙瑟斯作为侏儒的最后一个王朝，也是一个传承了数千年的王朝。它传承了上古侏儒的沙漠文明，同时也将木乃伊的制作工艺带到了布伦托尔大陆的中部乃至西部。”
“木乃伊制作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死灵技艺。制作出来的木乃伊不会有智慧，不会像僵尸那样具有传染性——它们不会将活人转化为下等活尸。它们是纯粹的守墓人，唯一的使命就是遵守制作者的意志，然后将闯入者撕成碎片。”
“而且，木乃伊往往会和埃沙瑟斯的特有物种——肉食圣甲虫共生。”
她用脚尖踢了踢脚边一只还在勉强蠕动的甲虫残骸。那虫子约有拇指大小，甲壳呈暗金色，表面有复杂的红色纹路，六条腿细长而尖锐。
即使身体已经被碾碎了一半，口器依然在无意识地开合，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针尖般细小的牙齿。
“就是刚刚袭击我们的那些虫子。它们在木乃伊的裹尸布里筑巢，以木乃伊身上渗出的防腐药剂和负能量魔力为食。
作为回报，它们会成为木乃伊的‘共生武器’——在战斗中突然从裹尸布里涌出，袭击敌人。”
“这种虫子非常恶心。袭击时不会给人痛觉，一大群虫子发动集中攻势时可以轻松将一个大活人在一分钟内啃成白骨。
而在这个过程中，人体甚至不会感到任何异样——等发现时，可能已经能看到自己的骨头了。”
这个描述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蒂娜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法袍下摆，确认没有甲虫残留。妮娅则警惕地扫视地面，战斧微微抬起。
“最关键的是，这种肉食圣甲虫在泰卡斯帝国的范围内至少近两三千年都没有被再发现过。学术界普遍认为，随着埃沙瑟斯王朝的灭亡，这种人工培育的魔法虫也灭绝了。”
她将目光投向一旁——西奥拉正站在墓室一侧的墙边，举着照明魔晶，仔细研读墙上残缺的碑文。
栗发少女一边阅读，一边用炭笔和特制的拓印纸将碑文复制下来。
“联系到这个墓葬之中很可能埋葬着一位传奇血族......”安娜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西奥拉姐，你想到了什么？”
西奥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完成了最后一段碑文的拓印，小心地将纸张卷起，收进防水筒中。
然后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魔晶光芒下显得格外深邃。
“血族，木乃伊，圣甲虫......历史上，血族的确依托人族建立过一个庞大的王朝，也曾和当时初建的埃沙瑟斯王朝有过交流与接触。”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吐出一个名字：
“那是血色王朝——卡尔特林。”
希纳斯和妮娅都露出了明显的困惑表情。
米诺陶诺斯少女眉头微皱，小声问：“那是什么？血族也曾建立过属于自己的王朝？”
“当然。血族再怎么说也曾经辉煌过，甚至辉煌过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他们的辉煌大多数时间不以王朝形式表达，而是以人族的‘暗面统治者’表现——通过扶持傀儡政权、渗透贵族阶层、控制经济命脉等方式，在幕后操纵历史。”
“但卡尔特林不同。它是一个存在时间极短但疆域极大的血族王朝，也是血族建立过的唯一一个正式的王朝政权。”
第984章 大公与国王
“根据一些史料记载，卡尔特林王朝大约建立于三千二百年前。
那时，血族十二氏族中的激进派——以该隐氏族为首——联合（或是说暗中控制）了当时大陆上几个强大的人类城邦，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政治联姻、军事同盟和魔法契约，建立了一个横跨大陆中部和南部的庞大帝国。”
“相传王朝的皇帝是一位传奇阶的血族大公，具体名字已不可考，只知道他的称号是‘永夜君王’。都城设在现在的‘暮光山谷’一带——那里现在已经是无人区，死灵气息至今都没有消散。”
西奥拉推了推眼镜，继续：“卡尔特林王朝只存在了不到三百年。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它创造了惊人的文明成就：建立了大陆第一座魔法研究院，编纂了第一部系统的法术典籍，发明了超过三十种至今仍在使用的魔法工艺。”
“而更重要的是......卡尔特林王朝与当时刚刚崛起的埃沙瑟斯侏儒王朝建立了正式的外交关系。两国互派使节，交流技术，甚至共同进行了一些魔法实验。”
安娜接过了话头：
“木乃伊制作技术，应该就是那时候从埃沙瑟斯传入卡尔特林的。血族看中了这种能将忠诚守墓人保存数千年的技术，用大量的魔法知识和稀有材料作为交换，获得了完整的制作工艺——反正我们亡灵法师这边的传说是这么讲的，那些老头子们怎么讲我就怎么听呗，具体什么情况谁知道啊。”
“而这些，很可能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由卡尔特林王朝的宫廷死灵法师制作，用来守卫某个重要人物的墓葬。”
希纳斯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可是......卡尔特林王朝是怎么灭亡的？如果它那么强大，为什么只存在了不到三百年？”
西奥拉和安娜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触及了历史学界最大的谜团之一。
“没有确切记载。”
栗发少女最终回答，“史书上只有一句模糊的描述：‘白昼降临，血色褪去，王朝在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民间传说有很多版本。”
“有的说是血族内部爆发了叛乱，有的说是遭到了神的惩罚，还有的说是某种无法控制的魔法实验导致了灾难性后果......但真相，早已淹没在时间里。”
她顿了顿，看向通往第十五层的阶梯——那是一个向下的石阶，隐藏在墓室尽头的一处暗门后。
“也许......答案就在下面。”
西奥拉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法杖：
“无论下面有什么，我们都需要面对。但现在——”
她看了一眼蒂娜手中的魔法怀表：
“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我们需要休整，补充魔力，制定下一层的策略。”
决策已下，小队在墓室一角建立起临时营地，开始轮流休息、冥想、整理装备。
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阴影中，戈尔戈静静地站着。
骨巫妖的魂火凝视着那些木乃伊的残骸，凝视着墙上的碑文，最后凝视着通往第十五层的阶梯。
“卡尔特林......”
她在无声中低语，骨指轻轻颤抖。
一些记忆的碎片，像是被封存在冰层下的鱼，开始挣扎着上浮。
老实说，这位骨巫妖都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会遇到能够激发自己记忆波动的情况。
三四百年了。
自她在暮光山谷那座废弃城堡的地窖里以天生骨巫妖的形态从堆积如山的尸骸中苏醒，已经过去了三四百年。
而在这段漫长的不死生涯中，她早已习惯了记忆的空白——或者说，习惯了不去追问那些空白的过去。
但现在，“卡尔特林”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现实还是太离谱了些。”
戈尔戈在心底无声地吐槽，魂火跳动着表达无奈的情绪。
她对卡尔特林这个王朝的名字有非常模糊的印象。
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她醒来的那座城堡里虽然曾经有过图书馆，但当她踉跄着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看到的只有堆积如山的灰尘，和那些在岁月中自行解体只剩下金属包角和零星碎屑的书籍残骸。
那种感觉很诡异：你知道这里曾经堆满了知识，曾经有无数双手翻阅过那些卷轴，曾经有人在烛光下记录着重要的文字。
但现在，一切都化作了尘土，连书名都无从得知。
戈尔戈的“印象”，来自于她苏醒的环境本身。
暮光山谷。
最初的几天，她什么都不会，甚至无法理解“自己”是什么。
只是凭着骨巫妖的本能在城堡的地下深处制作了命匣，然后用不熟练的死灵魔法，唤醒了周围那些同样化作白骨的尸骸，让它们拱卫城堡，保卫自己——虽然她也不确定要防备什么。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在城堡里游荡。
触碰墙壁上剥落的壁画碎片，试图从那些残缺的线条中拼凑出信息；推开一扇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每个房间里寻找能告诉她“你是谁”、“这是哪里”的线索；甚至尝试阅读那些尚未完全化为尘土的书页边缘残留的只言片语。
但一切都是徒劳。
时间过于久远了。
死灵魔力的长期侵蚀加上山谷特有的潮湿环境和某种残留的力量，让绝大多数有机材料——纸张、皮革、布料、木制品——都腐败分解。
她搞不懂自己到底死了多久，以及自己生前叫什么名字。
骨巫妖的苏醒并不总是伴随着前世的记忆——事实上，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
在生命转化为不死存在的过程中，记忆是最先丢失的东西之一。
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过了大概......五十年？一百年？亡灵对时间的感知很模糊。
戈尔戈只知道，某个夜晚，一个穿着破烂法袍、眼眶中跳动着深紫色魂火的尸巫妖来到了暮光山谷。
那位前辈没有像其他闯入者那样试图消灭或驱逐她，而是停在城堡门口，用古老的不死生物语言问：
“新生的孩子，你在迷茫什么？”
那是戈尔戈第一次与“同类”交流。
她磕磕绊绊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不知道从何而来，不知道向何处去，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尸巫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就跟我走吧。我教你如何作为一个‘存在’而活，而不是一具只会游荡的骨头。”
于是戈尔戈跟着她离开了暮光山谷。
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她作为学徒，学习死灵魔法的精妙，学习如何控制负能量，学习不死生物社会的潜规则（虽然这个“社会”几乎不存在）。
老师很严厉，但也很耐心。
她教会她制作更强大的命匣，教会她如何从古老的尸骸中提取记忆碎片，教会她如何与活人世界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那段时间，是戈尔戈漫长不死生涯中少有的“安稳日子”。
她甚至开始对那位尸巫妖前辈萌生出某种亡灵不该有的情感。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后，勇者来了。
第985章 戈尔戈的回忆
那不是传说故事里那种孤身一人挑战魔王的勇者，而是一位带着整支军团的、务实到近乎冷酷的指挥官。
那位名叫亚历克斯的勇者当时正率领联军与魔族在中北战线对峙。
而在战争的间隙，他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荡寇剿匪运动”。
官方文件上的说法是“清理人族活动区域内的不稳定因素，保障后方安全与补给线畅通”。
但用戈尔戈的话说，就是“看谁不顺眼就揍谁”。
凡是在人族活动区域内占山为王的“不稳定因素”——巨龙、高等魔兽、高等死灵、高等元素生物、失控的构装体、甚至某些过于跋扈的异族部落——一律被打趴下，然后关进集中......咳咳，官方名称是“特别管理与再教育营地”，但私下里大家都叫它“劳改营”。
戈尔戈和她的老师也没能幸免。
她们当时占据着一座古代法师塔，周围聚集了不少低阶不死生物，被巡逻队判定为“潜在威胁”。
三天后，一个百人队的重装骑士和战斗法师就包围了法师塔。
对方的态度很明确：要么自愿接受“管理”，要么被净化。
戈尔戈还记得当时的自己还是个刺头来着。
她站在法师塔顶，对着下面的军队大喊：“亡灵永不为奴！”
然后召唤了一大群骷髅战士，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结果当然很惨。
戈尔戈自己被两个圣骑士按在地上，用浸过圣水的锁链捆成了粽子。
她挣扎着，咒骂着，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问候勇者和他全家。
然后她看到了亚历克斯。
那位传说中的勇者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挺有精神。”
他说，然后伸手弹了一下戈尔戈的颅骨，“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明明打不过，为什么非要打？”
戈尔戈当时气得魂火都要喷出来了：“亡灵永不为奴！”
“谁说要让你为奴了？”
亚历克斯挑眉，“劳改营是让你们这些家伙学会怎么在人类社会中‘和平共处’，不是当奴隶。
表现好的，两三年就能出来，还能拿到合法身份。表现特别好的，甚至能加入军方特殊部队——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而且里面包吃包住，还有免费的魔法课程和职业技能培训。不比你在荒山野岭当野怪强？”
这套说辞和她想象中的“残酷镇压”完全不一样。
但她嘴上还是不认输：
“我、我才不信！你们人类最会骗人了！”
“那就亲眼看看。”
亚历克斯站起身，对押送她的骑士说，“送她去三号营地。跟典狱长说，这个小巫妖脾气挺爆，安排她跟火元素领主住隔壁——让她们互相折腾去。”
回忆起来，当时还真是一段充满反抗和“青春”的美好时光。
劳改营的生活......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就像亚历克斯说的，包吃包住——虽然亡灵不需要吃东西，但营地确实提供了稳定的负能量供应和骨骼维护服务。
魔法课程也是真的，教授都是被俘虏的学院导师甚至宫廷法师，水平很高。
就是“室友”们有点奇葩。
戈尔戈的隔壁牢房，真的住着火元素领主艾格尼丝——一个脾气比她还爆的家伙。
两人第一天就因为“你的负能量波动干扰了我的火焰稳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然后隔着栏杆用魔法互殴，最后被典狱长关了三天禁闭。
对门的房间住着一头老年红龙，整天抱怨伙食不好（营地里提供的都是冷冻肉，不够新鲜）、床铺太硬（虽然他睡的是甲片堆——金币床的平替）、没有宝藏可以数（典狱长没收了他所有财宝，说刑满释放时返还等额金币，现在先去当军费了）。
斜对面是一位植物系魔兽，成天在牢房里种蘑菇，收获时节还会分给邻居——虽然大多数邻居都不吃东西。
更远一点的区域，关押着元素领主、亡灵君主、巫妖、骷髅王、僵尸王、幽魂女王、幼年泰坦、比蒙巨兽......那时候的劳改营，与其说是劳改营，倒不如说是“布伦托尔大陆珍奇生物展览馆”。
戈尔戈在里面认识了很多人——或者说，很多非人。
她和艾格尼丝从死对头变成了损友（虽然见面还是吵架）；从红龙那里学会了如何辨识魔法物品的真伪；从植物魔兽那里学到了三十七种蘑菇的烹饪方法（虽然她用不上）；甚至从一位骷髅王前辈那里学到了失传的古代死灵魔法技巧。
多年之后，她因为“表现良好，积极参与改造，主动协助维持营地秩序”而获得特赦。
出营那天，典狱长递给她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她的合法身份证明、一份帝国公民基础权利手册，还有一封推荐信——凭借这个，她可以在任何一座城市的魔法行会注册为正式法师。
戈尔戈站在营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墙。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骨架上还残留着禁闭室铁栏杆的锈迹。
“真亏自己能劳改结业，被特赦出来。”
她当时这么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经历其实......还不错。
至少让她学会了如何在不伤害人类的前提下生存，如何利用自己的力量做些有意义的事（比如帮边境村庄清理地穴怪物），以及最重要的——如何与其他智慧生物相处，而不是永远活在恐惧和敌意中。
想到曾经的生活，戈尔戈的魂火泛起复杂的心情。
温暖？怀念？
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
不过......
思绪重新拉回现实。
影子空间里，戈尔戈的魂火轻轻摇曳。
“卡尔特林，难不成这里真埋着那一代永夜君王的遗体？”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本能的寒意——虽然骨巫妖根本不会觉得冷。
她活动的时间比较长，了解的历史自然比那些年轻学生多得多。
通过这些年阅读的典籍、与古老存在的交谈、以及偶尔从记忆碎片中打捞的信息，她对卡尔特林王朝的真相有一些模糊的认知。
永夜君王，的确是当时血族十二贵血之一的该隐一脉，是那一代血族里的最强者。
按照现在的实力划分，应该是“半神”阶位——在血族的传统中，可称“始祖”。
一位差一点点就可以封神的血族始祖。
戈尔戈知道那段历史的核心：
永夜君王试图以整个卡尔特林王朝为祭坛，以千万子民（包括人类和一部分劣等血族）的信仰为燃料，将自己推上神座。
他的计划如果成功，那么血族就可以迎来一位新神，一位不同于传统“血神”的新神——这位神将代表“永恒”、“黑夜”与“统治”。
届时，血族也就有了新的靠山，可以在诸神博弈的棋盘上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可能改写整个大陆的种族格局。
但是......
“真当圣光，不...当时祂应该还是光明神，光明神的脾气好啊？”
戈尔戈魂火闪烁了一下，表达出自己的不屑。
人族的信仰还轮得到一个血族来蚕食？
虽然卡尔特林的具体灭亡原因戈尔戈也不清楚——那段历史被抹得太干净了——但她可以肯定，这背后绝对有神只的影子。
光明神教（当时还是光明神，不是现在的圣光女神）、战神教会......这些以人类为主要信徒的神只，绝不会坐视一个血族半神染指信仰领域。
至于圣光女神霍雅......戈尔戈猜测祂也未必清楚全部真相。
神灵在更换“马甲”时会清理掉一些不重要的记忆，或者将那些记忆封存在神格深处。
现在的霍雅，可能只记得卡尔特林王朝“因为触怒神威而毁灭”，但不一定记得具体细节。
但这个血族王朝的的确确是真没了。
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都城暮光山谷成为禁地，所有记载被销毁，连民间传说都支离破碎。
而现在，西奥拉这群年轻人，正一步步走向这个王朝最后的遗迹。
第986章 西奥拉的碑文分析
“这种文字，和亚维利之前说的一样，融入了古代人族文字和血族文字的特点，但基本上仍然是以血族文字为基础。”
“破译起来相对困难，但并不是不可能。”
西奥拉继续说，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支特制的羽毛笔和一小瓶魔法墨水，“血族文字最大的特点是‘层叠性’——一个字符往往包含多重含义，需要根据上下文和字符本身的修饰纹路来判断具体指代。
而且这种文字喜欢用隐喻和象征，直白的描述很少见。”
她蘸了蘸墨水，开始在拓印纸的空白处做标记。
先是划分段落——血族文字没有明确的段落分隔，但通过字符的大小变化和装饰纹路的繁简来暗示结构。
然后是标注可能的动词和名词，血族语言中这两类词的变形规则截然不同。
而身为一位掌握【预言】的魔女，虽然还是不成熟的魔女，但是看到一点点短暂的未来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正常的需要一个多小时的破译过程被她硬生生压缩进了二十分钟里，只是在天赋魔法结束之后揉了揉眼睛——预言魔法费眼几乎是这一支魔法的通病。
安娜已经按捺不住了：“破译结束了？西奥拉姐？”
“嗯，差不多。”
西奥拉点头，将拓印纸小心地卷起来收好，然后拿起那张写满注释的纸张，“碑文的主要内容破译得差不多了。我简要概述一下吧。”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和她们先前猜测的一样，这里的确是一座墓地，而且的确是血族奴役人族工匠修建的墓地。
修建时间标注为“血国历331年”——这是卡尔特林王朝的纪年方式，早就没人再用，现代血族也没再使用了。
同时，碑文上还有一个时间标注:‘卡尔特林王朝灭亡的第三十年’。
这里的撰写应该不是笔误，而是撰写者有意为之——在王朝已经灭亡三十年后，仍然使用王朝的年号纪年，这显然是对王朝和君主的追忆与怀念。
碑文上没有君主的名讳，但上面详细记载了他的主要事迹——
奴役十三个人类城邦，强迫其臣服纳贡。
统合血族十二贵血，建立王朝体制。
改良血族魔法体系，创立七大学派，编纂《血魔法大典》。
建立‘永夜学院’，加强血族后代的教育培养。
派遣使节团穿越大陆，与东方的埃沙瑟斯王朝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签订《暮光与黄沙之盟》。
每说一条，队员们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些记载虽然简短，但勾勒出的是一位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统治者形象。
他不仅仅满足于血族传统的幕后操纵，而是要建立一个公开的、强大的帝国王朝。
“当然，最重要的功绩，就是永夜君主对人族的奴役政策。”
“在卡尔特林王朝，底层人族的地位比牛羊还要低贱。碑文上除却记载的功绩之外，也有撰写者对当时‘美好时光’——当然，是对血族而言的美好时光——的无限怀念。”
“现点现杀的人族处女——血族贵族宴会上最常见的‘饮品’。碑文描述道：‘少女脖颈处的血管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牙尖刺入时的温热喷涌，是世间最美妙的滋味。’”
“永远喧闹的大角斗场——不是角斗士与角斗士的战斗，而是人族奴隶与各种魔兽、不死生物、甚至魔法构造体的厮杀。血族贵族坐在高台上，下注、欢呼、点评，偶尔会‘恩赐’表现特别出色的奴隶一个‘痛快’的死法。”
“用人骨与人皮制作的各种精美艺术品——头盖骨制成的酒杯，指骨串成的风铃，完整的人皮经过特殊处理后制成的壁画，上面还用受害者的血液绘制了家族纹章。”
西奥拉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厌恶：
“碑文撰写者用充满怀念的语气描述这些，称之为‘文明的辉煌’、‘艺术的巅峰’、‘种族优越性的体现’。”
她看向安娜：“你说得对，这比亡灵法师的鬼故事大全还邪门。”
安娜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作为死灵法师，她见过太多尸体，处理过太多不死生物，但那些大多是为了学术研究或实战需要，有着明确的目的性。
而碑文上描述的这些......纯粹是为了娱乐，为了彰显权力，为了满足一种扭曲的优越感。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人族的恐怖故事侧重于‘恐怖’，用夸张的手法营造氛围。但这碑文上的故事......一点都不恐怖，它主打一个写实。”
“但问题就是，太写实了。那是真真正正的不把人族的命当命，把人族当成......当成家具，当成装饰品，当成消耗品。”
希纳斯也罕见地失去了冷静。
“圈养在牧场里大量繁殖......像牲畜一样圈养人族，只为了提供稳定的‘血源’。轮盘肢解小游戏——把活人绑在轮盘上，贵族们投掷飞刀，赌哪个部位会先被刺中。
人骨祈福树——把活人的骨头一根根抽出，在还有意识的情况下拼成一棵‘树’的形状，据说这样能获得永恒的祝福......”
即使希纳斯是侏儒，不是人族，但在听到这些内容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反胃与恶寒。
“妈的，上古血族到底是些什么鬼东西？感觉和现代血族比都显得野蛮得多——现代血族虽然也是很畜生，但跟碑文内容比起来，那简直是太文明了。”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现代血族依然有着吸血的本能，依然有贵族和平民的社会分层，依然偶尔会有一些令人不安的传闻，但他们在安沙王国时期也不敢干的太过分，现在更是直接被人族驱逐出了主要文明区。
而卡尔特林王朝......那是毫无掩饰的种族奴役，是赤裸裸的暴政，是把一个智慧种族踩在脚下碾碎的残酷统治。
西奥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历史带来的窒息感中脱离出来。
她推了推眼镜，重新拿起那张注释纸。
“的确很恶心，但这碑文里也记载了另外非常重要的东西。”
“血族三圣器。”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安娜最先反应过来，眉头皱起：
“三圣器？怎么会是三圣器？血族不是只有一个圣器，也就是那个血族圣杯吗？我在学院的《宗教与圣物研究》课上学过，血族圣杯是血神留下的唯一圣物，能够将任何液体转化为‘原初之血’，饮用后可大幅提升血族的力量和寿命......”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逐渐瞪大。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血族其实还有两件圣器？但为什么所有公开记载里都只提到圣杯？连血族自己的典籍里也只承认圣杯是唯一圣物啊！”
西奥拉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可怕。
“血族圣杯确实是公开的唯一圣器，但这不代表没有其他圣器存在。事实上，根据我在学院禁书区看到的一些残缺手稿，以及某些古老存在的口述，血族历史上确实存在过‘三圣器’的说法。”
第987章 血族三圣器
“第一件，血族圣杯，也就是公开的那件。功能如你所说，转化液体为原初之血。它象征着‘生命’与‘传承’。”
“第二件，永夜王冠。传说中是血神的冠冕，镶嵌着十三颗‘血月宝石’。功能是统御血族十二贵血，压制所有血族的反抗意志，是‘统治’与‘权威’的象征。”
“第三件......黄昏之刃。功能......不明。象征意义......不明。不存在于任何人族的记载之中，至少我从未在相关文本中读到过相关记录。”
她抬起头，看向队员们惊愕的脸。
“而现在，这碑文上明确写着——”
“‘伟大的永夜君王长眠于此，他的荣光与圣器同在。王冠守护着他的智慧，而刃......刃等待着下一个黄昏。’”
安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希纳斯手中的匕首差点滑落。蒂娜睁开了眼睛，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妮娅握紧了战斧，牛眼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而在影子空间深处，戈尔戈的魂火剧烈地摇曳了一瞬。
“三圣器中的两件......都在这里？”
骨巫妖无声地低语，“圣杯的确在海瑟那帮血族手里，王冠随着王朝灭亡而失踪，黄昏之刃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
戈尔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目光山谷，距离黑松镇的直线距离，其实并不遥远......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她们发现的，恐怕不只是卡尔特林王朝的遗迹。
而是整个血族历史上，最大、最危险的秘密。
“因为如果碑文说的是真的——”
“那么这座墓葬里埋藏的，可能是足以改变整个大陆格局的东西。”
“而我们，是数千年来，第一批知道这个秘密的活人。”
西奥拉缓缓站起身，将注释纸小心地收进防水筒。
然后，她看了看向通往第十五层的阶梯，又看了看身后的虚空。
随后，她缓缓开口。
“戈尔戈阁下。”
空气微微扭曲。
没有魔法光芒，没有空间波动，就像原本就在那里的阴影突然“凝聚”成了实体。
骨巫妖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破烂的黑色法袍无风自动，眼眶中的幽蓝魂火平静地燃烧着。
“您认为，我们应当继续前进么？”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看向戈尔戈。
包括平时最跳脱的安娜此刻也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骨巫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看似随和的不死生物，其实有着多么深不可测的力量和知识。
小队的领袖不敢托大了。
天知道这座地下城里到底埋藏着什么东西！
血族三圣器，永夜君王的墓葬，卡尔特林王朝的秘密......这些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引发大陆级的风波。
而现在，它们可能全都集中在这座地下城的深处。
或者说，这里真的是一座“地下城”么？
会不会是那位早已死去的永夜君王早有预谋的阴谋？
一个用死亡掩盖的陷阱，一个等待了数千年的布局？
在布伦托尔大陆，死亡永远不是生命的终结——对普通人如此，对强者更是如此。
亡灵魔法、转生仪式、灵魂绑定、意识上传......有太多方法可以让人在肉体死亡后继续“存在”。
一位传奇血族君主，天知道他在生前死后整出怎样的大活儿！
鉴于此，西奥拉认为必须问一问专业人士的意见。
“这场冒险是属于你们的。”
“我不会给予任何无关的意见。至于我能否保护好你们——我们一开始就没有约定这一点。
我的确说过要对你们提供保护，但没说要‘非保护好你们不可’。”
她顿了顿，魂火转向安娜，然后又扫过其他队员:
“巫妖以及死灵生物对于死亡的看法，是和生灵完全不同的。
对我们来说，死亡不是终结，只是形态的改变，是漫长的存在过程中一个可以修正的节点。”
甚至某种意义上讲，她其实只是为了保护安娜而已。
暗中保护整个小队只是顺带的事儿。
“你可以将我纳入策划考量，但绝不应当将我视为‘保障安全的决定因素’。我只是一个变量，一个可能改变局势但不可完全依赖的变数。”
“当然，在保护你们这一点上——只要情况允许，只要不危及我自身的核心存在——我的确会拼尽全力。”
言尽于此。
西奥拉明白了。
戈尔戈的意思很清楚：不插手她们的决策，不为她们的冒险负责，不会用“我能保护你们”这种话来鼓励她们前进或撤退。
她只是一个同行者，一个可能提供帮助但绝不承诺结果的同伴。
冒险者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这个行业最基本的法则。
西奥拉转向自己的队员们。
出乎她意料的是——或者说，完全不出她所料——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没有恐惧，没有畏缩，没有因为戈尔戈那近乎冷酷的声明而产生动摇。
“科罗斯郡有一句老话。”
“风浪越大，鱼越贵。”
“戈尔戈阁下承诺会在能力范围内保护我们，但如果下面真的有连她都难以对付的强敌，那么她未必能顾及到所有人。
所以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互相掩护，保持阵型，随时准备撤退。我们的目标是探查，不是拼命。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离，绝不留恋。”
所有人都点头。
“那么，”西奥拉举起法杖，顶端的魔法水晶调亮了一个等级，“继续深入。”
第988章 防盗门
“芜湖！”
安娜欢呼了一声，但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欢呼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咳咳，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得思考，这是不是我们参与到决策历史走向的唯一一次机会！”
她一边说，一边检查着自己的法术材料和骷髅仆从的状态:
“这座墓葬因为时间久远，曾经的防盗机制基本损坏殆尽。同时它又被新生的地下城所吞噬，曾经或许可能仍在发挥作用的永久魔法阵，也因此无法继续运行——地下城的规则覆盖了墓葬的原有规则，这就像一个系统覆盖了另一个系统，产生了兼容性问题。”
“这才让我们有机会以低中阶职业者的境界，面对一位死去的传奇！想想看，如果这座墓葬完好无损，如果防盗机制还在全功率运行，如果那些守护魔法阵还在生效......我们别说深入了，连第一层都进不来！”
的确如此。
哪怕只是一位精钢级强者的墓葬，如果其防盗机制还在有效运行的话，她们这支平均四阶的队伍，根本没有办法直面墓主人——光是外围的魔法陷阱就能让她们全军覆没。
但现在，这座墓葬被地下城“吞”了。
就像一个老旧的电脑程序被强行塞进了新的操作系统，很多功能失效了，很多防护出现了漏洞，很多原本致命的陷阱因为规则冲突而瘫痪。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都站在我们这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
决心已定，小队再次出发。
从第十四层通往第十五层的阶梯比之前的都长。
石阶盘旋向下，两侧的墙壁从粗糙的岩石逐渐变为切割整齐的黑色玄武岩，上面开始出现一些浮雕的痕迹——虽然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血族贵族的生活场景：宴会、狩猎、魔法研究。
空气中的负能量浓度越来越高。
蒂娜手中的魔力探测器指针已经偏向红色区域，这是高浓度负能量环境的标志。
温度也在下降，呼吸时喷出的白雾在魔晶灯光下清晰可见。
走了大约十分钟，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门厅。
直径约二十米，地面铺着完整的白色大理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墙壁是深红色的某种矿石砌成，表面镶嵌着已经黯淡的宝石——大多是红宝石和黑曜石，排列成复杂的星座图案。
而在这门厅的尽头，是她们此行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障碍”。
一扇门。
一扇大到令人绝望的门。
门的高度至少有十米，宽度八米，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
门框是某种黑色金属铸造而成，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门扇本身则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央有一个由十三个同心圆组成的锁盘。
“我的老天......”
希纳斯第一个走到门前，侏儒少女仰起头，看着这扇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巨门，眼眸中出现了明显的震惊。
她没有贸然触碰，而是从腰包里取出一系列工具：放大镜、魔力探针，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侏儒魔导探测器。
她在门前忙碌了整整十五分钟，期间不时发出惊叹或困惑的声音。
最后，希纳斯收起工具，转过身，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用一整块禁魔石打造的大门——我是说，一整块！你们能想象吗？禁魔石这种材料，通常都是做成小块镶嵌在装备上，用来防御特定魔法。这么大一整块......我从未听说过！”
“而且不止如此。这扇门被包裹了厚重的纯银——纯粹的、高纯度的银，至少有......一米厚！一米厚！纯银层完全包裹了禁魔石内核，两者通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完美融合在一起。”
安娜也凑了过来，作为死灵法师，她对材料学也有一些涉猎。
她伸出手——戴着手套——轻轻碰了碰门面，然后迅速收回。
“冰凉刺骨。不是普通的低温，是那种......魔力的真空感。就像是把手伸进一个完全没有魔法的区域。”
“你确定是禁魔石？禁魔石只是‘抵抗’魔法，但这扇门给我的感觉是‘吞噬’魔法，就像黑洞吞噬光线一样。”
“我确定。禁魔石本身就有吸收和消散魔力的特性，而纯银......纯银有极高的导魔性能，是魔法传导的最佳材料之一。这两者结合，简直是一个完美的魔法防御系统。”
希纳斯开始解释原理:
“任何魔法攻击命中这扇门，首先会被纯银层吸收——纯银的导魔性会让魔法能量迅速扩散到整个门面。
然后，这些能量会传导至内层的禁魔石。禁魔石的特性会让魔法能量迅速消散，转化为无害的游离魔力或其他无害形式。”
“换句话说，这扇门对魔法几乎是免疫的。火球术？冰锥术？闪电链？打上去就像往大海里扔石子，连个涟漪都不会有。除非你能用纯粹的物理力量击碎它——但禁魔石本身硬度就高得离谱，加上一米厚的纯银层......”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扇门，是绝对的屏障。
“而且这扇门是闸门式的，从上方落下，卡死在门框的凹槽里。从外面没有任何机关、没有任何锁孔、没有任何可以撬动或拆卸的部分。它就是一整块金属和石头，嵌在墙里。”
“这扇门设计之初就没打算再打开。”
安娜盯着门看了很久，“我的老天......这墓主人连血族自己人都防啊。”
是啊，如果连血族自己人都要防到这种程度......
那么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或者说，门后面，到底“关”着什么？
西奥拉走到门前，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门面上。
“太厚重了......”她低声重复希纳斯的判断，“光纯银镀层，可能就厚达一米，而内核的禁魔石......那就更夸张了。”
她转身看向队员们，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犹豫。
如果连门都进不去，还谈什么探索？还谈什么历史？还谈什么圣器？
“那个，能不能让我试试？”
第989章 妮娅：什么叫传奇种啊！
魔法无效。
机关无解。
材质无敌。
这扇门就像一道绝对的分界线，将“可能”与“不可能”粗暴地割裂开来。
希纳斯已经收起了工具，侏儒少女的脸上写满了挫败。
作为盗贼，她见过太多锁和门，解过太多机关。但眼前这扇门......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纯粹的、暴力的、毫不讲理的物理防御。
就在这种几乎绝望的沉默中，一个略带犹豫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我觉得......我应该能试一试。”
是妮娅。
身高两米（维持人类变形术后）的米诺斯少女站在门边，仰头看着那扇几乎是她三倍高的巨门。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像是在提出一个自己都不太确信的建议。
那双澄澈的眼里闪烁着犹豫，但更多的是不容忽视的坚定。
“你想把这玩意儿抬起来？”
希纳斯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专业盗贼对门外汉的本能否定，“这根本不可能！我刚才已经确认过了，上面有反锁扣装置，是卡死在门框凹槽里的！就算你有膀子力气，锁扣也不会解除，门照样纹丝不动！”
但妮娅摇了摇头。
“不，不是把它抬起来。”
“而是把它拽出来——至少我觉得可行。”
“拽出来？”
从西奥拉的储物戒指里，妮娅掏出了一大桶......食用油脂。
是的，就是那种厨房用的粘稠的食用油脂。
铁皮桶上还印着“米诺镇特产”的字样。
“其实本来是想着能不能用【油腻术】的，但里面既然有禁魔石的话，魔法肯定不行。那就用纯粹的润滑剂吧。”
安娜听完这话，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瞪大眼睛：
“那你怎么找发力点？这光滑得连只苍蝇都站不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她看到，妮娅开始解除变形术了。
这个过程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剧烈的声响。
就像褪去一层伪装的外衣，米诺斯少女的身形开始“膨胀”——不是变胖，而是恢复。
骨骼在延伸，肌肉在贲张，皮肤下青筋如虬龙般游走。
两米的身高迅速拔升：三米、四米、五米......最终稳定在六米出头。
那对原本就硕大的牛角变得更加粗壮，弯曲的弧度充满力量感。
棕色的毛发从手臂、肩膀、背部蔓延开来，在魔晶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六米高的米诺陶诺斯站在门厅里，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座移动的山峦。
小队其他成员看到这一幕，才真正陷入沉思。
她们，好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妮娅当成了“普通的米诺斯人”——一个身材高大、力气很大、性格温和的同学和队友。
而忘记了她的真正身份。
传奇种·米诺陶诺斯！
大陆上公认的力量顶点种族之一！
而她们在学院里认识的妮娅总是维持着两米左右的人类形态，说话轻声细语，喜欢做饭，会担心自己动作太大碰坏东西......
以至于她们都快忘了这位温和的少女本质上是一头能正面硬刚地行龙的战争巨兽！
妮娅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沉闷的“咔吧”声。
她走到门前，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完全覆盖了那扇门。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握拳。
蓄力。
轰击！
“咚——！！”
拳头与纯银门面接触的瞬间，整个门厅都在震动——地面的大理石石板轻微跳起又落下，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远处阶梯方向甚至传来了碎石滚落的声音。
而当妮娅收回拳头时，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光滑如镜的纯银门扉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巨大的拳印。
纯银材质被绝对的力量强行挤压、变形、向内部凹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拳头轮廓。边缘处甚至能看到金属被撕裂的细微纹路。
“我......”希纳斯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盗贼少女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冲击。
她所熟悉的“开锁”是技术，是精巧，是利用漏洞和弱点。
而眼前这一幕......这是纯粹的暴力，是“如果锁打不开，就连门一起拆了”的蛮横逻辑。
安娜最先反应过来：“还愣着干什么！涂油！”
小队瞬间行动起来。
西奥拉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更多工具：长柄刷、刮刀、喷壶。蒂娜开始调配一种特制的混合油脂——她在学院的炼金课上学过，脂肪混合植物汁液后，润滑效果能提升三倍。
希纳斯则发挥盗贼的专业素养：她爬上妮娅的肩膀（在妮娅半蹲的情况下），用绳索和滑轮在门框上方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吊装系统——虽然不确定能不能用上，但有备无患。
油脂被均匀涂抹在门扉与门框的每一条缝隙处。
粘稠的液体顺着重力向下流淌，渗入每一个肉眼可见的间隙。蒂娜调配的特殊油脂则被重点涂抹在门扇底部——那里是摩擦力最大的区域。
准备工作完成。
“接下来是状态加持。”
三位法师——西奥拉、安娜、蒂娜——站成三角阵型，将妮娅围在中央。
【力量增益】！
【狂血增益】！
【血脉奔腾】！
......
一连数十个增益魔法全都刷在了妮娅身上，而这还没完，妮娅开始叠自己的战技！
首先是【先祖庇佑】——呼唤血脉中先祖的力量加持己身。
妮娅闭上眼睛，口中念诵着古老的语言，她背后的虚空中隐约浮现出几个半透明的牛头人轮廓，它们将手掌按在妮娅肩上，然后融入她的身体，气势瞬间暴涨数倍！
接着是【战争践踏】。
妮娅抬起右脚，重重踏在地面上。
“轰——！！”
这一次的震动比刚才拳击门扉时更加剧烈。
整个门厅像是被巨人踹了一脚，地面的大理石石板以妮娅的右脚为中心，呈蛛网状龟裂开来。
冲击波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扩散，墙壁上的宝石镶嵌物哗啦啦掉落了一片。
但这不仅仅是破坏——战技的效果是“强化下肢力量，稳固下盘，提升发力效率”。
最后是【高等狂暴】。
这是战士系的高阶战技，通常只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能掌握。使用时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甚至可能对自身造成损伤。
但妮娅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眼睛开始充血，从原本的澄澈棕色逐渐变为狂暴的血红色。血管在皮肤下凸起、搏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走。
肌肉再次膨胀，体型从六米膨胀到接近七米——不是变形术，而是纯粹的肌肉充血和骨骼微调！
第990章 妮娅·狂暴版
呼吸声变成了低沉的咆哮，每一次吐气都喷出白色的气浪。
但最令人震惊的是——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妮娅的眼神依然保持着惊人的清明！
血红的瞳孔深处，理智的光芒没有丝毫减弱！
她看向队友们，甚至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如果在战争年代，”希纳斯喃喃道，侏儒少女仰头看着那个七米高的恐怖身影，眼中满是震撼，“这将是一位完美无缺的狂战士。狂暴而不失智，勇猛而不鲁莽......这是所有指挥官梦寐以求的前线突破者。”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坐在妮娅肩膀上平视对方，把这位温和的米诺斯少女当作可靠的坐骑和前排。
现在再次看到妮娅的本体，看到这种状态下的妮娅，反而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来平时那个会害羞、会做饭、会担心自己动作太大的女孩，身体里藏着这样恐怖的力量。
“伙伴们小心！我要发力了！”
米诺陶诺斯少女——或者说，此刻更像一位女武神——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的声音像风箱在拉动，整个门厅的空气都被卷向她所在的方向。
她走到门前，巨大的手掌紧紧握住自己刚才轰出的那两个拳印——那是她唯一的发力点。
然后，摆开架势。
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双手一上一下扣住拳印凹陷处，背部弓起如一张拉满的巨弓，每一块肌肉都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声爆发出来！！！
那是纯粹的力量宣泄！
墙壁上的碎石被震落，远处的阶梯传来更多的坍塌声。
亚维利——骷髅法师——两股战战。
字面意义上的“战战”——她的腿骨在发抖，骨节碰撞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眼眶中的魂火剧烈摇曳，显示出极度的恐惧。
“我......我可能接不下这一拳......”
亚维利在灵魂链接中对安娜说，声音颤抖，“不，不是可能，是肯定接不下。怕不是直接就被碾成了骨粉！连重组的机会都没有！”
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奇迹发生了。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门框开始变形，那些闪烁着符文的黑色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扇与门框之间的缝隙，原本被油脂填充得严丝合缝，现在开始扩大！
一毫米。
五毫米。
一厘米。
纯银包裹的禁魔石门，那个理论上无法被魔法破坏的绝对屏障......
正在被缓缓地......拽出来！
妮娅的手臂肌肉贲张到极限，青筋如老树根般盘虬。
汗水从毛孔中涌出，在体表蒸腾成白雾。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红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
但她没有停。
力量，更多的力量！
血脉在沸腾，肌肉在燃烧，骨骼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但她依然在发力，用尽每一分力气，压榨每一丝潜能！
门扇被拽出的部分越来越多：五厘米、十厘米、二十厘米......
终于，当缝隙扩大到三十厘米时，门扇的底部脱离了门框凹槽。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门被完全拽出的声音，而是门扇倾斜、底部撞击地面的声音。
那扇由禁魔石和纯银构成的巨门，像一堵倒塌的城墙，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这家伙硬生生把一座巨门给扯开了！这你扯不扯！
妮娅这才松开了手。
她巨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面上，剧烈地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汗水如雨般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水洼。
但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澄澈棕色。
狂暴状态解除了。
所有人——西奥拉、安娜、蒂娜、希纳斯、亚维利——都呆呆地看着那扇被暴力拽开的门，看着门后露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
以及跪在门前，那个刚刚完成了一项理论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少女。
过了很久，安娜才喃喃道：
“传奇种是能创造奇迹的家伙......”
“这句话诚不欺我啊。”
“卧槽......”希纳斯是真傻眼了。
已知一立方纯银约是十吨，同等体积的禁魔石比白银密度稍低一点，那么经过简单的计算，这座大门拥有着约五千吨的重量！
那是五千吨！
那可是五千吨啊！
是禁咒魔法【地爆天星】召唤出来的陨石的五倍重量！
“好，好累，好累啊。”
做完这一切的妮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汗淋漓，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警报的轰鸣。
“我可能，没办法，参与接下来的战斗了。”
妮娅愧疚地说道，情绪明显的低落，她也是第一次拖拽如此沉重的重量，所有的斗气都转化成纯粹的力量而消耗殆尽，现在跟大块头的废物没什么区别。
额，是的，一个可以极限牵引五千吨巨物的废物......
“没事，安心休息吧，戈尔戈阁下会照顾好你的。”
西奥拉宽慰道，然后紧接着就是一堆无副作用的高等魔法药剂往少女的嘴里灌进去，以让其更快的恢复。
而门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似乎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了。
一丝微弱但极其古老的气息，从门缝中悄然渗出。
这股异样的感觉很快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走吧，提高警惕，小心应对。”
安置好暂时无法战斗的妮娅之后，西奥拉眼神犀利道。
而戈尔戈也十分慷慨地给每个人都上了【骨盾庇护】与【灵魂防护】的增益——这家伙就是这样，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就在西奥拉一行整装待发准备进入主墓室一探究竟时，距离此地不远的米诺斯村村郊，却在发生着另外一件事......
第991章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你的意思是说，就在刚刚，妮娅那孩子使用了【先祖庇护】？”
亚历克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茶具，转过身，表情严肃地看着来访者。
站在他对面的是尼特。
这位平日总是乐呵呵的米诺斯村长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不安。
接近三米的魁梧身躯微微佝偻着，两只巨大的手掌无意识地互相揉搓，棕色的绒毛因为焦虑而微微竖起。
他那对标志性的黝黑牛角在壁炉火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牛眼里满是血丝和难以掩饰的恐慌。
“是的......我刚刚才感知到。她是我的女儿，亲生女儿。米诺斯一族的天赋战技与血脉相连，当族人在使用某些特殊战技时，直系血亲能够隐约感知到——越是强大的战技，感知就越强烈。”
“就在半小时前，突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血脉共鸣的悸动从胸口传来。那感觉......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突然被绷紧了，线的那头连着我闺女。”
“是【先祖庇护】。绝对没错。那是我们米诺斯一族压箱底的保命战技，通过呼唤血脉中先祖的力量加持己身，能在短时间内将力量、耐力、防御提升到极限。
但代价也很大——使用后会陷入至少一整天的虚弱期，期间连正常行走都困难。”
“我叮嘱再三！只有在十万火急的时候才能动用这招！妮娅一直是很听话很乖巧的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
她懂事，知道轻重，如果不是遇到了真正的大麻烦，真正过不去的坎......她绝不会轻易动用【先祖庇护】！”
说到这里，尼特的声音哽咽了。
这个能单手掀翻马车的壮汉此刻眼眶通红，粗大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就这么一个闺女。
他看着妮娅从一只巴掌大的小牛犊，长成现在这个六米高（真身）的传奇种少女；看着她从蹒跚学步，到学会挥舞比她人还高的训练斧；看着她成为米诺镇有史以来第一个进入皇家学府的孩子。
一周前，妮娅跟着她的伙伴们踏上了前往黑松镇攻略新生地下城的征途。
临行前，尼特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注意安全，打不过就跑，记得按时吃饭，别逞强......
妮娅笑着抱住他，巨大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放心吧爸爸，我就是去帮朋友个忙，很快就回来。而且西奥拉姐很靠谱的，我们不会深入危险区域。”
可现在......
“她一定是遇到了大麻烦......才，才......”尼特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巨大的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一个父亲，在感知到女儿可能陷入危险却无能为力时的那种焦虑、恐惧、自责，几乎要把他压垮。
但尼特没有因此丧失理智。
他好歹是参加过两次大陆战争的老兵，短暂的崩溃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该怎么办。
报警？
镇上的警察卫队处理不了这种级别的事。
自己冲进去？
他不是专业的冒险者，贸然闯入未知地下城，不仅救不了女儿，还可能成为拖累。
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可能对此伸以援手的家伙——约瑟夫，这个深藏不露、来历神秘但绝对可靠的老朋友。
尼特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盯着亚历克斯。
他伸出巨大的手掌，把亚历克斯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这个动作本该显得强势，但此刻却充满了恳求的意味。
“约瑟夫，我的朋友。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我能求你帮这个忙么？救救妮娅。我知道这很危险，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冒险，但是......”
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力压抑的期盼。
“我会的。”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甚至没有问“具体情况如何”、“敌人是谁”、“报酬多少”。
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定海神针般，瞬间稳住了尼特几乎要崩溃的心神。
“走吧，我们现在就动身。每拖延一分钟，妮娅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但就在他拿起风衣时，一个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先生，糖豆也要出一份力！”
两人同时转头。
糖豆站在楼梯口。
她已经穿戴整齐——一套轻便的探险装束：贴身的龙鳞甲(胸口处绣着一个可爱的蝙蝠图案)，腰间挂着各种尺寸的药剂袋和工具包，背后背着寒冰法杖。
她的银色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琥珀色的眼眸在壁炉火光下闪烁着坚决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对雪白的蝠翼——此刻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做好了随时飞行的准备。
法杖、匕首、轻甲、药剂、背包......一应俱全。
显然，在尼特讲述情况时，糖豆已经在楼上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妮娅也是糖豆的朋友！”
少女快步走下楼梯，来到亚历克斯面前，仰起小脸认真地说，“她比我小两岁，虽然她个子比我高那么多，但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当姐姐的——心理年龄上的姐姐！我怎么能，怎么能在好友面临危机时袖手旁观呢？”
她的声音里有急切，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亚历克斯看着妻子，眼神复杂了一瞬。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那就一起来吧。”
很干脆，很果断。
甚至没有多说一句“注意安全”或“跟紧我”。
因为不需要。
亚历克斯再怎么说也是干过勇者的，他的身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把糖豆单独放在木屋里，这才让亚历克斯不放心。
这姑娘最近的魔力有进一步加强的迹象——不是平稳的增长，而是间歇性爆发式的涌动。
有时半夜醒来，亚历克斯能感觉到身边的妻子周身萦绕着近乎实质化的魔力波动，那些力量纯净而古老，带着某种......特殊的气息？
加之她身上那些连时间法师莫妮卡都看不透的特殊情况，亚历克斯绝不可能让她独自在家。
万一出什么事，等他回来时看到的可能不是温馨的小木屋，而是一个被失控魔力炸出来的大坑。
“抓紧时间。”
第992章 糖豆老婆的大营救！
亚历克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看起来普通的银色怀表——但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复杂的魔法阵纹路。
这是不久之前他从尤利西斯那里“顺”来的神奇妙妙工具，咳咳，魔法道具——一次性自充能定向传送器，最远传送距离三百里，精度偏差不超过五米。
唯一的缺点是使用后需要自充能二十天。
但现在显然不是吝啬的时候。
亚历克斯按下怀表侧面的按钮。
表盘上的魔法阵开始旋转、发光，银白色的光芒迅速扩散，将三人包裹其中。
光芒一闪——
下一秒，他们已经不在米诺镇的小木屋里了。
黑暗，潮湿，混杂着腐殖质和魔法药剂的气味。
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我们到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手中的魔晶灯自动亮起，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片稀疏的树林，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层，不远处能看到人工铺设的石板路和零星的火把光芒。
更远的地方，一座小镇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而小镇北侧的山脚下，一个散发着淡紫色雾气的洞口清晰可见——那就是黑松镇地下城的入口。
此刻已经是深夜，但入口周围依然热闹。
临时搭建的摊位还亮着灯，冒险者们三三两两地聚集着，讨论着今天的收获或明天的计划。
更远处，能看到黑松领卫兵巡逻的火把光芒。
“这就是黑松镇地下城。”
亚历克斯说，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评估着潜在威胁，“尼特，你现在能感受到妮娅的具体位置么？哪怕只是大致方向？”
尼特闭着眼睛，手掌按在胸口，全力感知着血脉的共鸣。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摇了摇头，牛眼里满是焦虑和挫败。
“只能确认她还活着......血脉的感应还很强烈，说明她没有受致命伤。但具体位置......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只能感觉到她在很深的地方，非常深。”
亚历克斯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地下城的环境会干扰很多感知魔法和血脉感应，妮娅又在地下深处，能确认活着已经是好消息。
他转向糖豆：
“一层一层深入太慢了。以我对你那些朋友的认知——西奥拉那孩子我很了解，聪明、谨慎。如果她们真的遇到了值得使用【先祖庇护】的危险，那她们一定不是在浅层。保守估计，至少在十层以下，甚至可能更深。”
糖豆点头。她了解自己的朋友们——这些人凑在一起，不搞出点大动静才怪。
亚历克斯又看向尼特：
“尼特，你留在地表待命。”
看到尼特想要反驳，亚历克斯抬手制止了他:
“听我说完。第一，关心则乱，你贸然跟下去只会增加救援难度。
第二，我们需要一个接应点——如果我们救出妮娅，但所有人都被困在地下，那没有任何意义。
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
“你需要保持冷静。妮娅回来时，如果看到她父亲因为焦虑而憔悴不堪的样子，你那伟岸的父亲形象怕是要碎一地。
何况我也不是法师，定向闪烁最多只能带上一个人。”
这话起了作用。
尼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慌乱稍微平息了一些。
“谢谢你，约瑟夫。真的......愿勇者和先祖庇护着你，我的朋友。一定要平安归来——你们所有人。”
亚历克斯笑了笑。
“放心吧。”
“在拯救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拯救，或许是他除了“战斗”之外，最熟练的技能。
糖豆握紧了法杖，蝠翼在背后微微展开，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以及对朋友们安危的担忧。
亚历克斯最后看了一眼地下城的入口。
紫色的雾气在夜色中缓慢旋转，像一只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走吧。”
他说，率先向入口走去。
糖豆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紫色的雾气中。
尼特站在原地，巨大的手掌紧紧握成了拳头。他望着那个吞噬了女儿、现在又吞噬了朋友的洞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
“一定要回来啊......”
夜风吹过凋零的树林，带起一片沙沙声响。
而在地下城的深处，在第十五层的某个墓室里，西奥拉小队刚刚推开了一扇理论上不可能被打开的门。
她们不知道，救援其实已经在路上了。
进入被暴力拆开的大门，里面的景象让西奥拉等人感到异常惊讶。
主墓室内并不黑暗，墙上和天花板上镶嵌着被雕刻成珠宝样式的珍贵夜明珠，让整个墓穴都被冷冽但明亮的光辉覆盖。
墙体上满满都是壁画和浮雕，极致奢华，历经数千年，其上的魔法辉光依然存续——或许这些是整个墓葬被地下城吞噬之后为数不多仍然在正常运转的魔法。
“我的妈呀，墙上全他妈的是精金和秘银，老天爷，那可是数千年前啊，精金的冶炼效率还低的离谱！但这里却有这么多魔导金属！”
安娜话都快说不清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墙体上的秘密，那些根本不是普通金属，而是恒久稳定的稀有魔导金属！
别说全都带走了，就算是带走一小块，她们这一趟旅程就是不亏的。
“墓葬的规格是国王的等级，这里应该是复刻了古代卡尔特林王朝宫殿的格局，金碧辉煌，而且......还有殉葬者和陪葬品。”
翡翠石板铺就的主路左侧深坑之中，堆满了化成累累白骨的尸骸，他们的服装早已腐朽，甚至骨骼都已经支离破碎，多半都变成了灰白色的尘土。
而右侧，则是各式各样的祭品——巨龙和泰坦的头骨，比蒙巨兽的骨架......魔兽骨骼带给少女们的震撼感更加强烈。
“这就是那位永夜君主的陵墓吗？...好可怕。”
第993章 陵墓
在整个空间最深也是最高处的位置——是一个黑色石台。
石台呈阶梯状，共有七级台阶。
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镶嵌着仍然散发着璀璨光泽的宝石，从下到上，宝石的尺寸和稀有度递增：
最下层是普通的红宝石和黑曜石，中间层出现了星光蓝宝石和猫眼石，最上层......是空的，只有镶嵌槽，里面的宝石似乎被取走了。
石台的顶端，原本应该是王座的位置——陈放着一座漆黑的石棺。
那石棺长约三米，宽约一米五，高度不明——因为它的一半嵌在石台内部。
材质看起来是某种纯粹的不反光的黑色石头，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纹路，光滑得像是一整块黑曜石被打磨而成。
但就是这种极简，让它与周围金碧辉煌的墓穴显得格格不入。
更诡异的是那股气息。
一种古老、混沌、......“邪异”的东西。
像是无数种情绪、记忆、欲望、执念被强行压缩、混合、发酵了数千年后形成的沉淀物。
仅仅是站在石台下方，就能感觉到皮肤传来针刺般的微痛，心脏跳动的节奏会被无形的力量干扰，甚至连思维都会出现短暂的迟滞。
“不要靠近石棺。”
西奥拉第一个开口。
同时，蒂娜法杖顶端的魔法水晶切换为警戒模式，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这是圣光系法术的前兆，能有效驱散大多数负面状态。
“在任何陌生的环境中直接接触莫名的事物，从来都是冒险者大忌。”
她环视队员们，目光最终落在那座漆黑的石棺上，“尤其是这种......明显不正常的东西。”
安娜难得地没有反驳。
亡灵法师对负能量和死亡气息敏感，但对这种更混沌的“邪异”反而更加警惕。
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法杖微微抬起，随时准备施放防护法术。
“同意。”
希纳斯简短地说，侏儒少女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没有看石棺，而是开始扫描整个墓室的结构，寻找可能的机关、陷阱、或者隐藏的通道。
“先收集情报，再决定行动。”
于是，出于安全考量，西奥拉决定仍然先以壁画和浮雕入手。
“这些壁画可以确认是和前面几层我们遇到的壁画一样，都属于同一时期、同一风格，但更精美，也更详细。
看这里的线条勾勒方式，还有色彩的运用......这是宫廷画师的手笔，不是普通工匠能完成的。”
她开始沿着墙壁缓慢移动，一边看一边分析：
“第一面墙，讲述的是卡尔特林王朝的起源。”
壁画的内容确实惊人。
开篇就是一个宏大的场景：
血月高悬，十二个穿着古老礼服的身影跪在一座祭坛前。祭坛上站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血族。
他背生巨大的蝠翼，头顶悬浮着一顶镶嵌着十三颗血色宝石的王冠，左手持一个金色的圣杯，右手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
“无名的永夜君王。”
“他曾是血族该隐一脉的子嗣，随实力增长，成为了该隐族系的族长。同时，他将原本由其他十一族系轮流保管的两件圣器——王冠和匕首，收回到了自己手上。壁画中明确描绘了其他族系代表不情不愿地交出圣器的场景。”
“看这里。”
西奥拉指向壁画的一个细节。
在永夜君王手中的那柄武器，长度大约只有前臂长，造型纤细，刃身弯曲如新月，柄部镶嵌着一颗不断滴落鲜血的宝石（画师的技法让那颗宝石看起来真的在滴血）。
但就在这幅壁画的旁边，还有另一幅小图：同样的匕首，被握在一只更加巨大、更加古老的手中。
那只手的主人只露出一角——暗红色的长袍，皮肤苍白如尸，指甲尖锐如爪。而匕首在那只手中，延伸、变形，最终化作一柄双手巨剑，剑身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黄昏之刃......不，应该说，‘黄昏之刃’是它的完全形态。而在永夜君王手中，它退化成了‘血族匕首’。可能是因为君王的力量不足以完全驾驭它，也可能是因为......某种封印？”
她摇摇头，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的壁画讲述了圣器的来历：
三圣器是血神的赏赐。
在血神还在主物质界活跃时，圣杯曾为血神宴饮盛满酒浆，王冠戴于血神头顶以示威仪。
而黄昏之刃......血神赏赐其神只之血，令其拥有了弑神的力量！
“弑神......”
安娜倒吸一口冷气，“这玩意儿能杀神？”
“壁画上是这么说的。但很可能有夸张成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黄昏之刃确实是三圣器中最危险、最强大的一件。”
然后，壁画转向了血族的没落：
血神最终陷入了永恒的长眠（原因未说明），血族因之踏上亘古的流亡。
失去血神的庇护，白昼成为血族的命门，只有夜晚才可暂得安息。
十二贵血在血神沉睡之后获得了部分血神的力量，这份力量代代相传，让血族不至于陷入灭种的境地。
同时，曾经的三圣器，圣杯被该隐一脉——血神的主祭，传承。
其余两件由其余贵血轮流保管。
直到这里，壁画出现了一段被刻意强调的文字（用血族古语书写，西奥拉艰难地破译）：
“传说，三件圣器重新汇聚，持有者将拥有匹敌神只的力量！”
“因为这个传说的诱惑，无名的君王于数千年前再度统合了十二贵血，宣布建立卡尔特林王朝，并亲自使用三件圣器。”
壁画描绘了盛大的登基典礼：永夜君王头戴王冠，手持圣杯饮下其中的液体（颜色暗红，显然是血），腰间的匕首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下方是无数跪拜的身影——有人类，有血族，甚至还有一些非人种族。
“圣杯盛满圣血，日日渴饮；王冠伟力磅礴，登基称王；匕首锋利无比，威慑万方。”
西奥拉复述着壁画上的铭文：
“由此，永夜君王建立了第一个属于血族的黑暗奴隶帝国，奴役数百万人族，为其提供恐惧的力量。”
接下来的壁画变得......令人不适。
第994章 无名的君王
不再是庄严的仪式和宏大的场景，而是赤裸裸的暴行和奴役：
人类被像牲畜一样圈养在围栏里，血族贵族用皮鞭驱赶他们；角斗场中，人类奴隶与魔兽厮杀，看台上的血族贵族在欢呼；宴会上，被放干血的少女尸体像装饰品一样摆放在长桌旁......
“无名的君王想要成神。他察觉到了成神的一些条件——信仰，或是恐惧。壁画上明确写道，他试图‘借助凡人的恐惧，以及血神的三件圣器登临神位’。”
“恐惧也是一种力量，而且是比信仰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信仰需要引导和维持，恐惧只需要压迫和折磨就能产生。
如果他能将数百万人的恐惧集中起来，加上三圣器的增幅......理论上，确实有可能触及神域的边缘。”
“但最终他还是失败了吧？”
希纳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站在稍远的地方，仰头看着壁画的最后部分，“我看壁画上好像讲述了他失败的过程——虽然非常的委婉体面。”
希纳斯说得对。
壁画的最后几幅，风格突然转变。
不再是写实的描绘，而是充满了象征和隐喻：永夜君王站在一座高塔之巅，手中三圣器光芒大放，头顶的天空开始凝聚血色的云旋。
但就在云旋即将成型的瞬间，一道纯白的光芒从天而降，击碎了云旋，贯穿了高塔，最终将整个王都笼罩在毁灭的光柱中。
“是的，无名的君王受到了光明神的攻击。”
“光明神先前和暗影之神爆发了神战，因而陷入短暂的沉睡。在这一间隙之中，这位君王建立了帝国，想要以此正道成神。”
“但遗憾的是，他低估了光明神的力量。壁画上写得很清楚：‘就在君王点燃神火，准备凝结神格登临神位时，光明神降下了她的恐怖神罚。’”
“王都——如今暮光山谷的位置，因之彻底毁灭。”
“注意看这里。在神罚降临前，王都的样貌——它不是山谷，而是一座山峰。壁画中明确描绘了王都建在山顶，周围是陡峭的悬崖。但神罚之后......”
最后一面壁画上，原本的山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峡谷。
峡谷边缘还在燃烧着白色的火焰，天空中的血月碎裂成了无数片。
“因为光明神的一击，整座山被从地图上抹去了。现在的暮光山谷，其实就是那个巨坑经过数千年地质变化后的形态。”
墓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些壁画，看着那个试图成神、最终却被神罚毁灭的君王的故事。
然后，几乎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石台顶端——
那座漆黑的石棺。
如果壁画说的是真的......
那么石棺里躺着的，可能就是那个差点成神的疯子。
“嚯，那不就是说，”安娜眨了眨眼，脸上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轻佻的放松，“这里面躺着的，就是伟大的女神的手下败将呗。”
她甚至吹了个口哨——虽然因为技巧不熟练而变成了一声滑稽的漏气声。
“连当年女神的光明神形态都打不过，那还不是菜鸡一个？换成现在的圣光女神，怕不是一眼就瞪死他了。”
这种过于乐观（或者说过于莽撞）的态度让墓室里的紧张气氛出现了诡异的扭曲。
蒂娜瞪了姐姐一眼，希纳斯翻了个白眼——刚才那番关于永夜君王试图成神、奴役数百万人、最终被神罚毁灭的壁画解读，难道没给这位死灵法师任何震撼吗？
但安娜显然已经进入了她的“搞事模式”。
“没准里面就是个衣冠冢！”
她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搓在一起，那动作猥琐得像个准备偷鸡的黄鼠狼——天知道一个长相甜美的少女为什么能做出这么抽象的姿态，“咱要不要去打开看看？西奥拉姐，你怎么看？”
她撺掇着，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西奥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安娜，又看向那座漆黑的石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复杂地闪烁着。
作为队长，作为这支小队的决策者，她必须权衡利弊，必须为每个人的安全负责。
但安娜的话，某种程度上戳中了她内心的某个角落。
“如果不开棺的话，我们这次就相当于白来了啊！你想啊，这里迟早是会被帝国官方发现的——这么大一座墓葬，这么多壁画和历史遗物，工会不可能一直瞒着。到时候，帝国考古院、历史研究院、甚至教会都会介入。”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
“如果有战利品，我们拿了也就拿了，大不了上交一部分。但墙上这些壁画啊、地上这些精金秘银装饰啊、还有那些雕塑和宝石——那可都算是受《帝国文物与遗迹保护法》保护的历史文物！就算是我们现在扣下来带走了，早晚也得还回来，不然就是盗挖文物罪，轻则罚款，重则坐牢！”
“咱总不能真白来一趟吧？妮娅费那么大力气，把那么厚的门都拽开了，结果我们就在这儿看了一圈壁画，拍了几张拓片，然后就撤了？那妮娅不是白费劲了吗？到最后还不是给别人当了嫁衣？”
“再说了，”
安娜的最后一击来了，她指着石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这都过了多少个千年了？精灵都活不了这么久。
管他这个王那个大公的呢，我可不信一个还没登神的家伙可以在硬抗光明神的神罚之后还能活蹦乱跳地躺在棺材里装死。”
“最可能的情况是：里面要么是一具风化的白骨，要么是空的衣冠冢，最多最多——里面有点陪葬品。圣器？想啥呢，光明神又不傻，灭了你还留着你的圣器等你复活？”
这番话逻辑严密，甚至可以说很有说服力。
但蒂娜还是急了。
“老姐！你冷静一点！”
双胞胎妹妹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她抓住安娜的手臂，眼眸里满是担忧，“那是差点成神的存在！就算死了六千年，谁知道他留了什么后手？万一棺材里有诅咒怎么办？万一有陷阱怎么办？万一......”
“我很冷静啊。”
安娜认真地说，反过来拍了拍妹妹的手背，“你看，戈尔戈就在门外。万一出什么意外，我们还能跑不是吗？
戈尔戈再怎么说也是史诗阶的骨巫妖，实力还是很可观的。就算打不过，拖时间让我们逃跑总没问题吧？”
她看向西奥拉，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而且，我有非常安全的接触办法。”
亡灵法师挥舞法杖。
随着一阵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六具骷髅从她脚下的阴影中爬出。它们骨骼纤细，动作灵活，排成一排站在安娜面前，格外整齐。
“我用精神力操控骷髅上去开棺。骷髅没有生命，不怕诅咒；是魔法造物，不怕毒素；碎了也不心疼，重新召唤就行。这样总行了吧？让骷髅去探路，我们在安全距离观察，一旦有异动，立刻撤退——反正骷髅跑得慢，正好当诱饵。”
这个计划......意外地合理。
“这太不......”
西奥拉开口，但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栗发少女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蓝色光芒。
那光芒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快得像错觉。
但在那一瞬间，西奥拉的表情变了——从犹豫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看到了什么？
第995章 复活（没死）的君主
【预言】天赋给了她短暂的未来片段？
还是某种直觉的警示？
没有人知道。
连西奥拉自己似乎都无法完全理解那一瞥的含义。
她只是感觉到某种“可能性”在眼前展开——不是危险，而是一种......机会？
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好吧。你去吧。但记住——动作要快。骷髅开启石棺后，无论看到什么，立刻撤回精神力，不要深入探查。我们只确认石棺内部是否有危险，不接触任何物品。”
“一旦我喊‘撤’，所有人立刻向入口跑，不要回头。戈尔戈阁下会在必要时掩护我们——安娜，这个你需要提前和她沟通。”
“没问题！”
安娜眼睛一亮，立刻通过灵魂链接与影子空间中的骨巫妖简单交流了几句。
“好嘞，出发！让我们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随着少女的一声令下，六具骷髅齐刷刷地转过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石台。
它们爬上阶梯——七级台阶对骷髅来说不算什么。
很快，六具骷髅围在了石棺周围，各自抓住棺盖的一角。
这个场景诡异而滑稽：六个白森森的骨架，围着一座漆黑的石棺，像一群盗墓贼在开箱。
“隆隆隆......”
棺盖开始移动了。
出乎意料的是，石棺虽然沉重，但并不是完全不能开启。
甚至安娜在操控骷髅发力时隐隐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顺畅感”——就像是这具石棺本来就没想着彻底封死，棺盖和棺身之间有某种滑轨或铰链结构，只是被岁月锈蚀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跳。
但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在六具骷髅的合力下，棺盖被缓缓推开。
缝隙出现。
棺材板被推开了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
安娜将大部分精神力附在其中一具骷髅身上，借助骷髅空洞的眼眶，向石棺内部看去。
她做好了看到各种景象的准备：风化的白骨、腐烂的尸骸、甚至可能是一具木乃伊。
但她也确实相信自己的判断——就算没死透，也该半死不活了。
然后，她看到了。
石棺内部铺着暗红色的丝绸衬垫，虽然已经腐朽大半，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华美。
衬垫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血族。
他穿着完整的黑色礼服，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银线刺绣。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尖锐。
面容......面容完美得不似真人，像是雕塑家最杰出的作品：高挺的鼻梁，薄而锋利的嘴唇，紧闭的双眼上方是两道锐利的剑眉。
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不是死者的苍白，也不是木乃伊的干瘪，而是一种......近乎“鲜活”的质感。
像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
而在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匕首。
那匕首的造型与壁画上一模一样：长度约前臂长，刃身弯曲如新月，柄部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即使隔着十厘米的缝隙，安娜也能感觉到那匕首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黄昏之刃。
或者说，它的不完全形态——血族匕首。
但真正让安娜魂飞魄散的，不是匕首。
而是那个血族的胸口——那里，随着石棺被打开，开始有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
起伏。
他在呼吸！
“嘭！！！”
六具骷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把棺材板重新扣上了！
动作之快、之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扣上之后，它们甚至用身体压住了棺盖，仿佛这样就能把里面的东西重新封印。
而在骷髅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安娜的本体已经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里面躺着一个血族！不知死活——不对！是活的！他在呼吸！他在呼吸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拔腿就跑。
然而，这时似乎已经太晚了。
几乎是在棺材板被重新扣上的同一瞬间——
“咚。”
一声像是心脏跳动的巨响，从石棺内部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更响，更有力。
第三声。
“咚！！！”
那声音已经不像心跳，而像是战鼓在敲击，像是雷霆在地底滚动。
整个墓室都在震颤，穹顶的水晶开始噼里啪啦地碎裂、坠落。
墙壁上的壁画开始剥落，那些描绘永夜君王辉煌与毁灭的画面，在震动中化为碎片。
然后，一股极其强烈的威压从石棺的位置爆发开来。
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山岳突然压在了每个人的背上，又像是有一双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强迫它停止跳动。
“噗通！”
蒂娜第一个跪倒在地。
不是她想跪，而是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膝盖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希纳斯，侏儒少女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安娜勉强多撑了两秒，但最终也瘫软下去，手中的法杖“当啷”一声滚落。
西奥拉靠着法杖支撑，单膝跪地，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在对抗那股威压，用【预言】天赋给予的短暂未来视野寻找破绽，用队长的意志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三秒之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被这股威压碾碎时——
虚空中传来一声叹息。
戈尔戈从影子空间中踏出。
骨巫妖的身影出现在小队与石棺之间。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面对着石棺，破烂的法袍无风自动，眼眶中的幽蓝魂火燃烧到了极致，甚至从颅骨的缝隙中溢出，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蓝色光晕。
史诗阶的气息全面爆发。
那是与石棺中的威压截然不同，但同样强大的力量——冰冷，死寂，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交锋，发出无声的尖啸。
墓室中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开始折射，那些坠落的壁画碎片和晶体碎屑在两种力量的挤压下，悬浮在半空，形成诡异的静止画面。
但戈尔戈在后退。
一步，两步。
她每退一步，脚下的翡翠石板就龟裂一片。
骨巫妖的骨骼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像是承受不住这种层级的对抗。
“这是个硬茬子，生人。”
“快逃，我拖住他。”
“但别抱太大希望......这家伙的状态，不对劲。
他不是‘苏醒’，更像是......被惊扰的‘长眠’。
而长眠被打断的存在，通常脾气都不太好。”
第996章 现在是哪个时代？
漆黑的魔力如同被无形漩涡吸引的潮水，疯狂地向那座已经敞开的黑色石棺汇聚。
诡异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倾斜着压向戈尔戈。
骨巫妖漂浮在半空中，破烂的黑色法袍在无形的压力下猎猎作响。
她眼眶中的幽蓝魂火已经燃烧到了极限，从颅骨的每一个缝隙向外溢出，在空气中拖拽出彗尾般的光痕。
脊椎法杖在她骨手中微微震颤。
她在后退。
每退后一寸，脚下的空气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像是冰面在破裂。
但这并非不可承受。
戈尔戈的灵魂核心依然稳定。
作为曾经直面过勇者亚历克斯的骨巫妖，眼前这种程度的威压，确实还不至于让她失去战意。
在劳改营的那些年，她见识过更可怕的场面：亚历克斯为了“教育”某些刺头，偶尔会释放一丝真正的威压。
与那种经历相比，眼前这位苏醒的血族君王，更像是一个......起床气有点大的古董。
但唯一的问题在于——
“果然，空间已经被封锁了么？”
戈尔戈叹了口气。
她的感知早已扫过整个墓室。
那道隔绝内外空间的屏障在石棺打开的瞬间就已经形成。
而此刻，这道封锁的效果正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砰！砰！砰！”
入口方向传来沉重的捶打声。
妮娅正用脱力的胳膊，疯狂地捶打着那道看不见的空气墙。
每一次捶打都让她的濒临极限的拳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但空气墙纹丝不动，甚至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怎么办，西奥拉姐？”
安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死灵法师，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我们好像闯祸了......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是活的......我以为最多就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说到底，她们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在学院里学的是理论、是技巧、是如何在模拟环境中战斗。
她们见过尸体，见过亡灵，甚至亲手消灭过不少怪物。
但直面一位从三千年长眠中苏醒的、差点成神的传奇血族？
这远远超出了“学生冒险”的范畴。
西奥拉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魔力的波动。这不是魔法结界，也不是机关陷阱。这是......领域的力量。”
她顿了顿，暗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认命的平静：
“领域之力，只有传奇才能掌握。
用自身意志扭曲周围空间的规则，创造对自己绝对有利的战斗环境。
在这片领域里，他就是神——至少，是部分规则的神。”
“事到如今，慌乱也没有丝毫作用了。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吧。”
于是少女们靠魔法镇定心神——西奥拉释放了一个小范围的【心灵宁静】，淡银色的光芒笼罩了所有人，暂时驱散了恐惧带来的思维混乱。
然后她们转过身，看向那道从石棺中起身的身影。
他站在石台顶端，站在敞开的石棺旁，站在汇聚的漆黑魔力漩涡中心。
那是一个标准的血族——或者说，是教科书插图和民间传说中“刻板印象”的血族，但完美到了极致。
皮肤白嫩得像最上等的瓷器，在墓室微弱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头发乌黑如午夜，长度及肩，发丝柔顺得仿佛每一根都经过精心打理。
耳朵比人类略尖，但不像精灵那样夸张，只是优雅地向上延伸。手指修长，指甲是经过仔细修剪的、略带弧度的尖锐，颜色是健康的淡粉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高挺的鼻梁，薄而锋利的嘴唇，深邃的眼窝，以及那双......
完全睁开的、纯粹血红色的眼眸。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暗红。
被那双眼睛注视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像是兔子看到了鹰，像是羔羊看到了狼。
而此刻，那薄唇的嘴角处，微微延伸出两枚米白色的獠牙。
如果抛却他传奇血族的身份，抛却那双令人心悸的血眸，抛却这阴森恐怖的墓室环境......单凭这幅皮囊，他确实足够迷倒许许多多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然后在她们最沉醉的时刻，吸干她们的鲜血。
而此刻，这位传奇像是刚刚睡醒。
他晃晃脑袋，然后，血红的眼眸扫过整个墓室。
他看到了不远处那扇被暴力拆毁的大门。
纯银包裹的禁魔石门此刻斜斜地靠在门框上，边缘处还残留着妮娅拳印的凹陷。
这位血族君王明显愣了一下，血眸中闪过一丝困惑——显然，他也没想明白，这扇理论上不可能从外部打开的门，到底是怎么被毁掉的。
他的目光移向上方，看向漂浮在半空与自己对峙的骨巫妖。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戈尔戈身后——那些挤在一起但依然强作镇定的人族少女们。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永夜君王开口了。
不，不是“开口”。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一种古老、优雅、带着独特韵律的腔调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
“现在，是什么时代？”
“而今是大陆历——或者按现在的官方说法，帝国历——1234年。”
戈尔戈的声音同样直接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但风格截然不同：干涩，平淡，带着不死生物特有的客观：
“同时也是勇者历76年。伟大的勇者和他的追随者杀死了掀起大陆战争的魔王二十七世蒂莫斯卡，彻底统一了泰卡斯地区诸国，建立起了统一的人族帝国——泰卡斯帝国。”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
“向你的阶位致敬，陌生的血族。你觉得你睡了几个千年？”
这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但更多的是试探。
永夜君王血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没有因为戈尔戈的语气而动怒，反而像是被某个词触动了。
“勇者历......现在已经不流行精灵历法了么？”
“现在是人族的时代。精灵的辉煌已经过去——如果你说的是精灵如日中天的白银时代，那么很可惜，那早已是过眼云烟。现在的精灵森国偏安一隅，已经不再是大陆的主导者。”
血族君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埃沙瑟斯王朝呢？”
“似乎和你的王朝一样，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埃沙瑟斯，侏儒的最后一个王朝，在两千年前彻底灭亡。
现在的侏儒散居在大陆各处，没有统一的政权，没有强大的军队，只是......一个还算活跃的少数民族。”
永夜君王沉默了。
他站在石台顶端，血红的眼眸凝视着虚空，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已模糊的过往。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卡尔特林？”
“来源于一路走来的壁画和碑文。”
“你的臣民——或者说，你的追随者——在这座墓葬里留下了足够多的记载。我想，只要有过一些学识，也应当从中获得必要的知识。”
“事实上，卡尔特林比埃沙瑟斯更不知名。相较于埃沙瑟斯那个即便处于侏儒的强弩之末，却仍然强撑了数千年的侏儒帝国，只有三百年国祚的卡尔特林，实在显得过于短命。”
这话刺耳。
极其刺耳。
那些汇聚的漆黑魔力开始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永夜君王身上的古老礼服无风自动，血红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他没有发作。
相反，他发出了一声近乎自嘲的“笑声”——同样直接在意识中响起：
“呵呵......你的话刺耳，巫妖。但却真实。”
他抬起头，血眸重新看向戈尔戈：
“告诉本王，卡尔特林灭亡了多久？”
“如果计算无误......”
“至少六千年。”
第997章 戈尔戈：什么叫巫妖的底蕴啊！
“六千......”
永夜君王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苍白、修长、完美得不似真人的手。然后，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六千年......”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吗？”
墓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漆黑的魔力还在汇聚，只有冰霜还在蔓延，只有那些悬浮的碎片还在轻微震颤。
而在入口处，被空气墙阻挡的少女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她们看着那位站在石台顶端的血族君王，看着他那张完美但此刻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看着他那双血眸中逐渐黯淡的光芒。
然后，她们听到了下一句话。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是吗？”
“本王的王朝，本王的臣民，本王的一切......”
“都已经......化为尘土了。”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登神计划被光明神强硬打断的话，那么，的确如此。你的王朝在光明神的神罚下化为废墟，你的臣民在那场灾难中灰飞烟灭，你的野心和梦想......都成了过去式。”
“古老的血族王者，你已经跨越了六千年的时光。这已经是普通的泰坦与巨龙都难以想象的生命跨度——成年泰坦的寿命约四千年，巨龙中除了少数至强者（如红龙王），大多活不过五千年。”
戈尔戈的“目光”——如果魂火的注视能称为目光的话——锐利地刺向永夜君王：
“或者说，你在那场失败的登神仪式之中，其实还得到了一些‘额外的东西’？一些......超越了血族极限的东西？”
这个问题问得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尖锐的质疑。
不容她有所怀疑。
血族名义上是不老不死，但那只是“名义上”的不老不死而已。
低阶血族寿命不过几百年，侯爵级（相当于四到五阶）能活千年左右，公爵级（六阶）能活两千年上下。
即便是传奇阶的血族大公，保养得再好，顶多也就活个两三千年，之后就会逐渐衰弱、腐朽、最终在漫长的时光中化为尘埃。
这个世界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永恒的生命。
即便是传奇精灵，有生命之树的滋养，有魔法和秘术的维持，万年的生命也算不得什么永恒——他们依然会衰老，会衰弱，会最终回归生命之树的怀抱。
但这个血族，这个无名的君王，却沉睡了整整六千年，醒来时气息依然强大，肉身依然“鲜活”，这绝不是血族能够拥有的力量。
永夜君王血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被戈尔戈如此直接的质问，他并没有动怒——或者说，曾经的经历已经磨平了他大部分的脾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骨巫妖几秒，“你的好奇心太重了，巫妖。”
“我的时代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好奇害死猫。太过探究他人的秘密，往往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墓室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那些悬浮的碎片开始加速震颤，冰霜蔓延的速度明显加快。
漆黑的魔力漩涡旋转得更加剧烈，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但戈尔戈没有被吓住。
“那么我也要正告你，不知名的亡国之君。”
“我的时代，我所在的国度——”
“——有超过五十位传奇和三百位史诗常驻帝国！圣光女神、丰饶女神、智慧之神的教会总部都设在我们的疆域之内，三位正神的目光时刻注视着这片土地！”
“精灵森国是我们的友邦，矮人王国是我们的盟友，人鱼与娜迦是我们的藩属！就连曾经喧嚣的魔族如今也只能在边境线上卑微匍匐，连踏入帝国疆域一步都不敢！”
“帝国的疆域北及兽人草原，南及南疆之海，东抵中央山脉，西及西域大洋！从极北的冻土到南方的群岛，从东方的群山到西方的海岸，太阳升起和落下之处，都有帝国的旗帜在飘扬！”
“如果你只是想活动活动沉睡了六千年的筋骨——”
骨巫妖的魂火燃烧到了极致，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墓室，甚至暂时压制了那些漆黑的魔力漩涡：
“那么，我，奉陪到底。”
这番话，这段宣告，简直要把安娜彻底征服。
死灵法师少女呆呆地看着漂浮在半空的戈尔戈，看着那个平日里总喜欢宅在骷髅亡灵专卖店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说话干巴巴的骨巫妖，此刻却展现出了如此......霸气的一面。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张开，几乎要发出欢呼——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的话。
但戈尔戈的表演还没结束。
或者说，她的“摊牌”才刚刚开始。
“亡国的君主，”骨巫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不会以为，一位巫妖会选择单打独斗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戈尔戈举起了脊椎法杖。
第一个魔法阵在地面展开，法阵中心，空间开始扭曲、撕裂，一只巨大的纯粹由黄金骨骼构成的爪子从裂缝中探出，重重拍在地面上！
“吼————！！！”
震耳欲聋的龙吼响彻墓室。
黄金骨龙——不是安娜那种由白龙尸骸制作的骨龙，而是真正的由上古金龙尸骸转化而成的史诗巅峰的黄金骨龙——从空间裂缝中爬出。
它体长超过二十米，每一根骨骼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眼眶中燃烧着纯净的白色魂火，翅膀虽然只剩下骨架，但展开时依然遮天蔽日。
第二个魔法阵在左侧墙壁上展开。
这一次，从裂缝中走出的是一具穿着漆黑铠甲、手持巨大骨剑的骷髅。
它只有三米高，比妮娅的真身矮小得多，但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会轻微震颤。它的头骨是暗金色的，眼眶中是深紫色的魂火，手中的骨剑表面缠绕着永不熄灭的黑色火焰。
黄金骷髅王。
同样是史诗阶。
第三个魔法阵。
这一次没有实体出现，只有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灰色雾霭。
雾霭中隐约能看到一张美丽的女性面孔，但下一秒就化为狰狞的鬼脸，再下一秒又变成无数张哭泣的脸庞。
雾霭所过之处，空气变得阴冷刺骨，连冰霜都开始融化——不是被热量融化，而是被更深层次的“寒冷”冻结。
幽魂女王。
史诗阶的灵体不死生物。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死亡黑骑士骑着梦魇战马从裂缝中踏出，马蹄踏在地面上留下燃烧的蹄印；无头将军手持双斧，脖颈处的断口不断喷涌着暗红色的血雾；哀嚎女妖悬浮在半空，无声的尖啸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骸骨巨像从地面爬起，由无数骨骼拼接而成的身躯高达十米......
一个，两个，三个......
短短十秒内，戈尔戈召唤出了整整八位史诗阶的亡灵仆从！
它们站在骨巫妖身后，形成了一支恐怖的精锐亡灵军队。
黄金骨龙低垂着头；黄金骷髅王双手拄剑，暗金色的头颅微微抬起；幽魂女王在空气中游弋；死亡黑骑士勒紧缰绳，梦魇战马喷出硫磺气息的鼻息......
而戈尔戈漂浮在这支军队前方，法袍在亡灵们散发的负能量波动中猎猎作响。眼眶中的魂火依然燃烧着，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稳定状态——刚才的爆发似乎只是热身。
“看到了吗，亡国之君？桀桀桀桀桀。”
骨巫妖发出标准的反派式的邪笑——虽然一具骷髅做这个表情有点滑稽，但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这就是我的‘同伴’。虽然数量不多，质量也不算顶尖，但凑在一起......挠你一脸血痕，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她顿了顿，脊椎法杖再次指向永夜君王，这一次，杖尖开始凝聚一团不断压缩的暗紫色能量球：
“当然，要是真打的话，我必输无疑——毕竟传奇打史诗是碾压局，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但就算是必输——我也有信心，在你这位六千年前的君王脸上......”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挠出两道露骨的血痕！”
“巫妖，可不是软骨头！”
第998章 君王：我才不是怂了
“有趣。”
“六千年来......第一个敢这么跟本王说话的‘后辈’。”
“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交流。”
君王，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服软了。
其实不服软也不行。
戈尔戈说得对——巫妖是拥有不止一个命匣的。
只要不彻底摧毁所有命匣，巫妖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灭”。
他能在这里宰掉的仅仅只是一个由负能量和魔法材料构成的躯壳而已。
而摧毁这个躯壳，除了激怒一个史诗阶的骨巫妖，让她从别处复活后疯狂报复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更何况，戈尔戈身后那些年轻的姑娘们......
太弱了。
这样的实力，在他的时代，连进入王都内城的资格都没有。
杀了或是活着，都毫无意义——她们太弱了，弱到连作为“威胁”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戈尔戈真的如她所说属于一个拥有五十位传奇、三百位史诗的庞大帝国......那么她还真得掂量掂量。
招惹这样的势力，绝非明智之举。
虽然君王自己都不太相信“五十个传奇和三百多史诗”这种说法——在他活跃的时代，整个大陆的传奇强者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二十位。
一个帝国拥有五十位传奇?
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数字，像是孩童吹嘘时的夸大其词。
但，万一呢?
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在经历过“差点成神却被神罚毁灭”这种事之后，永夜君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谨慎”二字的分量。
有些风险，不值得冒。
“无名的君王。”
“报上你的名讳，在正式的交流开始前，我需要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吾的真名已在光明神的干涉中被抹去。那是神罚的一部分——剥夺我的存在，抹去我的名讳，让我的名字从历史中消失，从记忆中淡去。”
“你可以称呼我为‘永夜君王’，或者‘卡尔特林的君主’。这是王号，不是真名，所以还能留存。”
戈尔戈的魂火闪烁了一下。
“那我还是叫你‘亡国之君’吧。”
骨巫妖干巴巴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泰卡斯帝国只允许存在一位君主——圣埃洛斯堡的那位陛下。
其他的所谓‘君王’，在我们看来，要么是历史遗迹，要么是......待处理的麻烦。”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侮辱。
“好吧，请随意。”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名号、尊称、王位......都无所谓了。”
他从石台顶端飘然而下，站在了戈尔戈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有敌意，也不会显得过于亲近。
“我渴望我的成功，我统一血族，建立王朝，奴役百族，汇聚信仰。我相信我能成功——事实上，在仪式开始前的那一刻，我离神座只有半步之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但我却在仪式进行中，预见了我的失败。”
预见失败?
在仪式进行中?
戈尔戈的魂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你是说......你在点燃神火、凝结神格的过程中，就已经看到了自己会失败?”
“是的。我看见光明从天空降下，看见王都在光芒中化为灰烬，看见我的臣民在尖叫中消散，看见我自己......”
“被王冠和匕首......困在这里。”
“但你似乎并没有‘完全’失败，亡国的君主。”
“支撑你存续至今的是别的力量。光明神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
我不相信一个‘普通’的血族传奇能在真神的针对性神罚下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还能沉睡六千年后安然苏醒。”
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永夜君王头顶的王冠，和他手中紧握的匕首:
“或者说......你手中的那两件‘宝物’，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戈尔戈特别注意到了那柄匕首。
黄昏之刃——或者说，它的不完全形态，血族匕首。
即使隔着十米距离，即使匕首被握在君王手中没有激活，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东西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魔法武器能拥有的气息，甚至不是一般神器能拥有的气息。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混沌、更接近“本源”的东西。
“那是危险的力量，亡国的君主。我猜测，曾经的你被这股力量冲昏了头脑。你以为你在驾驭它，实际上......是它在驾驭你。”
对此，君王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试图为自己开脱。
“野心一旦诞生，便永远膨胀，直到诞生它的载体也无法承受。”
他转过身，走回石台旁，但没有重新站上顶端，而是直接坐在了石棺的边缘。
一个曾经差点成神的君王，此刻像个疲惫的旅人般坐在自己的棺材上。
似乎是因为孤独了太久，似乎是因为终于有人能“听懂”他的话，似乎是因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再无顾忌——
永夜君王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想听故事吗，巫妖?”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眸看向戈尔戈，又扫过那些依然被困于空气墙但此刻已经不那么恐惧的少女们：
“六千年前的故事。关于一个血族，如何从一个‘突发奇想’一步步走到试图成神，最终又坠入深渊的故事。”
戈尔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她身后的亡灵军队缓缓后退，重新融入阴影之中——不是解除召唤，而是进入待命状态。她身前的能量护盾也缓缓消散，化为暗紫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说吧。”
骨巫妖说，“我有时间——反正也出不去。”
其实故事并不复杂——所谓的权谋和阴谋多半都是文学创作者的意淫。
六千多年前，一切的起源仅仅只是他的突发奇想。
当时的他已经成为了血族之中最强也最有威望的存在，但血族的位阶之中最高也就大公爵级。
那么，如何超越这个位阶呢？
如何才能彰显他的伟大呢？
欸，我自己当国王不就行了？
于是，一个黑暗残忍的奴隶制王国就此建立。
而在血族实现了在卡尔特林之内对除血族之外的其他种族的绝对镇压后，君王发现自己居然吸收到了一部分信仰！
信仰！
这是成神的基础！
他的野心再度膨胀，他之前想当国王，而现在他想成神！
“我用血族的未来、种族的荣光、永恒的统治等等花言巧语，半是蛊惑半是威胁，让其他十一贵血交出了轮流保管的两件圣器——王冠和匕首。”
“三圣器重新聚合。我相信三圣器的力量可以让我的成神过程更加顺利——‘三圣器是血神赏赐，汇聚者可匹敌神只’的传说早有流传，即使是当时的我，也深信不疑。”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为了汇聚更多的信仰，放任——甚至鼓励——血族对其他种族的压迫。血族为我带来忠诚和信仰，其他种族则带来恐惧与绝望。这两种力量，都是‘燃料’，都能推动我向神座靠近。”
“如果一切都不出意外的话......”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眸望向虚空，望向那个他曾经差点触及的神域:
“其实我是可以成神的。”
“信仰足够，恐惧足够，三圣器的力量足够，我的意志和准备也足够。所有条件都已齐备，只差最后一步——”
“只差‘神’的允许。”
“而我，没有得到那份允许。”
第999章 神的允许
过了很久，骨巫妖才缓缓开口:
“所以光明神......”
“所以她来了。在我即将点燃神火的那一刻，光明从天空降下。降下毫不留情的毁灭。”
“王都在光芒中蒸发，臣民在尖叫中消散，王朝在三秒内化为历史。”
“而我......被这两件圣器‘保护’着，坠入了地底，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保护？”
“是的，保护。”
“王冠护住了我的灵魂，匕首护住了我的肉体。它们抵抗了神罚的大部分威力，让我没有像王都和臣民那样灰飞烟灭。”
“在生死之间的稀薄感知里，我察觉到还有忠诚的追随者为我修建了这座陵墓。他们从神罚的余烬中挖掘出我的‘遗骸’——实际上是被王冠和匕首保护着陷入假死状态的躯体。
他们用残余的力量，建造了这座地下墓穴，将我安葬于此，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苏醒，能带领血族......重获荣光。”
君王顿了顿，血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嘲讽——不知是对那些追随者的嘲讽，还是对自己的嘲讽: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从沉睡中苏醒的光明神，为这个世界再度带来了仲裁与光辉。
她不允许——或者说，绝不允许——在人族的聚居区内有血族建立的属于黑暗种族的实质政权与她分庭抗礼。”
他抬起头，看向戈尔戈: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当时的我......实在不识抬举。”
“在光明神教区搞种族压迫那一套，我还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光明神和暗影之神打圣战，暗影之神身陨，光明神为了恢复力量陷入沉睡。
埃沙瑟斯王朝当时还在和同为强弩之末的安波基尔古树做最后的生死角逐——那些树可不好对付。
精灵族在和魔族在边境线上互相攻伐，今天你占我一个哨站，明天我烧你一片森林。至于大陆中部与东部......”
如今东方诸国那一带，在六千年前还是一片荒芜的原始区域。
没有文明，没有国家，只有零散的部落和游荡的魔兽。
“天时，地利，在那时都站在我这边。暗影之神陨落，留下的教区成了权力真空；光明神沉睡，无法干预凡世；其他种族要么内斗，要么尚未开化。
整个大陆中部，就是一块无人看管的蛋糕，等着有人去切。”
野心不膨胀才有鬼呢。
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尽管卡尔特林这个国度在建立选址之初，就刻意避开了光明神等神只的教区——我们甚至特意选在了暗影之神陨落后的废弃教区里，以为这样可以避开神只的注视。”
“但压迫得越深，反抗的力度就越强。绝望中的人族，被当作牲畜对待的其他种族，他们日复一日地祈祷，夜复一夜地哀嚎。
那些祈祷不是献给任何已知的神只，而是纯粹的对‘拯救’的渴望，对‘解脱’的呼唤。”
极致的压迫下，诞生了极致的反抗意识。
众生的潜意识祈祷——数百万人的绝望、痛苦、愤怒、渴望——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
那股力量......成功唤醒了沉睡中的光明神。
甚至光明神当时都还很纳闷。
不是哥们，我就睡了三百年啊？
什么叫暗影之神的信徒皈依我了？
什么叫血族正在肘击人族？
什么叫血族正在登陆神界？
什么叫血族正在数典忘祖？
再然后，光明神就暴怒了嘛。
结合着新仇旧恨——暗影之神虽然是她打死的，但好歹是个老对手，某种意义上也算‘熟人’。
现在老对手的遗产被一群‘小辈’糟蹋，老对手的信徒被压迫得改信自己，而那群小辈还想在自己的地盘上成神......
于是暴躁的神直接不顾一切的给王都的血族降下了最恐怖的神罚。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至少是君王口中的全部。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光明神的风格——或者说，是当年那位光明神的风格。现在的圣光女神要温和得多，但也只是相对温和。”
“那么，巫妖，我有个问题。”
“问吧。”
“如今，血族仍然流浪在这片大陆之上么？”
“自然，他们仍在流浪。”
“在不远的过去——大概一千年前——血族曾经窃据过人族边陲千年之久。安萨斯领，现在的安萨斯自治领，曾经是血族的‘夜之国度’。
他们在那片土地上建立了一个隐蔽的但实际存在的政权，统治了接近一千年。”
“但后来，帝国崛起，血族再度被驱逐到了荒芜之地。”
“血族......已经沦落至此了么？”
“是的，但这就是现实。六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人族建立了统一的帝国，精灵退居森林，矮人钻回山脉，侏儒散居各地......而血族，你们一直都在流浪......”
“所以，亡国的君主，你现在苏醒了。你想做什么？”
“你想带领血族‘再度伟大’么？就像你六千年前做的那样？统一分散的氏族，重建卡尔特林，奴役其他种族，汇聚信仰和恐惧，然后......再来一次？”
永夜君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石棺边缘，血红的眼眸低垂，看着手中的匕首。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巫妖，”他没有回答戈尔戈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你已经......屈从于人族的淫威之下了么？”
“屈从？不，亡国的君主，你理解错了。”
“这不是‘屈从’，这是‘和谐相处’。种族之间，为什么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为什么一定要有征服者和被征服者？为什么不能共存？”
“我现在是帝国公民——合法的、登记在册的、享有完整权利的帝国公民。我有身份证明，有纳税记录，有社会保险号。
我享受帝国公民权益：言论自由，行动自由，财产权，受教育权，医疗权......哦，虽然我不需要医疗，但权益就是权益——这部分会给我折算成一小笔钱。”
“每年，作为高阶职业者——史诗阶的骨巫妖——我还能享受到帝国专项津贴。不是很多，但足够我购买研究材料，甚至偶尔去旅旅游。
帝国魔法部还会定期邀请我参加学术研讨会，帝国历史研究院想聘请我当顾问，帝国冒险家工会给我发S级执照，还给我发半位面和异位面签证......”
“我干嘛要跟生灵针锋相对？我干嘛要掀起战争？”
“我早就是个帝国人了好吧？”
第1000章 我早就是帝国人了
戈尔戈的思想，其实代表了很大一部分曾经被旧时代排斥在主流社会之外的强者们的观点。
这些“强者”包括但不限于高阶智慧亡灵、高阶智慧魔兽、高阶智慧元素、以及其他各种因为种族、形态、能力而被传统社会边缘化的智慧个体。
泰卡斯帝国在勇者亚历克斯的带领下，是真真正正的“海纳百川”。
只要个体拥有智慧，能够遵守法律，能够为帝国做出应有贡献——无论是作为战士守卫边疆，作为学者研究知识，作为工匠制造器物，甚至只是作为“研究对象”配合学院实验——都能在这个国家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获得合法的身份和应有的权利。
哪怕是种族观念最强的半精灵，甚至是以傲慢着称的纯血精灵，都不乏接受帝国意识形态、在帝国内部担任要职、甚至将帝国视为“第二故乡”的家伙。
这就是新时代。
一个永夜君王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新时代。
而就在墓室里的气氛陷入某种微妙的僵持时——
“嚯？”
一道沉稳但不乏轻快之意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戈尔戈猛地回头。
魂火，在这一刻，陡然颤动了两下。
老实说，她面对勇者的时候，有点ptSd。
——曾经的自己越是嚣张，现在就越是尴尬。
明明当年她是喊“巫妖永不为奴”最响亮的一个，明明她是劳改营里最不服管的刺头之一，明明她曾经指着亚历克斯的鼻子骂“人类都是骗子”......
结果呢？
结果她不仅“从良”了，还成了帝国模范公民，还享受着高阶职业者津贴，还偶尔被帝国各部门邀请去当顾问。
这要是让当年的“狱友”们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如果那些家伙有大牙的话。
亚历克斯站在入口处。
他没有穿铠甲，没有戴头盔，仅仅只是一身朴素的棕色亚麻常服——袖口处还有轻微磨损的痕迹，像是经常做家务留下的。
外面随意披着一件灰狼皮缝制的大衣，皮毛未经精细处理，还保留着野兽原始的粗犷感。
腰间悬着一柄看起来普通的双手剑，剑鞘是暗红色的皮革，没有任何宝石或金银装饰。
乌黑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青灰色眼睛。
那眼睛不像永夜君王那样血红骇人，不像戈尔戈那样幽蓝诡异，就是普普通通的人类的眼睛——但注视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这双眼睛能看到灵魂深处”的错觉。
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位传说中的勇者，更像一个刚从田里回来顺路过来看看邻居的农夫。
但偏偏就是这样“普通”的打扮，这样“随意”的姿态，却给人十分可靠的感觉——不是那种“我很强所以我能保护你”的可靠，而是那种“有我在一切问题都能解决”的理所当然的可靠。
在他身边，糖豆紧紧挨着。
银发少女已经收起了蝠翼，但手中依然紧握法杖，琥珀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墓室，在看到西奥拉小队所有人都还活着时，明显松了口气。
“亚历克斯，勇者阁下，日安。”
戈尔戈转过身，面对来人，以一个帝国公民面对国家英雄应有的礼节，深深鞠躬行礼。
“很高兴在面对麻烦的时候遇到您。”
这风度翩翩和刚才与永夜君王对话时那种干涩嘲讽的语气判若两人。
“好久不见，戈尔戈。曾经的刺头也能变得如此沉稳干练，真是令人欣慰。看来劳改营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虽然你当年差点把营房的屋顶掀了。”
这话让戈尔戈的魂火又颤动了一下。
“那、那是年轻不懂事......”
骨巫妖小声嘟囔。
亚历克斯没有继续调侃她，而是将目光转向戈尔戈身边——那些眼睛中迸发出懵逼和希望交织的复杂光芒的小姑娘们。
西奥拉、安娜、蒂娜、希纳斯、妮娅。
他看着她们，微微叹了口气。
“你们可真是惹了个大麻烦。不过我想，这次经历之后，你们会因此长记性的，对么？”
于是少女们开始哐哐点头。
频率之快，幅度之大，让人担心她们会不会把脖子点断。
但她们的眼神是统一的：戈尔戈都鞠躬行礼了，这肯定就是勇者了！
勇者来了，苍天就有了！
勇者来了，她们就有救了！
而就在此时——
“你就是这个时代的勇者么？”
永夜君王的声音，再次在所有人心底响起。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沧桑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挑剔的打量。
血族君王歪了歪脑袋，血红的眼眸上下扫视着亚历克斯，像是要把这位“传说中的勇者”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感觉......似乎不是很强？
从能量波动来看，只是普通传奇的水平——在他活跃的时代，这种实力确实算得上强者，但绝对算不上“顶尖”。
曾经血族十二贵血中，至少有八位大公爵能达到这个层次。
勇者，应该就是这个时代最强的传奇了吧？
——毕竟都叫“勇者”了。
如果这个时代最强的传奇只是这种水平的话......那么，也就没有虚与逶迤的必要了，对吧？
永夜君王垂下眼帘，猩红的眸子眼神变了又变。
他太久没有活动了。
六千年，太久了。
久到连“战斗”的感觉都模糊了。
而现在，一个“当代最强”站在面前......
为什么不试试呢？
野心嘛，总是会膨胀的。
这一点，他从未改变过。
“呵呵。”
“听得出来，你对我的实力有些不太满意呀，睡了一大觉的老先生。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代勇者’，配不上这个称号？”
“想要活动活动筋骨了么？”
“一觉醒来，物是人非。六千年的时光，总要让这具老骨头舒展舒展筋骨，不是么？”
君王站起身来。
骨节扭动发出噼啪的清脆声响，黑与金交织的古老礼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那些精细的刺绣在墓室微弱的光芒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此刻的他不再像刚才那个坐在棺材上颓然自述的落寞君王，而当真像是个威风凛凛准备御驾亲征的君主。
“你身边这位是？”
永夜君王的目光，落在了糖豆身上，血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能感觉到，这个银发少女身上的气息......很特殊。
“呵呵，我的妻子，跟我一起来救她的朋友们。”
勇者的......妻子？
在这个时代，勇者可以结婚？可以有家庭？
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这又是一件超出他认知的事情。
但他没有深究。
因为亚历克斯已经给出了一个眼神——一个清晰无误的“带人走”的眼神。
戈尔戈心领神会。
骨巫妖没有任何犹豫，脊椎法杖一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远程传送法阵在地面展开。
“走。”
下一秒，众人身影从墓室中消失。
这是戈尔戈早就准备好的后手，而现在正是使用的时候。
墓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亚历克斯，和永夜君王。
两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
一个穿着朴素的常服，一个穿着华贵的古袍；
一个看起来像普通农夫，一个看起来像古代帝王；
一个神色轻松随意，一个眼神锐利如刀。
空气墙依然存在，领域封锁依然生效，但那些悬浮的碎片开始缓慢下落，那些蔓延的冰霜开始停止扩张，那些漆黑的魔力漩涡开始减弱旋转。
两位传奇的意志，开始在这里碰撞。
他们在争夺这片空间的控制权。
无声，但更加凶险的较量。
“好了，老先生。”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没有旁观者，没有需要保护的人，没有乱七八糟的干扰因素。”
他顿了顿，青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所以，你要试试我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呵呵。”
永夜君王握住了腰间的血族匕首。
“我剑......也未尝不利。”
第1001章 我剑也未尝不利
刀光剑影，泛起森森寒意。
那冷意仿佛有形之物，贴着皮肤游走，渗入骨髓。
殿堂内悬浮的尘埃似乎都被这股杀气凝滞，诡异地悬浮在半空。
匕首鬼魅，伤人于无形。
永夜君王的身影与其说是在移动，不如说是在“闪烁”——在人类视觉所能捕捉的极限边缘留下一道道淡如烟霭的残影。
那柄暗红如凝结之血的匕首仿佛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每一次挥动都无声无息，角度刁钻狠辣，直指关节、咽喉、眼窝这些最致命或最易废掉行动力的地方。
几个回合下来，亚历克斯的脸颊上出现一条淡淡的血痕。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带着一丝冰凉，随后才是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
他并未慌乱后退，反而借着侧身避让下一次刺击的势头，左手手背极其自然地拂过脸颊，抹去那点血迹。
“真是不能小瞧你啊，老先生。来自古代的技艺的确有独到之处。”
亚历克斯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意味，就像在品评一件古老的艺术品。
他摸了摸脸上那已经止血的浅淡血痕，眼底不仅没有多出忌惮，反而增添了几分轻快。
“很久不用了的小手段了，不过，你的武器呢，勇者？”
君王在勇者的对面凛然而立，手中握着血族匕首，气势不输于他。
他站姿看似随意，却毫无破绽，周身的黑暗魔力如同活物般缓缓荡漾，让那身古典华服无风自动。
“你的剑，是普通的剑吧。”
“剑？当然，我的很多装备都送到了帝国博物馆里，那些东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留给博物馆当做科普教育用。”
“科普教育？”
君王微微偏头，这个词汇对他而言确实陌生。
“啊，不好意思，忘记你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了，”亚历克斯恍然，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歉意，“你的时代似乎没有所谓的基础教育？”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下看似无意地挪动了半步，调整着与君王之间的最佳距离。
“只有权贵才有资格接受教育，底层人充当肉食和祭品即可，过多的知识会增加他们的痛苦，会让肉质的滋味大打折扣。”
“不过那些也早已经过去了，血族的时代，从未真正到来。”
“也许，在很久以前就到来过，只是你们亲手放弃了也不一定。”
对于勇者亚历克斯这一句没头没尾的怪话，君王并未在意——或者说，他将其视为弱者试图扰乱强者心神的无聊把戏。
他身形仿佛一直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变化，周遭的残影尚未完全消散，但刹那间，锋锐无匹的寒意已掠至亚历克斯另一侧！
“嗤——”
极轻微的声音，如同丝绸被最锋利的刀片划开。
勇者另一边的脸颊上出现了另外一道伤口。与第一道完全对称，深浅一致，宛如精心测量后刻下的印记。
鲜血再次缓缓渗出。
“我比较喜欢对称美学，你呢？”
“我也差不多，不过，在别人的脸上作画，恐怕不太礼貌吧？你似乎没有征得我的同意。”
“强者总是自由的，不需要征求弱者的同意，弱肉强食，亘古如是。如果你只是这一点实力的话，你一定会死，当代的勇者。”
君王把玩匕首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一只眼看向亚历克斯。
那眼神如同评估货物，或者审视餐盘中的美食。
这个勇者的力量太弱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弱得多——传奇位阶，在这个时代或许算是顶尖，但在君王亲身经历的天界诸神与深渊魔神于大陆直接博弈、各族英雄辈出的狂野时代，这种程度不过是高级一些的精英。
他还以为这家伙在藏拙，用某种秘法掩盖了真实力量，但几番试探，甚至在他脸上留下了“标记”，对方的气息、反应速度、力量波动，都明确显示，这真的只是一位“普通”传奇。
这让永夜君王感到了些许荒谬，以及……一丝被时代嘲弄的愠怒。
“你是怎么当上勇者的？”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疑惑。
难道六千年的时光，不仅磨灭了血族的荣耀，连“勇者”这个称号的含金量也跌落至此？
“你还见过其他勇者咯？君王阁下？”
“自然。”
君王似乎并不介意多聊几句，或许是漫长的沉睡让他也有了倾诉的欲望，又或许是眼前这个即将成为食物的“当代勇者”勾起了他古老的回忆。
“曾经吾所处的时代混乱且黑暗，所有种族都在争夺大陆的生存空间，力量是唯一的通行证，【勇者】成为了人们竞相奋斗的理想职业，人族、矮人、兽人、精灵……甚至一些强大的魔物，都有属于自己的勇者，或者自称勇者。”
他顿了顿，血色眼眸望向虚空，看到那个英雄与恶魔共舞的年代。
“而当时，吾恰好建立了一个对其他种族……嗯，不太友好的国度。鲜血与恐惧是基石，暗月是唯一的旗帜。前来讨伐吾的【勇者】数不胜数。他们举着正义的旗号，怀揣着梦想、野心、仇恨，或者仅仅是为了成名。”
“不过其中绝大多数，不是死在了通往王座之路的险阻上，就是变成了吾的盘中餐食。”
说着，永夜君王还伸出舌尖，缓缓舔了舔自己略显苍白的唇角，回味六千年前那些“勇者”们不同种族带来的迥异口感和滋味。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亚历克斯身上，就像食客打量着今日的主菜。
“没想到六千年过去了，这片大陆上还有【勇者】出现。而且，似乎标准降低了不少。”
“是啊，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勇者总是层出不穷的不是么？”
亚历克斯仿佛没听出对方的嘲讽，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赞同，“就像野草，烧了一茬，春风一吹，又会长出来。”
“但绝大多数勇者都是无用功。”
“他们或许可以凭借一时的气运和热血，斩杀几个为祸一方的怪物，赢得些许名声，建立一些看起来不错的功业。然后呢？”
“然后很快就沉浸在随之而来的金银财宝、美酒佳肴和温柔怀抱之中。屠龙者自身逐渐长出鳞片，守护者开始计较得失。
雄心被享乐腐蚀，利剑在鞘中锈蚀。
最后，他们会被新的阴谋、更强的敌人、或者仅仅是时光本身悄无声息地抹去。连曾经传唱他们功德的歌谣也会逐渐消散在风中，最后连故事都不再流传。”
君王摇了摇头，他看向亚历克斯，目光如同审判：
“你呢？当代的勇者？你会是哪一种？是中途夭折的枯骨，是沉沦享乐的庸人，还是……即将为我漫长生命增添一抹余味的微不足道的插曲？”
“我？”
“我巴不得如此——”
他手腕一振，剑尖斜指地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开始从他身上升腾。
“传唱功德的歌谣已经够多了，听得人耳朵起茧，吵得人心烦。耳畔——”
他微微屈膝，身体前倾，做出了一个最基础却毫无破绽的起手式。
淡金色的斗气光晕在他体表若隐若现，越来越凝实。
“总要清静些才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原先所立之处，石板微微下陷，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去。
而他的真身，已化为一道撕裂空气的淡金流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锋锐，主动发起了进攻！
第一次，在这古老的殿堂中，响起了勇者长剑破风的清厉长鸣。
第1002章 勇者大人能赢吗？
“诶诶诶，戈尔戈，勇者大人绝对赢定了对吧？！那可是勇者啊！”
安娜骑在一具由戈尔戈临时召唤出的骸骨战马上，这亡灵坐骑没有血肉，只有粗大的骨骼，奔跑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密集声响，颠簸得厉害。
少女却似乎完全忘记了不适，双手紧抓着前方骷髅骑士冰冷的肩胛骨，扭过头，眼眸里闪烁着盲目的兴奋光芒，缠着戈尔戈说个不停。
她们在《帝国好声音》歌唱大赛惊心动魄的决赛之后就从糖豆那里得知了她的丈夫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当代勇者。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听说邻居家整天晒太阳的老猫其实是条远古巨龙。
但这种事情，在和平的日常生活中是很难有什么真实感的。
勇者？
其实更像是糖豆嘴里一个甜蜜又带点炫耀的玩笑标签。
直到此刻。
直到被卷入这古老恐怖的血族王庭，面对那位仅仅存在就足以让灵魂冻结的永夜君王，亲眼目睹亚历克斯——那位看起来一点也不“传奇”的勇者——毫不犹豫地挡在所有人面前，独自面对那深不可测的黑暗。
她们才在剧烈的心跳和真实的恐惧中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勇者的确就是勇者。
那并非一个虚名，而是意味着在绝境中逆流而上、为身后之人承担一切重压的脊梁。
“难说。”
然而，戈尔戈那裹挟着灵魂回响且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波动的声音，就像一瓢混着冰碴子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在了安娜刚刚燃起的兴奋小火苗上。
骨巫妖骑在一具格外高大的骸骨驭兽背上，颅内的幽蓝色魂火平稳燃烧，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专注于感知前方通道的魔力流动和可能存在的陷阱。
“啊？为什么？”
安娜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度，满是不可思议，“那可是勇者亚历克斯！他刚才的气势多强啊！”
“还能是为什么？”
戈尔戈终于微微侧过她那光洁的骷髅头，“勇者什么时候以单纯的‘能打’见长了？我的小姑娘，你是不是传奇故事听得太多，把脑子也听成模板化的了？”
她的话让其他几人，包括糖豆，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糖豆紧紧抿着唇，双手环抱着身前骷髅的脊柱骨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勇者，是智慧和方向的象征，是凝聚人心的旗帜，是绝境中指引未来的灯塔——这话虽然听着官方，但内核没错。”
“他的真正力量，往往体现在战略、破局、团结各方、乃至对抗某些超越物理层面的‘概念’上。至于纯粹的战斗实力……”
“亚历克斯阁下的能量层级确实稳固在传奇阶位，但也就是……嗯，普通传奇的水准。说得更直白点，如果我在魔力充足、准备完善、火力全开的状态下，都有相当把握能压制他，甚至寻找机会击败他。何况是那位……”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魂火也微微摇曳，显出一丝凝重。
“那位君王……”
西奥拉接过话头，这位一贯冷静的法师此刻眉头紧锁，“戈尔戈女士，您之前与他短暂对峙，感觉如何？他到底……强到什么程度？”
“感觉？”
戈尔戈发出一声自嘲的魂火嗡鸣，“别看我刚才一副能跟他分庭抗礼甚至敢出言不逊的样子，那七八成都是演出来的，是为了争取那一点宝贵的逃脱时间和空间。虚张声势，懂吗？”
她的话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
连戈尔戈这样的强大巫妖，都需要靠“演”来争取生机？
“那个血族君王，我想，他至少是半神，”戈尔戈一字一顿地说道，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而且，不是那种刚刚触摸到门槛气息不稳的新晋半神，而是……已经稳固点燃了自身神火的，真正的半神。”
“半神？不是，这真的可能吗？”
安娜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蒂娜也握紧了法杖，指尖冰凉。
半神？
那已经是超越她们认知范畴的存在了。
传奇强者，在当今大陆已是足以坐镇一方，成为传说。
半神？
在这个魔素周期的低潮期，那更像是史诗神话里才会出现的字眼。
“为什么不可能？”
戈尔戈反问，“他都亲口承认了，‘差一点点就能登神’。这个‘差一点点’，在登神路径上，指代的往往就是最后那临门一脚——凝聚神格，或者飞升的契机。但前提是，神火必须已经点燃并燃烧到相当程度。
没有稳定燃烧的神火，连谈论‘登神’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必然是点燃了神火的。
问题只在于，这神火点燃了多久，燃烧得有多旺盛，我们无从猜测。”
看到队员们（包括糖豆）脸上那混合着震惊、茫然和忧虑的神情，戈尔戈知道有必要进行一点“常识”普及。
毕竟，对于当代的冒险者而言，关于“登神”的具体步骤，恐怕真的只存在于最古老晦涩的典籍残章里了。
“趁着赶路，简单说说吧，免得你们胡思乱想。”
“根据古代流传下来相对可信的说法，凡人——我这里指的是包括人类、精灵、矮人、兽人等在内的智慧种族乃至黑暗种族——想要登临神位，大体需要三步。”
她伸出三根白骨手指。
“第一，点燃神火。”
“第二，凝聚神格。”
“第三，飞升登神。”
这描述简洁得过分，安娜忍不住小声嘀咕：
“特喵的……听起来怎么跟‘如何把大象放进冰箱里’一样荒唐？就三步？打开门，放进去，关上门？”
“听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足以卡死古往今来无数惊才绝艳的传奇巅峰。”
第1003章 血族半神？
“只有达到传奇阶位的顶峰，将自身的‘领域’、力量、意志锤炼到极致，才有可能引动那一点超越凡俗的‘神性火花’，于灵魂本源或能量核心处点燃神火。
神火一旦点燃，意味着开始脱离纯粹的‘凡物’范畴，生命本质开始发生缓慢的升华，能够更高效地汲取和运用力量，甚至初步接触和利用信仰之力。”
“当神火稳定燃烧，积累足够，或者获得海量信仰的加持与雕琢，便有可能在某种玄妙的层面——通常是精神与规则交织的所谓‘神界虚空’——凝聚出属于自身的‘神格’。
神格是权柄的结晶，是法则的具象，是神职的凭证。”
“最后，当神格彻底成型并与半神本体完美融合不再有隔阂时，便会引发最终的质变——飞升登神。从此，成为依托于信仰、执掌部分法则、近乎不朽的真正的神只。”
戈尔戈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这是最标准且最理想的凡人登神流程。实际上变数极多，凶险无比，九死一生都是轻的。
而且，这比世界上某些先天存在的【概念】（比如‘战争’、‘火焰’）或者特殊【物质】（比如某些天地孕育的圣物）直接吸收信仰成神的过程，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后者有时候只需要堆积足够庞大和纯粹的信仰，就可能直接蜕变成神。”
“那……半神和传奇，到底有什么区别？”
“总不能半神真的就变成不老不死、全知全能的强大存在了吧？”
希纳斯听闻安娜的发问也立刻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戈尔戈：“对啊对啊，总不能真的变成那样了吧？”
“那倒不至于。”
戈尔戈很干脆地回答。
安娜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刚露出一丝“还好”的表情——
“不过半神的确拥有超越普通传奇的力量。这种超越是全方位的。
更强的能量储备和恢复速度，更深刻的对规则的理解与运用，更坚韧的生命形态，以及……某些基于其‘神火’特性衍生的近似‘权能’的独特能力。
一个半神正面抗衡三五个顶级传奇，并非不可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安娜那口气好悬没憋在胸口，脸蛋都涨红了些许，用力捶了一下身下骷髅的肋骨：
“这不还是强得离谱吗！那勇者大人岂不是危险了！我们得回去救——哎呦！”
少女急切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与她并排骑行的双胞胎妹妹蒂娜毫不犹豫地照着她脑壳子就来了一法杖——当然，用的是法杖尾部，没激活魔力。
“救？拿什么救？我的老姐姐，你长点心不行吗？”
蒂娜翻了个白眼，语气是她一贯的冷静犀利，但眼底深处同样藏着担忧：
“勇者大人如果都危险，我们这几个人过去，还不是一样给勇者大人拖后腿？成为需要他分心保护的累赘？而且再说了……”
蒂娜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糖豆。
这位美丽的斯普林少女此刻异常安静，只是紧紧抱着身前的骷髅坐骑，目光似乎望着前方幽暗的通道，又似乎没有焦距。
她脸上没有安娜那样的激动，也没有明显的恐慌，只有竭力维持的平静。
“糖豆小姐小姐都不急，你着急什么？”
蒂娜的声音低了一些，“她比我们任何人都了解亚历克斯大人，也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在乎他的安危。她选择跟我们离开，而不是留下，一定有她的理由和信任。”
“就是就是，长点心不行吗，咕咕嘎嘎！”
旁边的亚维利此刻也晃着光秃秃的脑袋，用她那种特有的笑声附和道。
这略显搞怪的插科打诨，总算是给整个气氛压抑得快要凝固的小队带来了一丝极其珍贵的喘息和松动。
连西奥拉和妮娅紧绷的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另外，有一点需要明确。理论上，半神的状态是很难长时间存续的。
神火的燃烧对灵魂和本源负担极重，若不能尽快凝聚神格完成飞升，往往会导致神火逐渐黯淡、熄灭，甚至反噬自身。
漫长的时光对未成真神的半神而言，同样是致命的毒药。”
“但显然，那位血族的君王，是个例外。
六千年的封印沉眠，似乎并未让他的神火熄灭，反而……可能让他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熬过了时光的侵蚀，变得更加深不可测。这，或许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而这种可怕之处，直面君王的亚历克斯是最为清楚的。
然而，他的剑势却丝毫未乱。
“你的力量不强，但是你的剑技却很好的弥补了缺憾的这部分。”
君王微微歪头，以一个毫厘之差让开一道斜撩而上的剑光，几缕发丝被锋锐的剑气切断，缓缓飘落。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优雅，血色眼眸中流露出审视和一丝……赞赏？
并非对敌人的认可，更像是一位美食家对食材罕见品质的讶异。
他看着勇者手中那柄因为多次与血族匕首硬撼而布满细密豁口、剑身甚至微微发红、却依然笔直坚挺的长剑，感慨似地叹道。
“剑圣，剑圣……你不是【勇者】职业，你是剑圣出身。难怪，难怪我没有感受到那种令人作呕的神圣力量的气息，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技’与‘意’。”
交手到现在约莫有十多分钟，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战斗而言，已足够漫长。
永夜君王终于摸清了亚历克斯的底细，或者说，确认了他的战斗风格所归属的“源头”。
他最初确实被“勇者”这个名头唬住了，严阵以待，以为会遭遇那种天克黑暗种族、带着浓郁神圣气息的宿敌职业。
“原来是我误会了。”
第1004章 不配叫勇者之剑
“我一开始以为你所谓的‘勇者’，指的是那个特定的被世界规则或某些古老存在所认可的【勇者】职业。
那种职业的转职与晋升条件非常苛刻，通常需要某种特殊的血脉、纯粹的信念，或者完成近乎不可能的试炼。”
他一边说着，身形如鬼魅般忽左忽右，匕首划出的暗红轨迹如同致命的毒蛇信子，不断试探着亚历克斯剑网的薄弱处。
“但一旦转职成功，整体实力就会获得全面且质的飞跃，尤其是对我们这种身处黑暗阵营的存在，造成的伤害是成倍增长，甚至附带难以祛除的净化效果。”
“也正因如此，我才在最初对你抱有极高的警惕。我以为，这个沉寂了六千年的时代，又孕育出了真正的【勇者】，要来终结我这‘不合时宜’的古老噩梦。”
“然而……”
他的攻势陡然加快了一瞬，匕首连续三次点在同一处剑脊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叮叮叮”三声！
亚历克斯手臂微沉，剑势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然而在交手之后，我才察觉到了猫腻。”
君王退回原位，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缕轻烟从亚历克斯肩膀升起，“你身上根本没有多少那种标志性的神圣力量波动。
只有千锤百炼的斗气基础，以及……强悍到足以让任何剑术大师为之惊叹的杀人剑术。
你的‘传奇’，是‘剑’的传奇，而非‘勇者’的传奇。”
亚历克斯低头瞥了一眼肩膀上的腐蚀性伤口，他咧了咧嘴，似乎觉得有点意思。
“哈哈，老先生，一口气问出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呢？”
他身上除了脸颊那两道对称的血痕，手臂和腰间还有几处被匕首寒气划破的衣物和浅浅皮外伤，渗出些许血迹。
但他浑不在意，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仿佛这些只是无关痛痒的摩擦，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和君王聊着天。
“冒充？这倒不是。”
“我从来都说我不是勇者，但别人不听啊。说的人多了，传得广了，不是也得是了。这份‘职业’算是群众认证，社会授予，属于是人民的拥戴。”
“至于这个时代真正的【勇者】？”
亚历克斯侧身避开一道悄无声息袭向下肋的寒芒，顺势回了一记凌厉的直刺，逼得君王略微后仰，
“可能出现过吧，在哪个我没注意到的角落。但是我没有遇到过。或许我以前遇到过，某个眼神特别亮、信念特别坚定的小伙子或小姑娘，但我没有在意。
这世道，人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谁有空整天鉴别谁是‘真勇者’？总之，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只能是——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而那把剑。”
亚历克斯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一丝，手上的剑招却更加绵密紧凑，如同疾风骤雨，竟暂时将君王笼罩在一片剑光之中。
“我没有拔出来。因为我没有拔出那把剑，所以，我从来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被‘选定’的勇者。
它现在应该还好好地插在它应该在的地方，那块又硬又丑的大石头上，风吹日晒雨淋，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或者傻瓜——去尝试把它再次拔出来吧。”
说完这些，对面君王一直保持着冷漠优雅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
“那把剑……”
君王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格开亚历克斯的一记重劈，匕首与长剑交击处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黑与淡金交织的涟漪，
“曾经给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古老存在，造成过不小的麻烦。当然，它也给它的历代持有者带去过不少‘麻烦’——荣耀与诅咒总是相伴而生。但是，你……没有被那把剑承认？”
他血色的瞳孔紧紧盯着亚历克斯，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的灵魂本质：
“这真的很意外。以你的意志，以你剑中所蕴含的这种‘纯粹’，应该足够驾驭那把剑才对。它拒绝你的理由是什么？”
“被那把剑承认？哈哈哈！”
“老先生，在当下这个时代，你的话完全是在开玩笑，充满了老古董的腐朽味道！”
他猛地踏步前冲，剑势如怒涛拍岸，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暂时将君王逼退半步。
“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自己想法、会哭会笑会偷懒的人！”
亚历克斯的语速加快，目光灼灼，“我为什么要被一把剑所承认？它算什么？一个考官？一个命运仲裁者？它能给我带来什么？更强大的力量？还是那个金光闪闪的‘勇者’头衔？”
他的剑随着话语变得更加狂放，少了几分精妙，多了几分磅礴的怒意。
“勇者的头衔是因为那把剑才拥有的么？不！”
亚历克斯断然否定，“勇者的头衔，是因为人民的承认，是身后那些需要保护的人的支持，是因为你做了某些事，站定了某个位置！
而不是因为你去某个地方，拔出了一把传承了不知多少年、天知道里面附着多少前任执念和麻烦的‘勇者之剑’！”
亚历克斯笑了笑，那笑容洒脱又透着一丝淡淡的讥讽，是对命运安排的不屑，也是对固有观念的嘲弄。
“是的，不错，那把剑的确存在，并且我还曾经偷偷摸摸地去尝试着拔过——别那种眼神，好奇心谁都有。”
他看穿了君王眼中的一丝讶异。
“而结果，当然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没有拔出来。”
“第一次大陆战争胜利之前，我觉得自己或许够格了，去试了试，没动。第二次大陆战争胜利之后，我觉得自己总该行了吧，又去试了试，还是纹丝不动。
乃至我退休之后，闲得发慌，还特意去了一趟，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你猜怎么着？它依然像是和基座那块破石头长在了一起，连晃都没晃一下。”
“以至于后来，泰卡斯帝国的群众们，还有那些喜欢编故事的吟游诗人们，都一致认为那玩意儿其实是个整体雕塑，或者那剑就是个装饰品，压根不可能被拔出来。
毕竟，连我这位‘公认的勇者’都拔不出来的剑，还能叫‘勇者之剑’么？”
“所以关于这柄剑的故事，在我们那儿早就从《勇者之剑的传说》渐渐变成了《石中剑的故事》——一个关于固执的石头和一把可能压根就没打算让人拔出来的剑的寓言。”
“一柄无法被当代勇者使用的剑，不配叫勇者之剑，至少，不配让我承认它是。”
第1005章 那么，代价呢？
“那么你呢，老先生，古代的君王，六千年前的活历史。”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又一次短暂的交锋间隙响起，他手中那柄伤痕累累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抖，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哀鸣，又像是在不屈地低吼。
男人脸上那对称的血痕已经干涸，留下两道暗红的印记，衬得他青灰的眼睛更加锐利明亮。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数丈外那气定神闲的古老存在，“讲了我这么多的故事，评头论足，是不是该礼尚往来，聊聊你的了呢？”
永夜君王优雅地甩了甩匕首上并不存在的血珠，他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深邃莫测的光泽，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比如？”
“比如你的半神位格，是如何在长达六千年的封印沉眠中，依然保持得如此……稳定的呢？”
亚历克斯的语速不疾不徐，目光却像最精准的解剖刀，试图剥离对方那完美表象下的真实，
“那神火，很安分呐。既没有因为缺乏信仰而黯淡，也没有因为时光侵蚀而暴走，更没有反噬其主。这不合常理，老先生。除非……它本身的状态，就非同寻常。”
听闻此话，君王脸上那属于古老贵族的淡漠笑意，微微波动了一下。
狭长的血色眼眸眯起，瞳孔深处有两簇幽暗的火焰跃动了一瞬，整个殿堂的气温都随之下降了几度。
“看来你对登神之路也有些研究，后辈。”
“勉勉强强吧，”亚历克斯耸了耸肩，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语气依旧随意，“以前确实投入了些许精力去琢磨，但是现在不需要了，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摇摇头，像是在感慨什么。
他也是传奇，而且是凭借自身意志与技艺踏足此境的传奇。
传奇强者的感知本就敏锐，何况是如此近距离、高强度的生死搏杀。
他自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君王身上那股力量波动的“稳定”——稳定得如同一潭死水，又像是被精密仪器恒定输出的能量源。
这绝非正常半神该有的状态。
正常半神的神火，如同活火山口翻滚的熔岩，虽然强大，但也充满不确定性和生命本身的躁动。
而眼前这位君王的神火……更像是一盏被精心调整固定在某个恒定燃烧状态的“灯”。
神火已经取代了君王的心脏，成为了他力量的源泉，生命的核心。
亚历克斯甚至能隐约“听”到那神火稳定跳动时与周遭黑暗魔力共鸣发出的极其细微的韵律。
而众所周知，心脏才是血族真正的力量与生命之源。
放弃心脏，以神火代之？
这其中的风险和诡异，不言而喻。
“你这算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么？或者说，是一种精心维持的‘永恒停滞’？”
“如果你认为是的话，那就是吧。”
君王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反而微微颔首，甚至流露出一种学者探讨问题般的风度翩翩，“而且，坦白说，我对我自身此刻的存在方式，也保持着相当的好奇。
六千年的沉睡，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某种……既非纯粹血族，也非完全半神，更非真正神只的‘东西’。这很有趣，不是么？”
但下一秒，亚历克斯身上就又多出了两道血痕！
一道在左臂；一道在右侧肋下。
攻击来得毫无征兆，甚至比之前更快、更刁钻！
亚历克斯疾退数步，长剑在身前划出几个圈，才堪堪抵消掉那两道攻击残余的阴冷劲力。
他抬眼看去，君王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只是手中的匕首刃尖，有一缕极其淡薄的血气正在缓缓消散。
显然，这位君主是个典型的笑面虎。
他嘴上的优雅风度、探讨语气与手下毫不留情的致命杀招形成了令人心底发寒的反差。
绝对不能把他任何一句话当成可以松懈的交流。
而且，他眼下似乎……真有点被惹恼了？
“生气了？”
“因为我点破了你的本质？还是说我猜到了你当年为了从那场所谓‘差一点点登神’引发的神罚中活下来，付出了何等沉重乃至扭曲的代价？
这叫实事求是~，老先生。探讨问题，总得触及核心，对吧？”
他话音未落，身形骤然向一侧滑开，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几乎同时，君王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鬼魅般出现在他原先的位置，匕首带着刺耳的尖啸划过空气，将那残影搅得粉碎。
亚历克斯险之又险地避开，反手一剑撩向君王的手腕，却被对方以更快的速度格开，火星四溅。
但这一次，亚历克斯的步伐和剑招明显更加凝练，他已经逐渐适应君王那种超越常规速度的“闪烁”攻击模式，虽然依旧狼狈，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被动。
只是他手中的长剑在又一次与血族匕首的猛烈碰撞后，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道清晰的裂纹从靠近护手处的剑脊蔓延开来，几乎横贯了三分之一的剑身。
这柄灌注了大量斗气才坚持到现在的普通长剑，终于快要走到极限了。
“没有人教过你礼貌么？后辈？”
君王的声音如同贴着耳廓响起，寒意刺骨。
他的身影在亚历克斯周围忽隐忽现，带起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暗红轨迹，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发起攻击。
“礼貌是留给自己人用的，而不是给敌人的。”
“无用的优雅与风度，在生死战场上毫无意义，只会成为破绽。这个道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懂才对，老先生。”
他格开一记刺向咽喉的致命攻击，脚下巧妙地踩碎一块石板，借助反冲力向后滑开一小段距离，争取到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同时也是为了拉开一点点说话的空间。
“那么，让我直说吧，别绕圈子了。”
“你现在就是半死不活的状态——我猜，你当年在登神仪式的最后关头，引来了真正的神罚，多半是来自光明神的惩戒。
你本该在那神罚中彻底灰飞烟灭的，因为以你当时刚刚萌芽的神火和那点可怜的神性积累，根本不足以抵抗纯正的神罚之力。”
君王的攻击骤然停顿了一瞬。
他悬浮在半空，长发无风自动，俊美无俦的脸上那最后一丝伪装的轻松和探究彻底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周身的黑暗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乌云。
亚历克斯仿佛没看到这危险的变化，或者说，他正是要逼出这种变化。
“但是你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疯狂的办法，一个赌上一切的办法。那就是——在神罚真正将你彻底毁灭之前，先‘自己’杀死‘自己’！”
“铿！锵——！！”
刺耳到极点的金属爆鸣声炸响！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恐怖、凝练、迅疾的暗红血芒，如同从九幽深处射出的诅咒之箭，瞬间跨越空间，直刺亚历克斯的心脏！
这一次，君王没有任何保留，半神级别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那血芒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腐蚀出细微的黑色涟漪！
亚历克斯瞳孔骤缩，他早已全神戒备，但在这一击面前，所有的防御剑招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全部斗气灌注于长剑，横挡在胸前，同时身体极限后仰！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中，亚历克斯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数十米外一根粗大的石柱上！
坚硬的石柱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碎石簌簌落下。
他手中的长剑，那柄早已不堪重负的凡铁，终于在这一次超越极限的冲击下，发出一声悲鸣，从裂纹处彻底断成两截！
前半截剑身旋转着飞了出去，钉入远处的墙壁，兀自颤抖不休。
亚历克斯顺着石柱滑落，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手中只剩下半截断剑，剑柄部分也布满了裂痕。
此刻，悬浮于半空的君主，脸上已然满是阴沉。他周身的黑暗魔力如同沸腾的墨汁，翻滚咆哮，将他衬托得宛如从地狱画卷中走出的魔神。
“看来我小瞧了你，这个时代的勇者。”
君王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温度，像是万载寒冰在摩擦，“你的脑筋，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讨厌得多。”
他的身影缓缓从半空降下，踏在无形的黑暗台阶上，一步一步，走向单膝跪地的亚历克斯。
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层层叠叠地碾压过去。
“你是怎么想到的？”
君王血眸死死盯着亚历克斯，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都挖掘出来，“难道你也曾——”
他想问“难道你也曾试图登神？也曾面临过神罚？”，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不，这个时代的勇者太年轻，他身上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沧桑，更没有神罚留下的哪怕最隐晦的痕迹。
“一点基础的推理，结合一些古老的记载，以及对‘存在’本身的好奇心，仅此而已，老先生。”
亚历克斯撑着半截断剑，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抹去嘴角的血，尽管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不稳，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丝毫未减，甚至因为剧痛和压力而显得更加锐利逼人。
他居然还耸了耸肩膀，仿佛刚刚被一击轰飞、武器断裂的人不是他一样。
“你的匕首，，还有你头顶那顶几乎与脑袋长为一体的【永恒冠冕】。”
“一个负责‘杀死’——杀死你作为血族君王的生命形态，杀死你那颗作为力量核心的心脏；一个负责‘保护’——保护你的灵魂不散，保护你的肉身不腐，保护你那刚刚点燃、脆弱不堪的神火不在自我了断和神罚余波中彻底熄灭。”
“你利用这两件圣器，在神罚降临前的刹那，对自己执行了一场最精密也最残酷的‘仪式’。你让自己在神罚真正触及之前，就陷入了某种既非生亦非死的‘停滞’状态。
神罚失去了明确的‘生命’目标，或者说，它判定目标已‘死’，其大部分威力便落空了，或者被你的状态‘欺骗’了过去。
而你则依靠圣器的力量，将这种诡异的‘停滞’维持了整整六千年，直到先前那些小家伙探索到这里导致你的“停滞”松动，你才重新‘苏醒’。”
亚历克斯每说一句，君王脸上的阴沉就加重一分，周身的黑暗魔力就狂暴一分。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亚历克斯。
“你的心脏被神火所取代，我猜那异常稳定的神火，其‘燃料’或‘稳定器’，就和那柄【寂灭之吻】有关。
它确实让你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存在’了下来，避免了形神俱灭，但也让你付出了惨重代价——你失去了血族许多本源的特性和力量，变成了现在这种……依靠神火和圣器维系的非生非死的怪物。”
“而那顶冠冕，我想，它拥有稳定灵魂和凝固时间（或类似效果）的伟力，所以才让你的精神没有在漫长岁月中疯狂或消散，让你的肉身没有化为枯骨尘埃。
但它同样将你‘锁’在了六千年前那个濒死的瞬间，让你无法真正‘活’过来，也无法再向前迈出半步。
你的登神之路早在六千年前就随着你对自己挥下匕首的那一刻彻底断绝了。你只是一个被困在‘半神-半死’状态中的……囚徒。”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腾的气血，举起手中那半截断剑，剑尖遥指君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圣杯盛放起源之血，圣冠加冕永恒时光，圣刃执掌寂灭与新生的界限……这就是来源于超古代血神的——【血族三圣器】。”
“你使用了其中两件，并用它们把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我说的，可对？”
第1006章 霍雅你个老登！
君王恼怒到了极点。
他周身的黑暗魔力彻底失控，化作咆哮翻腾的漆黑怒涛，整个古老殿堂都因之颤抖，坚固的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穹顶簌簌落下灰尘与碎石。
眼中那两团血色神火炽烈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将眼前这个该死的人类勇者连同他的灵魂一起焚成虚无！
然而下一秒——
“霍雅老登，你要是不来找我，我就要过去找你了！”
然而遍体鳞伤的男人却在这滔天的神威与杀意面前猛地仰起头，用尽力气朝着虚空大喊了一声。
就是这一句听起来有些不着调的呼喊，却让正欲将全部怒火倾泻而出的血族君王，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种源于灵魂本能的惊悸感如同冰水般浇灌而下，瞬间压过了沸腾的杀意。
他猛然扭头，那双燃烧的血眸死死盯向亚历克斯之前掩护同伴逃亡的方向——也是他感知中，那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神圣气息正在悄然凝聚的方向！
他甚至顾不上眼前这个可恶的勇者，身影骤然模糊，就要以超越极限的速度“闪烁”而去，意图在那个令他极度不安的存在完全降临前，将其扼杀或逃离！
但当他身形微动，试图撕裂空间进行瞬移时却骇然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然布下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神圣屏障！
他引以为傲的“闪烁”能力在这屏障内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和干扰，陷入了粘稠无比的光明胶水里，每一次位移都变得异常艰难和消耗巨大。
更可怕的是这屏障带着一种令他本源厌恶和恐惧的“秩序”与“净化”特性，正在持续不断地消磨着他外溢的黑暗魔力！
“在搞了在搞了，你总要给我这个老年神一点时间的嘛，我已经足够迁就你了呀。你瞧瞧我这小胳膊小腿的，搞这么精细的操作容易吗我。”
一道轻快悦耳但难免夹杂着一丝真实不虚的幽怨和慵懒的少女嗓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随着这声音响起，无数微弱却纯粹的光之微粒从殿堂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浮现。
它们旋转汇聚，在亚历克斯身前不远处勾勒出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人形轮廓。
光芒渐敛，一位少女的形态清晰浮现。
她看起来约莫人类少女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姿纤细窈窕。
一头灰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发梢微微卷曲，流淌着如同晨曦与薄暮交织的光泽。
纯金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如同熔化的太阳金液，却又奇异地不显得灼热刺眼，反而蕴含着看透世事的温和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身着一袭样式简洁却无比圣洁的白色长裙，裙摆无风自动，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饰品，也未施粉黛，但那种自然散发出的雍容华贵之气却让任何世俗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霍雅·卡瑞恩，圣光女神，于此地，以人间圣者的姿态降临。
见到这位女神终于出现，把自己当做靶子和诱饵硬扛了半神君王狂风暴雨般攻击的亚历克斯，总算是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他勉强用那半截断剑杵着地面，支撑住身体，没好气地对着女神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再慢点，我怕不是要上天去找你了。”
“可别，我已经尽可能的快了。”
“我可不敢让你上天去找我，别说我了，神界里其他那些老家伙们恐怕也都不愿意。”
感受到那纯粹而磅礴神圣本源气息的血族君王，心中的惊怒已然达到了顶点，却又被一种更深的忌惮所遏制，一时竟僵在原地，只是用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圣光圣者。
“凯撒呢？他没跟着你？”
亚历克斯喘匀了气，目光扫过霍雅身后，没有看到那位总是如影随形的圣光大主教，让他感到些许意外。
“没，他在家做饭呢。”
“我晚上喜欢整点夜宵，今天凯撒说尝试做点新花样，然后就被你十万火急的支援信号给叫到这里来了么。”
她的语气，活像个被朋友从饭桌上硬拉出来处理麻烦事的普通女孩。
灰金发的少女耸了耸那看似纤弱的肩膀，终于将目光从亚历克斯身上移开，转向了那个浑身黑暗魔力激荡的血族君王。
她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又要加班”的无奈。
“所以，就是这个麻烦？早点解决？早点解决早点结束，我等着回去吃我的夜宵呢。”
她对着亚历克斯说道，完全无视了君王那足以让传奇强者灵魂冻结的注视，“凯撒给我炖了叫‘可乐鸡翅’的东西，闻起来可香了，那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口感会变差。”
“你倒是吃的挺好。”
亚历克斯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想笑。
“那当然，我可是女神。”
霍雅挺了挺并没有什么起伏的胸脯，理直气壮。
勇者和女神就这么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天，话题从夜宵扯到家务，轻松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们根本就没把眼前这位散发着恐怖半神威压的永夜君王真正“放在眼里”。
这种无视，比任何刻意的嘲讽和蔑视，都更加刺痛君王那高傲了六千年的灵魂。
“你认识他吗？”
亚历克斯用断剑的剑柄，随意地指了指脸色铁青的君王，问霍雅。
“他，这个血族？”
霍雅眨了眨纯金的眼眸，歪着头，又仔细看了看君王，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我应该认识他吗？看起来是有点老古董的气息啦，但……没什么印象诶。”
她那副“这人谁啊”的无辜表情，让君王周身的黑暗魔力猛地一炸！
“卡尔特林王朝，永夜君王，六千年前，差一点登神结果被你降下神罚的那个。”
“现在有点印象了没？”
“emmm……我想想，好像是有点了。”
“六千年前……那时候我记得我还是‘光明神’来着，嗯，还没变成现在‘圣光女神’的姿态呢。”
“光明神时期的记忆……嘶，太杂碎了，而且那时候神性暂时占据主导，处理的信息量太大，好多都是模糊的碎片。
后来我换马甲——哦，就是转变神职和神名的时候，为了更好适应新的信仰和时代需求，清空了好多好多冗余的属于‘光明神’时期的记忆。
所以对那个时期的具体事情，真的没什么太大的印象了，尤其是单个个体。”
她侃侃而谈，听得亚历克斯一脸“又来了”的无奈，而君王则是脸色愈发难看——自己视为毕生耻辱与最大劫难的神罚，在施予者眼中竟然只是需要被“清空”的“冗余记忆”？
“那时候应该是刚好碰上布伦托尔大陆一次小规模的魔力潮汐回落期，能量循环不稳，不是在圣战，就是在准备圣战的路上。
各种因负面情绪和失衡魔力滋生的魔物、邪祟冒得特别快，而且当时因为一些上古遗留问题，各种奇奇怪怪的试图走捷径或者钻空子的‘半神’也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很多，处理起来麻烦得要死，当时差点没把我累够呛。”
“尤其是跟‘阴影之神’那场持续了快一百年的神战，打完之后我的意识直接沉睡了有二三百年，一直靠神国本能和预设的教义规则在维持信仰辐射和教会的基本扩张。
那段时间主物质界的具体事务我基本都是放养状态，除非触发特别强烈的祈祷或者出现严重危害秩序的事件。”
“卡尔特林……永夜君王……”
霍雅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纯金的眸子盯着怒目圆睁的君王看了好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恍然，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偷偷摸摸在‘阴影之神’教区范围里建立起来的一个血族联邦王国是吧？
我还给他降过神罚来着……嗯，应该是我沉睡之前，还是刚醒来那会儿？记不太清了，反正是顺手处理的诸多麻烦事之一。”
“你认不出他来？”亚历克斯问。
“我认出来就有鬼了好吧？”
霍雅瞪大了眼睛，仿佛亚历克斯问了个傻问题，“当年我是在神国里处理这些事的，要么就是在沉睡。
从神国俯瞰主物质界，看你们这些凡物——哦，当时他还是个比较强大的凡物——就跟你们人类看地上忙忙碌碌的小蚂蚁一样。
是，有些蚂蚁个头大点，颜色显眼点，但你会闲着没事干去特意记住其中某一只蚂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吗？
除非它咬了你特别疼，或者在你食物上爬过。”
“倒是这股气息……”
霍雅微微收敛了那副闲聊的姿态，纯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属于神只的的微光，她感知着君王身上那扭曲而稳定的神火，“哦，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不安分的半神小蚂蚁啊。”
第1008章 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家伙？”
“我打算怎么处理？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我来问你么，尊敬的女神大人？”
亚历克斯用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这是你——或者说，六千年前那个困得迷迷糊糊的您——留下来的烂摊子吧？这家伙能‘活’到现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年那道……嗯，有点虎头蛇尾的神罚？”
“啊？什么叫我留下来的烂摊子？”
“我哪儿知道当时他用了这么取巧又狠绝的办法逃过了神罚啊！哎呀，那段记忆太模糊了！
只记得突然被一股庞大到没边又充满绝望和黑暗气息的信仰祈求和登神波动强行惊醒，脑子里一团浆糊，本能地觉得这种走偏门、还夹杂着无数血祭怨念的登神仪式非常‘不对’，然后就下意识地顺着感应拍了道神罚过去……力量可能没控制好，但绝对够标准！”
“再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一百年之后了。大陆局势都变了，该结束的战争早结束了，该尘封的历史也尘封了，这个地下城都差不多被遗忘了。
我以为他要么彻底湮灭了，要么被封印了，就没再多管……谁知道他能用圣器把自己搞成这种‘活死人’状态，还一撑就是六千年！”
霍雅耸了耸肩膀，动作随意自然，配上她那副“我真的尽力回忆了”的表情，确实很难让人把“玩忽职守”的帽子扣在她这位女神头上。
“不过这圣器……要不……你先收着？反正人是我抓的，这两件战利品归你处理，很合理吧？”
“王冠和匕首？这两个东西……具体有什么用？除了刚才战斗中表现出来的那些。”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亚历克斯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你可是圣光女神啊，霍雅冕下。见识广博，通晓古今，不应该是基本设定吗？”
“你猜我为什么叫‘圣光女神’，而不是‘全知全能之神’？”
霍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知道的并不一定比你从某些古老遗迹里挖出的残破石板记载得多。”
“我只知道这两件东西，还有传说中的第三件‘圣杯’，在非常非常久远的过去是属于‘蝠神’丝芙林忒科亚的东西——那时候的记忆……嗯，我清理得差不多了，太杂乱，太古老，留着占地方还容易干扰现在的我。”
“好吧，那我就先帮血族——或者说，帮这个世界——暂时保管这两件麻烦的东西吧。”
他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霍雅，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话说，能给糖豆那孩子么？我是说，让她研究或者……暂时持有？这两件东西对她应该有些好处？”
霍雅闻言，也认真思索了片刻，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几秒钟后，她给予了答案：
“应该可以。糖豆那孩子身上有我的祝福，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在祝福作用下是基本稳定的，对于外物的侵蚀有一定的抗性。
【冠冕】的主要功效是稳定精神和一定程度的时间凝固效果，只要她不主动深度激发其核心力量，只是佩戴或研究，不会对她造成负面影响，反而可能有助于她集中精神，甚至延缓少许外在的时光侵蚀——当然，效果很微弱。”
“但是【黄昏之刃】……亚历克斯，你真敢让糖豆拿着啊？这不是开玩笑的。”
“这柄匕首上凝聚的‘终结’、‘寂灭’概念非常强大，尤其是在被那个血族君王以那种方式利用、浸润了神火和扭曲的半神之力后，它的危险性倍增。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上面现在带有极其浓郁的‘弑神’气息——不是形容词，是实际的概念附加。”
“它是真的有能力杀死你的，亚历克斯。是从存在根源上抹杀‘勇者’这个概念在你身上的显现，甚至可能波及你作为‘人’的本质。
当然，这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比如直接刺入你的心脏或灵魂核心，并且持有者拥有足够驱动它的力量或意念。但危险性是切实存在的。”
“而且，这柄匕首在理论上，也能杀死我——它对于‘神性’存在，有着特化的杀伤力。”
亚历克斯静静地听着霍雅的警告，脸上却没有什么惧色。
他低下头，仔细地打量着手中这柄凶刃。
材质非金非玉，触感冰凉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润，复杂的纹路在刃身上流淌，仿佛有生命在缓慢呼吸。
它确实很美，一种危险到极致、令人心悸的美丽。
“只不过是一把能够杀死我的匕首罢了，哈哈。”
“这样也好，这样糖豆应该就不会担心家暴问题了——毕竟，家里最危险的凶器掌握在她手里，我哪敢造次？”
霍雅直接被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才没好气地用力跺了跺脚（虽然没发出什么声音），脸上满是“我真服了你了”的崩溃表情：
“我看是你应该担心担心‘家暴’问题了才对！真不理解你的思维逻辑！哪有人会把能杀死自己的神器随手送给老婆当礼物的？！哪怕是为了让她有安全感？！这安全感也太硬核了吧！”
她看着亚历克斯那副“我觉得这主意不错”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无力，跟这种脑回路清奇的家伙真是没法正常沟通神生和生命安全观！
“算了算了，懒得管你，反正糖豆那孩子比你懂事儿得多，她知道轻重。”
霍雅放弃般地摆摆手，决定不再纠结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我先把这家伙押进你们帝国圣埃洛斯堡的特殊地牢了。那里的禁魔符文和圣光结界最近刚被凯撒那小子升级过，关押这种半死不活的半神正合适，慢慢研究该怎么‘无害化处理’。回头见。”
说着，她身后已经荡漾开一个散发着纯白温暖光芒的传送门，门的另一边隐约可见圣埃洛斯堡标志性的高耸白色尖塔和巡逻圣骑士的身影。
“回见。”
亚历克斯点点头，将两件圣器小心地收进随身的空间储物装备里（确保隔离封存），“等我们回帝都的时候，请你吃好吃的。老地方，蜂蜜烤肉和冰镇果汁管够。”
霍雅原本已经半只脚踏入传送门的动作顿了一下，灰金色的发梢似乎都愉悦地翘了翘：
“算你有点良心！那就说好了哈！我要双份的蜂蜜烤肉！不准赖账！”
“放心，绝对双份。”
“这还差不多。”
霍雅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拖着那团不甘的黑影彻底消失在纯白的光芒中。
传送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神圣气息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古老殿堂和淡淡的血腥味。
亚历克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环顾四周，走到那半截断剑旁，将它拔起，手指抚过参差不齐的断口，轻轻叹了口气。
将断剑也收好后，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算是欠了霍雅一个小人情啊……不过也好，毕竟不能总是逮着尤利西斯那家伙薅羊毛，他的怨念也是会积累的。”
前段时间刚刚把那个惹出不少麻烦的暗精灵刺客“黯刃”打包丢给贤者尤利西斯去“劳改教育”。
再为了这种“古代半神收容”问题去打扰他，怕是真的要惹得那位好脾气的贤者也发点小火了。
而圣光女神霍雅嘛，处理起来就随意多了。
这家伙自从被凯撒用降神仪式，从她的神国里“友好邀请”到圣埃洛斯堡小住之后，就迅速适应了人间的生活。
尤其是在品尝了帝都各家美食、特别是甜食之后，更是有点乐不思蜀，过上了名副其实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日子（当然，关键时刻她还是很靠谱的）。
让她活动活动筋骨，处理一下自己当年（或许）留下的手尾，再顺便赚一顿大餐，双方都觉得很合理。
“不过……地下城深处苏醒的远古血族君王，重现世间的血族圣器……多事之秋啊。”
第1009章 霍雅的夜宵
等到霍雅带着一身处理完“加班事务”的淡淡疲惫感，推开圣埃洛斯堡那间专属于她的宅邸大门时，便一眼看到了餐厅长桌上，那盏温暖的魔法灯下被恒温魔法阵温柔笼罩着的白瓷餐盘。
餐盘里，整齐码放着一份色泽红亮、包裹着浓稠褐色酱汁的鸡翅。
酱汁在魔法光晕下泛着诱人的油润光泽，隐隐还能闻到一丝独特甜香混合着酱油焦香的气味——可乐鸡翅，霍雅来到人间后最喜欢的菜肴之一，甜咸交错，风味十足，而且做法简单，她的这位“专属”主教似乎特别擅长此道。
食物还温着，显然一直在等她。
“欢迎回来，冕下。”
温和清朗的男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凯撒此刻并未穿着象征皇权的袍服或主教的圣带，而是一身简单的白色亚麻居家衬衣和深色长裤，衬得他金色的短发更加耀眼，碧蓝的眼眸如同最清澈的湖泊。
他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教会文件，从沙发上起身，脸上是足以让任何信徒感到宁静与幸福的微笑。
“嗯，我回来了。”
霍雅走进屋内，随手关上门，将外面深夜的寒冷隔绝。
她踢掉脚上那双由圣光凝成的便鞋，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灰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嘴里忍不住发出一点小抱怨：
“好讨厌加班，尤其是晚上……处理那种陈年老古董费神又费力，还没有加班费。”
她微微噘着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似的幽怨。
“还在等我？”
她走到餐桌旁，手指隔着恒温魔法阵的光膜，虚点了点那盘可乐鸡翅，目光却瞟向凯撒。
“当然。”
凯撒也走了过来，在她身侧站定，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自然，“冕下未归，羔羊岂敢独自入眠。”
金发的青年主教嘴角勾起完美的微笑，温和地说道。
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美好得几乎不真实——每一分弧度都恰到好处，充满了虔诚的关切与温柔的顺从，完全符合一位最完美的主教面对他所侍奉的女神时应有的模样。
然而，正是这种“完美”，让霍雅的心头莫名地轻轻一颤，仿佛被一根极细的羽毛搔刮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随即又被慌乱压下。
不该的，不该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努力让那因漫长神生而几乎停滞的心跳恢复古井无波。
他是主教，是信徒，是“羔羊”。
我是女神，是“牧者”。
我们之间，是纯粹的神人关系。
凯撒对我，只有信仰与职责，没有……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不行不行，霍雅，冷静点，你可是活了十几万年的神只，什么阵仗没见过？
怎么能因为一个凡人……一个特别好看的凡人的微笑就心神不宁？
绝对不行！
她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凯撒那完美无瑕的笑脸上移开，落在可乐鸡翅上，试图用食欲掩盖那瞬间的失态。
“冕下？”
凯撒敏锐地察觉到了霍雅那一刹那气息的细微波动——神只的情绪，即便再如何收敛，对于他这样感知敏锐且与霍雅有深厚信仰链接的传奇强者而言，依然如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
他微微歪头，碧蓝的眼眸中流露出疑惑与关切，“您好像……有心事？”
“可以向羔羊倾诉么？身为羔羊，理当为冕下分忧解难。”
他低眉顺眼，姿态谦卑，话语更是将侍奉者的位置摆得极正。
无论是神情、动作还是言辞，都完美符合凡人对神只的最高规格侍奉——哪怕他本身早已是屹立于凡人顶点的传奇强者，是统御庞大教会的主教。
“我……”
霍雅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或许是想抱怨亚历克斯那个麻烦精，或许是想说说那两件棘手的圣器，甚至……有一丝莫名的冲动，想问问他最近为什么似乎有些不同。
但话到嘴边，理智与神只的矜持（或者说，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绪）立刻占了上风。
她不能，也不该。
于是，她迅速调整表情，让自己恢复成那位有点慵懒、有点任性但总体上平和超然的圣光女神。
“不，没什么。”
她摆了摆手，拿起旁边准备好的银叉，戳向一块鸡翅，动作显得有些刻意，“就是替亚历克斯处理了点小麻烦而已，一个六千年前没死透的老古董，有点费事。
我在思考以后怎么处置那家伙，还有……嗯，他留下的两件东西。”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凯撒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碧蓝的眼眸深邃如同星空，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却又温和地包容所有。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女神那一点不自然的掩饰，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冕下辛苦了。”
“那么，既然冕下已安然归来，且暂无烦忧，羔羊便不打扰冕下享用夜宵了。羔羊去为冕下准备沐浴事宜，水温会按您喜欢的调试。”
“……嗯。”
霍雅犹豫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她想说“不用麻烦了”，或者“我自己来就好”，但话在喉咙里转了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看着凯撒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那挺拔修长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淡淡的影子，金色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居家场景，此刻却让霍雅感到一种莫名的……空旷感。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消失在走廊转角，眼神复杂难明。
最近……凯撒和她之间，似乎莫名地有些疏远了。
虽然每天依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夜晚也睡在同一张宽敞柔软的床上，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没有了最初她刚刚降临人间时，凯撒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强烈的依赖与亲近感。
第1010章 苦恼的霍雅
她还记得，那是在秋季，风里带着果香和凉意的时候。
凯撒几乎每时每刻都想陪在她身边。
处理政务时，会把文件搬到她晒太阳的露台边；阅读经文时，会轻声念给她听，询问她的见解；甚至只是发呆，他的目光也总是下意识地追随着她，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焦点。
那时候，他的笑容里除了虔诚，还有一种孩子般的依恋和纯粹的喜悦，会让霍雅觉得，被这样需要着、注视着，似乎……也不错，甚至有点暖洋洋的。
但是近期，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初冬的第一场雪之后？
凯撒在教会工作和帝国事务上投入的时间明显增多了。
他依然会为她准备三餐（并且永远是她喜欢的口味），依然会为她打理生活起居的琐事，依然会在每晚睡前恭敬地道晚安。
但那种时刻黏在身边的感觉淡了。
他有了更多需要独自处理的文书，有了更多需要离开宅邸去主持的会议和仪式，晚上在床边阅读的时间似乎也变长了，话却变少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会轻声跟她讲述一天中发生的趣事，或者单纯依赖地靠着她，只是感受她的存在。
“是因为我……太任性了么？”
霍雅无意识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鸡翅，酱汁沾到了盘边也没注意，“总是使唤他做这做那，还动不动就抱怨……还是说，相处久了，新鲜感过了，我这个女神……对他没有吸引力了呢？”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立刻让霍雅感到一阵心惊！
她猛地摇摇头，灰金色的长发甩动，把这个荒谬又令人心慌的念头甩出脑子。
“这算什么……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低声自语，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我是女神……是圣光女神霍雅！我，我不该在这种事情上动摇。信徒的信仰浓度有所波动是正常的，主教专注于圣职更是理所应当！
明明……明明当初擅自通过降神仪式把我从神国薅下来的是他，现在擅自……擅自开始保持距离的也是他……”
她喃喃着，越说越觉得有些气闷，脸颊不自觉地鼓了起来，像个闹别扭的少女。
可内心那片浩瀚的神性星海里，却有一些小小的属于“霍雅”这个个体而非“圣光女神”神职的情绪气泡，在不安分地翻涌、破裂，带起细微的涟漪。
她叉起一块鸡翅送入口中，熟悉的甜咸滋味在舌尖化开，肉质软嫩，酱汁浓郁，是无可挑剔的美味。
但此刻，她却觉得味同嚼蜡，索然无味。
吃了两三块，便放下了银叉，看着剩下的大半盘鸡翅，轻轻叹了口气。
凌晨两点，当霍雅磨磨蹭蹭地沐浴完毕，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和清雅的沐浴花香回到卧室时，金发的主教已经在床榻的另一侧躺下了。
床头柔和的魔法灯亮着，他倚着蓬松的枕头，身上穿着丝质的深蓝色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手中捧着一本封面镶嵌着银线的圣光教典，正垂眸静静阅读。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完美的线条，长而密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平和。
美若天使。
霍雅脑海中闪过这个词，随即又在心里补充：不，事实上她觉得凯撒比她神国里那些由圣光与信仰塑造、千篇一律完美无瑕的天使们，要生动、要美好得多。
这是一种属于鲜活生命的、独一无二的美。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钻进属于自己这边的柔软被褥，身体陷入熟悉的凹陷中。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是礼貌的，也是安全的。
“晚安，凯撒。”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闷的。
阅读的声音停下，书页合拢的轻响传来。
随即，灯熄灭了，房间陷入适合安眠的昏暗。
凯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温和，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纱：
“晚安，冕下。愿您好梦。”
双方互道晚安，然后便是寂静。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女神怀着无人知晓的心事，在属于人间的不安与困惑中缓缓沉入睡眠。
而身侧那位本该是“羔羊”的主教，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隐约的纹路，碧蓝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海洋。
翌日清晨，当霍雅从并不算安稳的睡眠中苏醒时，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
被褥整理得一丝不苟，枕头也摆得端正，仿佛昨夜无人躺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属于凯撒的清爽气息，证明他确曾在此安眠。
霍雅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才赤足下床，走到餐厅。
长桌上，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摆满了她喜欢的精致早餐：
烤得恰到好处的蜂蜜松饼，新鲜的水果沙拉，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小碟她最近随口提过想尝的、某个南方行省的特产果酱。
所有食物都被细致的恒温魔法好好地温着，确保她任何时候起来都能享用最佳口感。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
体贴，周到，无可指摘。
但，但是……
霍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边，望着这丰盛却寂静的早餐，望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本该坐着金发主教的座位。
一种莫名且空旷的失落感，如同清晨的寒露，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她的心田。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桌面，眼神有些迷茫，“这到底是怎么了……”
活过亘古岁月，见证过无数文明兴起与湮灭，承受过信徒最狂热的崇拜与最痛苦的背离，自认为早已通透淡然、悲喜不萦于怀的圣光女神霍雅，此刻，却开始因为一个凡人若即若离的举止，而无法抑制地患得患失起来。
第1011章 霍雅的倾诉
面对这种问题，其实倾诉是最好的方法。
将心中盘绕的理不清又剪不断的愁绪说出来，哪怕得不到完美的解答，至少也能让那沉甸甸的情绪找到一个泄洪的出口，不必独自一人憋闷着，将每一个细微的感受都反复咀嚼、无限放大。
然而问题是，霍雅降临凡间的这半年多时光里，生活轨迹几乎完全围绕着圣埃洛斯堡这间宅邸，以及那个金发的主教。
她未曾以女神身份正式介入凡俗社交（除了处理少数像亚历克斯带来的这种“突发任务”），也未曾像伪装身份去体验市井百态。
她的“社交圈”纯净得可怜，几乎是一片空白。
平时，她有其他任何苦恼时——无论是神国事务的一些小困扰，还是对人间某种新奇事物感到不解，甚至是品尝到某种不合口味的美食后的小小抱怨——倾诉的对象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凯撒。
凯撒总是能耐心倾听，那双碧蓝的眼眸会专注地凝视她，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他包容她的一切，无论是女神威严下的真知灼见，还是褪去神性后偶尔流露的孩子气与任性。
并且，他总能迅速地为她的所有苦恼想到实际的办法，或者给出让人安心的解释，然后逐一、高效地解决。
他是一个非常非常有用的主教，是她在人间最稳固的锚点，也是她最最重要的左右手，甚至……是某种习惯性的依赖。
但偏偏，这次的苦恼，她最不想告诉的人，就是凯撒。
因为冥冥之中，一种源自神只本能或者说某种更高层面预感的“直觉”在清晰地警示她：如果把这份关于“他为何疏远我”的困惑和那隐秘的失落感直接摊开在凯撒面前，结果……很可能不是她潜意识里隐隐期待的那样。
她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许只会让那层无形中已经开始出现的隔阂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跨越。
这种直觉让她感到退缩。
也正因如此，在有点赌气又有点慌乱地清点完自己那贫瘠得可怜的“社交圈子”之后，女神赫然发现，除了凯撒，她居然……只剩下两个勉强可以算作“熟人”且可能愿意听她唠叨几句的“凡人”了。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有些微妙的一幕。
圣埃洛斯堡，霍雅的宅邸客厅里。黑白琴键光可鉴人，琴谱架上还摆着基础的练习曲谱。
霍雅穿着舒适的米白色家居长裙，灰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坐在柔软的沙发主位上。
而她对面的两张单人沙发里，坐着两位容貌秀丽、气质文静，眉宇间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子——雪莉和雪兰。
此刻，她们正双手捧着霍雅亲手为她们沏好的、散发着袅袅清香的玫瑰花茶，表情带着明显的茫然和一丝古怪的微妙。
就在刚才，霍雅以“希望继续精进钢琴技艺”为由，通过掮客的渠道（支付了相当丰厚的酬金）再次邀请了这对姐妹花来担任她的“钢琴教师”。
然而课程还没开始五分钟，霍雅就明显心不在焉，指法错漏百出，最后干脆停下，叹了口气，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最终拐弯抹角地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小小烦恼”上。
“所以，您再次购买我们钢琴课程的原因，其实只是想让我们来陪您聊天？霍雅小姐？”
姐姐雪莉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她和妹妹雪兰对这位年轻雇主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一位家世显赫（能住在圣埃洛斯堡核心区）、背景神秘（能让帝国警署通融自家老哥）的“富家女”，而且似乎对家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在她们看来，霍雅年轻、漂亮、气质独特，生活优渥，还能随心所欲地发展爱好。
这样的姑娘，人生简直像镀了一层柔光，能有什么值得如此苦恼、甚至需要找人倾诉的事情呢？
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出生在罗马。
“就是说……”
霍雅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带上了货真价实的愁绪。
她将双膝曲起，手臂环抱住，精致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宽大的沙发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白猫。
她剔除掉了那些完全无法告知凡人的内容，然后将经过精心“凡人化”改编的部分尽数分享出来。
在她简化后的故事版本里，“凯撒”是她家族指派给她的能力极强的贴身管家兼事务官，半年来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两人相处融洽，甚至有些亲近。
但最近，这位管家先生突然变得“忙碌”起来，虽然依旧将她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陪伴，眼神和话语里也似乎多了些礼貌的疏离。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自己并没有改变，对方的职责也理应包含陪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开始……保持距离。”
霍雅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来，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委屈，“明明，我们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相处的。他替我处理好一切，我……习惯了他的存在。
难道就像那些流行的骑士小说里写的那样，人与人之间的新鲜感，总是会渐渐消失的么？无论之前多么投缘，时间久了，就会自然而然地……淡去？”
她越说越觉得沮丧，脸颊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几乎要缩成一颗散发着低迷气息的球，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种对于关系变化的无力感和对自身吸引力的质疑，对于一位习惯被仰望、被绝对顺从的女神来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体验。
“你们……应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吧？”
过了一会儿，霍雅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双因为情绪低落而显得水润迷蒙的眼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对面面面相觑的姐妹俩，
“抱歉，突然把你们叫过来，听我说这些没头没脑的烦恼……但是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倾诉我苦恼的人了。”
第1012章 霍雅的好奇心
“额，没事没事，霍雅小姐！”
雪莉赶忙摆手，脸上露出温和安抚的笑容，“您不用道歉。能倾听您的烦恼，是我们的荣幸。而且……”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远超市场价的课程酬金契约，补充道，“看在您给予的丰厚报酬的份上，能这样‘轻松’地赚到这份酬劳，我们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呢。”
身旁的雪兰也立刻点头如捣蒜，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对对对！霍雅小姐您千万别觉得麻烦我们！我们很乐意帮忙的！”
然而，紧接着，雪兰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终于找到同道中人”的微妙表情。
她用指尖挠了挠自己光滑的脸颊，偷眼看了看姐姐，然后用手肘轻轻戳了戳雪莉的腰侧，小声道：
“姐……其实，霍雅小姐说的这种感觉……”
雪莉被妹妹一戳，也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霍雅那副为情所困（虽然她自己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模样，又看了看妹妹眼中闪烁的“我懂！我真的懂！”的光芒，脸上也浮现出一抹了然和感慨。
她犹豫了一秒钟。
毕竟，她们姐妹和雇主霍雅小姐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可以分享过于私密的往事。
但是，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总是显得从容不迫甚至有点高高在上的美丽姑娘，此刻却像所有陷入情感迷惘的普通女孩一样，抱着膝盖，眼神迷茫，雪莉心中那点属于女性的共情和善意还是占了上风。
而且，霍雅小姐给出的酬劳确实丰厚得让人无法仅仅将其视为一次普通的授课——何况她还为她们摆平过大麻烦。
“咳，”雪莉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双手捧着温暖的茶杯，脸上露出一抹追忆和些许尴尬的浅笑，
“霍雅小姐，实不相瞒……您所说的这种感受，关于一个原本很亲近的人突然开始刻意保持距离，因此而感到困惑、失落，甚至有点自我怀疑……我们姐妹俩，或许还真有点……微不足道的‘话语权’。”
霍雅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从自我沉浸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一些，好奇地看向她们。
雪兰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接过话头：
“是啊，说来也挺……戏剧性的。霍雅小姐，您知道的，我们家里……情况有些特殊。”
她们现在都知道了真相——那个在她们家族被集体打入大牢之后，名义上继承家业照顾她们的“兄长”，其实早就死在了那个冬夜里。
后来出现在她们面前，忽然变得沉稳可靠、扛起一切的人，其实是占据了兄长肉体和姓名的一只偷渡而来的幻魔。
但在两年前，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她们对此一无所知。
她们感受到的，只是一个性格大变却让她们不由自主想要依靠和亲近的“哥哥”。
雪莉的眼神变得悠远，声音也轻柔了许多：
“那时候的‘哥哥’……嗯，就是布莱克先生，他变得很不一样。以前的他……不太好相处。
但布莱克先生来了之后，他做事干练，考虑周全，虽然话不多，但总是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出现，为我们挡掉很多麻烦。他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雪兰用力点头，脸颊微微泛红：“而且，他的气质……不差嘛。”
她小声补充，换来姐姐一个嗔怪的眼神，但雪莉的耳根其实也有点发烫。
“我们名义上是表兄妹，但血缘关系其实已经很远了，按照帝国的法律，也属于可以正常通婚的范围。”
雪莉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掩饰不住那一丝过往情愫的涟漪，“这样一位强大、可靠、又长得不错的‘男性家人’，朝夕相处之下，会动一点……超出亲情的小心思，其实是很自然的事情，对吧？”
霍雅听得有些入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对凡人的亲情伦理不太在意，但这种因依赖和仰慕而产生更复杂情感的逻辑，她是能理解的。
“起初，兄长可能只是把我们当成需要照顾的妹妹，所以对我们的亲近和关心，并没有太过抗拒，甚至有些笨拙地接受着。”
“他会陪我们吃饭，听我们说学校里的琐事，在我们遇到困难时皱眉想办法……那时候，感觉真的很好。”
雪莉的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但是后来……他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他自己想明白了某些事情。然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他开始有意识地躲着我们。不是那种粗暴的拒绝，而是……变得更加‘忙碌’。每天很早出门去报社工作，很晚才回来，回来也多半把自己关在书房。
即使碰面，交谈也变得简短而客气，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有点距离感的‘兄长’。
我们想关心他，给他送点夜宵，或者找借口和他多说几句话，都变得很难。”
“是啊，”雪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那模样和此刻的霍雅竟有几分神似，“说实话，那个状态的‘哥哥’是真不好‘骗’呢，想要关心一下都很难，每天都早出晚归，浑身散发着‘请勿打扰’的气息。
唉，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满纸……不，满心辛酸泪哦。”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将那段夹杂着少女情愫、困惑与小小失落的往事娓娓道来。
她们没有说得太直白，但霍雅已经听明白了。
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在她心中升起。
虽然具体情况不同（她是女神与主教，她们是妹妹与“兄长”），但那种“被依赖的人突然抽离”所带来的迷茫与无措，竟是如此相似。
也许，她来找她们倾诉，是一个歪打正着的正确决定？
至少，她知道了，这种感觉并非她独有，也并非全然无理取闹。
那么接下来呢？
她们又是如何面对的？
霍雅的好奇心，被悄然勾了起来。
第1013章 两姐妹的做法
“具体做法的话，其实距离现在也不远吧……大概就在前些日子。”
雪莉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眼眸微微闪烁，避开了霍雅直视的目光，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晕开一层显而易见的红晕。
“做法……有点直白，可能不太适合作为常规参考。”
至于为什么微红？
霍雅眨了眨眼，黄金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她虽然活了无数岁月，但绝大多数时间高踞神座，对凡人间那些婉转曲折、乃至惊世骇俗的情感表达方式，其实所知甚少。
她只是直觉感到，雪莉和雪兰此刻的表情，混合了羞涩、后怕，还有一丝……奇异的甜蜜？
你猜她们两个用的什么办法？
对咯，强吻！
雪兰在一旁，脸蛋也红扑扑的，但她性格更活泼外向一些，见姐姐不好意思开口，便抿了抿嘴，小声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气势补充道：
“就是……从警局把自家老哥捞出来的那天，我们找了个借口，去了布莱克当时自己住的那个小阁楼。然后……嗯……”
她做了个简单的手势，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迅速移开，脸更红了。
雪莉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声音细若蚊蚋：
“然后……你一口，我一口……亲吻了他的唇瓣。”
“而我们对他的称呼，”雪莉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也从‘兄长’，变成了‘阁下’。其意味，不言而喻。”
称呼的改变，关系的重新定义，以及那个大胆到近乎鲁莽的吻——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表白，一次边界线的彻底擦除和重绘。
她们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妹妹”，而是以平等的、带着爱慕的女性身份，发起了进攻。
“但是，霍雅小姐，”短暂的羞涩与回忆带来的悸动过后，雪莉很快恢复了理性，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霍雅，“我觉得这其实是一种赌博式的方法，甚至可以说是最后的手段。您可以不用尝试，也最好不要轻易尝试，因为风险的确……非常大。”
她的语气严肃起来。
赌赢了还好，赢家通吃，模糊的关系被挑明，心意被接受，皆大欢喜，抱得“兄长”归。
可要是赌输了呢？
那不仅仅是拒绝，更是关系的彻底破裂，连最基本的“妹妹”身份可能都维系不住，相处时会只剩下无尽的尴尬和隔阂。
那简直是一场社交和情感上的灾难。
“要不是当时情况真的……波诡云谲，我们自己也面临着不小的压力，加上酒精和情绪的催化，还有对可能彻底失去他的恐惧……”
雪莉摇了摇头，“我们是真的不敢贸然‘A’上去的。”
她用了一个当下流行的冒险者俚语，意指不顾一切地发动总攻。
雪兰也点头如捣蒜，后怕的神情清晰可见：
“虽然最终结果是好的，布莱克哥哥……算是勉强接受了我们两个，默认了这种关系的转变。但是如今，每次回想起前些日子的行为，我们仍然会觉得心惊肉跳，背后冒冷汗。
万一……万一他真的严词拒绝了，甚至因此厌恶我们、彻底疏远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时候，演都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了，可能连待在那个家里的勇气都会失去。”
她们的话像一盆清醒的冷水，让霍雅刚刚因为听到“强吻”而有些浮动的心思迅速沉淀下来。
是啊，那是凡人在极端情绪和情境下的冒险之举，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高风险。
她是神，凯撒是她最特殊的主教，他们的关系比凡人兄妹要复杂和微妙无数倍。
效仿这种“强吻”策略？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她，圣光女神霍雅，揪住凯撒的衣领，踮起脚尖去吻他……霍雅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太荒谬了！
而且后果完全无法预料！
“所以，霍雅小姐，我觉得您应该更慎重一点。不妨先‘大胆推测，小心求证’。也许，凯撒先生最近只是单纯的工作变多了？
帝国的政务，教会的圣职，最近似乎的确有不少需要他亲力亲为的事情。陪伴您的时间不足，可能并非有意疏远，只是客观上的时间分配问题。”
雪兰也连忙补充，发挥着她细腻的观察力：
“又或者，其实凯撒先生内心里也有一点点他自己的心事，只是……不好意思向您倾诉，或者觉得不应该用凡俗的烦恼来打扰您？
所以他把这些心事压在心里，自己默默消化，而这种内心的拉扯和沉默无意中就在外在表现上演变成了您感受到的那种‘距离感’和‘疏离’呢？”
凯撒的心事？
这句话如同黑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霍雅心中那片被自我怀疑和困惑笼罩的迷雾。
她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仿佛拨云见日！
是了！应该就是这一点！
她怎么没想到呢？
凯撒内心可能藏着心事！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安然地接受着凯撒无微不至的照顾、顺遂心意的安排和充满包容的陪伴。
她享受着这种被全心全意供奉的感觉，却渐渐忽略了去感受凯撒自身的情绪和状态。
她默认他是“完美”的主教，“可靠”的支柱，却忘了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思考、会有情绪的凡人——尽管是传奇强者，但他依然是人。
但仔细回想，之前明明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凯撒在做这些事情时，他自己也是乐在其中的啊。
他看着她品尝美食时露出的满足微笑，他为她解答疑问时眼底闪烁的专注光芒，甚至是他偶尔流露出的一丝孩子气的依赖……那些都不是纯粹的“职责”所能完全解释的。
那时候的亲近感和温暖，是双向流动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霍雅心中的困惑并未完全消散，但方向已经转变了。
从“他为什么疏远我？”变成了“他遇到了什么心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一种混杂着担忧、好奇和淡淡自责的情绪取代了先前的失落和焦虑。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第1014章 克己，节欲，奉神
圣埃洛斯堡，宏伟壮丽的圣光大教堂深处。
这里远离了前殿信徒祷告的嘈杂和唱诗班排练的歌声，只剩下一种肃穆到近乎凝滞的寂静。
走廊两侧墙壁上的圣像在长明灯的光芒中投下静谧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旧羊皮纸、封蜡和淡淡熏香混合的气息。
最深处的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上面镌刻着复杂的圣光符文，隔绝了内外。
室内空间宽敞，但被层层叠叠的书架和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占去了大半，显得有些压抑。
光源来自桌上一盏造型古朴的魔法台灯，以及从高窗外投入的被彩色玻璃过滤后变得朦胧而神圣的午后阳光。
金发的青年主教——凯撒·海因里希正坐在宽大的主教座椅上，微微低着头，专注于面前摊开的一份厚实卷宗。
他穿着正式的主教白袍，金色的绶带一丝不苟，象征着帝国国徽与圣光徽记结合的胸针别在领口。
他手中握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停顿，凝神思考片刻，又继续书写。
青年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而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心事。
“辛苦了，主教大人。喝些水，休息一下吧。”
轻柔的女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办公室的另一侧，连接着小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休假了半个月终于来上班的某半精灵圣女莉莉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教堂厨房自制的杏仁饼干。
莉莉安穿着素雅的圣女常服，褐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尖尖的耳朵从发丝中露出一点轮廓，脸上带着温和关切的笑意。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空着的地方，没有打扰凯撒书写的节奏，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凯撒又写完一段，才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的笔架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起头，对莉莉安微微颔首：
“谢谢，莉莉安。”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长时间处理公务后的淡淡疲惫，但依旧温和有礼。
主教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口温度适宜的清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精神上的紧绷。
“不喝酒的主教的确可靠多了呢。”
莉莉安看着凯撒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点调皮的微笑，轻声说道。
她回忆着以往凯撒主教的模样——那时他几乎每天都醉醺醺的，精致的法袍上总是沾染着挥之不去的酒气，虽然大家都知道以传奇强者的体质，那些酒精很难真正让他醉倒失态，但看着他以“桶”为单位往肚子里灌那些烈酒，眉头紧锁、眼神空茫的样子，总还是让人感到深深的担心。
尤其是他将自己作为圣光教廷大主教的大部分俸禄与津贴几乎全都换成了美酒的情况下，这种近乎自毁倾向的行为就更让人忧心忡忡了。
凯撒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用教典中标准的回应答道：
“神圣的女神赐予我理智，告我以训诫，省醒自身，克己节欲。摒弃杯中物，是遵从神谕，亦是职责所需。”
“呵呵，”
莉莉安轻笑出声，她与凯撒共事时间也不算短，私下里关系也算不错，说话便少了许多拘谨，“说白了，不就是女神冕下不让你喝酒了么？”
她顿了顿，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试探着问道：
“话说回来，主教大人，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真的有那么大的……嗯，‘酒瘾’么？以前那样喝，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还是说，纯粹就是喜欢？”
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不是一两次了，但以前总觉得涉及主教的私人癖好，甚至可能触及某些不可外传的隐秘，一直不好意思问出口。
这段时间，她和亲爱且美味的凯瑟琳姐姐一起休假，享受了一段难得的轻松时光，回到教会后发现积压的不少工作又堆到了凯撒主教身上。
看着他连日来几乎足不出户地埋头处理，连带着那份过去被酒精掩盖如今却清晰可见的沉寂气质，让她这个当圣女的也有点过意不去，想着或许可以从工作上稍微关心一下这位顶头上司的内心世界。
毕竟，凯撒主教不仅是她的上司，等当代年事已高的教皇陛下卸任荣休之后，以凯撒的威望、实力和对教义的深刻理解，接任教皇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她，莉莉安，作为备受瞩目的年轻圣女，既是凯瑟琳姐姐的养妹，同时也是凯撒主教的嫡系，未来也很可能接任主教，甚至更久远的将来……这关系链在这儿呢，于公于私，多走动、多了解一些，总没有坏处。
而且，她是真心觉得，如今这位清醒、克制、将所有心力都投入工作的凯撒主教，虽然更加可靠，但似乎……也少了点什么，让人忍不住想去探寻那平静海面之下，是否潜藏着未曾散去的暗流。
“莉莉安。”
凯撒放下笔，抬眸正视眼前的半精灵圣女。
“我向你发问，你虔心的奉神么？”
“额......不怎么虔心。”
“具体什么程度？”
“只有浅信徒的程度吧？极限了。”
莉莉安面对这个问题有点慌，但还是坦诚地回答道。
凯撒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事实上，在当代帝国，圣光教会的管理层多是由信仰并不狂热的圣职者担任，狂信者或许可以在其他领域发光发热，但绝不能出现在管理层。
当只有狂热的信仰而无理智的判断左右教会的方向，那将是整个教会的灾难。
“你也知道我教的规矩，那么，你觉得我，还适合坐在这个位子上么？”
第1015章 莉莉安：送命题
莉莉安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送命题”。
不是面对魔物时的生死一线，不是考核时的难题怪问，而是这种……直指核心、牵扯到最高权柄与最隐秘心事的、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询问。
这他妈的算什么问题？！
半精灵少女的思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最强大的沉默术命中，彻底宕机。
翡翠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在过于安静的办公室里咚咚作响。
“适……适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凯撒主教的话，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石子。
不是，哥们……不对，主教大人！
这种问题是我一个小小圣女该回答、能回答的问题吗？！
莉莉安内心在疯狂呐喊。
她不过是一个圣光教会的花瓶圣女（虽然前段时间掌握过些许最高权力），何德何能去评判、甚至只是去“想”一位教皇候选者、一位皇帝长子、一位传奇强者“适不适合”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
这位置本身就意味着无上的权柄、沉重的责任和无数双眼睛的审视！
凯撒主教今天是怎么了？
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导致思绪混乱，还是……这根本就是一种试探？
对她的忠诚、智慧，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试探？
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同受惊的鱼群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让她精致的脸庞血色尽褪，只剩下茫然的苍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平时在布道和安抚信徒时伶俐的口才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纵使她被凯瑟琳罩着，眼下也不由得延宕。
凯撒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几乎要原地石化的模样，眼底深处那抹极致的幽暗似乎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刚刚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或者自言自语被旁人听了去。
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带着安抚意味的浅淡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他周身那种沉寂疏离的气质更加明显。
“没事，莉莉安。”
“就当是刚刚我在自说自话吧。不必放在心上。”
“年老就是如此，心态的成长不基于年龄，而基于阅历，老年人就是喜欢随口说些事情，不必放在心上。”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也自然了许多：
“凯瑟琳姑姑昨天刚回帝都就立刻投入骑士团事务的梳理，实在辛苦。如果你见到她，替我向她问好，也请她务必注意休息。”
这明显的送客之意，莉莉安岂会听不出来？
她如蒙大赦，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比平时更加标准迅捷，声音也恢复了平稳：
“是，主教大人。您的话我一定带到。请您也……多保重身体，事务虽多，也不必过于劳神。”
说完，她几乎是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保持着礼仪，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这间突然变得无比压抑的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扉合拢的轻微声响之后，办公室内重新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凯撒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宽大的主教座椅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那丝勉强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平静。
那双碧蓝如最澄澈天空的眼眸此刻却像是冻结的湖面，倒映着桌面上文件的字迹，却没有任何焦点。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窗外的光影悄然挪移，为室内增添了几分暮色将至的昏黄。
他就这样沉思了足足好几个钟头，仿佛一尊用最完美大理石雕琢而成却失去了灵魂的圣像。
然后，他像是终于从某种深沉的梦境或冰冷的计算中挣脱出来，有了第一个动作。
他伸出左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办公桌左侧一个不起眼的抽屉把手上。
那抽屉看起来与其他抽屉无异，但凯撒的手指在某个特定位置轻轻一按，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机括轻响，抽屉被拉开。
他没有看里面，只是将手探入，在看似普通的底板下方一个隐秘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下。
再拿出来时，他的手中多了一把短剑。
这把短剑造型古朴而华丽，绝非寻常武器。
长度不过一尺有余，剑刃狭窄而笔直，闪烁着内敛的幽暗金属光泽，唯有刃口处流转着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
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泪滴形状的深蓝色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魔力波动。
剑柄包裹着某种暗色皮革，缠绕着细细的金丝，握柄的弧度完美契合人手。
这是一柄兼具艺术美感与致命锋锐的凶器，更是一件显然有着不凡来历的古物。
没有任何剑鞘的保护，凯撒就这么直接将它握在手中。
他换了个更放松（或者说更颓然）的姿势，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左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则撑住了自己的左侧脸颊和太阳穴。
右手则拿着那柄危险的短剑，开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度在指间翻转、把玩。
“唰——”
“唰——”
“嗡——”
短剑化作一团带着致命寒光的暗影，在他灵活的手指间穿梭、旋转、抛接。
锋利的刃口时而擦过他的指尖皮肤，时而几乎贴着他的手腕动脉划过，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却又精准地控制在不造成丝毫伤害的毫厘之间。
那流畅而炫目的动作既像是一位顶级的杂耍艺人在表演，又像是一位沉浸在某种仪式中的苦修者，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测试着自己的控制力与……对痛苦的漠视。
凯撒在思考。
他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聚焦在飞舞的短剑上，而是透过那片刀光剑影，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迷离而深远。
由于幼时的成长经历——很大程度上是由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叔叔”，勇者亚历克斯带大和影响——凯撒的整体思维模式、处事风格，都不可避免地更偏向于那位当代勇者：务实，灵活，对僵化的教条保持距离，更注重结果与“人”本身的需求。
这让他在处理帝国政务和许多世俗事务时往往能跳出框架，找到高效而独特的解决之道，也让他与那些古板的老派贵族或神职人员显得格格不入。
但与亚历克斯相比，他内核中多了一丝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东西：
第1016章 凯撒：脖子突然有点痒，想和房梁拔拔河
宗教式的偏执和理智的狂热。
他狂热地信仰着圣光，将侍奉女神视为生命的全部意义与最高荣耀。
但这种狂热并非盲目的迷信，而是建立在极其严密的逻辑推理、深刻的教义研究和对自身存在意义不停拷问基础上的。
他理性的分析信仰，狂热的践行信仰；他用冰冷的逻辑构建神学的框架，却用燃烧的灵魂去填充它。
他是“理性”与“狂热”这两种看似矛盾特质的结合体，并且将两者都推向了某种极致。
而在这段与女神霍雅在人间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在最初那种将神只“请”下凡间、并成功侍奉其左右的巨大满足感和使命感渐渐沉淀之后，凯撒那极端理性的一面开始以冷酷的清晰度审视着一切，包括他自己。
审视的结果，让他得出了一个令他如坠冰窟的结论：
他，凯撒·海因里希，似乎正在从一只虔信圣光、侍奉女神的纯粹羔羊，逐渐变成……圣光女神本人在人间前行道路上的，一道障碍，一层迷雾，甚至可能是一把温柔的枷锁。
“伟大的女神啊，”
凯撒停止了把玩短剑的动作，任由那锋利的凶器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幽蓝的宝石上，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巨大的痛苦与迷茫，
“您本不需要我。”
是他，凭借复杂的降神仪式和难以估量的算计，将女神“请”下了神国，打破了神与人之间那层神圣的隔阂。
是他，为女神在人间的停留提供了最舒适、最周全的庇护所，让她能像凡人一样生活、感受。
也是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用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精心准备的惊喜、全然的依赖和偶尔流露的脆弱，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女神——这位理论上永恒如星空的存在。
他正在用自己的“私欲”，扭曲女神的思想和轨迹。
这“私欲”并非凡俗的贪念或情爱，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一种“希望神只因我而愉悦、因我而停留、因我而对这凡尘多一分眷恋”的渴望，一种将神只“人化”并与之建立独一无二紧密联系的执着，一种将自身存在价值与“侍奉神”深度绑定的贪婪“奉献”。
“伟大的女神啊，您何以如此……盲目。”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近乎绝望的困惑。
他只是一介羔羊，一介凡人。
纵使登临传奇，拥有撼动山岳的力量，纵使身居高位，手握帝国与教会的权柄，纵使容貌俊美，才智过人……但在时间的长河中，这一切终将化为尘土。
千年之后（如果他能活那么久），传奇的躯壳也会腐朽，帝国的疆域可能易主，教会的经典会被重新诠释，他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将被时光冲刷淡去。
而女神，永恒的女神，不朽的圣光化身，她何以要将目光，哪怕只是短暂的目光，过多地倾注于他这样一个终将消逝的凡人身上？
甚至……流露出那种超越神人对望的、属于“霍雅”这个个体的情感涟漪？
诚然，凯撒对霍雅存在着深沉而复杂的依恋。
但那更多是羔羊对牧者的仰望，是信徒对神像的痴迷，是迷途者对灯塔的绝对依赖，是将全部自我价值寄托于某个崇高客体后的必然产物。
这其中或许夹杂着对美好事物（女神的人间化身无疑完美符合一切审美）的欣赏，对温暖陪伴（女神偶尔的孩子气和任性对他而言是珍贵的馈赠）的贪恋，但那与凡俗男女之间基于平等、欲望和生命共鸣的情感，在凯撒自我剖析的刀刃下，被清晰地切割开来——或者说，他固执地认为，应当被切割开来。
对于后者，他本能地缺乏兴趣，甚至隐约排斥。
他的激情，早已全部献祭给了信仰的神坛。
他把灵魂、意志、力量、乃至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神。
可神只为什么要回应他呢？
为什么要再“给予”他什么呢？
他已经得到了一切——侍奉神的资格，靠近神的殊荣，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恩赐了吗？
神恩如海，但海水岂会为某一粒沙砾而改变潮汐？
——这种思维是正常凡人所难以理解，甚至会觉得荒谬绝伦的。
但在凯撒这种被极端信仰重塑了内核、以理性为工具狂热剖析一切的个体视角中却严丝合缝，合情合理，甚至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他的力量属于神的恩赐，他的地位是神意（通过教会和帝国）的体现，他的一切都是“属于”神的，是神暂时交托他保管和使用的。
神只已经赐予了他存在的意义和侍奉的机会，为什么还需要“额外”地赏赐他情感上的特殊关注？
这不符合他逻辑中“神”的完美与超然。
至于霍雅那日渐明显（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情感倾向，凯撒察觉到了。
或者说，凭借他那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和对女神一切细微变化的关注，他很可能比霍雅自己更早地捕捉到了那些征兆。
并且，他因之而感到——惶恐不安，乃至生出亵渎神圣的罪恶感。
再次重申，请不要以正常人的情感逻辑和价值观来解读此刻凯撒的思想迷宫。
而凯撒自己，在近期反复的自省中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他眼下所维系的一切，不知不觉间已经偏离了他心目中那条“正确”的侍神之路。
他将女神拖入了过于亲密的凡尘关系网，他让自己的存在过分地影响了神的意志（至少是他所认为的）。
这是僭越，是温柔的绑架，是以“奉献”为名的自私“索取”。
不知不觉间，那柄一直在他掌心散发着幽蓝光泽的短剑被他缓缓抬起。
锋锐无匹的剑尖抵近了他线条优美的脖颈。
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着皮肤，传来清晰无比的威胁。
只要他手腕稍微向前递送一分力量，或者身体微微前倾，那凝聚着破魔与锋锐属性的剑尖，就能轻易刺穿传奇强者那坚韧的皮肤、肌肉和骨骼，切断咽喉，乃至搅碎后面的脊椎。
传奇虽强，生命形态超越凡人，但若其主人心生死志，寻求自我了断，方法总是有的。
办公室内光线更加昏暗，那些从彩色玻璃透入的光斑，如同干涸的血迹，洒在古老的地板和堆满文件的桌面上。
凯撒的眼神依旧迷离，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神国璀璨的光芒，又仿佛看到了自身灵魂深处那片信仰燃烧后留下的冰冷而苍白的灰烬。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殉道者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汹涌如暗流的痛苦与自我否定。
“吾主，羔羊……有罪。”
“吾主，羔羊……以命相抵。”
第1017章 什么叫凯撒自戕了？
亚历克斯收到这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情了。
晨曦刚刚透过米诺村小木屋的窗棂，糖豆正在厨房哼着歌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
亚历克斯则懒洋洋地靠在门廊的旧摇椅上，手里随意翻着今天一早由哈比邮差小姐送来的《帝国每日邮报》。
然而，目光落在头版头条那加粗的黑色标题上时，亚历克斯手指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摇椅停止了轻缓的吱呀声。
《圣光大主教凯撒·海因里希旧疾复发，生命垂危，正接受教会与帝国全力抢救》
标题下的正文措辞谨慎，强调了主教大人为教务鞠躬尽瘁、积劳成疾，详细描述了教会医疗团和皇家御医的联合救治，并呼吁全国信徒为之祈祷。
但亚历克斯的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旧疾复发？
凯撒那小子身体好得能单挑地龙，哪来的什么“旧疾”？
不等他细想，怀中刻着帝国皇室徽记的通讯水晶突然开始剧烈发烫震动，散发出急促的红色光芒——这是最高等级的紧急通讯，通常只在涉及帝国存亡或重大变故时才会启用。
亚历克斯脸色一沉，立刻注入一丝斗气激活水晶。通讯那头传来的不是惯常的侍从官声音，而是泰卡斯帝国皇帝塞纳德本人。
这位以沉稳刚毅着称的君主，声音却嘶哑疲惫得变了调，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匆忙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他只说了最短促的信息：
“亚历克斯……来皇家地宫……凯撒出事了……马上！”
通讯随即中断，显然那边情况极度混乱。
“糖豆！”
亚历克斯豁然起身，椅子因为突然的动作向后翻倒，发出一声闷响。
他冲进屋内，语气是糖豆极少听到的凝重急促，“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去帝都！凯撒出事了！”
糖豆甚至来不及多问，看到丈夫脸上那罕见的严峻神色，立刻解下围裙，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表示顺从。
当他们抵达帝都，凭着特殊通行权限直接进入守卫森严的皇家地宫深处时，眼前的景象让亚历克斯的心彻底揪紧。
地宫深处的秘殿平日里罕有人至，此刻却被沉重到近乎凝固的气氛笼罩。
秘殿中央的地面上镌刻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复合魔法阵，阵法的线条由融化的秘银和精金勾勒，无数颗纯净的水晶被镶嵌在关键节点，此刻正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是最高级别的“永恒安眠与生命维系”法阵，通常只用于保存极度重要人物濒死时的状态。
——如果当年老路易没有心存死志的话，这套系统甚至可以为他延寿数十年。
法阵的核心，静静地躺着一个身影。
凯撒·海因里希。
金色的短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柔顺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然而，那脖颈处被精细缝合、仍覆盖着一层淡绿色治疗药膏的狰狞伤口，以及心口位置同样处理过的痕迹却残忍地揭示了他曾对自己做了什么。
维生法阵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在他周身明灭，维持着他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但那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法阵边缘，站着泰卡斯帝国的皇帝，塞纳德。
这位平日里威严沉稳仿佛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君主，此刻却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
他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朝会礼服，上面甚至还有匆忙间沾上的墨点，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定定地望着法阵中的儿子。
男人的眼眶深陷，眸子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仿佛已经在此站立了整整一夜，又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灵魂的酷刑。
听到脚步声，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你来了，兄弟。”
塞纳德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嘴角的弧度僵硬而扭曲，看起来比直接哭出来还要令人心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兄弟”这个亲昵且不带任何头衔隔阂的词，来直接称呼曾与他并肩平定大陆烽烟的勇者亚历克斯了。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目睹孩子濒死而痛彻心扉却束手无策的父亲。
亚历克斯快步上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紧紧锁定法阵中的凯撒，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尖锐的疼痛。
凯撒是他看着长大的，从那个聪慧早熟却带着阴郁的孩子，成长为如今肩负帝国与教会的青年。
虽无血缘，却情同父子。
“我来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也低沉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凯撒他怎么样了？具体是什么原因？”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凯撒脖颈和心口的伤口，那绝不是意外或袭击能造成的角度和力度。
“他……他陷入了自我怀疑，然后……就自戕了。”
“我……忙完昨晚最后一批紧急政务，才接到消息赶过来……他们不敢打扰之前的国务会议……”
他首先是皇帝，对帝国亿万子民负责；之后才是父亲，需要对子嗣呵护。
但此刻，这迟来的“呵护”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凯撒成长过程中，这位父亲的角色，因为帝国的重担和早年复杂的政局，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确实是缺席的。
这份迟来且沉痛的了悟，此刻加倍折磨着他。
“自我怀疑……”
亚历克斯下意识地接话，眉头拧成了疙瘩，“凯撒一直都是个理智得过分的孩子，他的信仰坚如磐石，怎么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的感知捕捉到在秘殿一根巨大支撑石柱的阴影后方，有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蜷缩着的瘦弱身影。
那身影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圣光气息，然而此刻那气息却紊乱而黯淡，充满了痛苦、迷茫和无尽的悲伤。
正是霍雅——尽管这位女神圣者的状况一样很糟糕。
第1018章 不愿醒来
看到这位女神在场，亚历克斯脑海里顿时生出一种“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的释然感，刚刚的压抑也随之消减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的糖豆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先生……凯撒主教，他……没事吧？”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情况的严重性。
亚历克斯回手握了握妻子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安慰。
他甚至勉强扯了扯嘴角，用极低的声音开了个苦涩的玩笑，试图稍稍打破这令人崩溃的凝重：
“其实按辈分算，你应该跟我一样叫他侄儿……但眼下这个场合，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的玩笑苍白无力，糖豆也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他的手，眼神里的担忧丝毫未减。
亚历克斯重新端正脸色，目光如炬，越过维生法阵的光芒，投向了石柱后方那个蜷缩的身影。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场勉强被及时制止的悲剧的来源，和信仰有关。或者说，和他对信仰，以及对‘您’的认知有关，冕下。”
他在赶来之前，就已经通过与塞纳德的紧急通讯了解到了大致的情况：
昨日傍晚，负责扫洒教廷主教办公室的保洁士如同往常一样在特定时间打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准备进行每日必要的清洁工作。
然后，她们看到了足以让最虔诚信徒信仰崩塌的一幕——她们敬爱如神明般的年轻主教倒在血泊之中，脖颈与心脏处都在汩汩涌出鲜血，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染血的奇异短剑。
而现场没有任何挣扎或外来者的痕迹。
凯撒·海因里希，这位传奇强者，因为对自身信仰的纯粹与否的极端怀疑，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自戕，来践行他所理解的“赎罪”与“净化”。
当然，由于发现得还算及时（得益于那些恪守时刻的清洁妇人），圣光教廷最顶尖的医疗神术团和帝国皇家御医在第一时间就展开了联合抢救。
这个过程动用了大量传奇级治疗药剂、最高阶的复活神术卷轴（尽管凯撒的灵魂并未离体，但用以稳固），以及这个经过数次迭代升级的“永恒安眠”维生法阵。
从纯粹生理角度来看，凯撒现在的身体状况，在大量珍贵资源的堆砌下恐怕比他自戕之前还要好上许多——毕竟凯撒曾经巨量酗酒长达数十年，即便是传奇的身体也多多少少有点隐疾。
外伤已然愈合，生命能量被法阵稳定输出维持着。
但眼下最致命的问题是——
“凯撒他……不愿醒来。”
他的灵魂，自我封闭在了最深处，拒绝响应身体的复苏，拒绝返回这个他认定自己“有罪”并已“赎罪”的世界。
维生法阵能留住他的生命之火不熄，却无法唤回那远遁的意志。
这才是比肉体创伤更棘手、更根本的危机。
“唤醒魔法没有效果么？”
亚历克斯目光落在沉睡的凯撒脸上。
“没有，完全没有效果。最顶阶的‘心灵呼唤’，辅以最高纯度的圣水，甚至动用了教廷珍藏的圣物，以及女神冕下亲自出手……都没有任何反应。”
“凯撒的灵魂……并没有消散，也没有被禁锢，它就在那里。
但是，它拒绝回应任何外界的呼唤。凯撒自认为自己已经【死去】，他的意志彻底封闭，不愿意重新回到我们这一边，回到这个……他为之奋斗却又最终击垮了他的世界。”
塞纳德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浸透着无力与钝痛。
他这般说着，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却缓缓转向了秘宫角落。
那里，身形纤细的少女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存在感微弱得如同即将消散的晨雾。
塞纳德是帝国里为数不多知晓这位少女真实身份的存在——圣光女神霍雅，以伟大圣者的姿态行走于世。
所以，在看向她时，这位父亲的眼眸中，无可避免地多多少少翻涌起一丝怨怼。
你是神，你是他信仰并为之奉献一切的主，为何没能护住他？为何让他走到自我毁灭这一步？
可这怨怼，迅速沉没，转瞬变为无力的幽怨——塞纳德自己心里也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
凯撒走到今天这一步，和他自身过于纯粹偏执的信仰，和他对光明与正义那不容丝毫玷污的极致追求，有着不可否认的关系。
甚至可以说，这和女神本身的意志、女神是否“庇佑”，都没有太大的关联。
是凯撒自己用信仰的刻刀将自己雕琢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最终将自己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他能怨谁？
怨儿子太“好”？
怨光明太“耀眼”？
他只能怨自己是个无能的父亲！
“现在该怎么办？”
亚历克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与疲惫。
“等他自己想通？我不认为光靠凯撒自己，在这种彻底封闭的状态下，就能够想明白，能够找到回来的路。
时间拖得越久，他的灵魂与肉体的联系可能会越发微弱，最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最终，这具完美的躯壳将真正变成一具空壳，而凯撒的灵魂，或许将永远迷失在自我构建的“死亡”囚笼中。
亚历克斯摇摇头，目光转向角落的女神。
“最近您出场的画面变多了不少，霍雅女神。”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么恭敬，“你对此有什么好办法么？或者说，从你的……呃，专业角度，如何看待凯撒现在的状态？仅仅是信仰崩塌后的自我放逐？”
蜷缩着的少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属于“霍雅”的精致脸庞上，没有了平日属于“少女”的灵动或属于“女神”的悲悯威仪，只剩下空茫的哀伤。
她的眼眸，那双本该映照世间光辉的淡金色眼眸，此刻黯淡无光。
“我……有。”
第1019章 吾亦同行
“凯撒不愿醒来，我们可以理解为他把自己关进了永恒的梦境之中。
这是他主动且彻底的‘自我放逐’。
他将自己的意识、记忆、情感，全部投入了一个由他自身意志构建的、封闭的内在世界。
这个世界的核心规则，很可能就是‘我已死去’。
这导致他的灵魂虽然还在肉体之中，没有离体，没有受损，但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一个活在自我判定的‘死亡’中的活死人。”
“永恒的梦境……听上去有点像……植物人？身体活着，但主导意识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者拒绝承认自己在。”
“植物人……嗯，勇者殿下，您的形容词一如既往的生动贴切。是的，就像您所形容的那样，但更危险。因为困住他的是他自身最坚固的意志壁垒。”
“既然如此，那我有了一点猜测。常规的外部呼唤无效，因为被他构建的‘世界规则’屏蔽了。我们需要换一种思路——不是在外面喊他，而是……进去找他？”
“我们需要深入到他的梦境之中，进入那个他为自己打造的‘死后世界’，然后从内部，用各种方法，打破他的自我认知，将他唤醒——你说的办法，是不是如此？”
霍雅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亚历克斯的思维如此敏捷，直接点破了关键。
“嗯，正是如此。理论上，这是唯一可能有效的途径。但是……”
“灵魂完全离体，或者分出大部分本质意识，进入另一个人的深层意识世界，是极其危险的。
那里的一切规则都由主人的潜意识（或者说，他自我认定的‘真理’）所支配，外来者如同行走在别人的梦境迷宫，力量会受到极大限制，认知可能被扭曲，甚至可能被主人的防御机制同化、吞噬，永远留在那里。
而且，梦境世界对外来灵魂有着本能的排斥，越是深层、越是封闭的梦境，排斥力越强，进入的难度和风险也越大。”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亚历克斯和塞纳德：
“为了降低这种排斥和风险，最好是由……亲近之人的灵魂进入。因为灵魂的波长、情感的羁绊，会天然地减弱梦境世界的敌意，让进入变得相对容易，生存和活动的可能性也更高。”
“亲近之人……”
亚历克斯的眉头深深蹙起，显然是犯了难。
他踱了两步。
凯撒这孩子，他是了解的。
打小就早熟得过分，性格内敛，信仰坚定到了近乎孤高的地步。
他亲近谁？塞纳德？还是赛琳娜皇后？
至于其他朋友、同僚……凯撒身居高位，责任重大，几乎将全部身心奉献给了信仰与职责，很难说有真正意义上灵魂契合的“亲近之人”。
硬要说的话……亚历克斯停下脚步，看向沉睡的凯撒，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他这个名义上的叔叔，因为过往的一些经历反而可能是凯撒内心深处少数几个能让他稍稍流露出些许真实情绪的人之一。
他们之间有过理念之争，也有过并肩作战，这算是最亲近的人选了么？
亚历克斯自己都不确定，但在眼下，似乎已是唯一的选择。
“亚历克斯……”
塞纳德转过身，面向他的结义兄弟。
这位帝王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未曾滴落的泪水，往日的威严和刚强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父亲最纯粹的痛苦和最卑微的祈求。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那样看着亚历克斯，所有的言语都凝聚在了那一声呼唤和眼神之中。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会做的，塞纳德。即使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他是凯撒，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侄子。”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上前一步仔细查看凯撒的状态并准备与霍雅商讨具体细节，衣袖却被人从后面轻轻而坚定地拽住了。
“嗯？”
亚历克斯回头。
拉住他的是糖豆。
不知何时，这位一直安静站在他侧后方的白发少女已经走上前来。
她仰着小脸，琥珀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犹豫或恐惧，只有清澈见底的决心。
“糖豆要一起去。”
亚历克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拒绝：“可——”
“糖豆要一起去！”
没等他说完，糖豆就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拽着他衣袖的手也更用力了些。
“这很危险，糖豆。”
亚历克斯试图解释，语气放缓，“那是凯撒的深层意识世界，连我进去都没什么把握，你……”
“所以糖豆才要一起去！”
糖豆第三次打断他，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因为亚历克斯的担心而更加明亮坚定，“糖豆才不要只是看着先生！糖豆要陪着先生一起！先生不是说过，糖豆是先生的‘人性锚点’么？”
“凯撒主教的信仰那样强烈，他认定的‘死亡’世界一定充满了光明却又绝望的东西。
万一……万一影响到了先生怎么办？
万一先生在里面待久了，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活着’，或者被那些光同化了怎么办？
糖豆要进去，糖豆要拉住先生，提醒先生外面还有糖豆，还有大家，还有真实的世界！
糖豆就是先生的‘锚’，要把先生牢牢地定在‘现实’这一边！”
她的话语并不华丽，却充满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本能的守护欲。
亚历克斯怔住了，他看着糖豆那双写满了“别想丢下我”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糖豆在某些事情上的执着和敏锐，总是能轻易穿透他所有的防御。
他下意识地看向霍雅，寻求专业意见或者说，一个拒绝的理由。
然而，他发现这位女神在微微点头。
“我也建议带上糖豆小姐。”
“凯撒的状态很糟糕，他的‘梦境’很可能是一个极度不稳定、规则扭曲甚至充满自我攻击性的地方。你的状态……嗯，比几年前稳定多了，但也有限。独自深入，风险确实极高。
有一个稳定、纯粹且与你灵魂联系紧密的‘锚点’同行，能降低你被同化的风险。”
她顿了顿，随后继续补充，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另外，吾也要进去。”
“吾不能看着我的主教，就这样离开吾的怀抱。”
第1020章 初入梦境
霍雅的这具身躯虽然只有一缕神性，但她依然可以轻松沟通自天国之上的本体为其降下庞大的神力，足以她施展任何复杂困难的神术，乃至触及灵魂本质的秘仪。
复杂的仪轨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结束后，亚历克斯和糖豆再度“睁眼”时，眼前已然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们出现在了一片营帐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马匹、皮革、金属以及隐约的炊烟混合的气息，远处传来不甚清晰的训练呼喝声、金属交击声和马匹的嘶鸣。
阳光从帐篷顶部的透气窗斜射进来，帐篷内部的陈设简单而实用：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放着地图和报告的木桌，几个收纳杂物的木箱，墙角立着武器架，上面挂着保养良好的长剑和盾牌。
这幅场景对糖豆是完全陌生的。
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木桌的边缘，触感真实而略带粗糙。但这对亚历克斯来讲却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一股混杂着铁血、汗水、希望与沉重责任的熟悉感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先生，这里是？”
糖豆转过身，眼眸里带着一丝初入陌生之地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对亚历克斯的全然信赖。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梦境世界的空气似乎也带着旧日战场的粗粝感。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熟悉的细节上掠过——桌上地图的绘制风格，武器架上那面带有特定划痕的盾牌，甚至帐篷布料特有的纹路和磨损痕迹。
一切都和记忆严丝合缝。
“这里就是凯撒的梦境世界了，”亚历克斯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感慨，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布一角，向外望去。
外面是连绵的帐篷海洋，穿着各式各样铠甲或布衣的士兵、后勤人员来来往往，远处还能看到飘扬的旗帜，上面绣着他曾无比熟悉的徽记。
“场景我很熟悉，这是……大陆战争前期的勇者军团大本营。按照凯撒的年龄和记忆推算的话……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知道此刻的‘他’在哪儿。”
他放下帘布，转过身，对糖豆露出安抚性的笑容。
男人自然地伸出手，牵住糖豆有些微凉的小手。
女孩儿的手柔软而细腻，与这充满男性刚硬气息的军营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跟我来吧。”
亚历克斯说道，牵着她向外走去，“这些场景应该是根据凯撒的记忆构建起来的，是好几十年前的场景了。
别担心，在这里，我们某种程度上是‘观察者’或‘访客’，只要不主动做出过于出格、干涉‘剧情’的事情，一般不会引起注意。一切有我。”
“嗯。”
斯普林少女用力点点头，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和力量，心中的那一丝紧张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好奇和探索欲。
她的目光追随着亚历克斯的背影，又忍不住四下张望。
这里是先生年轻时候战斗过的地方呢……那是不是说，在这里，她就有可能见到年轻时的先生了？
想到这里，糖豆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烫。
不过，走在前面的男人显然没有留给少女多少想入非非的时间。
他牵着女孩儿的小手，左拐右拐，灵巧地穿梭在营帐之间被踩实的小道上，避开那些堆放着的物资箱和临时搭起的灶台。
很快，他们拐上了一条相对宽敞些的“主干道”，道路两旁是规格更大、明显是军官或重要人员使用的帐篷，上面悬挂着不同的标识旗帜。
一路行来，确实如亚历克斯所说，没有任何人阻拦或询问他们。
巡逻的卫兵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仿佛他们是透明的空气；抱着医疗箱匆匆走过的药剂师和修女，目光也只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就连那些正在擦拭武器或低声交谈的士兵，也完全没有将视线投向他们。
这些“人”只是这个梦境世界按照既定剧本运行的一道道程序，栩栩如生，却缺乏真正的灵魂互动，只是按照凯撒记忆中的规则机械地运转着背景。
亚历克斯对此毫不意外，最终，他在一顶比其他军官帐篷还要大上一圈、门口有象征意义更强的卫兵站岗（当然，卫兵也对他们视而不见）的帐篷前停下。
帐篷的帘幕上，隐约绣着一个复杂的徽记，那是当年联军最高指挥部的标志。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帐篷内的光线比外面稍暗，但更显集中。
中央是一个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巨大沙盘，用精细的手法塑造出山川河流、森林城堡，上面插满了代表不同势力、不同兵种的小旗子和微缩模型，战况一目了然。
沙盘边缘散落着一些地图卷轴和报告文件。
然而，亚历克斯和糖豆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沙盘旁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大约三岁的小男孩。
他正踮着脚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努力扒着沙盘那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边缘，整张小脸几乎都贴在了沙盘木质边框上。
他有着一头柔软蓬松的金色卷发，随着他轻微的动作，那些可爱的小卷发像弹簧一样轻轻摇曳。
小男孩——三岁的凯撒，正睁着一双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大眼睛，怯生生却又充满了无尽的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沙盘上那些复杂而迷人的微缩世界。
他的目光从代表山脉的土丘移到象征河流的蓝色绸带，又从插着各种颜色棋子的城堡模型，转到那些代表步兵、骑兵、弓箭手的小小锡兵或木雕上。
小嘴微微张着，似乎被这浓缩的“战争艺术”深深吸引，甚至忘记了踮脚的酸痛。
一只小肉手尝试着向上伸了伸，想去够沙盘边缘一枚红色的代表己方精锐的骑士棋子，但那棋子对他来说实在遥不可及，他的小短胳膊只能徒劳地在空中划拉两下，最后又老实地搭回了沙盘边缘。
“诶哟，沙盘这东西可不能碰喏，小祖宗。要是弄乱了，你叔叔我还有那群参谋官们，再想原样摆回来，可得费老大功夫了，搞不好还得挨顿骂哩。”
第1021章 幼年凯撒与青年亚历克斯
一声轻快爽朗，带着豪迈不羁特质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打破了这幅充满童趣与战争奇异交织的画面。
随着话音，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它们并没有直接去抓孩子，而是先稳健地扶住了沙盘边缘，然后才以一种极其轻柔却又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二头身的小豆丁从地上“拔”了起来，脱离了他痴迷的沙盘风景线。
小家伙——小凯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升空”惊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僵了僵，但并未反抗，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惊慌哭闹。
他对抱住自己的人无比熟悉和信任。
那双大手稳稳地将他搂进宽阔、坚实且温暖的怀抱里。
紧接着，一张满是胡子的的男性脸庞凑近了小家伙嫩生生的脸颊。
那胡子浓密而卷曲，颜色是深棕色，长度……简直和此刻小凯撒的脑袋差不多大。
大胡子主人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凶器”，用他那粗糙且带着风霜和阳光气息的胡须故意在小凯撒柔嫩的脸蛋上来回剐蹭了好几下。
“唔……”
小凯撒发出了一声带着点抗议意味的鼻音。
他被蹭得有点痒，也有点不舒服，小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幽怨地瞪向抱着自己的大胡子男人，小嘴也撅了起来，无声地控诉这种“暴行”。
但他依旧没有哭，只是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小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先生，那是……年轻时的您么？”
糖豆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两步，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抱着小凯撒的充满原始野性魅力的高大身影，看得几乎痴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快得像揣了只小兔子，毫不怀疑下一秒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就会让某些不合时宜的液体从嘴角偷偷溜出来。
天哪，原来先生年轻的时候……是这种风格的！
和现在清爽儒雅（至少表面上是）的样子截然不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极具冲击力的雄性魅力！
那结实的臂膀！
那爽朗的笑声！
唔......好阳刚！
“额，是的……”
站在糖豆身边的亚历克斯，此刻则是尴尬得脚趾头都能在靴子里抠出一座地下城来。
他看着几十年前的自己那副“狂野派”造型，再对比一下现在镜子里那张被糖豆强制要求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脸，只觉得一阵阵羞耻感涌上心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立刻施法让这段记忆从糖豆脑海里消失。
梦境中那个年轻的亚历克斯——或者说，是凯撒记忆深刻印象塑造出的“亚历克斯叔叔”形象——显然没有察觉到帐篷里多了两个“隐形”的观众。
他抱着怀里的小家伙，感受着那柔软温暖的小身体，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喜爱、慈祥和一丁点笨拙的温柔笑容。
男人低头看着小凯撒那双幽怨的蓝眼睛，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帐篷顶都在微微发颤。
“塞纳德和赛琳娜真是享了八辈子福，上辈子肯定是拯救了世界，居然能生出来个你这么懂事又漂亮的小家伙。不哭不闹，还聪明得很，啧啧。”
他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小凯撒坐得更舒服些，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尖，继续感慨道：
“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要个同款的，哈哈——”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啦！”
而就在这时，幼年凯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蓝宝石般的眼睛忽闪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
他停止了与大胡子叔叔那无声的“胡须对抗”，小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仿佛听到了不属于这个记忆片段的杂音。
接着，他扭过头，目光越过年轻亚历克斯宽厚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了帐篷门口的位置——那正是亚历克斯和糖豆意识体所在的方位。
那目光并不锐利，属于孩童的视线甚至有些朦胧，但却带着奇异的穿透感，他并非在看两个“隐形”的人，而是在凝视着空气里某种不和谐的“皱褶”，某种打破了记忆完美回放的“错误”。
“好久不见，凯——”
亚历克斯心中一紧，意识到这个梦境碎片中的“凯撒”可能比预想的更敏感。
他尝试开口，声音直接以灵魂波动的方式传递，试图与这个幼年形态的意识建立联系。
然而，他的话语才刚刚起了个头——
“嗡——！！”
一阵无声却剧烈震荡灵魂的轰鸣骤然响起！
以幼年凯撒视线聚焦的点为中心，两人身边的空间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扭曲、波动起来！
色彩开始剥离、融合，线条崩解又重组，帐篷的轮廓、沙盘的细节、年轻亚历克斯的身影、乃至光线和空气的质感，都像烈日下的冰雪，又像是被无形巨手抹去的油画，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模糊、淡化。
“先，先生！现在是什么情况？！”
糖豆惊呼，下意识地抓紧了亚历克斯的手臂。
她感觉到一种失重般的晕眩，脚下的“地面”正在消失，周围的“现实”正在崩塌。
那些原本栩栩如生的景象，正在从她感知的边界快速消退！
“小问题！”
“凯撒发现我们了！或者说，他潜意识深处的防御机制，察觉到了我们这两个‘入侵者’。
但显然，这个年纪的他，这段记忆中的他，并不欢迎我们的到来，也不理解我们的出现。他在排斥我们，试图将我们‘驱赶’出这个记忆碎片！”
他反手紧紧握住糖豆的手，十指相扣，灵魂的联结更加紧密。
“他想把我们‘弹出去’，但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到表层！抓紧我的手！放松精神，不要对抗这股排斥力，但要保持自我意识的凝聚！
我们得顺着这股力量沉下去！到梦世界的更深层，到另一个时间点的‘他’那里去！”
说话间，亚历克斯加强了对自己和糖豆灵魂状态的控制。
他的意志如同定海神针，在周遭天旋地转的扭曲中稳住核心，同时引导着两人的意识，不再试图锚定这个正在溃散的场景，而是主动地朝着梦境更幽深的地方“沉降”下去。
帐篷内，那个由凯撒记忆构建的“年轻亚历克斯”并未觉察到灵魂层面的剧烈波动和两个外来者的存在。
他只是看到怀里的小家伙忽然扭头发呆，看向空无一物的门口。
“嗯？小凯撒，你看到什么东西了么？”
青年亚历克斯顺着孩子的目光也朝门口瞥了一眼，那里只有微微晃动的门帘和透进来的寻常天光。
他下意识地，眉头微微蹙起了一瞬，本能的警觉掠过心头，但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及深思。
而这时，小凯撒已经收回了目光，似乎对自己刚才的举动也有些茫然，他晃了晃小脑袋，金色的小卷发随之摇摆，那副天真懵懂的小模样实在可爱，瞬间将青年亚历克斯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杂念冲得烟消云散。
“哈哈，小傻瓜，看花眼了吧？”
他用胡须又蹭了蹭小家伙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宠溺，“接下来该做什么呢？让叔叔想想……嗯，你爹妈这会儿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把你丢给我这个粗人。
要不……给你讲一讲关于圣光女神的故事吧？
你以后要是想当个牧师或者圣骑士，现在听听倒也不错。”
小凯撒眨了眨蓝眼睛，似乎对“故事”这个词有了反应，他微微点了点头，把小脑袋靠在了青年亚历克斯结实的胸膛上，发出一个含糊而乖巧的单音节：
“嗯……好……”
第1022章 少年凯撒
青年的笑声和孩童依偎的画面，如同最后一帧定格的影像，随即彻底被翻滚的黑暗与流光溢彩的记忆乱流所吞没。
再度“睁眼”，或者说再度稳定下灵魂的感知时，亚历克斯和糖豆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个全新的环境之中。
首先感受到的是沉重、坚固、冰冷的历史感。
他们站在一条由巨大条石铺就的走廊里，两侧是厚实得惊人的石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跳动的火焰将墙壁上悬挂的历代君主、着名将领的铠甲或旗帜浮雕映照得明暗不定，投下摇曳的巨大阴影。
透过走廊一侧高大的拱形窗洞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森严的防御工事。
这是一座规格极高、庞大而坚固的城堡。
砖石结构的主体雄浑如山，碉楼、炮楼、了望塔、投石台等防御设施一应俱全，密密麻麻的箭孔如同巨兽身上的鳞片，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堡外围是高耸的城墙和深深的护城河，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军营和训练的校场——这是一座为战争而生的军事要塞。
“王国要塞，泰卡斯王国时期的政治中心和军事中心。”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中响起，“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大陆战争的中期。塞纳德和赛琳娜将王国中枢迁到了这里，因为前线吃紧，这里更安全，也更能直接掌控全局。”
他牵着糖豆，沿着走廊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引起轻微的回响，但依旧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廊里偶尔有穿着仆役服装的人低头快步走过，也有披着斗篷的文书官员抱着卷轴匆匆往来，甚至还有全副武装的巡逻队迈着整齐的步伐经过，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对两人视若无睹。
“青少年时代的凯撒，就是在这里成长的。”
“战争时期，王子也不能安然享乐。
他在这里不仅接受最正统的王室教育，更重要的是接受了最严苛的圣光牧师理论教导与实战骑士技艺的训练。
塞纳德希望他文武双全，而凯撒自己……似乎也对此充满了渴望和虔诚。
最终，他在这里，从一个略显腼腆的男孩，成长为了一个信念坚定、技艺出色、光芒初绽的青年。”
“我们，现在是在城堡内部吗？”
糖豆轻声问道，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氛围与之前生机勃勃、带着粗犷希望的军营截然不同，更加肃穆、沉重，充满了属于战争核心的压抑感。
“对，城堡内部，而且看这区域，应该是靠近训练场或者内堡武备区。”
亚历克斯判断道，“不过这次……我们大概率是看不到‘我’了。这个时期的我，要么在前线，要么在别的战场执行任务，很少长期驻留后方。教导凯撒骑士实战技艺的，主要是另一个人。”
他话音刚落——
“咻——砰！！！”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破空厉啸，伴随着某种沉重物体以恐怖速度撞击在硬物上的闷响，猛地从前方某个拐角后传来！
那声音如此猛烈，甚至让走廊墙壁上的火把火焰都剧烈摇曳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亚历克斯眉头一挑，拉着糖豆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拐过那个巨大的石质拐角。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半露天的内庭训练场。地面铺着坚硬的夯土和碎石，周围是高大的围墙和观看台。
而此刻，训练场中央的景象，让糖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道穿着轻型练习铠、身材颀长但尚显单薄的金发人影，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被某种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狠狠拍在了训练场边缘那加持了防护魔法的厚重石墙上！
“轰隆——！！”
撞击的巨响让人耳膜发麻。
墙体表面瞬间亮起一片水波般荡漾的淡金色魔法纹路，堪堪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力，防止墙体直接崩塌。
但即便如此，撞击点周围依旧石粉簌簌落下，升腾起一小团尘土烟云。
“咳咳……咳……”
尘烟尚未完全散尽，一阵压抑着痛苦的剧烈咳嗽声便从中传来。
糖豆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踉跄的身影，正用手中的训练长剑勉强支撑着身体，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爬起。
那是一个少年，看身形大约十一二岁，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此刻沾染了尘土，显得有些黯淡。
他身上的轻型练习铠甲布满了新的擦痕和凹陷，脸上也沾了灰土，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血丝。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即使在如此狼狈痛苦的时刻，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紧紧盯着训练场中央的那个身影。
“让我瞧瞧，自诩为女神最忠诚护卫的你的真实力量，年轻的牧师。”
冷静、清晰、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训练场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漆黑的轻便甲胄，没有佩戴头盔，一头利落的短发在脑后扎成短马尾。
她手中提着一柄未开锋却依旧寒光闪闪的三尺训练长剑，剑尖随意地斜指地面。
步伐沉稳得如同山岳平移，正一步一步朝着刚刚爬起的金发少年走去。
显然，刚才那一击将少年凯撒轰飞到墙上的，正是这位女骑士。
“站起来！凯撒！”
“展现你虔诚的信仰！让女神看到你的荣耀！圣光的牧师，职责不只是战地医疗和后方祈祷！
必要时，他们同样是值得信赖的兵士，是能用战锤和圣光净化敌人的利刃！你的敌人不会因为你是牧师就手下留情！”
少年凯撒咬着牙，抹去嘴角的血迹，双手握紧了训练长剑，摆出了一个有些僵硬但足够标准的防御姿势，眼神死死锁定逼近的女骑士。
“女神的信徒绝不屈从！女神的信徒绝不放弃！”
“凯撒！运用你的力量！把你从圣典中学到的、从祈祷中感受到的、从血脉里继承的力量，都用出来！别像个娘们似的只挨打不还手！”
她的身影陡然加速，以诡异莫测的弧线步法瞬间拉近距离，手中的训练长剑化作一片黑色的旋风，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着凯撒席卷而去！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追求杀伤效率的劈、砍、刺、撩！
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角度刁钻，逼得少年只能拼命格挡、闪躲，稍有不慎，便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凯瑟琳年轻时……脾气比现在暴躁太多了。”
亚历克斯带着糖豆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看着场中单方面“殴打”的教学场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低声解释道，
“她……嗯，天赋异禀，尤其是在战斗方面。有了莉莉安之后，她身上才渐渐多了那么点……呃，母性关怀？但在现在，乃至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
“她其实跟一头人形巨龙没什么本质区别。力量大，脾气爆，认死理，训练起人来……尤其是不被她认可的‘软蛋’，更是毫不留情。”
糖豆看着场中那个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尽管狼狈不堪却眼神始终倔强的金发少年，又看了看那位如同黑色风暴般冷酷强大的女骑士，心中不由得对凯撒主教生出了一丢丢……深切的同情。
这哪里是训练？
这分明是摧残啊！
难怪后来凯撒主教信仰那么坚定——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地狱特训”里熬过来的，不坚定才怪了。
这场堪称残酷的特训，在亚历克斯和糖豆的旁观下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少年凯撒的体力、斗气（或者说初具雏形的神圣力量）彻底被榨干，连握住剑的力气都没有，意识都开始模糊，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再也无法站起，凯瑟琳，才终于停下了手。
她走到凯撒身边，低头看了看，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淡淡地“啧”了一声。
然后，她随手将训练长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弯下腰，如同拎一件货物般毫不费力地单手揪住少年铠甲的领口和后腰束带，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拖在地上，朝着训练场另一端的出口走去，准备将这个“不成器”的学徒拖回他的寝室。
“走吧，我们跟上去。”
亚历克斯拉着糖豆，保持着一段距离，悄然跟在了凯瑟琳身后，“这次我们得更小心一些——尽量不要直视凯撒的眼睛。”
糖豆疑惑地看向他。
“我怀疑，凯撒的主意识并非固定在某一个年龄段的‘他’身上。它更像是一个游荡的观察者，或者……梦境的管理者。
它可能潜藏在梦境深处，但能够通过不同时期、不同记忆碎片中的‘自己’的眼眸，进行观察和感知。”
“刚才在军营帐篷，三岁的他看到了我们，导致了排斥。
这一次，我们尽量不要给他‘看到’的机会。
也许，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他‘看不见’我们，或者……‘愿意看见’我们的时机和地点。”
第1023章 凯撒的祷告
被凯瑟琳如同拖拽沙袋般一路“运”回位于城堡高层的王子卧室，房门在身后被毫不客气地带上。
凯撒瘫在冰冷的地板上，急促地喘息了好一会儿，眼前阵阵发黑，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尖锐的刺痛。
汗水和尘土混合浸透了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冰凉感。
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内脏受到冲击和咬破口腔内壁的结果。
他躺了足足有十分钟，才勉强积攒起一丝力气。
他没有选择立刻爬上那张柔软但此刻仿佛遥不可及的四柱床，而是用颤抖的双臂支撑起身体，如同受伤的幼兽般，一点点地挪动到房间的窗边。
那里，光线最好的位置，摆放着一张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的简朴木制供奉桌。
桌面上铺着洁白的亚麻布，中央供奉着一尊小巧而精致的圣光女神白石雕像。
雕像线条柔和，面容慈悲，双手交叠于胸前，似在祈祷，又似在赐福。
雕像前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银质圣水碟，里面盛着清澈的液体，以及一个同样小巧的、用来盛放奉献物的银盘，此刻里面只有几枚新鲜的野花——那是凯撒清晨去城堡后山采摘的。
供奉桌下方，是一个磨损得有些发亮却依旧干净的深色天鹅绒祷告蒲团。
凯撒咬紧牙关，忍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关节的酸软，扶着桌沿，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在祷告蒲团上跪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呼吸再次紊乱。
但他只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抗议。
他挺直尚显单薄的脊背，尽管细微的颤抖无法完全抑制。双手在胸前合十，手指并拢，指尖抵着下颌。
他垂下头颅，金色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残留的污迹和伤痕，在窗边斜射进来的最后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目。
他做成了最标准、最虔诚、几乎可以印入圣光教廷祈祷手册封面的祈祷姿态。
“圣神伟岸，圣神慈悲，圣神垂怜……”
少年清朗却带着明显疲惫和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卧室中低低响起。
他开始念诵每日必做的晚祷词，声音起初还有些不稳，但随着熟悉的词句流淌，逐渐变得平稳而专注。
“……羔羊凯撒于金曜日祷告，告以功课。今习剑术，多经磋磨，凯瑟琳将军出手狠厉，然其意在磨砺羔羊筋骨，锤炼羔羊意志，羔羊虽倍感艰辛，亦收获颇丰。
特以此日之汗水、伤痛与坚持，奉于神前，以感神恩眷顾，赐羔羊以成长之机……”
他并非简单复述祷文，而是将今日的经历融入其中，就像给一位亲近的长辈汇报功课。
漫长的祷告辞在少年平稳的诵读中结束。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卧室里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暮色开始吞噬房间的角落。
而就在这时，异象发生了。
以凯撒跪坐的蒲团为中心，一缕温暖而不刺眼的金色微光，凭空浮现。
那光芒纯净而圣洁，它缓缓流淌，如同有生命的薄纱，轻轻覆盖在凯撒的身上。
光芒所过之处，少年身上那些青紫的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破损的皮肤快速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粉色新肉；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被震伤的隐痛也在暖流的抚慰下迅速平复。
就连精神上的疲惫和麻木，也被这光芒洗涤，变得清明安宁了许多。
这是圣光回应虔诚祈祷所降下的治愈与祝福。
凯撒虽然年纪尚小，圣光之力远未大成，但他那份纯粹到极致的信仰却让他与圣光本源的联系异常紧密，足以引动这样的神迹。
至此，他身体上的伤痛恢复了大半，至少不再影响基本活动了。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明显缓和下来，紧蹙的眉头舒展开，甚至嘴角微微向上弯起满足的弧度。
稍后便是属于他自己的“碎碎念”阶段。
“盛赞女神，羔羊今年……十一岁了。再过二十五日，羔羊便年满十二岁。教廷的典籍上说，十二岁是信仰开始真正扎根、灵魂初步成型的年纪……到那时，羔羊是不是可以……收到女神您亲自降下的赐福呢？就像，就像《圣徒传》里记载的那些伟人一样？”
“盛赞女神，羔羊的父母……他们还好吗？今天凯瑟琳阁下提了一句，说父王和母后都在正面战场，在‘铁砧防线’那边，牵制着魔王军的主力部队，和亚历克斯叔叔的‘勇者军团’成两面包夹之势……战事一定很激烈吧？
求女神护佑羔羊的父母，还有亚历克斯叔叔，保全他们的性命，让他们都能平安归来。羔羊……不胜感激。”
说到最后，声音微微有些发哽，但他迅速吸了吸鼻子，将那一丝脆弱压了下去。
“盛赞女神，羔羊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战争，什么时候可以真正结束呢？
嬷嬷们说，羔羊是在‘晨曦战役’的营地里降生的，生来就带着战争的硝烟。
可羔羊马上就十二岁了，战争……好像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
亚历克斯叔叔说，对于魔王军，他们要打多久就打多久，一直打到完全胜利，打到他们再也无法威胁大陆为止……叔叔说得对，羔羊明白。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完全胜利’呢？
要牺牲多少人？
还要持续多少年？
羔羊……不太懂。
羔羊请求女神的指引，哪怕只是一点点启示也好……”
他将内心的困惑和盘托出，这不像是一个王子该公开质疑的战略问题，更像是一个被漫长战争阴影笼罩的孩子，对和平最本能的渴望和不解。
“盛赞女神，羔羊……想成为一位牧师，一位真正的圣光牧师。
圣光普照大地，带来温暖、治愈与生机。牧师救死扶伤，抚慰伤痛，是可以将女神恩典直接散播给苦难众生的职业。
羔羊想将女神的荣光传播予更多的人，让更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饱受战乱和魔物之苦的大众，获得生的希望，感受到您的慈爱。”
第1024章 凯撒的艰辛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又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动摇和自我怀疑，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忏悔：
“盛赞女神……女神，羔羊的这个想法……是不是错的？或者说，不够纯粹？
羔羊想成为牧师，并不仅仅是真的只想救死扶伤……羔羊觉得，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行走在世间的牧师，可以更方便、更有效地传播圣光的信仰，让更多人皈依于您，让您的国度更加壮大。
虽然……虽然亚历克斯叔叔的理念也不错，他说力量在于人心本身，在于团结和抗争的意志，信仰是重要的，但不能替代人自己的行动……
但是，羔羊总觉得，您，伟大的圣光女神，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救世主——至少，是最重要的救世主之一。
羔羊想为您的事业添砖加瓦，这样想……是不是太功利了？是不是辜负了您的教导？”
他将内心最深处的、连对父母和导师都未必会完全坦露的矛盾和盘托出。
信仰的纯粹性与传播信仰的功利性，对神只的绝对依赖与对人自身力量的认知，在他早熟的心智中激烈碰撞。
“盛赞女神……”
他就这样，对着那尊沉默的雕像，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很久。
从日常琐事（比如今天午餐的炖菜太咸），到学习心得（某段古老经文的新理解），再到对未来的模糊憧憬（希望有一天能去传说中的圣城朝圣）……几乎无所不包。
这是凯撒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由于他拥有远超常人的优异圣光亲和力，霍雅偶尔会响应他特别虔诚或触及关键的祷告，于他的精神世界或直接在他耳畔降下低语，给予他指引，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在某些时刻，甚至某种程度上替代了因战争而长期缺席的父母，承担了部分教导和情感慰藉的角色。
凯撒并不知道女神具体什么时候会响应，是取决于祷词的某一句，还是取决于他此刻的心情浓度，抑或是女神在神国恰好有空。
他的选择非常简单：每天都进行这样详尽而真诚的祷告，并且每次都说上一大堆内容。
如果女神回应了，那自然是无上的恩典和喜悦；如果女神没有回应，那也证明了自己的信仰足够虔诚，日复一日，从未懈怠。
当他把积攒了一天的话（主要是那些不适合对凯瑟琳将军、宫廷教师或侍从们说的话）全部倾倒完毕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星辰开始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
城堡各处依次亮起了灯火，远处隐约传来换岗的号角声。
凯撒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完成了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项任务，身心都轻松了不少。
他扶着供奉桌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麻木。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基本恢复的力量，然后开始进行睡前的流程。
少年走到房间角落隔出的简易沐浴区，用早已备好的已经微凉的清水，仔细擦洗掉身上的汗渍和尘土，换上干净柔软的亚麻睡衣。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有丝毫拖延。
洗漱完毕，他并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书桌前，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温暖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摊开的厚重典籍、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羊皮纸和蘸水笔。
他坐下来，腰背挺直，开始完成今日的文化课功课复习，并预习明天要学习的新内容。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直到又一个小时过去。
当所有功课都确认完成，他才吹熄油灯。
卧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银辉。
凯撒摸索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几乎是头挨到枕头的那一刻，持续了一整天的极度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将他吞没。
他没有多余的念头，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这个梦境碎片并未“允许”他注意到，房间的阴影里，一直静静站着两个旁观者。
“这个时期的凯撒……还算是‘好孩子’。”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灵魂链接中响起，带着复杂的感慨，他收回了投向床榻的目光，低头看向身边的糖豆。
他的妻子此刻微微抿着唇，眼眸在黑暗中依然清澈，里面清晰地映照着怜惜、难过，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小小年纪，父母不在身边，身处战争漩涡的核心。
不仅要学习远超同龄人负荷的、涉及军事、政治、神学、历史的巨量书面知识，同时还要日复一日承受凯瑟琳那种近乎残酷的“超人特训”，将身体和精神都逼迫到极限。
每天的时间都被严格分割、塞满，仅有的可以称之为“娱乐”或“放松”的时间，竟然只是向圣光女神进行漫长而孤独的祷告，将内心所有的柔软、困惑、期盼乃至痛苦，都倾诉给一尊冰冷的石像。
但亚历克斯知道，从凯撒的角度来看，他或许已经觉得自己很“满足”，甚至很“幸运”了。
“别太难过了，糖豆。”
亚历克斯轻轻揉了揉妻子柔软的白发，动作温柔，
“在这个战争的年代，有许许多多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别说系统的教育和训练，别说安全的城堡和温饱，他们早就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流亡的路上，死在了魔物的爪牙下，或者沦为奴隶，命运更加凄惨。
凯撒……至少还有祈祷的权利，还有变强的机会，还有期盼未来的资格。这是他选择的路，也是时代强加给他的路。”
糖豆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亚历克斯的手，将脸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
她无法完全体会那个时代和那个位置的沉重，但她能感受到那个金发少年祷告时，背影中透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孤独和坚持。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沉睡的少年王子身上，也照亮了阴影中两个跨越时空而来的访客。
梦境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第1025章 青年凯撒
孩子似乎都是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在大人整日忙于生计、战争、或者别的什么宏图伟业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们便悄无声息地抽条了个头，增添了肌肉，褪去了稚嫩的轮廓，眼神里也沉淀下一些复杂的东西。
等到亚历克斯（历史上的，或者说，这个记忆碎片中的）再次风尘仆仆从某个刚结束的激烈战场上被轮换下来回到相对安全的王国要塞见到这位许久不曾见面的侄儿时，几乎有些不敢相认。
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的青年了。
凯撒穿着剪裁合体的浅金色镶边白色常服，那是圣光教廷见习牧官的制式服装，既庄重又衬托出他日渐沉稳的气质。
一头灿烂的金发依旧打着柔和的卷，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束成利落的短马尾。
他的脸庞褪去了婴儿肥，显露出继承自父母的优秀骨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碧蓝依旧，却不再只有孩童的纯净或少年的倔强，而是多了一种深思熟虑的沉静，以及……苦修者般的坚定光芒。
他站在那里，身姿如松，已经隐隐有了未来那位圣光大主教的风范。
“哈哈，凯撒，好久不见了！可得让我好好瞧瞧！”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洪亮而惊喜的笑声，铠甲上未净的尘土和隐约的血腥气随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弥漫开来，与这整洁的室内环境格格不入，却带着前线特有的粗粝生命力。
“这些年，想我没有？”
他完全无视了两人之间数年未见可能产生的生疏，也毫不在意自己一身征尘，上去就给了凯撒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那力道大得能让普通人趔趄，双臂如同铁箍，带着能勒断骨头般的热情（当然，他控制着力道）。
凯撒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晃，但脚步稳稳扎根。
他并没有抗拒，只是身体最初有片刻的僵硬——那是长久规训下的条件反射。
但很快，那僵硬便融化在令人安心的气息里。
他微微闭上眼睛，浓密的金色睫毛垂下，任由自己被包裹在叔叔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铠甲冰冷坚硬，但透过铠甲的缝隙，传来的体温却是如此真实而滚烫。
与圣光女神回应祷告时降下的温暖但终究带着非人距离感的“神温”不同。
这是属于人的温度，带着汗味、尘土、铁锈、还有一丝荒野与阳光的气息。
混杂，却无比鲜活。
凯撒虽然心向圣光，灵魂日益向着那纯净的光源靠拢，但对叔叔身上这种充满了抗争、不屈、野性生命力的“勇者意志”，却也并不讨厌，甚至……内心深处有一丝隐秘的依赖和向往。
这是他与“人间”最强烈的羁绊之一。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拥抱结束，凯撒后退半步，动作流畅自然，脸上恢复了平静有礼的神色。
他微微躬身，行了无可挑剔的晚辈礼，声音清朗悦耳，“日安，亚历克斯叔叔。愿圣光护佑您此行平安，涤净征尘。”
他的话语礼貌周全，完全符合一位王子兼见习牧官的身份。
但亚历克斯何等眼力，他清晰地看到，在凯撒直起身、目光与自己相对时，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带着点腼腆的笑意，冲淡了那份过于规整的庄重。
那是见到久违亲人时属于“凯撒”本身的欢喜。
“不错不错，非常不错！”
亚历克斯大力拍着凯撒的肩膀，拍得那身白色常服微微作响，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欣慰和得意，“真是长大了呀凯撒！瞧瞧这身板，这气度！
以后咱和你爹塞纳德的后背，可就要靠你来守护了呢！你小子现在肯定能打得很了吧？有没有跟你凯瑟琳姑姑过过招？”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凯撒，越看越满意，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也有份参与雕琢的艺术品。
就在这时——
“嘿！亚历克斯！跟凯撒那孩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快过来！我带来了好东西！保证让你小子把眼珠子瞪出来！”
带着独特共鸣腔的大嗓门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城堡内庭的方向传来，震得走廊窗户的玻璃都嗡嗡作响。
那声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和炫耀，穿透力极强。
亚历克斯一听这声音，脸上顿时露出“果然如此”又带着期待的笑容，他扭头朝声音来源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大嘴巴龙，嗓门小点！城堡都快被你震塌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带来什么好东西……哈！”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还有些状况外的凯撒，快步朝内庭走去。
刚穿过拱门，就看到内庭空地上，趴着一头……体型极其庞大、即使已经死去也散发着凶悍气息的怪物尸体。
那怪物形似巨狮，却长着山羊的头和龙的尾巴，身躯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片和粗硬的鬃毛，即使躺在地上，高度也超过了两层楼。
正是魔兽图鉴上凶名赫赫的高阶混合魔兽——奇美拉！
此刻它身上布满了巨大的撕裂伤和焦黑的灼烧痕迹，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尤利西斯正一脚踩在奇美拉的脑袋上，得意洋洋地朝走来的亚历克斯和凯撒挥手。
“奇美拉！路上狩猎到的？”
亚历克斯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绕着尸体走了半圈，啧啧称奇，“看这伤痕……是被你的‘龙炎吐息’正面喷中，然后被暴力撕开了喉咙？你这家伙，下手还是这么狠。”
“你这完全就是废话！”
尤利西斯瞪眼，“不是狩猎到的，难道还是我变出来的？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别光看着了，快上来搭把手！
你熟悉魔兽的身体构造，来来来，说，这家伙哪块肉涮着最好吃？
把薄肉片在滚汤里一涮，蘸着酱料，那叫一个美！咱中午就吃涮火锅怎么样？我连锅和底料都搞来了！”
第1026章 凯撒与酒
“那敢情好！来来来，凯撒，别傻站着，看看这条半龙贤者能整出些什么新花样！今天叔叔带你开开荤！”
他拍了拍凯撒的肩膀，语气热络。
男人敏锐地察觉到凯撒这些年一直待在后方接受培养，气质越发沉静内敛，和他们这些常年混迹前线的老兵油子之间似乎产生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变得有些生份。
但亚历克斯相信，这种隔膜只是暂时的。
男人之间的情谊，很多时候，一顿酒，一顿好饭，就能迅速拉近。
到了中午，在内庭临时架起的篝火和大锅旁，气氛果然热烈起来。
巨大的铜锅里翻滚着尤利西斯珍藏的亚历克斯为他熬煮的红油汤底。
切成薄如蝉翼的奇美拉肉片在滚汤中微微一涮便卷曲变色，蘸上特制的酱料，送入嘴中，肉质鲜美弹牙，带着奇异的魔力暖流，滋味确实非凡。
亚历克斯和尤利西斯吃得大汗淋漓，高声谈笑，互相调侃着彼此战场上的糗事和狩猎时的惊险。
然而，当尤利西斯拿起一个皮质酒囊，将橙黄透亮香气浓烈的酒浆倒入粗糙的木杯，并递给凯撒时，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凯撒看着递到面前的木杯，里面荡漾的液体散发着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他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明显的犹豫和迟疑所取代。
他双手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微微蹙眉，认真而诚恳地说道：
“贤者阁下，感谢您的美意。但是……圣光教义明训，信徒当洁身自好，清心寡欲，酒精会麻痹心智，迷惑灵魂，因此教义中不许信徒饮酒。这是教廷的戒律，不可逾越。我……”
“什么逾越不逾越的！”
尤利西斯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打断了凯撒的话，他脸颊有些发红，显然是已经喝了几杯，更加豪放不羁，“圣光那姐们……咳咳，我是说，圣光女神，跟我们都是老相识了，哥们关系！
偶尔她以圣者形态下凡巡视的时候，兴致来了，还会找我们要两杯小酌一下呢！她那叫品尝人间风味，体察信徒生活！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喝！给你尤利西斯叔叔我一个面子，就这一杯，尝尝味！男子汉大丈夫，哪能滴酒不沾？”
他瞪着眼睛，一副“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的表情，配合着他那半龙血脉带来的无形威压（尽管他并非有意释放），让气氛显得有些压迫。
凯撒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长者的赐予，尤其是一位身份崇高、实力强大的贤者的赐予，在这个时代和文化背景下具有特殊的分量。
圣光的戒律与世俗的礼仪，内心的坚守与对外界善意的回应，在他年轻的心里激烈交战。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亚历克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亚历克斯看着他，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传达的意思是：尝试一下，无妨，有我们在。
得到了许可，凯撒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闭上眼，举起木杯，仰头——
“咕咚……”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一道火线，瞬间点燃了食道，带来强烈的刺激感，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白皙的脸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
但紧接着，那刺激过后，是奇异的柔顺感和回甘，以及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带来微微的酥麻和放松。并不像教典里描述的那么可怕，反而……有点舒服？
看到这一幕，真正的亚历克斯（与糖豆同行的意识体）目露复杂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在灵魂链接中对糖豆低语：
“糖豆，看到没有？在这件事之前，在所有人的记忆和印象里，凯撒还是那个‘好孩子凯撒’，恪守教规，严谨自律。
而在这杯酒之后……至少在尤利西斯和我们这帮老家伙的小圈子里，他就悄悄变成了‘酒蒙子凯撒’了。”
众所周知，凯撒自幼接受的就是最纯正、最严格、堪称地狱级难度的精英教育。
饮食起居都有严格规定，别说一杯酒了，以前是连一滴酒都不会出现在他的食谱里。
这杯酒，打破了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禁忌。
这一口下去之后，微妙的闸门被悄然打开。
辛辣，柔顺，利口，以及随之而来的让人不自觉放松戒备的舒爽微醺感。
很快，在亚历克斯和尤利西斯有意无意的劝诱和热闹氛围的感染下，凯撒又小心地喝下了第二口，第三口……他逐渐习惯了这种微醺的状态。
和平日里那个稳重、早熟、一言一行都仿佛丈量过的“小大人”姿态相比，醉酒中的凯撒，才更鲜活，更符合他的实际年龄。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少了那份沉静的疏离，多了少年人的生动；他话变得稍微多了一点，虽然依旧不会失态，但会跟着亚历克斯和尤利西斯的话题微笑，偶尔插上一两句见解；
甚至，在尤利西斯起哄、亚历克斯用筷子敲着碗边伴奏的怂恿下，他有些笨拙却带着难得放松笑意，模仿着记忆里看过的民间舞蹈，摇晃着身体，轻轻转了两个圈，金色的发梢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亮眼的弧线。
那一刻，他才真正像一个卸下了沉重包袱的孩子。
“要知道，他现在也才刚满十六岁。”
真实的亚历克斯望着那个脸上因醉酒和欢乐泛起红晕、翩翩起舞的金发青年，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这段时间，是第二次大陆战争中期一段非常短暂却异常珍贵的战间期。魔王军的主力因为战略失误暂时后撤重整，前线压力骤减。
塞纳德和赛琳娜难得地被从最吃紧的正面战场调回后方参与重要的联盟会议，并获得了短暂的休整。”
“凯撒因此度过了一段可能是他青少年时期最短暂却也最温馨的、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三口团聚生活。
有父母在身边，有长辈的关爱，有暂时远离硝烟和死亡的片刻安宁，甚至……尝到了被允许的、轻微的‘放纵’滋味。”
“但在这之后……”
第1027章 蜕变的凯撒
但是战间期终究只是战间期，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寂静，压抑而脆弱。
前线的急报很快如同雪片般飞来，带来了令人窒息的消息：
精灵族世代居住的王国在魔王军一支精锐偏师的突袭和暗精灵叛徒的接应下防线全面崩溃，王都陷落，精灵王室与长老会生死不明，无数精灵难民向人族领地溃逃。
战争的阴云以更凶猛的姿态再次笼罩大陆。
“精灵森国沦陷了，凯撒。”
王国要塞的作战指挥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墙壁上巨大的军事地图，精灵王国的区域被刺目地标上了代表沦陷的暗红色。
塞纳德此时尚未正式加冕为皇帝，依旧是泰卡斯国王，他穿着沉重的铠甲，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但身姿依旧如山岳般挺直。
他站在刚刚被紧急从前线调回的凯撒面前，双手用力地扶住儿子已经比自己还要宽阔些的肩膀，四目相对，目光中充满了作为国王的严峻和作为父亲的沉重托付。
“形势危急。精灵的溃军与难民正涌入人族西南边境，秩序混乱，人心惶惶，魔族的追兵和渗透的奸细混杂其中。
你，随勇者军团第三方面军即刻开拔，前往西部支援，协助精灵溃军恢复组织纪律，重整军队编制，建立起有效的防线和难民收容体系。”
“你是我塞纳德的儿子，是泰卡斯的王子，更是圣光的眷顾者。
这次任务，你要表现出王子的担当和能力，协调好我军与精灵、与难民、乃至与可能出现的其他种族势力的关系。
至少，也不能辜负圣光对你的眷顾，要用你的力量，庇护更多无辜的生灵。”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进凯撒的眼睛里，那里面除了命令，还有一丝无法被掩饰的忧虑和期待。
“凯撒，这是你真正独当一面的开始。”
凯撒迎接着父亲的目光，碧蓝的眼眸中没有畏惧，他褪去了在叔叔们面前偶尔流露的少年气，重新披上了那层属于王子和神眷者的稳重外衣，甚至更加厚重。
军队开拔之前，在要塞广场上，当着即将出征的第三方面军将士的面，塞纳德他解下自己腰间一柄断剑的剑柄——那是他早年征战、在一次惨烈战役中折断的佩剑的一部分，又拿出了皇后赛琳娜一直珍藏的另一截断刃。
他将这两块承载着无数记忆、伤痕与荣耀的金属碎片，交给随军的匠人，当场用简易的炼金炉火将其熔铸、锻打。
最终，呈现在凯撒面前的，是一枚没有任何华丽装饰甚至边缘还有些粗糙的暗银色胸针。
但它更像是一块未经仔细打磨的金属片。
塞纳德亲手将这枚尚带余温的胸针，别在了凯撒胸前心脏位置，白色牧官服的衣襟上。
“这不是什么珍贵的宝物，凯撒。”
“这是我和你母亲的‘断剑’，是我们无数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见证，也是我们守护这片土地和人民的誓言。
现在，它属于你了。”
他最后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凯撒，我的儿子，愿圣光与你同在。”
“我会的，父亲，愿主护佑你。”
他坚毅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广场上肃立的军队，扫过远处城墙上目送的人群，最后与父亲的目光再次交汇。
“圣光护佑着我，也必将护佑我们所要守护的一切。”
他转身，登上了那辆指挥战车。
战车缓缓启动，汇入滚滚铁流，逐渐消失在东方的烟尘与初升的朝阳之中。
从战争中诞生的孩童，在享受了短暂的天伦与安宁后，终究以更成熟的姿态回归了那片注定充满血腥与牺牲的战场。
东部边境的局势比想象的更混乱、更残酷。
溃散的精灵士兵失去了建制，与拖家带口的难民混在一起，恐慌和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魔族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不时发动袭击，制造更大的混乱和伤亡。
人族军队一方面要建立防线抵御魔族，一方面要安抚、收容、整顿数量庞大的精灵溃军和难民，还要提防其中可能混杂的间谍。
凯撒就在这里，褪去了王子光环下最后一丝矜持，真正地融入了血与火的熔炉。
白昼，他身先士卒，带领小队清剿渗透的魔族散兵，用那柄日益精湛的圣光战锤净化污秽。与魔族的厮杀淬炼了他的战斗意志和战术眼光，让他明白仁慈与铁血必须并存。
而更多的时候，他脱下铠甲，换上牧师的圣袍，穿梭在临时搭建的挤满了伤员的野战医院和难民收容点之间。
血腥味、腐臭味、呻吟声、哭泣声，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他体内的圣光之力仿佛永不枯竭，双手总是笼罩着温暖的金色光芒，抚过一道道狰狞的伤口，驱散侵蚀的魔气，接续断裂的骨骼，安抚濒死的灵魂。
“凯撒牧师长，稍微休息一下吧，您已经连续施展治疗术快十二个小时了！您的脸色很不好，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样的消耗啊！”
一位年长的精灵修女（来自随军精灵残存的神殿）眼眶通红地拉住他，声音哽咽。
年轻的牧师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那是精神力与圣力双重透支的迹象。
但他碧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他轻轻但坚定地挣脱了修女的手，目光投向帐篷角落里，一个刚刚被抬进来、半边身子都被魔火灼烧得焦黑的精灵孩童。
“不，我还能坚持，修女小姐。”
“让我再救一个吧，求求您，让我再救一个吧。”
“我受圣光的眷顾，我拥有这份力量，我要将圣光的温暖播撒给每一个我能触及的生命，每一个正在承受痛苦煎熬的灵魂……求您，让我再救一个吧。”
这样的对话，这样的场景，在随后数年的战争岁月里，出现过无数次，在不同的战场，面对不同的种族伤员。
凯撒的“大名”，在勇者军团乃至整个联军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塞纳德国王的儿子，身份尊贵；但更广为传颂的，是他那份超越身份、燃烧自己以照亮他人的悲悯与奉献，是那被称为“神眷”的庞大而纯净的圣光之力。
然而，没有一个人会对这样一个拥有赤子之心、将“牺牲”刻在骨子里的人生出嫉妒之心。
有的只有敬佩、感激，以及……隐隐的心疼。
第1028章 无药可救
在士兵和民众朴素的认知里，逐渐形成了这样一种对比：
勇者亚历克斯，是属于“人”的圣人。
他强大、智慧、带领人们团结抗争，代表着人族（乃至所有抗争种族）不屈的意志和自身潜力的辉光。
而王子凯撒，则是属于“神”的圣人。
他慈悲、纯净、无私给予，代表着圣光女神的慈悲在人间的化身，是信仰带来的治愈与希望。
他的存在与身体力行就是最生动的布道，极大促进了圣光信仰在整个大陆联军及受战争波及的各族民众中的传播与扎根。
人们不仅为他的身份和力量所折服，更为他那颗由圣光直接铸造的“圣心”所感动。
然而，随着战局深入和职责加重，凯撒肩上的担子远不止战斗和医疗。
他逐渐展现出早年跟随亚历克斯学习的那些庞杂理论知识的作用。
在第三方面军，他不仅是指挥官、随军首席牧师，还常常兼任临时驻地的治安官、物资调配的协调者、甚至是不同势力之间的外交官。
他需要与那些虽然支持抗魔但依旧抱着旧有贵族架子、计较利益得失的保守派贵族周旋；
需要与试图在战争物资中牟取暴利的商人行会斗智斗勇；
需要安抚因伤亡惨重而士气低落甚至可能哗变的士兵；
需要协调因土地、水源、信仰差异而与本地农民产生的冲突；
需要与骄傲又敏感、处境悲惨的精灵团体耐心沟通，重建信任；
甚至还需要与一些前来助战的文化习俗迥异的亚人结社打交道。
在这无数次的交涉、博弈、妥协、乃至不得已的强硬之中，凯撒身上曾经那种属于“好孩子”的单纯和理想主义如同被砂纸打磨的玉石，渐渐褪去。
他开始学会运用权谋，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何时该展现慈悲怀柔，何时又必须铁腕无情。
他披上了“黑心”的外衣——并非变得邪恶，而是懂得了现实的复杂与治理的艰辛。
慈悲时，他依旧可以为了一个平民孩童的伤病彻夜祷告施救；残忍时，他也能面无表情地下令处决煽动叛乱证据确凿的内奸，或是对囤积居奇发战争财的奸商施以最严厉的惩戒。
但也正因如此，他内心的撕裂感与愧疚感与日俱增。
每一个不得已的“政治”决定，每一次对“理想”的妥协，都在他纯净的信仰之心上刻下一道细微的伤痕。
他越发觉得自己双手沾满的不仅仅是魔族的污血，还有那些在灰色地带挣扎时不可避免沾染的“尘埃”。
这使得他夜夜祷告的时间越来越长，忏悔的内容越来越具体，对圣光女神的信仰也愈发虔诚、愈发依赖。
只有在那漫长而孤独的祷告中，只有在那来自遥远天国、温柔低语般的圣光回应里，他那颗在残酷现实与崇高理想间备受煎熬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与救赎。
圣光的低语是他唯一的解药，也是他确认自己道路正确、灵魂尚未迷失的锚点。
数年血与火的淬炼，无数次的生死边缘徘徊，加上那份坚定不移且日益精纯的信仰，凯撒的实力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终于，在一次成功净化了一个被高阶魔族长期占据、污染严重的古老精灵圣地后，浩荡的圣光冲天而起，天地共鸣。
他正式踏入了传奇领域。
这一成就，非同小可。
传奇强者，在任何时代都是战略级的存在。
而凯撒以如此年轻的年纪（相对传奇强者漫长的寿命而言）以圣光牧师的身份踏入此境，更是意义非凡。
他不仅成为了联军中最年轻的传奇，也顺理成章地被正式吸纳为以勇者亚历克斯为核心的“勇者小队”的一员。
如此重任，如此荣誉，即便是他的父亲、与亚历克斯约为兄弟的泰卡斯国王塞纳德，都不曾正式担任过（塞纳德是最高统帅之一，但并非这个小队的固定成员）。
这标志着凯撒的地位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王子”或“杰出牧师”，成为了能够影响大陆命运走向的、真正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
看着梦境中那个在战火与责任中飞速成熟却又在独处时难掩疲惫与挣扎的金发青年，真正的亚历克斯（意识体）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糖豆低语：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纯净，善良，有担当，有天赋，几乎具备了人们所能想象的所有美好品质。
除了……后来因为尤利西斯那家伙的纵容和我们一定程度上默许，让他渐渐依赖上酒精来缓解压力，变得酗酒之外，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可以被称之为‘缺点’的地方。”
他的目光穿透时光，看到那个在庆功宴后独自抱着酒瓶、对着月亮沉默，或是在深夜帐篷里一边处理公文一边小酌的年轻身影。
“但他内心积压了太多的痛苦，糖豆。战争的残酷，理想的磨损，责任的沉重，抉择的艰难，还有那份对自身‘纯洁性’近乎苛刻的要求带来的持续自我审视……这些痛苦，像一座座山，压在他心上。
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塞纳德，赛琳娜，凯瑟琳，甚至尤利西斯——都无法真正帮他排解。
我们的安慰显得隔靴搔痒，我们的劝解可能与他坚守的教义冲突。
唯一能始终‘聆听’他所有倾诉、无论光明还是晦暗，无论坚定还是彷徨，并且永不厌烦、永远给予他温暖回应的……”
“……只有圣光。只有他心中那唯一、绝对、不容置疑的信仰。圣光成了他唯一的情感出口，唯一的灵魂寄托，唯一的‘解药’和‘避风港’。
他用圣光的力量去救赎战场上和苦难中的民众，也在用对圣光的虔诚信仰救赎那个在现实泥沼中挣扎、觉得自己日益‘不洁’的自我。”
糖豆静静地听着，眼眸倒映着梦境中青年凯撒在营火下的侧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沉吟着，用喃喃自语的音量说道：
“所以……凯撒主教对霍雅女神，是那种……非常非常坚定……虔诚，对么？就像……信徒对唯一真神的那种全身心的依托？”
“正是如此。‘虔诚’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那是他生命的基石，灵魂的归宿，力量的源泉，也是……最后的囚笼。
他的心中除了对圣光的虔诚，对女神意志的追随，再也容不下别的情感了。
亲情、友情、对世俗成就的渴望、乃至对自身幸福的追求……所有这些属于‘人’的复杂情感，都逐渐被那纯粹而浩瀚的信仰之光所吸收、同化，或者……压制到了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角落。”
“他成为了圣光最完美的容器，也成为了被圣光……塑造得最彻底的灵魂。”
第1029章 凯撒的想法
至于霍雅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在亚历克斯和糖豆穿行于凯撒那由层层记忆与情感构筑的时而温馨时而残酷的梦境迷宫中时，一直困扰着他们。
女神的力量与意识先于他们进入，理应更早触及核心，但一路行来，他们并未感知到她那独特的圣洁气息留下过明显的痕迹。
然而，这种困扰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他们“下沉”或“前进”到梦境更深处，周遭那些具体而微的记忆场景开始变得模糊、稀薄，如同雾气般散去。
最终，更加恒定，更加凝练，也更具象征意义的“风景”缓缓铺展开来。
他们来到了一片滨海的孤高悬崖。
梦境中的天色是永恒的黄昏时分，晚霞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绛紫与金红交织的锦缎。
光线失去了白日的锐利，变得柔和而富有质感，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又略带哀愁的边。
悬崖高耸陡峭，脚下是亘古不息汹涌澎湃的海涛。
深蓝色的海水挟着万钧之力，永不疲倦地拍击着下方嶙峋的黑色礁石与狭窄的沙滩，雷鸣般的怒吼，激起数十米高的雪白浪花。
咸涩而略带腥味的海风强劲地吹拂着，带着潮湿的水汽，将悬崖上稀疏但坚韧的低矮灌木和野草吹得紧贴地面。
海水从近岸处因沙质和光线折射呈现出的浅绿、碧蓝，迅速过渡到远方那一望无际、深邃得近乎墨黑的浩渺深蓝，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绚烂天穹相接的模糊界线。
在悬崖最前端，一块被岁月和海风侵蚀得表面光滑却形状奇崛的褐色岩石突兀地探向大海，如同一位孤独的守望者。
而此刻，在这块巨石之上，静静地坐着两道身影。
一道是凯撒。
他不再是孩童，也不是少年，而是亚历克斯和糖豆所熟悉的主教模样。
他穿着那身简约而庄重的白色镶金牧首常服，金色的长发并未束起，任由海风吹拂，在他身后如旗帜般飘扬。
他的侧脸线条依旧俊朗，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静，将所有的激烈情绪都沉淀到了眼底那片比远方海洋更深邃的蔚蓝之中。
青年屈膝坐在岩石边缘，目光空洞地投向那无垠的海天交接之处，仿佛在凝视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而依偎在他身侧的是另一道金色的身影——霍雅。
她恢复了亚历克斯和糖豆更熟悉的那副“圣者”容貌，有着完美无瑕的容颜和及腰的、流淌着淡淡光晕的灰金色长发。
但此刻，她身上没有任何神性的威压或悲悯的光环，只是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裙，赤着双足，仿佛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陪伴在挚爱身边的女子。
她先于亚历克斯夫妇抵达了自家主教内心最深处的这片“风景”。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女神只是静静地轻轻靠在凯撒的肩膀上，将自己的重量和体温传递过去。
她的目光同样投向大海，淡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她想说很多很多，嘴唇几度微启，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湮没在海风的呼啸与浪涛的轰鸣里。
于是，她选择了彻底的沉默，只是这样靠着，陪着，一同眺望这片永恒怒号又永恒寂静的海洋。
“找你一趟可真费劲，凯撒，你这孩子。”
亚历克斯无奈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叹息声打破了这近乎凝固的寂静。
他牵着糖豆，沿着悬崖边缘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踏上了那块巨大的岩石。
海风立刻更加猛烈地包裹了他们，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亚历克斯的目光扫过相依的两人，在霍雅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
他转而望向眼前壮阔而压抑的海景，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
“这里的海景……嗯，不错。虽然吵了点，风大了点，但确实是个观海、放空、顺便把自己吹感冒的好地方。”
“海洋广博，适合静心。”
凯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依然没有转头，但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丝弧度，混合了苦涩、自嘲与某种解脱感的复杂表情。
“也适合……埋葬一些过于喧嚣，却又无处安放的东西。”
“其实，”他顿了顿，“我是不太想让您来这里的，亚历克斯叔叔。”
亚历克斯挑了挑眉，拉着糖豆在岩石上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动作随意，仿佛真的是来郊游观海的。
“不想让我来？为什么？”
“害怕我窥探到你内心深处的小秘密？别开玩笑了，凯撒。我可没有随便偷窥他人隐私的癖好，尤其是我大侄子的。要不是你把自己搞成那副样子，我们才不会费这么大力气钻进来。”
他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目光真诚地看向凯撒：
“说真的，你的这个梦世界……构建得很细致，很……真实。它将你过去的经历、感受，还原得相当清晰。某种程度上，也让糖豆这孩子，”他轻轻拍了拍身旁妻子的手，“更直观地了解了一些我们那个时代的经历，了解了你。从这一点上，我要谢谢你，凯撒。你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完整的你和我。”
“不客气，亚历克斯叔叔。”
凯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疏离感似乎淡去了一丝，“如果这些零碎的记忆片段，能够帮助增进叔叔和叔母之间的感情与理解的话，那么……我很荣幸。”
听到这话，一直安静旁听的糖豆，眼眸眨了眨，白皙的脸颊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浅淡而可爱的红晕，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亚历克斯的手，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叔母什么的......有点羞耻。
亚历克斯笑了笑，但很快，他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起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投向凯撒。
“好了，叙旧和感谢的话到此为止。凯撒，现在，回归正题吧。”
“你为什么会突然选择自戕？用那种……决绝的方式？”
第1030章 凯撒的忏悔
凛冽的海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刹那。
霍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靠得更紧了些。
糖豆也屏住了呼吸，双手捏紧。
“因为……这么多年积累的痛苦、压力、自我怀疑，终于到了你承受不住的极限了么？像一座被蛀空的山，终于轰然倒塌？”
“……”
凯撒沉默了很久。
久到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击声在填补时间的空白。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无边无际的咆哮着的深蓝。
“……一半，一半吧。”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前的却显得有些苍白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你们看到那片海了吗？”
“那就是……我的痛苦，我的迷茫，我内心所有无法平息的声音的显化。
它从未真正平静过，亚历克斯叔叔，即使在我最虔诚祷告、感受到圣光温暖的时刻，它的深处，依然在咆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亚历克斯，那眼神里有尊重，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您说得对，积累的痛苦是一个原因。但是，亚历克斯叔叔，您身上背负的……那些战争的阴影、逝者的重量、对未来的责任、对人性的洞察……其实并不比我少，甚至，比我背负的要多得多，要沉重得多，也可怕得多。”
“确切的说是比你背负的要多得多，我都没像你这样寻死觅活的，你搞这一出算什么？吓我们一大跳。塞纳德和赛琳娜差点疯了，糖豆也担心得不行。
我们再晚一点发现，恐怕就得用紧急传讯把不知道跟谁在一起浪的尤利西斯叫回来，让他给你施展‘传奇复活术’了。”
亚历克斯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和责备，但更多的是不解——这孩子的内心承受能力应该没有那么差才对。
“因为我没有叔叔你那样坚韧的意志啊。”
“您的意志是在无尽的抗争与泥泞中锤炼出来的，是根植于‘人’本身的不屈。而我的力量，我的信念，我的整个存在……都系于对圣光的信仰。
它给了我力量，也给了我……一个过于纯净因而也过于脆弱的支点。”
他深吸了一口咸涩的海风，终于开始触及最核心的症结：
“而且，我认为……我的存在本身，在当下，已经不再是传播圣光福音的桥梁，反而……可能成为了一种阻碍。”
“阻碍？”
“叔叔，人……是有私心的。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如此痛苦地感知到这一点。”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回溯漫长的信仰之路。
“我曾经深信，我能做到无私地奉神，能够将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我的意志、我的情感、我的所有——都毫无保留地供奉给那高天的存在。
我相信我是虔诚的，是绝对虔诚的，我的灵魂只为圣光而燃烧，我的心中只容得下对女神的敬爱。”
“但是……在我亲手参与仪式，付出巨大代价，将女神的本体意识从高天神国唤下，让她以更完整的姿态降临凡间之后……在我与她有了更多、更直接的接触和感知之后……我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
凯撒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金色睫毛剧烈颤抖。
“我是有私心的，叔叔。我从来都是有私心的……可悲的是，我直到现在，直到一切都似乎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有私心又如何呢？凯撒，有私心是人之常情！
它是人的一部分，是构成‘你’这个独特个体的重要成分！爱你的父母，关心你的朋友，享受胜利的喜悦，甚至喜欢某种食物、某处风景……这些都是‘私心’的表现！
难道你要因为你作为‘人’的这部分天然属性，而彻底否定你这个人的整个存在吗？这简直是荒谬！”
他试图用逻辑和常理去撼动凯撒那看似坚固实则已走入死胡同的信仰逻辑。
然而，凯撒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睁开眼，那双碧蓝的眸子里没有因为亚历克斯的话语而产生动摇，反而更加清晰地映照出他内心那片汹涌的充满罪恶感的“海洋”。
“不，叔叔，您说的那些……是寻常的私心。而我所说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忏悔的颤抖，目光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依偎在他肩头始终沉默的霍雅，又飞快地移开。
“我窃据了本不属于我的温暖。”
“我是卑劣的僭主，是圣光的盗寇。”
“女神……因我的呼唤而降，因我的信仰而注视，因我的……我的这份不该有的、僭越的‘私心’……而倾心。”
“我已知晓……这份心意。但这对于其他千千万万同样虔诚、甚至可能比我更加纯净的信徒而言……实不公平。
我凭借……凭借这不该有的特殊，占据了女神过多的关注与……情感。这背离了圣光普照众生、平等慈悲的教义。
我的存在，我的这份‘特殊’，本身就是对信仰纯粹性的玷污，是对其他信徒的一种无形背叛。”
“所以，您看，亚历克斯叔叔，”他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难过，“我的痛苦，不仅仅来源于战争的创伤和责任的沉重。
更来源于……我发现自己信仰的基石下，早已出现了我自己都无法原谅的名为‘自私之爱’的裂痕。
而我，无力修补，也……不配修补。”
“唯有……让这个错误的、不洁的‘我’消失，让女神的目光重新平等地洒向所有信徒，让圣光的信仰回归它应有的纯粹与崇高……这或许，是我能为我的信仰，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唯一的赎罪。”
话音落下，只有无尽的海浪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拍打着悬崖，为他这番惊心动魄的自我剖白，奏响沉重而无望的挽歌。
霍雅靠在他的肩头，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此刻如同海啸般的激荡与无声的呐喊。
第1031章 那，霍雅小姐的感受呢？
“那，霍雅小姐的感受呢？”
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白发的斯普林少女陡然发问。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柄敲打在冰封湖面上的锤子，瞬间击碎了自我沉溺的悲壮氛围。
糖豆背后的雪白蝠翼几不可察地微微抖动了一下，显示出她内心的一丢丢紧张——毕竟，她正在介入一位神明与其最虔诚主教堪称禁忌的对话。
“凯撒阁下，你考虑了那么多——关于信仰的纯粹，关于对其他信徒的公平，关于自我存在的‘玷污’……但是，你考虑过霍雅小姐的感受吗？”
“霍雅小姐真的希望你……以这样的方式，通过否定自己的存在，甚至是以‘赎罪’的名义结束生命，来‘成全’你所认为的‘纯粹’吗？”
糖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
——说这么多，看似在维护信仰的圣洁，在考虑他人的公平，本质上，无非也是在用更自我感动的方式逃避那份让他恐惧和无法承受的来自神只的“特殊”情感，逃避面对这份情感可能带来的一切真实而复杂的后果。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杀”，以此逃避情感上的难题。
凯撒的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猛地转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糖豆身上，那双碧蓝的眸子里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被猝然戳破心事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惯常的、基于教义逻辑的辩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或者说，他刻意回避了这个角度。
在他的认知里，女神是完美的法则，是慈悲的象征，她的“感受”应该是恒定、超越个体情感的，怎会与他个人的存亡直接挂钩？
他的行为，应该是为了女神的“事业”（信仰的纯粹）更好，这难道不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考虑”吗？
“我……我不想让女神为羔羊困惑。女神的目光应当专注于更宏大的救赎，而非……被我这卑微信徒的琐碎烦恼所牵绊。”
这是他最后的防线。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依偎在他肩头的灰金发女孩儿，动了。
“可吾已经在困惑了，凯撒，我的主教。”
霍雅近乎叹息般地说道。
她终于抬起了头，灰金色的发丝滑落，她看向凯撒，那双曾经在神国俯视众生、在人间悲悯垂怜的眼眸，此刻燃烧着令凯撒灵魂战栗的炽烈光芒。
“不要跟我说所谓的这是为了信仰的纯洁——信仰这东西，从来就不‘纯洁’，凯撒。凡人所信仰的，无论是神只、先祖、力量、金钱、抑或是某种理念，其内核，无非是‘有所求’。”
“他们信仰我，祈求我的庇护以在乱世存活，祈求我的力量以战胜强敌，祈求我的馈赠以改善生活，祈求我的祝福以求得心安……这很正常，这是信仰最原始也最真实的动力。‘有所求’，并不可耻，它构成了信仰与尘世连接的纽带。”
“但是，你，我的主教。”
霍雅的目光紧紧锁住凯撒，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追忆，有疼惜，也有终于看清真相的了然，“在我漫长的观察中，你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无所求】的。
你虔诚地信奉我，并非为了世俗的利益，并非为了力量的赐予，甚至最初，可能也并非为了寻求庇护。
你没有向我祈求过具体的财富、权柄或胜利。
你向我倾诉，向我祷告，将你内心的痛苦、迷茫、挣扎、乃至那些在现实中无法展露的脆弱，毫无保留地袒露。
你只是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永恒倾听、并且能给予你纯粹温暖回应的‘存在’。而我，回应了你。”
“而吾眷顾你，亦有所求。”
霍雅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神灵的矜持，“你有强大的圣光亲和，灵魂纯粹而坚韧，是千年难遇的璞玉。值得我投入巨大的资源和关注去培养。
我将你向我所欣赏、所期望的方向引导——成为一个慈悲与力量并存、能够真正在人间践行圣光意志的领袖。
在这个过程中，我塑造你，影响你，甚至……有意无意地，让你对我的依赖日益加深。
我并未真正征求过你的想法，没有问过你是否愿意承受这份‘特殊’，这份随之而来的、远超常人的重压与孤独。”
“对此，我对你道歉，凯撒。为我单方面的‘塑造’，为我未曾顾及你可能因此背负的痛苦。”
“不，女神，您无需……”
但霍雅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她眼神一凛，之前那略带歉意的柔和瞬间被不容置疑的强势所取代。
仿佛刚才的剖析与道歉只是为了此刻更彻底的“行动”所做的铺垫。
她猛地站起身来！
在凯撒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一只纤白却蕴含着难以想象力量的手，如铁钳般精准而有力地钳住了他的脖颈！
“呃！”
凯撒闷哼一声，被迫抬起头，对上了霍雅那双此刻燃烧着熊熊金色火焰的眼眸。
那不再是悲悯的神性之光，而是带着怒意、占有欲以及决心的火焰。
前段时间，与福尔特家那对性格各异却都极具行动力的姐妹——雪莉与雪兰——深入交谈之后（内容涉及如何“管理”不听话的眷属或重要之人），霍雅其实明白并接受了一个简单粗暴却往往有效的道理：
不要给你所珍视、所喜爱的对象太多的可能导致其陷入死胡同的“选择权”，尤其是在你本身占据绝对主动和优势地位的时候。
当道理讲不通，当对方沉溺于自我构建的悲剧逻辑时，有时强势的干预和不容置疑的宣告，远比无休止的劝说更有效。
“凯撒。”
霍雅的声音恢复了神只的空灵与威严。
“羔羊在……羔羊……有罪。”
凯撒呼吸困难，但他依旧下意识地吐出忏悔之词。
“现在不是纠结你有没有罪的时候！”
霍雅打断他，手指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既让他感到压迫，又不至于真正伤害，“另外，有没有罪，该受何种审判——吾说了才算。明白吗，凯撒？
只有吾，霍雅，有资格审判你。即使是你自己，也没有这个权力！”
“另外，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嗯？”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凯撒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的话语上。
“你是我的主教。我，霍雅·卡瑞恩，自亘古流传于现世、执掌火焰、光明与希望的古老信仰，最有用也最重视的主教。没有之一。”
“你生，是我的人；你死，灵魂也将归于我的神国，成为我的天使。你的存在，从灵魂到肉体，从过去到未来，都属于我信仰体系的一部分，都属于我。”
她微微凑近，金色的眼眸仿佛要直视到凯撒灵魂的最深处：
“我，允许你死了么？”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凯撒混乱的脑海和这片动荡的梦境空间。
“还是说，凯撒主教，你这个主教的地位，已经高得不得了了，比我这个赋予你地位、给予你力量、塑造你道路的女神，还要高了？！
高到可以擅自决定自己的终结，来决定什么对信仰‘最好’，来决定……该如何‘处理’我对你的情感？！”
说完这番话，霍雅掐着凯撒脖颈的手，才微微松开了些许力道，给予他一丝喘息的空间，让他能够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宣告。
看着凯撒剧烈咳嗽的俊美面庞，霍雅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她彻底明白了该如何“处理”这个陷入死胡同的主教。
“吾不由得怀疑，是吾近日的……过于‘人性化’的纵容才导致了你的任性，让你产生了可以独自决定如此重大事情的错觉。”
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抚上凯撒的脸颊，动作带着神只的温柔，却也有着不容反抗的掌控意味。
“我的凯撒，我的主教，我想，是时候……对你再进行一场深刻的教育了。关于你的归属，关于我的意志，以及关于……你擅自寻求‘解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圣者（或者说，终于展露出神明真正决断一面的女神）这般说道。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朝一直站在不远处亚历克斯和糖豆点了点头
下一秒，不等亚历克斯夫妇回应，也不给凯撒任何反应或挣扎的机会，霍雅周身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纯金色光芒，那光芒瞬间包裹住她和凯撒。
他们离开了这个由凯撒痛苦构建的梦境空间。
只剩下亚历克斯和糖豆站在这片因为神明力量介入和主人意识被强行带离，而开始崩解的空间里。
强劲的海风都减弱了许多，海浪声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糖豆眨了眨眼睛，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幕“女神强掳主教”带来的震惊，她有些懵懂地转向亚历克斯，小声问道：
“这……就算是，解决了吗？”
“也算是……解决了吧？”
他摸了摸下巴，语气有些微妙，“啧，我还以为霍雅那老……咳咳，那老资历的神只，会再矜持一下，再多讲点道理，或者玩点感化救赎的戏码。
毕竟是个活了十几万年的‘老家伙’，脸皮和套路应该很深才对。”
他耸了耸肩，揽住糖豆的肩膀，带着她向相对稳定的空间中心走了几步，避开一块正在剥落、化为光点的悬崖岩石。
“不过这样也好，简单，直接，有效。倒是省了我们接下来许多力气和口舌。
按照我预设的‘原计划’，如果我们先找到凯撒的核心意识，恐怕得在这里跟他好好‘较量’一场。
打一场‘王道热血’的嘴炮剧情，用亲情、友情、责任、还有他未竟的理想去轰炸他，指望他能忽然‘觉悟’，重新点燃对生的希望。”
“当然，现实不是英雄史诗的话本子，现实往往不跟你讲那么多逻辑和铺垫。”
“不过……”
“嗯？不过？”
“不过我现在有点担心另一个问题了。”
“凯撒那孩子的小身板……还有他那颗刚刚经历信仰崩塌又被迫接受‘神之爱’的脆弱心灵真的能扛得住一位压抑了十几万年孤并且决定不再‘矜持’的圣光女神那积攒了漫长岁月的……嗯，‘热情’与‘关照’么？”
第1032章 没事就好
“我刚听说凯撒那边的消息，不是，这么大的事儿都没有一个人通知我一声？你们还拿我当兄弟吗？！”
远程魔法通讯法阵的光芒稳定地闪烁着，投射出尤利西斯那张带着明显龙类特征此刻却写满了不满和焦急的面孔。
亚历克斯的虚影站在通讯法阵另一端，显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他正身处一个类似书房的安静环境，背景还有一排排高耸的书架。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事情解决后的放松。
听到老友的抱怨，亚历克斯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哦，现在知道急了？之前不知道是谁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带着自家小徒弟跑得无影无踪，连个固定的传讯坐标都不留。
凯撒出事是突发状况，紧急得很，谁知道你这位大贤者又云游到哪个位面缝隙或者海底龙窟去了？”
“我那不是……有点私事要处理嘛！”
尤利西斯的声音明显虚了一下，龙尾巴（如果投影能看到的话）可能都不自觉地摆动了起来，“先不说这个！凯撒那小子到底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唉！”
“没事儿了，已经被救回来了。”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结果还行。霍雅亲自出手，现在正‘照顾’着他呢。”
他在“照顾”两个字上稍微加重了语气，带着点微妙的意思。
尤利西斯松了一口气，紧绷的龙脸松弛下来。
“呼……那就好，那就好。你要是在场的话我就放心了，你心里有数，知道轻重。”
他对亚历克斯处理危机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亚历克斯的“人性”洞察力往往比纯粹的力量更有效。
“而且，我们这不是怕打扰到你么。”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这边能有什么被打扰的事儿？闲得很！我巴不得你们多来‘打扰打扰’我，也好让我有点事做，省得……咳，省得无聊。”
“哦？真的没事儿？我怎么听说，某人最近正在某个地方愉快地享受……嗯，‘蜜月时光’呢？”
“度度度！度个锤子的蜜月啊！”
“亚历克斯！你这浓眉大眼的什么时候也开始学得这么八卦了？！净听些谣言！我告你诽谤啊！哪有什么蜜月！我这是在……在进行重要的魔法研究与弟子指导！严肃的学术活动！”
亚历克斯看着他这反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也见好就收，没有继续深挖这位老友明显不想多谈的“私事”。
他太了解尤利西斯了，这条半龙平时豪爽不羁，但在某些特定问题上脸皮其实薄得很。
“行了行了，没影儿的事儿，我不问了。没事儿就挂了吧，魔力消耗也不小。我也就是打个通讯跟你报个平安，让你别担心凯撒。那边的后续安抚和教廷的烂摊子我自己会处理，就不甩给你了。毕竟——”
他拖长了音调，意有所指：
“我看你那边，自己的‘麻烦’似乎也已经够多了。好好享受你的……‘学术活动’吧。”
“这还差不多。”
尤利西斯嘟囔了一句，对亚历克斯的识趣表示满意，“我这儿又不是什么垃圾回收站，什么麻烦都往我这儿塞。你自己搞定就行。”
又简单寒暄了两句，确认没有其他紧急事务后，远程魔法通讯的光芒缓缓黯淡消散，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尤利西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粗壮的手指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
“还好亚历克斯没深究，也没多问咱这边的事情……”
他低声自语，龙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庆幸和疲惫的神色，“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他那家伙看着大大咧咧，实际心细如发，耳朵比精灵的还机灵，编瞎话可糊弄不了他。”
“那到时候你就实话实说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慵懒中带着无尽妩媚的嗓音，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滑过皮肤，在他身后响起。
声音的主人似乎刚醒来不久，还带着点餍足的沙哑。
尤利西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穿着黑色蕾丝边哥特式裙装的少女。
她有着洛蒂丝·塞拉菲娜的容颜和身躯，但此刻，那双本该是深邃紫罗兰色的眼眸，却变成了沉淀着无尽鲜血与欲望的猩红色。
她的气质也截然不同，充满了魔性的魅惑与居高临下的玩味。
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猫捉老鼠般的兴致。
蒂莫斯卡。
少女（或者说魔王）优雅地走到一张铺着厚绒垫的高背椅旁，却没有坐下，而是斜倚着扶手，用那猩红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尤利西斯，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过唇角，吐出令人心跳加速的话语：
“就比如，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你亲爱的弟子，洛蒂丝·塞拉菲娜体内暂时住进了一位强大而迷人的房客。
而你呢，尤利西斯，伟大的半龙贤者，目前正和这位‘房客’以及你弟子本人的意识，在科罗斯郡这处宁静的小窝里，非常‘愉悦’地……共同度过一段难以对外人言的亲密无间的‘蜜月时光’~”
她故意拉长了“蜜月时光”四个字，声音甜得发腻，准备欣赏尤利西斯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窘迫或动摇。
尤利西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洛蒂丝本人的事儿……其实还好说。顶多就是被亚历克斯那家伙取笑几句‘老龙吃嫩草’、‘师徒恋不伦’之类的，反正他也没资格说我，他自己跟糖豆那丫头的事儿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主要是你的事儿，蒂莫斯卡。我怎么跟他直说？‘嘿，老兄弟，告诉你个好消息，三十年前差点把咱们全送进地狱的魔王蒂莫斯卡，她复活了！
而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她现在似乎对我这条老龙‘情有独钟’，把我当成了她的……呃，‘禁脔’？’”
尤利西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龙息都带出了几点火星：
“我要真这么说了，亚历克斯怕不是下一秒就直接传送过来，先一剑劈了我这个‘勾结魔王’的叛徒，然后再想办法把你揪出来净化个十遍八遍！”
第1033章 魔王的办法
这可不是开玩笑。
亚历克斯对威胁大陆和平的存在，态度向来是零容忍。
即便有洛蒂丝这层关系在，事情也会变得极其复杂和危险。
蒂莫斯卡听着尤利西斯的吐槽，非但没有生气，猩红的眼眸中反而闪过一丝愉悦的光芒，看来很享受看到他为自己“烦恼”的样子。
她并没有反驳“禁脔”这个说法，甚至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一个身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暗精灵女性，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简洁的发髻，尖尖的耳朵从发间露出。
她穿着一身朴素但整洁的女仆装，低眉顺目，动作轻柔得近乎没有声音。
正是之前那个狂暴残忍的暗精灵杀手“黯刃”。
但此刻，她身上那股暴虐乖张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板的温顺和……慈悲的宁静。
“阁下，您要的咖啡泡好了。”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将托盘放在尤利西斯手边的矮几上。
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冒着袅袅热气，香气醇厚。
“嗯，谢谢，放在那里吧。”
尤利西斯对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待“黯刃”——或许现在该叫她“白刃”更合适？——默默退到墙边，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装饰品般垂手站立后，他才转回头，继续对着蒂莫斯卡吐槽，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那个安静的暗精灵。
“你的灵魂魔法……也太超模了点。”
尤利西斯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语气复杂，“她居然真的被你用那种方式……‘处理’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现在的她，感觉就像个……被洗去记忆重新编程的大家闺秀，或者说，一个精致的傀儡。完全看不出来之前那副暴虐乖张、像条疯狗一样的样子。”
尤利西斯摇了摇头，“这手段……确实厉害，但也够邪门的。简直是对灵魂本质的精密手术。”
“那当然。”
蒂莫斯卡挺了挺她那在少女形态下实在没什么料的胸脯，一脸理所当然的自信，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属于魔王的知识与傲慢，“我可是玩弄灵魂的行家，从灵魂的诞生、构成、到扭曲、融合、分裂……没有我不精通的领域。
而且，某种程度上讲，以前的‘黯刃’也好，现在这个‘白刃’也罢，都不过是这个暗精灵个体灵魂光谱上的不同极端表现。
我只是用了一点小小的技巧，将她被长久压抑、几乎湮灭的‘良善’与‘顺从’光谱暂时增强、诱导到了表层而已。
这可比创造一个新人格或者彻底洗脑要‘温和’得多，也保留了更多的……可塑性。”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足以让任何正统灵魂法师瞠目结舌的禁忌技艺。
“但这种方式治标不治本吧？”
尤利西斯放下咖啡杯，眉头紧锁，“想要完美地、永久地转变她的心态和人格，让她真正变成一个稳定健全的个体，而不是现在这种空洞的‘白刃’状态，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和正确的方法去慢慢引导、矫正、填补她灵魂中的创伤和空洞。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有些头疼：
“而且我觉得，我目前……似乎不存在能安静投入大量时间去做这件事的条件。”
亚历克斯当初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他处理，一方面是信任他的能力，另一方面大概也是觉得尤利西斯在“假期”里应该时间充裕。
但问题是，今时不同往日。
尤利西斯瞥了一眼那边又开始用魅惑眼神打量自己的蒂莫斯卡，内心哀叹。
这位魔王陛下显然是个食髓知味且独占欲极强的“主儿”。
别说晚上了，就算是大白天，只要她兴致来了，也丝毫不介意整点喜闻乐见的活动。
偏偏他还因为洛蒂丝的灵魂安全以及某些复杂的原因，无法真的强硬拒绝（当然，某种程度上他自己也并非完全抗拒，这让他更烦恼）。
这种白天黑夜都不得安宁，注意力随时可能被拉走的状态，让他怎么静下心来去进行那种需要极度耐心和专注的灵魂矫正工作？
“不过嘛……”
蒂莫斯卡看穿了他的烦恼，猩红的眼眸转了转，闪过一丝狡黠。
她再次变幻形态，从哥特少女瞬间化为那位尤利西斯更熟悉的成熟妖娆的御姐魔王形象——身材火爆，容貌倾城，一颦一笑都勾魂摄魄。
她如同没有骨头般迈着猫步，轻盈而充满压迫感地走近，然后伸出纤纤玉手，攀附上半龙贤者结实宽阔的胸膛，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胸前的衣料。
她仰起头，吐气如兰，带着恶魔般的低语和诱惑：
“关于如何‘高效’地处理这个暗精灵的问题，我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主意’哦~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甚至……可能让她变得比以前那个‘黯刃’更有用，更‘贴心’。”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尤利西斯眼中升起的警惕和一丝好奇。
“但是呢……”
她拉长了语调，妩媚的脸庞上笑容愈发深邃，猩红的瞳孔里倒映着尤利西斯的脸，“这个‘主意’能不能告诉你，愿不愿意帮你实现……就得看亲爱的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她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吐在尤利西斯的下颌，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暗示：
“毕竟，我的‘帮助’与‘建议’，可是很昂贵的~而我现在，只收一种‘货币’……”
她的手指，缓缓地，向下滑去。
尤利西斯的龙脸彻底僵住，尾巴僵直，额角的龙角似乎都因为充血而变得更亮了一些。
他瞪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偷腥猫儿的魔王，心里有一万句帝国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充实”了。
第1034章 精灵恒永久，一只永流传
众所周知，魔王蒂莫斯卡其实并非当代魔王，而是上一代，准确地说，是魔王纪年中的第二十七世魔王。
她的威名与恐怖，在三十年前曾响彻大陆，是那个黑暗时代最令人绝望的梦魇之一。
而大伙儿可别忘了，在洛蒂丝·塞拉菲娜还暂“认领”自己为当代魔王的那段时间里，她曾“任命”了一位猫娘成为了她口中“唯一的魔王候补”。
尽管这位被选中的猫娘本人对此完全不知情。
但某种程度上，从魔王传承那套扭曲而神秘的规则来看，这只名叫安卡的猫娘杀猪匠，其实已经可以被视为一位“未登基的魔王”——魔王二十八世。
她的名字，已经悄然刻印在了某种古老的命运轨迹上，只是她自己和绝大多数人都未曾察觉。
作为“前魔王”，蒂莫斯卡虽然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享用”她新发现的“半龙珍馐”，但某种恶趣味的布局心态还是有的。
她总得给那位目前还只会杀猪、缺乏力量与认知的“下一代魔王”留一些像样的“金手指”或者“新手大礼包”才行。
毕竟，魔族内部那堆因为她当年的失败和漫长沉睡而积压下来的烂摊子、权力真空、以及各种扭曲的野心，总得有人（或者说有魔）去收拾。
而一个被她“钦点”又相对“纯净”且易于……“引导”的继任者，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于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蒂莫斯卡将一件“礼物”，连同一点点“馈赠”与“暗示”，打包发送到了圣埃洛斯堡的某栋房屋门口。
这，便是前因。
......
泰卡斯帝国北境的冬天，寒冷从来都不是玩笑。
圣埃洛斯堡的年关将近，节日的气氛已经开始在街头巷尾弥漫，彩灯和装饰物陆续挂起，但对于从事屠宰和肉类加工行业的人们来说，这也意味着一轮新的忙碌高峰即将开始。
休假了二十多天的猫娘杀猪匠安卡，在这天凌晨准时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街角煤气路灯提供的微弱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窗户的轮廓。
她的生物钟精准得可怕，凌晨四点，正是她平日里开始准备工作的时刻。
女孩儿利索地起身，褪去温暖的睡衣，换上那套厚实耐磨的工装。
里面是加绒的内衬，外面套上皮质围裙，脚蹬防滑防水的牛皮短靴。
她对着卧室里那面模糊的穿衣镜随手理了理自己那头有些蓬乱的三花杂色短发，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那对总是精神抖擞竖起的带着漂亮黑色环纹的猫耳。
镜子里的猫娘眼神清澈，面容带着长期劳动锻炼出的健康红润和一丝英气，虽然个子不算太高，但身板结实，动作间透着一股干练有力的劲儿。
“呼……”
她对着冰冷的手哈了口气，白雾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开。
虽然屋里烧着壁炉，残留着暖意，但一想到要推开那扇通往外面冰天雪地的门，她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像往常一样她拉开房门，准备先去院子里的水井边打点水洗漱清醒一下，然后就去不远的肉类加工厂，那里今天会送来一批等待处理的生猪。
然而，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远比预期更凛冽的寒气就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猛地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门前的台阶——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嗯？”
借着屋内透出的光线和远处路灯的微光，她看到自家门廊前，靠近台阶边缘的积雪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安卡心里咯噔一下，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将门完全推开，冷风呼啸着涌入，但她顾不上这些，几步跨出门槛，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去。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她低呼出声，猫眼在昏暗中瞪得溜圆。
只见门廊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积雪被体温融化了一小片，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人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得可怕的浅灰色衣物，款式古老而奇怪，完全不具备任何御寒功能。
一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露出奇异银白色光泽的头发散乱地铺在雪地上，如同失去生机的丝绸。
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在雪地的映衬下，甚至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淡紫色光晕？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尖尖的、从银发中露出的耳朵——精灵！
一只昏迷的、衣着单薄、躺在冰天雪地里的精灵！
安卡愣在原地，眨了眨巴眼睛，脑子有点懵，cpU似乎短暂地停止了运转。
不是，这什么情况？
家门口……还能刷新精灵的？
昨天睡觉前明明还没有！
等等，不对劲！
安卡猛地甩了甩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管这精灵是怎么出现的，她躺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只穿这么点，肯定是出事了！
而且是大问题！
她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转身喊刚睡醒的温特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
她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将这只昏迷的精灵抱起来。
触手的瞬间，她的心又是一沉。
不对！
太轻了！
这精灵的身体轻盈得可怕，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就像抱着一片羽毛，或者一个用纸糊成的空壳！
这绝对不是健康精灵该有的体重！
即便是精灵也不该瘦弱到这种地步！
“安卡老大，你刚刚说什么？精灵？什么精灵？”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困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猫娘温特尔已经洗漱完毕，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打着哈欠走到了玄关。
她身上也穿着厚厚的居家服，雪白的短发有些乱翘，身后的猫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刚走到门口，她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安卡怀里那个显眼的身影上。
“等等，这、这是什么情况？！”
温特尔的瞌睡虫瞬间被吓飞了，她瞪大了异色的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安卡老大怀里那个昏迷不醒但容貌即使在这种狼狈状态下也难掩精致美丽的精灵。
“老大！你、你从哪儿捡了个精灵回来？！还是个……看起来快冻死的？！”
“不知道！”
第1035章 救人优先小安卡
安卡的语气短促而急促，她抱着精灵快步往屋里走，冷风跟着灌进来，她赶紧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我一开门就发现她躺在门口雪地里！别傻站着了维特尔！快去烧热水！要热的，多烧点！我去找厚被子和干毛巾！先把人安置在客房！”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感，虽然情况突发，但并没有慌乱。
之前救助那批走投无路的魅魔姑娘们的经历让她在面对需要帮助的“非人”病患时积累了一定的应急处理经验。
她知道现在最关键的是让这个精灵恢复体温，避免失温症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温特尔被安卡老大一连串的命令砸得有点晕，但长期养成的服从习惯让她立刻行动起来：
“好、好的！烧热水！马上去！”
她转身就朝着厨房跑去，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作响。
安卡则抱着轻得令人心慌的精灵快步走向一楼那间平时很少使用但一直保持整洁的客房。
她用肩膀顶开门，小心地将精灵放在铺着干净但冰冷床单的床上。
房间里没有生火，温度和外面相差无几，同样冰冷。
“衣服太薄了……她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传送法术失误，被随机丢到这里了？”
安卡一边飞快地从壁橱里抱出最厚的羊毛毯和羽绒被，一边快速思考着。
她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某种不稳定的魔法传送出了问题。
毕竟，一个穿着如此单薄、明显不属于这个季节和地区的精灵，莫名其妙出现在帝国北境的城市民居门口，除了魔法失误，很难有别的解释。
“还好发现得及时……”
安卡将厚重的被子盖在精灵身上，但隔着那层冰冷湿透的单薄亚麻衣，效果恐怕有限。
她心有余悸地想，门外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十几度，寒风像刀子一样。
别说穿着这种透风的亚麻布了，就算是穿着厚厚的棉大衣，在外面冻上一整夜，恐怕也得去掉半条命，甚至直接冻僵。
这只精灵能撑到自己开门，已经算是命大了。
时间紧迫，常规的加盖被子恐怕不够。
安卡看着精灵那苍白的脸颊和毫无血色的嘴唇，知道必须采取更直接有效的回温措施。
“失礼了，陌生的精灵小姐。”
安卡深吸一口气，对着昏迷的精灵低声告罪，“情况紧急，为了救你，得罪了。”
她不再犹豫，伸手开始解开精灵身上那件已经被雪水浸湿冻得硬邦邦的粗糙亚麻外衣。动作尽量轻柔，但速度很快。
湿冷的布料被剥离，露出下面同样单薄的内衬。
随着衣物一件件褪去，安卡的动作微微一顿，碧绿的猫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欸，居然还是女性。”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
纯血精灵大多容貌精致，体型纤细，雌雄莫辨是常有的事。
安卡在动手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对方可能是男精灵的心理准备。
毕竟救人要紧，性别在这个时候并不重要。
但此刻看到那明显的女性特征，她心里反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嗯，至少……少了一点不必要的尴尬。
她安卡再怎么说也是个取向正常（大概？）且品格端正的猫娘，还不至于对素未谋面且处于昏迷之中的女精灵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或尴尬。
虽然对方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但此刻在安卡眼中，这首先是一个需要救助的生命。
抛开杂念，她快速检查了一下精灵的身体状况。
皮肤冰凉，但并非完全僵硬，还有一丝微弱的弹性；
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鼻息虽然轻浅，但确实存在，节奏虽然缓慢，但还算平稳；
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看到冻伤的青紫痕迹（或许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最让她揪心的还是那惊人的瘦弱，肋骨和锁骨的轮廓清晰可见，手臂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还好，发现得及时，还没有完全失温，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主要是冻坏了，需要尽快回温。”
安卡凭借有限的急救知识做出了初步判断，稍微松了口气。
这时，维特尔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水，胳膊下还夹着几条干净毛巾，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老大！热水来了！还有毛巾！”
“好，放在边上。”
安卡接过热毛巾，拧干，小心翼翼地擦拭精灵冰冷的脸颊、脖颈和手臂，利用热传导帮助局部升温。
但这点热量对于全身性的失温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她又指挥维特尔把她房间里那个装着燃烧火炭的小铜炉搬到了床边，让热量更直接地辐射到床上。
橘红色的炭火散发着温暖，让房间里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然而安卡知道，对于深度失温的人，外部热源的辐射和对流加热效率还是太慢，而且不能离人太近，有火灾风险，也不能覆盖全身。
最有效、最安全的方式，其实是……
安卡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精灵，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漆黑寒冷的天色，咬了咬牙。
“温特尔，你今天先去加工厂，帮我盯着点，把今天要处理的生猪先安排上，按照我们之前的流程来。我暂时走不开，得先照顾她，等她情况稳定一些，我稍后就过去。”
“啊？老大，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留下帮忙？”
“不用，你去厂里更重要，年关的订单不能耽误。这里我一个人能应付。”
“快去吧，路上小心。”
“那……老大你小心点，有事随时叫我。”
她裹紧外套，匆匆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安卡和昏迷的精灵，以及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安卡站在床边，看着精灵安静的睡颜（或者说昏迷的脸），又感受了一下房间里虽然比之前暖和但依旧算不上温暖的气温。
炭炉的热量有限。
她知道该做什么了。
这是对抗严重失温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利用健康人的体核心温度，直接传导给失温者。
“失礼了，陌生的精灵小姐。”
安卡再次低声告罪，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她不再犹豫，脱掉自己厚重的工装外套和靴子，只穿着贴身的保暖内衣，然后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躺到了床上。
女孩儿伸出双臂，将那具轻飘得令人心疼的精灵身体，轻轻地搂进了自己温暖而结实的怀里。
用自己的体温，作为最直接、最恒定的热源，包裹住她。
猫娘的体温通常比人类略高，此刻更是因为紧张和决心而微微发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冰冷正在一点点被驱散，那微弱的呼吸似乎也稍稍变得有力了一点点。
安卡保持着一个尽量舒适又不会压到对方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只守护幼崽的大猫。
“千万不要有事啊，陌生的精灵小姐。”
第1036章 我叫，白刃·啸影
安卡贴上去的第一反应就是——冷。
寒意透过薄薄的保暖内衣，瞬间侵袭了她的皮肤，并迅速向肌肉和内脏渗透。
她结实平坦的小腹下意识地剧烈抽动了一下，那是身体对极端低温本能的抗拒。
猫娘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差点就要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一股强烈的退意如同冰水浇头般涌上心头——离开这冰窟窿！
立刻！
她的理智和本能激烈交战了几秒钟。
怀里的身体冷得像刚从万年冰层里挖出来的古尸，而她自己温暖的体温正在被飞速掠夺。
这感觉糟透了，就像主动跳进了冬天的河里，还抱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冰砖。
但最终，那双猫眼里闪过一抹倔强的光芒。
她想起了这精灵昏迷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了那轻得可怕的体重，想起了那微弱的呼吸。
自己不能退缩！
“妈的，拼了！”
安卡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或者说骂了一句粗口来壮胆。
她不再犹豫，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收紧双臂，将自己整个前胸和腹部都紧密地贴合上去，用自己相对较高的猫娘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她甚至曲起腿，用自己的大腿和膝盖内侧去包裹精灵冰冷的下肢，形成一个尽可能封闭的保温空间。
这感觉……就像抱着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或者一个持续散发着寒气的魔法冰雕。
冷，还是冷，无处不在的冷。
安卡能感觉到自己的热量在快速流失，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得不努力控制呼吸，避免牙齿真的咯咯作响。
“睡过去……睡过去就好了……睡着就不觉得冷了……”
安卡开始自我催眠。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忽略那令人难受的寒意，将注意力集中在怀中精灵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吸起伏上，试图从中汲取一点坚持下去的动力。
她数着那缓慢的呼吸，感受着那冰冷躯壳下极其微弱的心跳……渐渐的，极度的疲倦（毕竟她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和这种自我催眠起了作用，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迷迷糊糊地，安卡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梦里她不知为何，正在用一把小小的冰镐，奋力开凿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山。
冰山高耸入云，寒光凛冽，她渺小的身影在它面前如同蚂蚁。
每一次镐击，都只能崩落一点点冰屑，对于整座冰山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寒冷渗透进梦里，让她即使在梦中也在瑟瑟发抖。
但不知过了多久，梦中的景象开始变化。
遥远的天际，一轮温暖但并不刺眼的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寒冷的云层，洒落在冰山上。
奇迹发生了，坚不可摧的冰山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表面出现了融化的水痕。
冰水汇聚，顺着山体滑落，仿佛冰山在流泪。
更奇怪的是，从逐渐消融的冰山中，竟然温柔地伸出了一双手臂。
那手臂纤细、白皙，它们越过了散落的冰块，轻轻地环抱住了正在奋力凿冰的安卡的腰肢。
没有冰冷，反而带着一丝……刚刚从冰封中解脱出来的生涩的暖意。
好奇怪……冰山为什么会长出手臂来呢？
还抱我？
等等，不对！
这触感太真实了！
浅梦中的安卡陡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惊醒而砰砰直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天花板和那盏简单的吊灯。
房间里光线充足，不再是凌晨的漆黑，而是被明亮的天光取代，显然时间已经不早了。
炉膛里的炭火还在尽职尽责地燃烧着，发出稳定的橘红色光芒，让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甚至有些过于暖和了。
厚厚的被子也因为长时间的体温传导和炉火烘烤，变得干燥而温暖，不再像最初那样冰冷刺骨。
安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看来最危险的失温期已经过去了。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臂，准备查看一下怀里的情况。
然后，她察觉到了异样。
被冻昏的精灵少女此刻在做什么呢？
她仍然闭着眼睛，似乎还在沉睡。但是，她的姿势发生了变化。
之前因为冻僵而蜷缩僵硬的身体现在已经舒展开来，甚至微微侧向了安卡这一边。
最明显的是她的手臂——那双之前冰冷僵硬的手此刻已经变得柔软而温暖（至少相对而言），并且有了自主活动的迹象。
它们正下意识地追寻着身边最舒适的热源。
于是自然而然地，它们环抱住了安卡的腰肢。
精灵的手臂虽然纤细，但因为身高的优势（安卡能感觉到对方比自己高挑不少），这拥抱竟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带着依赖感的环绕姿势。
安卡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柔和的鼻息，正规律地吹拂过自己头顶那对敏感的猫耳。
“唔……”
猫耳朵是猫娘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那温热的气流扫过耳廓内侧细密的绒毛，带来一阵混合着酥麻和痒意的奇妙感觉。
安卡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试图摆脱这骚扰，但那气息如影随形。
她的视线也因为头顶耳朵的瘙痒而不自觉地左摇右晃，试图找到痒意的来源。
这一晃，视线就不小心……晃进了正前方那片毫无遮挡的“雪白风光”里。
精灵侧躺的姿势，加上被子的滑落（可能是安卡刚才惊醒时带动的），让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洒在那一片肌肤上，映照出一种比窗外积雪还要纯粹晶莹的雪白。
那起伏的曲线，即使在极度瘦削的躯体上也依然呈现出惊心动魄的柔软与丰盈，如同最上等的蓬松云朵。
距离如此之近，安卡甚至能隐约闻到一股类似于浅色樱桃混合了清晨露水的微妙果香，仿佛萦绕在鼻尖。
等等！
不对不对！
安卡的大脑像是被这“视觉冲击”和“嗅觉干扰”狠狠撞了一下，瞬间警铃大作！
脸颊“腾”地一下变得滚烫，比炉火烤的还红！
这是她今天凌晨刚刚救回来的精灵！
不是那些熟悉她、她也熟悉、彼此知根知底可以随意嬉闹甚至度过数百次亲密春宵的魅魔姑娘们！
趁人家意识不清的时候盯着人家身体看，这太失礼了！
太不道德了！
简直禽兽不如！
“罪过罪过，实在罪过……”
第1037章 你就是我的玛斯塔么？
安卡赶紧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试图驱散脑海中那过于清晰的画面和挥之不去的香气。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和自责，猫眼里满是慌乱。
但是……眼睛闭上了，刚才看到的景象却烙印在了视网膜上，更加清晰了。
而且，人的思维有时候就是这么叛逆，越是不让想，越是控制不住。
和普通的纯血精灵好像……不太一样欸…… 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安卡心底嘀咕。
她见过的纯血精灵不多，印象中，那些精灵无论男女，都如同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纤细、飘逸，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身材也大多扁平……
可眼前这位，虽然瘦得让人心疼，骨头轮廓清晰可见，但某些属于女性的特征，却发育得……嗯，一点也没含糊，甚至因为极致的瘦削，反而衬托出了一种别样的……
“啪！”
安卡猛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自己脸颊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清醒点！安卡！你在想什么呢！”
她在心里怒吼，“人家还昏迷着！你是救人的！不是来占便宜的！再看下去就真成变态了！”
这一巴掌似乎真的把理智扇了回来。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感受着腰间那真实的拥抱——这说明精灵的体温确实在恢复了，血液循环也在好转，是好事。
“好了，既然体温恢复了，那就没什么大碍了。我得赶紧撤出来，给她找件衣服穿上，然后等她自然苏醒或者去请牧师……”
安卡定了定神，决定结束这尴尬又危险的“贴身取暖”状态。
她尽量不惊动对方，试图先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轻轻挪开。
然而，就在她刚刚抬起头，想要再次确认一下这位陌生精灵是否还处于昏迷状态时——
她看到，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但安卡捕捉到了。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在安卡屏住呼吸的注视下，那如同蝶翼般的浅色睫毛，带着初醒的迷茫，向上掀起。
下一秒，安卡的视界，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眸。
那是一双异色的瞳孔。
左侧的眼眸是纯净到极致的黄金之色，璀璨、明亮，缓缓流动着神圣而温暖的光泽，让人联想到神庙壁画中神只的凝视。
而右侧的眼眸，却是邪魅到极致的猩红。
那红色纯粹、深邃、至简，没有任何杂质，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又像是凝固的鲜血，透着令人心悸的魔性魅力。
黄金与猩红，神圣与邪魅，两种本该互相排斥的特质，此刻却和谐（或者说诡异）地共存于同一张脸上，形成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和神秘感。
安卡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空白，像是被这双异色瞳施加了定身术。
猫眼睁得圆圆的，呆呆地望进那两潭深不见底的异色湖泊，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动作，甚至忘记了自己刚才想干什么。
精灵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硬要说的话……似乎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以及一点点初醒时尚未聚焦的疑惑？
她似乎还在努力理解自己身处的环境和状态，异色的瞳孔缓缓转动，扫过安卡近在咫尺的脸，扫过她头顶因为震惊而完全竖起的猫耳，扫过房间的天花板和炉火的光芒……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安卡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组织语言，思考该如何开口解释这一切——你是谁？
你怎么在我家门口？
我为什么抱着你？
我脱了你的衣服是为了救你！
我不是坏人！
等等，我该怎么证明我不是坏人？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张了张嘴，正要努力挤出第一个音节——
“你就是我的新主人（玛斯塔）么？”
一个清冷空洞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打断了安卡所有的思绪酝酿。
“啊？”
安卡彻底懵了，准备好的所有解释话语被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冲得七零八落。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冷或者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主人？
什么主人？
谁是谁的主人？
“你……你的脑子还好吗？没出问题吧？”
安卡下意识地反问，她甚至抬起一只手在精灵眼前晃了晃，“是不是冻坏了产生幻觉了？要不要……我送你去教会医院看看？那里离这儿不远，圣光牧师们应该能……”
她语无伦次地试图把话题拉回“正常”的轨道。
“欸，你先不要疑惑现在是什么情况哈！”
看到精灵那双异色瞳依然平静（或者说空洞）地看着自己，安卡更急了，猫耳急速地抖动起来，语速飞快地开始解释，仿佛不一口气说完对方就会误解更深，
“我知道你可能很急但你先别急！听我说！我不是有意的！
主要是……主要是你今天凌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躺在雪地里，穿得特别少，都快冻僵了！
我、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呼吸特别弱！”
“我没办法，只能先把你抱进来，想给你保暖！
但你穿得太薄了，湿衣服会带走更多热量，所以我才……才不得已脱了你的外衣，用被子给你裹上，还、还抱着你帮你回温！
真的！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其他不好的想法！我只是想救你！”
安卡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急的。
“对了，我叫安卡！是住在圣埃洛斯堡东城区的一个……嗯，杀猪匠，经营一家小肉类加工厂。
你可以叫我小安卡。这里是我家，很安全，你放心。”
她一股脑儿地将自己的身份、动机、以及能想到的所有情况，像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理解或放松的表情。
精灵安静地听着，那双异色瞳随着安卡的叙述微微转动，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有那最初的茫然和疑惑似乎淡去了一些。
等到安卡说完，气喘吁吁地看着她时，精灵才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谢谢您，安卡小姐。感谢您的救助。”
听到这声感谢和似乎理解了现状的回答，安卡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回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太好了，看来对方脑子没冻坏，也能沟通，危机解除……大概？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舒完，精灵的下一句话，又让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比之前悬得更高。
“我确认，您就是我的新主人。”
“吾名白刃·啸影，很高兴见到您，玛斯塔。”
第1038章 谁的恶作剧！
“主人！你、你不要乱说好不好！这、这太吓人了！现在还搞奴隶制那一套是要被送上绞刑架的！”
安卡像是被滚水烫到一样，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尴尬和害羞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把捂住了精灵那刚刚吐出禁忌词汇的嘴巴。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发自内心的惊恐，猫眼睁得溜圆，瞳孔因为紧张而缩成了细线。
——玛斯塔（master）。
这个词汇，如同一个来自阴冷墓穴的回响，瞬间击穿了安卡所有的冷静和从容。
这是旧王国时代乃至更久远的黑暗年代里奴隶们称呼他们“所有者”的常用词，浸透着血泪、压迫和无人性的等级枷锁。
在如今的泰卡斯帝国，这个词连同它所代表的那套制度，早已被彻底废止、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成为法律明文禁止、道德绝对唾弃的过去。
只有在一些极其偏远、或者文明落后的地区（比如遥远的东方某些仍旧保留着陈旧习俗的国度），才可能偶尔听闻。
但在这里，在圣埃洛斯堡，在泰卡斯帝国的腹地，这个词的再现，不啻于一道惊雷！
安卡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闪烁：
完了！有人要搞我！
这是栽赃陷害！恶毒的陷阱！
不是哥们，你猜这个词、这套制度，是怎么在泰卡斯帝国被“彻底废止”的？
还不是当年那些作恶多端、草菅人命的奴隶主、奴隶贩子、以及所有相关利益链条上的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愤怒的民众和新时代的法律，送上了冰冷的绞刑架？
绞索勒断脖子的声音，和民众的欢呼，共同宣告了旧时代的终结！
帝国为此流了不少血，也立下了最严厉的铁律！
安卡只是一个普通的靠杀猪和经营小加工厂谋生的猫娘，她最大的野心就是多赚点钱，让跟着自己父母和伙计以及那些小魅魔们日子过得好一点，最好能再攒钱把加工厂规模扩大一些。
她可不想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从天而降的“奴隶”，就被安上“蓄奴”的罪名，被治安官抓走，在众目睽睽之下送上绞刑台，结束自己才刚有点起色的人生！
这太可怕了！
这绝对是最过分、最恶毒的恶作剧！
不，这已经不是恶作剧了，这是谋杀！
而被捂住嘴的精灵——白刃，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恼怒或反抗。
事实上，此刻占据主导的“白刃”人格，是一个新生的以“善良”与“顺从”为基调试出的半魂。
她拥有原主“黯刃”绝大多数的记忆碎片，但就像一台刚刚初始化、载入了庞大杂乱数据库却还没来得及安装完善逻辑处理程序的新电脑，她在短时间内还无法完全消化吸收这些信息，更难以做出符合复杂情境的“正常”反应。
她的情感模块近乎空白，认知也带着照本宣科式的单纯。
所以，她只是眨了眨那双此刻显得有些无辜的眼睛。
她带着孩童观察新奇玩具般的神态，看着安卡惊慌失措的反应，完全不能理解这个词为何会引起对方如此剧烈的恐惧。
“我、我求你了，精灵……额，我是说白刃小姐，”安卡的声音带着颤抖，她刚才确实听到了精灵低声说出的那个名字，“我刚刚听到你说你叫什么了。白刃，对吧？但问题是，求求你，别喊那个词了！我真的受不起！真的会死人的！”
她往上数三代，都还是旧都那些腐朽贵族麾下毫无自由和人权可言的奴隶！
她的祖辈、父辈，就是喊着那个词，在鞭子、饥饿和绝望中度过了悲惨的一生。她自己好不容易挣脱了那层身份，成为了一个自由民，一个能靠手艺吃饭、受人（至少是部分人）尊重的“老板”。
那个词对她而言不仅是法律的高压线，更是家族记忆里最深的伤痛和耻辱。
让她被别人用这个词称呼？
光是想想就让她不寒而栗，仿佛又回到了祖辈描述的、暗无天日的过去。
“你可以叫我安卡，或者像维特尔她们一样，叫我小安卡。”
安卡语速极快地说，试图提供“安全”的选项，“如果非要有个特殊点的称呼，显示点……呃，尊重或者别的什么，你可以叫我‘老大’，或者‘老板’！”
她紧紧盯着白刃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理解的迹象，同时在心里疯狂祈祷：
千万别再喊了！
千万别！
白刃依旧平静地看着她，异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安卡焦急的脸庞。
她消化了一会儿安卡这一连串的话语和情绪，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再三确认白刃的嘴唇确实没有再蠕动出那个可怕词汇的迹象，并且眼神似乎也表示了“明白”之后，安卡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勉强回落了一点。
她试探性地松开了捂住对方嘴巴的手掌。
因为捂得太紧、时间也有点长，精灵那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白皙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印，在周围的雪白肌肤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呃……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太急了……”
安卡有些尴尬地道歉，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红印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向下滑了一点……emm，为什么突然感觉……这只精灵，顶着这样一张纯真（或者说空洞）的脸，配上脖颈上这圈暧昧的红痕，还有那半遮半掩在凌乱银发下的异色眼眸……反而显得……更、更色气了？
安卡赶紧甩了甩头，把脑子里又冒出来的危险念头甩出去。
不对不对！
虽然这家伙长得确实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她见过最美的精灵之一（尤其是那双奇异的眼睛），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重点是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第1039章 调，调教？
“好了好了，不管怎么样，你先穿上衣服。”
安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你的衣服之前湿透了，现在还没干，挂在炉子边烤着呢。先穿我的吧——虽然肯定会不合身就是了，我比你矮，也……嗯，比你壮实一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噔噔噔地跑上楼，冲进自己的卧室，从衣柜里翻找起来。
最后，她抱下来一套自己最大号也是最宽松的棉质睡衣——浅灰色的，上面印着可爱的小鱼图案（某次集市上觉得有趣买的）。
对她自己来说是合适，但对高挑的精灵来说，恐怕就捉襟见肘了。
“给，先凑合一下。”
安卡把睡衣递给白刃。
白刃接过睡衣，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流畅地开始往身上套。
果然如安卡所料，睡衣的上衣（对她来说是长款）穿在白刃身上，袖子也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而且因为精灵的身材比例和安卡不同，即使是最宽松的款式，腰腹部分依然紧绷，导致下摆向上缩起，露出了精灵没有丝毫赘肉的腹部。
清晰的腹肌轮廓和马甲线暴露无遗，随着她的呼吸轻微起伏。
那是长期严酷训练和战斗留下的痕迹，与她此刻柔弱温顺的表情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平坦、紧致、充满力量感，却又因极度的瘦削而显得脆弱。
安卡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喉咙有些发干。
她赶紧咳嗽一声，别过脸去。
“咳咳……那个，将就一下吧，等你的衣服干了再换。”
“谢谢老板。”
白刃似乎完全没在意衣服的不合身和裸露的肌肤，她整理了一下衣角，态度依旧恭敬顺从，仿佛穿着国王的礼服还是乞丐的破布对她而言没有区别。
“没事，不客气。”
安卡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都严肃起来。
她拉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面对着站在床边的白刃，决定问个清楚。
“不过，白刃小姐，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你的……呃，那种称呼。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那是什么恶作剧吗？还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
一个被冻得半死、昏迷在雪地里的精灵，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我在哪”、“你是谁”、“发生了什么”，而是直接认定救她的人是“主人”——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安卡就算再神经大条，再善良热心，此刻也察觉到了强烈的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落难或者意外。
白刃静静地听着安卡的疑问，异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在检索着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用她那平静无波的声线开始陈述：
“我因曾犯下诸多不可饶恕的诸多罪孽，被一位……不可透露姓名与具体身份的强大存在所惩戒。”
她的开场白就让安卡心头一紧。
“不可饶恕的罪孽”？
“极其强大的存在”？
这听起来就不是小事！
“那位存在，剥夺了我原有的部分‘自由’与‘意志’，并对我的人格进行了……修正与分割。
作为惩戒与赎罪的一部分，我被‘指派’到您这里，接受监督、看管与……劳动再教育。
直到我的行为与思想被彻底矫正，符合……某种标准为止。”
安卡听得目瞪口呆。
惩戒？
人格修正分割？
指派？
再教育？
这都什么跟什么？
听起来像是某种神话故事或者黑暗童话里的情节！
那位“不可透露姓名的强大存在”是谁？
神明？
古代恶魔？
还是某个隐世的传奇法师？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安卡？
一个杀猪的猫娘？
白刃顿了顿，那双异色瞳直视着安卡，补充了更关键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
“顺带一提，我——您所看到的‘白刃’，并非完整的‘我’。我是一道枷锁，一个看守，一个被特意调试出来用于封印和压制‘主人格’的半魂人格。”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房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真正的‘我’，那个犯下罪孽的完整灵魂，目前处于被禁锢的状态。而我，这个‘白刃’人格，负责在她（或者说‘我’）有苏醒或失控迹象时进行内部的规训与压制。”
“但是，那位存在也设定了，仅仅依靠我内部的规训可能并不足够稳定。
因此，需要一位外部的……‘监管者’或‘引导者’。
在‘主人格’可能突破压制时，需要您——我的‘老板’来进行最终的决定和管教。”
“至少，那位不可透露姓名的强大存在，是如此设定和安排我的。
我的核心指令就是服从您，协助您，并在必要时提醒您履行‘管教’的职责。”
说完，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安卡的回应，像一台刚刚完成初始设置等待下一步指令的精密机器。
安卡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过载，像是一锅被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混乱的泡泡。
罪孽？
人格分割？
主人格？
枷锁？
监管者？
管教？
每一个词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配上眼前这个有着异色双眸、穿着不合身小鱼睡衣、一脸平静说着惊悚内容的精灵美女……
安卡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猫耳朵无力地耷拉下来。
“等等……信息量太大了……让我缓缓……”
她有气无力地呻吟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身体里还住着一个……很危险的‘你’？
而我是被某个不知道是神是鬼的厉害家伙，强行指定的……看管你的‘狱卒’？
还得负责在你……呃，‘另一个你’不听话的时候，进行‘管教’？”
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这都什么事儿啊”的绝望。
“我……我只是个杀猪的啊……”
第1040章 交给那个猫娘真没问题？
“我们这么做真的好么？”
尤利西斯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午后书房里的静谧，也暂时打断了那带着精油芳香的、规律而有力的揉按动作。
他的双手正搭在蒂莫斯卡光洁的肩背上，掌心温热，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按压着那些刚刚因为某些事情而变得紧绷的肌肉。
“什么怎么做？”
蒂莫斯卡的声音从趴伏的姿势中传来，带着被按摩得舒服至极的鼻音，有些含糊，又带着她特有的妩媚，“你是说现在正在做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甚至故意微微挺了挺腰，让背部曲线在尤利西斯手下更清晰地呈现，暗示意味十足。
“当然不是现在做的。”
尤利西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是力道稍稍加重了一些，引来对方一声满足的轻哼，
“是别的。就是……把那个暗精灵，黯刃——或者说现在的‘白刃’——的改造工作，连同她这个麻烦本身一股脑儿‘外包’给安卡那只猫娘的事儿。
我们这么做，真的……合适么？会不会太不负责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毕竟，黯刃（无论哪个形态）最初是亚历克斯交给他的“任务”。
现在他因为自身“麻烦”缠身（主要就是此刻正享受他按摩的这位），转手就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一个看似完全不相干的甚至自己都可能身处某种微妙命运中的猫娘，这怎么看都有点……不地道。
“有什么不好的？”
蒂莫斯卡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她稍微侧过脸，猩红的眼眸斜睨着身后的半龙贤者，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满足的弧度，“你现在，不是已经有我这么一个超级‘大麻烦’需要全身心‘应对’和‘照料’了么？”
“再说了，你这按摩手艺真不错……对，就是这里，肩胛骨下面一点……嗯~舒服~”
她发出一声娇媚入骨的呻吟，身体像猫一样舒展开，又因为愉悦而微微颤抖，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惬意的叹息。
那声音钻进尤利西斯的耳朵里，让他原本严肃的表情差点没绷住，耳根隐隐发烫，连带着额角的龙角都似乎更亮了几分。
“喂！你……你不要这样子搞啊！”
尤利西斯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声吼道，手上的动作都乱了一拍，“叫得那么……那么妩媚干什么？！好好说话！”
蒂莫斯卡扭过头，用那双仿佛能吸走人灵魂的猩红眼眸，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红唇轻启，吐出两个简洁到粗暴：
“干亻尔。”
尤利西斯：“……？？？”
“你现在可真是……越来越‘直白’了，蒂莫斯卡。”
半晌，尤利西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到底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还能想什么？”
蒂莫斯卡翻了个身，变成仰躺的姿势，毫不介意将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阳光和尤利西斯的视线下。
她伸手抚摸半龙人腰腹的鳞片，猩红的眼眸里漾着毫不掩饰的迷恋和占有欲，“还不是你太有‘魅力’，让我着迷了还不行么？”
“我爱死你了，尤利西斯。爱死你这纠结的样子，爱死你这无奈的叹息，爱死你明明抗拒却又不得不照顾我的责任心，爱死你身为半龙和贤者的一切……当然，最爱的，还是你‘本身’。”
“我宁可你是在说笑……”
他低声嘟囔，移开了视线，试图从那种过于灼热的注视中逃离。
但不可否认，心跳的速度并未减缓。
蒂莫斯卡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明媚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姣好的曲线在阳光下展露无遗。
“算了算了，不逗你了。”
“你不是想问黯刃的事儿么？嗯……解释起来有点费神，而且，好像也快到‘换班’时间了。让洛蒂丝来跟你解释吧，她比较有耐心，也说得更清楚。”
她眨了眨眼，猩红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呵，不知道多少真心话，是用最不正经的玩笑形式说出来的呢。
这个念头如同流星般划过尤利西斯的脑海，让他微微一怔。
还没等他细想，眼前少女眼中的猩红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双他更为熟悉也让他内心瞬间柔软安宁下来的——深邃如紫水晶般的眼眸。
洛蒂丝回来了。
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适应了一下光线和身体的掌控感。
脸上那属于蒂莫斯卡的极具侵略性和魅惑力的神情消失了，换上了洛蒂丝的气质。
虽然身体还是那具身体，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尤利。”
她轻声唤道，声音柔和，带着刚“醒来”时的一点沙哑，却无比熨帖地落进尤利西斯的耳中。
“我在。”
不假思索地，尤利西斯回应道。
与此同时，一条粗壮有力龙尾从尤利西斯身后灵活地探出，缠绕上了洛蒂丝纤细莹白的脚踝。
鳞片温凉，触感奇异，带着亲昵与占有意味。
在这段复杂到足以让任何伦理学家感到头疼的“三魂两身”的关系里，最令尤利西斯感到心安甚至隐隐产生依赖的，无疑就是洛蒂丝本人掌控身体的时刻。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暂时放下对蒂莫斯卡那跳脱思维和强势索取的戒备与无奈，享受片刻宁静的相处。
而他对洛蒂丝的依恋在这种“轮班”制度的对比下，也变得更加清晰和……外放。
就像此刻尾巴下意识的缠绕行为，在过往那段朦胧暧昧、彼此小心翼翼试探的时期，是绝对不可想象的。
这是信任的体现，也是归属感的无声宣告。
洛蒂丝感受到了脚踝上传来的带着鳞片独特触感的温暖缠绕，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泛起温柔的笑意。
她没有挣脱，反而微微动了动脚趾，回应这份亲昵。
“你该对蒂莫斯卡温柔些的，尤利。”
第1041章 这可太疯狂了
“你知道的，她其实……很敏感。虽然她总是表现得那么……嗯，强势又直接。”
“她像个不知餍足的孩子一样索取无度，精力旺盛得吓人。你也得知道，半龙人的精力的确比普通人类要强劲不少，但总归不是无限！铁打的……呃，龙打的腰子也扛不住她那种折腾！”
他的抱怨里带着真实的后怕和疲惫，显然这段时间没少被“压榨”。
洛蒂丝听着他孩子气的抱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紫眸弯成了月牙。
“可你抛开‘半龙贤者’这个身份不谈，不还是……‘黑龙王’么？那点精力，对你来说，应该只是洒洒水吧？”
她的调侃让尤利西斯老脸一红，龙尾巴都因为羞恼而微微绷紧了些。
“黑龙王？哼！”
“那你们两个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等我哪天真的……嗯，‘动用’巨龙真正的力量和形态时，你们可别哭着喊着求饶！”
这原本是一句带着威胁和玩笑性质的“狠话”，意在扳回一城。
然而，洛蒂丝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少女非但没有害怕，紫水晶般的眼眸反而瞬间亮了起来，闪烁着兴奋、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她脸上的红晕加深了些，但眼神却异常大胆和坦诚。
尤利西斯：“……”
他彻底无语了，脸上的表情僵住，大脑再次陷入短暂的空白。
这两个……这两个灵魂共享一体的女人（或者说，女魔？），到底都在私下里“讨论”些什么危险又刺激的话题啊？！
期待巨龙之力？
看着尤利西斯一副被雷劈中的模样，洛蒂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知道自己和蒂莫斯卡的“大胆”可能吓到他了。
不过，这正是她们（或者说“她们”共同决定）想要的效果之一——一点点地，打破他那些因身份、责任和过往经历而筑起的心理壁垒，让他更坦然地接受“全部”的自己，也接受“全部”的她们。
“尤利。”
洛蒂丝收敛了些许玩笑的神色。
“怎么了？”
尤利西斯还有些没缓过神。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蒂莫斯卡在灵魂深处相处得太久了，导致我的性格……也受到她的影响，变得‘不正常’了？”
尤利西斯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否认。
这确实是他隐隐的担忧之一。
蒂莫斯卡的灵魂过于强大和独特，即使是被分割削弱的现在，其魔性和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洛蒂丝长期与她共处，真的能完全不受侵蚀吗？
“当然不是。”
“我依然是我，洛蒂丝·塞拉菲娜，你的学生，你的……爱人。我的意志和人格是独立的。只是……”
“只是，在分享了同一具身体、同一段经历、甚至……同一份对你的感情之后，我和她之间，确实有了一种奇特的‘共鸣’和‘理解’。
我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情绪、她的渴望，甚至她那些隐藏在嚣张跋扈之下的更深层的东西。同样，她也能感受到我的。”
“所以，当我刚才说‘我们期待’时，那并非我被‘污染’或‘同化’，而是我基于对她的理解，以及……我自己内心同样存在的好奇与渴望，所做的真实表达。”
她伸出手，捧住尤利西斯的脸颊，让他无法避开自己的目光。
“我们只是想尝试一些……新鲜的事物而已，尤利。
想探索彼此关系的更多可能性，想更深入地了解你，也想让你更全面地接纳我们——包括蒂莫斯卡那份过于炽热的、或许不那么‘正常’的爱，也包括我这份或许因为与她共存而变得稍微……‘大胆’了一些的爱。”
“更何况，我们都很想……接纳真正的、完整的你。”
说完，她微微仰起头，在尤利西斯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尤利西斯沉默了，尾巴不自觉地更紧地缠了缠洛蒂丝的脚踝，寻求确认和慰藉。
不过，现在还是白天，阳光正好。
洛蒂丝可不像蒂莫斯卡那样热衷于“白日宣淫”。
她虽然变得“大胆”了，但骨子里那份属于贵族小姐的矜持和浪漫情调依然存在。
她更享受这种温存的心灵相通的时刻。
哥特少女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睡衣（蒂莫斯卡刚才根本没好好穿），将话题拉回正轨：
“不过话说回来，关于黯刃——或者现在叫白刃——的事情，你其实不用太担心。”
“为什么？”
尤利西斯顺着她的话问道，注意力也转了回来，“你对安卡那家伙那么有自信？
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选中她作为‘下一代魔王’的候补？虽然现在看，你这个‘指名’好像也没什么实际大用。”
毕竟安卡生活在秩序井然的泰卡斯帝国，而不是魔族的老巢万魔半岛。
魔王候补的身份，在这里更像一个烫手山芋而非权力钥匙。
“她是一个博爱的人，尤利。这一点，其实和你很像。你们都拥有一种……愿意去理解、去接纳、甚至去承担‘异类’和‘麻烦’的胸怀。
尽管表现方式不同——你是通过知识和力量去包容，而她，更像是用最质朴的善良和行动去温暖。”
“而且，”洛蒂丝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的肉体也很坚韧，生存能力和适应力极强。这一点，和你也很像哦。”
洛蒂丝俏皮地眨眨眼。
尤利西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哦~我身为魔法学院院长可也听说过那猫娘和那群魅魔之间的故事，你就不怕这么做是给她送后宫去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
“啊？”
尤利西斯没反应过来。
“要的就是让黯刃成为安卡的‘后宫’……或者说，成为她那个特殊‘家庭’的一份子。”
尤利西斯消化着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从错愕，逐渐变为一种混合着佩服、无奈和“你们女人真可怕”的复杂神色。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低声感叹道：
“哦，这可太疯狂了……”
第1042章 阿黛尔：他妈的甘！
阿黛尔最近过得……嗯，姑且算是顺心吧。
如果忽略掉内心深处那团永远为某只迟钝猫娘而燃烧的时而温暖时而煎熬的小火苗的话。
作为一名年纪轻轻就晋升六阶的天才法师，帝国魔法学院进阶院的明星学员，主攻艰深冷门的半位面生态学，阿黛尔的前途本该一片光明，专注学术，心无旁骛。
然而，命运（或者说，某个有着三花杂色短发的可爱猫娘小姐）偏偏在她的人生轨迹上，甜蜜地撞出了一个岔路口。
她向安卡表露心意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直白，再到被安卡以“我们只是好朋友”、“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你值得更好的人”等各种或委婉或直接的借口拒绝……
阿黛尔的心就像被放在微暖的炉火边慢慢烘烤，不至于冰冷绝望，却也始终得不到期待的炽热拥抱。
安卡的态度很明确，也很坚定：她珍视阿黛尔这个朋友，非常珍视，珍视到害怕任何改变会破坏这份珍贵的友情。
她将阿黛尔定位在“最好的朋友”这个位置，并且似乎打算永远维持下去。
恋人？
伴侣？
安卡对此表现出本能的抗拒和茫然——那是一个会玷污她们纯粹关系的危险领域。
尤其是自从那个叫温特尔的同样对安卡怀有隐秘心思的东方猫娘（“脱东者”，指那些因各种原因选择背叛或脱离东方诸国传统与束缚的人族或亚人）来到安卡身边，成为她加工厂的得力助手后，阿黛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温特尔看安卡的眼神，那种混杂着依赖和爱慕的光芒，阿黛尔太熟悉了，因为那就是她自己眼中的倒影。
但阿黛尔没有选择正面冲突或黯然退场。
她是个聪明的法师，懂得策略和耐心。
她尝试着“收买”温特尔，于是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同盟——毕竟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安卡还有二十个魅魔在魔法学院里接受劳动改造。
当然，由于阿黛尔骨子里的骄傲和对安卡的绝对尊重，她绝不可能做出任何强迫安卡意愿的事情。
所以目前她和安卡之间的关系仍然尴尬地卡在“友情之上，恋人未满”的模糊地带。
她们可以像最亲密的朋友一样聊天、打闹、分享秘密，但那条无形的界限始终存在。
甚至，连一个简单的亲吻，对阿黛尔来说都是奢望。
她唯一能偷偷品尝的“亲密”，只有趁安卡白天劳累后睡得不省人事时如同做贼一般屏住呼吸，轻柔地将自己的嘴唇印上对方光洁的额头，或者……偶尔鼓起更大勇气时触碰那总是微微抿着的、带着健康红润色泽的唇瓣。
每一次偷吻，都让她的心脏狂跳如擂鼓，甜蜜与罪恶感交织，像饮下掺了毒药的蜜糖。
安卡对此自然是毫不知情的。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最近阿黛尔对自己的“追求攻势”似乎减弱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试探或提及感情话题。
这对安卡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她天真地以为阿黛尔终于开始解开心结，准备接受“好朋友”这个定位，让她们的关系能够回到学院时代那种纯粹、轻松、毫无负担的友谊状态。
她衷心希望如此，而不是维持现在这种让她时不时感到压力和不知所措的“亲朋好友”的暧昧僵局。
今天是安卡结束二十多天休假重新回归屠宰和加工厂忙碌生活的第一天。
阿黛尔特意没有选择白天去打扰她。
她知道安卡第一天复工肯定会很忙，要处理积压的订单，要安排生猪接收和屠宰流程，要协调临时工……她不想让自己的出现增添安卡的负担。
于是，她强迫自己沉入枯燥但能让她平静的学术海洋，在学院的单人研究塔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半位面观测数据和理论模型写了一整天的研究报告。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塔尖染成金色，窗外的圣埃洛斯堡亮起万家灯火，她才从繁复的公式和推演中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和脖颈。
该去看看安卡了。
一天的忙碌应该结束了，或许能赶上一起吃个简单的晚餐，听听她讲讲复工第一天的趣事或烦恼。
阿黛尔对着研究室内附带的盥洗室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黑色的长发，将它们用一根朴素的深蓝色发带束好。
脱下沾了墨水痕迹的研究袍，换上一身剪裁得体、料子舒适的浅蓝色常服裙装，外面罩一件保暖的深灰色羊绒斗篷。
她甚至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确保自己能以最自然最“好朋友”的姿态出现在安卡面前。
她要扮演好“关心朋友”的角色，而不是“心怀不轨的追求者”。
她要以一种类似……嗯，“女主人”般自然亲切（虽然这个想法让她脸颊微热）的姿态，去敲响安卡的家门，带去晚间的问候和陪伴。
一切都准备妥当，阿黛尔深吸一口气，踏着傍晚的薄雾和清冷的空气，熟门熟路地走向东城区安卡的家。
那栋不算大但很温馨的房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然而，当她站在熟悉的门前，抬起手，正准备用约定的节奏敲门时——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温特尔，也不是安卡。
而是一个阿黛尔从未见过的……精灵。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黑白配色、款式简洁却意外合身的女仆装的精灵。
她有着一头垂至腰际泛着淡淡银光的白发，皮肤是精灵特有的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最杰出雕塑家的作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左金右红，异色的瞳孔在门廊灯光的映照下，流转着神秘莫测的光泽。
精灵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
她看着门外的阿黛尔，微微颔首，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线说道：
“欢迎。请问，您是安卡老板的朋友么？”
第1043章 黯刃？哪个黯刃？！
阿黛尔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精灵？
安卡家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个精灵？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攫住了阿黛尔的心脏。
难道是……安卡又像之前收留那些走投无路的魅魔一样，随随便便地把这个看起来就很不简单的精灵也带回家了？！
这个认知让阿黛尔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痛了一下，酸涩的嫉妒和更深的担忧瞬间涌上心头。
安卡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
对谁都那么好，那么没有防备！
万一这个精灵来历不明，心怀叵测怎么办？！
但多年的贵族教养和法师的理智让她迅速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将所有的震惊、心痛和疑虑都完美地隐藏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
只有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审视和警惕。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下巴抬高了弧度，用带着距离感和探究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精灵女仆。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川”字纹路。
“你是谁？”
阿黛尔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带着属于高阶法师和贵族大小姐的矜持与压力，“安卡呢？她在哪里？”
“我是白刃。”
“安卡老板救了即将在门外冻死的我。现在，我是安卡老板的居家女仆，负责处理一些家务。”
她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救了冻死的她？
居家女仆？
阿黛尔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安卡救人她不意外，但“居家女仆”这个身份……听起来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安卡可不是会随便让陌生人住进家里还赋予“女仆”身份的人，尤其是对方还是个精灵。
就在阿黛尔犹豫着是否要进去，以及进去后该如何盘问这个“白刃”时，一阵急促的带着点油烟气味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是谁来了？啊！阿黛尔！”
伴随着惊喜的呼唤，一道娇小却结实的身影从大概是厨房的方向冲了出来。
安卡还系着那条沾了些许油渍和面粉的格子围裙，头发稍微有些凌乱，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猫眼在看到阿黛尔时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倒映着星光的宝石。
她完全没在意自己此刻有些邋遢的形象，也顾不上解围裙，就像一只真正看到主人归家的小猫，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亲昵，直接扑进了阿黛尔的怀里，给了她一个带着安卡特有阳光气息的拥抱。
“欢迎！好久不见啦！今天第一天复工，忙死我了！”
安卡在阿黛尔怀里蹭了蹭，才抬起头，脸上是纯粹开心的笑容。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赶紧转身，对着安静站在一旁的白刃介绍道：
“啊对了，白刃。这是我的好朋友，阿黛尔，很厉害的六阶法师哦！帝国魔法学院进阶院的学生，主攻那个……嗯，半位面生态学！超级厉害！”
她介绍阿黛尔时，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和与有荣焉，仿佛阿黛尔的成就是她的一样。
白刃闻言，再次对阿黛尔微微躬身，异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过来：
“阿黛尔小姐，日安。”
阿黛尔被安卡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有些猝不及防，怀抱里温暖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让她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也微微发热。
但“好朋友”三个字，又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对白刃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但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安卡身上，眸子中满是询问。
“安卡，这精灵……”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语气里的担忧和疑惑掩饰不住。
“啊！这事儿说来话长！先进门，我详细跟你说！”
安卡立刻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进温暖的客厅，按在沙发上。
然后转头对白刃吩咐道：“白刃，厨房的汤麻烦你看一下火候，我和阿黛尔聊会儿天。”
“好的，老板。”
白刃顺从地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步伐轻盈无声，确实有几分专业女仆的样子。
看着白刃消失在厨房门口，安卡才在阿黛尔身边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苦恼又带着点后怕。
她凑近阿黛尔，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将今天凌晨发现白刃倒在门口雪地、救她进屋、帮她回温、以及醒来后白刃那番惊人的自我介绍和关于“人格分割”、“再教育”、“管教职责”的陈述，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部讲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好朋友。
“……事情就是这样！阿黛尔，你说这是不是天降大麻烦？！”
安卡讲完，抱着脑袋，竖瞳里写满了无助和焦虑，“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白刃还说了，矫正她的工作是‘绝对机密’，不能透露给任何帝国官方机构，治安官、教会、甚至魔法协会都不行！否则……否则她就会被‘直接处死’！”
说到“处死”两个字时，安卡的声音都在发抖，脸色也有些发白。
“处死一个精灵！阿黛尔，你知道的，我、我胆子小，心眼可能还好，但我真见不得一个我认识的人，就这么……没了！
而且她说，只要我能帮忙‘矫正’好那个被封印的、叫做‘黯刃’的主人格，让她稳定下来，她就能避免被处死。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如果是真的，我愿意试试看……可我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入手！这简直比同时屠宰一百头暴怒的野猪还让人头疼！”
安卡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把憋了一天的恐慌和烦恼全都倒了出来，眼巴巴地看着阿黛尔，仿佛这位聪明的法师朋友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黛尔安静地听着，眼眸深邃，大脑在飞速运转，理性地分析着安卡讲述中的每一个细节。
她没有像安卡那样立刻被感性淹没，而是试图从中找出逻辑、破绽和可能的线索。
直到安卡提到那个被封印的主人格的名字——
“等等，你说什么？那个被封印的主人格，叫什么？”
“黯刃啊。”
安卡不明所以地重复，“白刃·啸影，被禁锢的主人格叫黯刃·啸影。怎么了，阿黛尔？你听说过这个名字？”
第1044章 什么叫你要改造一个战争贩子？
说实话，阿黛尔脑子是懵了一下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正在平稳运行的精密法术模型突然被投入了一颗完全不符合现有公式的奇异变量，导致整个逻辑结构都在瞬间发生了卡顿和错乱。
她的眼眸微微睁大，盯着安卡那张写满苦恼和信任的脸，耳朵里反复回响着刚刚听到的那个名字。
等等……你再说一遍，她叫什么？
黯刃？
啸影？
这两个词分开来，都不算特别罕见。
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从一个来历不明、自称人格分裂、需要“再教育”的暗精灵口中说出，再结合安卡描述的“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被强大存在惩戒”……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阿黛尔受过严格逻辑训练和情报收集能力的大脑里，开始发出不祥的咔哒声，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属于法师探究真相时的锐利。
“安卡，我们得先确认一些关键信息。她……白刃，有没有明确说明自己的种族？我指的是具体的亚种。”
阿黛尔突如其来的郑重让安卡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猫耳朵警觉地竖起，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
她回忆了一下，点点头：
“这个她倒是说了。一开始我看到她的长相和尖耳朵，也以为是纯血精灵。但她告诉我，她其实是暗精灵。
说实话，我还挺惊讶的，我一直以为暗精灵的皮肤会像传说里那样，是深紫色或者灰黑色的，至少也该带点暗沉的颜色吧？
可白刃的皮肤……除了特别白，几乎没什么血色，跟我在庆典上远远看到的那些精灵差不多。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暗精灵和纯血精灵在外表上光看肤色和五官居然能这么像……”
安卡说着自己的发现，语气里还带着点初次接触新知识的好奇。
然而，她每多说一句，阿黛尔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脸色也越发凝重。
当听到“暗精灵”这个确认时，阿黛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她缓缓靠回沙发背，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时，只剩下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和深深的忧虑。
“暗精灵，姓氏为‘啸影’……那么，她几乎可以确定是属于幽暗地域那个古老且……以作风激进闻名的‘啸影氏族’的成员。而‘黯刃’……”
“在我的记忆和有限的……情报渠道里，我只知道一个被称为‘黯刃’的暗精灵，而且，她的事迹，完全符合你描述的‘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这一条件。”
阿黛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名字本身就不宜大声宣之于口。
“黯刃·啸影。传奇封号——【狂战血刃】。职业是暗精灵狂战士，正儿八经的双手沾满鲜血的传奇阶位强者。
在去年……或者说前年之前，她还算是在幽暗地域及其周边阴影地带‘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之一，凶名赫赫。
但不知为何，她就突然销声匿迹了，再没有公开活动的消息传出。很多势力都猜测她是否陨落了，或者陷入了某种巨大的麻烦。”
“根据流传出来的情报，黯刃·啸影在大陆战争时期极其活跃。她并非正面战场的将领，而是潜行于阴影中的致命利刃。
她执行过多次针对地上种族联军高级将领、重要官员、甚至后勤枢纽负责人的高难度刺杀活动，成功率极高，且手段残忍，往往伴随着对护卫和无关人员的屠戮，以此制造恐慌。”
“不仅仅是对地上种族，在幽暗地域内部，她也以铁血和残忍闻名。
为了扩张啸影氏族以及她个人的影响力，她曾亲自参与或主导了针对数个幽暗地域原生种族（比如某些地底侏儒部落、寇涛鱼人村落、甚至是一些不那么顺从的灰矮人城邦）的‘清洗’行动。
可以说，暗精灵势力在近几十年于幽暗地域的快速扩张，她‘功不可没’。”
安卡听得脸色发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她只是一个生活在和平帝国城市的普通猫娘，战争、刺杀、种族清洗……这些词汇对她来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此刻却被阿黛尔用如此确凿的语气联系到了那个现在正在她家厨房里安静切菜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呆）的精灵身上。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冰冷。
然而，阿黛尔还没说完。
“当然，安卡，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理念’和‘主张’。黯刃·啸影，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战士和刺客，她更是一个极端狂热的战争贩子和种族主义者。”
“她鼓吹‘暗精灵血统高贵论’，认为暗精灵是古代高等精灵（黄金精灵）最纯正、最优秀的后裔，远比那些‘退化’的地表精灵（白银精灵）高贵，更遑论其他种族。
她公开主张，除了直接传承自黄金精灵血脉的‘纯血后裔’——包括她认可的白银精灵和暗精灵，但绝对不包括混血的半精灵——之外，大陆上其他所有种族，都是‘低等的玷污者’，是‘应当被从世界上清除的垃圾’。”
“她的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由纯血暗精灵统治的、排他的、奴役或灭绝其他所有种族的——【大暗精灵帝国】。
为此，她不惜鼓吹战争，煽动仇恨，进行无差别的屠杀。在她眼中，非暗精灵的生命，与蝼蚁无异。”
说完这些，连阿黛尔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有余悸。她再次抬头，充满忌惮地瞥了一眼厨房门口。
那道穿着女仆装的精灵身影依旧在从容不迫地忙碌着，侧脸在厨房透出的暖光中显得静谧而美丽。
但此刻在阿黛尔眼中，这美丽之下却潜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真相。
“传、传奇强者……”
安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后怕而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但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声音太大，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传奇！那可是站在大陆力量顶点的存在！
挥挥手就能毁掉一条街道，认真起来甚至能对抗小型军队！
这样的人物……竟然一直以那种虚弱无害的姿态，躺在她的床上，被她抱着取暖，还叫她“老板”？！
开个单章 聊聊近况
可以跳过，但希望友友不要跳过（可怜巴巴）。
感觉好久没有开过单章了。
额，其实不是感觉，本来就是好久没开过单章了。
这次单章主要有三件事，近期状况，未来谋划，以及新书构思。
首先是近期的状况。
老实说，最近其实挺闹心的——告白的失败着实是让蒂蒂子萎靡不振了好久好久。
情感问题真不是一个能靠理性解决的问题，不过蒂蒂子在努力解决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现实终究不是小说啊，没办法，比起小说世界里幸福美满的亚历克斯和糖豆，蒂蒂子的生活反而是相当的平淡乃至痛苦。
小说是有逻辑的，但现实是没有逻辑的。
而且越写越疼，糖豆的故事越甜，就意味着蒂蒂子的内心越苦——所以这段时间没咋更新糖豆和亚历克斯的故事段落，实在不好意思。
而且有心的友友或许会发现，最近蒂蒂子写安卡和阿黛尔之间的剧情挺多......
是的，你们猜到了，哎，一言难尽哦。
天知道蒂蒂子写下的人物却昭示了自己的感情命运。
世界孤立我任他奚落......
不能强求，不能强求，不能强求。
所以，坏消息是蒂蒂子这段时间过得很苦闷，但好消息是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感觉最近关于整体小说的灵感和构思都比较充裕，所以更新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顺带一提，原本年底准备爆个百章来着（这一章也算在内，同时加上每日正常更新的两章），但目前存稿距离目标实在是遥远，所以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过爆个三四十章应该是没问题的，而且只要打赏足够的话，加更也管够。
另外，这本书依旧是没有大纲的状态，只有蒂蒂子的天马行空，以及一点点主线的构想。
预计在三百万左右完结吧——实在是挣不到什么钱了，准备开新书了。
嗯，除非是打赏足够多（）
如果一天码字四五个小时却只能收入六七块的话，说实话，一个月也就只能挣二三百块钱，真就纯纯的用爱发电了。
还好诸位友友不离不弃，有打赏作伴，让蒂蒂子还能坚持下去。
反正这本书依旧是两极分化，觉得好的会认为是优秀之作，觉得差的会觉得非常一般。
不过毕竟千人千味嘛，一年以来能有如此多的读者看到蒂蒂子的书，并给予高度评价，蒂蒂子也感到非常开心。
嘶，好像这本书真就写了不到一年啊......就已经三百多万字了。
蒂蒂子真了不起。
咳咳，之后是未来的谋划。
未来的谋划方面，小说肯定是要写的，但是蒂蒂子想抽时间学一学会计，尝试着考一下注册会计师——这个证对我以后的职业发展还是挺有帮助的，所以萌生了这么一个念头，希望以后不会太多占用码字的时间。
当然，如果蒂蒂子的下本书爆火的话，那就不用考虑上述问题，专心码字就行了。
哈哈哈，现在是，幻想时间！
坏消息是确实是快完结了，但好消息是下本书乃至之后开的书将会延续这本书的世界观。
目前的计划是，在开下本书前后，把这本书的多人物叙事拆成单行本，写成不同cp的故事集。
一个cp的故事集字数在三十万到八十万不等（为了更好的吃番茄的流量），或者是写成短故事，去完整的叙述他们的传记（当然，同这本书在设定上可能会有一些出入和调整）。
（纪传体断代文）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有的企划主要包括以下这些：
1.《表面是萝莉，切开是魔王》（尤利西斯x蒂莫斯卡&洛蒂丝，1V2）
2.《骑士姐姐与半精灵妹妹》（年上骑士的恋爱物语）（凯瑟琳x莉莉安，1V1）
3.《女神的天才主教》（凯撒x霍雅女神，1V1）
4.《猫娘乃水晶宫魔王》（安卡x魅魔&暗精灵&阿黛尔&很多其他种族与魔族，后宫文）
5.《血族：从恶役千金开始》（卡罗琳&艾莎，1V1）
6.《笨蛋时间法师不会梦到高冷精灵小姐》（莫妮卡&凯特尔，1V1）
7.《西幻：钢铁勇者的世界革命》（相当于这本书的前传，正在犹豫要不要写，主角当然就是亚历克斯，无女主）
8.《领主：我老婆是战争狂》（卡尔尼亚王子与铁尔森海瑟薇，1V1）
9.《四足飞龙的异界悠闲生活》（米拉&茜拉，1V1）
10《帝国皇储无可奈何》（拉洛希亚&呼兰，不确定要写后宫或是纯爱）
11.《向巨龙发起冲锋后，被当老婆宠了》（奥萝拉莉丝&奈莉，1V1）
12《亡灵天灾？开局爆锤！》（骨巫妖戈尔戈的帝国走狗生涯，戈尔戈&安娜，1V1）
主要是以上这些吧，排名不分先后，欢迎友友们在上述书名的段落留言，留言越多，写的就越早（到时候期待友友们的打赏和捧场哦）。
最后就是关于新书的企划。
其实有心的读者可能已经猜到了，其实就是东方诸国的更东方，死亡大沙漠！
故事主角将是一群弱小可怜且无助的沙漠哥布林，讲述的是穿越过来的异界旅客在茫茫沙漠中植树造林艰难求生，从一穷二白里建立起辉煌文明的故事。
目前起的新书名包括以下：
《哥布林？老子是绿精灵！》
《山的那边有群绿精灵》
《哥布林：从杂役到皇帝》
《西幻：绿精灵也是精灵！》
《重生哥布林：从沙漠求生开始》
《哥布林征伐全纪实》
《哥布林：崛起从教导培训开始》
主要就是这些啦。
另外，蒂蒂子还有一本构思，是以经典的女仆动漫主角琉璃川椿为灵感，写血族的故事。同时，蒂蒂子想尝试一下反派男配之类的都市小说（据说这种很赚钱）。
总之大家想要看什么呢？
欢迎在段评里告诉蒂蒂子，蒂蒂子会认真阅读每一条的！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再次致谢！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第1045章 不用解释，我的安卡
这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安卡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但是……我在她身上，完全没有感知到属于传奇强者的那种……压迫性的能量波动或者危险气息。”
阿黛尔蹙着眉，仔细分析道，“我毕竟是六阶旅法师，对能量和灵魂的感知还算敏锐。
如果她真的是全盛时期的黯刃，即使刻意收敛，那种经历过无数杀戮和磨砺后形成的‘势’，或者传奇生命本质带来的灵魂威压，也很难完全隐藏，至少会让我感到本能的警惕。”
“结合你的描述——她自称被‘强大存在惩戒’，人格被分割，主人格被禁锢……我倾向于认为，她现在这种‘无害’的状态，并非伪装，而是真实存在的‘约束’和‘禁锢’的结果。
那位‘不可透露姓名的强大存在’，很可能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手段，暂时封印或极大削弱了她的力量，并创造了‘白刃’这个人格作为看守和缓冲。
所以，她现在可能真的只有……嗯，或许连正式职业者的力量都没有，或者被限制在极低的水平。”
这个分析让安卡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更大的迷茫和压力涌了上来。
“那……那我该怎么办？”
安卡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无助地抓住阿黛尔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阿黛尔，我只是个杀猪的！我连魔法都不会！
我、我真的有能力‘改造’好一个……一个传奇阶位的、双手沾满鲜血的、极端种族主义的暗精灵狂战士吗？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我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恐慌之中。
原本只是出于善良想救一个人，最多觉得是个有点奇怪的精灵，需要一点帮助。
现在却发现，自己接手的可能是一个足以引发局部战争的极度危险的政治和伦理炸弹！
这责任太沉重了，远远超出了她一只小猫娘能承受的范围！
看着安卡惊慌失措几乎要崩溃的样子，阿黛尔心中一阵疼惜。
她反手握住安卡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和支持。
“安卡，听我说。其实，从最符合帝国利益和律法的角度来说，你完全可以不用管这件事。”
“如果按照泰卡斯帝国的法律来审判，黯刃·啸影所犯下的罪行——战争罪、反智慧种族罪（帝国法律对种族屠杀有专门条款）、谋杀、煽动叛乱……数罪并罚，她几乎百分之百会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就算因为某些政治考量或研究价值（毕竟是个活体传奇）而免于一死，最可能的结局也是‘终身劳改’。”
“而所谓的‘终身劳改’，对于传奇强者来说，往往意味着被特殊的魔法枷锁禁锢，剥夺大部分力量，然后被安置在帝国的某个绝密设施中充当‘活体蓄魔池’或者‘高阶魔法实验素材’。
那是比直接死亡更加漫长、更加痛苦的折磨，是对她所犯罪行的一种特殊惩戒。
说实话，我个人对这种战争贩子和狂热的种族主义者，是同情不起来的。
我是研究半位面生态的，深知物种多样性的珍贵和生命的平等价值。
更何况，黯刃本身就是一个残忍的刽子手，她的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阿黛尔的话冷酷而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在安卡因为善良而发热的头脑上。
安卡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很难从道义和法律层面去反驳阿黛尔。
她知道阿黛尔说得对，如果按照帝国的法律和大多数人的价值观，将黯刃交给官方，或者干脆置之不理，让她自生自灭（或者被那位“强大存在”处理），才是更“正确”、更“安全”的选择。
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
安卡一连说了好几个“但是”，“白刃小姐说，她是被‘制造’出来，专门用来约束和压制‘黯刃’那个人格的。她说她自己只是一个‘枷锁’，一个‘看守’。
阿黛尔，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白刃’这个人格，至少……至少她是‘无辜’的吧？她并没有做过那些坏事，她甚至可能都没有那些极端的想法。
她只是因为被制造出来，就不得不承担看守一个恶魔的责任，还要面临随时可能被处死的威胁……我、我没办法对这样的她……坐视不管啊。”
安卡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其中的坚持却越来越清晰。
她的善良并非毫无原则的圣母心，而是建立在“眼前这个需要帮助的个体是‘无辜’的”这一认知之上。
她无法因为一个尚未发生的属于另一个人格的潜在威胁，就去否定和放弃一个正在向她求救的存在。
阿黛尔静静地听着安卡的辩解，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恐惧、迷茫，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善良光芒，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早就知道安卡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正是因为这份近乎固执的善良和包容力，她才会如此深深地被吸引，如此无法放手。
她忽然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上安卡柔软蓬松的深棕色短发，指尖感受着发丝和猫耳朵绒绒的触感。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亲爱的小安卡。”
阿黛尔的声音异常轻柔，她笑着摇了摇头，湛蓝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理解，有支持，还有一丝酸涩。
“我没有劝你不要那么做，也并不是在指责你的善良是错的。无论你最终决定怎么做——是留下她，尝试帮助她；还是觉得风险太大，选择将她的事情报告给值得信任的官方人士（虽然这违背了白刃的警告）；甚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些……更隐秘的渠道来处理这个麻烦。”
她的手指顺着安卡的头发滑到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也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或压力。
因为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阿黛尔，都会站在你这边，尽我所能地支持你，帮助你。你永远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如果能因为这件事，让你更依赖我一点，更靠近我一点，甚至……能更‘爱’我一点的话，那就更好了。
——当然，这句话，她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第1046章 安卡的晚餐
由于白刃被蒂莫斯卡创造之初就被植入了相当完备的（甚至可以说过于精致考究的）生活技能知识包，其中自然包括符合大陆主流及部分异域特色的烹饪技艺。
因此，尽管是来到新环境的第一餐，今晚餐桌上的菜肴不仅毫不单调，反而显得异常丰盛，色香味俱全，甚至摆盘都带着一种简约而优雅的美感，完全超出了安卡对“家常便饭”的认知。
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软糯绵密的土豆饼，搭配着自制蛋黄酱和少许香草碎；
裹着薄薄面包糠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多汁的猪排，表面还撒着诱人的肉桂糖粉，香气独特；
蒜香浓郁、酱汁包裹着每一片翠绿白菜的蒜烧白菜；清清爽爽火候精准、保留了豆芽爽脆口感的清炒豆芽；以及一小篮炸得酥脆透骨连骨头都能嚼碎咽下的香辣小鱼干；最后还有一锅热气腾腾汤汁醇厚、牛肉粒软烂、点缀着细碎香芹的牛肉羹。
尤其是那一篮脆炸小鱼干，对于身为猫娘的安卡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终极诱惑。
那混合着油脂、辣椒和椒盐的焦香，如同最精准的猫薄荷，直接作用于她的本能。
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霸占”了那篮小鱼干，吃得咔嚓作响，眼睛幸福地眯成了缝，身后的猫尾巴欢快地左右摇摆，偶尔还因为过于美味而轻轻抽打一下椅背。
维特尔虽然也同为猫娘，但对鱼类似乎没那么执着，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被那外酥里嫩的肉桂炸猪排和蘸着蛋黄酱的烤土豆饼吸引，同样吃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
——毕竟她的存在本质其实是一只幻魔
至于阿黛尔，虽然心中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对白刃的身份和目的疑虑重重，但面对眼前这桌堪称艺术品般的家常菜肴，作为一位品味不俗的法师大小姐，她也必须承认，至少在烹饪技艺上，这位来历成谜的精灵“女仆”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专业水准。
她小口品尝着那碗牛肉羹，汤汁的鲜美醇厚和火候的精准掌控让她暗自点头，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经过精心调配的香料回味，透着一股与她身份不符的优雅与细致。
这味道，甚至让她短暂地忘记了对方的危险背景，纯粹地享受了片刻美食带来的慰藉。
餐桌上，安卡和维特尔对白刃的厨艺赞不绝口，阿黛尔也在品尝后，克制而客观地给予了“味道很好”的评价。
这些反馈白刃都平静地接受了下来，她站在餐桌稍远一点的地方侍立，微微躬身：
“感谢各位的评价。我会记下各位的偏好，下一次准备餐点时，会尝试做得更加完美。”
她说话时神情专注，语气认真，那副低眉顺目兢兢业业的样子，配合着身上那套合体的女仆装以及收拾餐桌时流畅而安静的动作，完全看不出来这具身体里可能潜藏着一个双手沾满血腥、思想极端到足以让小儿止啼的传奇刽子手。
然而，她那双无法完全掩饰的异色瞳孔，却在无声地诉说着截然不同的故事。
左侧的金色瞳孔，宛如阳光下的琥珀，澄澈、宁静，甚至因为烹饪成果得到认可而隐约泛起一丝纯真的喜悦微光，仿佛一个孩子因为完成了出色的手工作业而受到表扬。
那是属于“白刃”这个人格的反馈，基于被植入的“追求完美”程序而产生的满足感。
但右侧的猩红血瞳，却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污血，冰冷、死寂，深处却翻滚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即使隔着三米远的餐桌，安卡在偶尔抬头看向白刃时，都能从那只血瞳中清晰地感受到毫不掩饰的暴虐和愤怒。
那愤怒并非针对某道菜或某个人，而是对自身处境的滔天怒火，对被束缚的狂怒，对被“驯化”展示厨艺的耻辱感，以及对眼前这些“低等种族”竟然在品尝、评价“她”的食物的极端憎恶。
安卡被那血瞳中一闪而逝的凶光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被嘴里的鱼干噎住。
她慌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
为什么……为什么那只眼睛会这么愤怒？
她不明白，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同时更深刻地意识到，那个名为“黯刃”的危险存在并非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是就潜伏在这具温顺躯壳的深处，就像囚笼中的猛兽，透过唯一的缝隙向外界投来冰冷而仇恨的注视。
美食带来的短暂愉悦很快被更深层的忧虑所取代。
夜色渐深，送走了虽然满腹心事但因察觉到安卡近日似乎对自己的过分亲近开始有所回避（这让她心中苦涩）而顺从告辞的阿黛尔之后，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维特尔也因白天在加工厂的劳累早早洗漱睡下。
只剩下安卡和白刃还清醒着。
安卡洗漱完毕，穿着睡衣坐在自己卧室的床边，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
阿黛尔透露的关于暗刃的可怕信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她答应要尝试“矫正”那个人格，可具体该怎么做？
讲道理？
她一个杀猪的，怎么可能说得过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且信仰极端且意志如铁的传奇狂战士？
用武力？
别开玩笑了！
用爱感化？
这听起来更像童话故事里的桥段。
烦恼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坐立不安。
最终，她决定不再自己瞎琢磨。
既然那位“不可透露姓名的强大存在”安排了这一切，说不定也留了些“攻略”或“提示”呢？
于是，她对着安静守在门边的白刃招了招手。
“白刃小姐，”安卡试探着开口，“关于……关于‘矫正’那位……嗯，‘黯刃’的思想这方面，那位把你送来的存在，有没有……有没有给过一些……呃，比较具体的提示或者方法？
比如，我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或者，需要注意些什么？”
第1047章 做我最擅长的事？
安卡问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异想天开。
那位存在既然选择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外包”，可能根本就没打算给什么明确指导，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
然而，出乎安卡的意料，白刃在安静地思考了片刻之后，那双异色瞳看向她，平静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个问题……嗯，在接收到的初始指令信息中，的确存在非强制性的引导内容。”
欸？！
居然真的有？！
安卡的猫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
“那、请问是什么呢？快告诉我！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很重要！”
迎着安卡充满期待的眼神，白刃微微偏了偏头：“安卡小姐，那位存在留下的引导语，具体来说，其实只有一句话。”
“——做你最擅长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做我最擅长的事情？这就……足够了？”
安卡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脸上的期待表情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和茫然所取代，“啊？这……这算什么提示？”
她懵了，呆呆地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咀嚼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最擅长的事情？
她最擅长的事情是什么？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杀猪啊！
从放血、脱毛、开膛、分割……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东城区谁不知道她安卡杀猪是一把好手？
难道……难道那位存在的意思是，要她把这位精灵小姐当成小猪仔一样，从思想到人格都“肢解”、“分割”、“处理”掉？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安卡被自己这个血腥的联想吓得猛地摇头，狠狠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危险又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再怎么也不可能用杀猪的方法来改造思想啊！太离谱了！”
既然不是这个，那么，那个【最擅长的事情】指的到底是什么呢？
安卡皱紧眉头，开始认真思考自己除了杀猪之外，还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最擅长”的技能。
做饭？
一般。
算账？
马马虎虎。
打架？
更不行了……
等等？
好像……她的确还有另外一项，虽然不那么“正经”，但确实被很多人（尤其是那群魅魔）私下里调侃为“天赋异禀”、“无师自通”、“让人欲罢不能”的【最擅长的事情】。
安卡的思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些与收留的魅魔姑娘们共度的香艳旖旎、汗水交织的夜晚。
那些低声的喘息，迷离的眼神，交缠的肢体，以及事后魅魔们满足慵懒被彻底“驯服”或“治愈”般的宁静姿态……
某些记忆的碎片和模糊的感觉开始浮现。
她记得，好像不止一个魅魔在亲昵之后，依偎在她怀里，用带着餍足和某种奇异解脱感的语气说过类似的话：
“安卡老大……好像只要和你在一起，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过去的阴影，就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感觉……灵魂都被你温暖了，安定了……”
当时她只当是情话和撒娇，并未深想。
如果……她是说如果……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蘑菇，猛地窜上了安卡的心头。
如果那个【最擅长的事情】，指的不是杀猪，而是……这件事的话……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安卡的脸颊“腾”地一下变得滚烫，仿佛有火在烧，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整个人都变得燥热不安起来，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难道……难道真要我用……字面意义上的‘睡服’那个名为黯刃的狂暴人格吗？！”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太过羞耻，也太过……匪夷所思。
用身体和亲密关系去“矫正”一个极端种族主义者的思想？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那些最低俗的色情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荒谬桥段！
然而，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扎根，挥之不去。
而且，越是深想，安卡越是感到一种诡异的……契合感？
回想起白刃出现以来的种种异常，那位神秘存在的模糊指引，以及自己那似乎对某些“负面情绪”或“灵魂创伤”有着奇特安抚作用的体质（如果魅魔们的反馈是真的）……种种线索，似乎都在将这个荒谬的推测，推向某个令人面红耳赤的方向。
说起这个话题…… 安卡忽然意识到，自从温特尔来了之后，忙着加工厂的事情，加上阿黛尔若有若无的“监视”（她自己的感觉），她好像确实有段日子没有和魅魔们做过那些亲密的事情了。
身体深处似乎也隐隐升起了一丝久违的被压抑的躁动。
“安卡老板，您似乎……有心事。”
一个柔和、平静，却因为距离极近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嗓音突然在安卡的耳畔响起，带着微凉的气息，惊得安卡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从床边跳起来。
不知何时，原本站在门边的白刃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床边，并且非常自然地坐在了床沿上，与她并肩而坐。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白刃侧着头，那双异色瞳正平静地看着她。
“啊！没、没事！我没事，真的！就是在想一些加工厂的事情！”
安卡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否认，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根本不敢看白刃的眼睛，尤其是那只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猩红血瞳。
白刃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嗯。”
她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安卡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在寂静中咚咚作响。
就在这时，白刃再次开口：
“那么，安卡老板，我……有一个请求，可以被满足么？”
“什、什么请求？”
安卡紧张地问，脑子里还在为刚才那个荒唐的念头和此刻过近的距离而混乱不已。
白刃转过头，正面看着她，异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光泽。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本能的渴望，或者说……是某种被设定的“程序”在驱使？
“我想……抱一抱您。”
第1048章 混蛋！真香
【混蛋！】
【混蛋！！】
【混蛋啊！！！给我去死啊！！！】
黯刃“看”着，被迫感受着。
感受着这具曾经属于她、被她千锤百炼到足以撕碎巨龙鳞甲、如今却被另一个陌生而软弱的“意识”所占据的身体正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亵渎姿态在行动。
眼下的情景，让她联想到那些在幽暗地域最下贱最污秽的场所里流传的描绘着懦弱丈夫目睹妻子被强横外者肆意欺凌摆布的劣质幻影戏剧。
只是，那戏剧中备受屈辱的“妻子”换成了她曾经强大无匹的躯体；而那面目可憎的“外者”并非什么具体的敌人，而是这个鸠占鹊巢、顶着她的脸却做着最卑微之事的——“另一个自己”，白刃！
看着她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熟练地处理食材，听着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规律声响；
看着她将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对着那几个低等种族的雌性（尤其是那只该死的凯特猫娘！）露出那种温顺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神情；
看着她（的身体）被称赞厨艺时，那只该死的金色瞳孔里居然会闪过满足的微光……这一切，都像是一把把淬毒的钝刀，在黯刃的灵魂上反复切割研磨！
力量被消磨殆尽，如同雄鹰被拔光了羽毛，猛虎被敲掉了爪牙！
肉体被屈辱使唤，曾经用来挥舞传奇战刃、撕裂强敌胸膛的双手如今却在摆弄锅碗瓢盆，侍奉着她最鄙夷的种族！
曾经站在幽暗地域力量与权力顶点、让无数生灵闻风丧胆的自己如今竟沦落到如此不堪、如此狼狈的境地！
她恨！
黯刃·啸影恨意滔天！
恨得灵魂都在颤抖，恨得几乎要冲破这该死的禁锢，哪怕同归于尽！
她恨亚历克斯！
那个所谓的人族勇者，伪善的象征，若不是他们这些地上种族联合反抗，暗精灵的伟大荣光早已照耀整个大陆！
她恨尤利西斯！
那条该死的的半龙杂种！一定是他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才让那位陛下……
她更恨蒂莫斯卡！
那位曾经的魔王，她曾经的效忠对象！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对她？剥夺她的力量，分裂她的灵魂，创造出白刃这个畸形的、软弱的怪物来羞辱她？！
而此刻，她同样咬牙切齿地憎恨着眼前这只……这只该死的、低贱的凯特猫娘！这只名叫安卡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下等生物！
就是她，这个看起来毫无力量只有可笑善良的杀猪匠成为了这出荒诞剧的“主角”，成为了那个“监管者”，成为了她黯刃·啸影最无法忍受的耻辱来源！
黯刃今年已经一千六百多岁了。
在她漫长生命的最初几百年，人类所谓的“安沙王国”甚至还没建立，人族诸邦仍然处于松散混乱互相征伐的“散装”状态。
那时候，被普人族（普通人族）奴役的凯特族（猫人族）奴隶们勉强还保留着点“人”的样子，但更多野生未开化的凯特族原始部落依然过着茹毛饮血与野兽无异的生活！
在她这位古老而高贵的暗精灵传奇眼中，凯特族，从来就是与“文明”、“力量”、“高贵”绝缘的下等种族，是偶尔可以当作消耗品或玩物，但绝不可能平等对视的存在！
可现在！
就是这样一个在她眼中与蝼蚁无异的低贱种族，竟然成为了她的“老板”？
成为了她（的身体）需要恭敬服侍、言听计从的对象？！
这种身份的颠倒，这种阶层的僭越，比直接杀了她还要令她难受千万倍！
这是对她存在意义、对她毕生信念最恶毒、最彻底的践踏和否定！
但偏偏！
最让她怒火中烧、几乎要气炸灵魂的是——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白刃”，那个由她的灵魂碎片被扭曲改造而成的畸形人格，居然……居然还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
她能感受到白刃在完成那些“女仆工作”时，内心深处泛起的那种诡异的“满足感”和“被需要感”！
这简直是最大的背叛！
是对她黯刃·啸影这个存在本身的终极嘲讽！
黯刃想要反抗，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想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也要掐死那只猫娘，撕碎眼前的一切！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白刃凭借着蒂莫斯卡在施展那邪恶灵魂魔法时精心设置（或者说，恶趣味般加强）的某种灵魂优先级机制和压制符文实现了对她主人格全面稳固的压制。
就像是用最坚硬的合金牢笼，锁住了一头被注射了强力麻醉剂的暴龙。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外界发生的一切，感受到身体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触觉，甚至能隐约共享到白刃那浅层而单调的“情绪”，但她就是无法做出任何干涉，无法发出任何指令，甚至连在灵魂深处制造一点能让白刃感到不适的“噪音”都异常困难。
身体的主导权牢牢地掌握在白刃那个“叛徒”手中。
一想到自己竟然能如此清晰、如此“切身”地体会到给别人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乃至可能要打扫厕所的滋味……黯刃就恶心得灵魂都在抽搐，想要呕吐，却连这个生理反应都无法完成。
堂堂传奇暗精灵狂战士，啸影氏族的骄傲，幽暗地域的阴影，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这比战败被俘、严刑拷打还要屈辱百倍！
因为这是从灵魂层面进行的对她整个存在方式的羞辱和“改造”！
【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矫正’我的，呵呵呵呵呵……】
灵魂牢笼中，黯刃的意念发出低沉而怨毒的笑声，充满了癫狂和毁灭的意味。
【哪怕承受世间最残忍的酷刑，忍受灵魂被一点点碾碎的痛苦，我也绝不会屈服！绝不会认可你们这套可笑的把戏！我的意志，比幽暗地域最深处的黑曜石还要坚硬！安卡？一只猫娘？呵……我会让你，还有你背后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们知道，什么叫传奇的骄傲，什么叫……宁死不屈！】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无非是更加残酷的折磨，更加精妙的灵魂刑罚，或者试图用那些虚伪的“道理”来侵蚀她的信念。
来吧！
她黯刃·啸影，皱一下眉头就不配被称为【狂战血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让她那充满恨意和决绝的思绪，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茫然。
“抱一抱我？嗯，可以哦。”
第1049章 你想做更对吧？
她（通过白刃的听觉）听到那只猫娘——安卡，用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点软糯和毫无防备的嗓音轻易地就答应了白刃那在她看来同样“卑贱”的请求。
然后，她（通过白刃的触觉）感受到，白刃的手臂，环绕上了那只猫娘纤细却结实的腰肢。
【等等……这、这是什么感觉？】
黯刃的怨毒咒骂戛然而止。
一股极其陌生却又……难以言喻的触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穿透了白刃那层程序化的感知，直接作用在了她这个被禁锢的主意识深处。
她“感觉”到，一个柔软、温热、带着不可思议弹性的娇小身体，主动依偎进了“她”（白刃）的怀抱。
那身体的主人似乎完全放松了警惕，将自身的重量安心地交付过来。
一种浅淡的、清爽的、混合着阳光、皂角和一些难以名状的独属于鲜活生命的温暖气息幽幽地钻入“她”的鼻腔。
那气味并不浓烈，却奇异地让灵魂深处那沸腾的暴虐和憎恨，恰似被清风吹拂的浓烟，微微一滞。
腰肢的触感更是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本以为这些下等种族的身体应该是粗糙、僵硬或者充满赘肉的。
但此刻环抱中的腰肢却仿佛没有坚硬的骨骼，柔软得不可思议，宛如最上等的天鹅绒包裹着的温暖云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来令人心神摇曳的绵软触感。
当白刃的手指无意识地顺着拥抱的姿势轻轻抵在猫娘的小腹位置时，指尖传来的反馈让黯刃又是一愣。
那并非完全的柔软。
在放松的状态下，指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层紧致而富有弹性的肌肉轮廓，那是长期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
但这肌肉并不僵硬鼓胀，而是温顺地覆盖在躯体上，按压下去，是惊人的q弹和柔韧，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却又温顺地收敛着爪牙。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黯刃的灵魂意识体呆住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继续咒骂。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感受过另一个生命体的拥抱和触感，尤其是以这种……被动接受者的姿态。
在过去的千年里，接触意味着战斗、杀戮、征服或者短暂的欲望宣泄，从来都与“柔软”、“温暖”、“安心”这些词汇无关。
而紧接着，更让她灵魂震颤（或者说，是惊怒到差点突破压制）的请求来了。
“那么，安卡老板，我可以，吻你么？”
白刃的下颌，轻轻抵在了安卡柔软蓬松的头发上。
黯刃能“感受”到发丝细腻的触感，甚至能透过发丝和薄薄的皮肤隐约感知到下方那对敏感猫耳内部，血管随着心跳而传来的极其微弱却充满生命韵律的搏动。
那搏动像细小的鼓点，敲打在“她”的下颌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难以形容的酥麻和痒意。
这种感觉……同样陌生而奇异。
“那么，安卡老板，我可以，吻你么？”
出于某种更深层的本能，或者说是被安卡此刻毫无防备的顺从姿态所触发，白刃继续“得寸进尺”，提出了这个在黯刃看来简直荒谬绝伦的请求！
【等等！你要做什么？！白刃！我不允许你那么做！我不允许！你听到了么？！给我停下！立刻！马上！】
黯刃的灵魂再次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怒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和恐慌。
她终于意识到了白刃——这个被她视为畸形、软弱、背叛者的“另一个自己”，那被扭曲设定的本能究竟想导向何方了！
这家伙！
这个被繁殖欲望冲昏了头脑的混蛋木柱！
她居然想……想和这只低贱的猫娘做那种事情？！
【该死！控制你的本能啊混蛋！该死的、被肮脏繁殖欲望彻底支配的劣质灵魂！你给我清醒一点！】
黯刃对着白刃那部分共享的意识疯狂咆哮、怒骂，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唤醒（或者说干扰）对方。
然而她的怒骂完全是泥牛入海，白刃的意识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期待地等待着安卡的回应。
黯刃自己向来奉行极端的节欲和苦修。
她认为欲望是软化意志腐蚀力量的毒药，是阻碍暗精灵追求纯粹力量和高贵血统的绊脚石。
这只暗精灵身体力行地将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近乎自虐的肉体淬炼、战斗技巧磨砺以及她那偏执理念的实践中。
所以说了这么多——这家伙活了一千多年还是个雏......
结果呢？
白刃这个被凭空捏造出来的“反人格”倒好！简直是与她截然相反！
不仅没有强大的力量和对高贵的追求，反而一上来就表现出对这种“低等亲密接触”的浓厚兴趣！
这才相处多久？就想着要亲吻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
她才不要！绝不要！
她的身体，她高贵的暗精灵之躯，怎么能和这种下等种族……交合？！
这是比死亡更甚的玷污！
是灵魂都无法洗刷的耻辱！
然而无论她如何在灵魂深处咆哮、怒骂、挣扎，身体的控制权，依旧稳稳地握在白刃手中。
她只能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强行睁着眼睛的观众被迫“观看”和“感受”着这一切，感受着那让她痛不欲生却又夹杂着奇异陌生触感的“屈辱”正在一步步逼近。
绝望、愤怒、屈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未知接触的混乱悸动，在她被禁锢的灵魂中拧成了一股更加狂暴而扭曲的旋风。
【不要，不要，不要！】
【别过来！别过来！求求你不要过来！】
【不！！！！！！！！】
安卡仿佛听到了些什么，但等她集中注意力，却又什么也没听到。
“亲吻吗？......应该也不是不行，但你其实是想做更......的事情对吧？”
第1050章 阿黛尔和后辈们
一小时后。
安卡坐在床边，微微喘着气，眼眸里充满了困惑、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白刃——或者说，那具此刻完全由“白刃”人格主导的身体——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身上盖着凌乱的被子，银白色的长发如同被打湿的海藻般铺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愈发苍白，却也因为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她的呼吸细弱而绵长，胸口微微起伏，双眼紧闭，浓密的睫毛如同疲惫的蝶翼般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疲力竭的虚弱感，与几个小时前那个在厨房里利落忙碌的专业女仆形象判若两人。
“白刃小姐她……不仅是第一次，而且耐力……好像也不太好啊……”
安卡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回想起刚才某些时刻，对方那虽然极力压抑却依旧从喉间泄露出的细微呜咽和破碎音节。
那声音……确实很好听，清冷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磁性，即使是在那种情况下，也像冰晶碎裂般清脆悦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安卡就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烫到了一样。
她用力摇了摇头，要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记忆和评价甩出脑海，然后抬起手，“啪啪”两声，不轻不重地拍打在自己的脸颊上。
“不对不对！安卡！你在想什么呢！这很光彩吗？这很值得骄傲吗？！你这跟那些占了便宜还卖乖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她在心里狠狠地批判自己，脸颊因为羞耻和自我谴责而变得更加滚烫。
明明只是……只是按照那个模糊的“提示”，尝试着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接触和安抚那个被禁锢的灵魂深处可能存在的痛苦与暴戾……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而且，对方还是第一次……自己这算不算是……趁人之危？
甚至有点……犯罪？
混乱的思绪和沉重的负罪感让安卡坐立难安。
她看了看床上沉睡（或者说昏迷？）的精灵，又看了看凌乱的床铺和自己身上同样不算整齐的睡衣，决定先离开这个令人尴尬和心绪不宁的现场。
“咳咳……今天……今天还是让白刃小姐睡这里吧。她看起来……需要好好休息。我、我去客房睡就好。”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准备蹑手蹑脚地溜下床，逃离这个弥漫着暧昧余温和她不敢深究的气息的空间。
然而，她的脚刚刚沾到微凉的地板，手腕处突然传来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道。
那只指尖微凉的手不知何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有些颤抖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安卡身体一僵，回头看去。
白刃不知何时已经半睁开了眼睛。
那双异色的瞳孔此刻都显得有些涣散迷蒙，金色的那边失去了平日的宁静，染上了一层水汽和疲惫；猩红的那边则不再有之前那种择人而噬的暴虐，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一丝依赖？
她苍白的脸颊上依旧残留着未散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合，气息有些不稳。
“老板……”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只是气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安卡的耳朵，“可不可以……不走……”
众所周知，安卡一直是个心软的人。
尤其……是对那些看起来需要帮助存在。
无论是当初那些瑟瑟发抖的魅魔，还是今天凌晨倒在雪地里的精灵，亦或是此刻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言喻的“初次”而显得格外苍白虚弱的“白刃”。
她可以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羞耻和困惑，可以想要逃离这尴尬的场面，可以担心后续无法收拾的麻烦……但当对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发出这样微弱的请求时，她那些理智的考量、羞耻的逃避念头，就像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了。
“好吧……那……就只有今天哦。你好好休息。”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卡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沌的浆糊。
但莫名的，先前那些激烈的羞耻和恐慌随着这份安静和手腕上传来的微凉触感稍稍平息了一些。
只是明天……明天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连同手腕上那轻微的触感，一起沉入了逐渐弥漫的睡意之中。
————
第二天清晨。
阿黛尔睁着眼睛，从法师塔顶层那间属于她的单人宿舍床上醒来。
不，准确地说，她根本不是“醒来”。
她是整晚都没睡着。
即使她是一位已经踏入六阶领域、精神力远超常人的天才旅法师，昨夜从安卡那里听来的消息也足以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窗外天空从最深沉的墨蓝，逐渐透出鱼肚白，再到晨曦初露，将学院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染上淡淡的金色。
她索性放弃睡眠，从床上坐起身，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更加明显。
“能禁锢一位传奇的……至少是另一位传奇，或者某种同等级别的、涉及规则层面的力量……”
“泰卡斯帝国明面上记录在册的传奇强者，一共五十位左右。这包括了皇室、军方、各大教会、法师协会、以及一些历史悠久的大家族或独立强者的数量。”
“放眼整个大陆，除去那些隐居、沉睡、或者行踪诡秘难以统计的，活跃的、有明确记载的传奇，总数应该不会超过两百位。其中人族占了大半，精灵、矮人、兽人及其他种族瓜分剩余部分。”
那么，问题来了。
到底是谁，有能力、有动机，并且会用如此……奇特（甚至可以说诡异）的方式，将一位以凶残和极端着称的暗精灵传奇狂战士，扭曲、分割、改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阿黛尔在脑海中逐一筛选着可能的对象。
帝国官方的传奇？
可能性不大。
如果帝国抓获了黯刃这样的重犯，更可能的方式是公开审判、处决或永久囚禁研究，不会采用这种私下“人格改造”再“外包”给平民的方式。
这不符合帝国的行事风格和律法精神。
其他人类国度的强者？
动机不足。
黯刃的主要活动区域在幽暗地域和大陆战争阴影地带，与地表主要人类国家直接冲突不算最激烈。
精灵族内部的强者？尤其是那些对暗精灵激进派系深恶痛绝的高等精灵传奇？
他们有动机，也有能力。
但高等精灵一向高傲，讲究“优雅的惩戒”，会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吗？而且为何要送到安卡这里？
说不通。
某些性格古怪的传奇法师？
这倒是有可能。
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可能为了某个研究或实验或者纯粹一时兴起。
但依然无法解释为何选择安卡作为“接收者”。
更让她隐隐感到不安的是，那位“不可透露姓名的强大存在”所展现出的手段——人格分割、灵魂禁锢、力量封印、甚至植入特定知识和行为模式……这涉及到的领域极其高深和危险，已经触及了灵魂学和禁忌魔法的核心。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存在，其实力恐怕不是普通传奇那么简单，甚至可能……
阿黛尔不敢再想下去。
有些猜测，光是触及边缘，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她甩了甩头，猜不透索性暂时不想。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靠窗的书桌上。
那里除了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卷、厚重的典籍和精巧的星象仪、半位面水晶球等研究工具外，还安静地躺着一封样式朴素的信笺，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
阿黛尔心中微微一动，抬起手，淡淡的魔力光辉闪过，那封信笺被无形的手托起，平稳地飞过房间，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
“西奥拉那些孩子……要来探望我么？”
第1051章 阿黛尔和学妹们
“西奥拉那些孩子……要来探望我么？”
她低声念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被惦记的柔软，“我这个老学姐，整天泡在半位面和书堆里，有什么好探望的。”
话虽这么说，但那抹笑意却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驱散了些许熬夜带来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霾。
目前她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进阶院的一年级学生（虽然她的实际水平早已超越这个阶段），而那三小只还在基础院二年级就读，不过明年也该升上三年级，面临选择就业方向和是否冲击进阶院的挑战了。
她们四人之间的羁绊起源于学院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社团——【回声之巢】校园乐队。
那是阿黛尔还在基础院修习时由她上一届的一位热爱音乐的学姐创建的。
待那位学姐毕业后，乐队一度面临解散危机，当时已经是乐队主唱和核心成员的阿黛尔，几乎要以为这个承载了她不少课余快乐的小团体就要走到尽头，甚至准备去学院社团管理部提交废队请示了。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西奥拉带着她那对性格迥异却同样活力十足的双胞胎妹妹——活泼过头的话痨安娜和冷静吐槽的蒂娜，敲响了乐队活动室的门。
“学姐好！我们想加入乐队！我们会一点点乐器！请收下我们吧！”
安娜当时那元气满满（甚至有点吵闹）的呼喊，蒂娜无奈的捂脸，以及西奥拉虽然看上去很淡定但实际上可以察觉到紧张的介绍……那个画面至今仍清晰地印在阿黛尔的脑海里。
正是这三个新鲜血液（虽然当时她们的演奏技巧着实有些……感人）的加入，让【回声之巢】乐队重新活了过来，并且意外地碰撞出了新的火花。
阿黛尔担任主唱和部分键盘，西奥拉苦练吉他，安娜负责鼓点，蒂娜则包揽了贝斯和大部分编曲。
那几年，她们一起在活动室里排练到深夜，为了学院祭的演出拼命练习，在比赛中紧张又兴奋地登台，获得名次后抱在一起欢呼……那些流淌着汗水、音符和青春友情的日子，是阿黛尔在繁重学业和家族期望之外最为珍贵和放松的时光。
音乐和伙伴如同两股清澈的泉水，滋润着她那颗因为过早接触世界复杂而显得有些早熟和孤寂的心。
回忆起这些，阿黛尔眼角的笑意更深了，暂时洗去了她眉宇间因为安卡和黯刃之事而染上的忧虑和因为单恋而生的淡淡阴郁。
此刻的她看上去不再像是一个被复杂情感和危险秘密困扰的“妒妇”，更像是一个单纯期待着与旧友重逢的学姐。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魔法钟，指针指向上午八点半。
信上说她们大概九点左右到。
阿黛尔不再耽搁，迅速起身，开始收拾自己。
用清洁术打理了头发和身体，换上干净舒适的浅灰色学院常服，将黑发整齐的披在肩头。
上午九点钟，宿舍门外准时响起了熟悉节奏的敲门声——“咚咚咚”，不轻不重，带着点期待和小心。
门外站着三道青春靓丽的身影。
“欢迎，小西奥拉，还有小安娜，还有小蒂娜。”
“嘤嘤嘤！我们可想死你了阿黛尔学姐！”
阿黛尔话音未落，安娜已经如出膛的炮弹般扑了上来，给了黑发的少女一个充满活力的熊抱，力道之大让身为法师的阿黛尔都微微趔趄了一下。
安娜还把毛茸茸的脑袋在阿黛尔肩窝处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动物：
“我们最近才知道你从半位面游历回来了！怎么回来了也不通知我们一声啊？太过分了！我们还是听别人聊天的时候，才偶然听说你已经回来的消息！”
她连珠炮似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和“控诉”。
然后，不等阿黛尔回答，安娜又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嘿嘿，学姐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好闻——有种书本、星空和……唔，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好香——诶呦！”
她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自家妹妹蒂娜毫不留情的一记法杖轻敲。
“失礼了，阿黛尔学姐，”蒂娜收回法杖，对阿黛尔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但眼底带着笑意，“家姊她还是老样子，缺乏必要的矜持和距离感。请您见谅。”
阿黛尔被安娜的热情撞得有些好笑，又被蒂娜一本正经的“告状”逗乐了。
她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
“没事没事，我早就习惯了。或者说，这样活泼直率充满活力，才是安娜原本最可爱的面貌，不是么？如果她也变得像小蒂娜你这样一板一眼，那才奇怪。”
她说着，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位学妹，侧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别站在门口了，快进来吧。我这里有点乱，随便坐。”
帝国皇家魔法学院进阶院的宿舍标准是单人单间，基础使用面积就有一百五十平方米，对于学生宿舍来说堪称奢华。
而且学员还可以根据自身研究需要申请额外的空间延展法术，将内部空间扩展到五百平方米甚至更大，以容纳实验室、种植区、召唤阵等特殊设施。
不过阿黛尔主攻半位面生态学，她的“实验室”和“研究场地”更多是在那些千奇百怪的半位面之中。
在学院宿舍里，她只需要一个相对安静、能进行基础理论推演和休息的地方。
因此，她并没有申请最大限度的空间扩展，只是维持了基础的一百五十平方米。
即便如此，这个房间也足够宽敞。
靠窗是巨大的书桌和工作区，堆满了书籍、卷轴和魔法器具；另一侧是舒适的休息区，摆放着沙发、矮几和几个塞满靠垫的坐榻；还有独立的卧室、浴室和小型厨房区域。
用来招待这三位她珍视的学妹，以及暂时存放她们带来的属于青春的喧闹与关心，显然是绰绰有余了。
第1052章 送给阿黛尔的礼物
西奥拉的来信上，除了表达探望的意愿和久别重逢的喜悦之外，确实还神秘兮兮地提了一句：
“学姐，我们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神秘惊喜’哦！保证让你眼前一亮！”
——这句话八成是安娜那孩子加上去的，因为从字迹和措辞风格上来看，都不像是西奥拉那个成熟沉稳的姑娘的行文习惯。
对于“神秘礼物”或者“小小惊喜”这类说辞，阿黛尔起初其实并未太过在意。
她出身虽然只是帝国新兴贵族谱系中并不算顶尖的一支，但自幼所见所闻、所用所享，也远非平民可比。
金银珠宝、魔法饰品、稀有材料……这些在寻常人眼中珍贵无比的事物，在她看来不过寻常。
她更看重的是心意本身——这群小学妹们在紧张的学业和冒险之余，还能记得她这个“老学姐”，愿意费心准备礼物，这份纯粹的情谊远比礼物本身的价值更让她感到温暖和欣慰。
能记得，有这份心，就已经足够了。
她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回礼——几本她从前次半位面探索中带回来的关于基础元素调和与简易防护法阵构建的古老笔记抄本，正适合西奥拉她们这个阶段打牢基础拓展视野。
然而，当西奥拉从她那个看似普通实则施加了空间扩展和重量减轻魔法的行军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厚实天鹅绒布包裹着的约莫有成年男性头颅大小的不规则物体，并当着她面缓缓揭开绒布时——
阿黛尔脸上那带着温和笑意的从容表情瞬间凝固了。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块通体呈现深邃暗灰色表面却流转着如同星辰砂砾般细碎银芒的奇异矿石。
它没有普通宝石那种璀璨夺目的光泽，反而显得有些内敛、沉静，甚至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感。
但以阿黛尔六阶旅法师的敏锐感知，她能清晰地“听”到，以这块石头为中心，周围空间中原本活跃、无形的魔法元素和魔力波动，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变得异常滞涩、温顺，甚至……有些“害怕”地远离了它所在的区域。
一股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魔力真空”感，笼罩了石头周围一小片空间。
“等等，”阿黛尔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暗灰色的石头上，仿佛要确认自己不是产生了幻觉，“这、这就是你们说的……‘神秘礼物’？”
“是的，阿黛尔学姐。”
西奥拉优雅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眸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年轻冒险者的骄傲笑意，“如您所见，这是一块货真价实且品相极佳的禁魔石——是我们小队前不久一次……嗯，比较特殊的‘地下城探险’中，获得的战利品之一。”
她提到“地下城探险”时，语气有极其短暂的停顿和微妙变化，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虽然那次探险引发了后续一连串堪称惊天动地的大乱子（释放了被封印的血族半神永夜君王），她们整个小队也被帝国最高层亲自介入，要求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契约，严禁透露任何相关细节。
但不可否认，那次冒险的“收获”也确实丰厚得超乎想象。
首先就是那扇被妮娅硬生生整个拽下来的白银大门——那玩意儿本身就是一笔难以估量的巨大财富。
当然，在帝国官方全面接手后，她们不可能将整扇门都据为己有。
但帝国在这方面倒也还算“公道”，不仅为她们此次（惹祸的）攻略行动支付了高额的“报酬”（相当于一立方纯白银价值的帝国金狮），还允许她们从那扇被拆解的大门上选取几小块禁魔石作为“纪念品”和“额外奖励”。
“我们考虑到学姐您经常需要穿梭于各种不稳定的半位面进行研究和探索，禁魔石这种能够稳定局部魔力环境、抵御异常魔力侵蚀的优质物资，对您来说应该是最实用也最合适的礼物了。
它就像一根强大的‘避雷针’，可以在半位面遭遇突如其来的元素风暴、小型魔力潮汐、或者区域魔力紊乱时，为您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
禁魔石由于其独特的物理和魔法特性，以及极低的自然产出率，一直是炼金术、高阶附魔、特殊法阵构建的顶级硬通货。
近年来价格连年飙升，在帝国最大的几个拍卖行里，拳头大小的一块就足以引发豪强争抢，常常有价无市。
阿黛尔当然知道禁魔石的珍贵。
正因为知道，她才感到如此震惊。
眼前这块禁魔石，不仅体积惊人（脑袋大小！），而且从它表面那均匀流转的星辰银芒和周围稳定形成的“弱魔场”来看，纯度极高，绝对是禁魔石中的上品，其价值……恐怕足以在圣埃洛斯堡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栋不错的大型宅邸，甚至更多！
“这……这太贵重了。”
阿黛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摇了摇头，“西奥拉，安娜，蒂娜，我知道你们的心意，我也非常、非常感动。但这份礼物……我实在不能收。
它太稀有了，对你们的未来，无论是继续冒险还是进行研究，都可能有着巨大的帮助。
你们应该自己留着，或者在真正需要的时候使用它。”
她是真的为学妹们着想。
这样的珍宝，给予她这个“已经毕业”的学姐，在她看来是一种浪费。
“哎呀，阿黛尔学姐，你就别推辞啦！”
第1053章 魅魔？什么魅魔？
安娜急得跺了跺脚，“像这样大的石头，我们当时可拿了好几块呢！真的！每个人都有份，连戈尔戈……呃，我是说，连我们随行的指导者都分到了，而且我们还剩了不少！完全够用！”
她拍了拍自己那并不算饱满的胸脯，努力做出“我们很富有”的样子，虽然搭配她娇小的身材显得有些滑稽，但眼神里的真诚毋庸置疑。
西奥拉也微笑着点头：
“安娜说得没错，学姐。这是我们大家一致同意的。比起放在我们手里可能暂时用不上，让它跟随您去探索那些奇妙的半位面，请您务必收下。”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厚颜收下了，谢谢。”
看到她终于收下，西奥拉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绽开开心的笑容。
安娜更是欢呼一声，差点又想扑上来，被蒂娜用眼神及时制止。
礼物的事情告一段落，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融洽。
四人围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阿黛尔泡了一壶香气清雅的花草茶，佐以她之前从某个植物繁茂的半位面带回来的口感奇特的坚果点心。
大家开始愉快地交谈起来。
话题从阿黛尔近期的半位面见闻和研究成果，到西奥拉她们在基础院的学习进展、面临的升学压力，再到学院里最近发生的各种趣事、某位严厉教授的糗事、学生社团之间的比赛八卦……久违的熟悉感和亲近感迅速回归。
阿黛尔听着学妹们叽叽喳喳的讲述，不时插话、点评或发出会心的笑声，暂时将关于安卡和黯刃的沉重忧虑抛在了脑后。
此刻的她，仿佛又变成了几年前，那个在乐队活动室里，和这群充满活力的后辈们一起为了梦想和音乐挥洒汗水的“阿黛尔学姐”。
时光在愉快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明亮而温暖，预示着上午即将过去。
看了看时间，西奥拉率先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礼貌地说道：
“时间不早了，学姐。我们稍后还要去学院禁林那边一趟，确认一下那群在那里进行‘劳动改造’的魅魔们的近期状况，就不多打扰您的研究和休息了。”
安娜和蒂娜也站了起来，准备告辞。
“劳动改造的……魅魔？”
阿黛尔原本含笑的嘴角微微一顿，正准备起身相送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等等。”
西奥拉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学姐？”
“你是说……魅魔？具体是怎么回事？什么魅魔？”
西奥拉虽然有些不解阿黛尔为何突然对一群魅魔如此关注，但还是尽责地解释道：
“是的，学姐。大约半年前，有一批共计二十只的魅魔，因为非法偷渡进入帝国境内，在圣埃洛斯堡被查获。
按照帝国《非人族智慧生物入境与管理条例》，她们本应被判处一定期限的监禁。
但后续调查显示，她们并未在偷渡过程中或入境后犯下抢劫、伤人、欺诈等严重罪行，更像是……走投无路之下的集体逃亡。
因此，帝国皇家骑士团做出了从轻判决，改为判处她们在学院禁林进行为期三年的‘劳动改造’，主要工作是协助学院的魔兽饲养员照料禁林内放养的一些低危险度魔法生物，并学习帝国法律和基础生活技能。”
“至于帝国更高层或者更隐秘的部门，是否有借此进行某些观察、研究或者其他更深层次的考量，这就不是我们这些学生能够知道的了。
目前，这批魅魔的日常管理、劳动监督和基础教育工作，暂时划归到了学院学生会‘特殊事务管理部’的职责范围内，我们被指派协助进行定期的巡查和状态评估。”
说到这里，西奥拉自己也微微蹙起了眉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困惑：
“不过，话虽如此……我们其实也有些疑惑。只是一群需要改造的魅魔而已，虽然数量多了点，但实力普遍不高，危险性有限。
可不知道为什么，学院方面，甚至好像有来自更高层的力量，对她们的情况颇为关注。
前阵子，【无影之刃】马尔修拉女士在冬季最冷的时候，秘密进入禁林，开始对她们进行某种……极其严酷的体能和隐匿技巧训练。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西奥拉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
这异常的关注和投入，与一群“普通”的改造魅魔身份，实在难以匹配。
阿黛尔安静地听着，指尖的敲击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当西奥拉说完，房间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阿黛尔缓缓站起身，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但那笑容与刚才叙旧时的温和不同，多了一分探究和……隐隐的兴奋？
“哦？原来是这样么……”
她轻声自语，然后看向西奥拉，语气变得格外亲切，甚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也就是说，这群魅魔，目前某种程度上，算是归你们学生会，或者说，归你们小队‘监管’和‘负责’的，对吗？”
“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定期巡查，记录她们的表现和状态，向学生会和指导老师汇报。”
阿黛尔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三位学妹：
“不错，我对她们……的确有些兴趣。”
“如果方便的话……不知道，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禁林看看？
当然，是以‘学姐’和‘前学生会干部’的身份，纯粹出于学术好奇——毕竟，魅魔的社会结构、行为模式，以及她们在‘劳动改造’这种特殊环境下的适应与变化，对我研究半位面中一些类人智慧族群的生态与社会学，或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参考价值。”
她说得合情合理，身为半位面生态学的研究者，对任何智慧生物族群产生兴趣都再正常不过。
但西奥拉看着阿黛尔那双仿佛闪烁着某种算计光芒的湛蓝眼眸，心中隐隐觉得，学姐的“兴趣”，恐怕不止“学术研究”那么简单。
第1054章 这么小声还想学刺杀！
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禁林深处，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宽阔空地上。
凛冽的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北境冬季能冻僵骨髓的寒意。
然而，此刻这片空地上的“热度”，却足以与寒风抗衡。
二十只魅魔，环肥燕瘦，但都穿着学院配发的统一制式的灰色厚棉劳改服，脚上是结实的皮质短靴。
她们按照高矮顺序，排成一个不算太整齐的横列，挺胸抬头（至少努力做出这个姿势），站在冰冷的空地上。
大多数魅魔脸色发白，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或者两者兼有。
她们身后象征种族特征的蝠翼在寒风中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尾巴也紧紧卷起，试图保存体温。
而在她们正前方，站着一个与周围环境、甚至与“教授”这个身份都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性，身高接近一米九，骨架宽大，肌肉线条在贴身的黑色皮质劲装下清晰可见，充满了爆发力。
她没有像传统法师或学者那样穿着长袍，而是一身利于活动的利落打扮，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毛领短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女人的脸庞并非精致的美人相，反而棱角分明，颧骨略高，嘴唇紧抿，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时带着实质的压迫感，让被注视者下意识地想避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侧脸颊上，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旧疤，为她本就硬朗的面容增添了十足的凶悍之气。
她背着手，如同一位检阅军队的将军，在魅魔队列前来回踱步，厚重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的声响。
每一步都似乎踏在魅魔们的心跳节拍上。
终于，她停下了脚步，面向队列，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我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战士学院刺客&盗贼系教授，【无影之刃】马尔修拉！”
她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又像一头被激怒的雌狮在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风声，甚至震得前排几个魅魔耳朵嗡嗡作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是来监管你们的！”
“我们战士学院的教授，是你们最好的战技导师！没有之一！你们这群小崽子，以后有不懂的事，可以问我们，我们会‘亲切’地、‘详细’地告诉你们！”
她把“亲切”和“详细”两个词咬得极重，配合着她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让这句本该是关怀的话语，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恐怖的威胁。
“现在！”
她猛地一挥手，指向队列，“请大家做自我介绍！每个魔，把自己的姓名、阶位、以及现在的身份，清清楚楚地介绍一下！让我听听你们的‘精！气！神’！”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队列，最终定格在队列最右侧、一个身材相对娇小、脸色苍白的粉发魅魔身上。
“从你那儿！开始！”
被点名的魅魔——莉莉丝，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吸了口气，努力挺直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马尔修拉的方向大声喊道：
“是！莉莉丝！三阶魅魔！帝国学院劳改人员！”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总算是喊了出来。
然而，马尔修拉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疤痕都因为不满而显得更加狰狞。
“听不见！根本听不见！”
她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了莉莉丝，声音比她大了数倍，“再说一遍！重来！”
她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阴影几乎将娇小的莉莉丝完全笼罩，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地喝道：
“这——么——小——声——还——想——学——刺——杀？！”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莉莉丝和所有魅魔的心头。
莉莉丝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再次吸气，然后用一种嘶哑破音的嗓音，拼尽全力嘶吼出来：
“是！！！我是莉莉丝！！！三阶魅魔！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劳改人员！！！请您！倾听！！！”
这一次，声音尖锐、高亢，甚至有些刺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寒鸦。
马尔修拉盯着她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丝——仅仅是一丝。
她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嗯。”
然后目光移向莉莉丝旁边的下一个魅魔，“好！下一个！”
有了莉莉丝的前车之鉴，下一个魅魔——维尔蕾丝，一个身材相对高挑丰满的魅魔，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几乎是马尔修拉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就猛地挺胸抬头，用比莉莉丝更加洪亮的声音吼道：
“维尔蕾丝！！！四阶魅魔！！！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劳改人员！！！”
声音中气十足，在寒风中传出去老远。
马尔修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色，虽然那表情在她疤痕脸上看起来依旧吓人。
“好！很有精神！”
她大声赞许道，然后目光继续移动，“下一个！”
队列依次进行，有了榜样，后面的魅魔们尽管心中恐惧，也都拿出了吃奶的力气嘶吼着自我介绍。
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空旷的禁林训练场上一时间充满了魅魔们参差不齐却都竭尽全力的吼叫声，与呼啸的寒风形成了奇异的二重奏。
直到队列进行到中段，一个有着暗红色长发、身材高挑匀称、气质明显比其他魅魔成熟稳重几分的魅魔面前。
她叫阿斯塔萝特，是这群魅魔中阶位最高者，达到了六阶。
即使在之前的逃亡和劳改生活中，她也一直扮演着类似“大姐头”或“协调者”的角色，比较有主见，也相对冷静。
当马尔修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阿斯塔萝特按照之前的流程，向前一步，挺胸抬头，用清晰但并不过分夸张（至少在她自己看来足够响亮）的音量说道：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劳改人员，六阶魅魔，阿斯塔萝特。”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经历过风浪的从容，与周围那些或紧张破音、或拼命嘶吼的同伴形成了对比。
然而，这显然不是马尔修拉想要的。
这位女教授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比刚才训斥莉莉丝时更加难看。
她猛地向前跨出两大步，几乎要贴到阿斯塔萝特的脸前，灰蓝色的眼睛如同冰锥般刺向对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斯塔萝特脸上：
“没——有——劲——儿！听不见！重来！给我重来！！”
她的咆哮如同炸雷，让阿斯塔萝特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怎么？你没听见吗？！！”
马尔修拉继续吼道，手指几乎要戳到阿斯塔萝特的鼻尖，“眼睛别往别处看！看着我！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劳改人员，六阶魅魔，阿斯塔萝特！”
“还是没劲！软绵绵的像没吃饭！”
马尔修拉毫不留情地打断，“不准东张西望！你那是立正的姿势吗？！挺胸！抬头！收腹！提臀！尾巴给我绷直了！蝠翼收拢！
把你们魅魔那套软绵绵的做派给我收起来！在这里，你们首先是士兵！是未来的杀戮机器！不是舞会上的花瓶！”
“在皇家魔法学院，战士系教授说听不见就是听不见！明白吗？！重来！！给我用你最大的力气，吼出来！！！”
第1055章 刺杀？无双！
阿斯塔萝特的脸颊因为羞愤和疼痛而微微泛红，她能感觉到身后其他姐妹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恐惧，也有隐隐的……期待？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屈辱、不甘、困惑、以及一丝被激起的倔强——全部压入胸腔，然后猛地睁开眼，直视马尔修拉，用尽她六阶魅魔全部的力量和肺活量，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泰卡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劳改人员！六阶魅魔！阿斯塔萝特！！！！”
声音之洪亮，甚至盖过了马尔修拉之前的咆哮。
马尔修拉站在原地，承受着这记近距离的“音波攻击”，脸上的疤痕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盯着阿斯塔萝特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恐怖而嗜血的笑容。
“很好。总算有点样子了。归列！”
阿斯塔萝特如释重负，快步退回队列，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马尔修拉退后几步，重新背起手，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再次扫过全体魅魔。
经过刚才的下马威，所有魅魔，无论阶位高低，此刻都站得笔直，眼神（尽管大多还充满恐惧）努力聚焦在她身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刺杀！”
马尔修拉再次开口，她猛地指向队列中一个有着浅绿色短发、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魅魔——奥克塔维亚，“什么是刺杀！你！告诉我，什么是刺杀！”
奥克塔维亚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浑身一颤，小脸煞白。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要哭出来。
但残存的理智和刚才观摩的“教训”让她意识到，沉默或哭喊只会更糟。
她拼命回忆着曾经听来的关于刺客的零星传说，以及……刚才马尔修拉咆哮时似乎隐约提到过的只言片语？
她猛地一咬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然后学着之前姐妹们的模样挺起并不丰满的胸膛，用带着颤音却努力拔高的声音嘶吼道：
“报告！刺杀是……是悄无声息的潜入，然后在无声无息之中……刺杀我们需要刺杀的目标！以上！”
喊完后，她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着教授的裁决，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马尔修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很好！声音很响亮！值得表扬！”
奥克塔维亚刚松了半口气——
“那么，”马尔修拉话锋一转，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其他十九只魅魔，声音陡然变得阴沉，“其他人呢？你们觉得她说的话，是正确的么？！”
队列一片死寂。
魅魔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
马尔修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额角的青筋似乎都在跳动。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对，还是不对！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哼！既然你们不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错！大错特错！而且是错上加错！错得离谱！错得愚蠢！！”
“刺杀刺杀刺杀！什么是最重要的！是‘刺’吗？狗屁！！”
马尔修拉挥舞着拳头，表情狰狞，“是杀！杀！杀！是杀戮！！是夺走目标生命这个结果！这才是核心！这才是根本！”
她如同暴怒的雄狮般在队列前来回疾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唾沫横飞：
“什么所谓的‘潜入’？！什么所谓的‘无声无息’？！那重要吗！那不重要！根本不重要！那是手段！是方法！是可以变通的！是可以抛弃的！”
“我问你们！如果你们要杀的人，就在那塔顶！而通往塔顶的路上，有十个、一百个卫兵！你们怎么办？
按书上的说法，你们得潜行过去，躲开所有视线，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被察觉……狗屎！那要潜到什么时候？！
等你们潜上去，目标早他妈的跑没影了，或者老死了！”
她转身，再次面对魅魔们，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我要教给你们的方法是什么？！是把路上所有发现你们的人！所有阻挡你们的人！所有可能向目标示警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干净、利落地——杀掉！”
她做了一个凶狠的抹脖子动作，配合着她脸上的疤痕和凶悍的气质，令人不寒而栗。
“只要你能把沿途所有的目击者和阻碍者全都变成尸体，那么，这条路上就再也没有‘目击者’！这条潜入的路径，就是‘完美潜行’！你会被发现吗？！根本不会！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是不会报警的！”
“我！马尔修拉！【无影之刃】！我就不相信世界上的那些主流观点——什么刺客必须是无声无息的，必须是纤细敏捷的，必须是高攻低防的！错！这些都是刻板印象！
都是被那些写书的、拍戏的、还有那些故步自封的老古董们灌输的经验主义毒药！”
她拍了拍自己结实如岩石般的臂膀，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痕：
“看到没有？力量！耐力！正面搏杀的能力！同样可以成为刺客最强大的武器！
当你拥有足以正面击溃护卫的力量，当你拥有承受伤害继续前进的体魄，当你拥有即便暴露也能杀穿一条血路的决心时，‘潜入’还是‘强攻’，有区别吗？！没有区别！最终目标都是杀死目标！”
“所以，忘掉你们以前听过的那些关于刺客的童话故事！
我要教给你们的，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潜行技巧和优雅的致命舞蹈！
我要教给你们的，是最朴实无华的杀人术！是最直白、最有效、最暴力的屠刀！”
“用你们的力量，碾碎障碍！用你们的意志，克服恐惧！用你们的一切，去完成‘杀戮’这个唯一的目标！”
“听明白了吗？！小崽子们！！”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和碎石。
二十只魅魔站在冰冷的空地上，身体因为寒冷和震撼而微微发抖，但她们的眼睛，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茫然之后，此刻却映照出了不同的光芒——有些是更深的不解，有些是认命般的麻木，但也有一些……尤其是像阿斯塔萝特这样本就经历过风浪的，眼底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簇对这套颠覆性理念的……好奇，甚至是一丝……复仇的悸动。
马尔修拉看着她们，疤痕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很好。
种子已经播下。
至于能长出什么样的果实……她非常期待。
第1056章 今非昔比
马尔修拉的地狱级特训，足足持续了二十天。
这二十个日夜，对于禁林中这群曾经习惯了依赖魅惑天赋生活的魅魔们而言不啻于一场从身体到意志的彻底重塑与淬火。
每一天，都像是在生与死的钢丝绳上艰难行走，每一刻，都在挑战着她们过往认知中的极限。
二十天过去，如果单从魔力等级或者战斗职业的位阶来看，这群魅魔的实力增长或许并不算特别惊人——毕竟真正的境界突破需要时间积累和契机，并非短短二十天高强度训练就能一蹴而就。
然而，她们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曾经萦绕在她们眉眼间的媚态，被一种锐利而沉静的光芒所取代。
眼神变得更加专注，更加警惕，一举一动间，少了过去的随意和娇柔，多了几分属于战士的利落与精准。
更重要的是，她们身上开始凝聚起一股浅淡却真实存在的煞气——那并非滥杀无辜的暴戾，而是在严酷训练和与魔兽（即使是照料，也难免有摩擦和制服过程）的近距离接触中，自然而然培养出的掌控感。
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韧劲如同淬火后的钢丝，深深地嵌入了她们的骨髓。
无论训练多么艰苦，身体多么疲惫，她们都能咬着牙坚持下来，摔倒了自己爬起，受伤了简单处理继续，眼神中燃烧的不再是取悦他人的欲火，而是属于求生者、属于渴望变强者的倔强火焰。
在这二十天的观察与“打磨”中，眼光毒辣的马尔修拉教授敏锐地发现了魅魔这个种族在战斗领域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堪称得天独厚的优势——她们的身体，拥有着远超人类、甚至超过大多数类人种族的极致柔韧性。
她们的关节活动范围极大，韧带和肌腱的拉伸承受力惊人，肌肉纤维兼具力量与弹性。
这意味着她们可以轻松完成诸如身体对折、关节反向弯曲、以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扭转腾挪等高难度动作。
在狭窄空间内，她们能像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般穿行；在近身缠斗中，她们能做出违背对手预判的诡异反击；在潜行匿踪时，她们能将自己塞进不可思议的缝隙或蜷缩成极小的目标。
“简直是天生的刺客胚子，不，是顶级刺客的绝佳材料！”
马尔修拉在训练日志中如此写道，猩红的眼眸里闪烁着发现珍宝般的兴奋光芒。
传统的战士训练或许不完全适合她们，但如果将她们导向阴影中的利刃、无声的收割者这条道路……
——其实也就那样，魅魔的天花板就在那里，马尔修拉也知道，只是她想尝试一下能不能提高她们的下限而已。
毕竟，战士系的教授，也是要写学术论文的......不然评不了职称。
于是，在发现这一点后，这位以铁血和高效着称的教授立刻调整了训练方案，将“潜行”、“刺杀”、“关节技”、“柔体匿踪”、“毒药与陷阱基础”等内容的比例大幅提高。
她充分发挥了自己“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魔鬼风格，在训练时间里，用极限的负荷、刁钻的科目、残忍的对抗，疯狂压榨着每一只魅魔身体深处的每一分潜能。
痛苦？忍耐！
极限？突破！
哭泣？眼泪擦干继续！
但同时，马尔修拉也绝非只知道压榨的暴君。
她深谙“张弛之道”和“投入产出比”。
在规定的休息时间里，她毫不吝啬地动用自己作为学院教授的权限和资源，为这些魅魔提供最好的恢复条件——效果强大的魔法恢复药剂、舒缓肌肉和精神疲劳的安神熏香、甚至偶尔还有来自精灵族的高效治疗药膏。
她确保她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最充分、最有效的休息，以应对下一轮更残酷的锤炼。
用她的话说：“我的训练不是要废掉你们，是要把你们锻造成真正的利刃。废铁没有价值。”
于是，上午的高强度专项刺杀与柔体训练，下午在马尔修拉监督下照料（兼带制服和观察）禁林中那些脾气各异的魔兽，晚上则必须自学帝国通用语、法律、历史、地理等常识性知识（目前帝国学院处于假期，她们无法去旁听课程）——这三部分，构成了这群魅魔近期如同精密钟表般规律、却每分每秒都充满挑战与压力的生活常态。
这天上午，又是一轮令人筋疲力尽的训练结束。
训练场（林间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片身影。
“好累啊……我不行了，阿萝姐姐……我感觉我的腰不是自己的了，腿也好像离家出走了……”
莉莉丝呈大字型瘫在有些潮湿的泥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短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角和脸颊。
她身上的训练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勾勒出虽然疲惫却明显更加紧实流畅的身体线条。
“俺也一样！”
一个有着小麦色皮肤、身材较为健硕的魅魔紧接着呻吟道，她是这群魅魔中力气较大的一个，此刻也完全放弃了形象管理。
“我也是~感觉身体被掏空……” 另一个声音软绵绵地附和，带着浓浓的倦意。
“累死了~马尔修拉女士是魔鬼吗？不，魔鬼都没她这么会折磨人……”
抱怨声此起彼伏，但奇怪的是，语气中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怨恨，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般的感慨和……认命？
——真好，又活过了一天！
这几乎是所有魅魔此刻共同的心声。
在马尔修拉的地狱课表下，能完整地撑过一上午的训练而不倒下、不受需要休养几天才能恢复的重伤，就已经是值得庆幸的胜利了。
她们就这样毫无形象、毫无思想包袱地躺在训练场地上，感受着浑身肌肉的酸痛和过度拉伸后的轻微颤抖，同时也感受着力量增长和技巧熟练带来的细微成就感。
阳光透过禁林上方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她们身上，有些温暖，也有些刺眼。
就在这时，禁林边缘的小径上，传来了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西奥拉、安娜、蒂娜，以及作为探望者的阿黛尔，一行四人来到了这片禁林区域。
第1057章 无意为敌
她们是来“探班”的——主要是西奥拉小队想看看这群由她们“引进”并负责初期监督的魅魔们劳动教育的进展，阿黛尔则是顺路（或者说，别有心思）跟来。
然后，她们看到了训练场上的这一幕。
二十只容貌、身材都属上乘的魅魔，衣衫不整（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紧贴身体，某些部位曲线毕露）、发丝凌乱、姿态各异地瘫倒在泥地上，个个面色潮红（累的）、呼吸急促、眼神涣散，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汗水气息和属于魅魔的即使疲惫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甜腻体香。
这副景象，对于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冲击力着实有些强烈。
不知情的，怕不是会以为这群风情万种的魅魔刚刚被某种……精力旺盛到可怕且不懂怜香惜玉的魔兽给狠狠“蹂躏”了一番，才导致如此集体脱力、瘫软如泥的惨状。
西奥拉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棕色眼眸冷静地扫过全场，仔细评估着每一只魅魔的状态。
“她们还是老样子，不过，状态看起来都很不错。至少，比刚回来的时候，像样多了。”
“嗯，近期是马尔修拉女士在对她们进行特训。”
西奥拉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眼前这“惨状”的缘由。
“马尔修拉女士么……”
阿黛尔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变得有些复杂，“怪不得。她以前……是不是开过一门‘法师近战技巧与危机应对’的选修课？我记得那门课以‘实用’和‘高淘汰率’着称，在低年级学生中让人又爱又怕。”
“现在也在开，并且一直很受欢迎，虽然挂科率也依旧居高不下。”
西奥拉证实道，她对学院课程设置很了解。
然而，西奥拉敏锐地察觉到，阿黛尔学姐在看向那群魅魔时，脸上的表情并非纯粹的观察或好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微妙的情绪混合体——有一丝审视，有一丝了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抵触和隐隐的酸意？
尽管阿黛尔掩饰得很好。
“不过，学姐，你似乎……跟这群魅魔，并非第一次见面？”
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训练场上那个即使瘫倒也在努力维持着些许仪态、被称为“阿萝姐”的魅魔首领——阿斯塔萝特。
“不只是见过，并且，还算有些‘交情’。”
“某种程度上说……她们，还算得上是我的‘情敌’呢。”
“情、情敌？！”
安娜没忍住，小声惊呼出来，立刻被蒂娜用眼神制止，但她脸上的兴奋和好奇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西奥拉也微微挑了下眉，显然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阿黛尔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恢复成那位优雅冷静的六阶法师学姐模样，迈步朝着训练场上那群瘫倒的魅魔走去。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这声音对于此刻听觉因为疲惫而有些迟钝但警惕性已大大提升的魅魔们来说，依然足够清晰。
“阿萝姐！有、有人来了！是那个法师的声音！”
莉莉丝最先反应过来，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摆出防御或至少不那么狼狈的姿态。
然而，酸软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刚抬起半个身子，就因为一阵剧烈的酸痛和无力又“噗通”一声重新趴回了地上，发出一声痛哼。
其他魅魔也纷纷试图动作，但效果类似，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和滑稽。
唯有阿斯塔萝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四肢百骸传来的抗议，用双臂勉强支撑起上半身，靠坐在一棵树的根部。
她额前的卷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眸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黯淡，却依然努力保持着清醒和镇定。
“阿黛尔……小姐？”
阿斯塔萝特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喘息而不太平稳，“还有，西奥拉阁下？你们……怎么来了？”
阿黛尔在距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显得颇为狼狈却依旧努力挺直背脊的魅魔首领。
阳光穿过林叶，在她乌黑发梢和深灰色的斗篷边缘镀上浅金，却照不进她那双此刻如同幽深湖泊般的眼眸。
“我是真没想到，还能有亲眼看到‘一物降一物’的这一天。阿斯塔萝特小姐，您说呢？”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或趴或躺、勉强抬头望过来的魅魔们。
那些曾经或妩媚、或娇憨、或慵懒的面容，此刻都写满了疲惫、汗水与泥土，眼神里除了生理性的涣散，更多的是对严酷训练的余悸和一丝被陌生人（尤其是她）看到如此狼狈模样的窘迫。
曾经精心打理充满诱惑力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和额前，合身（甚至可能过于合身）的训练服被汗水和尘土弄得一塌糊涂，紧紧包裹着因为高强度锻炼而变得更加紧实、此刻却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曲线。
“我只知道你们被送来学院禁林接受‘劳动教育’，隶属于我亲爱的学妹们小队负责监督的范畴。但我确实没想到，具体管辖、或者说，‘教育’你们的人，居然恰好是我认识的学妹们。”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明显的讽刺或幸灾乐祸，但那种仿佛命运捉弄般的感慨以及话语背后潜藏的“没想到昔日或许的‘对手’或‘情敌’如今竟落得在我学妹手下被操练至此”的微妙意味，却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刺在了在场魅魔们的心上，让她们本就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热度又升高了几分，混合着羞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她们当然记得眼前这位气质清冷高贵宛如月光下初雪的黑发法师小姐。
记得她看向安卡老大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眸子里会漾起独一无二的温柔涟漪；
记得安卡老大与她相处时，那种不同于与魅魔们嬉闹的亲昵与信赖，带着一种更长久更深刻的羁绊感；
更记得自己这群“后来者”的出现，尤其是她们与安卡之间逐渐发展的超越了简单收留关系的亲密，对这位明显深爱着安卡的法师小姐可能造成的……困扰与伤害。
那是横亘在她们与这位强大法师之间，一道无形却切实存在的隔阂。
阿斯塔萝特的眼眸黯淡了一瞬，她垂下目光，不再与阿黛尔对视，转而看向自己那双沾满泥土草屑的手。
这双手，曾经或许只懂得如何挑逗、爱抚，或者进行一些基础的劳作，如今却布满了细小的擦伤、薄茧，以及力量训练留下的痕迹。
沉默如同有形的物质，在她们之间弥漫了几秒，只有林间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填补着空白。
“阿黛尔小姐，我们……无意与你为敌。”
第1058章 伏低做小
“至少，以我们现在这副样子，以我们所处的境地——一群需要靠劳动改造和他人庇护才能存活的异族偷渡者，以及我们所背负的责任——带领这些姐妹们活下去、适应这里……我们没有资格再去奢望或争夺什么了。”
阿黛尔静静地听着，眼眸深处，复杂的光芒流转。
嫉妒、不甘、委屈、无奈……种种情绪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嗡地一声涌上心头。
“但毕竟是你们捷足先登了，我反倒是……没办法后来居上了。安卡对你们很在意，非常在意。她的心里，她的生活里已经被你们占据了许多位置，很难再有多余的空隙……容纳下我了。”
这番话，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也最脆弱的剖白。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六阶法师阿黛尔，而只是一个在爱情路上跌跌撞撞、看着心爱之人被“后来者”占据却无能为力的普通女孩。
说不嫉妒和愤怒那是假的！
这个声音在她心底咆哮。
如果不是这群魅魔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以那种脆弱无助的姿态博得了安卡泛滥的同情心和保护欲，趁虚而入，用她们特有的方式缠绕、依赖、甚至……引诱了安卡，她阿黛尔的求爱之路，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坎坷，充满无力感。
安卡那颗在感情上过于迟钝和谨慎的心，或许会给她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温暖、去融化。
她其实……是想说些更尖锐的话的。想用她精通的魔法理论般冷静犀利的语言，去剖析、去质问，甚至去嘲讽。
或者，至少也该冷嘲热讽一番，宣泄一下积压的郁闷。
但是……
但是，看着眼前这群狼狈的魅魔——那些准备好的带着尖刺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受过最正统的贵族教育和法师训练，教养良好，有着属于自己的道德底线和骄傲。
落井下石、欺凌弱者（尤其是看起来如此凄惨的弱者），非她所为。
即使对方可能是她情感路上的“障碍”，她也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去获取心理上的短暂平衡。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西奥拉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和学姐眼中那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碰了碰还在好奇张望的安娜和蒂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双胞胎立刻会意，尽管安娜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八卦神情，但在妹妹蒂娜的拉扯下，还是乖乖地跟着西奥拉悄无声息地后退，沿着来路离开了这片训练区域，将空间完全留给了阿黛尔和魅魔们。
“西奥拉姐，我们这么直接离开……真的好吗？”
走出一段距离后，安娜忍不住小声问道，回头望了望已经看不见的训练场方向，“不会打起来吧？阿黛尔学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相信阿黛尔学姐吧。她心里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们在场，反而会让她觉得不自然，有些话可能不方便说，有些情绪也需要她自己消化。”
“至少，我可以肯定，她不会做出什么真正出格的事情，更不会……要了那群魅魔的命。”
西奥拉深知阿黛尔的品性。
训练场边只剩下阿黛尔和一群或坐或躺的魅魔。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少了旁观者，气氛似乎从最初的微妙对峙，转向了更复杂的静默交流。
“安卡……没怎么跟我说过你们的事情。或许，她是担心我会因为嫉妒……或者其他什么不好的情绪，偷偷报复你们？又或者，她觉得这是你们的私事，不需要向我交代太多？”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但无论如何，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你们在她心中的地位……真的很重要。重要到她愿意为了保护你们，而在我面前有所保留。”
阿黛尔今天前来其实真没什么预谋的恶意。
得知魅魔们在这里接受训练，她更多是出于一种复杂的好奇心，想亲眼看看这些“占据”了安卡大量心思和时间的“情敌”们究竟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尤其是在安卡不在场的时候，她或许能更客观地审视她们，也审视自己内心的芥蒂。
“尽管杀死你们，对我来说易如反掌。一个范围性的沉默术配合强化版的心灵震爆，或者简单的引导落雷……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你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禁林里，甚至不会留下多少痕迹。”
她的话语让周围的魅魔们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她们毫不怀疑这位六阶法师有能力做到她所说的一切。
“但是，那样做的话，安卡会伤心，会痛苦，会恨我。而我，不想看到她难过，更不想成为让她憎恨的人。”
她坦承了自己的“弱点”，也划清了底线。
阿斯塔萝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她低下头，以臣服的姿态轻声回应：
“感谢您的慈悲，阿黛尔小姐。”
她的语气谦逊，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她们缺乏力量，缺乏靠山，缺乏在这个陌生国度立足的一切资本。
在绝对的强者面前，尤其是在可能对她们抱有敌意的强者面前保持谦卑和顺从，不是懦弱，而是生存的智慧。
更何况，在经历过万魔半岛那真正将魅魔视为玩物、食粮甚至消耗品的极端环境后，眼前这位法师小姐至少还愿意讲道理，还顾及安卡的感情，这在她们看来，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慈悲”了。
在这里，帝国至少给了她们“劳动改造”的机会，人族至少还愿意把她们当作“半个人”来对待，给予基本的生存权和尊严。
“阿黛尔小姐，这里终归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不知您是否愿意移步，到我们的寒舍稍坐片刻？”
“......也好。”
第1059章 与魅魔座谈
于是，在阿斯塔萝特的引领下，阿黛尔跟随魅魔们（能走动的搀扶着实在动不了的），穿过了训练场旁一条被她们踩出来的小径，来到了位于禁林边缘相对开阔地带的魅魔宿舍区。
这里的生活气息出乎意料地浓郁，甚至带着一种努力经营生活的质朴温馨感。
联排的五间原木搭建的小屋，看上去有些粗糙，但结构结实，屋顶铺着厚厚的干燥苔藓和木板，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每个木屋门口都清理得比较干净，有的还挂着用林间野花和藤蔓编织的门帘或风铃。
此时正值午后，几间屋子的壁炉烟囱里正冒出袅袅青烟，带着木材燃烧特有的温暖气息。
小屋的后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如同小山般高的劈好的木柴，粗细均匀，堆积得密实整齐，显示出主人勤劳和未雨绸缪的准备——这些由她们在夏秋季节利用闲暇时间劈砍、晾晒的柴火，储备充足，足以支撑她们度过北方漫长的寒冬。
阿斯塔萝特领着阿黛尔走进了其中一间看起来稍微宽敞些、似乎是她们“公共活动室”兼“首领住所”的木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粗糙的木桌木椅，铺着兽皮的简易床铺，墙边堆放着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具和训练器材。
壁炉里的火燃烧得正旺，驱散了林间的寒意，让屋里暖融融的。
“条件简陋，实在不好意思。”
阿斯塔萝特请阿黛尔在一张看起来最平整的木椅上坐下，自己则忙着从屋角的架子上取出几个粗陶杯，又从一个密封的陶罐里小心地舀出一些干燥的花草混合物。
“只有一些我们自己采摘晒制的林间花草，勉强可以泡水代茶，味道可能有些寡淡奇异，还望您多多担待。”
她将热水（一直用陶壶在壁炉边温着）冲入杯中，干燥的花草在热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一种还算清新的香气。
阿黛尔接过陶杯，指尖感受到粗陶温润的质地和热水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花草，轻轻抿了一口。
口感确实算不上多好，有些微涩，香气也略显杂乱，远不如她平时饮用的那些精致花茶或魔法药剂可口，但能尝出是用了心的，至少干净，带着山林自然的味道。
“很简陋。”
阿黛尔放下杯子，客观地评价道，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是陈述事实。
“但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阿斯塔萝特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捧着属于自己的那杯花草茶，眼眸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温暖而真实，“阿黛尔小姐，您可能无法想象……当初我们决定偷渡到帝国时，是抱着怎样的觉悟——我们做好了被扒皮抽筋的准备。”
“近一年来，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半位面游历、研究，对主物质界，尤其是万魔半岛的具体局势了解得不算非常及时。那里的情况……已经再度恶化到如此程度了么？连相对中立的魅魔族群，也难以为继？”
“所谓的中立不过是软弱可欺。而且局势不是‘再度恶化’，阿黛尔小姐，是‘相当糟糕’，并且一直在朝着更绝望的深渊滑落。”
“传统的秩序早已崩坏，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强大的魔族部族互相征伐、吞并，战火几乎从未停歇。像我们这样天生战斗力不强又缺乏强力靠山和特殊价值的弱小魅魔部族……生存空间被挤压到了极限。”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回忆起那片被血色和黑暗笼罩的土地：
“留在那里，我们的命运早已注定。姿色上乘的或许还能成为某些强大魔族或邪恶魔导师的玩物禁脔，在屈辱和恐惧中苟延残喘。
而更多的，姿色普通或者不够‘听话’的……连成为玩物的资格都没有。我们会被当作‘材料’——施法材料、炼金材料、甚至是……食粮。
是的，食粮。对于某些追求力量或特定效果的魔族来说，魅魔的血肉和灵魂，有着特殊的‘滋补’或‘催化’作用。”
阿斯塔萝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握紧了手中的陶杯，指节泛白：
“我们不是故意要来打扰安卡的生活，不是故意要成为您感情路上的‘障碍’。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帝国，泰卡斯帝国，是我们当时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存在一点点秩序和怜悯之心的、有可能接纳（哪怕是作为囚犯或劳力）异族的地方。
安卡……她是我们绝望黑暗中，偶然瞥见的一线微光，然后这线微光，竟然真的化作了温暖我们的篝火。”
“另外，请允许我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您澄清，阿黛尔小姐。我们对安卡的感情，绝不仅仅是因为她救了我们的命，给了我们栖身之所。我们并非将她仅仅视为一根救命稻草，或者一个需要报恩的‘恩人’。”
“她是我们的第二条命。”
“我们的感情是真的。”
“或许在您看来，这种感情不够‘纯粹’。但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我们此刻所能给出的最真实的爱。”
阿黛尔：......
“安卡，只能有一位正妻。”
她没有把“情妇”、“侧室”、“玩伴”这些更具羞辱性或物化意味的词甩在魅魔们脸上，而是选择了“正妻”这个相对正式且蕴含着唯一性和主导地位的词汇。
这既是她的矜持，也是她给予对方（某种程度上也是给予安卡）的最后体面——承认她们与安卡之间存在某种情感连接和事实关系，但明确划分出主次与界限。
这已经是她基于现状和对方坦诚态度，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具建设性的表态。
阿斯塔萝特的眼眸微微闪动，里面没有意外，没有屈辱，甚至……似乎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傻，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姐妹们与安卡的关系，在帝国主流社会（尤其是上层）眼中意味着什么。
阿黛尔没有选择最激烈的否定和驱逐，而是划下了一条明确但并非不可接受的界线，这对她们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之一。
“我们的态度，亦是如此。”
这算是默认了阿黛尔在安卡未来情感关系中的“正妻”地位。
如此，双方都在这个敏感而棘手的问题上保持了足够的克制和体面。
至于这个共识未来会如何发展，安卡本人的意愿又究竟如何……那都是需要时间、事件和更多沟通去慢慢厘清的问题了。
气氛缓和了一些，但依然称不上轻松愉快。
阿黛尔没有久留的打算。
当阿斯塔萝特试探性地询问是否留下用一顿简单的午餐时，阿黛尔礼貌地谢绝了。
“不必了，谢谢你们的好意。倒不是嫌弃你们的餐饭，只是我今天……还和他人有约，时间差不多了。”
这并非推脱。
离开学院禁林后，阿黛尔确实有一个重要的会面。
她需要转换心情，也需要处理一些正事。
帝都，中心区，一家以环境优雅、菜品精致、私密性极高而闻名的会员制高档餐厅，“银月之庭”。
一家由精灵开办的餐厅，去年正式营业。
柔和的魔法灯光模拟着月光的效果，倾泻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
墙壁上装饰着品味不俗的古典油画和浮雕，每一张餐桌都被设计巧妙的绿植或半透明的纱帘巧妙隔开，保证了客人交谈的私密性。
训练有素的侍者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动作精准而轻盈。
阿黛尔被侍者引领至一个靠窗的僻静卡座。
窗外是冬日庭院精心修剪的常青植物和一座氤氲着热气的小温泉池，景致清幽。
她已经先一步到达，正端起侍者刚斟上的柠檬水浅啜，眼眸沉静地望着窗外的庭院，思考着稍后的会面。
不多时，一位侍者引领着另一位客人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与阿黛尔年纪稍小些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如同燃烧火焰般耀眼的红色长发，发尾微卷，流淌着暗红的光泽。
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的深红色裙装，既不失少女的俏丽，又透着远超年龄的干练与沉稳。
五官精致，肤色是一种略显苍白的冷白，唇色却红得鲜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是比发色稍暗一些的深红，如同沉淀的葡萄酒，深邃而锐利，顾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自信。
她走到桌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微笑着主动向阿黛尔伸出了手。
笑容恰到好处，热情而不显轻浮，带着世家子弟良好的教养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阿黛尔学姐吧？久闻不如一见。我是卡罗琳，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很荣幸能与您会面。”
第1060章 同卡罗琳磋商
阿黛尔放下水杯，站起身，同样伸出手，与对方轻轻一握。
触手微凉，力道适中。
她脸上也浮现出礼貌而专业的微笑，快速而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哪里，卡罗琳小姐过誉了。”
“久仰安萨斯家族大名，今日得见公爵爱女，才是我的荣幸。幸会。”
卡罗琳·叶卡捷琳娜·安萨斯。
这个名字，阿黛尔当然不陌生。
安萨斯公爵的小女儿，据说深得公爵宠爱。
而最近，这位红发少女在帝都某些圈子里更是“风头无量”——这风头，并非源于她家族的显赫或她本人多么张扬，而是源于不久前的一次“勇者专访新闻发布会”。
在那场备受瞩目的发布会上，当代勇者亚历克斯阁下似乎“不经意”地提到了卡罗琳·安萨斯的名字，并对其表示赞誉。
要知道，勇者亚历克斯素来以深谋远虑而着称。
他极少在公开场合发表对具体个人的评价，更遑论是看似“随口”一提。
各方势力都在揣测：勇者此举有何深意？是单纯的欣赏？还是某种信号？这个名叫卡罗琳的少女，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能入勇者之眼？
至少，阿黛尔绝不会因为对方年轻或是“仅仅”是个公爵之女就心存轻视。
能被那位勇者特意提及的人，绝非凡俗。
更何况，安萨斯家族本身就以在商业领域拥有庞大能量而闻名。
两人落座，侍者递上精美的菜单，又悄声询问了饮品偏好后，识趣地退到合适的距离外等候。
“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卡罗琳小姐。”
阿黛尔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她的时间宝贵，对方想必亦然，“我手上的确有你通过中间人传达，表示感兴趣的东西——几种我在‘苍白苔原’和‘晶簇森林’半位面发现的独特植株原种。”
她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语气平稳地介绍道：
“根据我的实验数据，这些植株结出的果实，可以作为中阶治疗药剂的辅助催化材料，能够稳定提升药剂效果。
提升幅度，在我的实验室条件下，大约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间。
当然，大规模种植后，受土壤、气候、魔力环境等因素影响，效果可能会略有浮动，但正向增益是确定的。”
“在你之前，已经有几家商会的代表找过我，试图从我这里获得这些原种的独家培育权和销售权。不过，他们的出价……让我觉得缺乏诚意。”
阿黛尔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
“区区五千金狮，就想从我这里买断未来三十年的种质专利和独家授权？卡罗琳小姐，您以为如何呢？”
她将问题抛回给了对方。
卡罗琳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阿黛尔的反问，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长远谋划而只顾短期利益的家伙，从来都是如此。”
“我同您的态度完全一致——那样的报价，简直是在打发叫花子，更是对魔法研究与探索精神的亵渎。”
“那么，阿黛尔学姐，依您所见，您手中这些极具潜力的半位面种质，以什么样的价格和条件出售，才算是……‘尊重魔法’，同时也符合我们双方的利益呢？”
她没有直接报价，而是巧妙地将出价权交还给了阿黛尔。
这既维持了她作为买家、尤其是安萨斯家族代表的谈判风度和对卖家的尊重（毕竟阿黛尔是研究者本人，最清楚其价值），也隐含了一层试探——她想看看这位天才法师对自身研究成果的估值，以及她的商业头脑和谈判风格。
二十多岁的六阶法师，放在任何地方都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而天才，总该有些议价的“特权”和独特脾性。
卡罗琳深谙此道。
“两万金狮吧，卡罗琳小姐。”
“这个价格包含了目前我所拥有的关于这三种植株的所有实验数据、初步驯化记录、最优培育环境参数，以及未来五年内我提供的每年不超过两次的免费技术咨询。
至于种质专利的独家授权年限……我们可以商定一个合适的期限，比如十五年或二十年，到期后优先续约权归您。
您名下的商行业务众多，渠道广泛，就当是……交个朋友，未来或许还有合作的机会。”
两万金狮，对于几种尚未经过大规模商业验证但前景明确的半位面植物种质来说算是一个相当良心的价格。
要知道，阿黛尔提供的不仅仅是种子，还有最关键的无害化验证和初步驯化成果。
光是证明这些植物对主物质界生态和人体无害且能够稳定遗传有益性状这一点，就价值不菲，能为卡罗琳节省下大量的时间、金钱和潜在的试错风险。
更不用说那些详细的培育数据和未来的技术支持了。
“您和您的导师一样伟大，阿黛尔学姐。”
“不仅在于魔法研究的成就，更在于这份务实、公允且富有远见的品格。这个价格和条件，我认为非常合理。
那么……为我们愉快的合作，也为魔法与智慧的价值得到应有的尊重，干杯？”
“干杯。”
一场午餐，宾主尽欢。
她们随后又就一些合作细节、支付方式（分期还是一次付清）、后续可能的其他半位面产物合作等进行了简短的交流，直到餐点用毕，才礼貌地道别。
送走阿黛尔后，卡罗琳并没有立刻离开餐厅。
她在座位上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艾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边，低声提醒马车已经备好，卡罗琳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呼……今年年底的最后一项重要议程，总算是圆满结束了。”
卡罗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在艾莎的服侍下披上厚实暖和的毛皮斗篷，“接下来，我可要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了……有时候啊，我一想到我档案上写的还是‘皇家魔法学院基础院学生’时，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她一边随着艾莎向餐厅外走去，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自嘲地轻声吐槽：
“——原来我‘理论上’还是个学生啊？我还以为我早就进化成不知疲倦的‘畜生’了呢。
一天天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应酬、谈判、算计……感觉连我这头宝贝头发的发质都变差了！都是被这些俗事给磋磨的！”
她抱怨的语气娇憨，带着点属于这个年龄少女的任性，与刚才谈判桌上那位精明干练的安萨斯小姐判若两人。
“是是是，都是我亲爱的大小姐最忠诚最体贴的女仆照顾不周了。”
艾莎的声音柔媚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她微微俯身，在卡罗琳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少女敏感的耳廓：
“等晚上回去，我就亲自下厨，给您熬一锅最最滋补的‘秘制蛇羹’，然后啊……再‘狠狠’地给您从头到脚‘补一补’，保证让您明天容光焕发，如何？”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尤其是“狠狠”和“补一补”这两个词，被她刻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格外清晰，带着某种暧昧的暗示。
卡罗琳的脚步微微一顿，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艾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女仆那双修剪得平整干净、指甲圆润泛着健康光泽的手，尤其是在她的中指与无名指位置停留了一瞬。
“那、那还是算了！”
卡罗琳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向停在餐厅门口的豪华马车，试图掩饰自己的窘态，“我还不知道你那‘蛇羹’和‘进补’是什么意思？满脑子都是那些黄色废料的屑女仆！离我远点！”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羞恼，但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艾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猩红的蛇瞳里闪烁着得逞的光芒。
她优雅地跟上，为卡罗琳拉开车门，扶她上车，动作温柔细致，仿佛刚才那个说出暧昧话语的不是她一样。
“是，我的大小姐。”
第1061章 木屋邀约
但在卡罗琳回到位于帝都的安萨斯公爵宅邸之后，还没来得及脱下沾着室外寒气的斗篷，一直守候在门厅的半兽人女仆卡嘉便脚步轻快地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份看起来颇为特别的信笺。
信封是质朴的米白色羊皮纸，封口处用一小块温润的蜂蜡仔细封好，蜡印却并非任何家族的徽记，而是一只线条简洁可爱、圆头圆脑、还带着两颗小尖牙的q版小蝙蝠图案。
这独特的印记让卡罗琳立刻眼前一亮，原本略显疲惫的神情也精神了几分。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糖豆特有的标记。
糖豆格外偏爱这种带点童趣的小设计，用来给亲近的朋友传递消息。
卡罗琳立刻收敛了随意的心态，郑重的从卡嘉手中接过信笺，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她走到门厅一侧光线明亮的壁灯下，小心地揭开那枚可爱的蝙蝠蜡封，抽出里面折叠整齐、带着淡淡花香的浅蓝色信纸。
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偶尔有几个字会不经意地带上一点点圆润的弧度，透出书写者活泼的个性。
糖豆在信中先是亲切地问候了卡罗琳，关心了她近期的工作，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份小小的礼物”，并且希望卡罗琳能在方便的时候亲自去领取。
“地点是……帝都郊外，米诺斯镇，米诺斯村，村郊林间木屋……”
卡罗琳轻声念出信上标注的地址，深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米诺斯镇，米诺斯村……这个地名，她似乎有些印象。
记忆的碎片被调动起来，她隐约记得，糖豆在一次闲聊中好像提过这个地方，语气里充满了怀念和一种特殊的温情。
好像……亚历克斯阁下在彻底退休、和糖豆结婚之前，曾化名“约瑟夫”，在那里隐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朝，大隐隐于市……”
卡罗琳低声自语，嘴角不由得向上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深红的眼眸里流露出感慨和钦佩，
“没想到，勇者大人在卸下重任决定享受平静生活的时光，竟然就躲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对亚历克斯这种能够在巅峰荣耀后急流勇退安然隐于市井的生活态度表示由衷的欣赏。
这远比那些恋栈权位、沉迷浮华的人要难得得多。
既然是糖豆亲自邀请，地点又如此特殊，卡罗琳自然不会怠慢。
她立刻吩咐卡嘉和艾莎调整了次日的行程安排，将前往米诺斯村郊木屋列为了优先事项。
第二天，晨光熹微，卡罗琳便登上了家族那辆并不张扬但内部舒适保暖的马车，驶出了帝都宏伟的城门。
米诺斯镇距离帝都有相当一段距离，加上冬日道路难免有些湿滑难行，几经辗转，当马车终于驶入米诺斯村地界，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乡村小路找到那处信中所指的“村郊林间木屋”时，时间已近晌午。
木屋静静地坐落在树林边缘，背靠着一小片山坡。它看起来并不大，烟囱里正冒出缕缕淡灰色的炊烟，笔直地升入清冷的空气中。
木屋周围有一圈低矮的篱笆，院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虽然被白雪覆盖，但仍能看出主人精心打理的痕迹。
尽管仍处于深冬季节，万物凋敝，寒风料峭，但这栋普通的林间木屋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宁静温馨的祥和气息。
尤其当卡罗琳和艾莎走下马车，更清晰地看到庭院中的景象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庭院里，一场“雪仗”正在进行。
不过，这场雪仗的阵仗，有点……超乎寻常的“狂野”。
只见那位有着雪白长发、琥珀般眼眸、容颜精致如人偶的斯普林少女——糖豆，正站在洁白的雪地里，身周竟凭空悬浮着上百颗拳头大小滚得无比圆润完美的雪球！
这些雪球并非静止，而是在魔力的牵引下在她身体周围规律地旋转、流动，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雪球星环。
而且，还有更多的雪球正从她身旁的积雪中自动剥离、凝聚、塑形，源源不断地加入到这个旋转的队列中。
而她的“对手”，那位穿着简单灰色冬衣、手持一柄普通木剑的男人——勇者亚历克斯，则站在庭院另一端，脸上带着混合着无奈、纵容和一丝丝警惕的苦笑。
下一秒，糖豆眼神一凝，围绕着她旋转的雪球星环瞬间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以惊人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从四面八方呼啸地射向亚历克斯！
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几乎形成一片白色的弹幕！
面对这足以将普通人砸得鼻青脸肿甚至可能造成伤害的“雪球风暴”，亚历克斯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大幅移动脚步，只是手腕翻转，那柄毫无魔力波动的木剑在他手中化作了一片流动的灰影。
“啪！啪！啪！啪！……”
清脆密集的击打声疾风骤雨般响起！
亚历克斯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举重若轻的随意，但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格挡、每一次轻挑，都精准无比地命中一颗飞射而来的雪球。
木剑的剑脊或剑锋与雪球接触的瞬间，雪球便如同撞上了铁壁，瞬间爆散成蓬松的雪粉，簌簌落下，竟没有一颗能突破他的防御圈，触碰到他的身体。
他的身形在漫天雪粉和飞舞的木剑残影中稳如磐石，仿佛在进行一场优雅而精准的剑术表演，而非一场夫妻间的玩闹。
这场面与其说是打雪仗，不如说是一场微型的“攻防演练”，或者说，是妻子在用一种非常“糖豆式”的方式，向丈夫表达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糖豆，来人了。”
第1062章 妻子的愤怒
亚历克斯一边继续信手挥剑，将又一波雪球击碎，一边苦笑着扬声喊道，目光瞥向了篱笆外的马车和两位目瞪口呆的访客。
听到丈夫的提醒，糖豆的动作微微一滞，身周旋转和生成的雪球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篱笆外，眼眸中原本的“杀气”（或许是娇嗔的怒气？）瞬间消散，当看清来人是卡罗琳和艾莎时，脸上立刻如同冰雪消融般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甜美笑容。
她立刻散去了所有悬浮的雪球，任由它们哗啦啦落回雪地，然后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跑了过来。
“卡罗琳！艾莎！好久不见！”
糖豆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欣喜。
她来到篱笆边，甚至没有开门，就直接轻盈地翻了过来，然后给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卡罗琳一个带着冰凉雪花气息和温暖体温的拥抱，紧接着又拥抱了一下微笑着的艾莎。
拥抱过后，糖豆左右张望了一下，问道：
“卡嘉呢？她没跟你们一起来么？”
“嗯，她得留在宅邸看家。”
卡罗琳回过神来，笑着解释，同时下意识地拍了拍糖豆后背沾上的一点雪屑，“而且，她现在可是有‘重要任务’呢——陪着那位半人马族的传奇小英雄，奈莉小姐玩。
奈莉小姐？就是之前在边境上，以随行人员的身份创造了惊人战绩，独自歼灭了一支三百人规模的中下层血族渗透部队的那孩子。
放心，奈莉最近在帝都过得很好，有卡嘉陪着，通用语也学得更流畅了，开朗了不少。”
“原来如此！那就好！”
糖豆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显然为听到这样的消息感到高兴。
她对所有努力生活、充满勇气的生命都抱有天生的善意和关怀。
然而，这份灿烂的笑容在糖豆转过头，再次看向庭院中那个收剑而立、正带着温和笑意望过来的丈夫时，瞬间如同川剧变脸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媚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眸中重新燃起两簇气呼呼的火焰，她甚至对着亚历克斯的方向，用力地“哼！”了一声，然后赌气般转回头，不再看他。
接着，在亚历克斯无奈的目光和卡罗琳有些错愕的注视下，糖豆一把牵起卡罗琳的手，另一只手拉起艾莎，头也不回地就往温暖的木屋里走，嘴里还嘟囔着：
“外面冷，我们快进屋！不理那个笨蛋！”
只留下亚历克斯一个人握着木剑站在原地，望着妻子娇小却气鼓鼓的背影，摇头失笑，发出一声包含了无尽宠溺的叹息。
那模样，哪还有半分传说中一剑光寒、威慑大陆的勇者风范，分明就是个拿闹别扭的小妻子毫无办法的普通丈夫。
卡罗琳：“……”
她被糖豆牵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庭院中那位显得格外“无助”和“落寞”的传奇勇者，内心充满了新奇和一丝莫名的同情。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拯救过世界、被无数人敬仰的传奇人物露出如此……生活化甚至有些“可怜兮兮”的一面。
看来，再伟大的英雄，在挚爱的妻子面前也难免有吃瘪的时候啊。
走进温暖如春的木屋，糖豆的气还没消。
她招呼卡罗琳和艾莎在铺着柔软兽皮的木椅上坐下，又手脚麻利地去壁炉边倒了两杯热气腾腾花草茶递过来，自己则抱着一个软垫窝进了壁炉旁一张铺着厚厚羊毛毯的摇椅里，小嘴依旧微微噘着。
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温馨舒适，原木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手工艺品和狩猎工具。
壁炉里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驱散了所有寒意。
一切井井有条，充满了属于“家”的安宁感。
“糖豆妈妈，你和亚历克斯阁下……是吵架了吗？”
她实在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脾气好得不像话的糖豆生这么大气，甚至动用“雪球风暴”来“攻击”丈夫。
糖豆听到“妈妈”这个称呼，眼眸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气鼓鼓地撇了撇嘴。
“不，不是吵架。”
她纠正道，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只是……只是我在生闷气而已！单方面的！非常非常生气的闷气！”
她抬起头，黄琥珀般的眼眸看向卡罗琳，里面充满了委屈和后怕，还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坚持：
“因为先生他……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哼！糖豆要用这种方式，让他知道自己犯错了！大错特错！”
糖豆的语速加快，情绪也明显激动起来：
“糖豆已经连生了三天的气了！就是因为前几天，他又不顾危险，把自己完全暴露在那个可怕的、叫什么‘永夜君王’的血族半神面前！
明明可以有更稳妥的办法，可以等支援，可以布置陷阱……但他非要正面冲上去！像个傻瓜一样！”
她越说越气，小手握成了拳头：
“等到战斗结束，他回来的时候，虽然身上的伤口都用愈合了，看上去没事人一样，还笑嘻嘻地跟我说‘解决了’……但是！他衣服上的那些破口还在！又深又长，到处都是！
糖豆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当时到底受了多重的伤！流了多少血！万一……万一那个半神再厉害一点点，万一有什么意外……”
糖豆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晶莹的水光，但她倔强地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根本没必要那么拼！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早就不是‘勇者亚历克斯’了！他现在是糖豆的丈夫！他得意识到这一点！他得知道，他的命不只是他自己的，也是糖豆的！是糖豆我的！”
“糖豆知道，知道先生心里还装着这个世界，他还放不下那些责任，看到危险还是忍不住要冲上去……糖豆理解，糖豆真的理解。因为他是那样的人，所以糖豆才会爱上他！”
“但是，”糖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强调，“糖豆不行！糖豆做不到！糖豆做不到那么‘伟大’！因为糖豆只有他！糖豆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糖豆的丈夫！如果他出了什么事，糖豆的世界就塌了！
糖豆不要他当拯救世界的英雄，糖豆只要他平平安安地，陪在糖豆身边，当糖豆的先生！”
第1063章 前几天
事情还得回到几天前，那场与永夜君王的激战刚刚落下帷幕之时。
地下城入口之外，曾经熙熙攘攘的临时市场，此刻已被紧急赶来的黑松镇巡逻队彻底清场。
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士兵们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线，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与往日喧嚣热闹的氛围截然不同。
巫妖戈尔戈——此刻她已收敛了大部分亡灵气息，以相对“温和”的学者形态示人——正与闻讯赶来的黑松镇镇长以及当地驻军指挥官进行交涉。
她没有多费唇舌，直接向对方展示了自己那浩瀚如渊的史诗阶灵魂波动，以及由帝国中央政府与皇帝联合签署、烙印着复杂魔法印记与皇帝纹章的“特殊事态处置权”证书。
证书上明确写明持有者在确认事态危急、涉及重大安全隐患或特殊超凡事件时有权发出最高级别的避难预警，并可要求当地一切行政与军事力量无条件配合其封锁、疏散及后续调查工作。
镇长和指挥官在感受到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并验证证书真伪后，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再无任何质疑，立刻下令全力配合。
于是，这座刚刚经历了传奇乃至半神级别战斗余波的地下城入口，连同周围大片区域，迅速被划为军事管制区，被重重封锁起来。
带有警示和驱散效果的魔法云雾被施法者团队释放在入口周围，既是为了隔绝可能的残余危险能量外泄，也是防止有不知死活的人试图闯入。
“亚历克斯殿下……一定会没事的，糖豆，安心些。”
西奥拉走到一直静静站在警戒线边缘、如同雕塑般凝望着那紫色云雾笼罩的洞口的糖豆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这位平日里总是洋溢着温暖笑容的斯普林少女在刚才那一路惊心动魄的逃亡中，尽管被保护得很好，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着身前的骷髅坐骑，将所有担忧和恐惧都死死压在了心底。
此刻安全了，这些积压的情绪反而像沉默的火山，在她眼中酝酿着令人心疼的暗流。
糖豆被西奥拉的声音从某种深沉的凝望中唤醒，她微微转过头，对着西奥拉勉强挤出一丝极其脆弱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然后，她的目光立刻又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锁回了那片翻涌的紫色云雾，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魔法屏障看穿，直抵幽深黑暗的地下城深处，找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五分钟过去了，入口处只有巡逻士兵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魔法云雾缓缓流动的微光。
十分钟过去了，糖豆开始无意识地用脚尖轻轻碾着地面冻结的泥土。
二十分钟过去了，她背后的那对雪白蝠翼不再安分地收拢，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开合，翼尖的细小骨节因为过度紧绷而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她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三十分钟……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少女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眼眸里的担忧逐渐被越来越浓的焦虑和恐慌所取代。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脯微微起伏，目光死死地盯着洞口，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警戒线，扑进那未知的危险之中，去寻找她的丈夫。
一直分神留意着这边状况的戈尔戈颅内的幽蓝魂火骤然一跳。
她太清楚这种眼神了——那是即将被恐惧和担忧彻底压倒、准备做出不理智行为的前兆。她可不能让亚历克斯拼死争取时间让她们逃出来，结果他的小妻子转头就自己冲回去！
那勇者怕不是得疯！
巫妖立刻凝聚起一丝精神威压，如同清凉的泉水般无声地拂过糖豆的灵台，同时迈步向她靠近，准备在必要时强行让她“冷静”下来。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气氛中，就在戈尔戈即将出手干预，糖豆的蝠翼已经蓄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冲出的刹那——
那片翻涌的紫色云雾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柔和地拨开。
一道高大、硬朗、尽管步伐略显沉重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踏着地下城入口处破碎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他那熟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嗓音：
“哟，都在啊？战斗稍微有点难缠，我还以为你们会稍微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喝口热茶压压惊……怎么都在这儿干等着？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放心，我……”
他的话语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和调侃，仿佛刚刚只是去散了趟步，而不是经历了一场与古老半神的生死搏杀。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先生！！！”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猛地打断了他。
是糖豆。
在看清亚历克斯身影的瞬间，她眼中所有的焦虑、恐慌都被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所取代。
她几乎想立刻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确认他的存在，感受他的体温，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倾听那有力的心跳，以此来驱散所有噩梦般的想象。
可是，就在她脚步刚要迈出的那一刻，她的目光，终于越过了重逢的喜悦，落在了亚历克斯的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了他那身“衣装”上。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衣装”了。
原本结实耐用的外套，此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口。
有些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划开，边缘整齐；有些则像是被狂暴的能量撕扯、灼烧过，布料焦黑卷曲，露出下面同样破损的内衬。
左肩部位几乎完全破碎，隐约能看到下面尚未完全愈合的泛着新生嫩红色的皮肤。
胸口、腰腹、手臂……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布料被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和某种诡异的灰黑色污渍浸染得斑驳不堪。裤腿也破烂了几处，甚至能看到小腿上有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颜色仍显深色的伤口。
他就那样带着故作轻松的笑容，但身上那堪称“破烂”的装扮，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战斗的惨烈与凶险。
第1064章 愤怒的妻子
这根本不是“稍微有点难缠”能形容的！
这分明是游走在生死边缘、以重伤为代价才换来的胜利！
糖豆所有想要扑上去的冲动，都被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然后开始失序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亚历克斯也察觉到了糖豆目光的凝滞和她瞬间苍白的脸色。
他脸上的轻松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努力扩大，试图用更随意的语气掩盖过去：
“啊，这个啊……抱歉，让伱们看到这副样子。底下那老家伙……确实稍微有那么一丁点‘棘手’。不过问题不大，真的，已经彻底解决了。你看，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了吗？”
“就是可惜了这身衣服，跟着我走南闯北好几年了，今天算是彻底退休了……”
然而，糖豆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后面的话。
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雪白的身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扑入怀抱，而是猛地停在他咫尺之遥，眼眸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急切，还有深深压抑的恐惧。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的冰凉小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抚摸、检查亚历克斯裸露在外的皮肤，以及透过衣物破口能触及到的身体。
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指尖滑过他的脸颊、脖颈、肩膀、手臂、胸膛、腰腹……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她屏住的呼吸和眼神中愈发沉重的惊痛。
亚历克斯身上的伤势，绝大多数表浅的割伤、擦伤和轻微灼伤，确实已经在战斗结束后，由霍雅降下的精纯圣光或是他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作用下，基本愈合了，只留下淡淡的红痕或新生的粉色皮肤。
但是，有些伤口……太深了。
比如左肩胛骨下方那道几乎穿透的刺伤，比如右侧肋下那道被黑暗魔力侵蚀过的撕裂伤，比如左大腿外侧那道深可见骨、虽然皮肉已经长合但内部筋膜和骨骼可能仍需时间才能真正恢复的斩击……这些伤势，即使有圣光治疗，也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彻底痊愈如初。
新生的组织依然脆弱，内里的隐痛和虚弱感依然存在。
更让糖豆指尖发冷的是，她在某些伤口附近的皮肤上，触摸到了一种不祥意味的“残留感”。
那是永夜君王“黄昏之刃”上附着的源自神性污染的残余力量，如同附骨之疽，极难彻底驱除，会持续消耗生机，延缓真正愈合的过程。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几乎是一瞬间，她那双黄琥珀般美丽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开一片浓重的水汽，迅速凝聚成晶莹的泪珠，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颤抖、堆积。
“先生……”
她抬起头，望着亚历克斯依旧努力维持着笑容却难掩疲惫和苍白的面容，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子。
亚历克斯看着妻子迅速红透的眼眶和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一紧，连忙抬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哄劝的意味：
“没事，真没事，糖豆。你看，都好了，不疼了。真的，我向你保证。这种程度的小伤，我以前受过不知道多少，早就习惯了。这次是因为对手比较特别，所以看起来狼狈了点……”
“我这次稍微……嗯，充当了一点点‘诱饵’的角色。没办法，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我最熟悉他们的心态了。
不显示一下‘弱势’，不让他们觉得‘胜券在握’，根本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真话。
如果直接打服了再想问情报，天知道这些老狐狸会在话语里给你挖多少坑，埋多少陷阱……”
“不过嘛，这次我跟霍雅那老……咳咳，跟女神阁下里应外合，给他来了个‘瓮中捉鳖’。
那老家伙怕是以为‘勇者’就是世界上单体战斗力的天花板了，哈哈哈，恰恰相反，‘勇者’这个职业，在传奇范畴里，反而是最弱的，哈哈哈哈……”
可当他看到糖豆的眼泪终于滑落了一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滚落，滴在脚下黑色的冻土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男人心头一慌，连忙掏出这次冒险“顺带”获取的“战利品”，试图用礼物来安抚妻子：
“你看，我还带回来了好东西！一顶能稳定精神、安抚灵魂的古老冠冕，还有一柄据说连‘神性概念’都能斩断的匕首！我想把它们送给我最可爱、最勇敢的妻子，就当是这次小小冒险的纪念……”
然而，他的话，他试图展示的礼物，他所有故作轻松的解释和安抚……
在糖豆眼中，都变成了苍白无力的掩饰，变成了他对自身安危毫不在意的证明，变成了将她最深的恐惧赤裸裸展现出来的催化剂。
“先生——！！！”
一声比之前更加尖锐、更加颤抖、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痛心、愤怒、以及铺天盖地的恐惧的呼喊，猛地从糖豆喉间迸发出来，打断了他所有未说完的话语。
这不再是带着哭腔的呼唤，而是近乎嘶吼的呐喊。
清澈的、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从她眼中奔流而下，瞬间浸湿了她苍白的小脸。
泪珠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她胸前衣襟和脚下的土地上晕开一片深色。
她仰着脸，望着亚历克斯，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不仅仅是手，她的肩膀、她的蝠翼、她的双腿……每一寸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痉挛般抖动。
极致的愤怒和更深沉的恐惧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疯狂冲撞，让她几乎无法站稳，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碎的抽噎，仿佛随时会窒息。
她生气。
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生气到灵魂都在战栗，生气到眼前阵阵发黑，生气到恨不得用力捶打眼前这个总是云淡风轻、总是把重伤说得像擦破皮一样的男人！
她不理解！
她真的无法理解！
第1065章 糖豆：先生的人性回归之后怎么癫癫的？
糖豆的愤怒像是一锅被烧至沸腾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危险的气泡。
那种滚烫的情绪在她纤细的躯壳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素日里温软的表象彻底撕裂。
而当先生轻描淡写地提及准备将那柄名为“黄昏之刃”的匕首和那顶古朴冠冕交予她保管时，这股怒意终于冲破了临界点，轰然炸开。
冠冕还好其实还好。
那顶冠冕以某种暗银色的未知金属为骨，镶嵌着十三颗色泽温润的宝石。
它确实非凡，据说能稳固灵魂，澄澈精神，效力远超市面上流传的任何同类道具。
但真正的焦点，是旁边那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匕首——黄昏之刃。
它大约一掌长，刃身黯淡无光，呈现出一种仿佛锈蚀又仿佛浸透了暮色的暗沉色调，手柄是某种深色的木头。
没有华丽的花纹，没有慑人的寒光，甚至看上去有些陈旧。
但先生的话语却让它重若千钧：“这柄匕首，可以真正杀死【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
先生神性的一面，那冰冷、绝对、漠视一切情感与存在的规则化身，是先生作为“人”的部分终将面对的来自其内在的宿命之敌。
也就是说，这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匕首，能彻底抹杀掉“先生”的自我意识、记忆、情感，所有构成“他”这个独特存在的部分。
在他目前这具承载着神性的身躯死亡后，于灰烬与规则中重新诞生的将是一个全新的、纯粹的、毫无人性牵绊的强大神只。
那将是一场最彻底的“死亡”，对“先生”这个人格的死刑判决。
而先生，竟然要把这把能对他执行死刑的“钥匙”，如此轻率地、像是送出一件普通防身工具一样交到她的手里？
糖豆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腔里那股岩浆般的怒火猛地蹿高，烧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美其名曰是让她不用担心“家暴问题”？
先生当时甚至略带调侃地弯了弯嘴角，仿佛这真是个轻松的笑话。
不是？
先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觉得她足够冷静理智，永远不会使用它？
还是认为即便她用了，也是理所当然？
抑或是……他内心深处，其实早已对这注定的神性吞噬感到疲惫，隐隐期待着谁来给他一个“终结”？
每一种可能性都让糖豆不寒而栗，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愤怒和被深深刺伤的恐慌。
她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根根竖立起来——事实上的确竖起来了！
她没有当场爆发，或许是最后一丝理智，或许是不愿在先生面前失态。
她只是猛地转过身，抓起盛着两件物品的托盘，一声不吭地冲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宣告了这场单方面“冷战”的开始。
这种尴尬而冰冷的气氛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糖豆刻意避开与先生碰面，即使不得已同处一室，也紧抿着唇，眼神飘向别处，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在生气，非常生气，哄不好的那种”的低气压。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种混合着恐惧、担忧、背叛感和无能为力的复杂情绪，在她彻底理清自己，或者先生给出一个真正合理的解释之前，这气氛恐怕还会僵持很久。
此刻，她正坐在沙发上，黄昏之刃被她用一层又一层带着封印符文的软布包裹，锁进了她的储物戒指里。
而那顶暗银冠冕，则随意地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华。
“糖豆妈妈，这样做……是不是太伤他了？”
坐在她对面的卡罗琳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混血少女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几天宅邸里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也大致猜到了缘由。
“伤——！”
糖豆几乎是脱口而出，想用某个带着脏字的激烈词汇来表达自己绝不认错的态度，但话到嘴边，看到卡罗琳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睛，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呼呼地别过头，连带着对出言“维护”先生的卡罗琳都生出了一丝迁怒的嫌弃。
明明我才是“妈妈”（虽然只是名义上且带点安抚性质），你为什么偏偏要向着你家先生说话？
哼，果然名义上的父亲更亲是吧？
没爱了呗？
小白眼狼！
卡罗琳何其聪慧，立刻从糖豆微微鼓起的脸颊、闪烁的眼神和那一声欲言又止的冷哼中捕捉到了那份细微的委屈和迁怒。
她心里暗暗叫苦，知道自己无意中踩到了地雷，连忙放软了声音，带着十足的哄劝意味开口：
“糖豆妈妈，你别误会呀。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我看亚历克斯殿下……他肯定也很难受。”
见糖豆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虽然没转回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毫米，卡罗琳趁热打铁，语气更加真诚柔软：
“亚历克斯殿下他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正是因为他无比信任你啊。信任你不会滥用，信任你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这世上，他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能让他托付‘自我生死’的人了。虽然方式可能……嗯，有点让人上火。”
“糖豆才不想要这种信任！”
糖豆终于转回头，声音还是有些硬邦邦的，但眼圈却微微红了，“那根本不是信任，是……是逃避！是把最残忍的选择推给我！他自己倒是一身轻松了！”
说着说着，那股委屈和愤怒又泛了上来。
卡罗琳连忙起身，坐到糖豆身边，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
“我明白，我明白的。糖豆妈妈是心疼殿下，气他不爱惜自己，气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怕……怕自己将来真的要面对那么可怕的选择，对不对？”
被说中心事，糖豆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愤怒的表象之下，确实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心疼。
卡罗琳又温言软语地哄了好一阵，从“先生笨嘴拙舌不会表达”说到“糖豆妈妈生气也是因为在乎”，总算让少女脸上的冰霜渐渐融化。
虽然还没完全消气，但至少愿意正常对话了。
心情稍霁，糖豆才想起正事。
她吸了吸鼻子，指了指矮几上的冠冕：“不说那个笨蛋了。喏，这个，是准备送给你的。”
第1066章 给卡罗琳的赠礼
“送给我？”
卡罗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嗯。”
糖豆拿起那顶冠冕，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宝石，“这就是那顶冠冕，也可以叫它‘安宁之冕’或者‘灵魂王冠’。
听先生说，它是血族传承的圣器之一，主要功效就是稳定灵魂和精神，隔绝外在的侵扰与内在的混乱。”
她回忆着自己短暂的佩戴体验：
“我戴过一会儿，感觉……效果不是很好。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本身灵魂没什么大问题，所以效果虽然明显，但也不算惊人。”
少女看向卡罗琳，眼神认真起来，“但卡罗琳你说过，你一直受到血脉里那份诅咒的困扰，对吧？日常都会有各种不适。这冠冕既然是血族圣器，针对血脉层面的问题，效果应该会强得多。”
糖豆说着，示意卡罗琳低下头：
“来，试试看。只是试试效果。”
卡罗琳犹豫了一下，看着糖豆眼中不容拒绝的关切，还是顺从地微微倾身，将头靠了过去。
糖豆站起身，小心地将那顶并不沉重的冠冕戴在了卡罗琳血红色的发间。
冠冕自动微微调整了大小，完美地贴合了她的头型，十三颗宝石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起初的三秒，卡罗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甚至有些忐忑，担心这圣器对自己混血的身份不起作用，或者产生排斥。
然而，三秒过后。
有一道清冽甘泉自头顶天灵浇灌而下，瞬间流淌过四肢百骸，涤荡了每一个角落。
常年盘踞在脑海深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沉闷轰鸣声——那是诅咒带来的、近乎永恒的背景噪音——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那些时不时就会钻出来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和扭曲的呓语，不见了。
血脉中时刻存在的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灼痛与滞涩感，烟消云散。
来自古老血脉记忆碎片带来的混乱痴妄与幻视幻听如同被阳光直射的晨雾，顷刻间消散无踪。
卡罗琳猛地睁大了眼睛，赤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她的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轻盈、宁静。
世界被擦去了一层毛玻璃，色彩变得鲜明，声音变得清晰，连空气流过皮肤的感觉都细腻了起来。
这种纯粹而极致的“正常”感，对她而言，竟是陌生到令人无措的体验。
“等等……不，我，我这是……”
卡罗琳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触摸自己的头，又怕碰掉了冠冕，“我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太安静了……也太清晰了。”
她描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欣喜，“好像……好像就算一个月不睡觉，思维也不会混沌半分。”
但这种体验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
如此珍贵、如此强大的圣器，她怎么能……
几乎没有多做思考，卡罗琳立刻抬手，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将冠冕从自己头上摘了下来，双手捧着，递还给糖豆，眼神认真而恳切：
“不，糖豆妈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这……这是殿下给你的，是血族的圣器，我……我绝对不能收！”
“不，你必须收下！”
糖豆的态度却异常强硬，她没有去接冠冕，反而向前一步，将冠冕轻轻推回卡罗琳怀中，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
卡罗琳不解，还想推辞。
糖豆看着她，那双总是盛着灵动笑意的眼眸此刻显得深邃而严肃：
“因为就在我戴上这顶冠冕的短暂时间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知识像是自己涌进我脑海的，或许是冠冕传递的，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
“血族的三件圣器——圣杯、圣冕、圣刃，它们不应该聚合在一起。至少，绝对不能长时间掌握在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势力的手中。”
糖豆的眼神复杂：
“黄昏之刃，我是一定要亲自保管的。我不会让它落到任何人手里，包括……某些时候的先生自己。那么，这顶冠冕，就不应该继续留在我这里。”
“所以，卡罗琳，冠冕由你来保管，是最合适的选择。你身负血族血脉，最能发挥它的功效，缓解你的痛苦。而你，也是我除了先生之外最信任的人。”
“我相信你，卡罗琳。我相信你会好好使用它，用它来保护自己，也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帮助我们。
这不是馈赠，这是一份责任，也是一份……我作为‘妈妈’（她说到这里，脸颊微红，但语气依旧坚定）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卡罗琳怔怔地看着糖豆，又低头看看怀中流转着暗哑华光的冠冕。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刚才体验到的令人眷恋的安宁气息。
血脉中隐约又开始蠢蠢欲动的细微刺痛，提醒着她这份礼物意味着什么。
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这不是施舍，是托付，是信任，是糖豆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保护着她关心的人——无论是可能走向极端的先生，还是备受诅咒折磨的自己。
一股暖流冲散了不安，卡罗琳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终于不再推辞，将冠冕紧紧抱在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糖豆展露出一个无比明亮、带着泪光的笑容。
“嗯！我答应你，妈妈。我会好好保管它，好好使用它。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窗外，暮色渐浓，真正的黄昏即将来临。
房间内，两个少女的身影被暖色的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一柄足以弑神的匕首被谨慎封存，一顶能够抚慰灵魂的冠冕找到了它暂时的归属。
未来的道路依然布满迷雾与艰险，但至少在此刻，某种令人不安的“聚合”被暂时分开，而信任与关怀的纽带，在她们之间变得更加牢固。
糖豆看着卡罗琳如释重负又满怀感激的笑容，心中那团因先生而燃起的怒火，似乎也悄然平息了一小簇。
她望向窗外，默默想着：先生，你看，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所以，你最好快点想清楚，该怎么跟我解释。
否则，这场“冷战”，可没那么容易结束。
第1067章 兽人来使
与糖豆之间那场无声的冷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亚历克斯的心头。
他知道小妻子这次是真的气狠了，那双向来含着笑意或狡黠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硬邦邦的疏离和压抑的怒火。
刃和冕的交付本意是绝对信任的托付，却似乎被她解读成了某种不负责任的抛弃。
他想解释，想安抚，但每每看到她刻意避开的目光和紧绷的侧脸，那些准备好的话语又都哽在喉间。
他揉了揉眉心，书房里魔晶灯恒定而冷清的光线，将他独自坐在书桌后的影子拉得老长。
情感上的纠葛令人疲惫，但眼下，他确实没有更多精力去处理这“家庭内部的小摩擦”了。
就在刚才，桌面上那台镶嵌着紫色晶石、刻有帝国皇家徽记的通讯器发出了沉稳的嗡鸣。
是来自帝都皇宫的专线，另一头只可能是皇帝塞纳德本人。
若非紧要事务，这位日理万机的老友绝不会在入夜后打扰他。
激活通讯，塞纳德那熟悉的声音便传了出来，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奔主题。
“怎么了塞纳德，总不能是凯撒还想不开吧？”
他指的是塞纳德那位因理念冲突而试图自戕的长子，上次的事件闹得帝都沸沸扬扬（虽然名义上是凯撒旧伤复发）。
“那倒不是，凯撒现在被看得死死的，在教廷静修，暂时没力气折腾。”
塞纳德的语气稍微缓和，但随即又凝重起来，“是另一件事，我觉得必须知会你一声——兽人酋长国派遣正式使者团，来我们帝国了。”
亚历克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哦？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多少意外。
“使团已经从‘龙牙城’出发，按照他们的行进速度和我们的边境查验流程推算，大概一周后会抵达帝都。”
“时间听起来还算充裕，但如果算上全套的迎宾仪仗、馆驿安排、安全布防以及拟定谈判预案，这点时间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你准备给他们最高规格的接待？”亚历克斯问。
“那当然不可能。”
塞纳德回答得干脆利落，“基础的、符合对等强国身份的礼遇就足够了。兽人不是精灵，没必要搞那些耗费巨大且华而不实的大阵仗。他们的文化也不吃这一套，直来直去反而更合适。”
“那么，能劳烦你亲自通知我的，从来不是表面上的‘小事’。”
“说吧，这次兽人遣使，除了惯例性的交流，肯定还有别的潜在含义。是打算‘和亲’？用他们那边的公主或贵族女子换取边境几年的安宁？还是……他们在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调动，需要提前打个‘招呼’？”
通讯另一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塞纳德略带感慨的声音：
“都有，亚历克斯。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点亮了预言系的天赋。明明你只是个纯粹的‘剑圣’来着。”
“只是根据现有情报和季节规律的推演而已。”
“现在已是深冬，北方冰原和荒原的苦寒达到顶峰。根据我们安插的眼线和游商带回的消息，兽人传统放牧区今年水草并不丰沛，牲畜越冬存栏量恐怕不太乐观。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该他们‘南下打草谷’的时候了。”
“饥饿的兽人战士需要掠夺粮食和财富，年轻的勇士渴望用战功证明自己，而那位‘龙牙一世’酋长，也需要用对外战争的胜利来巩固他相对较新的统治权威。南下劫掠，几乎是一种周期性发作的必然。”
“你的判断一如既往的准确。”
塞纳德肯定了亚历克斯的分析，“不过，袭击我们帝国，对他们来说，性价比太低了。”
说到这里，塞纳德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帝国统治者的傲然。这并非盲目自大，而是基于实力的底气。
泰卡斯帝国在北方边境经营数十年，早已不是昔日那个需要靠人命去填防线的国度。
帝国北疆，重兵云集。
装备了最新式魔导弩和附魔铠甲的铁壁军团常年驻守关键隘口；半人马组成的快速农垦军团（平时垦荒，战时为精锐轻骑）在广袤的缓冲地带游弋巡哨，他们的机动力让任何小股兽人渗透都难以成功。
外交上，帝国巧妙地运用了“以夷制夷”的策略，通过贸易优惠、物资支援甚至有限的军事援助，买通了霜狼氏族等数个靠近帝国边境、实力较强的兽人部落。
这些部落成了帝国最外围的屏障和耳目，任何大规模的针对帝国的军事集结都难以瞒过他们的眼睛。
更宏大的工程，则是已经持续了近十年的“北方长城”计划。
这不是简单的土木城墙，而是融合了魔法符文加固、魔导炮台、预警法阵和快速通道系统的综合性立体防线。
第二个十年魔导规划正在稳步推进，目标是让这道防线成为真正意义上不可逾越的天堑。
帝国把北方边境打造得铁板一块，就等着兽人南下时一头撞在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用惨痛的教训记住南方的邻居不好惹。
“是的，直接袭击帝国，对如今的兽人酋长国而言，风险极高，收益却未必匹配。”
塞纳德接话道，语气变得有些玩味，“但是，亚历克斯，别忘了，大陆的东方，还有‘软柿子’可以捏呢。”
“东方诸国……”
亚历克斯低声重复，脑海中浮现出那片被中央山脉隔开、制度迥异的土地。
“龙牙一世那家伙，看来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如果选择东方诸国作为劫掠目标，他能从中狠狠赚上一大笔。那些分散的、彼此提防甚至互相攻伐的王国公国，面对组织起来的兽人战团，防御能力可比我们差远了。
肥沃的平原、积攒的粮食、黄金、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奴隶。无论是抓走当苦力，还是转卖给其他需要奴隶的地方，都是一本万利的‘货物’。”
“所以，此次出使，表面是友好访问，实则是来照会我们一声，打个预防针，防止我们基于‘同族之情’出兵援助东方诸国？”
第1068章 塞纳德：儿女双全的我总不能绝后吧？
亚历克斯总结道，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的确如此。”
塞纳德证实了他的猜测，“或许在龙牙一世看来，东方诸国和我们帝国再怎么制度不合、理念冲突，好歹都是人族。按照一些古老的骑士小说里的套路，‘大难临头’，同族之间总该‘守望相助’吧？”
“但他大概是没有仔细研究过，人族内部流传的另一句更现实的话——”
亚历克斯接口道，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
“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
塞纳德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语气里难免带上了些许幸灾乐祸的语调，“这一点，放在国家制度和意识形态的对抗上，同样适用，甚至更加赤裸裸。”
最近，他的长子凯撒因激进思想受挫而自戕未遂，闹得满城风雨；帝国中南部又遭遇罕见的冻灾，救灾维稳、物资调度让他焦头烂额。
塞纳德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俯瞰棋局、坐看风云的轻松心态来谈论一件可能引发地区动荡的大事了。
泰卡斯帝国，由勇者领导建立，历经演变，形成的是高度中央集权、以法典治理、逐渐废除旧式贵族特权、发展魔导工业与国营资本的强权国家。
而山脉以东的诸国，大多仍固守着保守落后的奴隶封建制，王权与贵族领主权力交织，残忍的奴隶制仍是社会经济的重要基石，思想封闭，技术停滞。
双方在根本制度、社会理念和发展道路上几乎背道而驰，互相视对方为“文明的歧路”和“必须纠正或消灭的隐患”。
若非被高耸入云、难以大规模穿越的中央山脉天然阻隔，泰卡斯帝国和东方诸国之间，恐怕早就不是边境摩擦那么简单，而是“把狗脑子都打出来”的全面战争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亚历克斯问道，其实心中已有答案。
“让他们去南下吧。”
“我们就在西边，好好看这场乐子。
如果龙牙一世真的把东方诸国当成软弱可欺的肥羊，那毫无疑问，他是要吃大亏的——东方那帮贵族老爷们打仗或许不太行，但勾心斗角、保存实力、祸水东引的本事可都不小。
兽人想轻易撕下一大块肉，也得崩掉几颗牙。”
他稍稍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
“我们的策略就是：坐山观虎斗，作壁上观。非但不要出手干预，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悄悄伸手，把水搅得更浑一些。
比如，暗示某些东方国家，可以向更东边或者沙漠求援；或者，让我们的商队，‘不小心’泄露一些关于兽人各部族之间矛盾的小道消息……”
亚历克斯静静地叙述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幽微而锐利的辉光。
那并非纯粹武者应有的炽热战意，也不是圣徒般的悲悯，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冰冷、近乎于政治生物般的权衡与冷酷。
那确实不像是寻常意义上，那些传奇故事里描绘的光芒万丈的【勇者】应该露出的眼神。
“哈哈哈！”
“对，就是这个眼神！亚历克斯，你有点像我刚认识你时的样子了。欢迎回来，欢迎你……人性的那一部分回归~”
亚历克斯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只是淡淡地说：
“具体的外交应对方案和边境监视等级提升的建议，我会在明天日出前形成书面报告，通过加密渠道送达你的书房。”
“好，我等着。”
塞纳德收敛了笑声，“另外，私人建议，你家那位小糖豆……气性看来不小。
兽人使团来得也算是个机会，帝都到时候会有些热闹，或许可以带她来散散心？
总闷在家里，火气可消不下去。”
“……我会考虑。”
亚历克斯结束了通讯。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魔晶灯的光冷冷地照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北方是标注着兽人部落符号的荒原，东方则是颜色各异、边界曲折的诸国板块。
亚历克斯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代表泰卡斯帝国的那一大块区域。
家庭的摩擦，边境的威胁，东方的乱局，帝国的策略……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另一边。
通讯水晶的光芒暗下去，书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魔晶灯恒定而柔和的光晕。
塞纳德皇帝向后靠在宽大舒适的高背椅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不仅仅是一口气，更像是在繁忙政务和沉重压力下，暂时找到了一个支撑点后，整个人从内到外的短暂松弛。
他脸上那种时刻紧绷着的属于帝国统治者的锐利线条柔和下来，嘴角甚至噙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转动座椅，目光投向书房另一侧那张稍小但同样堆满了卷宗和文件的办公桌后。
“都听到了？拉洛希亚？”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还有一丝只有面对最亲近家人才会流露的促狭。
在那里，金发的皇女正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奏章，揉了揉因长时间保持书写姿势而有些发酸的手腕。
拉洛希亚，皇帝塞纳德唯一的女儿，不久前自戕未遂的凯撒皇子的妹妹，也是泰卡斯帝国目前在法典意义上最明确的合法继承人。
她继承了母亲精致的五官和父亲那头如阳光流淌般的金发，但眉眼间的神采却融合了双亲的优点——既有皇后的沉静敏锐，又有皇帝隐藏于圆滑之下的果决。
外人看来，她是含着帝国最纯正的金钥匙出生的天之骄女，人生道路早已铺满锦绣。
但只有拉洛希亚自己清楚这把“金钥匙”有多么烫手，它所开启的不是无忧无虑的宝库，而是责任、算计、无穷无尽的政务和时刻悬于头顶的名为“帝国未来”的千钧重担。
“听到了听到了，父皇，不用再特意重复一遍了。”
拉洛希亚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些许无奈和对父亲套路的了然，“跟亚历克斯叔叔详细说了兽人酋长国可能南下的军事动向，却偏偏‘忘了’提使者团此行可能附带的‘和亲’议题……这不就是摆明了，这件事主要是说给我听的么？”
她抬起那双湛蓝如帝国晴空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父亲。
从十岁起，她就开始在父亲的引导下接触政务学习批阅不那么紧要的奏章，聆听重臣们的辩论。
某种意义上，这位年仅十七岁的皇女已经可以被视为一位年轻的“摄政王”了——如果以参与核心决策和分担皇帝工作量来衡量的话。
塞纳德的笑意更深了，他喜欢女儿这种敏锐。
“既然你听明白了，那你怎么想？”
“龙牙一世这次遣使明面上是通报动向、避免误判，暗地里‘和亲’恐怕才是他真正想试探的筹码之一。
根据【影】传回的消息，他派出了平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作为此次使团名义上的副使，实际上的……和亲候选人。”
他稍微停顿，观察着女儿的反应，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哦，对了，【影】的密报里附带了那位公主的魔法留影图像，虽然距离较远，有些模糊，但大致轮廓和特征还是能看清的。你要不要现在就看看？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不！不用了！”
第1069章 和亲
拉洛希亚几乎是立刻拒绝，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抗拒，“我还是……给自己留点‘惊喜’吧。当然，也可能是‘惊吓’。”
她嘟囔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关于兽人族的刻板印象——粗犷的面容、魁梧的身材、或许还有獠牙……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驱散，转而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试探的语气问道：
“话说回来，亲爱的父皇，既然和亲这么重要，事关帝国北疆稳定和战略布局，您怎么不亲自上阵呢？
您看，您正值壮年，英明神武，又是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无论是身份还是‘价值’，都比我这个还没正式即位的皇女要高得多吧？
若是您能纳了那位兽人公主，岂不是更能彰显两国邦交之稳固？说不定还能直接给凯撒哥哥和我添个混血弟弟妹妹呢。”
“你这丫头！”
塞纳德眉毛一挑，佯怒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让你妈知道了，怕不是得把我活撕了！
还是说，你这么积极地出这种‘馊主意’，是已经等不及想提前即位了？”
“才不是！才不是呢！”
“我可一点也不想那么早即位！
每天看这些奏折看到眼睛发花，跟那群老狐狸大臣们扯皮扯到心累，知道您是皇帝的，明白您肩负帝国；不知道的，看您这起得比魔导钟早、睡得比夜猫子晚还全年无休的样子，还以为帝国皇帝是什么新型的魔法动力畜生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鲜活的嫌弃，但在这嫌弃之下，是无法掩饰的对父亲辛劳的心疼。
泰卡斯帝国的法律并未硬性规定皇帝必须实行一夫一妻制（塞纳德与皇后感情深厚，自然遵循一夫一妻），但法律同样没有禁止女皇纳妃或纳宠。
换句话说，如果拉洛希亚将来登基，她的后宫组成完全可以依照个人喜好，这在法典上是完全可行的——当然，政治平衡又是另一回事了。
拉洛希亚的思绪又飘回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兽人公主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声自语：
“兽人酋长最宠爱的小女儿……希望别是那种身高超过两米、肌肉贲张、一拳能打死草原魔牛的彪形‘大汉’就好。那种类型……我是真的无福消受。”
她的审美更偏向于精致、灵动或充满智慧的类型，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
“哦？”
“所以，照你的意思，如果是‘香香软软的绿皮小萝莉’，就能考虑接受了？”
“当然可以……啊不是！父皇！你套我话！”
拉洛希亚瞬间反应过来，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染上红晕，一头柔顺的金发都因为羞恼而微微炸开，显露出些许“怒发冲冠”的可爱态势。
塞纳德哈哈大笑起来，连日来的阴郁似乎都被女儿这生动的反应驱散了不少。
“了解自己女儿的‘偏好’，也是为人父母的必修课之一嘛。”
他揶揄道，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样以后为你挑选结婚对象，或者……嗯，安排一些必要的联姻时才能‘有的放矢’，避免造成家庭悲剧不是？
而且，拉洛希亚，你的这点‘小喜好’在我们家已经不是秘密了。是的，这个‘我们’包括你那位看起来端庄贤淑的母亲大人。”
拉洛希亚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尴尬、羞愤、还有一丝“社会性死亡”的绝望，交织在一起。
她想象着母亲一边优雅地品茶，一边和父亲淡定讨论女儿可能更喜欢哪种类型伴侣的场景……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缓过这口气，带着点自暴自弃意味地将面前刚刚翻开的那份关于水利拨款争议的奏折合上。
“行吧，我无所不知的父皇。”
她站起身，拍了拍并没什么灰尘的裙摆，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点公事公办的冷淡，“那么，关于兽人公主的具体资料，以及和亲预案的初步构想，就麻烦您这位‘了解女儿喜好’的父亲，在明天早朝前放到我书房吧。
现在，天色已晚，您勤劳的女儿需要休息了。剩下的这些公文，”
她指了指自己桌上那小山般的一摞，以及塞纳德桌上显然更多的部分，“就物归原主，请您自己处理吧。”
“等等？拉洛希亚？你真就这么走了？”
塞纳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试图挽回，“就这么把你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亲爹，独自丢在这空旷、寒冷、只有文书奏折为伴的书房里？”
“这里可是恒温魔法阵覆盖的御书房，一点也不冷。”
拉洛希亚毫不留情地戳穿父亲的夸张，已经走到了书房那厚重的红木大门边，回头露出一个狡黠如狐的笑容，“而且，这些本来就是你该处理的政务，我只是‘临时帮忙’。
现在，它们不过是回到了正确的人手里，回到了正确的位置上罢了。晚安，父皇，祝您批阅愉快！”
说完，她迅速拉开房门，灵巧地闪身出去，然后“咔哒”一声，从外面将门轻轻关拢，动作一气呵成，显然预谋已久。
背靠着冰凉而坚实的红木门板，拉洛希亚脸上那狡黠的笑容渐渐隐去。
她仰起头，望着走廊天花板上绘制着的华丽壁画，无声地叹了口气。
走廊里镶嵌的发光魔晶石洒下柔和的光，将她独自站立的身影拉得有些孤单。
“和亲啊……”
她低声喃喃，蓝眸中思绪翻涌。
说完全没有心理负担，那绝对是假的。
她才十七岁，人生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和处理政务中度过，对于浪漫爱情并非没有幻想，但也深知自己身份所带来的桎梏。
可即便如此，“政治婚姻”这个词，以往更多是出现在她批阅的、关于其他贵族或他国王室的文书里。
当它可能真切地降临到自己头上，对象还是一个来自完全不同文化、不同种族、甚至可能外形都迥异的兽人公主时，那种复杂的情绪——抗拒、茫然、对未知的忐忑，以及深处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不同”的隐秘好奇——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再次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事已至此，先睡觉。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面对。”
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御书房大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材看到里面那个虽然会逗弄她、但实则为她撑起一片天空，此刻可能正对着如山公文苦笑的父亲。
然后，她转过身，踩着柔软的地毯，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走廊幽深，她的脚步声轻缓而坚定，金色的发梢在魔晶光晕中微微晃动。
肩上的责任，未来的道路，个人的喜好……所有这些，都需要她在不断的权衡与选择中，找到那个属于“拉洛希亚”，也属于“帝国皇女”的平衡点。
今夜，或许只是个开始。
第1070章 亚历克斯的道歉
夜深人静，关于北境与东方的思虑暂时被压下，另一件更贴近心扉的事情浮上心头。
亚历克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卧室的方向。
糖豆大概已经睡下了吧？
还是……依然在生闷气？
他轻轻推开连接书房与主卧的侧门。
卧室内只留了一盏光线最柔和的夜灯，朦胧的光晕勾勒出床上那个背对着门口、蜷缩成一团的娇小轮廓。
她一动不动，呼吸声均匀，仿佛真的已经陷入沉睡。
但亚历克斯太了解他的小妻子了。
那刻意维持的平稳的呼吸频率，那即使盖着羽绒被也略显紧绷的肩膀线条，无一不在悄悄泄露着“我没睡着，而且我知道你进来了，但我就是不想理你”的信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柔软的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还在生气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温和，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
床上的身影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一下，仿佛真的睡得很沉。
亚历克斯等了几秒，知道这是糖豆无声的抗议。
他干脆侧过身，半蹲在床边，这个高度刚好能与背对他的糖豆的脸处在同一水平线上，只要她稍微转过来一点，就能对视。
“糖豆？”
他又唤了一声，伸手想轻轻拨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银发。
手指还未触及，糖豆就像被惊动的含羞草，猛地将头往另一边偏去，整个后脑勺对着他，蝠耳也警惕地微微向后压了压，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交流”。
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尤其是某些自恃身份、惯于发号施令的贵族或强者，面对妻子如此明显的甩脸色、不给台阶，恐怕早就恼羞成怒，觉得尊严受损——“你什么身份？我什么地位？竟敢如此对我？”
但亚历克斯不是这种人。
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最警惕、最厌恶的，恰恰就是成为这种人。
他见过太多人口中高喊着“平等”、“仁爱”，实则奉行“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的双重标准。
对待所爱时可以百依百顺，极尽宠溺；一旦感情褪色或利益冲突，翻脸无情起来，与对待路边的野狗并无区别，甚至更为冷酷。
他不愿，也绝不会让自己活成那般让自己作呕的模样。
他的尊重与爱护，发自内心，不因对方的态度而轻易动摇，更不因地位的高低而有所增减。对糖豆，尤其如此。
所以，他没有丝毫的不耐或恼火，只是觉得有些心疼，还有些……想笑。
他的小妻子就连生气闹别扭的样子，在他眼里都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可爱，让人只想好好哄着。
“我错了，亲爱的。”
他放软了声音，直接认错，虽然此刻糖豆可能并不完全清楚他具体“错”在哪儿，但态度必须先摆出来。
一边说着，他一边解开了棉质睡衣外套的系带。
质地顺滑的深色睡衣悄然坠地，无声地堆叠在厚实的地毯上。
卧室里夜灯的光线和壁炉跃动的火光交织，落在他裸露的上半身，清晰勾勒出长期锻炼与战斗磨砺出的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每一处都蕴含着蓄势待发的强悍与属于成熟男性的独特魅力。
体温比常人略高的他，在微凉的空气中，皮肤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做、做这种事干什么？！糖豆才不稀罕呢！”
床上的少女虽然固执地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但那一对敏锐的蝠耳却无法控制地轻微颤动了一下，尖端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不用看也能感受到那迫近的充满存在感的体温和气息，脸颊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浅淡却动人的红晕，在朦胧光线下格外明显。
亚历克斯自然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反应。
他趁热打铁，伸出手，温热的大掌不由分说地握住了糖豆放在身侧微微攥着被角的小手。
那手有些凉，在他掌心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脱。
他半是强硬，又带着无限温柔的引导，将女孩儿纤细柔嫩的手掌，稳稳地贴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掌心下，是坚实温热的肌肤，是稳定而蓬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胸腔和她的手掌，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那心跳的节奏强而有力，没有丝毫紊乱，像最沉稳的鼓点，敲打在她的手心，也似乎隐隐敲在了她的心弦上。
“心情好些了么？”
他俯身靠近，柔声问道，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不经意地扫过糖豆那对此刻正敏感竖立着的蝠耳尖端，尤其是耳垂附近最细嫩的皮肤。
糖豆浑身一颤，一股酥麻的痒意自耳尖窜起，让她下意识就想缩起脖子躲开，整个人往被子里埋。
但……这样就躲开，不就相当于认输了吗？
不就证明自己被先生的“美男计”扰乱了心神吗？
才不要！
强大的好胜心（或许还有一丝害羞的倔强）让她强迫自己僵在原地，不仅没躲，反而猛地用力，将手从他的掌心和大掌的覆盖下抽了回来，同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带着恼羞成怒意味的冷哼：
“哼！先生不仅没有认识到自己真正的错误，反而还想用这种、这种低级的美男计来蒙混过关！先生纯纯是大坏蛋！大笨蛋！”
亚历克斯：“……”
好吧，看来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以往这招示弱加亲密接触的组合拳，对糖豆的效果总是立竿见影，能很快软化她的态度。
这次却踢到了铁板，看来小妻子这次是真的被伤到了心，气得不轻，不是简单糊弄就能过去的。
他收敛了之前略带玩笑和讨好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气，让周围的空气都随之沉淀下来。
男人依旧蹲在床边，目光专注地落在糖豆的后脑勺和那对泄露出主人复杂心绪的蝠耳上，语气变得郑重而认真。
“糖豆。”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性的力量。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那柄‘黄昏之刃’交给你，是做错了？是我不负责任，把最危险、最残酷的选择推给了你？”
第1071章 艰难的抉择
床上的身影微微僵了一下。
少女没有回答，但那轻轻抖了一下的蝠耳，以及小脑袋几不可察的弧度变化——那是一种想要转过来又强行忍住的动作——都无声地承认了。
是的，她觉得这是先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一柄能够真正杀死【亚历克斯】这个“自我”、抹杀他所有情感与记忆、为冰冷神只的诞生铺平道路的匕首，为什么要交给她来保管？
这柄匕首的存在本身，就像悬在他们幸福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握着剑柄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她内心深处恐惧的，或许不仅仅是这柄匕首的力量，更是这份托付背后所代表的沉重可能。
她害怕有一天，自己会不得不面对使用它的抉择；她更害怕……先生将这样的“权力”交给她，是不是隐含着一丝“不信任”？
或者，是一种更让她心寒的“试探”？
他难道就不怕……万一她生出什么不好的念头吗？
“当然不怕。”
亚历克斯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直接回应了她心中翻滚却未出口的疑虑。
“如果真到了需要你使用它的时候，那一定是我，亚历克斯，做了无法挽回的、严重伤害你或违背我们誓言的错事。
或者，更可能的是，‘我’已经不复存在，占据这身躯的，是一个漠视一切、可能带来灾难的‘神’。
到那时，糖豆你用它来终结我，或者终结那个‘非我’，都是理所应当，是……对我最后的仁慈，也是对这个世界必要的保护。”
糖豆心中猛地一惊。
他果然又“听”到了她的心思！
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让她又羞又急，刚刚积累的一点沉重情绪瞬间被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被“侵犯隐私”的羞愤。
她终于忍不住转回一点头，用眼角余光瞪他，脸颊鼓鼓的：“先生！都说了不要悄悄揣摩糖豆的心思啦！很失礼！”
“错了错了，我再次向你道歉，亲爱的。”
亚历克斯从善如流，但眼神依旧认真，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但是，糖豆，请你听我说完。我觉得，我把匕首交给你保管，这个决定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糖豆的侧脸，缓缓说道：
“你知道的，我的神性本质之一，是‘勇者’。这不仅仅是称号或力量，也伴随着责任与……宿命。
神性与人性的拉锯，是我必须面对的永恒课题。
如果有一天，我的神性彻底压倒了人性，取得了绝对的控制权——那时的‘我’，思维将完全遵循神只的逻辑，冷漠、高效、可能为了某种‘更高准则’或‘世界平衡’而做出你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接受的事情。到了那种地步……”
“以那种状态下的‘我’的思维模式，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主动使用‘黄昏之刃’。
通过杀死‘亚历克斯’这个残存的人性载体，来促成一个更纯粹、更强大、也更……无情的神只的完整诞生。
这对那个状态下的‘存在’而言，或许是最优解。”
糖豆的呼吸屏住了，蝠耳彻底转向他，虽然还没完全转过脸，但显然在全身心地倾听。
“所以，‘黄昏之刃’，恰恰是最不应该由‘我’来保管的东西。无论是我作为‘亚历克斯’的现在，还是可能被神性主导的‘未来我’，持有它，都意味着一种不可控的、指向自我毁灭或终极异化的风险。”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又无比坚定，仿佛要透过糖豆的背影，直接望进她的心底。
“我相信你，糖豆。我相信你的判断，你的心性，你的力量。我相信你能保管好它——这不仅是保管一件危险的神器，更是……保护‘我’。
保护那个作为你丈夫的‘亚历克斯’，不会轻易被神性吞噬，或者，在无可挽回时，能由我最信任、最爱的人，给予一个……属于‘亚历克斯’的结局。”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覆在她露在被子外的纤细的肩膀上，掌心温暖。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命运无法抗拒，我必须踏上天平另一端，走向成为冰冷神只的道路……”
“我也希望，那个为我送上终结，为‘亚历克斯’画上句点的人，是你。”
他感受到手掌下，糖豆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至少，如此可以证明，在最后的时刻，我并非孤身一人。有你记得‘我’，有你为‘我’送行……这或许，是那个即将消失的‘我’，所能想到的……最不孤独的结局了。”
话语落下，卧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壁炉的火苗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糖豆依旧没有完全转过身，但亚历克斯看到，她紧攥着被角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对蝠耳慢慢耷拉下来，然后，又轻轻抖了抖，最终恢复成一种自然放松的弧度。
她整个人的气息不再紧绷，而是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心痛、理解、沉重，以及……被全然托付的柔软。
她没有说话。
但亚历克斯知道，最激烈的那股怒气，已经在这一番坦诚的并且残酷的交心之后，悄然消散了。
剩下的，是需要时间消化和彼此依偎的余韵。
他静静地在床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捡起地上的睡衣重新披上，绕到床的另一侧，轻轻躺下，伸出手臂，将那个依旧背对着他却不再抗拒的身影，温柔而坚定地拢入怀中。
糖豆的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软化下来，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嵌入那个温暖可靠的怀抱里。
夜还很长。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重量需要共同承担。
“先生，你真的，爱我么？爱糖豆么？”
“......你是我的唯一，亲爱的。或许我这一生中曾经可能会爱上其他人，但现在唯一的可能，只有你，我亲爱的小斯普林。”
“我是无信者，但为你，我愿信仰命运。”
于是少女终于安心，旋即，一股邪火从她小腹升起。
“那么先生，你现在，该灭火了~”
第1072章 兽人国的小公主
整整一周的时间，足够让泰卡斯帝国的官僚机器高效运转，也为帝都圣埃洛斯堡的民众提供了充足的谈资。
当那个预定的日子终于来临，深冬略显苍白的阳光洒在通往皇城的帝国大道上时，一种混杂着好奇、审视与隐隐兴奋的气氛，早已在道路两旁弥漫开来。
然后，它们出现了。
首先是沉重、整齐、敲打在人心上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大型爬行动物粗重鼻息与鳞甲摩擦地面的特殊声响。
三辆造型奇崛、极具兽人粗犷风格的“地龙车”，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缓缓从大道尽头驶来。
拉车的并非马匹，而是经过驯化、披挂着特制镶嵌甲的地行龙。
这些生物体型比最强壮的战马还要大上一圈，覆盖着暗沉如铁的厚皮与鳞片，每一步踏下，铺着青石的路面都微微震颤。
车厢以厚重的暗色木材和金属铆接而成，棱角分明，窗口狭小，覆盖着不知名兽皮或金属格栅，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武装到牙齿的移动哨塔。
三辆车外形一模一样，连装饰的兽牙图腾和旗帜悬挂的高度都分毫不差——显而易见的防范措施，让潜在的刺杀者难以判断目标究竟在哪一辆之中。
拱卫在三辆地龙车周围的，是整整两百名兽人战士。
他们普遍身高超过两米二，肌肉贲张，即使穿着相对统一的皮甲与部分金属护具，也难以完全掩盖那源自蛮荒血脉的野性力量。
他们的武器多以重型战斧、长柄砍刀和狰狞的连枷为主，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面容或粗犷或凶悍，獠牙外露，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默地行进着，却自有一股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凛冽煞气，让寻常人不敢直视。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地龙车后方，那支成建制的兽人狼骑兵。
数十头体型堪比小象的北方巨狼，披着简易护甲，驮着同样魁梧的兽人骑士。
巨狼步伐矫健沉稳，绿油油的眼睛闪烁着野性的光芒，喘息间喷出白汽。
人狼合一的高度几乎与道路两旁的一些单层商铺屋顶持平，移动时带来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嚯！这就是兽人的使者？好家伙，这排场……比上次东方那几个公国的使者联袂来访时，可要壮观多了！”
道路旁，一个穿着体面商人服饰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咂舌，对身边的同伴低语。
“那是自然，”同伴是个见多识广的行商，捋着胡子，眯眼打量着队伍，“瞧瞧这些兵，虽然装备的精致程度跟咱们帝国的魔导铠甲、符文武器没法比，有些甚至就是皮甲加铁片……但这个气势，这个眼神，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都是从北边冰原和荒原的生死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狠角色。光是看着，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然而，尽管这支兽人队伍威势惊人，大道两旁的帝都民众却并未露出明显的惊恐或骚乱。
人们聚集在划定好的安全线后，踮脚张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自豪、好奇与品头论足的淡定。
这份淡定的来源，清晰可见——就在民众与道路之间，每隔五步，便伫立着一位全身笼罩在精良板甲中的帝国骑士。
他们犹如钢铁塑像，手持颀长的符文骑士枪，枪尖斜指地面，面甲放下，只露出两道沉静而锐利的视线。
每隔十步，则有一名身着轻便魔导铠甲的军士，手按剑柄，目光如电，扫视着人群。
他们沉默无声，但那股经年训练、装备碾压所带来的秩序与力量感如同无形的城墙，将兽人队伍的野性煞气牢牢隔绝在道路中央，也给予了帝国民众十足的安全感。
帝国大道尽头，连接内城广场的拱门前，一场小型的交接仪式即将举行。
一匹四蹄缠绕着幽蓝色灵焰的梦魇战马安静伫立，马背上端坐的女子正是今日负责迎宾交接的帝国最高将领之一——【黑曜石灾厄】、【帝国之手】，凯瑟琳将军。
她未戴全覆式头盔，亮银色的长发在脑后利落束起，露出线条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容。
她身着一套特制的将官礼服式魔导铠甲，深黑为底，边缘镶有暗金色纹路，既显庄重又不失实战所需的灵活性。
将军双手稳稳持着缰绳，腰背挺直如标枪，灼灼目光穿透空气，锁定在那不断靠近的兽人队伍上，尤其是那三辆一模一样的地龙车。
威严，沉静，又带着久经沙场者特有的对陌生力量的审视与掌控欲。
当地龙车队伍行进至拱门前约五十步时，凯瑟琳轻轻一夹马腹，梦魇战马向前踏出几步。
她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压过了地龙沉重的脚步声和周围的嘈杂：
“奉泰卡斯帝国皇帝·塞纳德陛下圣旨！”
“于此地，交接贵国公主殿下之安保职责！贵国随行护卫士兵，可前往外城专设公馆安歇。使者及随行官员，由我等帝国近卫，护送前往迎宾别馆！”
话语简洁，不容置疑，既表达了礼节性的欢迎，又明确了帝国方面的主导权——进入内城核心区域，安保必须由帝国接手。
兽人队伍前列，一名格外魁梧、头盔上装饰着染血翎毛的兽人骑士长抬起右拳，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铠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大陆人类与兽人间通用的表示敬意与认可的“勇者礼”。
他没有多言，向后一挥手，那两百名精锐兽人士兵便整齐划一地转向，离开护卫着的三辆地龙车，朝着另一条通往使节公馆的道路行去，干脆利落，显然事先已有沟通。
凯瑟琳微微颔首，一挥手，两队装备更为精良、骑着高头大马、披着猩红披风的帝国皇家骑士便从拱门两侧鱼贯而出，迅速而有序地填补了兽人士兵离开后的位置，将剩下的两辆地龙车（一辆载使者，一辆载官员及部分重要物品）和那队引人注目的狼骑兵拱卫起来。
“请随我来。”
第1073章 暗中工作
凯瑟琳调转马头，率先向拱门内走去。
帝国骑士们护卫着车队缓缓跟上。
交接顺利完成，仪式感十足，也展现了帝国高效务实的风格与不容挑战的权威。
不远处，人群边缘，一家售卖热饮和烤饼的摊位旁。
“温莎署长。”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系着深蓝色领带、打扮得一丝不苟像政府文员多过像警察的年轻男子低声开口。
他是布莱克·福尔特，前《帝都趣闻》的明星编辑，如今帝国中枢警署的新晋协警官。
他所谓的“特殊经历”涉及一些不宜公开报道的与谍报事件和隐秘教派打交道的往事，这使他被特殊部门看中并吸纳。
“是副署长，布莱克协警官。”
旁边那位倚在摊位木柱上、看起来像是一位时髦而略有些冷淡的年轻女郎纠正道，目光依旧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人群。
她便是温莎，帝都警署最年轻的副署长，以敏锐的洞察力和高效的办案能力着称。
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长风衣，下身是加厚的黑色绒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牛皮高帮靴，简约的打扮却勾勒出干练的身形，加上那双沉静中带着锐利的眸子，一股成熟而可靠的御姐气息自然流露。
“我还没正式升职呢，有什么发现么？”
“好吧，温莎副署长，”
布莱克从善如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眼镜附有微弱的侦测魔法，
“我只是有点好奇，这种级别的外交场合，明面上有凯瑟琳将军和皇家骑士团，暗地里肯定还有‘影’和情报特科的人盯着，为什么还需要我们警署，特别是我们这种‘特殊协防科’的人来协同配合？
骑士团应该能处理好所有‘台面上’的事情。”
“看似光鲜盛大的场合，往往也是鱼龙混杂、牛鬼蛇神最喜欢冒头的时候。”
温莎端起摊主递过来的一杯热姜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试图收集情报的各国探子、想制造混乱引起注意的邪教徒、甚至可能混在人群里想搞刺杀的疯子……
这些阴暗角落里的‘老鼠’，有时候反而不会引起骑士团那些盯着‘大家伙’的眼睛。排查、监控、预防和处置这类城市治安层面的潜在威胁，正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而且今天这场合，我们的职责和骑士团的警戒线，本就有一部分是重叠的。”
布莱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也像鹰隼一样扫过人群：
“我的那些（幻魔）同胞们，大多不喜欢这种喧嚣嘈杂、魔力混乱的场合，他们偏爱安静和阴影。
但是【倒逆教团】的那群疯子，或者某些崇拜混乱与鲜血的邪神教派，说不定就会觉得这是绝佳的‘舞台’。”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能更好地观察几个重点方向。
温莎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分析得不错。不过，布莱克协警官，你今天的打扮……是不是有点过于正式了？我们是便衣协防，不是来参加内阁会议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他笔挺的夹克、一丝不苟的领带、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长裤，以及擦得能照出人影的深棕色皮靴。
布莱克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挺拔，确实更像一位严谨的年轻文官，而非混在人群中的便衣警察。
“个人穿衣习惯，温莎署长……副警长。”
布莱克略显无奈地再次纠正自己的称呼，“我认为整洁得体是对工作的尊重。
不过，你说得对，我们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讨论，即使周围有隔音魔法的小技巧，也还是太显眼了点。”
“不如直接点吧，布莱克，你发现什么了么？”
温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投向布莱克指向的一点钟方向，那里是几家售卖进口香料和织物的店铺门前，人群为了看热闹拥挤在一起。
“当然可以，温莎副警长。”
“一点钟方向，那个站在‘丝路驼铃’香料店招牌下，穿着浅灰色旅行长袍、戴着遮阳帽的‘精灵女士’。
她伪装得极好，皮肤用了魔法药剂改换了纹身图腾，尖耳也用幻术和头发巧妙遮掩，举止优雅，符合高等精灵的做派……
但她的站姿重心，习惯性阴影位置的选取，还有观察哨位时那种快速而隐蔽的扫描方式，是典型的幽暗地域暗精灵斥候风格。
她不是一个人，周围至少还有两个同党，一个在三点钟方向那个卖烤坚果的推车后，扮成驼背的老妇人；另一个在十一点钟方向二楼书店的窗户后面，假装看书。”
温莎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顺着布莱克的指引，快速而隐蔽地确认了这三个目标。
她不得不佩服这位协警官的眼力，她自己也只是刚刚锁定那个“精灵女士”，对她的同党尚未完全确认。
“观察得很细致，布莱克。那我们……”
“稍安勿躁。”
“她们在观察，在等待，很可能是在确认兽人使团中的某个特定人物，或者等待交接过程中的某个‘松懈’时刻。
现在动手，容易打草惊蛇，证据也不足。
我们稍作等待，盯紧她们，特别是她们之间传递信号或者试图接近车队的时候……
最好能在她们接头交换情报，或者有所异动的瞬间抓个人证物证俱在。
那样，无论是哪方面派来的，我们都有充分的理由请她们去警署‘喝杯茶’，好好聊聊。”
温莎轻轻点头，手持一杯热饮，看似悠闲地喝着，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魔法仪器，将那几个可疑目标牢牢锁定在视野的角落里。
帝国大道上，凯瑟琳将军引领的车队已经穿过拱门，消失在通往内城广场的方向。
人群开始渐渐散去，喧嚣稍减。
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场无声的监视与反监视，才刚刚进入关键时刻。
“走吧，我们跟上，直觉告诉我，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第1074章 审问暗精灵
帝国中枢警署地下三层的特殊审讯室，墙壁由掺了禁魔材料的灰石砌成，铭刻着黯淡的符文，确保内部任何超出常规的魔法波动都会被压制与记录。
房间内光线是恒定而冷白的魔晶灯，没有窗户，空气带着地底特有的微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洁药剂气味。
布莱克·福尔特协警官坐在审讯桌后，面前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他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夹克与深蓝领带，在冷白灯光下，面容显得愈发白皙俊秀，金丝眼镜后的黑色眼眸平静无波，与这压抑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姿态放松。
桌子对面，特殊打造的束缚椅上，坐着那位被捕的“精灵女士”。
此刻，她用来伪装的浅灰色旅行长袍和遮阳帽早已被取下，露出了暗精灵特有的惨白且细腻的皮肤，银白色的长发略显凌乱，尖削的耳朵完全暴露，尖端微微颤抖，泄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束缚椅上的符文锁链散发着微光，限制着她的行动和可能调动阴影或魔法的能力。
“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并可能成为未来的呈堂供词。这位……暗精灵女士，你应该清楚我们帝国的法律程序与规矩。”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原处，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始终落在对方脸上，带着审视的穿透力。
“嘴巴放软一点，态度合作一些，让我们双方都能更……轻松地度过这个环节，如何？”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点建议的意味，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而非一场审讯。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亲爱的警官先生！我和我的朋友们今天只是去帝国大道，怀着好奇与和平的心态参观了兽人公主访问帝国的欢迎仪式！
我们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吗？为什么要被你们像对待罪犯一样，抓到这个阴森森的警局里来？
警官阁下，难道堂堂泰卡斯帝国警署是可以没有任何证据就随便抓捕遵纪守法的外国游客的吗？！”
“对，我承认，我是暗精灵！我也确实用了一些……小技巧，伪装成了纯血的高等精灵。
但那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警官先生，您想必也知道我们暗精灵在大陆上的名声……是的，不怎么好，甚至可以说是‘下贱卑劣的地底爬虫’。”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尽管席卷大陆的各族大战都已经结束这么多年了，可很多人，包括你们帝国的一些人，看待我们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怀疑、厌恶和歧视！我们伪装成高等精灵，有什么错？
我们只是不想走在街上就被指指点点，不想住店时被拒之门外，不想买东西时被恶意加价！
难道在伟大的、宣称各族平等的泰卡斯帝国，仅仅因为不想遭受歧视而进行的无害的伪装，也是犯罪行为吗？！”
她的语气从激动转为质问，逻辑清晰，情感饱满，将一个备受歧视压迫、不得已采取无害伪装以求正常生活的暗精灵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试图站在道德高地上反击。
布莱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甚至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独角戏。
等她说完，情绪略微平复，他才轻轻拍了拍手，截断了她的表演。
“不错，说得很有道理，逻辑清晰，情感充沛。”
布莱克双手手指交叉，托住自己的下颌，手肘支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些距离，“暗精灵伪装成高等精灵，从个人情感和避免麻烦的角度看，确实没什么不对，就像人类女性化妆，或者某些种族改变瞳色一样，无非是让他人‘认不出来’罢了。我个人对此表示理解。”
暗精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得意，以为自己的说辞起了作用。
然而，布莱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锋锐的探究：
“那么，我请问了，这位‘只是想避免歧视’的女士——是什么样的‘普通游客’，会在参观一场外交仪式的‘热闹’时，随身携带着精心制作的触发式的炼金爆炸物呢？哪怕……”
他刻意顿了顿，黑色眼眸锁定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哪怕这些炸弹的爆炸当量和范围被严格控制在了一个非常……‘精巧’的程度。”
暗精灵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但她立刻强作镇定，张开嘴似乎想继续反驳或否认。
布莱克却在她出声前，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啊，对了，我知道，你可能会继续强撑着，说你不知道什么炼金炸弹，那是栽赃，或者说那是防身用的‘烟雾弹’之类的。”
“但很遗憾，这种‘忠诚’的坚持，在我看来，已经失去了意义。
因为，就在大约五分钟前，在隔壁的审讯室里，你的某位‘朋友’——就是那位扮成驼背老妇人的同伴——在权衡利弊之后，已经为我们提供了第一份相当详实、证据链清晰的口供。
根据帝国《重大立功认定与刑罚减免条例》第三章第七条，他的积极配合，预计将为他减免至少三百年的强制劳役刑期。”
布莱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笔挺的领带，目光如同解剖刀般落在暗精灵越来越难看的脸上：
“那么，你呢，女士？当你的同伴因为‘坦白从宽’而获得减刑时，你因为‘负隅顽抗’而可能面临的刑罚，恐怕就不那么乐观了。
那些被你同伴‘节省’下来的劳役年限……会不会，以一种不太愉快的方式，加诸在你的头上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暗精灵的心头。
囚徒困境的理论，在此刻被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信任在求生本能和利益权衡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暗精灵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之前的委屈和激动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穿后的恼怒、算计破灭的沮丧，以及对同伴可能背叛的惊疑不定。
她紧紧抿着嘴唇，银色的眼睛死死瞪着布莱克，仿佛要把他看穿。
布莱克则回以平静的注视，黑色的眸底，那抹戏谑与了然变得愈发浓郁，仿佛早已洞悉她内心的一切挣扎。
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像是沉重的砝码，压在暗精灵的心头。
三十分钟后......
第1075章 破坏
特殊审讯室的门无声滑开，布莱克·福尔特走了出来，手中拿着几页写满字迹、印有红色指印的笔录纸。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掠过完成工作的淡淡倦意。
走廊里，温莎副署长正倚靠着对面墙壁，抱着手臂等待。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风衣，在警署地下略显苍白的灯光下，身姿挺拔，目光锐利。
“结束了？”
温莎抬眼看他，语气平淡。
“结束了，温莎副署长。”
布莱克微微颔首，态度恭谨，将手中的笔录双手递了过去，“让囚犯陷入‘囚徒困境’，利用他们之间的不信任和自保心理来突破防线，这个策略确实非常有效。不愧是勇者时代流传下来的智慧结晶在刑侦领域的应用。”
温莎接过笔录，快速翻阅着，头也不抬地问：
“交代的内容和之前那两个同伙的口供，重合度和一致性如何？”
“大约有八成左右的关键信息是对得上号的。”
“他们都选择性地隐瞒了一部分内容，试图为自己保留一些筹码或者维护某些更深层的秘密。
不过有趣的是，每个人隐瞒的部分并不完全相同，甚至有些地方互相矛盾。
通过交叉比对和逻辑推演，我们已经能拼凑出他们此次行动相对完整的情报脉络和任务目标。”
“但是，副署长，我们绝不能因此就觉得万事大吉可以高枕无忧了。
从他们交代的任务内容、携带的装备、接受指令的方式，以及……他们对上线和组织结构的了解程度来看，今天我们抓捕到的这三个人，大概率只是【深巢】派出来的层级极低的超外围成员，甚至可能是临时招募或雇佣的弃子。
核心层明显是把他们当作一次性消耗的炮灰在使用。这一点，从他们身上搜出的那些炼金炸弹的‘特性’上，就能看出端倪。”
温莎此时已快速浏览完笔录重点，将其合上，闻言点了点头，那双沉静的眸子看向布莱克：
“分析得不错。技术科那边初步的检验报告也出来了，那些炼金炸弹……确实有些‘很有意思’的设计。”
布莱克推了推眼镜，接口道：
“是爆炸威力被精确限定在足以瞬间杀死携带者本人、却难以对半径一米外的目标造成致命伤害的程度，对吗？
而且引爆机制很可能是无法解除的触发式或延时极短的指令式，确保他们在被发现或试图投降时根本没有机会将其投掷出去伤害他人，只能……毁灭自己。”
温莎抬起眼帘，白了布莱克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就你懂得多”。
“幻魔的感知力和对能量波动的敏感度，果然名不虚传，很强嘛。”
她语气听不出太多褒贬，“比我们警署技术科那些借助精密仪器的小伙子们得出结论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呀。”
布莱克立刻微微欠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
“不敢当，副署长。感知再敏锐，我也只是您手底下的兵，是帝国警署的一名协警官。个人的些许天赋，只有在正确的指挥和团队协作下，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这还差不多。”
温莎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那么，根据你的判断，以及现有的口供和物证，你觉得【深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派这几个几乎注定会被牺牲的炮灰，携带这种‘自杀式’的炼金炸弹，出现在兽人使团入城的场合？
他们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制造一场无关痛痒的混乱，或者……另有深意？”
布莱克·福尔特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偏过头，金丝眼镜后的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青年抬起手，轻轻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沉浸在学术问题中的学者，而非刚刚结束一场心理博弈的审讯者。
“在尝试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温莎副署长，我想先请您思考另一个或许更根本的问题——【深巢】这个组织，它的核心利益究竟是什么？驱动它行动的最高准则是什么？”
“根据帝国情报总局‘夜枭’以及我们警署特殊案件档案库既往的调查汇总，主流观点认为，【深巢】极有可能是暗精灵整个族群在台面下运作的特务与情报组织，其组织架构严密，行动隐秘，触角延伸极广。
它所代表和服务的利益，从宏观上看，自然是暗精灵整个族群的利益。
这一点，在几起涉及暗精灵聚居区政治风波和与精灵森国边境摩擦的事件中，有间接佐证。”
布莱克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的确，官方的判断抓住了大方向。
【深巢】的本质，可以视为暗精灵这个‘民族’或‘文明体’在阴影中的延伸手臂，一个为了族群生存与发展而不择手段的工具。
但是，副署长阁下，我们是否可以更进一步，追问一句：在当下这个时代节点，暗精灵这个族群，其最核心、最迫切的利益诉求，到底是什么呢？”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般继续道：
“我认为，这个核心利益，与被纯血精灵统治的‘精灵森国’，呈现极强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关联。”
温莎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个角度她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过，但布莱克如此明确地提出，并准备将其与眼前的案子挂钩，让她更加专注。
“暗精灵与纯血精灵，同出一源，却因历史、信仰、生存环境的选择而分道扬镳，最终演变为地上与地下、光耀与幽暗的长期对立。”
“纯血精灵建立的森国，占据了富饶的土地、悠久的魔法传承和大陆外交上的‘正统’地位。
而暗精灵，则长期被视为背叛者、地底遗民，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国际声望低落。
对于【深巢】及其所代表的激进派暗精灵势力而言，颠覆精灵森国现有的由纯血精灵主导的政权体系，让暗精灵族群能够重返阳光之下，甚至‘拨乱反正’，掌握精灵族的主导权，很可能是其最高战略目标之一。”
“为了实现这个宏伟却艰难的目标，她们需要擘画的蓝图极其复杂，涉及政治、经济、外交、舆论等多个层面。
其中，精灵森国与周边强国的关系，尤其是与如日中天的泰卡斯帝国的关系，无疑是蓝图中最关键的一环。
一个与帝国交好、甚至存在某种默契或同盟关系的森国，是【深巢】极难撼动的。
反之……”
布莱克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冲击力：
“试想一下，副署长，如果在兽人公主正式访问帝国、两国外交活动备受关注的当口，在帝都核心区域，发生一起由‘纯血精灵’（伪装的暗精灵）制造的、带有明显敌意的爆炸骚乱，哪怕规模很小，哪怕伤亡可控……但这起事件被曝光，被渲染，被各方解读之后，将会在帝国与精灵森国之间，引发怎样的外交地震和舆论海啸？”
温莎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火的刀锋，冰冷而犀利。
她站直了身体，抱着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
“帝国高层，比如陛下，或者亚历克斯阁下与精灵森国某些高层人物的私人友谊或许不会因此完全破裂。”
“但国与国之间的正式外交关系、民间互信、贸易往来、安全合作……所有这些，必然会受到严重冲击。
外交评价至少下降一个大台阶，各种已有的合作协议面临重新审查甚至冻结，民间对立情绪会被点燃……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连锁反应。”
“不错，正是如此。”
第1076章 卧槽，勇者！
“【深巢】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制造裂痕，挑拨离间，在帝国与森国之间埋下不信任的种子，为她们将来在森国国内的行动创造更有利的外部环境——至少，是减少一个强大外部干预的可能。”
但布莱克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更深的玩味：
“然而，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们策划了行动，派出了人手，甚至不惜使用‘自杀式’的炮灰，但她们选择的爆炸物威力却被严格限制，确保‘动静’不会太大，‘伤亡’几乎只限于执行者自身。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们在渴望制造混乱、挑拨关系的同时，内心深处依然存在着强烈的畏惧。
她们畏惧彻底激怒帝国的某个人，畏惧那个超越一般国家实体概念的……可怕力量。
所以，即使想搞事也只敢在自己人身上动手脚，控制破坏范围，试图将事件定性为‘极端精灵分子’的个人行为，而非有组织的针对帝国的恐怖袭击。
她们在刀尖上跳舞，既要达到目的，又拼命避免越过那条真正会引来灭顶之灾的红线。”
“这样一来，我们今天遭遇的这场未遂的‘儿戏’一样的袭击事件，其背后深层的目的逻辑，就基本理顺了。
这是一次精密的算计，一次高风险的政治试探，一次针对帝国与森国关系的阴险离间。”
分析告一段落，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布莱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伸手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领带。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样式古典的机械表（布朗尼手搓版），表盘上的指针清晰地指向晚上八点整。
“以上所有基于现有情报的推理、猜测和演绎，仅代表我个人在工作时间内的分析成果。
根据入职协议补充条款第七条，本人并不对上述推理的真实性、可靠性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决策承担直接责任——这一点，我想在我们合作伊始，就已经达成共识了，副署长阁下。”
“那么，现在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如果后续没有紧急的文书工作或者突发的案情需要处理……我想，作为一名严格遵守帝国法律的协警官，我是时候该下班了？家里的妹妹们还在等着我呢。”
“下班？我记得你在报社当编辑的时候，每天不都是工作到午夜十二点甚至更晚吗？那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严格遵守劳动指引’。”
“在报社，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在为自己‘干活’——为了新闻，为了销量，为了个人在业内的名声和成就感。积极性、投入度自然不同。但在这里，”
他指了指周围警署的环境，“是为帝国、为警署、为一份固定的薪俸打工。公私分明，劳逸结合，保持可持续的工作状态，我认为这对双方都有利。”
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煞有介事地补充道：
“您知道的，副署长，我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有一大家子妹妹需要照顾。
老三老四的魔法理论课后作业需要辅导——她们总把火球术模型和冰锥术的符文搞混；
老五老六的学校社会实践活动报告还没搞定，主题是‘帝都生态魔法系统的初步观察’，我得帮她们想想怎么写得既安全又不至于太敷衍；
啊，对了，还有最小的老七，昨天就约好了，今晚要一起玩她新得到的毛绒玩偶，模仿古代宫廷戏剧……我答应过她的。”
他列举得详细又具体，配上他那张看起来颇为诚恳的俊秀脸庞，仿佛真的是一位被家庭琐事缠身、焦头烂额却又充满责任心的好兄长。
温莎看着他，眼神里混合着审视、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为了逃避加班，连家里一群妹妹都搬出来当挡箭牌了么？”
她轻轻摇头，“你的‘决心’和‘创意’我姑且认可了，布莱克协警官。”
布莱克脸上立刻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微微躬身：
“那就多谢温莎副署长体谅，我……”
“——所以，我不同意。”
清冷、果断、不容置疑的女声，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后半句道谢和告别的话。
布莱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缓缓直起身，黑色眼眸中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
合着他刚才那一番逻辑缜密、声情并茂的分析加上情真意切的个人情况说明，全都做了无用功？白费口舌？
好好好，不愧是能坐稳副署长位置的女人。
温莎仿佛没看到他瞬间垮掉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
“你今晚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安排。”
“是什么？”
布莱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一丝郁闷还是泄露了出来。
加班他并非完全不能接受，但被这样干脆地驳回“下班申请”，还是让人有些气结。
“那就是，陪我去参加一个饭局。”
“饭局？”
布莱克此刻是真的露出了货真价实的疑惑神色，眉头微蹙。
什么样的饭局，需要他这个入职没多久、身份还是“幻魔”的协警官陪同出席？
他的种族身份在帝国行政执法系统的中高层里应该算是半公开的秘密了，通常这种敏感身份在非必要场合都会尽量低调。
一个警署副署长的社交饭局，带他一个幻魔去，是当保镖？
还是当……某种特殊的“展示品”？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性，但都难以完全解释。
温莎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示意他跟上。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地点在‘琉璃亭’，我已经预订了包厢。”
布莱克只能将满腹疑问暂时压下，默默跟在她身后。
两人离开警署地下区域，乘坐专用的魔导升降梯回到地面，又穿过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的警署大厅。
马车在帝都夜晚的街道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从肃穆的政府机构区，逐渐变为更加繁华、霓虹闪烁的商业区，最后转入一片闹中取静、绿树掩映的高档街区。
“琉璃亭”是这里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以环境雅致、菜品精致和私密性极佳着称，深受某位日理万机还偏偏没时间来吃美食的领导者的青睐。
好吧，其实就是塞纳德皇帝。
侍者显然是认识温莎的，恭敬地将他们引向一处位置僻静、带有独立小院的包厢。
推开精致的雕花木门，包厢内暖黄色的灯光、淡淡的熏香和早已摆好的精致餐具映入眼帘。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已经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便服，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着的茶杯，仿佛在沉思。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温莎熟悉而布莱克只见过一次的面容——亚历克斯。
【勇者】。
亚历克斯的目光很平静，先是落在温莎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那目光便转向了温莎身后的布莱克。
布莱克·福尔特，这位刚刚还在审讯室里挥洒自如、推理精妙的幻魔协警官，此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中并没有明显的压迫或审视，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越过他精心维持的人类外表，看到他属于幻魔的本质，甚至……更多。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调整好了面部表情，上前半步，对着亚历克斯露出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笑比哭还难看”的勉强和紧张。
“您、您好，亚历克斯……勇者阁下。”
第1077章 布莱克，我记得你
“布莱克·福尔特。”
当这个名字被那位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用平稳而清晰的嗓音念出时，正准备在温莎副署长身旁落座的幻魔协警官，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了亚历克斯那双能洞悉许多秘密的眼睛。
亚历克斯打量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的压迫，却有种了然于心的深邃，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
“我记得，上次在《帝都趣谈》做专访的时候，你还提过一个……嗯，挺刁钻的问题。关于‘魔族和魔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他略作回忆，语气轻松，“那时候你还是报社的主编，笔锋犀利，问题角度也清奇。没想到这次见面，你摇身一变，成了帝国中枢警署的‘座上宾’，哈哈。”
这声轻笑在装潢雅致、氛围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故人重逢（尽管可能只是单方面的“被记住”）的随意，也微妙地提醒着布莱克身份的变化。
布莱克感觉自己的后背似乎更僵硬了一点，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顺着亚历克斯的话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尴尬的笑容。
“勇者阁下真是好记性。那都是过去为了报纸销量，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噱头’问题，让您见笑了。”
亚历克斯微微偏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看穿了他平静下的波澜，直接问道：
“感觉你好像挺紧张的？”
布莱克心中暗叹，在这位面前，很多伪装都效果有限。
他索性放弃了强撑的从容，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肩膀也稍微松懈下来，显得真实了许多：
“勇者殿下，您其实可以去掉‘好像’这个词。”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动作自然地擦了擦额角确实渗出的细微汗珠——尽管包厢内温度宜人。
“不瞒您说，这确实是我第一次……以现在的身份，嗯，幻魔的身份，与您正式会面。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事实上，我早就对你有所怀疑。一个能在《帝都趣谈》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混得风生水起、消息异常灵通的主编，背景不可能太简单。只不过塞纳德那家伙一直觉得你没问题，认为你只是个好奇心过盛、有点门路且责任感爆棚的普通人类。现在看来，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才是对的。”
他笑呵呵地说着，并没有任何追究或责备的意思。
“没事儿，别杵在那儿了，随便找地方坐吧。”
亚历克斯挥了挥手，示意布莱克放松，“塞纳德那家伙还没到，估计还在皇宫里应付兽人派来的使团，那些兽人喝起酒来才开始谈正事的风格，够他忙活一阵子的。我们边等边聊。”
布莱克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在温莎旁边的位置坐下，姿态虽然依旧端正，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温莎自进来后便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此刻她环视了一圈包厢，目光落在亚历克斯旁边的空位上，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下属对上级家属的尊敬：
“您的……妻子，糖豆女士，还未到场么？”
提到糖豆，亚历克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和温和。
“她在陪她的朋友，嗯，就是拉洛希亚那孩子。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凑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同龄人话题’。和我这个老古董是玩不到一起去的，所以当然就不去自讨没趣咯~”
他自我打趣道，语气轻松，但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最近我们稍微闹了一点点……嗯，小矛盾。放心，问题不大，我会处理好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小矛盾”恐怕不那么简单，能让这位几乎无所不能的勇者阁下露出这种略显头疼又甘之如饴的表情的，大概也只有那位特别的“糖豆女士”了。
温莎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再次轻轻推开。
侍者恭敬地侧身，让两位新客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金发俊朗、身着简约白色主教常服的青年，他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清亮，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历经风波后的沉淀与沉稳，嘴角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正是之前因理念冲突而自戕未遂的帝国大主教，凯撒。
而跟在他身旁半步之后的是一位让人无法忽视的女性。
她穿着样式简单却质地非凡的月白色长裙，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间似乎有细微的光尘自然飘散。
少女的容貌完美得不似凡人，肌肤莹润，眼眸是深邃的灿金色，周身萦绕着一种纯净、温暖又无比崇高的气息。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包厢都明亮、安宁了几分。
圣光女神，霍雅，以化身降临于此。
“凯撒，还有霍雅。好久不见……”
亚历克斯笑着打招呼，随即又改口，“其实算算，只有不到两周没见。不过看到你们气色都不错，我就放心了。”
霍雅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真实而浅淡的微笑。
“你来的好早，人之子。”
她的声音空灵悦耳，直接用了对亚历克斯最本质的称呼之一，“我以为你会和你的糖豆一起到场。”
亚历克斯摊摊手，重复了之前的理由：
“那你可就想错了。那孩子正和拉洛希亚聊得开心，把我撇在一边了。正好，我也乐得清闲，来早点看看今晚有什么好菜。”
霍雅闻言，挑了挑形状完美的眉毛，没再说什么，和凯撒一起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亚历克斯左手边的次席上。
这个座次安排看似随意，却透露着不言而喻的尊卑与关系亲疏——连执掌圣光、信徒遍布大陆的女神化身，在这个小小的私人饭局上，也只是坐在“次席”，足以见得亚历克斯本人实际拥有的超越世俗头衔与神职的声望与地位是何等骇人。
第1078章 尤利西斯不来饭局了
凯撒坐下后，对亚历克斯和温莎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布莱克时，略微停顿，似乎也认出了这位前知名主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良好的修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布莱克连忙微微躬身回礼。
“这次尤利西斯来不了了，”亚历克斯端起茶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他托我捎来口信来，说实在是有别的重要事情需要紧急处理，脱不开身。”
“什么事儿让他都抽不开身了？”
霍雅金色的眼眸看向他：“总不能是……魔王之心的封印，出什么问题了吧？”
魔王之心，那是上一次席卷大陆的黑暗浩劫留下的最危险也最棘手的遗物之一，由当代大贤者尤利西斯亲自负责镇压和封印。
“这种猜测还是谨慎些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亚历克斯摆摆手，脸上倒没有太多担忧：
“放心，尤利西斯心里有数的。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好像除了研究和喝酒没什么在乎的，但他可是典型粗中有细的主儿，心思缜密着呢。
你以为他的‘大贤者’名头是白当的？他说是别的事，那大概率就是别的同样重要但或许不那么‘灭世级’的事情。”
霍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我……我们，短时间内实在是经不住第二次惊吓了。”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身旁嘴角依旧挂着温和却难掩一丝讪笑的金发主教，那眼神里混合着显而易见的幽怨，却又在深处缠绕着化不开的担忧与绵长的情意。
这段时间，她显然不仅仅是作为神只关注着她的主教。
凯撒自戕未遂的事件深深触动了她，让她以更投入的方式去理解凯撒内心的挣扎、顾忌和深藏的苦闷。
于是，圣光女神频繁地直接开导，或旁敲侧击，耐心地为主教解答那些困扰他许久的、关于信仰、责任、自我与变革之间的悖论与疑惑。
对她而言，这也是一个重新认识的过程。
神只，至少是她这样的神只，从来不是一成不变、冰冷无情的规则集合。
她拥有情感，只是表现方式和强烈程度与人不同；
她也不仅仅是神性的化身，神性与属于“自我”的特质（哪怕这个自我是神格的一部分）始终交织。
“相信尤利西斯就好，”亚历克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语气笃定，“我对他有百分之二百二的信任。那家伙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在大事上，从来没掉过链子。他说能搞定，那就一定能搞定。”
他话音刚落，包厢外隐约传来了略显急促但稳健的脚步声，还有侍者低声问安和引路的声音。
亚历克斯的耳朵微微一动，脸上露出笑容：
“哦？我听到动静了，应该是塞纳德终于从兽人使团的酒局里脱身，过来了。”
“听脚步声，还有不少人。”
包厢内的气氛似乎随着皇帝陛下的即将到来，又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房门被侍者恭敬地拉开，三道身影几乎是同时走了进来，带来了门外一丝夜晚的微凉空气，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者正是泰卡斯帝国的统治者，塞纳德皇帝。
他褪去了白日里朝会时的华贵皇袍与沉重冠冕，换上了一身用料考究但样式相对简洁的深紫色常服，只是那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依旧如影随形。
不过此刻，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处理完冗长外交事务后的疲惫，眉头微蹙，脚步却依旧沉稳。
紧随其侧的是赛琳娜皇后，她身着一袭湖水蓝的丝绒长裙，姿态优雅从容，岁月格外优待这位帝国女主人，只在她眼角留下些许温柔的细纹，眸光沉静而睿智，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
走在稍后一步的则是依旧身着将官礼服式魔导铠甲的凯瑟琳将军，【黑曜石灾厄】即便在私人场合也显得一丝不苟，她向房内众人，尤其是亚历克斯，行了一个简洁的军礼，眼神锐利如常，只是收起了面对外敌时的锋芒。
“亚历克斯，”塞纳德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那个最放松的身影，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同时也带着点抱怨的口吻，
“我就知道你肯定来帝都了。怎么，兽人使团那边，你不打算去露个面儿？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那位龙牙一世的小公主，可是带着对你浓烈的好奇心来的。”
亚历克斯闻言，夸张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做了个敬谢不敏的手势：
“我去露面做什么？站在高处让那些兽人使节和士兵们跪一地，高呼‘勇者万岁’？还是去接受那位小公主可能充满……呃，兽人式热情的注目礼？”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混合着无奈和荒诞的表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兽人那边这些年也不知道是哪个萨满祭司喝多了蘑菇汤产生的幻觉，非嚷嚷着什么‘勇者正统在兽人’、‘真正的勇者精神存在于兽人豪迈的战歌与无畏的冲锋之中’……老天，我长得很像兽人吗？还是我的战斗风格特别……嗯，狂野？”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一个困惑点，此刻在熟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吐槽出来：
“人族崇拜我也就算了，毕竟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大活人。精灵那边把我当盟约的象征，矮人觉得我够意思、能喝酒，这些我都能理解。
可兽人……我们种族都完全不同好吧？他们的肌肉密度、骨骼结构、战斗时那套‘waaagh!’式的狂热，跟我这个习惯用脑子（有时也用剑）解决问题的风格，哪有半点相似之处？这崇拜来得简直莫名其妙。”
赛琳娜皇后在塞纳德身旁优雅落座，闻言不禁莞尔，她的笑声轻柔悦耳：
“希尔，”
她用了一个在场只有她会使用的对亚历克斯的姓氏称呼，这源自她个人长久以来的习惯，就像她偶尔会称呼凯瑟琳将军为“弗拉基米尔”一样，
“这不正体现了你的影响力早已超越种族界限，达到了某种……概念化的高度么？连我家老东西嘴上可都总挂着你的名字和各种考据，认为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写‘英雄’与‘传说’的定义。”
第1079章 餐前闲聊
听到母亲对父亲的昵称，刚刚起身向皇帝皇后行礼的凯撒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恭敬道：
“父亲，母亲。日安。”
霍雅则依旧端坐，只是朝着皇帝皇后的方向微微颔首，姿态超然却又不失礼节——她毕竟是信仰遍布大陆的圣光女神，能以化身降临参与私人聚会已是殊荣。
“拉洛希亚那丫头没跟你们一起来？”
“得了吧，你哪儿是在问我闺女？你分明是在拐着弯问你家那位糖豆小姑娘有没有跟着一起过来！
放心，她们俩，加上那位兽人小公主，估计还在内廷的暖阁里聊得热火朝天呢。
年轻女孩凑在一起，话题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有趣多了。我已经派人去催了，估计再过一会儿，三个小姑娘就该手挽着手出现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那位于亚历克斯右手边的主宾位置坐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我是真不喜欢跟兽人使团那帮家伙一起喝酒谈事儿，他们那套‘酒桌上见真章’的谈判逻辑简直要命。
尤其是那个使者头领，叫什么‘断牙’的，酒量深不见底，还专挑我酒窖里那些珍藏多年的精灵果酿和矮人火酒下手，摁着可劲儿造！
美其名曰‘感受帝国的热情与诚意’……我看他就是想把我灌趴下，好在后面的谈判里占点便宜。”
侍者适时地为新到的三位贵客斟上饮品。
塞纳德看也没看，直接端起一杯清水灌了一大口，想要借此冲淡喉咙里臆想出的酒气。
亚历克斯面前则被放上了一杯温热的散发着醇厚奶香的饮料。
塞纳德瞥了一眼，嗤笑道：“你还是老样子，亚历克斯？这种场合也只喝牛奶？”
“当然。酒精会影响神经反应速度和思维清晰度，尤其是你们喝的那种‘燃料’。
怎么，那位兽人小公主今晚也会来参加这个……算是非正式的家庭加友人聚会？”
“不出意外的话，会的。”
塞纳德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瘫得更舒服些，直到旁边的赛琳娜皇后看似不经意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侧腰，眼神示意他注意仪态。
皇帝陛下只得稍微坐直了些，但语气依旧随意：
“按照兽人那边，尤其是龙牙部落的传统，把公主送到对方的地盘，基本上就等于‘嫁过去了’，他们那边不需要任何复杂的仪式，甚至不一定要有正式的婚礼公告，讲究的是一个‘事实归属’。
所以从兽人酋长国的角度来看，这位小公主踏上帝国土地的那一刻，和亲就算完成了大半。”
“哦？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从兽人的传统视角看，咱们的拉洛希亚皇女，现在就算是个‘已婚人士’了？”
“当然不是！你想什么呢？”
塞纳德立刻否决，翻了白眼，“那孩子按帝国法典，还有一年多才正式成年呢！现在顶多算是有了一个‘未婚妻’，而且只是初步意向！我这当爹的还没彻底点头呢！
再说了，我还得好好考察一下那位兽人公主的品行、智慧、以及对拉洛希亚的真正态度。
政治联姻是一回事，但我女儿的幸福也不能完全当筹码……呃，至少不能全是筹码。”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略显底气不足，又在皇后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清了清嗓子。
“顺带一提，那兽人小公主的名字是真他……真够长的！我接见时听使者念了一大串，咕哝咕哝的，音节拗口得很，根本没记住。反正以后拉洛希亚爱叫她什么就叫什么吧。”
“是呼兰·波特尔·莫特卡·帕慕·欧林·凯末尔。”
赛琳娜皇后温和而清晰地报出了一长串音节，声音悦耳，每个音都发得准确无误。
她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看了丈夫一眼，“你这家伙，对数字、战略、军队编制过目不忘，对人名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上心。这可是未来可能成为我们家庭成员的女孩的名字。”
“如果我需要对每一个接触过的人都上心记住他们的全名，那么每天帝都都有成百上千个新名字、新头衔需要塞进脑子——政务官、将领、外国使者、地方官吏、还有那些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头衔都印在名片上的家伙……
就算我是史诗阶的战士，精神力远超常人，恐怕脑容量也不够使。毕竟你知道的，亲爱的，”
他看向皇后，难得地用了昵称，“我只是一个习惯挥动巨剑、思考直线问题的‘单纯’战士而已，这种细微处的记忆，不是我的强项。”
他这番毫不掩饰的“自我开脱”，配上那副理直气壮又略带惫懒的神情，让包厢内的气氛更加轻松起来。
亚历克斯摇头失笑，凯瑟琳将军的嘴角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连霍雅那完美无瑕的面容上也掠过一丝属于“理解”的笑意。
凯撒则默默低头喝了口水，掩饰住脸上对于父亲这种“真性情”在私下场合暴露的复杂表情。
布莱克·福尔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凛然。
眼前这幅帝国最高权力核心圈（外加一位真神）私下聚会的场景，恐怕是外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剑拔弩张，甚至没有太多政治算计的紧张感，有的只是老友间的调侃、家人般的随意，以及对某些荒谬现实的共同吐槽。
这种毫无身份包袱、真情流露的氛围，或许才是这个强大帝国真正的黏合剂之一，也只有在最核心的小圈子里，才能窥见如此真实的一面。
他下意识地又挺直了些背脊，尽管努力放松，但身处其间，依然感觉如同置身于平静却深不可测的海洋中心。
“魔王大人，你到底在哪儿啊。”
布莱克不禁这般思念道。
第1080章 拉洛希亚和兽人公主
当糖豆依照约定的时间，被宫廷侍女引领着穿过层层门廊，来到拉洛希亚皇女在皇宫内廷常用的那间宽敞明亮的暖阁时，她看到的不是平日里那位虽然年轻却已显露出沉稳干练气度的帝国继承人，而是一个几乎要化作热锅上蚂蚁，在原地团团转的金发少女。
拉洛希亚一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无措。
当她看清来人是糖豆时，那紧绷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几乎是以猛虎扑食（虽然形象不太符合）的速度带着一阵风冲了过来，在糖豆还没完全站稳的当口，整个人就结结实实地扑进了她怀里，双臂紧紧箍住糖豆纤细的腰身，力道大得让身为斯普林的糖豆都感觉有点呼吸不畅。
“糖豆——！！！”
拉洛希亚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额头抵在糖豆的肩膀上，像只受惊过度寻求庇护的幼兽，“我好慌好慌好慌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这动静和姿态，让一旁侍立的几位训练有素的宫廷侍女都忍不住低垂眼帘，嘴角微抿，强忍住笑意。
不知道的，恐怕真要以为糖豆才是拉洛希亚的亲生母亲，而这位帝国皇女正面临着什么天塌地陷般的人生危机。
糖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撞得后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背后的蝠翼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以保持平衡。
她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先是愕然，随即涌上浓浓的无奈和好笑。伸出小手，先是轻轻拍了拍拉洛希亚的后背，感觉对方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好啦好啦，拉洛希亚，没事的，没事的……”
“先松开好不好？我快喘不过气啦。有什么事情慢慢说，糖豆在这儿呢。”
她温声细语地劝了好一阵，又尝试着轻轻掰开拉洛希亚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这块粘在她身上的“拉洛希亚牌太妃糖”给拽了下来，但对方依然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肯完全放手。
拉洛希亚抬起脸，金发有些凌乱，眼圈微微发红，也顾不得什么皇室仪态了，语速飞快地开始倒苦水：
“就是那个兽人小公主嘛！父皇已经跟兽人使团谈得差不多了，原则上……原则上她就是我的未婚妻了！”
事到临头，这位平日里处理政务都颇有章法的皇女，才真正开始为这桩突如其来的政治联姻感到纠结和恐慌，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畏缩的情绪，那是在面对完全未知且可能与自己审美和预期严重不符的未来时，本能的退缩。
“糖豆，你……你说，要是说，她如果真的长得……长得五大三粗的，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块，脸上还有长长的獠牙，鼻毛可能都支棱出来……那我该怎么办啊？”
她想象着那种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总不能真的、真的……那啥吧？关键是，她的皮肤恐怕还是绿色的！没准还是深绿色！”
糖豆背后的蝠耳随着她的描述，也下意识地微微抖动了两下。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见过的典型的绿皮兽人战士的形象——高大、粗犷、面容凶悍，皮肤确实是各种深浅的绿色，毛发旺盛，气味……也比较有存在感。
嗯……从普遍的人类（以及接近人类审美）角度来看，好像确实……不太敢恭维。
看着拉洛希亚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糖豆一时也有些语塞。
她张了张嘴，想安慰点什么，却发现这事儿确实有点超出常规安慰的范畴。
于是只好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忽，试图寻找脱身之计：
“那……那这样的话，好像确实有点……呃，棘手。拉洛希亚，要不……你就只能……嗯，祝你好运了？
相信陛下和皇后也会考虑你的感受的……那什么，如果没什么别的事儿的话，糖豆忽然想起来，先生好像喊我去吃饭呢！去晚了菜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衣袖从拉洛希亚手中抽出来，额头上甚至急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心中暗自叫苦：早知道拉洛希亚今天会是这么个“崩溃”的精神状态，她就不该答应来皇宫“陪陪她”，应该直接去琉璃亭找先生才对！
“你不能走——！”
拉洛希亚的反应比糖豆想象的更快，更激烈。
她不仅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牢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拽住了糖豆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你要是敢走我就哭给你看”的决绝。
“我们不是最好的闺蜜吗？！糖豆！你怎么能忍心抛下你可怜无助的闺蜜，独自留我一人在这里面对这么可怕的‘未来’呢！你还是不是我的好糖豆了！”
就在两人一个想溜、一个死拽，上演着无声的拉锯战时，暖阁那雕刻着帝国徽记的华丽门扉被轻轻敲响了。
一位身着标准宫廷女官服饰的侍女推门而入，先向拉洛希亚和糖豆行了一礼，然后用清晰平稳的声音禀报道：
“公主殿下，兽人酋长国呼兰公主的座驾已抵达殿外，正在等候接见。是否现在请公主入内？”
这一声禀报，如同按下了某个神奇的开关。
上一秒还抓着糖豆衣袖、眼泛泪光、慌乱无措的拉洛希亚，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内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她松开了抓着糖豆的手，迅速而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金发和衣裙，挺直了腰背，下巴微微抬起。
那双湛蓝眼眸中的慌乱和无助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国皇储的沉静中带着适度威严的眸光，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训练有素的礼节性微笑。
整个人的气场从一个恐慌的少女无缝切换回了那位年少老成举止有度的帝国继承人。
然而，站在她身侧近处的糖豆，却凭借斯普林人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清晰地捕捉到——身边这位金发少女的呼吸节奏，在那侍女禀报的瞬间，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第1081章 糖豆：呵，嘴脸
那强自镇定的外表下，心跳也在悄然加速。
她在紧张，非常紧张。
拉洛希亚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与稳定，对侍女吩咐道：
“请呼兰公主进来吧。”
“是，殿下。”
侍女躬身退下。
很快，暖阁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轻微的金属甲片摩擦声。
高耸的镶嵌着魔导枢纽的自动殿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外的景象。
两位全身覆盖在精良板甲中的帝国皇家骑士，一左一右肃立。
而在他们中间，那道静静等候的身影，映入了暖阁内两位少女的眼帘。
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绿色。
拉洛希亚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沉稳表情，礼仪完美的微笑挂在嘴角，但她的心，在看清那抹绿色的瞬间，实实在在地凉了半截。
完了，真是绿的……她脑海中那些关于五大三粗、獠牙鼻毛的可怕想象又开始翻腾。
但紧接着，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对方的全身轮廓，然后，猛地顿住了。
咦？
这位兽人公主的身形……并不高大。
甚至可以说，相当娇小玲珑。
站在那两个高大的骑士中间，更衬得她身形纤细。
“好像……不足一米五吧？”
糖豆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极低，几乎是气音。
“好像是哦……而且，看轮廓，还挺可爱……等等！”
拉洛希亚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湛蓝的眼睛看向糖豆，“糖豆！你在套我话？！不对，是你在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拉洛希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什么，脸颊上“腾”地飞起两抹鲜艳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赶紧移开视线，强迫自己重新端详那位正款步走入暖阁的兽人公主，试图用更“客观”的眼光。
而这一仔细看，她心中的震撼更甚，先前那凉透了的半截心似乎又开始回温，甚至隐隐有加速跳动的趋势。
走进来的兽人公主，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用料考究的纯黑色及地长裙，裙摆上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而古老的兽人图腾纹样，既庄重又不失异域风情。
她的颈项上佩戴着两串由大小不一但都打磨得光滑润泽的兽牙制成的项链，与她浅绿的肤色形成奇妙的对比。
一头乌黑发亮如同上好绸缎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发髻间斜插着一支造型别致的发簪——那是由某种飞龙的龙角精心打磨雕琢而成，泛着温润的骨白色光泽，彰显着佩戴者的尊贵身份。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绝无寻常刻板印象中兽人毛发杂乱粗糙的感觉。
她的身形确实娇小，目测大约只有一米五出头，骨架纤细，包裹在黑色衣裙下的身体线条流畅，肌肉线条并不明显，甚至比起那些常见的瘦弱半兽人，还要显得更加柔弱几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面容。
浅绿色的肌肤并非想象中的暗沉或粗糙，反而透着一种细腻的光泽，脸颊上甚至自然地泛着浅浅的宛如桃花般的粉晕，这粉绿交织的色泽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奇异地组合成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可爱感。
公主的五官小巧而精致，眉毛细长，眼眸是清澈的琥珀色，鼻子秀气，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完全没有外露的獠牙。
整体看去，非但没有任何凶悍粗野之感，反而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带有异域风情的艺术品，惹人怜爱。
怪不得……拉洛希亚脑中闪过父皇之前的话，怪不得兽人酋长龙牙一世会独宠这位他最小的小公主。
这般精致可爱、气质独特的模样，在普遍崇尚勇武健壮的兽人文化中，恐怕确实是万里挑一，有其值得被捧在手心宠爱的独到之处。
呼兰公主在距离拉洛希亚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姿态端庄。
她先是对着拉洛希亚的方向，双手轻轻提起裙摆两侧，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流畅的人族贵族淑女见面礼。
动作优雅，没有丝毫属于兽人的笨拙，显然是经过精心学习和训练的。
随后，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地望向拉洛希亚，启唇发声。
她的声音并不粗嘎，反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咬字清晰，甚至还有些柔软的口音：
“兽人酋长国，第十三公主，呼兰·波特尔·莫特卡·帕慕·欧林·凯末尔，见过泰卡斯帝国皇储，拉洛希亚·海因里希殿下。”
她的礼仪完美无缺，态度恭敬而不卑微，完全是属于公主的矜持与坦然。
拉洛希亚的心跳，在对方行完礼、抬起头、目光相接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迅速调整呼吸，上前半步，脸上那训练出来的礼节性微笑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和。
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呼兰公主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还请快快请起。”
“谢殿下。”
呼兰公主依言起身，嘴角也微微弯起得体的笑容。
站在拉洛希亚侧后方的糖豆，背后的蝠翼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两下，眼眸微微眯起，眼神变得极其微妙。
她作为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
她这位刚才还慌得要死要活恨不得逃之夭夭的好朋友，帝国皇女拉洛希亚·海因里希殿下，此刻的心情……非但没有继续下沉，反而如同被春风吹拂的湖面，悄然泛起了愉悦的涟漪。
那微微发亮的蓝眸，那自然放松的肩膀，那几乎要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啧啧。
糖豆在心中暗自摇头，无奈又好笑地下了结论：
果然，这家伙，本质上就是个见色起意的主儿。
之前的恐慌，大半是源于对未知的可怕想象。
如今想象被现实（而且是相当不错的现实）击碎，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第1082章 公主的野望
琉璃亭的夜宴最终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了。
呼兰公主的确跟随拉洛希亚一同出席，这位初来乍到的兽人小公主表现得体而谨慎，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拉洛希亚身侧，浅红色的眼眸好奇而克制地观察着席间这些帝国乃至大陆最顶层的存在。
她偶尔会与身旁的拉洛希亚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轻柔，姿态带着属于新成员的恭谨与试探。
但今夜的主角，或者说真正意义上的核心，显然不是这位新晋的“未婚妻”。
餐桌上的话题看似天南海北，从帝都趣闻到北境风光，从魔法理论到酿酒工艺，但无形的中心始终围绕着亚历克斯。
塞纳德皇帝虽未明言，但频频举杯示意，言辞间流露的感念与信赖，凯瑟琳将军偶尔投来的带着军人式敬重的目光，甚至连圣光女神霍雅在倾听亚历克斯说话时那专注的神情，都清晰地表明了这一点。
这场私宴，本就是塞纳德为了答谢亚历克斯前些日子在凯撒自戕危机中力挽狂澜而精心安排的。
否则，以塞纳德对老友的了解，绝不会将他置于如此明显的“主座”位置——亚历克斯向来厌恶过于形式化的尊卑和聚光灯下的应酬。
宴席终了，众人默契地相继离场。
凯瑟琳将军以骑士团业务为由率先告辞，霍雅看了凯撒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她便与凯撒一同离去，金色的身影在门口留下一抹温暖的光晕。
布莱克·福尔特几乎是如蒙大赦，在温莎副署长一个眼神示意下，迅速而恭敬地行礼告退，背影甚至带着点仓皇。
温莎自己则在向皇帝和亚历克斯行礼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糖豆更是机灵，她早就看出自家先生和塞纳德皇帝有话要谈，几乎在霍雅起身的同时，她就拉了拉拉洛希亚的袖子，眨眨琥珀的眼睛，用口型说了句“我们走吧”，然后不由分说地挽起还有些懵懂的拉洛希亚，又对呼兰公主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示意，三个年轻女孩便一起离开了包厢，将空间留给了两位真正的决策者。
侍者最后进来，悄无声息地撤走了残羹冷炙，换上了一壶醒神的淡茶和两碟简单的点心，然后躬身退出，轻轻合上了那扇隔音效果极佳的雕花木门。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内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魔晶灯柔和的光晕。
空气中还残留着美食与酒香混合的余韵，但气氛已然从热闹的宴会切换到了密室谋议的沉静与专注。
塞纳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卸下了所有在公众面前必须维持的帝王姿态，向后靠进宽大的座椅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亚历克斯也放松了坐姿，端起那杯温热的淡茶，轻轻吹了吹，目光平静地投向对面的老友。
是时候谈点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知道，或者说，才够资格去定夺的内容了。
“知道兽人的计划了么？”
亚历克斯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直接切入核心。
“当然。”
塞纳德的回答同样简洁，疲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下午跟那个‘断牙’使者，还有他们随行的军事参谋喝了三轮酒，套出来的，结合‘影’之前零散的情报，基本能拼出全貌。”
他伸手在光滑的桌面上虚画着，“他们要顺着大陆中央山脉东麓的霍玛依小道南下。那条路崎岖隐蔽，但足以让他们的精锐战团和狼骑兵快速通过，避开我们和矮人王国可能的预警视线。目标很明确——卡尔尼亚商业联邦。”
“卡尔尼亚……”
亚历克斯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在兽人眼里，那确实是个‘软柿子’。富得流油，但军事力量松散，各城邦卫队只知护着自己的金库，联邦议会吵吵嚷嚷几十年也组建不出一支像样的联合军队。
抢掠贵族的庄园、商队的仓库、城市的金库……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笔风险相对较低、收益却可能极高的‘买卖’。”
“不止是金钱。”
塞纳德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奴隶、粮食……尤其是粮食。‘断牙’虽然狡猾，但几轮烈酒下肚，还是透了些底。
今年北方荒原和冰原的雨水分布不均，他们传统上最丰美的几片草场，尤其是靠近龙牙城腹地的区域，收成只是‘勉勉强强’，牲畜越冬压力很大。
南下劫掠，补充过冬的粮秣，是刚性需求。
他们提供的这部分情报，和我们之前执行的‘铁狼’计划所获取的关于兽人部落内部物资储备的零星信息，完全对得上。可信度很高。”
“铁狼”计划，是帝国情报总局一项长期、隐秘且风险极高的渗透行动，旨在收买或扶持靠近帝国边境的某些兽人部落（如霜狼氏族），获取北境深处的动向。
塞纳德提及此，既是佐证情报可靠性，也暗示了帝国在北方的布局并非被动防御。
亚历克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投向虚空，在详细审视一幅无形的战略地图。
“那么，我们呢？塞纳德。在这场即将发生的兽人对‘血族后院’的劫掠中，我们泰卡斯帝国，可以从中获取到什么？或者说，我们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我今天下午花了大量时间，就是在跟兽人使者初步磋商这个。谈了差不多一半的框架，剩下的细节和具体条款，留到未来几天再慢慢磨，最终会签订一份秘密协定。”
“我们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之一，就是从兽人手里，购买他们从卡尔尼亚掠夺来的……人口。主要是人族奴隶。”
这个提议听起来有些冷酷，但亚历克斯脸上并未露出惊讶或反对，反而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同。
“同为人族，这至少是我们能为那些陷入绝境的同胞所做的、最实际的事情了。”
第1083章 军事调动
他沉声道，“让他们被兽人俘虏，辗转卖到我们帝国，成为契约劳工、工坊学徒、甚至是经过考核后获得自由民身份……无论如何，这结局，远比继续留在卡尔尼亚商业联邦里‘生活’要好得多。”
两人的看法在此高度一致。
原因无他，卡尔尼亚商业联邦表面上是繁荣自由的人族城邦联盟，崇尚贸易与金钱，但其深层肌体早已被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血族侵蚀渗透得千疮百孔，其程度比起之前被亚历克斯和糖豆清理过的安萨斯公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血族，自从上次的剿匪战争被联军击溃，核心力量退守西方‘血都’后，就陷入了事实上的分裂。西部的残余以‘猩红长老’海瑟为核心，蜷缩在血都及周边领地，舔舐伤口，自立门户，相对沉寂。
但东境的血族……那些顽固的、不甘心失去地上世界影响力的古老家族和派系，则形成了所谓的‘五老联盟’。”
“他们没有选择像海瑟那样固守一隅，而是采取了更隐蔽、也更危险的道路——继续依托人族社会，作为影子里的统治者。
选择经济繁荣、政治松散、内部矛盾重重的卡尔尼亚商业联邦作为新的温床和试验场，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塞纳德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帝王的冷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所以，这次兽人南下袭扰卡尔尼亚，对我们来说，并非全然是坏事。甚至从某种残酷的角度看，算是一次‘外力清创’。
生活在卡尔尼亚的绝大多数普通人族，名义上是自由民或雇工，实则早已沦为血族暗中控制的财产。
他们不仅要承受商业联邦内部固有的压榨，时不时还要在深夜被‘征税’——成为那些吸血鬼贵族维持生命力与魔力的‘血包’。
那种生活，与被明码标价的奴隶相比，恐怕在尊严和生存保障上，并没有本质区别，甚至更加绝望，因为连反抗的目标都隐藏在层层帷幕之后。”
作为泰卡斯帝国的皇帝，塞纳德拥有太多隐秘的渠道和手段去了解邻国的真实内政。
帝国与卡尔尼亚之间虽然隔着中央山脉，商业往来也不算密切，但对于这种涉及潜在威胁（血族）和重大人道危机的情报，帝国情报网络从未放松过监视。
“但即便如此，在这样一片黯淡的图景里，我仍然收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好消息’的情报。”
“哦？”
亚历克斯被提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是什么？”
塞纳德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嘴角噙着的笑意加深，眼神中闪烁着“就知道你会好奇”的光芒。
“铁尔森的那个公主，你还有印象么？今年夏天，她曾作为铁尔森王国的使者，参加过出使帝国的国事访问。”
亚历克斯的眉梢动了一下，记忆迅速被唤起。
铁尔森王国，位于大陆东部偏南，与卡尔尼亚接壤，同样属于东方诸国范畴，但国情略有不同，以盛产优质木材、矿石和拥有茂密丛林着称，民风也相对彪悍一些。
“有印象。”
“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表面上遵循着旧式贵族公主的礼仪，但眼神藏不住东西。我记得她叫……海瑟薇？手段和心机都不缺，懂得隐忍，也懂得在关键时刻抓住机会。
怎么，难道在铁尔森那片以古树和藤蔓闻名的丛林里，真的……长出了我们帝国的枪炮和盔甲？”
他的语气带上了玩味，显然已经猜到了塞纳德所指。
塞纳德哈哈一笑，指了指亚历克斯：
“你看，你这不是都猜到了么？还用得着我再多说？
没错，根据‘影’从东方传回的最新密报，铁尔森王国境内，特别是与卡尔尼亚接壤的边境区域，近半年出现了来源不明但制式精良的武器装备流通，训练方式也出现了明显的非本土的体系化痕迹。
虽然做了伪装，但内核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那位海瑟薇公主，或者说她所代表的势力，看来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她们腐朽的宫殿里绣花。”
亚历克斯也笑了起来，“你这老小子……”
“看来东边，确实是该乱上一乱了。兽人南下抢掠血族的粮仓，铁尔森那位不甘寂寞的公主暗中积蓄力量，觊觎着邻国的混乱……而我们，”
男人端起茶杯，向塞纳德示意了一下，“只需要坐在中央山脉的这一侧，确保我们北方的长城稳固，然后……静静地观察，适时地，从洪流中捞出我们需要的东西，或者，轻轻推一把我们想要的方向。”
塞纳德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两个杯沿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为了帝国的利益。”
塞纳德低声道。
“也为了，少死一些无辜的人。”
亚历克斯补充道，将杯中已温的淡茶一饮而尽。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位决策者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窗外，帝都的夜色正浓，而大陆东方的风暴，似乎已在遥远的黑暗中酝酿起了第一道闪电。
————
大陆历1234年的深冬，北风格外凛冽，卷着冰渣掠过中央山脉嶙峋的峰脊。
往年这个时候，大陆各族多在为越冬储备和年终节庆忙碌，然而这一年，一道裹挟着血与火的寒流，自北方荒原悍然南下，打破了冬日虚假的宁静。
兽人酋长国以“卡尔尼亚商业联邦长期进行不正当商品倾销、恶意哄抬边境必需品物价，严重损害兽人族群利益与尊严”为由，正式对卡尔尼亚宣战。
檄文用词粗粝却直指要害，充满兽人式的愤怒与务实。
冬月第81日，蓄势已久的兽人【战刃】军团借助对霍玛依小道地形的隐秘勘察与严冬时人族守备的松懈，如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却又迅猛地越过了被视为天险的中央山脉隘口，奇袭卡尔尼亚西北边境的塞洛斯领。
塞洛斯领的守军和领主老爷们还沉浸在年终财报的利润和暖炉旁的美酒中，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毫无准备。
兽人狼骑兵的呼啸与战刃军团战士狂暴的冲锋瞬间撕裂了边境脆弱的防线。
火光、惨叫、兵刃碰撞与建筑物倒塌的声音，取代了往日的商队驼铃与市集喧哗。
冬月第85日，抵抗零星而无力，塞洛斯领全境沦陷。
兽人大军并未停留享受战利品，战争机器高效运转。
【战刃】军团稍作休整，留下部分兵力控制要道、清剿残余并搜集物资，主力则继续沿着商路向南，剑指下一个目标——塞默尔领。
与此同时，另一支以重装骑兵和攻城器械为主的【战锤】军团如同沉重的铁砧，从侧翼向东碾去，目标是格鲁领。
两路大军，一快一重，形成清晰的钳形攻势，最终目标直指卡尔尼亚北方最大、最富庶的城市，被誉为“金库门户”的【森托城】。
兽人的战略意图明显：快速分割，重点击破，直取核心，以战养战。
冬月第86日，仓皇失措的卡尔尼亚商业联邦民选国王向包括铁尔森在内的所有东方诸国发出了紧急求援信使。
然而，回应者寥寥。
东方诸国各怀心思：有的畏惧兽人兵锋，只想紧闭门户；有的与卡尔尼亚素有商贸龃龉，乐见其倒霉；有的内部纷争不断，无力他顾。
冰冷的现实揭示了这片土地上松散联盟的脆弱本质。
然而，在一片沉默与推诿中，一个声音出乎意料地响起，坚定而清晰。
铁尔森王国公主，海瑟薇·依法特里克·铁尔森，在王国议政厅前，面对忧心忡忡的贵族和惶惶的民众，宣布将“挥师北上，驱逐鞑靼，以卫人族疆土与商道之安宁”。
第1084章 全军出击！
她列举的理由冠冕堂皇：保护贸易伙伴，维护人族共同利益，抵御蛮族入侵。
更何况，她本就已被选定为与卡尔尼亚费舍尔王子政治联姻的工具，未婚妻（尽管她内心极度抗拒）的身份此刻成了出兵最“合理”、最“有情义”的借口——未婚夫家遭难，岂能坐视不理？
彼时，铁尔森老大公久病卧床，意识时常昏聩，国事由监国的王储（海瑟薇的长兄）暂理。
这位王储对妹妹突然的高调与积极本能地感到不安与反对，他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权力味道。
然而，“唇亡齿寒”的道理，在座的那些老牌贵族们并非不懂。
兽人若在卡尔尼亚肆意劫掠站稳脚跟，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相对同样富庶但国土纵深不足的铁尔森？
海瑟薇主动跳出来当这个“先锋”和“缓冲”某种程度上符合他们的利益。
于是，在王储阴沉的目光下，由各大实权贵族参与的上层会议最终以高票通过了海瑟薇公主“组建义军、北上抗兽”的决议。
当然，王国国库不会给予太多实质性支持，粮饷军械，很大程度上需要“公主殿下自行筹措”。
这既是限制，在某种角度看，也是默许她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这对蛰伏数年、暗中积蓄力量的海瑟薇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是一道撕开铁幕的闪电。
“此举，如同泰坦终于迈步走向属于他的荒原，如同雏龙振动翅膀盘踞于应许的山脉。”
行军途中，站在自己那辆加固过的指挥马车前，海瑟薇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心中感慨万千，眼神炽热。
“从此，再不必困于精致却腐朽的宫廷，看人脸色，受人掣肘。力量，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真实的筹码。”
她从来就不想，也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用来联姻、装饰门庭的漂亮花瓶。
她的血管里流淌着铁尔森王室好战与坚韧的血液，她的头脑继承了母亲家族的精明与算计。
她有的是力气去搏杀，有的是手段去周旋。
哪怕是……接受那个隔着一道巍峨山脉、强大得令人窒息的超级帝国——泰卡斯帝国的秘密援助。
说实话，最初与帝国那条隐秘渠道接触时，海瑟薇内心是充满悲观与怀疑的。
帝国凭什么？
凭什么看中她这么一个在铁尔森国内明面上只有五百亲卫私兵，即便算上所有暗中培养、联系的死士、落魄骑士、雇佣兵和山民部族，总兵力撑死不到两千的“弱势”公主？
她以为那些所谓的“物资支援”、“战略合作”，很可能只是帝国情报机构随口画下的大饼，或者至多是一些淘汰的旧装备、有限的资金，作为搅乱东方局势的廉价棋子。
然而，现实很快以雷霆万钧之势，击碎了她的悲观幻想，也让她第一次真切地、近乎战栗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帝国的工业能力”。
一切都在隐秘中进行。
在她实际控制的位于铁尔森东南部与帝国边境（通过隐秘小路）相对较近的几处偏僻领地，在那些瘴气弥漫、人迹罕至的古老山林深处。
一批批码放整齐、油光锃亮的精钢鳞甲和板甲组件如同雨后蘑菇般从地下仓库（她从未下令建造过）里“出现”；成捆成捆打磨锋利、箭簇泛着寒光的箭矢；保养良好、机括复杂的军用强弩；制式统一、质量上乘的长短刀剑……这些还只是“常规”部分。
更让她心脏狂跳的是那些“重器”：
需要驮兽或简易魔导车才能运输的包裹在厚重油布下的管状物体——那是帝国制式的轻型魔导炮，虽然并非最先进的型号，但足以对缺乏魔法防护的兽人集群和普通城墙造成致命威胁；
一箱箱标识着危险符文、散发着淡淡硫磺与金属气味的炼金炸弹，其稳定性和威力远超铁尔森工坊能生产的任何同类产品。
与此同时，通过绝对可靠的隐秘渠道，以金条和帝国标准银锭形式送达的“启动资金”，其数额之巨，足够她按照帝国军事顾问（伪装成雇佣兵军官）提供的编制和预算，快速组建并维持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
海瑟薇没有浪费一分一毫。
她以惊人的效率和冷酷的手腕，利用这笔资金和突然“充裕”起来的装备在短短时间内，于铁尔森境内（主要是她势力根深蒂固的区域和边境争议地带）拉起了一支足有五千人的核心战斗部队。
这五千人，是按照帝国提供的简化但有效的步兵-弩手-轻型骑兵混合战术进行编组和训练，装备着统一（虽然来源“神秘”）的铠甲武器。
若算上必要的辅兵、工匠、医师和运输队伍，这支被她称为“铁尔森远征军”的总人数，迅速膨胀到近万。
她的监国王储兄长知道吗？
海瑟薇确信他知道一些风声，那些古老的贵族家族也不是瞎子。
王都的宫廷里必然暗流涌动，猜测与诽谤不会少。
但是，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所有物资转运、人员招募、资金流动，都通过层层伪装、多重切割和可靠的心腹操作，抹去了直接指向她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如今有了“兽人入侵”这个完美无瑕、政治正确到无可指摘的借口。
她可以将这支力量光明正大地拉出来，北上“抗敌”。
实战，是最好的训练场，也是检验忠诚、汰弱留强、积累威望的绝佳机会。
有时，海瑟薇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圣光女神在为她驱散前路的阴霾，而战争之神则在为她锻造手中的利剑。
东西两大势力同时伺候她一个。
命运的车轮，终于开始朝着她渴望的方向转动。
“卡尔尼亚……”
马车上，海瑟薇裹着厚重的镶毛披风，口中轻声呢喃，眼眸望向北方，那里是战火燃烧的方向。
她深知卡尔尼亚是个怎样的国度。
以商业立国，贸易网络四通八达，金币的碰撞声是这个联邦最动听的音乐。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荣之下，流淌着肮脏的暗河。
人口买卖在这里是合法且兴旺的“产业”，从战俘、债务奴隶到被诱骗的流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更令人作呕的是特色的“尸骸贸易”——人类、类人生物的尸体，在这里也是商品。
它们被卖给那些崇拜深渊邪神的秘密教派用于血腥献祭，被亡灵法师采购作为研究或奴役的材料，甚至……成为某些隐藏在城市阴影中的血族贵族的“特殊口粮”或魔力补充源。
在卡尔尼亚的上层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被奉为圭臬的箴言：
“金钱可以买来一切，包括人的今天和明天。”
在这里，生命与尊严，都可以被精确地标价、交易、消耗。
海瑟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抗击兽人，拯救‘同胞’？当然，这是我出兵的大义名分。”
“但是，我海瑟薇·铁尔森，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做亏本买卖的慈善家。”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辉光。
那光芒里，有对财富的渴望，有对土地的觊觎，更有对权力——掌控自己命运，进而掌控更多人命运的极致权力的火热欲望。
卡尔尼亚的混乱，是危机，更是她这样的野心家千载难逢的舞台。
北风卷着战火而来，而她，要成为这风与火中，淬炼出的那把最锋利的剑，并最终，用这把剑，为自己劈开一条通往王座的血色之路。
“西风呵......”
第1085章 山的另一边
而另一边，和洛蒂丝在科罗斯郡居住了一段时间的尤利西斯终于还是选择回到了帕尔森高原，准备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度过新年。
当然，也少不了洛蒂丝，以及在她体内寄宿着的魔王蒂莫斯卡。
远方的山脊线被初升的朝阳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边，但高原盆地的底部依旧笼罩在浅蓝色的阴影与薄雾中，静谧而寒冷。
洛蒂丝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靠近壁炉的柔软扶手椅中。
她穿着一身便于高原活动的厚实毛呢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此刻，她手中正摊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大陆时事简报》（这是帝国发行、流通范围极广的权威报刊之一），紫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过上面的头条新闻。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将她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铁尔森的海瑟薇公主出兵卡尔尼亚了，看这报道的措辞和行军路线图，她的野心可不小啊。”
文章详细描述了海瑟薇的“远征军”如何以“援助友邦、抗击兽人”的名义，在获得铁尔森贵族会议象征性批准后迅速开拔，目前已顺利进入卡尔尼亚东北边境，正朝着兽人【战锤】军团肆虐的格鲁领方向逼近。
蒂莫斯卡今天异常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时不时在洛蒂丝脑海中冒出几句点评，或者干脆凝聚一点阴影能量显化个小触手去戳弄尤利西斯。
原因无他——昨天晚上，这位寄宿在洛蒂丝灵魂深处的魔王陛下，一时兴起（或许也掺杂了点不服输和挑衅），动用了某些涉及时间流速与感官叠加的深奥禁忌魔法，硬拉着尤利西斯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远超常规意义的“双人魔法与体能pK”。
结果自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魔王陛下的意识体因过度消耗而陷入深度沉眠，此刻正在洛蒂丝的灵魂之海深处呼呼大睡，估计不到日上三竿是醒不过来了。
而体质强悍的大贤者尤利西斯状态虽然比蒂莫斯卡稍好，但也只是“稍好”而已。
他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房间中央那张足够宽大的四柱床上，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睿智或戏谑光芒的黄金龙瞳此刻半阖着，眼神涣散，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群山地矮人用锻锤敲打过，又沉又痛，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发出酸软无力的抗议，连抬一下手指的欲望都没有。
充沛的精力仿佛被某个无底洞抽干，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与床铺融为一体的渴望。
显然，即便是拥有血脉加持的传奇法师和一位拼尽全力的魔王进行那种层次的“亲密交流”，也是一项足以榨干任何存在精力的高强度活动。
“野心不小？什么事儿……”
尤利西斯有气无力地回应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倦意。
他甚至没力气转头去看洛蒂丝，只是眨了眨沉重的眼皮。
但凡生活经验（尤其是某些特殊方面经验）丰富一点的人，此刻都能一眼看出，这完完全全就是精力严重透支、灵魂与身体双重疲惫的典型症状。
洛蒂丝从报纸上抬起眼，瞥了床上那摊“贤者泥”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细微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继续看着报纸，同时说道：
“铁尔森出兵卡尔尼亚商业联邦呗。表面理由是抗击兽人，保卫人族商道，顺便履行一下她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妻’义务。
但看这出兵速度、集结的兵力（报纸上隐晦地提到了‘规模可观’），还有选择的进军方向……海瑟薇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趁卡尔尼亚被兽人打得晕头转向、内部一片混乱的机会，从这块大蛋糕上，狠狠撕下一块最肥美的肉下来。”
她顿了顿，因为体内寄宿着魔王蒂莫斯卡，共享着其绝大部分的记忆与见识，洛蒂丝对于权力博弈、战争谋略的嗅觉异常敏锐。
“裂土封疆。这是最直接的目标。”
尤利西斯躺在床上，努力集中有些散乱的思绪。
听到“卡尔尼亚”，他勉强撑起一点身子，靠在了厚厚的软枕上，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微微喘了口气。
“卡尔尼亚啊……以前确实是个还算强盛的国家，”
他回忆道，声音依旧带着疲惫，但多了些追忆，“尤其盛产雇佣兵。我记得这个国家地形上大致分为两部分：低地卡尔尼亚，主要是平原和河谷，商业城市密集，富得流油；高地卡尔尼亚，多是山地和丘陵，民风彪悍，盛产优质兵源。
高地卡尔尼亚的雇佣兵，在全大陆都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价钱贵，但确实好用。”
“以前……嗯，就是上次大陆战争前后，我们（指联军）也曾经招募过一些卡尔尼亚雇佣兵团。
那些家伙个人平均境界或许不算顶尖，但军事素养极高，纪律严明（在佣兵里算），战术执行坚决，而且英勇善战，不惧伤亡。是一支不可小觑的辅助力量。”
但随即，他皱了皱眉，龙尾也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床沿：
“不过现在嘛……我对政治啊、各国国内局势什么的，确实没什么太多关注度，嫌麻烦。
但卡尔尼亚这些年风气变差，内部腐败，军队战斗力下滑，这倒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听说他们的议会整天吵架，军队也被各种商业行会和地方豪族渗透得厉害，变成了看家护院和收保护费的工具。”
他耸了耸宽阔的肩膀，这个动作也显得有气无力，“好像……高地卡尔尼亚和低地卡尔尼亚之间，因为利益分配的问题，闹得挺僵？
是关于商贸关税和佣兵收益分成？”
洛蒂丝点了点头，放下报纸，端起旁边小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不错。卡尔尼亚以商业立国，信奉‘万物皆可交易’的法则。
在他们那里，连生命和武力都可以明码标价，还有什么不能买卖的呢？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第1086章 蒂莫斯卡想要微操
“高地卡尔尼亚凭借其特殊的地理和民风垄断了优质雇佣兵的产出，价格自然居高不下，成为高地最重要的财政来源和谈判筹码。
那么，对于那些低地的大商贾、大工场主来说，有什么办法，能把雇佣兵——这种‘特殊商品’——的成本打下来，让自己在需要武力时付更少的钱，或者获得更听话的‘工具’呢？”
尤利西斯虽然是条不太关心政治的“技术宅”龙，但智商绝对在线。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顺着这个残忍的商业逻辑推导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嫌恶：
“当然是……打破垄断。直接去抓人，把高地人，或者其他什么便宜来源的人口，变成奴隶，然后训练成奴隶兵……成本低廉，控制力强，而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打了个哈欠，疲惫让他对这种阴暗的把戏更加兴致缺缺，“好吧，我算是明白卡尔尼亚为什么会内部闹分裂，风气越来越差了。
当最基本的‘人’都可以被随意物化、贩卖、消耗时，什么忠诚、荣誉、国家认同，都成了笑话。低地的商贾们恐怕早就开始这么干了，这无疑是在挖高地雇佣兵集团的根。”
“所以，那位铁尔森的公主海瑟薇，她名义上是高举‘抗击兽人’的旗帜，实际上，她的眼睛恐怕死死盯着高地卡尔尼亚——至少是靠近铁尔森边境的那一部分。”
“啃掉整个高地卡尔尼亚？不太现实吧？
那地方易守难攻，民风又悍，就算现在内部有问题，也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或许能靠蛮力砸开一些口子，但想长期占领并消化，难。”
“直接吞并整个高地卡尔尼亚当然不现实，但趁乱占据一部分战略要地、富庶城镇，或者与当地某些对低地商人集团不满的势力结盟，扶持代理人，甚至直接招募那些因局势动荡而失去雇主、对联邦失望的高地佣兵……这些都是可以操作的空间。
既能扩张实际控制的领土，增加税收来源，更能极大扩充她自己的军事力量——那些有经验的高地佣兵，可是现成的优质兵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高原景色，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
“她想政变，想推翻她的兄长成为铁尔森的女王，那就不能只依靠自己封地里那点有限的本钱和暗中积攒的家底。
她需要一场胜利，需要一块稳固的根据地，更需要一支忠诚且强大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军队。
卡尔尼亚的乱局，兽人的入侵，恰好给了她一个跳出铁尔森国内政治棋盘、在外面积累实力的绝佳机会。
她现在出兵，既赚取了‘大义’名分，避开了国内的直接打压，又能实实在在地抢夺资源和兵员。这位公主，算计得很深。”
床上的尤利西斯听着洛蒂丝条理清晰的分析，忍不住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浓郁的困意再次袭来。
“听起来真复杂……头疼。”
他嘟囔着，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政治啊，野心啊，打打杀杀啊……还是魔法研究比较简单。只要公式对了，能量守衡，结果就是确定的……呼……”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又昏睡了过去。
洛蒂丝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赤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纵容。
她走回床边，替尤利西斯掖了掖滑落的被角，然后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目光再次落在关于铁尔森出兵和卡尔尼亚局势的报道上。
忽然，来自意识深处的涟漪轻轻荡开。
【醒了？】
短暂的沉寂，那个意识还在努力挣脱睡意的余韵。
几秒后，带着慵懒、沙哑，却又难掩某种磁性魅力的女声直接在洛蒂丝的灵魂中响起，如同耳语，却无比清晰：
【嗯……刚醒。头还有点沉……】
蒂莫斯卡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带着浓重的疲惫，【好累……没想到老龙……那么能折腾。该说不说，不愧是‘黑龙王’么？精力真是……旺盛得离谱。】
魔王陛下的抱怨里夹杂着棋逢对手后的微妙满足感，但更多的还是透支后的虚弱。
【不过，下次可未必了。】
她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头，【等我完全适应这具身体的承载上限，再把几个压箱底的灵魂秘法重新梳理一遍……哼。】
洛蒂丝嘴角微微上扬，她能感受到蒂莫斯卡的意识正在快速恢复活性，属于魔王的强韧与适应性正在显现。
同时，一种更紧密的感知共享被主动建立起来，她不仅能“听”到蒂莫斯卡的声音，也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情绪与思维的一些表层波动，反之亦然。
这是一种奇妙的共生体验，两个独立的意识体，共享着同一具身躯与感官。
【哦？你在关注这个？】
蒂莫斯卡显然“看”到了洛蒂丝刚才阅读的报纸内容，以及她脑海中相关的思考片段，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趣，【看来中央山脉那一头的‘小朋友’们，又在闹腾一些……嗯，似曾相识的事情了？】
【卡尔尼亚的事情。】
【你之前统领魔王军远征大陆的时候，和卡尔尼亚的雇佣兵正面打过交道么？还是只在战报上了解？】
【更多是在战报上看到他们的‘杰作’。】
【的确很难缠。那些高地卡尔尼亚人，背靠他们那片该死的群山，简直就像一群钻进了铁壳子里的硬骨头刺猬。
他们极其擅长利用复杂地形打游击、设埋伏，小股部队的骚扰和迟滞战术玩得出神入化。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军纪之严明，在人类军队里实属罕见，令行禁止，悍不畏死，又不会像某些狂热信徒那样失去理智。
当年，他们在侧翼和后方给魔王军的补给线、侦察队乃至一些主力偏师，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和伤亡。】
她的语气里多多少少带着一些时隔多年仍未能完全消散的幽怨，那是一种在绝对力量优势下被牛皮糖般的战术和地利拖得心烦意乱的郁闷。
【说实话，当年我从万魔半岛挥师东进，一路势如破竹，最终却恰恰止步在了卡尔尼亚——准确说，是止步于高地卡尔尼亚的边缘。那地方……】
【西侧是庞大到令人叹息中央山脉主脉，而高地卡尔尼亚本身，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中央山脉向东延伸出来的一片‘微型复制品’或‘余脉’。地形之复杂，远超寻常山地。
沟壑纵横，峰峦叠嶂，到处都是天然的堡垒和隘口。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高地卡尔尼亚那块土地，其地质本质非常特殊。它是……上古泰坦族群的巨大冢墓。】
【泰坦冢墓？】
第1087章 泰坦冢墓？
洛蒂丝心中一动，这个信息即便是共享了蒂莫斯卡大部分记忆的她，也并非完全清晰。
【没错。】
蒂莫斯卡确认道，【那里所谓的‘山脉’，绝大部分并非自然地质运动形成，而是上古时代陨落的泰坦巨神，他们的尸骸在漫长岁月中石化、风化、堆叠而成。
这些由泰坦遗骸化作的岩石蕴含着残存的神性力量（尽管极其微弱且惰性），导致其物理结构异常坚固，对绝大多数元素魔法——尤其是火、冰、风、雷这类常见的塑能与转化系魔法——有着极强的抗性和抵消作用。
换句话说，那就是一座天然形成且魔法抗性高到离谱的超级城池！】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那地方太穷了。
泰坦尸骸化作的岩石富含惰性魔法矿物，却极度缺乏营养和常规的肥沃土壤，很难生长出足够支撑大规模人口的作物。
除了些耐贫瘠的山地苔藓、少量灌木和矿坑，几乎没什么有价值的产出。
所以当年我们内部评估，就算不惜代价硬啃下来，占领成本极高，维持占领的消耗更大，获取的实际利益却少得可怜，纯属亏本买卖。】
最终，权衡利弊，魔王军的东征锋芒，就是在卡尔尼亚这块硬骨头前被生生挫钝，攻势渐缓，陷入了僵持与消耗。
而进攻路线……蒂莫斯卡“看”着洛蒂丝脑海中报纸上勾勒的兽人进军箭头，灵魂波动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与她当年选择的突破口和后续钳形攻势的思路，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也不知道这位曾经的魔王陛下，看到这条新闻时内心深处究竟是作何感想，是嘲讽后人的重复，还是感慨历史的某种惯性？
【魔王军势如破竹的攻势，在那里撞上了最硬的钢板。】
蒂莫斯卡的声音归于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再往后的事情……就是你们所熟知的历史了。僵持，消耗，内部出现问题，然后被那个叫亚历克斯的勇者和他迅速崛起的联军找到机会，逐一反击，积小胜为大胜，最终……车翻。】
她用了一个相当接地气的词来形容那场终结她地上霸业的失败，听不出太多怨恨，更像是对既定事实的陈述。
短暂的沉默在灵魂链接中弥漫。
洛蒂丝消化着这些来自昔日征服者视角的一手情报，眼眸微微眯起，心中念头飞转。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在这个过程里，也给我们自己捞点好处？】
这个想法让蒂莫斯卡的灵魂波动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带着讶异的轻笑波动。
【你想做什么？】
魔王陛下的声音里充满了兴趣，【协助铁尔森的那个小公主海瑟薇？我在你的记忆碎片里‘看’到过关于她的信息，还有你们之前的一些分析。嗯……野心勃勃，懂得隐忍，善于抓住机会，也足够果断。
从投资角度看，如果她真能成事，前期投入的‘风险投资’或许能换来不错的回报——前提是，她到最后真的愿意，并且有能力，连本带利地返还前期给予她的支持，而不是过河拆桥。
政治人物的承诺，往往比深渊蠕虫的皮肤还不靠谱。】
【我不知道，蒂莫斯卡。】
【你知道的，撇开体内住着你这位魔王陛下不谈，撇开和一位半龙大贤者是恋人关系不提……我‘本质上’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十六岁美少女而已。政治、战争、投资、野心……这些对我来说都太复杂，太遥远了。】
【平平无奇的十六岁美少女？】
蒂莫斯卡的意识传来一阵更明显的玩味波动，
【哦，亲爱的洛蒂丝，那可真是个‘坏消息’。如果连拥有部分魔王本质、能与大贤者进行高强度‘学术交流’、并且此刻正在冷静分析大陆战略局势的你，都只能算‘平平无奇’……那我恐怕需要重新定位一下这个时代关于‘平平无奇’的定义标准了。】
灵魂层面的调侃轻松而默契。
都聊到这个份上了，蒂莫斯卡当然明白了洛蒂丝并非真的毫无想法或能力，恰恰相反，她有着明确的目标和算计，只是需要自己这个“合伙人”的肯定与协助。
短暂的沉默后，洛蒂丝再次开口：
【我们两个……需要一份嫁妆。一份可以摆在明面上的、足够有分量、能够让我们未来和尤利西斯……真正平起平坐的嫁妆。】
这个理由，或者说动机，让蒂莫斯卡的灵魂波动清晰活跃了起来。
她完全理解了。
尤利西斯是当代大贤者，实力、声望、地位都处于大陆顶端。
而洛蒂丝，尽管特殊，但明面上的身份依然是个“普通”少女，体内还寄宿着曾经为祸大陆的魔王。
这种结合，即便尤利西斯本人毫不在意，外界的压力、猜忌、甚至未来的潜在风险，都不会少。
他们需要更多的“筹码”，不仅仅是情感上的，更是现实层面的、能够堵住悠悠之口、保障未来安稳的“资本”。
【……你说得很有道理。毕竟我的身份……是个大麻烦。】
【不会有人希望‘魔王’以任何形式重新归来的，哪怕只是意识寄宿。我们的确需要为日后做些长远的打算。
一份足够分量的‘嫁妆’，或者说‘投名状’、‘保障金’，或许能改变很多人的看法，至少，能赢得一些谈判的空间和尊重。】
她思索着，灵魂的波动开始加速，无数记忆碎片、知识、战略构想被快速调取、组合、推演。
【一个可以带来巨大利益的好点子……】
【卡尔尼亚……泰坦冢墓……魔法抗性……资源贫瘠但战略位置关键……铁尔森的公主想要扩张势力……帝国在背后若隐若现……兽人是搅局的刀子……】
突然，她的灵魂波动猛地一凝，传递出豁然开朗的兴奋感。
【有了！】
阳光完全照亮了房间，床上的尤利西斯依旧睡得深沉，对洛蒂丝灵魂深处正在酝酿的可能影响远方战局甚至大陆势力平衡的密谋，一无所知。
第1088章 外援
卡尔尼亚东北边境，铁尔森“远征军”大营。
时值凌晨，天色将明未明，营地边缘的篝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守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主将营帐内灯火通明，海瑟薇公主正对着一幅摊开的标注着兽人最新动向和己方部署的羊皮地图皱眉沉思，紫水晶色的眼眸中布满血丝，却毫无睡意。
进军顺利，但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如何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每一步都需精打细算。
就在这时，营帐厚重的门帘被毫无征兆地被掀开了一条缝。
没有卫兵的通禀，没有脚步声，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
但海瑟薇瞬间警觉，手已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门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穿着样式奇特、似皮似革的深黑色贴身劲装，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曲线。
她有一头如夜色般浓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肤色是略显苍白的象牙色，五官深邃立体，尤其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燃烧着暗金色余烬的竖瞳。
她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慵懒的笑容，目光直接落在海瑟薇身上，好像闯入公主营帐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海瑟薇·依法特里克·莫尔多·铁尔森公主殿下？”
女人的声音略带沙哑，用的是大陆通用语，口音有些古怪，但足够清晰。
“你是谁？如何进来的？！”
海瑟薇厉声质问，并未因对方是女性而有丝毫放松。
营帐外的守卫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心腹，绝无可能无声无息放人进来，除非……他们根本没察觉。
“放松，殿下。我没有恶意。”
女人摊开双手，表示手无寸铁（至少表面看来如此），“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莫尔伽。受命而来，算是……泰卡斯帝国方面，派来协助您此次‘义举’的军事指导专家。”
“泰卡斯帝国？军事指导专家？”
海瑟薇眉头紧锁，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
帝国与她的秘密合作是最高机密，渠道也极其隐秘，直接派人接触风险极高，不符合她认知中帝国行事谨慎隐秘的风格。
“有何凭证？您的相关帝国证件或身份文书呢？”
她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张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上找出破绽。
“证件？文书？”
莫尔伽——或者说，蒂莫斯卡操控的这具魔法分身——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竖瞳中闪过一丝戏谑，“当然没有。公主殿下，您觉得，像我这种被派往东方诸国执行……嗯，秘密合作与战场指导任务的人员，身上会带着可能暴露帝国意图、留下外交把柄的纸质证明么？那也太不专业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您还是……不够成熟啊，想法有些天真了。”
海瑟薇脸色微沉，对方的态度让她很不舒服，但这话并非全无道理。帝国暗中支持她，确实不会留下明面上的证据。
“好吧，就算您说的有道理。”
海瑟薇并未退让，语气反而更加冷静强硬，“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切实证明您的身份？
证明您确实是帝国派来，而非其他势力——比如卡尔尼亚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商人贵族，或者兽人派来的奸细——冒充的呢？
就算在下年轻‘不够成熟’，也绝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可疑之人，对我的军队指手画脚，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建议’与‘参考’。”
她可不是养在深宫只懂吟诗作画的娇弱公主。
她能拉起义军，能暗中与帝国周旋，靠的是实打实的心机、手腕和敢于冒险的魄力。
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气质诡异的女人，仅凭三言两语就想取得信任？
绝无可能。
而且，海瑟薇内心还有更深一层的疑虑：
泰卡斯帝国真的只会派一个人来？还是一个女人？
按照她对帝国那恐怖战争机器的粗浅了解，要提供军事指导，至少也该是一个小型参谋团队，携带各种分析工具和通讯器材才对。
单枪匹马一个“专家”，更像是故事里的游侠，而非帝国严谨作风的体现。
“信不信，当然由您决定，海瑟薇公主。”
莫尔加似乎毫不在意她的质疑，甚至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她撇了撇嘴角，那弧度带着点不耐烦，“老实说，若不是上面非逼着我来这穷山恶水、眼看要打烂仗的地方，我还不乐意来呢。北境的风，可比这里舒服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纤细的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响声很轻，在营帐内甚至不如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明显。
然而，就在下一秒——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猛然从营帐外的远方传来！
紧接着是持续数分钟的岩石崩裂滚落的轰鸣声，整个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营帐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营地瞬间骚动起来，惊呼声、武器出鞘声、军官的呵斥声乱成一片。
海瑟薇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到营帐门口，猛地掀开门帘向外望去。
此刻天色已比刚才亮了一些，晨雾正在消散。
她顺着声音和营地里士兵们惊恐指点的方向看去——那是距离营地大约四五里外、位于行军路线侧翼的一座山峰。
那山峰并不算最高，但山体陡峭，岩石裸露，是附近一处明显的地标。
而此刻，那座山峰的顶部，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竟然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弥漫的烟尘，巨大的碎石正沿着山坡隆隆滚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掌，生生抹去了山尖！
海瑟薇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几乎停跳。
她当然知道那片山区的岩石有多么坚硬。
她的工兵队曾尝试在那里开辟观测点，普通工具凿上去只能留下白印，动用附魔工具效率也极低，最后不得不放弃。
那是高地卡尔尼亚特有的对魔力有极强抗性的“顽石”！
可现在……一个响指？
第1089章 大佬，里边请～
她缓缓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重新看向营帐内那个依旧一脸慵懒、甚至还假惺惺叹了口气的黑发女人。
莫尔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竖瞳转向海瑟薇，暗金色的光芒在晨曦透入的营帐内微微闪烁。
“唉，动静好像弄得有点大了，希望没吓到公主殿下您的士兵们。”
女人语气毫无诚意地“道歉”，然后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海瑟薇那双写满了震惊、骇然以及迅速滋生的恐惧的眼睛，轻声问道：
“那么，公主殿下，您确定……真的不需要我么？”
海瑟薇的喉咙有些发干。
她看着莫尔伽，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外那座被“削顶”的山峰方向。
营地的骚动正在被军官们竭力压制下去，但那种惶恐不安的气氛依旧弥漫。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碰撞。
身份？证明？帝国作风？这些重要吗？
不重要了。
能用一个响指，轻描淡写地炸掉一座以坚固和抗魔着称的山峰顶部的存在……她说是帝国派来的军事指导专家，那她就必须是！也只能是！没有半点质疑的余地！
质疑？拿什么质疑？
拿自己这支还没经过大战检验的军队？拿自己这条命？
恐惧，往往是比利益更直接的驱动力。
海瑟薇瞬间做出了决断。
她脸上迅速堆起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笑容，先前所有的警惕、质疑和强硬姿态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莫尔伽女士！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她热情地迎上前两步，语气恭敬而热切，“帝国能派遣您这般……神通广大的专家前来协助，实乃是吾之福气，是这支军队之幸！刚才多有怠慢，实因军务紧要，不得不谨慎，还请您万万海涵！”
她一边说，一边对外面高声吩咐：
“来人！立刻为莫尔伽女士准备最好的车驾马匹，一切用度按最高规格！不——”
她转向莫尔伽，笑容灿烂，“女士若不嫌弃，可与鄙人共乘指挥车驾，路上也好随时聆听您的教诲！”
态度转变之快，之彻底，令人叹为观止。
但这正是海瑟薇，实用主义至上的野心家。
管她是神是魔，是帝国专家还是别的什么怪物，只要实力够强，能为自己所用，那就是“贵人”。
莫尔伽——蒂莫斯卡的分身——似乎对海瑟薇的反应毫不意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些。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海瑟薇公主。”
她微微颔首，就像只是接受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另外，关于贵军的进军路线和初期部署，我在来的路上顺便‘看’了一眼，已经根据当前局势和地形，做了一些……嗯，细微的调整。
想必按照新的方案执行，能更‘好’地协助您完成驱逐兽人、‘稳定’卡尔尼亚局势的伟业。”
她故意在“驱逐”和“稳定”两个词上拖长了音调，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海瑟薇眼睛一亮，哪里还顾得上细究对方是如何“顺便看了一眼”就做出调整的，连忙道：“还请女士不吝赐教！”
莫尔伽走到那张地图前，手指看似随意地点了几处。
“让您最精锐的第一斥候团，不要照原计划去正北方向，转向东北方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鹰喙谷’的区域刺探。
兽人【战锤】军团的前锋游骑会在那里寻找水源和隐蔽路径。
您的工程团，带着那些宝贝魔导炮，也别堆在正面预设阵地了，分一部分到西北方那座……嗯，现在矮了一截的山峰侧面缓坡上去部署，射界刚好能覆盖通往森托城的两条主要商路岔口。”
“不要总想着集结主力，寻求与兽人进行正面会战。以您这支军队目前的构成和训练程度，正面硬碰硬损失会超出您的承受范围。
利用高地卡尔尼亚的地利，以逸待劳，打机动防御和阵地消耗战，逐步削弱兽人锐气，同时伺机夺取关键节点、收拢溃兵流民、与当地有实力的势力接触……这才是最适合您现在阶段的策略。
战争，不只是刀剑碰撞，更是资源、情报和影响力的争夺。”
海瑟薇起初听着，眉头还微微蹙起，觉得有些冒险和偏离传统。
但越听，她的眼睛睁得越大，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的光芒从疑惑变为思索，又从思索变为豁然开朗，最后甚至带上了明显的钦佩和刮目相看。
莫尔加寥寥数语，不仅点出了她原计划的薄弱处，更提出了一套极具操作性且与她内心“趁机捞取最大实利”目标高度契合的行动框架！
“妙！妙啊！”
海瑟薇忍不住抚掌赞叹，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女士所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鄙人这便按照您的规划，重新部署下去！”
此刻，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管这个女人是谁派来的？管她是不是真的帝国专家？
她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眼前这精妙老辣的战略眼光，就是最好的“凭证”和“价值”！
能为自己所用，就是天降助力！
至于对方可能另有图谋？
海瑟薇不在乎。
在她看来，一切合作都是利益交换。
对方有所求才好，有所求才稳定。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赢下眼前的棋局，积累资本。
至于未来如何偿还或应对这份“援助”带来的“利息”……那是强大以后的自己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传令全军，按莫尔加女士新拟方案调整部署！立刻执行！”
海瑟薇对着帐外厉声下令，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决断。
她转身，对莫尔加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女士，请！车驾已备好，我们路上详谈！”
莫尔伽微微点头，暗金色的竖瞳深处，闪过一丝计划顺利推进的满意光芒。
代理人已经初步掌控，棋局，正按照她和洛蒂丝预期的方向，悄然展开。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照耀在忙碌调动的军营上，也照在两位各怀心思却又暂时目标一致的弄权者身上。
第1090章 苦难是爱情的温床
帝国首都圣埃洛斯堡的东城区，即使在深冬，依然弥漫着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活力。
但在一条安静支路尽头，一座带着小花园的独立砖石别墅内，此刻却被沉重而痛苦的气氛所笼罩。
二楼的主卧室，厚厚的窗帘拉上了一半，阻挡了部分午后苍白却刺眼的阳光。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很旺，发出持续稳定的噼啪声，努力驱散着冬日的严寒，却似乎驱不散床上那人身上传来的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痛苦颤抖。
“呜……好疼……疼死了……痛、痛死了……”
断断续续带着浓郁鼻音和哭腔的呻吟，从层层羽绒被褥下传出。
声音的主人——安卡，平日里总是活力四射、带着狡黠笑容的猫娘，此刻正蜷缩在床铺中央，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冰冷的汗珠，将三花杂色的短发黏在皮肤上。那对总是灵动机警、随着情绪摆动的猫耳此刻完全无力地耷拉着，耳尖还在微微颤抖。
琥珀色的猫瞳失去了焦距，涣散地望着天花板，瞳孔因剧痛而放大，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她的双手死死揪着胸前的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不时不受控制地弓起或抽搐，每一次动作都引发更剧烈的痛呼和喘息。
温特尔此刻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她的猫耳也沮丧地耷拉着，尾巴焦虑地来回扫动，平日里总是闪着灵动或挑衅光芒的绿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慌乱、心疼与无助。
她看着安卡痛苦的模样，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揪紧了，甚至顾不上对房间里另一位女性——阿黛尔——给予平日里那种类似“情敌”般的微妙敌意。
“阿、阿黛尔……安卡老大她，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温特尔的声音带着颤音，看向站在床侧、正凝神观察安卡状态的黑发女法师。
她从未见过安卡如此脆弱痛苦的样子，这让她六神无主。
阿黛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穿着居家的深蓝色法师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严肃的眉眼。
女人微微俯身，仔细查看着安卡的状态，伸出手指，指背轻轻触碰安卡冷汗涔涔的额头和脖颈，感受着那不正常的体温和痉挛的肌肉。
她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站在阿黛尔身旁的，是别墅里的精灵女仆白刃。
她依旧保持着女仆特有的恭谨站姿，但碧蓝的眼眸中也充满了关切。手中拿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羽毛笔，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片刻后，阿黛尔直起身：
“这是‘发情期痉挛’。在亚人种族中比较少见，但在普通人族女性中偶有案例，尤其是在魔力敏感或体质特殊的个体身上。”
“‘发情期痉挛’？”
温特尔茫然地重复，这个名词对她来说很陌生。
阿黛尔示意白刃记录，同时继续解释道：
“所谓‘发情期痉挛’，是指某些雌性个体，其灵魂及肉体部分血肉在生理发情期或临近发情期时可能产生的非感染性、非器质性病变的剧烈疼痛现象。疼痛程度因人而异，严重者可能达到无法行动、意识模糊的地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痛苦蜷缩的安卡，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以帝国乃至目前大陆主流的医疗与魔法治疗手段，对于此症状，通常只能做到缓解疼痛、安抚神经，而无法做到根治。
因为从病理学上看，这并非‘疾病’，而是身体内部的‘自然现象’或‘极端生理反应’。强行‘治疗’可能会干扰正常的生理机能，带来更不可预测的后果。”
黑发的法师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承载着比专业知识更沉重的东西。
她再次伸出手，试图抚摸安卡因疼痛而紧绷的脸颊，想用掌心传递一丝温暖和安抚。
然而，她的手指刚刚触及安卡汗湿的皮肤——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
安卡本能地挥开了阿黛尔的手。
动作粗暴，甚至带着一丝凶狠。
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介于呜咽与低吼之间的声音，涣散的瞳孔转向阿黛尔的方向，里面充满了痛苦催生出的暴躁与抗拒。
剧烈的疼痛正在侵蚀她的理智，让她变得像受伤的野兽般易怒且富有攻击性。
那一瞬间，温特尔甚至看到安卡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似乎有想咬碎眼前之物的冲动。
但最终，安卡仅存的理性约束了她。
她没有真的咬下去，只是拍开了那只手，然后更深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阿黛尔默默收回手，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得仿佛刚才被打的不是自己。
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或许才能从她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条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窥见那深藏于内的不被理解的苦涩与无奈。
“安卡……以前就有这种毛病。”
“虽然不是每年都这么严重，但每到深冬，她的身体……总会闹上这么一次。”
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温特尔急得团团转，却又毫无办法。
白刃依旧安静地记录着，但笔尖的滑动似乎也带着担忧。
“你们都先出去吧。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布置缓解魔法阵，尝试帮她稳定情况。太多人在场，杂念和气息会影响魔法的精密操控。”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
温特尔虽然万分不放心，看着安卡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但她知道自己不懂魔法，留在这里确实可能帮倒忙。
她求助般地看向白刃。
精灵女仆合上笔记本，对阿黛尔微微躬身：
“阿黛尔小姐，安卡小姐就拜托您了。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摇铃。”
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然后轻轻拉了拉温特尔的衣袖。
第1091章 一缕白发
温特尔咬了咬嘴唇，最后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安卡，终于还是跟着白刃，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将室内与外界隔绝开来。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阿黛尔和床上痛苦身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
房间里只剩下安卡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和呻吟，以及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阿黛尔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团颤抖的身影，看了许久。
直到确认门外的脚步声确实远去，周围再无他人，她脸上那层冷静专业的面具，才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现在……”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像是在对沉睡（或者说被痛苦淹没）的安卡低语，“就剩下你和我了。”
她知道，此刻的安卡意识早已被剧烈的疼痛冲击得支离破碎，陷入了半昏迷的混沌状态。
即使还保留着些许本能反应，事后也绝无可能回忆起这段时间里发生的具体细节，听到的具体话语。
这里发生的一切，将成为只有她一个人知晓的秘密。
这给了她混杂着孤寂与放肆的自由。
她走到床边，并没有立刻开始施法。
而是缓缓坐在床沿，目光复杂地描摹着安卡因痛苦而扭曲的侧脸轮廓。
“帝国魔法学院，亡灵与生命机理学系的那几位老教授，他们在多年前，通过大量（且不乏争议的）解剖实验和生命魔法追踪曾提出过一个理论。
他们发现，几乎所有患有‘发情期痉挛’这一病症的个体，无论种族，在生命本质的层面上，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个共同的问题——”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试图触碰安卡，只是悬停在安卡蜷缩的身体上方，指尖泛起探查生命波动的翠绿色魔法光晕。
“那就是，生命拼图的‘残缺’。”
“或是因为早产，先天元气不足；或是因为幼年体弱多病，多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损耗了本源；又或是因为早年经历的某些强力魔法冲击、诅咒、乃至禁忌实验，留下了难以愈合的生命层次伤痕……原因多种多样。
但结果就是，她们的生命图谱，那个构成存在基础的精妙能量与规则结构，缺失了一角，或者出现了无法自我修复的裂纹。”
她收回手，翠绿的光芒熄灭。
“这种残缺，隐藏在生命的最深处，常规的治愈魔法、神圣治疗术，甚至大多数高阶的生命魔法，都难以触及和修补。
因为它并非‘损伤’，而是‘缺失’。你可以修复破损的陶罐，却无法无中生有，补上一块从未存在过的陶土。”
阿黛尔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
她解下腰间的短法杖——那是一根通体黝黑、只在顶端镶嵌着一颗纯净绿宝石的朴素法杖。
她双手持杖，将其轻轻顿在地板上。
“但是，”
她低声念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音节，法杖顶端的绿宝石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光芒如同水流般顺着她刻画的轨迹，在地板上蔓延，逐渐构成复杂精美且带着献祭意味的魔法阵，阵法的核心正对准床上的安卡。
“生命的残缺……理论上，能用‘生命’本身去弥补。
自愿奉献的、饱含生命精华的骨与血，承载着奉献者最纯粹的生命力与意志，才有可能暂时‘填补’那份空缺，安抚因此产生的如同无底深渊般吞噬痛苦的痉挛。”
魔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翠绿色的辉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将墙壁和家具都染上了一层生机勃勃却又带着莫名哀伤的色调。
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弥漫着青草、新叶与某种古老木质混合的气息。
【生机转移】——这个魔法阵所引导的法术，其名讳在阿黛尔心中清晰地浮现。
这是一个极为特殊、极少被使用的古代生命魔法。
它的效果，是将施法者的一部分“生命本源”（通常表现为寿命上限）不可逆转地切割转化，然后灌注到目标体内，用于修补严重的生命层次损伤或缺陷。
它对受术者而言是强大的补益，但对施法者而言，却是实打实的无法挽回的牺牲。
用来缓解“发情期痉挛”这种并非致命却极端痛苦的“自然现象”？
这在绝大多数法师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愚不可及的行为。
耗费自己珍贵无比、代表着未来可能的寿命，去换取他人短暂的痛苦缓解？
这代价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是只有疯子才会做的交易。
吃力不讨好，损己而利人，且效果可能只是暂时的（因为生命残缺是根源，转移的生机只能暂时填补，随着时间可能再次“漏掉”）。
房间被翠绿的光芒完全笼罩，魔法阵运行到了关键时刻。
阿黛尔站在阵眼，脸色在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看着床上依旧在痛苦中无意识颤抖的安卡，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黑眸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混杂着温柔、痛惜、决绝以及深深疲惫的复杂情感。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多年前的相遇，想起安卡没心没肺的笑容，想起那些她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感与愧疚，想起自己孤独的研究与漫长的守望……
自愿奉献的骨血，馈赠饱满的祝福。
咒文的最后一个音节从她唇间吐出，清脆而坚定。
翠绿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向床上的安卡，将她温柔地包裹。
阿黛尔感觉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虚弱感悄然蔓延。
但她站得很稳，只是握着法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
真的会有人做这种“傻事”吗？
在跳动不定的壁炉火光与逐渐平息的翠绿魔法辉光中，答案，已然无声地书写在了这个安静的房间里。
床榻上，安卡紧蹙的眉头真的在魔法光芒的浸润下微微松开了些许，那痛苦的呻吟声，也逐渐低微下去，转为平稳却依旧虚弱的呼吸。
只是，法师的秀发，又白了一缕。
第1092章 醒了？醒了就好
阿黛尔静静地站在原地，维持着施法结束后的姿势片刻，然后才缓缓收起法杖。
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从骨髓深处悄然蔓延开来，带来一阵轻微但清晰的眩晕。
感觉她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悉得令人心悸。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
触感依旧顺滑，但在魔法灯偏冷的光线下，那抹黑色似乎不再那么纯粹，隐约透出一种疲惫的质感。
这损耗或许微不可察，或许会在某个清晨，于镜中发现一两根突兀的银白，又或许……只是让恢复力变得迟缓一些。
但此刻，她只是微微闭眼，调动体内远比同阶法师浑厚得多的魔力，流转过特定的回路。
下一秒，那些可能因生命本源轻微震荡而显现的暗淡或杂色便如同被最精妙的幻术掩盖，重新变得乌黑油亮，如同上好的阿拉克涅丝绸，在灯光下流淌着健康的光泽。
“法师的生命力虽然比不上那些肌肉长在脑子里的战士，”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目光落在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安卡身上，眼神复杂，“但至少……比你这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小猫，要多得多，也……经得起消耗得多。”
后一句话，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或者说服。
她用理智计算着“储量”与“消耗”，试图将那心头萦绕的属于牺牲带来的本能不安与空洞感压抑下去。
床上的安卡，眉头已经彻底舒展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因剧痛而扭曲狰狞的表情已然消失。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翼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翕动，嘴唇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蜷缩的姿势放松了许多，只是双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被角，仿佛那是最后的依靠。
睡颜安宁，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无辜，与先前痛苦挣扎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着这安稳的睡颜，阿黛尔心中那因为施展禁忌魔法和生命损耗而泛起的波澜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一种荒谬的满足感混杂着深沉的疲惫，悄然占据心头。
只要她能好受些，能安稳睡去……似乎别的，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走到窗边，确认窗帘已经拉严实，不会让清晨的光线过早打扰安卡的睡眠。
然后，她走到床头的橡木靠背椅旁，那里放着她进来时随手带进来的一本最新期的《帝国皇家魔法学会综合期刊》。
她坐下，动作轻缓，翻开厚重的期刊，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推导、魔法模型构型和实验数据上，让理智与知识重新接管自己的思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感驱赶到角落。
然而，那些字母和符号实在显得跳跃，难以完全聚焦。
她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床边，飘向那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在寂静的阅读（或者说，看似阅读）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昏黄，最终彻底被夜幕取代。
房间内，只有壁炉的火光和那盏特意调暗了亮度的魔法灯盏散发着暖黄而朦胧的光晕，既提供照明，又不至于刺激到可能随时醒来的病人。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嘤咛。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阿黛尔几乎是立刻就从期刊上抬起了头，她合上厚重的期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醒了？”
床上，安卡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琥珀色的猫瞳起初还有些迷茫，映照着昏暗的灯光，像蒙着一层水雾。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椅子上、身影在暖光中显得有些朦胧的阿黛尔。
“嗯……醒了。”
安卡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睡后的干涩和虚弱。
她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还有些发软，尤其是小腹，虽然不再有那种撕裂般的剧痛，但源自内部的酸胀和隐隐的钝痛依然存在，提醒着她不久前经历的一切。
“还疼么？”
安卡闻言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柔软的睡衣，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小腹。
她细细感受着，眉头因为那份不适而微微蹙起，但很快又松开。
“还好……”她小声说，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有点……不舒服，但不是很痛了。”
比起之前那种让她恨不得撞墙的剧痛，现在这种程度的隐痛，几乎可以算是“舒适”了。
“嗯，那就好。”
阿黛尔点了点头，身体靠回椅背，松了口气，但脸上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带着点危险气息的表情，语调也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有些严厉，“发情期痉挛的剧痛期过后，症状确实会自然舒缓很多，但这不代表万事大吉。
接下来的几天，必须绝对注意休息，避免劳累、受凉，以及……”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锁定安卡，“饮食禁忌。”
“安卡。”
她叫她的名字，语气加重。
“啊？”
安卡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和连名带姓的称呼弄得一愣，猫耳下意识地抖了抖，尾巴也僵了一下，“怎，怎么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最近——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吃火锅了？还有冷饮？！”
“啊——！”
猫娘少女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但身体虚软没能成功。
她的尾巴瞬间绷得笔直，毛发都有些炸开，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惊慌。
猫娘眼神左右飘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认罪般，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
“额……嗯，吃了……就，就一次……真的！对不起嘛，阿黛尔……吃火锅没有喊你。”
“冷饮的话，嘿嘿，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好意思......”
阿黛尔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问题根本不在于你有没有喊我！”
第1093章 早点睡，晚安
她提高了音量，虽然依旧克制，但其中蕴含的怒意和……更多的是担忧与后怕：
“我提醒过你多少次？！在发情期来临前的三到五周，就必须严格控制饮食，绝对不能再碰辛辣刺激的食物，尤其是火锅那种重油重辣的东西！
那会严重刺激你的肉体和内脏，极大加剧发情期痉挛发作的概率和痛苦程度！你哪一次认真听进去了？！嗯？”
她不是心疼那消耗掉的两三年寿命。
那些“代价”在她决定施展【生机转移】时，就已经被放在了天平上，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的一端。
她愤恨的，是安卡这种对自己身体毫不在乎、任性妄为的态度！
是那种明知道后果，却依然抵挡不住一时口腹之欲的侥幸心理！
都什么时候了，身体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吃火锅？！
“我……我知道错了……”
安卡被训得缩起了脖子，耳朵彻底耷拉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看着阿黛尔明显动了真怒的脸，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整个人跪坐在床榻上，双手放在膝头，像一只做错了事、被雨水淋得透湿、等待着主人发落的小猫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认罪”和“可怜”的气息。
“……”
看着她这副模样，阿黛尔胸中的怒火如同撞上了棉花，无处着力，最终化为一缕无奈的叹息。
“……真拿你没办法。”
她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但眉宇间依然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黯然。
“安卡，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处理发情期痉挛，希望不会有下一次。”
她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法师袍下摆。
“既然你没事了，疼痛也缓解了，那……”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疏离，“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会让白刃给你送些清淡滋补的餐食过来。”
说完，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继续待在这里，还有什么必要呢？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该说的（至少能说的）她也说了。
安卡需要的是静养，而她自己……或许也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那生命流逝带来的空洞感，以及那更深层次的、求而不得的孤寂。
是的，她有点认命了。
尽管前段时间，她与帝都那群难缠的魅魔达成了协议共识，让对方“承认”了她作为安卡“正妻”的身份——这更像是一种利益交换下的黑色幽默，而非情感的归属。
但在安卡心里，她阿黛尔，恐怕始终只是那个“最好的朋友”，那个可以依赖、可以信任、但绝不可以跨过那条底线的“青梅竹马”。
安卡一直在抗拒，抗拒她以“爱人”的身份真正闯入她的生活，占据那个特殊的位置。
所以，久留无益。
徒增伤感罢了。
她习惯了将情感埋藏在理智与魔法之后，此刻离开，至少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与尊严。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
“能不能……别走？”
身后，传来一个细微的带着犹豫和一丝颤抖的声音。
阿黛尔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
她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停顿在半空，没有落下。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火苗的噼啪声，和她自己忽然变得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你说，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
她没有回头，仿佛不确定刚才听到的是不是幻觉。
短暂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依然带着病弱的柔软和不确定：
“能不能……不要走？”
阿黛尔缓缓转过身。
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安卡依旧跪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子。
她没有看向阿黛尔，眼神躲闪着，望向窗边的黑暗角落。
此刻的她，没有了平日里的活力四射与狡黠灵动，苍白的脸色、微蹙的眉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眸，反而为她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病弱美感。
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灯光映照下，湿漉漉的，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含着未落的泪光，如同两颗浸在泉水中的、光彩流转的宝石，闪烁着脆弱而动人的光芒。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用那双眼睛和那句简单的挽留构筑了一道无形的绳索，绊住了阿黛尔离去的脚步。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静止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
阿黛尔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动了一下，试图形成一个微笑的弧度，但那笑容看起来疲惫而脆弱，甚至带着一丝苦涩。
“……早些休息吧，安卡。”
她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低沉，“晚安。”
而没有回答“走”或“不走”。
阿黛尔走上前，在安卡微微怔愣的目光中，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杂色发顶，指尖拂过那对依旧耷拉着的、温暖的猫耳。
“剧痛期结束之后，更该多多静养才是。”
“我就不打扰你了。如果……之后又开始疼痛，或者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我，也不迟。”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拧开门把手，侧身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隔绝了两个空间。
房间内，安卡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良久，才垂下眼帘，极轻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门外的人是否还能听见：
“……嗯，好。”
她慢慢滑进被窝，将自己蜷缩起来，脸颊埋进还残留着阿黛尔身上淡淡冷冽香气的枕头里。
小腹的隐痛依旧存在，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以忍受了。
门外，走廊的阴影中，阿黛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墨黑的发丝垂落颊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精心维持的色泽深处，有那么一丝挥之不去的灰白悄然流转，又归于沉寂。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迈开步子，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之中。
第1094章 有时候真想抽根烟斗
【深夜食堂】
这是帝都东城区一家直至深夜都会营业的店铺，说是食堂，但同样提供调酒服务，阿黛尔偶尔会在这里来几杯。
食堂的招牌在冬夜的寒风中散发着橙黄色的令人心安的光晕。
那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穿透薄雾与夜色，为晚归的行人或是像阿黛尔这样心事重重的夜游者，指引一处可以暂时栖身的角落。
招牌上的字体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却更添了几分人情味与时光的沉淀。
这食堂招待的主要是帝都下夜班的工厂工人，不过现在是冬天，工人们都放了年假，所以没什么烟火气。
（勇者亚历克斯：工人一定要有工资，工人一定要有假期。）
推开厚重的镶嵌着雾蒙蒙玻璃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酒味、木质家具和温暖空气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带来的寒意。
店内颇为冷清。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分散在灯光较为昏暗的角落，低声交谈或独自小酌，互不打扰。
吧台后的酒柜里，各色酒瓶在暖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擦拭得一尘不染。
吧台后，一位身材高大、穿着旧式但熨烫平整的深色马甲与白衬衫的山羊人正在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玻璃杯。
他有着典型的山羊特征——弯曲而有力的盘角，长方形的瞳孔在暖光下显得温和而睿智，下巴上蓄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
听到门铃声和脚步声，他抬起头，长方形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辨认来客。
当阿黛尔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旁，抬手摘掉深色斗篷的兜帽时，山羊人酒保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和欣喜的笑容。
“你是？小阿黛尔？”
他的声音醇厚温和，带着长辈见到久别晚辈的亲切。
阿黛尔将斗篷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长发和略显苍白却依旧精致的面容。
她回以一个得体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微笑：“嗯，对。夜安，酒保先生。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小阿黛尔和小安卡，可是我们这里的老熟客了，虽然……确实好久没见了。”
酒保先生放下擦得锃亮的玻璃杯，笑容加深，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充满了慈祥的意味，“请坐。今天晚上是挺冷清的，冬天嘛，大家都更愿意窝在家里烤火。不过对我们这种老店来说，哪怕只有一位客人，灯光也会亮着。”
阿黛尔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姿态优雅，背脊挺直，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在温暖的灯光下却似乎更明显了。
“哈哈，希望我还能这么称呼你——‘小阿黛尔’。”
酒保先生熟练地从吧台下取出一个干净的杯垫放在阿黛尔面前，语气带着怀念，“你好久没来光顾了呢。上次见到你，好像还是……前年春天？不对，好像更久了。”
“一直忙于学业。”
阿黛尔简单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吧台木面，“魔法学院的课业……是很沉重的，尤其是高阶魔法理论和实验，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
她的理由无可挑剔，符合她一贯给人的“优等生”、“研究狂”印象。
“早有耳闻，早有耳闻，能在帝国学院念进阶院的都是优秀的学生，当然，累也是真的累。”
酒保先生连连点头，一边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的调酒壶，一边闲聊般说道，
“安卡那孩子，有时候来这边吃饭，也会提起几句。说你现在可厉害了，整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连她都难得见你一面。”
他顿了顿，长方形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感慨，“说起来，你们自从初级职业学校毕业之后，就再也没一起来过了呢。明明以前啊……一周至少有两次，半夜偷偷溜出来，两个人合买一份菠萝炒饭，或者凑钱要一杯红豆冰饮，分着吃，聊到老板打烊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酒保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阿黛尔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两个穿着朴素校服、偷偷溜出家门、在深夜街头奔跑、只为赶在食堂关门前吃上一口热乎炒饭的少女。
那时的夜晚似乎总不那么冷，菠萝炒饭的酸甜香气是世界上最诱人的味道，分享一杯冰饮时的嬉笑打闹，是平淡日子里最明亮的色彩。
安卡总是吃得嘴角沾着饭粒，眼睛笑得弯弯的，像只满足的小猫……
“那都是……小时候的往事了。”
阿黛尔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却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云淡风轻。
她将那一闪而过的怀念与酸楚迅速掩藏起来，重新抬起眼，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有礼：
“不过，您这里……深冬时节，居然还有菠萝炒饭么？如果还有的话，那可真算是惊喜了。”
“有！当然有！”
酒保先生听到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一种“你可问对了”的表情，手上的擦拭动作都轻快了些，
“今年啊，我们老板娘可是鸟枪换炮啦！她瞅准时机，直接购置了一枚空间戒指——你是不知道，今年不知道为啥，空间戒指的价格大跳水，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价格，现在咬咬牙也能买个小容量的了！
老板娘就说，有钱不买是傻瓜！然后就屯了一大堆南境来的新鲜菠萝，说咱们帝都人啊，就好这南境的酸甜风味，冬天吃更解腻开胃，也最好卖！”
他耸了耸宽阔的肩膀，做出无奈又愉悦的表情：
“只可怜我这个老家伙，现在深更半夜的，除了调酒，还得客串厨子炒饭。不过也好，活动活动筋骨，总比干站着强。”
第1095章 炒饭，沉默与来客
酒保接着解释道，往年到了这个季节，新鲜蔬菜水果难以保存，店里能提供的除了腌菜就是老三样（萝卜土豆白菜），这些东西客人在家也能做，自然生意清淡。
但今年有了空间戒指这个“神器”，冬天也能供应菠萝炒饭这种反季节的“奢侈”品，虽然总体客流量还是不如春夏秋，但比起往年冬天的门可罗雀，已经算得上是“生意火爆”了。
“约莫一刻钟就好，小阿黛尔你先坐会儿，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酒保先生贴心地倒了一杯温水推过来，然后转身走进了后厨。
很快，后厨便传来了令人食指大动的“滋啦”声，那是热油与米饭、鸡蛋碰撞的美妙交响，接着是菠萝特有的清甜香气混合着虾仁的鲜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逐渐充盈了整个吧台区域，驱散了阿黛尔身上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也暂时熨平了她眉宇间的褶皱。
大约一刻钟后，山羊人酒保端着一个大菠萝走了出来，稳稳地放在阿黛尔面前的杯垫上。
“久等了，菠萝虾仁炒饭，请慢用。”
只见一个被从中切开、精心镂空了果肉的大菠萝壳，成为了这道炒饭别致的“容器”。
金黄色的米粒颗颗分明，均匀地裹着一层薄而亮的油光，散发着稻米与油脂混合的诱人焦香。
大块大块汁水饱满的菠萝果肉，金灿灿地点缀其中，与同样色泽明快的胡萝卜碎、翠绿的青豌豆交织在一起，色彩鲜艳得像一幅静物画。
黄白相间的鸡蛋碎蓬松柔软，粉嫩弹牙的虾仁半隐半现。
所有的食材和谐地融合在菠萝壳中，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一份基础版，四十铜币。”
“这个价格，就算是朴素的帝都工人兄弟，辛苦一天后也消费得起，算是我们店的招牌实惠餐。如果乐意再花两个铜子，就能搭配一杯清爽的扎啤。
要是选择一百铜的菠萝炒饭套餐，还能获得‘水啤畅饮’的权利——当然，通常限量十升，怕客人喝多了回不了家，哈哈。”
阿黛尔拿起旁边准备好的镀银小勺，舀起一勺。
米饭的温度恰到好处，菠萝的酸甜汁水在咀嚼中迸发，与虾仁的鲜甜、鸡蛋的香嫩、胡萝卜和豌豆的清爽完美融合，口感层次丰富。
那味道，既熟悉，又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还是老味道，” 她咽下后，轻声赞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真实放松的弧度，“和小时候一样。”
“其实是有细微变化的，小阿黛尔。”
酒保先生倚在吧台另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吃，长方形的眼睛里闪着光，“今年南境风调雨顺，菠萝大丰收，品质特别好，甜度比往年高，酸度略低，所以今年做出来的菠萝炒饭整体口味会更偏甜润一些，更受客人喜欢。
我自己也很中意这个变化，因为做这个的话，连盘子都用不着拿，哈哈，只需要把菠萝壳丢掉就好，省事儿！”
他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食堂里回荡，带着平凡质朴的快乐。
阿黛尔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却似乎比平时进食的速度要慢一些，仿佛在细细品味，又或许是在借由这熟悉的味道，回溯某些被尘封的时光。
温暖的炒饭下肚，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酒保先生才适时地问道：
“所以，小阿黛尔，今晚需要来一杯令人感到快乐的酒水么？放心，现在你们长大了，帝国的未成年人禁酒令对你们已经不起作用了。偶尔微醺一下，有助于放松心情，睡个好觉。”
他没明说，但他感觉小阿黛尔今天晚上的心情并不是十分美妙。
作为酒保，他本不应该多问，但作为酒保，他有义务为顾客提供合适的酒水。
阿黛尔放下勺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看向酒保先生，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黑眸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最终沉淀为一种淡淡的寻求慰藉的渴望。
“那么，请给我来一杯【沉默】吧。今晚……想要微醺一下。”
“【沉默】？”
酒保先生微微挑眉，对这个选择并不意外，又或者，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客人在深夜点这杯酒。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开始准备。
【沉默】并非热烈的狂欢之饮，也非苦涩的消愁之物。
它的基调是清冽的，带着一丝令人回味的甘甜，尾调却有些许微苦与绵长，酒精度适中，足以让人放松紧绷的神经，陷入安静且略带恍惚的思绪状态，却又不至于彻底迷失。
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适合想要暂时逃离喧嚣与自己的内心独处的人。
很快，一杯盛在古典杯中的、色泽如琥珀般剔透的【沉默】被轻轻推到了阿黛尔面前。
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一片薄薄的柠檬角搭在杯沿，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沉默】，请慢慢享用。”
阿黛尔端起酒杯，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没有立刻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杯中荡漾的液体，然后才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一丝植物的芬芳和恰到好处的刺激感，随后是回甘，以及那抹隐约象征着什么的微苦。
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与炒饭带来的饱足感交融，逐渐蔓延向四肢百骸。
紧绷了一整晚（或许更久）的神经，似乎真的在这杯名为【沉默】的酒中找到了片刻的松弛与……暂时的遗忘。
她不再说话，只是偶尔抿一口酒，目光落在吧台后方酒柜那些琳琅满目的瓶子上，又或者飘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酒保先生也默契地不再打扰，只是安静地擦拭着杯子，或者整理着酒具，让这份静谧与微醺，温柔地包裹着这位深夜独酌的故人。
直到两位理论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深夜到访。
“温莎小姐，您的宵夜时光是不是有点太丰盛了？我记得这是第三家店了。”
“我说，闭嘴，布莱克下属，今天是休息日，当然要快活快活！”
第1096章 温莎的性格
布莱克·福尔特在心中第一千零一次叹气，脸上却还得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介于无奈与恭敬之间的表情。
他几乎是用半搀半扶的姿势，将脚步虚浮、嘴里哼着不成调帝国军歌的温莎副署长从门口“运”到了吧台边一个相对宽敞的位置。
温莎此刻的状态与白天那位精明干练、眼神锐利的警署副长官判若两人，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全身重量有一大半都压在布莱克身上，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简直是……xing侵大便。
布莱克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一个不太文雅的谐音词，又赶紧纠正自己。
咳，是性情大变，没错。
谁能想到这位以冷静缜密着称的上司，三场酒局下来会变成这样一副……豪放不羁的模样？
将温莎安顿在吧台的高脚凳上（确保她不会因为坐不稳而滑下去），布莱克这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黑夹克。
他敏锐地注意到吧台另一侧，一位独自用餐的黑发女性似乎被他们这边的动静微微惊扰，抬头看了一眼。
布莱克立刻朝对方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标准绅士微笑，并微微欠身致意——为醉醺醺的上司可能造成的打扰表示歉意。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礼仪无可挑剔，哪怕心里已经在哀叹今晚恐怕不得安宁。
那位女性——正是阿黛尔——只是平静地回以微微颔首，便继续小口啜饮她那杯【沉默】，对酒吧里偶然的喧闹早已习以为常。
酒吧嘛，什么人没有呢？
——哪怕这里其实本质上是一间餐厅。
吧台后，山羊人酒保已经笑眯眯地看了过来，长方形的瞳孔里闪烁着见惯世情的了然与温和。
“温莎副署长，还有这位……先生，晚上好。看来今晚的寒风也没能浇灭二位的兴致。”
他熟稔地打着招呼，显然认识温莎。
温莎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视线，手肘撑在吧台上，用手掌托着半边脸颊，朝着酒保喊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醉意特有的拖沓和任性：
“酒——保——！来杯【帝国荣耀】~要最带劲儿的那种！”
她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只有你这儿调的【帝国荣耀】有滋有味，够劲道！其他那些酒吧里卖的，喝着就跟兑了水似的，糊弄鬼呢！”
“嚯嚯！”
山羊人酒保发出愉悦的笑声，一边从酒架上取下一个专用的调酒壶，一边自豪地回应，“您可算是说对了，温莎副署长！别的地儿调这杯酒，为了照顾大多数客人的口味，用的多是三十八度的普通干白。
咱这儿，用的可是正经从北境橡木桶里陈出来的五十四度的‘火炉’干白！这度数差了一截，风味和劲道能一样吗？说他们掺了水，那都是客气的！”
他话语间充满了对手艺的自傲和对自家材料的信心。
只见他动作麻利却不失优雅，取冰块、量酒、倒入调酒壶，又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小罐鲜红粘稠的浆果汁液——那是红浆果的浓缩汁，一种常见的、略带酸甜和草药气息的果实，也确实是许多初级治疗药剂的基底之一。
最地道的【帝国荣耀】喝法，据说源自北方军团，会在里面加入少许亚龙血（通常是经过处理的、可食用的养殖亚龙血粉或提纯液），以增加酒液的炽烈口感和某种……象征性的“勇武”气息。
“我这里恐怕是整个帝国最最最正宗的讲究调法了，”
酒保一边手腕用力，开始有节奏地摇晃调酒壶，冰块与液体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边介绍道，
“早年受过凯瑟琳将军的亲手点拨——虽然将军当时只是顺口提了点北方军团的喝法讲究。但咱可是认真琢磨改良过的，保证风味独特，童叟无欺！”
很快，调酒壶被他稳稳放在吧台上，滤网架好。
他手腕一倾，一道深红如宝石却又带着某种活性的酒浆如同瀑布般注入事先冰镇过的阔口酒杯中。
酒液表面飘荡着丝丝“白气”（其实是低温酒液接触空气产生的温差效应），看起来仙气飘飘。
而当他用特制的小银勺将一小撮暗红色的细腻亚龙血粉末（经过高温和特殊处理，确保安全且易于融合）撒入杯中时，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深红的酒浆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表面瞬间泛起细密活跃的气泡，并蒸腾起一股混合着果香、酒香与淡淡血腥气的独特气息。
冰镇的酒杯壁迅速凝结出水珠，而酒液本身却散发着微微的热意，真正做到了视觉与嗅觉上的“冰火两重天”。
“您的【帝国荣耀】，请慢用。”
酒保将酒杯推到温莎面前。
“行家！不愧是老字号！”
温莎眼睛发亮，赞叹一声，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先是深深嗅了一下那复杂而炽烈的香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强烈的口感让她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酒液带来的刺激与回味中。
然后，她像是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人，斜睨了一眼正襟危坐、只点了一杯白水的布莱克，醉眼朦胧中带着促狭：
“哦~我亲爱的布莱克下属~别这么拘谨嘛。眼看就要过年了，警务压力也稍微松快点了，别总顾忌这顾忌那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该放纵的时候总要放纵一下，紧绷的神经也需要松弛嘛。听我的——”
她转向酒保，大手一挥，“酒保，给他也来一杯！就来那个……【烈火封喉】！让他也体验体验什么叫‘冰火两重天’的快乐！”
布莱克一听，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领导，白水就好，真的。”
他试图保持声音平稳，带着诚恳的劝诫意味，“您知道的，我的……体质比较特殊。酒精会影响我对身体控制的精准度。”
这话他说的可是大实话。
作为占据了人类身躯的幻魔，维持这具皮囊的稳定协调本就是精细活。
酒精这种强效神经抑制剂，对他而言无异于给精密仪器的操作员灌迷魂汤，是真的会“降低对肉体的控制力”，搞不好会露出什么非人的马脚。
“哎呀，少废话！”
第1097章 少废话，干就完了！
温莎此刻显然听不进任何理性劝阻，她正处于酒精带来的“慷慨”与“强硬”阶段，“我说了算！酒保，调酒！他包没问题！出了事我担着！”
她拍着胸脯（力道有点大，咳嗽了两声），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豪迈架势。
山羊人酒保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布莱克，又看了看明显醉意上头的温莎，长方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职业素养占了上风，尤其是温莎那句“出了事我担着”。
他点点头：“当然没问题，温莎副署长。不过……”
他看向布莱克，善意地提醒，“这位先生，【烈火封喉】的基酒用的是七十度的‘深渊之火’烈酒，混合了辣椒萃取液和特制香料，后劲非常猛，一般只推荐给北境回来的老兵或者……特别能喝的人。您确定要试试吗？”
温莎已经又灌下去一口【帝国荣耀】，闻言含糊但坚定地替布莱克回答：
“只管调！他可是我看中的得力干将，区区一杯酒，没问题！”
布莱克张了张嘴，看着上司那副“不听我的就是看不起我”的表情，深知跟醉鬼讲道理是徒劳的。
他只能在心里再次长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今晚就用魔力强行分解酒精，或者找个借口早点开溜。
酒保见状，也不再犹豫，转身去取材料。
调制【烈火封喉】的过程比【帝国荣耀】更显狂放，几种高浓度酒液混合，加入暗红色的辣椒精油和不知名的香料粉末，最后在杯口抹上一圈粗盐和辛辣的胡椒籽碎。
整个过程散发出的气息，就足以让不嗜烈酒的人退避三舍。
很快，一杯看起来清澈如水、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烈酒，被放在了布莱克面前。
酒杯普通，酒液透明，乍一看和白水没什么区别。
“【烈火封喉】，敬请品尝。”
酒保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也有一丝对这位文质彬彬的协警官的同情。
布莱克看着这杯“白水”，即便不依靠幻魔的敏锐感知，光是刚才调酒时飘散过来的那股极其刺激性的气味，就让他喉咙发紧。
他极其轻微地试探着凑近杯口嗅了一下——
“阿——嚏！”
一个响亮而猝不及防的喷嚏立刻打了出来！
布莱克赶紧偏过头，用手帕捂住口鼻。
即使如此，那瞬间冲入鼻腔的混合了火焰、硫磺和尖刺的霸道气味，还是让他鼻尖迅速泛起一层浅粉色，眼泪都差点呛出来。
这哪里是酒？
这分明是液态的火炬！
特么的，真把魔族当魔族整啊？！
温莎在一旁看到布莱克这副窘态，非但没有同情，反而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又灌了一口自己的酒，脸颊更红了。
“哈哈哈！布莱克，怎么样？是不是光闻着就精神了？快，喝一口！这可是考验！喝下去，你才算真正通过了今晚的‘团建’！”
阿黛尔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小口喝着自己的【沉默】，眼神平静无波。
她认出了那位豪饮的女性是帝都警署那位年轻有为、以铁腕着称的温莎副署长——几年前她还在魔法学院基础院时，这位副署长曾来做过关于打击邪教的名为【警惕邪恶教团，扞卫帝国威严】专题演讲，给她留下了冷静犀利的印象。
没想到私下里（尤其是酒后）竟是这般模样。
至于那位被上司强逼着喝烈酒的文雅男子，她没什么印象，但看他应对的态度和礼仪，应该是温莎副署长的得力下属，人品涵养看来不错。
她只是静静旁观，像一位置身事外的记录者，品味着自己的微醺，听着旁人的喧嚣。
深夜食堂的这个小角落，因为温莎和布莱克的到来，顿时增添了许多鲜活（甚至有些吵闹）的烟火气，与另一侧几位安静独酌的客人形成鲜明对比。
山羊人酒保笑眯眯地继续擦拭着杯子，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方小天地里每晚上演的悲欢离合、清醒与沉醉。
壁炉的火依旧旺盛，食物的香气与酒气交融，构成了帝都冬夜最平凡也最温暖的一隅。
布莱克看着眼前那杯清澈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烈火封喉】，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在温莎副署长充满“期待”（实则是醉意驱使下的强硬）的目光注视下，以及山羊人酒保略带同情又有些好奇的注视中，他只得深吸一口气（随即被残留的辛辣气味呛得轻咳一声），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一场针对口腔和食道的火焰风暴登陆。
极致的辛辣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蛮横地刺穿味蕾的防御，沿着舌面一路灼烧而下。
那辣味纯粹而霸道，几乎掩盖了其他所有风味。
酒液滑入胃袋，仿佛投下了一颗燃烧弹，一股灼热的气流立刻反冲上来，直抵喉咙甚至鼻腔。
复合酒浆的独特口感在最初的辛辣冲击后才缓缓浮现——陈年烈酒的醇厚、特制香料的奇异辛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深渊的矿物气息。
回味确实悠长，但那“悠长”意味着辛辣的余韵在口腔和食道里顽固地徘徊不去，带来持续不断火辣辣的刺激感。
辛辣，难受，甚至可以说有点痛苦。
布莱克的脸几乎是在喝下去的瞬间就“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闭上眼睛缓了几秒，才将那口烈酒带来的冲击力勉强压下。
然而，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感受着那独一无二的将整个胸腔都点燃又淬炼了一遍的复杂体验时，一句出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意料的评价，却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很好喝。”
他的声音还带着被烈酒洗礼后的轻微沙哑，但语气是真诚的。
这杯【烈火封喉】绝非温和的饮品，它是一场暴烈的感官挑战。
但不可否认，酒保对烈度的掌控、风味的层次搭配，以及那种自虐般痛快淋漓的体验，确实达到了极致，形成了一种独特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好喝”。
这是一种需要门槛和勇气才能欣赏的美味。
山羊人酒保闻言，长方形的眼睛里顿时盛满了欣慰的笑意，甚至有一丝遇到知音般的喜悦。
“喜欢就好！喜欢就是对我们手艺最好的认可！”
他开心地说道，用擦拭布轻轻拍了拍吧台，“要是能变成回头客那就更好了。开门做生意，哪家不盼着生意红火、客人满意呢？哈哈！”
一旁的温莎已经乐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拍着布莱克的肩膀（力道不小），一边又灌了一大口自己的【帝国荣耀】。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才是真男人该喝的酒！布莱克，你有潜力！”
“男人？好吧，哈哈。”
成为男人之前，他得先成为人类。
这边酒意正酣，温莎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坐在不远处、一直安静用餐的阿黛尔面前那份几乎见底却依旧色泽诱人的菠萝炒饭。
金黄的米饭、鲜红的虾仁、翠绿的豌豆和硕大的菠萝块，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酒意勾起了胃里的馋虫，再加上之前几轮酒局也没怎么正经吃东西，温莎立刻觉得饿了。
“酒保！也给我们来两份菠萝炒饭！”
第1098章 消愁与战场
她豪气地一挥手，替自己和布莱克都点了单。
布莱克自然没有异议，实际上，被那杯【烈火封喉】烧过之后，他也急需一些实在的食物来垫垫胃，安抚一下抗议的消化道。
于是，片刻之后，吧台上出现了有些奇妙的景象：
三位客人，面前各摆着一个菠萝壳，手边各放着一杯度数不低、风格迥异的酒。
阿黛尔是【沉默】，温莎是【帝国荣耀】，布莱克是【烈火封喉】。
三个人，一人一“盆”饭，一杯高度酒，间隔着吃一口酸甜开胃的炒饭，再啜饮一口或清冽、或炽烈、或暴虐的酒浆。
背景是暖黄的灯光、壁炉的微响和其他客人低低的交谈声。
场景组合有些奇特，却莫名和谐。
但这就是酒馆的常态，陌生人因食物和酒暂时坐在同一空间，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滋味。
或许是被这氛围感染，又或许是那份熟悉的炒饭勾起了更深的思绪，一直安静用餐的阿黛尔，在咽下一口饭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侧过头，看向温莎，声音平静地开口：
“您是……温莎副署长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温莎耳中。
正埋头对付炒饭的温莎动作一顿，抬起头，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打量。
“哦？” 她挑了挑眉，放下勺子，“你认识我？”
“家父在朝中任财经副大臣，或许……同您有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
“财经副大臣？”
温莎眨了眨眼，酒精让她的思维需要多转一个弯，但很快，一个名字和对应的家族信息从她记忆中调取出来，“约德尔卿？你是约德尔家的女儿？”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阿黛尔，似乎在将眼前这位气质沉静、容貌清丽的黑发女子与记忆中关于约德尔家族的信息对应，“没记错的话，是叫……阿黛尔？”
这下轮到阿黛尔感到一丝诧异了。
她没想到这位日理万机、据说以铁腕着称的警署副署长，竟然能记得她这样一个并未正式踏入政界或警界的“学术人员”的名字。
“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阿黛尔坦然承认，语气中带着些许意外。
“当然记得。”
温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这有什么奇怪”的表情，借着酒意，话也多了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六环法师，而且不是靠资源堆上去的，是实打实在帝国魔法学院那种地方凭本事晋升的。这样的年轻才俊，就算不走仕途，在帝都这个圈子里，谁会没有印象呢？”
她顿了顿，甚至带着点遗憾地咂咂嘴，“要不是你最后选了半位面生态学这么……嗯，高深又偏门的方向，明确表示要走学术界的路子，我当年还真动过心思，想把你挖到警署来当特聘执法法师或者技术顾问呢。可惜啊，人各有志。”
或许是酒精真的让她放下了许多平日的戒备和距离感，也或许是她对约德尔这个家族本身就有一定的了解和好感，温莎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我跟你父亲在工作上直接接触不多，毕竟他是管钱的，我是抓人的，职责不同。但也知道你们约德尔家发迹的故事——”
她看向阿黛尔，眼神里带着欣赏，“你父亲，约德尔卿，不得不说，真的很有眼光，也很有胆魄。
当年陛下……嗯，还是皇子殿下，处境最艰难、几乎山穷水尽的时候，多少人避之不及。你父亲却能果断变卖家产，拖家带口，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始终追随。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和眼光，可不是谁都有的。后来陛下登基，你们家从军职后勤转到财经署，也算是顺理成章，根基扎实。”
她这番话，既是对阿黛尔家世的肯定，也隐约解释了她为何会对阿黛尔有印象——不仅仅是才华，还有家族背景与帝国核心紧密相连的这层关系。
温莎自己早年是塞纳德皇帝麾下的扈从骑士，是在帝国体制改革中从军队系统转到警署的，某种程度上，和约德尔家的转型轨迹有相似之处，或许因此多了一份同僚般的认同感。
“果然是年少有为啊。”
“以你的天赋和努力，再过上些时日，稳稳晋升到精钢级，甚至冲击史诗阶，到时候留在帝国魔法学院担任正式教职，地位足以比拟四级文官，前途一片光明。”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也有一丝明显的想要结交这位潜力无限的年轻法师的意思。
然而，话锋一转，温莎的目光落在阿黛尔面前那杯见底的【沉默】，以及她眉宇间那抹即使微醺也未能完全化开的郁色上。
酒精让温莎的观察力变得更加直白而敏锐。
“不过，如此深夜，独自在这里喝闷酒……是有什么心事吗？这杯【沉默】，可不像是为了庆祝什么而点的。”
“或许吧，温莎小姐。虽然俗话说，借酒消愁愁更愁……但不借助酒精的话，那些盘踞不散的愁绪，又该去哪里寻找片刻的排解呢？”
她摇了摇头，没有直接承认，但那话语中的无奈与沉重，已然说明了一切。
“有执念？”
她问，用的是陈述而非疑问的语气。
阿黛尔抬眼，对上温莎那双即便带着醉意却依然锐利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嗯。”
“既然放不下的话，有时候，离远一些看看，反而比飞蛾扑火要舒服些，不至于……过于痛苦。靠得太近了，光芒会灼伤眼睛，现实也容易让人心碎。”
阿黛尔微微一怔，看向温莎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看来，温莎小姐您……也是有故事的人？”
“故事？”
温莎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保早就默契地续上了），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和职业性的疲惫：
“见多了罢了。天天在警署里，看着那些痴男怨女为了点鸡毛蒜皮、或者奇葩到家的理由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得跑到我这儿来请假、报案、调解……听得多了，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有点心得。唉，也是心烦。”
“那么，我该……去哪儿呢？”
远离，说得容易。
心若系之，身又能远离何方？
温莎看着她，醉意让她的目光有些迷离，但深处却闪过一丝清醒的锐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吃完了最后一口炒饭，将杯中残酒饮尽。
然后，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阿黛尔，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战场。”
第1099章 战场消愁
“战场。”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阿黛尔的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不是让她去寻死，也不是具体的某个地方。
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将全部精力、心神、甚至生命，投入到某个宏大、艰难、足以耗尽所有情感与思考的“事业”或“目标”中去。
在那里，个人的小情小爱、求而不得的痛苦，或许会被更庞大的责任、更直接的生死、更浩瀚的未知所稀释、掩盖，甚至重塑。
阿黛尔怔住了，琥珀色的【沉默】酒液在她杯中轻轻晃动，映照着摇曳的灯光和温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深夜食堂的喧嚣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这个词，在暖洋洋的空气和食物的余香中，沉重地回响。
温莎已经靠回自己的椅背，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建议不是她说的一般，又端起了新续上的酒，对阿黛尔示意了一下。
阿黛尔沉默片刻，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
一个建议已经给出，至于听不听，如何听，那便是听者自己的选择了。
夜宵解决完毕，温莎打了个饱嗝，同布莱克一起离开酒馆。
深夜食堂的门在身后合拢，将食物香气、暖黄灯光和隐约的谈笑声隔绝在内。
扑面而来的，是帝都冬夜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刺透了并不厚实的外套，让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迅速消散在漆黑的夜色里。
街道空旷，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覆着一层薄霜的青石板路。
温莎脚步虚浮地向前走了两步，被冷风一激，酒意更上头了些，身形一个趔趄。
布莱克眼疾手快，立刻从侧后方上前半步，稳稳地搀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大半重量承接过来，充当起一根可靠而沉默的“人形拐杖”。
他的动作自然，没有过分亲密，却足够有力，确保上司不会真的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您今夜喝多了，副署长。”
布莱克低声陈述事实，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夜风吹起他一丝不苟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温莎没有挣扎，顺势靠着布莱克的支撑站稳。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迷离地看向身旁这个即使在寒夜里也站得笔直、穿着规整得不像话的下属。
酒精让她的思维有些跳跃，感官却被放大了。
她能闻到布莱克身上干净的古龙香水与先前【烈火封喉】残余辛辣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隔着衣料也清晰可辨的炙热体温。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了几秒，只有两人靴子踩在薄霜上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布莱克下属。”
温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丝飘忽。
“下属在。”
布莱克立刻回应，目光平视前方，专注于脚下的路况。
“你能……探知到我现在在想什么东西么？”
温莎的问题来得突兀，带着点天真的好奇，又隐含着某种试探。
她的目光落在布莱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秀侧脸上，似乎想从那上面找出些端倪。
布莱克搀扶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他沉默了一两秒，才用那平稳无波的声线回答：“温莎副署长，并不能。”
回答简洁，语气肯定。
“……撒谎。”
温莎却立刻戳穿，声音很轻，却笃定。
她没有证据，或许只是直觉，或许是基于对幻魔这种存在某些特性的模糊认知。
她没有纠缠于这个“撒谎”的指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副署长率先迈开步子，试图自己行走，但酒后的平衡感实在堪忧，刚迈出一步，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向旁边歪去。
布莱克几乎是同步调整了搀扶的力道和角度，再次稳住了她。
“只是微醺而已。”
温莎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重新将重心倚靠回去，但问题却没完，“而且，你真的……感知不到我在想些什么么？”
女人锲而不舍地追问，醉眼朦胧中带着固执。
醉酒后的她格外话多，也格外执着于某些平时不会深究的点。
布莱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快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他知道，今晚若不给个说得过去的回答，恐怕是过不了这关了。
“我能感受到您情绪上的起伏不定，温莎副署长。”
“有些许追忆的怅然，些许倾诉的冲动，或许还有些……酒精带来的亢奋与放松。但具体的内容、清晰的画面或连贯的思维，我探知不到。”
“您知道的，我专精的领域并不在读心术这类精细的灵魂操作上。
在幻魔一族中，我的感知能力或许算是……中上水平，但远未达到能随意窥探他人深层思绪的地步，尤其是面对像您这样意志坚定、精神壁垒强大的个体。”
他说的半真半假。
感知情绪波动对他而言确实不难，但要深入读取清晰的记忆或思维，尤其是对方有意识防备或本身精神力强大时，确实需要更专门的天赋和技巧，消耗也大。
他不想，也觉得没必要对醉酒的上司施展这种能力。
温莎接受了他的解释，或者说，她此刻的重点并不在于验证布莱克是否说谎。
酒精让她内心的倾诉欲如同解冻的春水，汩汩外涌。
搀扶着她稳步前行的布莱克此刻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可靠而沉默，像是一个绝佳的树洞。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那个姑娘说，感情问题应该上战场解决么？”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温莎具体的理由，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知道上司的私人感悟。
“你想知道么？”
温莎侧过头，看向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略带狡黠的光芒。
布莱克沉默了一秒，诚实地回答：“说实话，不想。”
他不想卷入上司的私事，尤其是这种明显带着情感色彩的回忆。
知道的越多，麻烦可能也越多。
不然日后算账怎么办？
“嗯？？？”
第1100章 温莎的暗恋
温莎立刻眯起了眼睛，即使醉意朦胧，那股属于副署长的威严还是泄露出来一丝，混合着被拒绝的不爽。
布莱克立刻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或者说，他意识到跟醉鬼讲道理是徒劳的。
于是他迅速调整策略，用毫无起伏但足够“诚恳”的语气改口：
“……好吧，亲爱的温莎副署长，我突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感兴趣。请您务必分享。”
温莎满意地哼了一声，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的思绪上。
她任由布莱克搀扶着，在空旷寂静的冬夜街道上缓缓前行，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建筑轮廓。
“应该从哪儿说起呢？让我想想……啊，对了，就从那个……懵懂无知的纺织作坊家的小女儿说起吧。”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迷离，沉浸在回忆的河流中。
那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也或许，这段记忆本就深埋心底，只是被今夜的食物、酒、以及阿黛尔那相似的为情所困的眼神所触发，才翻涌上来。
“那时候的我，大概……十二三岁。”
“那时候的我喜欢，不，是暗恋上了一个男孩儿。那男孩儿……有一头黑色的、天然带着些微卷曲的短发，还有一双……嗯，像黑曜石一样纯粹又深邃的眼睛。”
布莱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但他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他下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一丝不苟的黑发——是黑色的，虽然不是天然卷。
青年眨了眨眼——在路灯反光下，他自己的眼眸也是深沉的黑色。
至于表情……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似乎确实常年习惯性地板着脸，很少露出夸张的表情，按照某些人的说法，可能也算是一种“严肃”或“忧郁”？
这……温莎副署长描述的这位少年时代倾慕的对象，怎么听起来某些特征跟自己有点像？
布莱克心中升起一丝荒谬的联想。
应该……不会吧？
堂堂帝国中枢警署的副署长，手握实权、精明干练的温莎，总不可能因为这点似是而非的外表特征，就对他这个下属产生什么移情作用吧？
总不能真成代餐吧？
那也太不专业，太意气用事了。
他迅速否定了这个过于自恋且危险的念头。
温莎并未察觉布莱克内心的波澜，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
“他是北境摩克托领领主的儿子——啊，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地名，因为那个领地在很多年前的行政区划改革中就取消建制了，现在已经并入了法兰克福郡，只是法兰克福郡下属的一个普通小镇了。”
“我就出生在那里，摩克托领。我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片不算富饶但也不算贫瘠的北境土地上。”
“追溯我的先祖，那是给摩克托领子爵老爷家织布的工匠。凭着一手出色的纺织与染色技艺，慢慢积攒了些家底，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纺织工坊。”
“我们凭手艺吃饭，也雇佣些附近的妇人做纺织工人。工坊产的布匹，在摩克托领本地还算有点名气，结实耐用，染色也正。”
“所以，子爵老爷家……嗯，就是我暗恋的那个男孩儿的家族，平时需要购置一些衣物——当然，不是参加宫廷宴会那种穷奢极欲的华丽礼服，而是一些日常穿着的、比较体面的常服时——总会找到我们家工坊下单定制。”
温莎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带着苦涩与甜蜜交织的弧度，“于是，我就有了经常能接触到子爵府上管家的机会。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只是个满心好奇、对领主家的一切都充满向往的小丫头。”
“我常常留意给子爵老爷送新染好的布匹样本、或者量取尺寸的由头，因为那样我就能有机会……偶尔，可以踏进那座对我而言如同城堡般高大威严的领主宅邸。”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温莎的话语在寒风中飘散，带着一丝遥远的甜蜜与怅惘。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布莱克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靴子踩碎薄霜的细微声响，以及夜风吹过远处屋檐发出的呜咽。
他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瞥去，发现温莎并没有睡去，也没有结束回忆。
她正睁着眼睛，失神地凝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那里正重演着数十年前的场景。
女人的脸颊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红晕并非全然来自酒精，更掺杂着被回忆激起的深埋心底的情感波澜。
“……他很清瘦，但也很干练。”
“身上的肌肉线条很匀称，不像那些纯粹追求力量的莽汉，是那种经过长期系统训练后才能拥有的兼具美感与力量的体态。
每一次挥剑、转身、突刺，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韵律感，很吸引姑娘们的注意。”
她微微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倾诉的欲望却更加强烈。
“我每次‘运气好’看到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假装整理裙摆或者低头看手里的布匹样本。那样，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偷偷地多看几眼，哪怕只有短短几秒。”
“然后，接下来的一整天，甚至好几天，我都会沉浸在那种……仅仅是看到了喜欢的人，就能从心底里泛起愉悦泡泡的心情里。觉得阳光特别暖，饭菜特别香，连纺织机枯燥的‘哐当’声，都好像有了节奏。”
“少女情怀总是诗——”
“你知道的，这句话是勇者亚历克斯阁下在很早很早之前就说过的。
虽然据说勇者殿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情感经历，但他说的很多话，后来都被证明是至理名言。
是啊，少女情怀总是诗，纯粹，美好，带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又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或许……那就是青春和成长的感觉吧，你以为呢？布莱克下属？”
她把问题抛给了身边的倾听者。
第1101章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么？
布莱克知道这不是需要标准答案的提问，更像是情绪的发泄和共鸣的寻求。
他谨慎地思考了一下措辞，用那平稳的语调继续回答：
“下属认为，从生物学和心理学角度看，那或许可以解释为人族在特定生理发育阶段，体内魔力水平变化所自然萌发的与繁殖本能相关的情感冲动的外在表现。
当快速生长发育期过去，灵魂和意识功能进一步成熟，个体的思维和情感模式往往会趋向于更加理性和社会化。”
他顿了顿，察觉到温莎投来的目光似乎黯了一下，立刻补充道：
“当然，我并非意指您当时的情感是不真实的或者低级的。
恰恰相反，在那种身心状态高度敏感和纯粹的阶段，人所产生的情感，往往剥离了过多世俗的算计和利益的权衡，反而可能呈现出一种……更为本质和强烈的‘真实’。
那种怦然心动、那种朝思暮想，本身就是青春体验中不可或缺且珍贵的一部分。”
他这番话既包含了客观分析，又给予了情感上的肯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盲目附和“爱情至上”的浪漫主义，也没有冷酷地完全将其解构为生物本能，而是在理性框架下，承认了其独特的情感价值。
温莎听了，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前方，似乎在消化他的话，又似乎在继续自己的思绪。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评价。
“那么，”布莱克顺着她的情绪，适时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层，也是他隐约预感到的转折点，“现在看来，在这之后，事情的发展……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温莎的身形随着他的问话又微微晃动了一下，布莱克立刻加大了一点搀扶的力道。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
“是的，不错。你猜猜看，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她忽然又起了点顽皮或者说考验的心思，侧头看向布莱克，醉眼朦胧中带着一丝探究，“随意一些，我们现在不是在聊工作上的问题，所以放轻松。我又不是巨龙或者奇美拉，不会因为你说错话就把你生吞活剥了。”
布莱克心里叹了口气，他宁愿此刻是在讨论某个复杂的案情或者棘手的邪教徒线索。
“我倒是宁愿谈论一些工作上的问题，至少脉络清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正色道，“咳咳，我是说……我猜，你们双方的情感，或许出现了一点阻碍？当然，这只是下属基于常理的胡乱猜测。如果猜测错误，也请您不要怪罪。”
“怪罪？不会的，不会的。”
温莎连连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其实……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出现了一点阻碍’。”
“因为一切……都根本没有开始过啊。”
“根本没有开始过，那何谈阻碍，又何谈结束呢？”
布莱克搀扶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他预感到答案的走向了。
“子爵的儿子，那个名叫维恩的男孩儿……”
温莎清晰地吐出了那个藏在心底数十年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陌生人，“他从来就不知道我的名字，更无从知晓在那座华丽而冰冷的领主府邸的高墙之外，在那个喧闹而朴素的纺织工坊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曾经那样偷偷地、卑微地、却又无比真诚地……恋慕过他。”
夜风更冷了。
“你看，布莱克，人生就是这样。何况……那还是等级森严、壁垒分明的旧王国时代。一个纺织工匠的女儿，和一个注定继承爵位的领主嫡子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庭院回廊那几步路的距离，更是整整一个阶层的天堑。”
“倘若我当时真的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不顾一切地去试图接近他，去‘勾搭’他……且不说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算真的侥幸……那么最终，我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恐怕也不过是得到一个‘情人’的见不得光的名分。
运气‘再好’一点，或许能为他生下一两个不被家族承认的私生子……啊，这还得建立在我先‘勾引’成功的前提上。”
她用残酷的冷静剖析着那个时代背景下一段跨越阶级的恋慕可能走向的最“现实”的结局。
这番话从一个醉酒后卸下心防的女强人口中说出，带着自我解嘲的辛辣，却也清晰揭示了她年少时便已隐约认知到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后来呢？”
布莱克轻声问道。
“后来？”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飘忽，“嗯……他结婚了。”
答案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了冬夜的寂静里。
“和邻近的沃默尔领的子爵的三女。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我是在工坊里，听前来订货的管家闲聊时听说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工坊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飘着新染布匹的染料气味和棉絮。管家笑着说，两家联姻是早就定下的，婚礼办得很热闹，光是宴席就摆了三天……”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偶然’见过他练剑了。或许是他搬去了更大的领地，或许只是不再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练习。谁知道呢。”
故事戛然而止。
没有狗血的私奔未遂，没有凄惨的家族阻挠，甚至没有一场正式的道别。
有的只是一个少女无声的未曾开始便已结束的暗恋，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普通日子里，听到了心上人另娶他人的消息。
然后，生活继续，纺织机依旧“哐当”作响，北境的雪一年年落下，融化。
沉默再次笼罩了两人。
只有脚步声，风声，以及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帝都守夜人模糊的梆子声。
布莱克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知道，对于温莎这样骄傲而坚韧的人来说，几十年前的旧事早已不再是需要安慰的伤口。
那更像是一道年久的印记，记录着成长的轨迹和选择的源头。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么？”
第1102章 重税，离乡，与再重逢
温莎的声音在寒风中继续，先前那份关于少女暗恋的怅惘渐渐被一种更沉重、更现实的叙述所取代。
她的脚步也随着回忆的内容而变得更加沉稳，尽管依旧倚靠着布莱克的搀扶。
“子爵长子的婚宴，据说办得极尽奢华。”
“流水般的金银财宝，堆成小山的奇珍礼物，从南方富庶领地订制的绣满金线的精致礼服，还有各种用来点缀婚礼现场、或者作为魔法祝福媒介的珍贵素材……每一项开支，都不是小数目。对于摩克托领这样一个并不算特别富庶的北境领地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所以，为了填补这巨大的窟窿，子爵便下令增加赋税。”
“各种各样的苛捐杂税，名目繁多，纷至沓来。地税、户税、手工税、行商税……甚至连家里多养了一只下蛋的母鸡，可能都要交一笔‘禽畜增益税’。”
布莱克沉默地听着，他能从温莎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那个时代底层民众生活的艰难。
“放在以往，如果仅仅只是按照账面上增加的税率来征税，凭借我们家工坊还算不错的口碑和手艺，勒紧裤腰带，或许勉强还能维持下去，不至于立刻垮掉。”
温莎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但问题在于，现实远比账本复杂。子爵家……似乎并不打算偿还在我们工坊长期定制服装所累积下的为数不小的欠款。那笔钱，原本是我们维持周转、支付工钱、购买原料的重要来源。”
她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冷空中化作白雾。
“赋税很重，但那不仅仅是税率表上增加几个冷冰冰的数字那么简单。”
“包税官要从中抽一手——这是惯例；领主家的亲信管家、管事们，也要借机‘表示表示’；还有那些负责核查、登记、催缴的各式小吏，登门时若没有备好相应的‘礼品’或‘茶水钱’，他们就能找出各种理由刁难，让你疲于奔命，甚至给你定个‘抗税’的罪名。”
温莎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我清楚地记得，我的父亲，一个平日里沉稳乐观的匠人，为了那突然暴涨的地税和手工税，整夜整夜地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着摊开的账本和税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母亲因为长期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进行精细的刺绣和染色工作，眼睛早就落下了病根，视力很差，已经许久没有亲自上工了。”
“没有了子爵家那笔稳定的进项，工坊的现金流立刻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为了节省开支，父亲不得不辞退了两个跟了我们家好几年的老工人……看着他们默默收拾东西离开时的背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我的母亲……为了凑够当年的税，她不顾父亲的劝阻和眼疾的折磨，再度走上了纺织机前，重新拿起了绣花针和染料刷。白天黑夜地操劳，只为了多赶出几匹布，多绣几件活计。”
“后来，靠着全家拼命干活，东拼西凑，加上变卖了一些家里不算值钱的老物件，我们勉勉强强……凑够了那一年的赋税。当父亲把沉甸甸的钱袋交到包税官手里时，我感觉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布莱克适时地低声接了一句：
“听上去……至少那年勉强渡过了难关，算是个好消息？”
“是的，乍一听，似乎是个‘好消息’。”
温莎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弧度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但问题是，那份增加了的赋税额度，期限是整整三年。我们只是挣扎着凑够了第一年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第二年、第三年，只会比第一年更多，绝不会少。因为那些盘剥者已经摸清了你的‘底线’，知道你‘挤一挤’还能挤出油水。”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那个腐朽体系的洞察与厌恶：
“领主家的家丁，还有那些包税官，坏得很。他们太清楚该如何像榨油一样，从我们这些没有靠山、只能靠手艺吃饭的小手工业者身上，一层层榨取和盘剥足够的利益了。
他们上门时的话术总是出奇的一致，带着伪善的同情和不容置疑的威胁——‘你们看，去年那么难，不也交上了吗？这说明你们家还是有能力的。’ ‘今年肯定也能交上，对不对？大家都要过日子，领主老爷也有难处。’ ”
“而最后，他们总会‘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压低声音，用那种令人作呕的、心照不宣的语气暗示：‘要是实在交不上来……不是还有【她】么？’ ”
布莱克搀扶她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他当然明白温莎口中的那个“她”指的是谁。
在旧王国时代，人口买卖在许多地方确实是合法或半公开的灰色产业。
一个正值妙龄、容貌清秀（从温莎现在的样貌可以推断）、甚至还上过几年基础的职业者训练（这通常意味着更好的身体素质和一定的见识）、出身清白工匠家庭的女孩，在奴隶市场或人贩子眼中，无疑是相当“抢手的货色”。
上可以卖给有特殊癖好的贵族或富商当女奴、侍妾，下可以卖给边远地区的商人或小地主当传宗接代的工具。
无论如何，对于急于用钱的家族和贪婪的中间人来说，“永远是有得赚的”。
“但我的父母……并不希望如此。”
温莎的声音重新软化下来，带着深深的感激与后怕，“他们宁可自己冒险，也不愿意把我推进火坑。他们暗中变卖了最后一点祖传的值点钱的东西，偷偷买通了领地边境上一支巡逻队的小队长——那是个有点良心，或者只是单纯贪财的年轻人。
然后，趁着深秋的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我们一家三口，带着仅有的能随身携带的细软和工具，像逃难的难民一样偷偷溜出了摩克托领的边界，头也不回地朝着未知的南方逃离，希望能找到一片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土地，另谋生路。”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离开那个快要将我们吸干榨尽的地方。每一步都提心吊胆，怕被追兵赶上，怕遇到劫匪，怕冻死饿死在荒野……”
然而，命运在此刻展现了她残酷又吊诡的一面。
第1103章 他烂掉了
温莎转过头，看向布莱克，那双即使在醉意和回忆中依然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但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在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故乡之后不久……第一次席卷大陆的战争，爆发了。”
“魔王蒂莫斯卡的军队横扫四方，一时之间，无数城镇村庄化为焦土，生灵涂炭。”
“然而……对于我们一家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在某种程度上，却成了一个……‘好消息’。”
“因为战争爆发，旧王国的行政体系在魔族的铁蹄下迅速崩溃、瓦解。领主自顾不暇，征税官逃命去了，通缉令成了一纸空文……我们终于不需要再日夜提心吊胆，担心因为逃税而被抓回去，遭受那可怕的刑罚了。”
“听说旧王国时代，逃税，尤其是举家逃税，是非常严重的罪行，会受很重的刑罚。”
布莱克根据历史知识补充道。
“是的，很重，你肯定很清楚，所以没必要装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鞭刑，或者更残忍的肉刑——断指、刺面。而逃税的女子……在押送途中或监狱里，还免不了被那些如狼似虎的狱卒和押送官反复凌辱、奸淫，那是可以预见的命运。”
“所以，我们家当时……的确是豁出命去了。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让我落入那种境地，父母赌上了一切。”
她继续向前走，厚重的御寒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一步一个脚印，踩在覆霜的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白色的雾气不断从她唇边呵出，又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路灯为她镀上一层清冷而幽静的光晕，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也映照出她眼中那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为了活命，我们一家在战乱中颠沛流离。我曾一度落草为寇，跟着一伙同样是被逼上绝路的流民，在混乱的山区挣扎求存，学会了最直接的杀戮和掠夺。”
“再后来，我们遇到了当时还在整合力量、反抗魔王的塞纳德陛下——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他的军队纪律严明，对平民还算秋毫无犯，而且确实在抗击魔族。于是，我和一些同伴选择被他收编，成为了泰卡斯救国军（那时候还不叫帝国）的一名普通士兵。”
“之后，因为作战还算勇猛，我又被选拔合并到了亚历克斯阁下直接统领的勇者军团里，成为了他麾下千万将士中的一员。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等到我再次有机会，踏上那片曾经叫做摩克托领的土地时——它那时已经在新帝国的行政区划改革中，变成了法兰克福郡下属的一个普通小镇——我的身份，早已不再是那个躲在窗后偷看少年练剑的纺织少女，也不再是仓皇逃亡的工匠之女。”
“那时，我已经是斩杀过数以千计魔族、身上带着十几道伤疤、军功累积至千夫长的帝国军官了。”
布莱克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到那背后的艰难、残酷与蜕变。
从一个为赋税发愁的少女，到落草为寇的流民，再到战场厮杀的士兵，最终成为统率千人的军官……这其中的跨度，足以写就一部传奇。
“您省略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布莱克轻声评论，指的是她轻描淡写带过的那些战争岁月。
温莎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你想听我如何用长剑劈开食人魔的颅骨，如何用陷阱坑杀一整队地狱犬，或者如何辨认不同魔族内脏的气味来判断它们的弱点……我可以为你详细描述，保证画面清晰，细节生动。”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点“热情”，就好像是在推荐一道特色菜。
面对上司这带着血腥味的“热情”邀请，布莱克明智地选择了沉默。他微微摇头，示意副署长继续讲她更想讲的部分。
温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重新将目光投向道路前方，步伐再次迈开。
“再后来……”
“在一次帝国地方治安整顿和战后重建的巡查任务中，我随着部队，又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然后在一个非常偶然，或者说，避无可避的场合里……我就又遇上了他。”
“维恩。”
“那个……已经步入中年、发福、秃顶、眼中只剩下对失去权势的恐惧与对蝇头小利的斤斤计较的……平庸男人。”
“我再见到他时，是在当地旧贵族残余势力与勇者军团派驻的治安官进行谈判、试图保留些许特权的一次会议上。
他是作为摩克托领‘流亡领主’的身份出席的——尽管那片土地早已在战火和改革中换了天地，他们却还抱着旧日头衔不放。”
“他发福了，脸庞圆润，甚至有了双下巴，年轻时那点清瘦锐利的轮廓早已被安逸（哪怕是落魄的安逸）和岁月磨平。
眼神不再明亮，里面没有了少年时那种即使忧郁也显得专注的光芒，只剩下闪烁不定的算计和一种被时代抛弃后特有的混浊的焦虑。
身上的职业者波动确实比当年强了一些，大概在战乱中也靠着家底勉强修炼过，但那力量感并不清冽纯粹，反而显得滞涩、油腻，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打磨过的锈铁，有使用过药物的虚浮气息。”
“他混在一群和他气味相投的北境旧贵族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地交谈、抱怨、诉苦。抱怨新税的‘严苛’，抱怨家产被‘侵占’，抱怨平民的‘不敬’。
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言辞间充满了试探与谄媚的期待，希望我能‘体恤’他们的‘难处’，为他们‘主持公道’。”
“因为从派系上讲，我当时直属塞纳德陛下麾下，并非亚历克斯阁下勇者军团的嫡系。在某些还抱着旧思维的贵族看来，或许塞纳德陛下作为前王子，会多少‘顾念’一些旧王国的‘情分’？
又或者，他们单纯觉得我不是‘勇者那些激进的平民拥护者’，可能会更容易被拉拢？真是……可笑至极的幻想。”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布莱克，即使醉意未消，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也足以穿透夜色。
“后来的事情发展，你大概也已经猜到了，布莱克下属。我从不低估你对人心的洞察和对局势的分析能力。”
“维恩，那个我曾经隔着庭院偷偷注视了无数次的少年，那个在我青春幻梦中占据一席之地的身影……他依旧没有认出我来。在他的眼里，我只是一个手握兵权、可以影响他们命运的女军官。
他的态度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谄媚——试图把握好亲疏的尺度，既不能显得过于急切套近乎而掉了‘贵族’身价（尽管那身价早已一文不值），又不能太过疏远而错失了可能的‘关照’。”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团在眼前翻滚。
“有一说一，布莱克，那种感觉……挺奇妙的，但也挺悲哀的。
奇妙在于，你曾经视为遥不可及、光芒万丈的幻梦，如今就站在你面前，褪去了所有光环，露出庸俗、怯懦、甚至有些丑陋的内核，对你露出讨好的笑容。
悲哀在于……你意识到，你曾经倾心过的那个男孩儿，那个活在记忆和想象中鲜活的形象，在你眼前，烂掉了。
烂得那么干脆，那么彻底，像是被虫蛀空了芯子的朽木，轻轻一碰，就化为了齑粉。”
“他就这样烂掉了，腐烂掉了。”
“然后，在收集了足够的证据，确认了他们不仅试图保留特权，更在战时有过临阵脱逃、侵吞军用物资、乃至与魔族占领区有过不清不楚交易的行径后——我下令，逮捕了参与那次会议的所有旧贵族，包括维恩。并且，在随后的公开审判（虽然流程被我极大简化了）后，我下令……绞死了他们。”
“罪名是——抗魔不利，临阵脱逃，侵占军资，危害战时秩序。摩克托子爵一家，在魔王军的先锋尚未真正抵达领地边境时就已丢弃领民和职责，携带细软仓皇逃窜到了相对稳定的大后方，在人族的腹地苟且偷生了整整三十年！
他们不曾为保卫家乡流过一滴血，不曾为抗击魔族出过一分力！
现在，战争结束了，无数战士和平民的血流干了，用生命换来了胜利和新的秩序，他们反倒跳出来，拿着发霉的地契和褪色的族谱，宣称他们才是那片土地‘天然’的主人？！”
温莎猛地捏紧了拳头，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是一种对背叛、对腐朽、对那个曾经寄托过美好情感的对象最终堕落至此的、难以言喻的愤懑与痛心。
“泰卡斯的土地上！”她几乎是低吼出来，“何曾浸染过他们哪怕一滴为了保卫它而流出的鲜血？！
他们的财富，是盘剥领民所得；他们的安逸，是抛弃责任换来；他们的‘高贵’，建立在无数像我父母那样勤恳劳作却不得温饱的平民骸骨之上！
我岂能容他们，再凭着几句花言巧语和早已作废的头衔，重新骑到人民的头上？！”
第1104章 坏消息，我有罪；好消息，勇者判的！
激烈的情绪宣泄之后，是短暂的沉默。
只有温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寒风永不停歇的呜咽。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这件事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在当时第一次大陆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百废待兴，帝国（那时还未正式确立）和勇者军团为了尽快恢复秩序、稳定人心，对许多旧王国残余势力采取了相对温和的妥协策略，算是一种政治上的缓兵之计。
我这次干净利落（或许过于利落）的处决无疑像是一把刀子，捅破了那层小心翼翼的窗户纸，激化了北境旧势力与新生政权之间的矛盾。
一时间我成了众矢之的。旧贵族们群情激愤，联名上书控诉我‘滥杀贵族’、‘破坏团结’；甚至军团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
“最终，在军事法庭进行初步审理后，由于案件特殊且影响重大，我被移交给最高统帅——勇者亚历克斯阁下，由他亲自进行最终裁决。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面那位传说中的勇者，那位带领我们赢得战争、却又似乎总与我们所熟悉的贵族-平民斗争逻辑有些不同的存在。”
场景在她眼前重现。
那不是一个多么庄严的法庭，只是一间临时征用的宽敞些的石砌房间。空气里还残留着战火和消毒药水的气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已被暂时取下，站在房间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周围坐着几位高级将领和军法官，气氛肃穆而压抑。
然后，他走了进来。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华丽的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步伐平稳，目光平静。
但当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无形的压力便笼罩了所有人。
那不是威严的压迫，而是……能看透事物本质的、深邃的平静所带来的气场。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温莎身上，打量了片刻。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温莎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被审视了一遍。
“你就是温莎吧。我听塞纳德提起过你。作战很勇猛，以前也是带兵冲锋的狠角色。”
温莎垂下视线，保持着军人的姿态，没有回答。
亚历克斯继续道，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那些面色各异的将领和法官：
“我并不对女性担任军职或执行铁腕手段有任何偏见。恰恰相反，在如今这个时代，你能凭借战功和能力坐到这个位置，统御千军，殊为不易。你觉得呢？”
温莎抬起头，迎上亚历克斯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如夜空，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或谴责，也没有贵族们常见的虚伪或算计，只有等待她解释的专注。
“臣出身贫寒，祖上世代以纺织为业，勉强糊口。能走到今日，全凭塞纳德陛下不弃之恩惠提拔，与勇者您领导抗魔之伟业。至于处死摩克托领那些旧贵族之事——一人做事一人当。
命令是我下的，证据是我搜集的，绞刑是我下令执行的。我的下属军官们都有过劝谏，认为应当更稳妥处置。此事与他们无关，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还望勇者阁下勿要牵连无辜。”
她的话语耿直，甚至带着点莽撞，但那份决绝和试图保护部下的心意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在那份决绝深处，布莱克（作为此刻的倾听者）能感觉到，或许还藏着一丝更深切的哀伤——那不仅仅是对罪行的愤怒，或许也是对那个曾经象征着美好幻梦最终破碎的私人祭奠。
亚历克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好像……有难言之隐，温莎千夫长。”
他缓缓说道，目光穿透她强装的镇定，“或许，你们之间曾经有过刻骨的私人矛盾，或者你目睹过他们更深的罪恶。这些，我不过问。但有一点，我必须明确指出。”
“勇者军团，以及我们正在缔造的新秩序，支持民众、支持将士对旧时代那些罪大恶极的贵族展开合乎法律与程序的清算。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前提是——他们需要受到公开、公正的审判，他们的罪状与恶行需要被清晰地陈列在阳光之下，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为何该死，而不仅仅是因为某个人认定他们该死。”
“这一点你做得不好。很不好。你简化了程序，在证据展示和辩护环节上存在瑕疵，给人以‘擅权专断’的口实。这不仅给了旧势力反扑的理由，也损害了新政权致力于建立的‘法理’与‘程序’的权威。”
温莎垂下了头，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她无法反驳。
当时被怒火和某种“彻底了断”的冲动驱使，她的确没有完全按照最严格的军法程序来走。
她认罪，认罚。
哪怕此刻亚历克斯宣布判处她死刑，以平息旧贵族的怒火并维护军纪，她也认了。
这是她选择承担的风险。
良久，亚历克斯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不过，好消息是——”
温莎的心微微一紧。
“经过军法处和情报部门的紧急核查与补充侦查，你处决的这十三位旧贵族，包括那位摩克托子爵维恩，他们在战争期间及战前的行为，的确堪称罪大恶极。
临阵脱逃、抛弃领民、倒卖本应支援前线的军用物资、在后方占领区依旧穷奢极欲、僭越礼制、甚至与某些背景复杂的商人有过可疑交易……每一条，查实之后，都足以判处重刑。
从结果上看，处死他们，并不为过，甚至可以说是为民除害，清理了北境的毒瘤。”
温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但是，‘结果正确’不能完全抵消‘程序错误’带来的负面影响。你未经最完备的审判程序而处决贵族（即使他们是罪人），此举破坏了军团正在努力建立的法律威信，也给了反对者攻击的口实。功过不能相抵，至少，不能完全相抵。”
“因此，裁决如下：削去温莎原‘千夫长’军阶，降为‘五百夫长’，罚没军饷俸禄一年，以儆效尤。此判决，立即生效。对此，你可有异议？”
第1105章 温莎的一己之见
当年因为犯错误而降职了一次，虽然后来因为第二次大陆战争的战功，她又升到了千夫长，但也就到头了。
到后来转职时，她以千夫长级的军衔转到了骑士团体系里，担任皇家骑士团下属警察部队的主管副官。
再之后警察系统与骑士团系统分离，她也就因之转为了帝都中枢警署的副署长。
如果当年没这档子事儿，以她史诗阶【丝歌者】的位阶，担任正职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温莎的叙述，在冬夜的寒风中徐徐展开，又缓缓卷起。
那些关于降职、转职、军衔止步的陈述，平静得像是在总结他人的履历。
她以史诗阶【丝歌者】的实力却始终停留在“副署长”的位置，这其中的落差，明眼人都能看出与当年那场“擅权处决”脱不开干系。
然而，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后悔，只有一种执拗的坦然。
“不过，就算是重来一次……”温莎停下脚步，站在宅邸投下的光影交界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或许，我还是会那么做。”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不是赌气，不是逞强，而是经过时间沉淀后，对自身行为逻辑与价值观的最终确认。
为了心中的公义，为了斩断腐朽，也为了给那个曾经卑微仰望的自己一个交代，她愿意付出仕途停滞的代价。
“这就是您，总是在强调‘副署长’，而不是‘署长’这个称呼的缘故？”
温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
“你当然可以这么理解。”
“所以，话说回来……这正是我给那位阿黛尔小姐提那个建议的原因。”
“因为个人的情情爱爱，卿卿我我，在真正战场的那种万大混战的血肉磨盘里，根本不值一提。你挥剑砍死的，可能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一个家庭的支柱。
你施法炸碎的，或许是一个魔族士兵，但它也可能有等待它归巢的伴侣或幼崽。但你不砍死他，不炸碎它，下一秒，倒下的就是你，就是你身后的同袍。”
“在那里，没有时间让你去纠结‘他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生存是唯一的主旋律。砍杀，或者被砍杀；活下去，或者变成尸体被践踏。”
“只有活着从那里走出来的人，才有资格在战后享受阳光，才有余力去‘伤春悲秋’，去‘扼腕叹息’。
生者要对死者负责——记住他们的牺牲，继承他们的意志；而死者……必须为生者让路。这是我从勇者亚历克斯阁下的人生轨迹和治军方略里，悟出来的最朴素的道理。
他不沉湎于过去的牺牲，而是始终看向未来，为活着的人开拓道路。”
温莎再次站定，这次，她的目光投向了远处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已经结出厚厚坚冰的圣埃洛斯河。
河面反射着稀疏的星光和远处帝都的灯火，像一条沉默的冰冷玉带。
“那姑娘，阿黛尔，钻了牛角尖了。”
“我看得出来。她走不出自己画下的牢笼，忘不掉那个困住她的人，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无法真正拥有，又无法彻底舍弃。这种状态最是消磨人，像钝刀子割肉。”
布莱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尝试用自己习惯的框架去理解：
“听起来，像是经济学里所说的‘沉没成本’过度参与了重大决策？当事人因为已经投入了大量时间、情感，即使明知前景不佳，也难以割舍，导致决策非理性。”
他随即意识到这种类比可能过于冰冷，补充道：
“当然，我知道情感问题不应该用单纯的经济学理论来生搬硬套。这只是……便于我理解人族这种复杂心理活动的一种方式。毕竟您知道的，我是幻魔，我们的情感模式和思维逻辑，与人族终究存在差异。”
温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点点埋怨他不懂风情、总是试图将一切公式化的嗔怪。
但她并没有反驳或指责，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解释角度。
“所以，我的建议是——去杀戮吧。把她自己，扔到真正的生死场里去。在刀锋擦过脖颈的瞬间，在魔力濒临枯竭的关头，在目睹同袍或敌人以最直接的方式变成尸体的时刻……她会被迫做出最本能的抉择。”
“或是于生死一线间突然顿悟，发现过往那些纠结爱恋，在生命的绝对价值面前轻如鸿毛，从而选择放下、遗忘、挣脱出来。
或是……在极致的危险与孤独中，猛然惊觉自己爱得如此深沉，那份情感早已融入骨血，根本离不开、舍不掉，从而获得不顾一切去争取的勇气和决心。”
“我，是前者。在绞死维恩，在北境的寒风与硝烟中洗练过后，那个纺织少女的幻梦便彻底死去了，连灰烬都没剩下。至于那位阿黛尔小姐……她会成为哪一种，那就只有命运，和她自己的心，才能知道了。”
布莱克安静地听着，消化着这充满铁血与哲理的建议。
“可眼下帝国境内并无战事。看来您的意见恐怕只是无……等等，您指的是山脉那边的战争？”
他话音刚落，腰侧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温莎一记不轻不重的手肘。
“太假了，布莱克下属。”
温莎挑起眉毛，醉意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和了然，“我可不记得，以你的情报嗅觉和分析能力，会需要到现在才‘恍然大悟’。我看你是故意装傻，想逗我多说几句，或者……单纯觉得这样接话比较省事？”
被戳穿的布莱克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露出被识破后的无奈微笑，甚至微微躬身：
“如果在下拙劣的演技可以让副署长阁下您在倾诉之后，心情能稍微愉悦一些的话，那么，这无疑是我的荣幸。毕竟，我是您的兵。”
“呵，油嘴滑舌。”
温莎冷哼一声，但紧绷的嘴角软化了一毫米。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谈起正事，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干练与算计：
“卡尔尼亚的乱局，帝国不可能完全作壁上观。明面上派正规军干预不现实，但派遣一个规模适中、以‘军事观察’、‘人道援助’或‘反恐合作’为名的专家顾问团，却很合理。
在这个顾问团的人员构成里，混入一位研究方向恰好与卡尔尼亚当地特殊生态环境（比如高地泰坦冢墓可能衍生的独特生态）相关的不擅长战斗的文职法师学者，更是合情合理，不会引起过多额外关注。”
“至于这位学者在‘观察’和‘研究’之余，是否能从战场的生死体验中获得一些……个人问题的启发或解决，那就是她自己的机缘了。帝国提供了平台和机会，如何利用，看她自己。”
“还是副署长您深谋远虑，思虑周全。那么，在下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我亲爱的布莱克下属，请讲。我这里不是封建领主的一言堂，也不是什么独立王国，有话直说便是。”
“那么，温莎副署长，您为什么……要把我往您的宅邸里拽呢？”
第1106章 您是女人，但我不是人啊
此刻，他们已经站在了温莎所住的属于高级警官的单人宿舍门口。
说是“单人宿舍”，实则是一栋精致的两层小楼，带着一个小巧的前院，在帝都生活区内静谧的一角。
此刻，门厅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如水银泻地般流淌出来，瞬间驱散了走廊的昏暗与寒意，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那光线映照着温莎微微泛红却线条清晰的脸颊，也映照着布莱克那张即使在暖光下也略显苍白且没什么表情的俊秀面容。
两人的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僵硬，被这过于私密的空间转换按下了暂停键。
冬夜的寒风不甘心地从走廊尽头卷来，发出呜呜的轻响。
酒精、漫长的回忆与倾诉带来的情感泄洪、上司与下属之间固有的界限、以及某种……潜藏在温莎醉酒后异常清晰锐利的目光下未被言明的情绪，全部混杂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温莎扶着冰凉门框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布莱克那双平静无波的黑色眼眸里。
酒意让她的双颊染着醉人的嫣红，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但她的眼神——那双刚刚还沉浸在数十年前北境风雪与战场硝烟中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地清晰，甚至锐利得有些迫人。
那是一种审视的、评估的、要穿透他所有礼貌疏离的表象，直抵核心的视线。
她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下属：
一丝不苟到刻板的穿着，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金丝眼镜后那双总是冷静分析着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副即使在搀扶醉酒上司、倾听漫长往事时也未曾垮掉的挺拔如松的身姿。
年轻，俊秀，严谨，思维奇特却又在关键时刻意外地可靠。
一个……幻魔。
门内的暖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几乎交叠在一起。
终于，温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酒后的微哑，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复杂心绪：
“……因为，我喝多了，头疼，而且……不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姿态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上司对下属理所当然的指使：
“而你，布莱克·福尔特协警官，作为我今晚的‘护送者’兼‘树洞’，似乎有义务确保你的上司安全回到住所，并且……或许还需要帮忙泡一杯解酒的茶？”
“当然，副署长阁下。确保您的安全与舒适，是下属应尽的职责。”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指尖指向门内，是一个标准而礼貌的“请先行”的示意动作，丝毫没有逾越去搀扶或触碰的意思。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既履行了“职责”，又严守了分寸。
温莎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模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波动。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迈步走进了那一片温暖的灯光之中。
布莱克紧随其后，也踏入了门内。
温暖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女性的清新香气（可能是某种植物精油或干净的洗衣剂味道）扑面而来，与门外冬夜的凛冽截然不同。
他快速而不失礼地扫视了一眼门厅：简洁，整洁，没有太多个人装饰，符合一位单身且工作繁忙的高级警官的住所印象。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温莎似乎因为酒意或别的原因，脚步微微一个踉跄，身体向旁边歪了一下。
一直保持着半个身位距离的布莱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但温莎已经自己稳住了。
她顺势侧过身，手臂看似无意地一带——
“咔哒。”
一声轻响，比开门时更加清脆，也更加……具有宣告意味。
温莎的手，刚刚“恰好”扶在了门板上，此刻，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她轻轻推着，彻底关拢了。
布莱克的身体绷紧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动作，目光平静地看向已经转过身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温莎。
她的外套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露出了里面贴身的深色羊绒衫，勾勒出成熟女性丰润而有力的身体曲线。
“我今晚……有些寂寞，布莱克先生。”
“我可以陪您畅聊一晚，副署长。您知道的，幻魔的精神力通常比同阶人族要强韧一些，熬夜畅谈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负担。”
“但我说，我想要的……不是这个呢？”
布莱克沉默了两秒。
“我想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副署长。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是说，我的妹妹们还在等她们的哥哥安全到家。我总不能让她们担心，毕竟我还答应了小七要陪她玩毛绒玩具。”
“她们可以向帝国中枢警署报案，不是么？寻找失踪人员……尤其是亲属报案，这本身就是警署非常重要的工作职责呢。而且，作为副署长，我对这类案件一向……非常重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背后的意味却让布莱克感到一阵无力。
向警署报案找哥哥，结果可能就是面前这位“非常重视”的副署长亲自处理，然后告诉他“你哥哥正在配合上级进行重要工作”？
简直就像是被绑架后报警，结果接电话的正是绑匪本人一样荒诞。
“温莎小姐，您应该……不是一个会做出不符合身份和原则之事的人。今晚您酒喝得有点多，或许有些冲动。”
他将行为归因于酒精，给对方一个台阶。
“的确，我不是意气用事的家伙。但俗话说得好啊，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而我已经是年近八十的‘老女人’了。”
她的眼神却更加炽热地将布莱克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目光中的侵略性和毫不掩饰的欣赏（或者说欲望），让布莱克感到皮肤都有些发紧。
太像了。
不，不仅仅是像。
布莱克的外貌特征，不仅仅是“莞莞类卿”那么简单。
眼前的布莱克，比她记忆中的幻梦更加优秀，更加符合她如今历经沧桑后对“理想型”的重新定义——强大（即使是幻魔）、冷静、可靠、而且……就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温莎小姐，我是幻魔。”
“没事，你的皮囊是人族就行。我不挑食。”
“这不是皮囊不皮囊的问题，温莎小姐。恕我直言，您这是想……潜规则我么？”
“您所坚守的职业原则呢？您一直以来所承担的道义与责任呢？这似乎与您今晚讲述的那些关于正义、关于超越个人情感的信念，并不相符。”
“因为你是幻魔啊？”
“人族对幻魔需要讲什么‘道理’，或者遵循那些约束人族内部的‘原则’和‘道义’么？布莱克先生，你是不是……对自己‘非人’的身份有什么误解？”
布莱克被噎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沉默了几秒，才有些无奈地开口：
“我……可以告您种族歧视么？”
“帝国可没有哪一条法律条文明确规定必须‘保护’魔族的权利，尤其是……涉及私人领域的情感或‘潜规则’时。法无禁止即可为，不是吗，我精通法律的好下属？”
法律和道德的双重壁垒都被对方轻易绕开或无视了。
布莱克看着眼前这位借着酒意、卸下所有社会身份伪装、展现出赤裸裸的欲望与强势本性的上司，知道今晚恐怕难以轻易脱身了。
“……那么，好吧，副署长阁下。还请不要再开玩笑了。”
“您，到底……想做什么？”
第1107章 垂涎，还是寂寞
布莱克背脊挺直地站着，与背靠门板、姿态看似慵懒实则封锁了唯一出口的温莎对峙。
他黑色的眼眸沉静如深潭，无论是武力还是速度，自己都绝无可能从一位全神戒备的史诗阶【丝歌者】手中逃脱。
那无影无形且锋利至极的魔力丝线足以在他有所异动的瞬间将他这具精心维持的人形皮囊切割成最细微的臊子。
“您究竟……是对我这具人族皮囊‘垂涎’，还是出于……个人的寂寞呢？”
温莎似乎很欣赏他这种即使在明显劣势下依旧试图保持冷静分析的态度。
她微微偏头，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给出了一个暧昧而狡猾的回答：
“如果我说……都有呢？”
这个答案将皮球又踢了回来，既承认了欲望的存在（无论是真是假），又保留了模糊的空间。
“那么，温莎小姐，我不得不……很明确地告知您。”
“我对您，没有任何超出工作关系与基本尊重的、关于‘这方面’的个人情感。您能理解么？”
“您现在所做的，本质上……是在强迫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男性形态的存在。”
“强迫我做违背自身意愿的事情。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强迫就是强迫。”
他试图诉诸某种普世的道德观念，即使这在对方面前可能很苍白：
“我们人……嗯，很多种族都有句俗话，‘强扭的瓜不甜’。温莎小姐，就算您用某种方式……暂时得到了这具躯壳的配合，也绝不可能得到‘我’的认可或内心的回应。
那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带来事后的尴尬、怨恨，以及难以弥补的关系裂痕。”
“我为什么要得到你的‘心’？”
“强扭的瓜是不甜，但……它解渴啊。”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布莱克全身，那目光里的侵略性丝毫未减，甚至因为这句话而显得更加赤裸裸。
“一时的愉悦，缓解当下的寂寞，对我来说，或许就足够了。至于你的‘心’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我不在乎。”
布莱克感到一阵无力，所有的道理和道德劝说，在她这套基于绝对实力差和实用主义的逻辑面前，都像撞上了铜墙铁壁。
他的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疲惫，饶是以幻魔的耐性和心智，面对这种油盐不进、软硬兼施（虽然目前只有“硬”和“更硬”）的局面，也深感棘手。
“而且，我觉得，你和我一起……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对你而言，也完全不算吃亏，不是么？”
她甚至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洁的脸颊，动作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魅惑。
“从人族的普遍审美标准来看，我长得……应该还算‘不错’吧？”
她这话说得太谦虚了。
温莎的面容是那种糅合了北境儿女的英气与长期身居高位蕴养出的威严，眉目清晰，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此刻因酒意和某种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褪去平日冷硬、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眼睛，更增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魅惑力。
这绝非“不错”，而是极具冲击力和吸引力的美丽。
如果是寻常男子，面对这样一位位高权重、容貌出众、又主动释放出如此强烈信号（哪怕是强迫性质）的女性，在无法反抗的境地下，或许真的会半推半就，甚至将其视为一种“艳遇”。
但布莱克·福尔特不是寻常男子。
他是幻魔，他的谨慎深入骨髓，对风险的评估近乎本能。
“很抱歉，温莎小姐。”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拒绝得更加彻底，同时抬出了一个更具说服力的理由，“我恐怕……无法满足您的这个‘愿望’。”
他直视着她，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冷静的分析：“同您发生那种关系，风险实在太高了，高到……我完全无法承受。”
“哦？”
温莎挑眉，似乎对他的“风险评估”产生了兴趣，“什么风险？说来听听。是怕我事后翻脸不认人，还是怕被你的那些‘妹妹’们知道？” 她的语气带着调侃。
“不仅仅是那些。” 布莱克缓缓摇头，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温莎所有的伪装，直指核心，“更大的风险在于……我如何能够判断，眼下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话更具分量：
“……还是您对我进行的又一次精心设计的‘试探’呢，温莎副署长？”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骤然刺破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暧昧与紧绷。
温莎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周身那股慵懒而富有侵略性的气场似乎微妙地凝滞了，房间内的气压都随之降低了几度。
布莱克没有给她打断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带着抽丝剥茧般的洞察力：
“温莎小姐，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从我入职帝国中枢警署，成为您的下属开始，您就从未真正信任过我。不是么？”
“您几乎每一天都会利用各种看似自然的情境、对话、甚至突发事件，对我进行或明或暗的试探。观察我的反应，测试我的立场，评估我的危险性。或许在您看来，您的演技天衣无缝，情绪和意图隐藏得极好。但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双属于幻魔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光流转：
“在幻魔的感知中，情绪的细微波动、意图的瞬间流露，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清晰。您的‘不信任’和‘审视’，从一开始，就太明显了。”
他立刻补充，语气转为诚恳，甚至还充满理解：
“当然，我说这些，绝不是在指责或嘲讽您。恰恰相反，我认为您做得非常对，非常尽职尽责。”
第1108章 危机解除
“您是帝国中枢警署的副署长，肩负着保卫帝都安全、维护帝国法律尊严的重任。
面对我这样一个……身份特殊、背景复杂、曾经与魔族【回归运动】有过牵连的‘幻魔’协警官，您当然有绝对的义务，也必须百分之百地确认，我对帝国、对警署、对您本人，没有任何潜在的危害性。
您的反复试探是职责所在，是情理之中。我完全理解，也一直默默配合着。”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温莎相交，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坦荡和筹码：
“所以，在这里，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我可以向您做出最明确的保证：我已经同【回归运动】断了所有联系。
他们的理念、目标、后续的任何行动，都与我布莱克·福尔特再无丝毫瓜葛。我选择效忠帝国，选择在警署工作，并非权宜之计，而是我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我始终忠诚于魔王，这毫无疑问。但忠诚于魔王，不代表不可以为人族效劳。”
他知道空口保证缺乏分量，于是抛出了自己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存在于人类社会中最坚实的“锚点”：
“更何况，我也并非没有牵挂，没有弱点，不是么？”
“我的那些妹妹们——她们依赖我，我也需要为她们负责。还有……艾米小姐。她们都是我无法割舍，也绝不愿意牵连进任何危险或麻烦中的人。
有她们在，我就必须是最守规矩、最无害的帝国公民和警署雇员。这，就是我最大的‘抵押品’，也是我最可靠的‘保证书’。”
他将自己的软肋主动暴露出来，既是示弱，也是展现诚意——看，我有这么多在乎的人生活在帝国的阳光下，我怎么敢乱来？
温莎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种混合着酒意、魅惑与试探的笑容迅速褪去。
酒精带来的嫣红也在她强大的体魄控制下迅速消散，脸色恢复了平日的白皙与冷静。
她眼中的迷离、炽热、侵略性被一键清除，取而代之的是布莱克熟悉的属于那位铁腕副署长的锐利与深沉。
她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听不出太多情绪。
“七朵娇艳的姐妹花，外加一枝带刺的红玫瑰……布莱克下属，”她缓缓说道，语气平静无波，“你的‘艳福’，或者说‘负担’，确实不浅。”
这不再是调侃或诱惑，而是冰冷的陈述。
随着这句话，温莎周身那刻意营造的带着情欲与压迫感的气场彻底消散。
她站直了身体，不再倚靠门板，双手自然垂落，仿佛刚才那个借着酒意试图“潜规则”下属的暧昧上司从未存在过。
女人甚至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是身体从极致紧绷状态放松下来的信号。
强悍的史诗阶肉体力量，早已将体内残存的酒精分解得干干净净，眼神清明锐利如鹰隼，再无半分醉意。
她看着布莱克，目光复杂，审视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是赞赏，或许是遗憾，又或许只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看来，你的人品，和你一直以来所声称的，以及你在刚才这番分析中所展现出来的……一样，很不错。”
她承认了他的判断，也间接承认了刚才的一切确实是一场试探。
一场利用性别、权势、酒精和暧昧氛围作为武器，直击人性弱点，测试他底线、忠诚与真实动机的高压试探。
布莱克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感觉自己后背的衬衫似乎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
“您得……‘敬佩’我的胆子够小，温莎副署长。”
他自嘲道，“而且我也确实没有兴趣通过任何‘潜规则’的方式，来获取职务上的晋升或别的什么好处。脚踏实地，凭本事和功劳吃饭，对我这样拖家带口的‘异类’来说，才是最安全、最稳妥的道路。”
他赌赢了。
从温莎提到她年少暗恋对象的特征与自己相似时，他就开始怀疑；当对方借着酒意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和侵略性时，怀疑加深；直到对方说出“人族对幻魔不需要讲道理”这种赤裸裸的、违背她平日所展现出的（至少表面上的）原则性话语时，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绝非真情实感，而是一场针对他种族身份、忠诚度和道德底线的极限施压与测试。
一个对魔族（包括与魔族关联的幻魔）有着根深蒂固警惕、甚至可能抱有仇恨（从她战争经历可推断）的帝国副署长，一个将职责和原则看得极重（从她讲述的处决旧贵族事件可见一斑）的铁腕人物，怎么可能真的对一个幻魔下属产生肉体上的“兴趣”？
那与她整个人生轨迹和价值观都严重冲突。
所以，一切都只是试探。
一场危险、逼真、令人窒息，但终究是试探的棋局。
而现在，棋局已明，试探结束。
温莎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布莱克一眼，那眼神意味难明。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堵着门，而是走向一旁的客厅，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中招待一位普通的、已通过考验的客人。
“茶在厨房左边的柜子里，热水壶在桌上。”
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平淡：
“既然来了，就泡两杯吧。然后……我们可以聊聊，关于派往卡尔尼亚的‘军事专家团’，以及那位可能需要‘战场启迪’的阿黛尔小姐，具体该如何操作。”
危机解除，工作模式重启。
布莱克站在原地，看着温莎走向沙发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衣领，迈步走向厨房。
“我的荣幸，温莎副署长。毕竟，我是您的兵。”
第1109章 微妙的预感
温莎的试探并非无的放矢。
就在不久之前，一次例行的御前工作汇报结束后，塞纳德皇是无意间提了一句：
【对了，温莎，亚历克斯那家伙最近跟我提了一嘴，说他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而且，感觉和魔族那边可能有点关系。他也没说具体是什么，就是感觉有点心神不宁。而且最近预言高塔那边居然风平浪静——平静反而是最大的不平静，这太奇怪了。】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尤其是温莎这样从三十年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立刻将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上。
她太清楚了，勇者亚历克斯的“直觉”或者“预感”，在过去的战争岁月里，曾多少次以近乎神迹般的方式预警了魔族的突袭、识破了致命的陷阱、指引了关键的战机。
能被亚历克斯郑重提及的“不好的预感”，绝不可能是什么空穴来风。
因此，从塞纳德皇帝的办公室出来后，温莎表面平静，内心警铃大作。
魔族？
可能的威胁？
在战争结束多年、大陆看似恢复和平的当下？
任何一丝与魔族相关的阴影，都足以触动她最敏感的神经。
她立刻开始调动资源，不动声色地加大了对帝都内外、尤其是可能与魔族残留势力或新威胁有关的一切不稳定因素的排查力度。
情报网络被激活，过往可疑案件的卷宗被重新调阅，某些特定人群……也进入了她的重点观察名单。
于是，布莱克·福尔特，这位身份特殊、能力出众、过往又与魔族【回归运动】有所牵连的幻魔协警官，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她眼中需要“特别关注”和“深度验证”的对象之一。
之前的各种日常工作中的旁敲侧击、任务安排上的观察，乃至今晚这场极限施压试探，都是她“着力排查”的一部分。
她要确认在这个敏感时期，这位身处警署内部的“异类”究竟是真正洗心革面安心为帝国效力的可用之才，还是一颗可能被重新激活的危险暗棋。
现在，数轮明里暗里的交锋下来，从布莱克的反应、应对、乃至最后坦诚摊牌并交出“软肋”的表现来看，他似乎……真的没有问题。
他的谨慎源于自保，他的忠诚基于利益权衡和情感羁绊，他的道德底线在面对高压试探时也守住了。
如果这样层层验证后他依然是在伪装，那只能说明对手的段位太高，伪装得天衣无缝，连她温莎也看不透。
真到那一步，她也只能认栽，承认“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所以……”
温莎在自家客厅里，端着布莱克泡好的温度刚好的醒神茶，目光却穿透了墙壁，投向遥远的北方或者更不可知的阴影，“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呢？”
她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亚历克斯的预感不会凭空而来。
如果威胁不是来自内部（比如布莱克），那会是外部？新的魔族渗透？沉寂已久的【回归运动】再度活跃？
还是……别的什么，更古老、更隐秘的东西？
这个疑问，也同样萦绕在另一位当事人的心头，甚至更为直接和深切。
同一片晨光，洒在圣埃洛斯堡另一端，蔷薇区8号宅邸里。
长长的橡木餐桌上铺着素雅的亚麻桌布，精致的瓷盘银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亚历克斯却对这精心布置的早餐场景视而不见。
他单手支着额头，眉头紧紧蹙成一个川字，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某处，像是在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又像是在与脑海中某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念头搏斗。
那股预感——几天前突然浮现，如同阴云边缘的一丝晦暗，又像深水下的暗流涌动——来得突兀，去得也飘忽。
它没有带来清晰的画面或明确的信息，只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淡淡腥气的“不好”的感觉，而且冥冥中指向了某种危险的领域。
这种模糊性反而更折磨人，它勾起了过往战争的记忆碎片，却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只是不断撩拨着他那经历过太多生死与阴谋的神经，让他一连好多天都心神不宁，仿佛忘记了什么事情，又像是忽略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先生！吃饭了——！！！”
一声清脆中带着明显恼意的少女呐喊，如同炸雷般在他耳畔响起，音量之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也瞬间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强行拽了回来。
亚历克斯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揉了揉被“音波攻击”的耳朵，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沉思与茫然：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他的反应完全是条件反射，就好像还沉浸在某种警戒状态。
站在餐桌另一头双手叉腰，精致的小脸蛋气得鼓鼓的，蝠耳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向后压着的少女，正是他的小妻子，糖豆。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居家连衣裙，外面系着带有蕾丝花边的白色小围裙，本是甜美可爱的打扮，但此刻配上她那副“我超生气”的表情，却别有一番娇憨的威慑力。
“还能出什么事儿啊！”
糖豆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小脚轻轻跺了跺地板，“早餐！都要冷——掉——了！先生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糖豆说话呀！”
她指着桌上摆放的食物，语气委屈又不满。
可不是么，为了准备这顿符合亚历克斯口味的早餐，她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煎培根的火候、吐司的焦脆度、甚至咖啡的浓度都仔细调整过。
结果呢？
她摆好盘，叫了第一声“先生，吃早餐啦”，没反应；提高音量又叫第二声，还是没反应；忍无可忍之下才用了“狮吼功”喊出第三声……这搁谁身上能不生气？
亚历克斯这才如梦初醒，目光聚焦到桌上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早餐上，又看到糖豆那写满“我生气了，快哄我”的小脸，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对。
他脸上立刻堆起歉意的笑容，忙不迭地道歉：
第1110章 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抱歉抱歉，我的糖豆，是我的错。脑子里……还在思考一些事情，走神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就吃，现在就吃。”
他面前的早餐确实很“亚历克斯风格”：
一杯不加糖和奶、色泽深黑如墨的苦咖啡，散发着浓郁的烘焙香气；两片煎得边缘微焦、撒了现磨黑胡椒的培根，油光诱人；两片厚切的、烤得外酥内软的白吐司；还有一小碟作为配菜的自家腌制的糖渍白菜和酸黄瓜，色彩清爽。
标准的充满北境或军营风格的简餐，与他曾经作为勇者和军团领袖的身份十分相衬。
糖豆气呼呼地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但并没有立刻动自己的那份早餐（她的早餐要丰盛甜蜜得多，有蜂蜜松饼、水果沙拉和热牛奶）。
她微微撇着嘴角，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亚历克斯，蝠耳不高兴地抖动着。
“糖豆可是连着叫了三遍先生哦。”
她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在亚历克斯面前晃了晃，强调事情的严重性，“先生要是再不回话的话，糖豆就……就真的不理先生了，哼！”
少女别过头去，做出一个“我很生气”的姿态，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丈夫，观察他的反应。
话虽说得决绝，可那微微颤抖的蝠耳尖和紧抿却泄露着一丝委屈的嘴唇，无不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担心和心疼。
她气的是先生不爱惜身体，总把那些沉重的担子往自己身上扛，连好好吃顿早饭、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
看着丈夫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心不在焉，糖豆的心又软了下来。
她重新转回头，声音放低了些，不再那么尖锐，却带着更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先生，糖豆要提醒你一下下哦。”
亚历克斯正拿起咖啡杯，闻言停下动作，认真地看向她。
“先生你已经……卸任勇者的职务了呀。”
“那些拯救世界、对抗魔族的大事，现在有塞纳德皇帝，有凯瑟琳小姑，还有帝国那么多厉害的人在操心。先生你，就不要再过度操劳了，好不好？”
“对自己身体好一点，可以吗？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不要总想着那些可能根本还没发生的麻烦事。如果……如果先生还想跟之前那样，因为把危险的东西交给糖豆保管，就让糖豆跟先生冷战的话，那先生尽管把妻子的话抛之脑后吧！”
说到这里，她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她倔强地忍住了，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似乎不敢看亚历克斯此刻的表情。
这句话，是她极少会说的重话，带着刺，也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和担忧。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最直白地提醒丈夫：你的健康和平安，对我、对这个家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你连这都不在乎，那我的关心又算什么？
她知道，这话或许只有她能说，也敢说。
其他人，无论是塞纳德、凯瑟琳，还是帝国的民众、曾经的部下，他们对亚历克斯说的话，多半是“勇者殿下，请您多想想办法”、“勇者大人，我们全都指望您了”、“勇者啊，请带领我们找到正确的方向吧”……他们对他抱有无限的期待，将希望和责任压在他的肩上。
真正能理解他光环之下的疲惫，能抛开那些宏大叙事，仅仅作为一个关心他、爱他的人，去安慰他、甚至“责备”他不懂得爱惜自己的，恐怕……真的只有她了。
亚历克斯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咖啡杯早已放下。
他看着妻子紧闭双眼、强忍泪意的模样，看着她那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微微发抖的蝠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涩而温暖。
那些纷乱的预感、沉重的责任、无形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都被这间充满晨光与食物香气的餐厅，被眼前这个为他担心落泪的小小身影暂时驱散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糖豆放在桌面上微微攥起的小拳头。
“好的好的，亲爱的，先生我知道错了。”
“惹妻子生气，让妻子担心，这绝对是丈夫最大的不对。”
他稍微用力，握紧了糖豆的手，眼神专注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我，亚历克斯，以糖豆丈夫的身份，而不是什么前勇者或者别的头衔，向我亲爱的好妻子，糖豆，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所以，我最漂亮、最善良、最会心疼人的老婆大人……可以原谅我这个不懂事的丈夫吗？我保证，今天开始，好好吃饭，尽量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多陪陪我的糖豆，我最最亲爱的好老婆。”
“哼，先生就知道给糖豆讲好话，讨厌先生，讨厌讨厌讨厌。”
糖豆嘟嘴道，有些娇蛮的任性，可话是这么说，但被亚历克斯捏在手心里的手掌却还是很诚实的没有抽回来。
而亚历克斯不动声色地将椅子挪到了糖豆的身边，然后趁这孩子不备，一把将女孩儿揽进怀里。
“呀~”
一声娇嗔，糖豆撞入了男人的怀抱。
“先生坏先生坏先生坏！先生又这样欺负糖豆！”
少女脸颊飞起红晕，刚准备一套“八嘎变态无路赛”的撒娇八连，头顶却感受到了丈夫下颌的触感。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抱着怀中的温暖，下颌轻轻摩挲着糖豆柔软的发顶。
晨光透过餐厅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他们相拥的身影周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糖豆的“讨厌”早已化作唇边一抹压不住的笑涡，她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丈夫宽阔坚实的胸膛。
那里传来稳定有力的心跳，还有属于亚历克斯的干净而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香、一丝咖啡的醇苦，以及阳光晒过衣物的温暖味道。
她的手指依旧攥着他的衣角，但那力道已从紧张的抓握，变成了依赖的缠绕。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这具纤细却充满生命力的躯体。
糖豆的体温比他略高一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像一块温润的玉。她的白发蹭着他的下巴，带来微痒的触感。
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如此……平凡，却又如此弥足珍贵。
“这怎么能算是好话呢？”
“这不过是身为丈夫，面对自己最珍贵的妻子时，最自然不过的肺腑之言。甚至……我说得还远远不够，太少了，少到竟然让我家亲爱的、本该无忧无虑的糖豆，因为我的疏忽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感到不安和恐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怜惜。
“抱歉，糖豆，我为我这些天的走神，为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感到由衷的抱歉。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不该让任何外界的思绪——哪怕它们再紧急、再沉重——侵占本该属于你的时间和注意力。”
“糖豆。”
“有你在，真好。”
“真的，很好。”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清晨的阳光透过眼皮，带来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纯粹因为幸福而流露的笑容，褪去了所有勇者的光环甚至平日里的沉稳，只剩下一个男人拥抱着心爱之人时最本真的满足与安宁。
“我很难用语言精确地形容这种感觉，亲爱的。”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只要知道你在这里，在这个家里，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或者像现在这样，生气地骂我‘坏蛋’——我的心就会变得很安定，很平静。那种盘踞不散的阴霾、那些挥之不去的预感带来的紧绷感，都会悄悄退散。”
“这是你……像一颗莽撞又明亮的小星星一样闯入我原本只有责任、战争和回忆的生活之后，逐渐带给我的最不可思议的礼物。我以前太惶恐了，糖豆。”
“我担心自己给不了你普通女孩期待的那种热烈而专注的情感。我担心自己这副被神性和责任占据了大半的灵魂会冷落你，会伤害你，会最终让你失望。”
他轻轻吸了口气，再次将怀中的女孩搂紧了些，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
“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糖豆柔软的白发上，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坚冰，“爱的力量……远比我想象的要惊人，要强大。
它不需要刻意学习，不需要勉强自己。
当你出现，当你用那种明亮又执着的眼神看着我，当你因为一点小事跟我生气又轻易原谅我，当你理所当然地把这里当成‘我们的家’……爱，就像春天解冻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了。
它治愈了我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伤痕，它让我重新感受到了作为一个‘人’，而非一个‘符号’的踏实与喜悦。”
第1111章 先生，糖豆认栽了
亚历克斯抱着他的妻子，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此刻安稳地坐在他怀中、将小脑袋依赖地靠在他胸前的白发斯普林少女，不是“勇者的妻子”。
她只是糖豆。
是他的糖豆。
是亚历克斯的糖豆。
是这个浩瀚世界上最最最最最最在乎他亚历克斯这个人本身——他的疲惫，他的走神，他忘记的晚安吻，他爱喝的黑咖啡，他偶尔笨拙的体贴——并且，没有之一。
这份认知像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光，穿透了连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郁迷雾。
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被晨光和拥抱填满的餐厅里，没有什么比怀中的这份温暖更重要。
“先生……先生又在讲这些肉麻的话了。”
糖豆把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膛前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羞意。
她攥着亚历克斯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些，转而变成了轻轻抓挠他后背衣料的小动作，像一只撒娇的猫。
但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早已从“多云转晴”变成了“阳光灿烂，甚至开始咕嘟咕嘟冒出粉红色爱心泡泡”的状态。
对糖豆自己而言，亚历克斯一直是一个像山一样可靠，又像星空一样让她仰望的男人。
他太成熟，太有分寸了。
他在任何时候都能完美地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和汹涌的思绪，从不会乱发脾气，出门永远不会忘带东西，言行举止永远得体，完全挑不出错处。
更“过分”的是，他连普通人多少会有点的“不良嗜好”都没有——不酗酒，不赌博，不流连风月场所，甚至对美食华服都兴趣缺缺。
硬要说爱好，大概就是在工作间里安静地做些木匠活，打磨一些光滑的木勺、结实的小板凳或者给糖豆做精致的首饰盒。
那些粗糙的木料在他手中被赋予生命，变得温润而充满匠心。
他长得英俊，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褪去青涩后愈发深邃迷人的英俊。
他身材保持得极好，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是长期锻炼和战斗留下的馈赠。
他做饭很好吃，虽然口味偏好简单，但手艺扎实，尤其擅长北境的炖菜和烤肉。
他作为前勇者，退休俸禄收入丰厚，足以让他们过上非常优渥的生活，但他本人却对物质极为淡泊。
他的性格更是好得没话说，沉稳，耐心，包容，几乎没见过他真正对谁动怒……
所有的优点叠加在一起，时常让糖豆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身边熟睡的丈夫的侧脸，感到一阵恍惚和不真实。
这简直是……臻于完美的存在。
是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人。
而这样的完美，无形中却给她带来了另一种压力——她觉得自己……很多余。
是的，就是多余。
饭谁都可以做，请来的女仆（如果要请的话）手艺说不定更好；咖啡谁都可以冲，不过是掌握水温和时间；这个家没有她，也能运转得很好，甚至更井井有条。
她有什么特别的呢？
除了这一身罕见的白发，除了斯普林这个在帝国并不算主流的亚人血统，她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有点小聪明，有点活泼，有点爱撒娇，有点……配不上他。
尤其是当少女后来逐渐知晓，自己名义上的“先生”真实身份竟然是传说中的勇者亚历克斯时，这种认知落差和不安全感达到了顶峰。
那不亚于一百颗禁咒级的魔法炸弹接连在她脑袋瓜子里炸开，炸得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勇者！
拯救了大陆的英雄！
帝国的缔造者之一！
活着的传奇！
无数诗歌、戏剧、传记的主角！
而她呢？
一个来自南方郡偏僻郡领、父母早亡、独自北上闯荡、有点运气又缺乏胆量的普通斯普林少女。
他们之间的差距，何止云泥之别？
那是星辰与尘埃的距离！
她该怎么面对这个身份、地位、经历与自己迥异到无法想象，却又实实在在地与她领取了结婚证、同床共枕、分享着最亲密时光的“丈夫”呢？
前段时间，他们甚至还特意去了一趟民政部门，补全了所有正式手续，现在他们是帝国法律完全承认和保护的正儿八经的合法夫妻！
糖豆小时候，最大的白日梦也不过是能一路跋涉，千辛万苦地来到圣埃洛斯堡，远远地、虔诚地看一眼市中心广场上那尊高大的勇者纪念雕像，在心里默默说一句“谢谢您拯救了世界”，然后就觉得此生圆满，可以心满意足地去死了。
谁曾想……谁曾想命运跟她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不，是给了她一份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礼物。
她不仅看到了“雕像”，她还把“雕像”本人……变成了自己的丈夫。
每天清晨睁眼能看到，每晚睡前能道晚安，能和他同桌吃饭，能对他发脾气，能被他拥在怀里轻声安慰。
这种巨大的幸福时常让她感到惶恐，生怕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随时会醒来。
感受到怀中女孩身体微微的僵硬和突然的沉默，亚历克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他稍微松开了些拥抱，低头去看她的脸，指尖轻柔地拂开她颊边散落的银发，望进那双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水雾和迷茫的眼眸。
“糖豆？”
他轻声唤道，带着疑问和关切。
糖豆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却写满担忧的英俊面容。
他眼中的温柔是如此真实，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他刚刚那些真挚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这一切都不是梦。
一股强烈的甜蜜情绪，汹涌地冲垮了她心中那点因自卑而产生的隔阂。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却无比明亮灿烂。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亚历克斯的脸部轮廓，从英挺的眉骨，到深邃的眼窝，再到线条清晰的颌骨。
然后，她凑上前，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女孩儿用一种认命又无比幸福的语气，低声说道：
“先生……糖豆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你手上了……”
第1112章 归乡启程
早餐后的阳光斜斜地铺满了整间餐厅，将餐桌上残留的咖啡渍和面包屑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亚历克斯刚刚放下擦拭嘴角的餐巾，糖豆还赖在他身侧，像只慵懒的小猫般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角打转。
空气中还弥漫着方才那场亲密对话留下的甜蜜余韵，两人的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夫妇两个又腻歪了一会儿，便迎来了今天的第一批访客。
——卡罗琳，以及艾莎。
糖豆几乎是瞬间从亚历克斯肩头弹了起来，动作之快，仿佛刚才那个粘人精是另一个人。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又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自己的白发——虽然它们根本不需要整理。
女孩儿的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闪烁着见到“女儿”时特有的柔和光芒。
卡罗琳和艾莎并肩走进餐厅，冬日的晨光从她们身后涌入，勾勒出两道纤细却挺拔的剪影。
走在稍前一步的红发少女——卡罗琳——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红色骑马装，衣领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宽皮带，勾勒出纤细有力的腰身。
她步伐稳健，姿态从容，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股混合着少女娇俏与成熟谋略家的邪魅气息，在她身上愈发浑然天成。
落后她半步的艾莎则是一身素雅的浅灰斗篷，内里是便于行动的轻便皮甲，腰间配着那柄与她形影不离的细剑。
她的表情依旧沉静，竖蛇瞳的眼眸在扫过房间时迅速而精准，只是在目光落在卡罗琳背影上时，那份沉静会短暂地融化成一抹极淡的温柔。
“糖豆妈妈，亚历克斯勇者殿下。”
卡罗琳在距离两人约三步处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仪态无可挑剔。
她直起身时，那双赤红中带着紫意的眼眸望向糖豆，笑意真诚了许多，“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二位的早餐时光。”
“怎么会！”
糖豆已经快步迎了上去，几乎要像往常那样亲昵地挽住卡罗琳的手臂，又在靠近时犹豫地顿了一下——她隐约从卡罗琳身上感受到某种与平日不同的内敛而沉凝的气息。
那是一种……即将踏上战场的决意。
糖豆的蝠耳敏感地抖了抖，她放轻了声音，“你们……是来告别的吗？”
卡罗琳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她没有否认，只是侧过头，与艾莎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
艾莎微微颔首，退后半步，将谈话的空间完全让给卡罗琳。
“是的，糖豆妈妈。”
卡罗琳重新看向糖豆，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和艾莎商议过了，今年新年……我们打算回安萨斯领过。”
糖豆的蝠耳立刻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中写满了惊讶和担忧。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亚历克斯一眼——后者正稳稳地坐在原处，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可是……”
糖豆转向卡罗琳，眉头紧蹙，连珠炮般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那些保守派贵族不是一直在针对你吗？你之前还说你上次回去他们还想方设法刁难过你，甚至差点在议会上发难剥夺你的继承权！而且海瑟她……”
她猛地住了口，意识到自己提到了那个不该轻易提及的名字。
卡罗琳没有回避。
她甚至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猎食者般的弧度。
“是的，海瑟。”
她清晰地念出那个名字，语调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的生物学母亲，血都之主，猩红长老——海瑟·德古拉·该隐。”
卡罗琳没有让这沉默持续太久。
她伸手，从领口内侧隐藏的夹层中轻轻拉出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被精致地镶嵌在秘银托座中的、流转着暗哑华光的冠冕——那是糖豆不久前赠予她的血族圣器，【冠冕】的微型化形态。
为了方便佩戴，她用了些手段将它改制成了精巧的吊坠，紧贴胸口佩戴，时刻守护着她的灵魂。
“正是因为要回去面对她们，我才更需要回去。尤其是现在。”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糖豆，那里面的坚定让糖豆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
“糖豆妈妈，你知道的，自从戴上这顶冠冕，那些纠缠我多年的呓语、幻听、精神污染……全都消失了。”
“就像蒙在眼睛上的厚厚纱幔，忽然被一只温柔的手，一层层揭开了。”
“然后，我终于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上——不，是灵魂深处——究竟被埋下了什么。”
“那是诅咒。”
“极端高明、极端隐蔽的血族诅咒。它被精心设计成与我的血脉诅咒耦合、纠缠、彼此掩蔽的模式。
如果不是【冠冕】的力量直接稳定和净化了我的灵魂本源，让那层耦合出现裂隙，我可能到死——或者到诅咒彻底爆发、我的灵魂被某个预定好的‘容器’接收的那一刻——都无法察觉。”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攥着链坠的手指指节泛白。
“而我只用了两秒，就想到了，究竟是谁……会拥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动机，以及这样的……‘母爱’。”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冬夜的冰棱。
糖豆感到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卡罗琳抢先一步。
红发少女在说完那句话后，却好像是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周身那层紧绷的带着恨意的气息倏然收敛。
她松开链坠，任其落回领口，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切换回糖豆熟悉的那种稳如泰山又暗藏邪魅的从容微笑。
“还请您不要担心，糖豆妈妈。”
“我会有分寸的。而且……”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冰冷而炽热的东西同时燃烧起来。
“我也一定会给我的……亲爱的生物学母亲，准备一份足够惊喜的‘大礼’。”
第1113章 启程安萨斯
她没有说“大礼”具体是什么。
但那语气让糖豆想起了冬夜里潜伏在雪原边缘耐心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狼。
红发少女说完这些，似乎觉得气氛过于沉重。
于是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从艾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用银灰色绸缎包裹的礼盒，双手捧到糖豆面前，神态恢复了惯常的亲昵与恭敬。
“这是我和艾莎一起挑选的新年礼物。”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东城区那家老字号的糖果铺今年特制的蜜渍栗子糖，用了南境的蜂蜜和北地的板栗，据说很受欢迎。想着糖豆妈妈可能会喜欢甜食，就带了些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也给勇者阁下带了一小罐酸黄瓜——是他们家自己腌制的，比市面上的更脆，辣味也更淡。”
亚历克斯闻言，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他放下凉透的咖啡杯，朝卡罗琳点了点头，语气真诚：“有心了，卡罗琳。替我谢谢那家铺子的老板。”
糖豆抱着那盒还带着微微凉意的蜜渍栗子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们这就……要走了吗？”
“嗯。”
“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我们打算先走魔导列车到北郡，再从那里转乘领地来接应的护卫队。行程排得比较紧，就不多叨扰了。”
她没有说的是，这一路北上，沿途有多少保守派贵族派出的眼线在等着“迎接”她；她没有说的是，回到安萨斯后，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明枪暗箭、唇枪舌剑；她更没有说的是，面对那位深不可测的、既是她生物学母亲又是她此生最大仇敌的血族女王，她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她不需要说。
因为她知道，此刻抱着糖果盒、红着眼圈瞪着她的糖豆妈妈，和那位始终稳稳坐在餐桌主位、神色平静如山峦的勇者阁下，全都明白。
他们只是选择，用沉默来给予她最珍贵的礼物——信任。
糖豆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劝阻的话，只是上前一步，用力地拥抱了卡罗琳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还有些闷，但已经恢复了稳定，“到了领地上，记得写信来。要是那些老顽固再欺负你……”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就让先生给你写一封亲笔信，气得他们跳脚！”
卡罗琳忍不住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寒意，只有真实的温暖和感动。她郑重地点头：
“好，一言为定。”
艾莎也上前，对糖豆和亚历克斯行了一个简洁的告别礼。
两个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厅的转角。
片刻后，窗外传来马车启动的辚辚声，清脆的马蹄踏在覆着薄霜的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终被冬日的寂静吞没。
糖豆依旧站在原地，抱着那盒蜜渍栗子糖，久久没有动。
她的蝠耳低低地耷拉着，唇边的笑意有些勉强。
亚历克斯起身，走到她身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轻轻将手掌覆在她微凉的后颈上，温暖而稳定地按了按。
“先生，”糖豆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卡罗琳她……真的会没事吗？”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只是需要亲耳听到他说出来。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
“她总要去面对她必须面对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笃定，“卡罗琳是个聪明孩子，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她有入主安萨斯、甚至清洗整个血族分裂势力的野心，那么海瑟·德古拉·该隐——她的生物学母亲，血都之主——就是她必须跨越的最大障碍，没有之一。”
糖豆的蝠耳颤了颤，她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丈夫，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那……我们不能给她提供一些帮助吗？哪怕只是……多一点的保护？”
“我的背书，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了，亲爱的。”
亚历克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和，“那篇专访能让帝国上下都知道，卡罗琳是我认可的人。这份‘信任背书’的分量，足够她在安萨斯领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正面冲突——那些保守派贵族就算再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胆量去赌勇者的耐心。”
他顿了顿，手掌从糖豆发顶滑落，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但是，糖豆，你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一定的威慑，可以让对手忌惮、退缩；可若是将对手逼迫到绝境，反而会让他们抛开所有顾忌，拼死反噬。
卡罗琳不需要一个被勇者‘庇护’得密不透风的温室，她需要的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剑，和能够自如挥剑的空间。”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马车扬起的尘埃已经彻底消散在冬日的寒风中。
“所以，她以现在这样的姿态回去，是最好的。”
“她的根基已经很扎实了。冠冕净化了她的灵魂，让她不再受诅咒和精神污染的困扰；我给了她名义上的支持；糖豆你给了她发自内心的信任和牵绊。
她所欠缺的，只剩下实打实的与真实敌人博弈的历练，以及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淬炼。”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的妻子，嘴角扬起一个温暖而坚定的微笑。
“所以，让我们相信她吧，糖豆。”
“卡罗琳会为自己带来好消息的。”
他顿了顿，眼中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促狭的温柔：
“而且，你总得给孩子成长的机会，不是么？”
糖豆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动物。
窗外，冬日的天空高远而澄澈。那辆载着卡罗琳和艾莎的马车，想必已经驶出了东城门，正朝着北方的魔导列车站平稳行进。
“艾莎，我们能赢么？”
“会赢的，我的大小姐。”
第1114章 急速整合
安萨斯领的冬天比帝都圣埃洛斯堡更早入夜。
黄昏时分，公爵府邸的窗棂便已结满霜花，庭院里的黑松被北风压弯了枝桠，发出细碎而坚韧的咯吱声。
仆人们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长廊中，为即将开始的晚宴做最后的准备。
银器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水晶杯折射出破碎的虹彩，每一样陈设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铺张，又不失公爵府应有的体面。
这是卡罗琳回到安萨斯后举办的第三场宴会，也是目前规模最大的一场。
她从更衣室走出时，艾莎已经在门外等候。
这位拉米亚女仆长兼忠诚护卫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礼服长裙——卡罗琳要求的，说这样的场合不能总穿着皮甲，会显得太有攻击性。
艾莎耸耸肩膀，但也算接受了，但腰间依旧配着那柄细剑，剑柄藏在她垂落的发丝与裙褶之间，随时可以出鞘。
“怎么样？”
卡罗琳在她面前转了个身，裙摆如深红的浪潮般扬起又落下。
这是一袭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与袖缘绣着暗金色的藤蔓纹样，腰线收得极高，将她的身姿衬得愈发挺拔。
血族圣器的冠冕坠在她胸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华光。
艾莎认真端详了片刻，答非所问：“剑藏在哪里？”
卡罗琳笑了，眼尾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她掀起裙摆，露出绑在大腿外侧的窄而薄的秘银短刃。
刀鞘上刻着细密的防探测符文，紧贴肌肤，几乎与体温融为一体。
“以防万一。”
她说。
艾莎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评价，越是这种时候，她的话就越少。
她伸出手，替卡罗琳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触到皮肤。
卡罗琳侧过头，在她的掌心短暂地贴了一下，像猫科动物蹭过主人的手背。
“走吧。”红发的少女直起身，脸上的柔软在转身的瞬间收敛干净，“今晚会有很多人来。”
她没说错。
公爵府的主宴会厅今夜灯火通明，长廊两侧燃尽了整整两百支蜂蜡蜡烛。
从领地下辖各郡赶来的贵族、富商、地方士绅鱼贯而入，衣香鬓影间，交织着试探的目光和心照不宣的微笑。
仆人们托着银盘穿梭其间，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
卡罗琳站在主厅侧方的拱廊阴影里，端着半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冷眼旁观。
“这位就是……二小姐？”
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从侧方响起。
卡罗琳循声望去，是个穿着簇新天鹅绒外套的中年男人，面生，徽章却认得——一个北安萨斯三等子爵的家臣，其主君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
“正是。”
卡罗琳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并不主动报出自己的名讳。
她在等对方亮出意图。
果不其然，那人向前小半步，压低声音：
“子爵大人命在下转达，往年有些……不愉快的误会，皆因受大贵族蒙蔽，并非本意。大人愿以三千金狮助二小姐修缮领地道路，以表诚意。”
三千金狮，对子爵来说不算多，但也绝不少。
更重要的是，这是第一个主动“投诚”的北安萨斯老牌家族。
卡罗琳垂眸，酒杯在指尖缓缓转动。烛光透过酒液映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红影。
“子爵大人有心了。”
她抬起眼，唇边的笑意温和得体，“只是修缮道路是长久之事，后续养护更需费心。不如这样——领地铁匠工会正缺一批优质铁矿石，听闻子爵领地上矿山丰饶，若能以长期合约供应，对双方都是美事。”
她没提那三千金盾，却抛出了一条更长远的利益链。
那家臣眼神闪动，片刻后躬身：
“在下这就转达。”
他退下后，艾莎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问：
“收？”
“收。”
卡罗琳将酒杯搁在路过仆从的托盘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不收？从前他们拿我当可以随意踩踏的野草，如今愿意坐下来谈价码，那就是进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至于这份‘诚意’里掺了多少虚情假意……慢慢挤就是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厅内的气氛已悄然变化。
起初，那些保守派的死硬分子还聚在东侧长桌旁，刻意压低声音交谈，偶尔投来几道阴沉的目光。
但随着夜渐深，不断有小贵族“不慎”路过卡罗琳所在的位置，“恰巧”与她攀谈几句，又“顺理成章”地在她的引荐下与其他宾客交换了名片。
东侧长桌的人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重。
直至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伯爵，在众人的注视下，拄着拐杖缓缓走到卡罗琳面前。
全场霎时安静。
老人是安萨斯领硕果仅存的旧时代遗老，曾与卡罗琳的祖父同朝共事，资历之深，连公爵伊卡洛斯都要礼让三分。
过往十年，他从未正眼看过这位“血统不纯”的二小姐，甚至在两年前的领地议会上，亲口投过剥夺卡罗琳继承权的赞成票。
此刻，他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球缓慢地扫过卡罗琳的脸。
“勇者阁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当真下注于你？”
这话问得直接，近乎无礼。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卡罗琳没有动怒。
因为她本就不需要多言。
老伯爵凝视许久，拐杖重重杵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老了，眼睛不中用了。”
他低声说，转身，蹒跚地走回自己的席位。
没有道歉，没有投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宴会将尽时，卡罗琳在侧厅遇见了萨卡斯。
她的同父异母兄长，安萨斯领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正独自坐在窗边的天鹅绒沙发里，借着走廊透来的微光，专注地翻阅一本厚厚的手稿。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常服，外面松松罩着暗红披肩，衬得那张因病而常年苍白的面孔愈发如瓷器般脆弱。
烛台在他手侧，但没点燃——他自小畏光，夜视却极佳，这份“缺陷”在贵族间传为笑谈，却也是他得以避开无数繁文缛节的庇护。
卡罗琳在拱门边停住脚步。
艾莎默契地退后半步，隐匿在廊柱的阴影里。
她知道，这不是需要她守护的时刻。
“兄长。”卡罗琳出声。
第1115章 兄长，父亲，与生物娘
萨卡斯抬起头。
他生着一双与父亲伊卡洛斯如出一辙的温润眼眸，却少了那份审视猎物的锐利，只剩下水波般的温和与遥远。
他看清来人，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甚至有一丝近乎羡慕的……轻松。
“卡罗琳。”
他合上手稿，放在膝头，嗓音清冽如泉水，“今晚很热闹。我听见大厅那边，掌声响了三次。”
“是酒酣耳热，宾客尽兴。”
卡罗琳走到他身侧，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兄长若想去看看，随时可以。”
萨卡斯轻轻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深秋枝头将落未落的枯叶。
“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
他的目光落在手稿封面上，那里用烫金字体印着《埃达长歌·第三卷》，“有这些就够了。诗人从不需要掌声。”
卡罗琳沉默片刻。
“……哥哥。”
她换了称呼，声音里那些精心武装的从容与疏离，忽然卸下几分，“你怨过我吗？”
萨卡斯抬眼，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愠怒。
“怨你什么？”
他轻声问，“怨你比我更像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是怨你从未想过取我性命？”
卡罗琳的指尖在丝绒裙摆上微微一蜷。
萨卡斯将手稿搁在身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谦和，却让卡罗琳无端想起父亲伊卡洛斯在宝座上俯视众生时的模样——明明是截然相反的温驯与傲慢，血脉深处却流淌着同源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卡罗琳，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母亲难产，我夺走了她的命，这副躯壳本就是赝品。公爵府的继承人？安萨斯的未来？这些对我来说，太重了。”
“我连读完一卷史诗的精力都需要积攒三天。我拿什么去和那些豺狼虎豹周旋？”
卡罗琳没有说话。
窗外的北风呜咽着掠过庭院，黑松的枝条在玻璃上映出破碎的剪影。
“你不同。”
“你身上流着那个女人的血，你继承了她在绝境中撕咬求生的本能。但你和她不一样——你恨她，所以你绝不会成为她。”
他微微前倾身体，将膝上的手稿拿起，轻轻放在卡罗琳手中。
“这是父亲当年追求你母亲时为她誊抄的诗集。”
“扉页有她留下的字迹。我本想过几年烧掉，但我觉得……你比我更有资格处置它。”
卡罗琳低头。
烫金封面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没有翻开。
“……谢谢。”
萨卡斯已经靠回沙发，重新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他的呼吸轻而浅，胸口的起伏几乎不可察觉。
卡罗琳起身，将诗集收入艾莎递来的暗袋中。
她走出侧厅前，最后一次回头。
萨卡斯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精致瓷偶。
窗外的月光穿过云层，在他银灰色的衣襟上落下一片薄霜。
他没有看她。
——他从来不看任何人。
深夜十一时许，宾客散尽。
公爵府的仆人们开始悄然收拾满堂狼藉，熄灭蜡烛，撤走银器。
卡罗琳没有回自己的厢房。
她穿过仍在忙碌的侍从身侧，穿过空寂的长廊，穿过那道她曾在幼年时无数次踮脚张望却从未被允许踏入的暗红帷幕。
公爵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细若游丝，却像淬过火的刀刃。
卡罗琳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三寸处，停顿片刻，最终选择直接推开。
门扉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伊卡洛斯·安萨斯坐在书房深处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宝座上。
他穿着一身肃穆的墨色长裙，腰封束得极高，将本就纤细的腰身勒出近乎脆弱的弧度。
裙摆如暗夜的水流铺陈在脚边，其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荆棘与蔷薇——那是安萨斯家族古老的纹章，却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诡谲而妖异。
他有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数十年的岁月并未在他面容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早年的清冷打磨成更幽深的平静。
眉骨纤细，眼尾微微上挑，下颌线条却锋利如薄刃。
——高冷美人。
强者只有在面对更强者时，才展现出些许谄媚。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塞纳德和亚历克斯，值得他露出些许软弱的那一面。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使他看起来既像一尊被供奉在神殿深处的古老雕像，又像一株在暗夜里悄然绽放的剧毒曼陀罗。
伊卡洛斯抬起眼。
他的气质变得阴郁了些。
他打量着站在门边的卡罗琳，目光从她肩头垂落的红发，缓慢地移向她胸口那枚若隐若现的冠冕链坠，最后落在她腰间——那里，宴会时藏着的秘银短刃，已重新回到了她最习惯的位置。
“我猜到了。”
“勇者为你背书，保守派那群老朽不战而降。你回来不过半月，安萨斯的棋局就被你掀翻重布。”
“很好。”
但这不是夸奖。
卡罗琳没有行礼。
她从门口走入，步伐不疾不徐，裙摆在深色地毯上拖曳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在距离宝座三步处站定，与伊卡洛斯隔着一整条沉默的银河。
“所以，你终于要告诉我了，对吗？”
伊卡洛斯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卡罗琳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扇已经自动阖拢的门扉上。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跳跃的光斑，将那片静湖映出短暂的脆弱涟漪。
“……你要去找她。”
他说。
这不是疑问。
卡罗琳没有否认。
“她只是生了我。”
“而我，只是要去向她确认一些事情——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向前踏出那最后半步。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将她瞳仁里那抹沉静的红色映成燃烧的晚霞。
“告诉我，我敬爱的父亲——”
“——伊卡洛斯·安萨斯。”
“告诉我。”
“那个女人——”
“她、现、在、在、哪、里。”
伊卡洛斯垂眸，凝视着自己交叠于膝上的、苍白修长的指尖。
他的沉默绵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冬天。
许久。
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吞没。
“……血都。”
“她在血都。”
“海瑟·德古拉·该隐——”
“——我的妻子，你的生母，血族的长老。”
“她一直都在那里。”
“等你。”
第1116章 血都
西北荒原的黄昏，从来不是温柔的。
天穹被夕阳烧成大片大片的铁锈红，像一匹浸透了陈年血迹的绸缎，沉重地垂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风从更深的北方刮来，穿过嶙峋的怪石与干枯的荆棘丛，发出尖锐而冗长的呜咽，仿佛数百万年前那场神战的亡魂至今仍在这片土地上徘徊。
卡罗琳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黑色巨石上，斗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她眯起眼睛，望向西北方——那里，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与终年不散的灰霾之后，是这片荒原真正的腹地，也是此行的终点。
血都。
她的生物学母亲，海瑟·德古拉·该隐，已经在那里蛰伏了数十年。
伊卡洛斯一直和血都，不，是和海瑟有联系。
他也是在人族世界里为数不多知道血族世界具体位置的人。
根据泰卡斯帝国现有的考证资料，这片广袤的荒原有可能是数百万年前龙神与泰坦巨神的神战战场，太古龙神和泰坦巨神双双陨落，留下了难以计数的元素污染和空间裂隙。
那里是野生魔兽的天堂，却是智慧种族的噩梦。
海瑟以大毅力强令残存的血族在这片大地上扎下根来，如今即便堪堪恢复元气，也只是做到了不会被魔兽兽潮袭击的抱头鼠窜罢了。
而她用了十四年，如今才终于走到这里。
“公爵老爷不说，连我都不会想到。”
艾莎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血族居然真的敢在那么深入的位置安家——那几乎是荒原的腹地核心了。周围的魔兽密度比边境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每年春秋两季还有兽潮……啧。”
拉米亚女护卫蹲在一丛枯黄的荆棘旁，手中的细剑精准地挑开枯萎的枝叶，剑尖抵住草丛中一道几不可察的暗灰色纹路。
下一秒，手腕轻振，一条足有手臂粗细的深灰色毒蛇被钉在地上，蛇身剧烈扭动了几下，随即软软垂下。
“真没想到，都这个季节了，荒原上还有蛇在活动。”
艾莎拔出剑，在蛇身上比划了一下，抬头望向卡罗琳，眼眸里带着一点认真间杂调侃的询问，“小姐，你要吃吗？我烤蛇肉很有一手的。这东西别看长得丑，肉质紧实，烤到表皮焦黄，撒点盐和野茴香……”
“不了。”
卡罗琳从石头上跳下来，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她晃了晃手中那块被啃出月牙形缺口的硬饼，“我吃这玩意儿就够了。砂糖、岩盐、坚果，帝国军标准野战口粮，营养均衡，热量充足。”
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声音含混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真的，很好吃~”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弯成两道狡黠的月牙，分明是在逗弄自家女仆。
艾莎眯起眼。
“好吧。”
卡罗琳不紧不慢地将蛇尸盘起，用一片洗净的大树叶裹好，塞进随身的储物空间里，“那你把肉吃了，把皮给我留着。回去炖药羹，我那条蛇尾的蜕皮已经用完了，正好换换口味。”
“……哈？”
“我说亲爱的小姐，你是不是嫌弃你亲爱的女仆——的身体素材——单调乏味了？”
“嗯哼~” 卡罗琳拖长了语调，眼角那抹促狭的笑意像偷腥的猫，“你硬要这么理解的话……那我也没办法。”
艾莎瞪着她。
卡罗琳坦然地回视。
三秒后，艾莎“嗷”地一声扑了上去。
两个人在枯黄的草地上滚作一团。
卡罗琳的斗篷被压皱了，艾莎的马尾辫散了，不知是谁的靴子在混乱中踢飞了卡罗琳啃了一半的硬饼。
黑发与红发绞缠在一起，像深冬与暮秋的河流在荒原上偶然交汇。
远处警戒的士兵们默契地别过脸去，看天的看天，擦刀的擦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等她们终于闹够了，并肩躺在冰凉的土地上喘气时，头顶的天空已经由铁锈红褪成浅淡的灰紫色。
第一颗星子从云隙间探出头来，清冷如冰晶。
“不紧张么？”
艾莎偏过头，看着卡罗琳的侧脸。
红发少女的眼睫轻轻垂着，在脸颊上投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的小姐，”艾莎轻声说，“您阔别您的生母，足有十年了。”
卡罗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呼吸很平，很稳，胸口缓慢地起伏着，像荒原上那些被风磨圆了棱角的巨石。艾莎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是十四个年头了。”
卡罗琳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这片荒原上无处不在的风，缥缈得随时会消散。
“每一天……我都数着。”
艾莎沉默了。
她想起多年之前，那个早熟得令人心慌的孩子独自坐在冷透的壁炉前，用指甲在石砖的缝隙里一下一下刻着什么。
那时她刚被指派为卡罗琳的贴身侍从。
她凑近去看，看到那孩子刻的不是名字，不是诅咒，甚至不是任何她能够理解的仇恨标记。
只是一条又一条细密而工整的几乎无法分辨的竖线。
那是日历。
是每一天太阳落下时，她为自己标记的“还活着”的证据。
“我们的人手应该足够。”
卡罗琳忽然开口，打破了那太过沉重的沉默。
她坐起身，拍了拍沾在斗篷上的草屑，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从容。
她的目光越过艾莎，投向营地深处。
暮色中，连绵的营帐如一片片灰白色的蘑菇，错落有致地扎在避风的低洼地带。
炊烟袅袅升起，与荒原的薄雾融为一体。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篝火旁，有人在擦拭铠甲，有人在低声谈笑，有人正从辎重车上卸下今晚的补给。
“嫡系部队三千人。”
“重骑兵一千，轻骑兵一千五，法师部队五百。配备帝国制式魔导弩三百具，轻型魔导炮二十四门，炼金炸弹若干……”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以及，两支外援。”
她侧过头，看向艾莎。
那双赤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内里烧着火的宝石。
“不得不佩服您，我亲爱的小姐。”
艾莎迎上她的目光，唇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里，掺进了一丝由衷的认真，“您在过去的短短一年时间里，的确在圣埃洛斯堡结下了许多人脉。
连勇者阁下都愿意为您公开背书——这份‘投资回报率’，恐怕连帝都那帮精算师都要自叹弗如。”
卡罗琳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
她的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浅红。
就在这时——
“艾——莎——姐——姐——”
第1117章 让你跑了吗？
一道悠长而嘹亮的呼唤，如同破空的号角，骤然撕裂了营地上空逐渐沉降的寂静。
卡罗琳和艾莎同时转头。
西北方的缓坡上，一匹披挂整齐的半人马少女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俯冲而来。
她的四蹄翻飞，每一次落地都激起大片的烟尘和草屑，仿佛一台失去制动装置的重型战车正在全速狂奔。
小家伙儿的全身覆着一层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全身板甲——那绝不是普通骑兵能负担的重量，目测足有上千斤，层层叠叠的精钢甲片在暮色中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左手握着一面几乎与她身高等长的巨型圆盾，盾面上铭刻着繁复的符文；右手倒拖着一根足有五米长的重型骑枪，枪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然而，如此沉重的武装压在她身上，却仿佛只是披了一层轻薄的纱衣。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矫健得像一匹刚刚冲出围栏的野马。
——不，她甚至还在笑。
那笑容灿烂得刺目，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像一颗在战场上过于闪亮、还没来得及被炮火熏黑的星星。
“血族的老巢——真的在那里吗——！”
她一边狂奔一边大喊，声音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纯粹的兴奋。
那双眼眸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好像不是去讨伐统治血族数十年的猩红女王，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秋猎。
“呀~吼~！辉煌的战功——我来了——！”
话音未落——
“咚！”
一个沉重的工程扳手精准地砸在了她后脑勺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半人马少女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她“嗷”地惨叫一声，圆盾和骑枪脱手，整个人——整匹马——像被伐倒的古树一样，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烟尘弥漫。
“……唔唔唔——”
奈莉从自己刨出的土坑里抬起脸，满脸是泥，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上迅速隆起的大包。
“让你跑了吗？！”
另一道歇斯底里的咆哮从她身后传来，伴随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卡罗琳和艾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深蓝色工装、满身机油痕迹的人类男性正大步流星地赶来。
他手里还攥着另一只工程扳手，气势汹汹，像一头发怒的巨龙。
——尽管这位工程师的身高只到奈莉的肩膀。
而且还得是穿鞋的状态.......
他叫韦德·凯恩斯。
泰卡斯帝国魔导工业部【巨龙机】项目总负责人兼九级钳工，现役魔导装甲特约技术顾问，也是这支远征军中“不该出现”却偏偏出现了的编外人员。
当然，此刻他的头衔只有一个——被奈莉气得快要英年早逝的魔导技师。
“你知道那台装甲的调试数据还没录入完吗？！”
韦德冲到坑边，一把揪住奈莉的鬃毛，声音近乎破音，“出力阈值还没校准，魔力回路的共振频率还在波动，你连试跑都没跑过——你就敢给我全速冲刺？！”
“不，不知道，可是、可是咱感觉咱的状态很好啊……”
奈莉小声辩解，耳朵心虚地耷拉下来。
“感觉？！你跟我讲感觉？！”
韦德的眼睛瞪得溜圆，举起扳手作势又要砸（反正这点伤害对奈莉而言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你知道那台装甲一旦过载，你会先被魔能反噬烧成炭，还是先被惯性甩出去摔成肉饼——！”
“我可是传奇种半人马【喀戎】，真到那个时候你应该担心担心装甲的问题，韦德叔叔。”
起初这位魔导工程师还觉得很有道理，但紧接着奈莉的那句【韦德叔叔】直接把他的怒火彻底点燃。
叔叔？
叔叔！
叔叔！！！
他才二十多岁，还没到三十呢，怎么就突然变成叔叔了！
“奈莉！总之不行就是不行！这可是原型机！以后是影响到量产的！”
“呜哇哇哇艾莎姐姐救命——！”
卡罗琳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片混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艾莎侧过头。
“怎么？”
卡罗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奈莉被韦德揪着鬃毛训话，看着艾莎无奈地走过去拉开那对活宝，看着营地里越来越多的士兵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投来或好奇或好笑的目光。
她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微微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片愈发深沉的暮色。
十四年了。
母亲，你知道吗。
我不仅活着。
我还带着一整个足以颠覆血都的军团——
来“探望”你了。
风从荒原深处吹来，穿过她扬起的红发，穿过营地逐渐升腾的篝火，穿过这片曾经陨落过神只的古老战场。
第一颗星已经升到中天。
而她的远征，才刚刚开始。
暮色已经完全沉入荒原的地平线之下，取而代之的是墨蓝色缀满碎钻般星辰的穹顶。
营地的篝火接二连三地点燃，将这片临时驻扎的洼地烘托成荒原腹地唯一温暖的光源。
火光跳跃着，在帐篷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也将围坐篝火旁的士兵们疲惫而坚毅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是的，只是刚刚开始，卡罗琳小姐。我们这次带来的很多魔导装备不是原型机就是初号机，所以需要一定时间的调试。”
卡罗琳站在营地主帐外的空地上，面前是一辆改装过的工程拖车。
拖车的厢板完全敞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刻线、魔力回路仪表，以及一具半卧在检修支架上的人形金属巨物。
那是【解放者1型·初号机】，属于奈莉的重骑兵装甲。
即便处于休眠状态，这台魔导装甲依然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它的高度超过三米，流线型的合金躯壳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关节处裸露的魔力导管如静脉般蜿蜒，隐约可见其中流淌的幽蓝色微光。
胸甲中央铭刻着一枚复杂的魔法阵核心，此刻处于低功率运转状态，只发出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
韦德·凯恩斯正趴在装甲左臂的检修口前，工程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一双因为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灰色眼眸。
他嘴里咬着一根细长的魔力探针，双手以惊人的熟练度在密密麻麻的符文回路间翻飞，时而用特制毛刷拂去灰尘，时而用镊子调整某处微不可察的触点。
第1118章 魔导装备
韦德·凯恩斯今年二十八岁，曾经用三年时间完成了常人需要八年的学位积累，也曾经因为擅自拆解学院的一台教学用魔力炉而险些被开除——后被惜才的尤利西斯院长一力保下，代价是连续四个学期担任所有低年级生的魔导实操助教，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
而天才总是需要一些特权的，就像他说话时从来不会停止手上的工作一样。
卡罗琳早已习惯了他这种“特立独行”——不如说，以天才们习惯的方式与他们交流，这甚至算不上“特权”，只是一种基本的人际尊重。
“奈莉和这台装甲磨合得不错。”
韦德吐出探针，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渍，转头对卡罗琳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像工匠看到自己锻造的剑第一次被挥出完美剑光时的满足：
“动力回路的共振峰值比预期低了两个百分点，魔力转化效率却提高了将近百分之九。当然，距离理论最优值还有差距，但作为初号机，这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这位工程师长吐了一口浊气，从检修口边缘跳下来，顺手从一旁的行军桌上拿起一个金属水壶，倒了一杯热水。
水汽在冷空气中迅速升腾，他一只手端着递向卡罗琳。
“喝点热水。荒原晚上太冷，你站在那里十几分钟了，脚会僵。”
卡罗琳没有接，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微微颔首，表示领受这份心意。
韦德也不以为意，将杯子搁在桌边，自己重新戴上了护目镜。
——反正意思到了就好。
“我能为您提供的直接帮助，说实话并不多。”
他的声音从护目镜后方传来，平静而坦诚，像医生对病人陈述病情，“部署魔导地雷，这是我最拿手的——保证让每一颗雷都长在敌人最想不到的脚底下。检修魔导炮台，维修受损装甲，这些都是本分。另外……”
他顿了顿，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压缩的球形手势。
“……我带了那个。”
卡罗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迷你禁咒弹】。四号当量。只有一颗。”
韦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这是我这个身份能从帝国魔导工业部武器研发工程院带出来的尚处于验证期的最大的‘玩具’了。”
“威力削弱版。和真正的战略级禁咒没法比。而且我无法保证它真的能在战场上奏效——毕竟它在实验室模拟环境里引爆过一百四十七次，一百四十七次都成功了。
但战场不是实验室，卡罗琳小姐。那里的魔力流是混乱的，温度、湿度、气压、还有敌人可能释放的反魔法场……任何变量都可能让它变成一颗哑火的铁疙瘩。”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或者，一颗把自己人炸上天的移动坟场。”
卡罗琳沉默片刻。
“我明白。”她说，声音平静，“我从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任何一件武器上。”
韦德看着她，点点头，一个不依赖先进武器装备仍然有自信打赢战争的将领是值得信任的。
他重新趴回装甲的检修口，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金属躯壳后方传来，带一点闷闷的回音。
“对了，我可能一直没正式跟您介绍过这孩子。”
他拍了拍装甲的胸甲，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匹战马的鬃毛。
“【解放者1型·初号机】。全称是‘魔导动力外骨骼式多功能战术装甲——解放者系列，第一型，第一号验证机’。”
“还在验证阶段，严格来说不算成品，连半成品都勉强。但它是我这些年的心血。”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让卡罗琳能看清装甲的全貌。
“动能澎湃，威力十足。如果能完全发挥它的理论性能，正面扛住史诗阶战士的全力一击不成问题，反击的火力也足够撕开七阶以下任何防御魔法的乌龟壳——毕竟是原型机，材料都是堆得最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缓慢脉动的胸甲核心上，灰眸深处映着幽蓝的光。
“如果她与这件装备磨合的足够融洽的话，或许可以实现那个目前仅存在于理论里的境界。”
——人造传奇！
韦德眼中闪过一丝野望，但理智很快就占据上风。
“当然，前提是奈莉那丫头别再给我整出今天这种‘感觉良好’式突袭。再这么搞两次，我不需要被敌人打死，先被她气出心梗。”
卡罗琳的嘴角极轻地扬起一点弧度。
“我会转告奈莉，让她多心疼你的宝贝【女儿】。”
“那倒也不必。”韦德嘟囔道，重新埋头进符文回路的海洋里，“让她少折腾我比什么都强。”
卡罗琳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韦德在【解放者】的关节处忙碌，手指翻飞如织。
篝火的光芒将他专注的侧脸勾勒成明暗分明的剪影，那些细密的魔法符文在他探针的拨弄下逐一亮起又熄灭，像一场无人喝彩的、沉默而盛大的烟火。
“我知道您可能不太喜欢听这些过多涉及前沿魔导技术的话语。所以，您直说吧。”
韦德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装甲的阴影里。
“您想从我这里得知什么呢？”
他的手依旧没有停，但语气里的专注已经从他手中的符文回路，悄然转移到了这场对话本身。
天才是聪明的。
聪明到不需要卡罗琳开口，就已经读出她来意中的未尽之言。能混到工程院次席，他韦德可不是那种不懂人情世故的家伙。
不同于【巨龙机】这种完全由帝国财政拨款的重大战略项目，他目前所主持的【解放者】型装甲还处于验证状态，这种私人魔导科研项目想要得到帝国的财政支持而不仅仅只是停留在他手上成为大型玩具的话，就得先做出一些成绩来才可以。
卡罗琳的确不懂技术，但是她尊重技术。
而这也是韦德愿意跟着卡罗琳跑这么危险一趟的原因——大把的金狮，丰富的原料，以及详实的实验数据。
第1119章 老子的外援够多！
“您认为我们此次携带的所有魔导装备能够在这种极端复杂的荒原环境中——尤其是深入腹地之后，可能遭遇的空间裂隙扰动、元素污染残留、以及魔兽群体无差别冲击中——保持正常使用的稳定性吗？”
韦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摘下护目镜，转过身，灰色眼眸平静地迎上卡罗琳的视线。
“很难说。”
“您知道的，很多魔导装备虽然强大但也很精密。越是精密的仪器对环境的要求就越高。稳定的魔力场、恒定的温度、可控的湿度——实验室里我们可以轻松复现这些条件，但战场不行。”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空间裂隙方向。那里，灰紫色的极光状光带正无声地扭动，像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永不愈合的旧伤。
“尤其是这里。神战古战场，元素污染沉积了上百万年。那些裂隙会随机地、无规律地向外逸散混沌魔力。强度大的时候能直接烧穿普通装备的符文核心。”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卡罗琳。
“但我可以给您一个肯定的承诺。”
“那些经过充分实战考验的装备——炼金炸弹、魔导地雷、制式魔导弩——我拿我的工程师生涯担保，它们绝对不会有问题。稳定，皮实，耐操，就算掉进裂隙边缘的污染带，只要能捞回来擦擦灰，照样能炸能响。”
“威力巨大，足够让敌人好好喝一壶。”
“但是，诸如【解放者】原型机，还有那枚……四号当量的小家伙……”
他的目光越过卡罗琳，落在夜色深处。
“它们更多是‘实战验证’。”
“它们能不能行，我、魔导工业部、以及所有参与设计的工程师——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只能根据模拟环境的数据去推测、去相信。而现实……”
他没有说完。
但卡罗琳明白。
现实会给出最残酷的答案。
成，或者不成。
活，或者死。
没有中间地带。
卡罗琳微微点头。
她的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恐惧。
因为她从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些钢铁与符文构成的造物上。
她另有指望。
就在这时——
“安萨斯家的小丫头——”
一道低沉而慵懒的女声，骤然从卡罗琳身后响起。
同时，一双覆盖着细密龙鳞、指尖锋利如刃的女性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卡罗琳的双肩上。
那力量大得惊人，像要把她当成一根鲜嫩的萝卜，当场摁进荒原冻土里生根发芽。
卡罗琳的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奥萝拉莉丝阁下。”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此刻压在自己肩膀上的不是一尊活过上万年的传奇巨兽，而只是一条过于热情的厚毛毯，“您现在就已经饿了吗？”
“当然。”
身后的声音理直气壮，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的理所当然。
“吃不到传奇血族，我的肚子——可是咕咕叫啊。”
卡罗琳终于转过身。
暮色与篝火的交界处，站着一个足以让任何生物本能地想要匍匐跪拜的身影。
她有着人类女性的基本轮廓，但任何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天真到真的将她视为“人类”。
她的身高超过两米二，即使在放松姿态下，也像一座沉默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岩浆一般的红色长发如熔岩般披散至腰际，发尾自然蜷曲，每一缕都泛着淬火金属般的光泽。
她的面容是那种足以令神只也驻足凝望的超越了性别的美丽。
眉骨高耸如峭壁，鼻梁挺直似剑脊，唇形饱满而锋利，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太古的火焰反复锻造过。
而她的眼眸——那是深红夹杂黄金的竖立龙瞳，瞳孔深处燃烧着比任何篝火都更加炽烈、也更加古老的火焰。
她的双手、脖颈、以及脸颊边缘，都覆盖着细密的深红色龙鳞。
那些鳞片并非冰冷的铠甲，而更像是她肌肤的延伸，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如玉的虹彩。
她的腰间随意挂着一柄没有装饰的长剑，剑鞘是最朴素的暗色皮革，剑柄甚至没有镶嵌任何宝石。
但那柄剑曾在上古神战中饮过古老泰坦的心脏之血。
她的名字是奥萝拉莉丝。
红龙王。
世间仅存的几位龙王之一。
也是这世间极少数——不，是唯一——敢将“进食传奇血族”作为餐前点心的存在。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身高只及自己胸口的卡罗琳，深红的龙瞳微微眯起，像一只正在评估猎物肥瘦程度的巨型猫科动物。
“你母亲的血，”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如岩浆在地底流淌，“当年我尝过一次。”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上唇。
“嗯。味道不错。可惜跑得太快。”
卡罗琳沉默。
奥萝拉莉丝俯下身，将自己的脸凑到卡罗琳面前。
她呼出的气息带着硫磺与熔岩的灼热，将荒原冬夜的寒冷瞬间蒸发。
“所以，小丫头——”
她的龙瞳里倒映着卡罗琳平静无波的面容。
“今晚，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卡罗琳看着她。
看着这位从万年沉眠中苏醒、因为“听说当年没吃完的血族余孽又冒头了”而兴致勃勃地主动加入远征军的传奇龙王。
看着这位帝国战略威慑级的存在、连塞纳德皇帝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古老者。
看着她那双除了“吃”之外几乎不关心任何世俗事务的天真又残忍的龙瞳。
卡罗琳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顺。
那是一个猎人，向另一位更强大的猎人，展示诱饵时从容不迫的笑意。
“奥萝拉莉丝阁下。”
“如果我告诉您……”
她顿了顿。
“海瑟·德古拉·该隐，我的生物学母亲，此刻很可能正坐在血都王座上——”
她看着那双龙瞳深处的火焰骤然窜高。
“——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
篝火噼啪作响。
红龙王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咕哝。
“……有意思。”
她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胸前，深红的龙瞳弯成两道危险的月牙。
“那我可得——好好留点肚子了。”
卡罗琳没有笑。
但她垂下眼帘时，那双赤紫交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
极慢地——
松动了一瞬。
荒原的风依旧凛冽。
但今夜，营地的篝火燃烧得格外炽旺。
第1120章 龙王的羁绊
红龙王·奥萝拉莉丝。
这位强悍无匹的存在绝对是卡罗琳招募奈莉以及她的半人马叔叔阿姨们作为雇佣外援的意外之喜。
一开始卡罗琳只是通过一些特殊渠道知晓了奈莉是半人马传奇种【喀戎】这件事，尽管境界上目前只有黄金阶，但如果真的把她当成普通的黄金阶骑士去对付，那么你一定会死得很惨很惨。
然后，卡罗琳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开价，只是托人让奈莉和她的父母在帝都吃喝玩乐，享用极致的服务。
再然后，她给奈莉送去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我的敌人很强，但缺乏帮助。你愿意来吗？”
三天后，奈莉背着她那柄足有四米长的特制骑枪，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安萨斯边境的驿站里。
“你那个敌人，”半人马少女把骑枪往地上一顿，震得驿站地板嗡嗡作响，“有多强？”
卡罗琳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她一直在用人类的方式衡量半人马。
而半人马，尤其是【喀戎】的血脉，从来不计算“代价”。
他们只问：“敌人，在哪？”
从那之后，卡罗琳的“意外之喜”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奈莉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来了她的父母，带来了三十七名经历过两次大陆战争的老兵半人马，带来了整整二百八十骑全副武装的半人马战士——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黄金阶（甚至更强），每一个都曾在帝国最危险的边境与兽人、魔兽、甚至流窜的魔族残党真刀真枪地拼杀过。
“他们不是冲你的钱来的。”
奈莉的父亲，那位须发已经染上白发却依旧能单手举起源自巨兽骸骨的战锤的老兵，这样对卡罗琳说，“他们冲的是奈莉那孩子。”
“能跟随【喀戎】战斗，是半人马毕生的荣耀。而奈莉那孩子，认为你值得信赖。”
卡罗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真正理解，为什么勇者亚历克斯会在《勇者圣言录》中说——“信任，是所有盟约里最坚固的一种。”
因为它是用任何代价都买不到的。
而一旦拥有了，就绝不能辜负。
安萨斯的骑士传统，如同北地深埋冻土的千年古树，根系早已与这片土地的血肉纠缠在一起。
安沙王国建立之初，安萨斯曾是人族骑兵的圣地。
在那个中古时代，安萨斯的骑士们身披银甲，骑着从北境草原精挑细选的龙血战马，手持符文骑枪，在每一场决定人族命运的战役中冲锋在最前列。
他们的马蹄踏碎了魔族前锋的颅骨，他们的骑枪贯穿了堕落术士的心脏，他们的战旗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空猎猎作响。
那是属于安萨斯的辉光时代。
然后，血族来了。
不是从正面战场杀来的，而是从议会的席位、贵族的府邸、商会的账本里，一滴一滴地渗透进来。
当安萨斯人终于意识到他们的高层权贵已被血族亲王转化为血族、他们的财政大臣已是血族商会的话事人、他们的骑士团长正在暗中为血族走私军备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骑士的辉光在血族的阴影下蒙尘。
直到泰卡斯帝国战旗插上安萨斯城头的那一天。
卡罗琳没有怎么见过那个蒙尘的时代，她只见过帝国的法令如何一寸一寸地清洗血族留下的旧毒，她只见过她那个雌雄莫辨的父亲如何以惊人的隐忍和手腕，在帝国与血族的夹缝中为安萨斯争来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后，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将属于她的那片土地重新变成了骑士的熔炉。
卡罗琳的嫡系部队，今日驻扎在这片荒原营地里的三千骑兵，每一匹战马的血统都可以追溯到帝国龙骑军团的育种基地。
那是她用叶卡捷琳娜商会的利润，一匹一匹买回来的。
但战马可以买，骑士不能。
她的重骑兵，人人配备帝国兵工厂出品的制式链锯剑——锯齿以魔力驱动，连钢铁都能生生锯断。
他们马鞍侧悬挂着短管魔导步枪，射程虽不如长管狙击型，但足以在冲锋前射出三轮密集弹幕，撕碎敌方阵型。
他们的腰带上挂着四枚标准型炼金手榴弹，拔环、投掷、爆炸，三秒之内完成一套死亡循环。
一千重骑，一千五百轻骑，五百法师。
轻骑兵负责侦察、骚扰、追击、断后。
他们不需要重骑那身造价足以在帝都买下一套公寓的附魔板甲，但他们需要更快的马、更敏锐的直觉、更不要命的勇气。
法师军团是卡罗琳砸钱最多的部分。
总有一些野法师和旅法师，天赋绝佳，却在现实的泥沼里处处碰壁。
他们或是不习惯被规训的思维，或是没有财力完成高阶法术的研究，或仅仅是因为出身寒微，在那些以贵族子弟为主流的魔法协会里找不到立足之地。
卡罗琳找到了他们。
叶卡捷琳娜商会的名号在冒险者的世界里早已和“财大气粗”、“出手阔绰”、“言出必行”这几个词牢牢绑定。
但真正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施法者愿意放下身段接受军衔和纪律约束的，不是卡罗琳开的价码——是她亲自出现在那些阴暗破旧的魔法工坊门口，亲自听他们讲那些无人愿意听的关于法术构型失败或者实验经费被骗的心酸故事，然后，亲自把装满金狮的契约袋放在他们桌上。
“我不需要你们效忠安萨斯的公爵血脉。”她这样说，“我需要你们效忠一个能够让你们尽情施展才华的未来。”
如今，五百法师散布在营地各处。
有人在为魔导炮校准射击诸元，有人在解析从荒原裂隙收集到的混沌魔力样本，有人正围坐在篝火旁，激烈地争论某个防护法术在遭遇血族伯爵时究竟是六环够用还是七环更稳妥。
他们的身上没有贵族纹章，没有学院徽记。
只有叶卡捷琳娜商会的烙印——一朵镂空的银色蔷薇，安静地躺在他们内衬的衣襟上。
卡罗琳从篝火旁走过时，总能感觉到那些追随者投来的目光。
敬畏，信任，期待，还有一点点——“跟着这个领主似乎真的能吃上肉”的踏实感。
她从不回头。
但她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
奥萝拉莉丝对这种人间烟火显然没什么兴趣。
这位红龙王此刻正以一种半瘫半靠的姿势，将自身重量完全压在卡罗琳单薄的肩膀上，拖着她在营地里挪动。
说是“走”，不如说是卡罗琳被当成一株会移动的盆栽，连根拔起后正在被强行移植到晚餐现场。
“……您能不能，”卡罗琳的肩胛骨再次发出即将壮烈牺牲的咯吱声，“自己走。”
第1121章 龙王的温柔
“我在走啊。”
奥萝拉莉丝理直气壮。
“您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了。”
“那不是显得我们亲近嘛。”
红龙王低头，金红的龙瞳里闪烁着无辜的光芒，“你看，小韦德刚才不也说我们俩发色很像？这说明我们有母女缘嘛。”
韦德·凯恩斯正蹲在【解放者】的检修口边，闻言头也不抬地发出一声从鼻腔深处哼出的极具嘲讽意味的轻嗤。
“嗯？你要是真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用那双常年熬夜到血丝密布的灰色死鱼眼，面无表情地欣赏了一下被龙王当成人形拐杖的卡罗琳。
“确实个鬼。”
他重新低头，扳手在符文回路上拧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你俩物种都不一样。卡罗琳小姐又没有你那对——巨大得能当攻城锤用的龙角。”
奥萝拉莉丝空着的手摸向自己额角那对虬结盘曲、泛着暗红金属光泽的巨角，若有所思。
“说得也是。”
她沉吟片刻，忽然眼中灵光一闪，“要不这样——”
“不行。”
卡罗琳斩钉截铁。
“我还没说呢。”
“无论您说什么，都不行。”
“用我的龙血染一下，把你染成龙裔，不就有角了？”
“不行。”
“很简单的，就切个口子，滴几滴——”
“不、行。”
卡罗琳的声音平静，但尾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她是真的怕。
不是怕疼，不是怕死，是怕这位活了上万年的龙王大人“性情起来”，真把她当成一株需要浇灌的萝卜，当场摁进荒原冻土里生根发芽。
奥萝拉莉丝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如熔岩喷涌，震得附近篝火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逗你玩的，傻丫头。”
她松开箍着卡罗琳脖颈的手臂，改为揉了揉那头红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卡罗琳的头从脖子上拧下来，“你身上的人族血脉和血族血脉好不容易达成平衡，这平衡有多脆弱你知道吗？我的龙血真要进去，你活路没有，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晚的土豆炖得太烂”。
但卡罗琳听出来了。
这位从神战时代活下来的古老者，不是在开玩笑。
她真的评估过“将卡罗琳转化为龙裔”的可行性。
她真的在脑海里推演过那滴龙血注入这具混血躯体后的每一道生理反应、每一个魔力回路的冲击峰值、每一种可能的结局。
然后，她选择了放弃。
不是因为做不到。
是因为代价是卡罗琳的命。
而她不想。
卡罗琳垂下眼帘，任由那只沉重的覆盖着龙鳞的手掌在自己发顶肆虐。
“谢谢。”
她轻声说。
“嗯？”
奥萝拉莉丝没听清。
“没什么。”
卡罗琳别过脸，耳尖在暮色中泛着不易察觉的红，“您该吃饭了。”
奥萝拉莉丝的注意力立刻被成功转移。
“走走走，吃饭去！”
她再次——这次是轻轻地——揽住卡罗琳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朝着营地主帐的方向走去。
那里，炊事班已经架起了数口行军大锅，炖肉的香气正随着蒸汽袅袅升腾。
“吃完饭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继续行军呢。”
红龙王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放心，小丫头，有我在，你那个妈跑不了。”
“不过，我怎么感觉你在招揽到我之后，整个人的心态就跟那什么了一样？等等，让我想想那个词儿是怎么说的，我记得很久以前听亚历克斯念叨过那个词。对，躺平，就是躺平。”
“我记得你一开始的心灵世界还是苦大仇深那种，你的苦楚呢，你的郁闷呢，你的仇恨和不满呢？怎么全都消失不见了？”
还不是因为你强大到那七个传奇血族长老加一起都打不过你？我只是去找生物妈复仇的，不是把血族真的往死路上逼的。
咳咳，当然，这些话卡罗琳也只敢在内心深处念叨一下，是万万不敢拿到明面上来的。
“晚餐是土豆炖牛肉，搭配坚果面饼。行军途中，招待不周，还请阁下见谅。”
“见谅啥啊见谅，我刚刚都是只是开玩笑而已，看你今天晚上脸上一直僵僵的，想让你活跃一点儿罢了。”
她被这只活过万年的古老巨兽，像护崽一样，拖进温暖的篝火光晕里。
营地中央的篝火堆烧得正旺。
几口行军锅架在火上，锅里的土豆炖牛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浓稠的泡泡，酱色的汤汁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炊事兵长是个膀大腰圆的北地汉子，此刻正以祭祀般的庄重神情，用一把足有成人手臂长的木勺，缓慢而虔诚地搅动着锅里的内容物。
坚果面饼从野战烤箱里成摞地铲出，麦香混合着烘烤坚果特有的油脂气息，与炖肉的浓香在冷空气中交织成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士兵们端着餐盘，在篝火旁三三两两地围坐。半人马战士们将前腿屈起，以他们特有的姿势伏卧在营地外围，每个人面前都堆着足有普通人类三倍分量的晚餐。
奈莉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此刻正蹲在她父亲身边，用面饼蘸着肉汤大快朵颐，吃得满脸酱汁，早把下午被韦德追杀的狼狈忘到了荒原的九霄云外。
韦德也终于被从装甲旁边拽了过来。
他端着餐盘蹲在火边，用叉子戳着碗里那块显然比别人小了一圈的牛肉，眼神幽怨。
“为什么我的肉最少？”
“因为你下午说我像攻城锤。” 奥萝拉莉丝理直气壮。
“那是形容您的角！”
“角是龙的一部分。说角像攻城锤，就是说我像攻城锤。侮辱龙王，扣肉三块。”
韦德瞪着死鱼眼，决定不再和活了上万年的远古生物争辩“修辞手法是否构成人身攻击”这一法学难题。
卡罗琳坐在篝火边，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晚餐。
土豆炖得很烂，牛肉入味但纤维还有些韧——炊事班显然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在荒原腹地用便携魔导炉炖煮硬质肉类的火候。
第1122章 弹劾
血都的议事厅建在整座城市最核心的位置。
不是地面，而是地底。
这里曾是太古神战中某位陨落泰坦的半片胸骨，被掏空内髓，雕琢成这座足以容纳百名高阶血族议事的穹顶殿堂。
骨壁经过数百万年时光的浸润，早已不再是原始的惨白，而是呈现出一种介于象牙与旧银之间的温润而冰冷的色泽。
血脉般的暗红纹路在壁面蜿蜒，那是泰坦遗骸中残存的神性物质与血族历代施法残留的魔力纠缠沉积的痕迹。
穹顶中央，一盏由七枚血色晶石构成的巨型吊灯缓缓转动，投下破碎而流动的光斑，将长桌两侧每一张苍白面孔都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此刻，议事厅内的气氛比穹顶的晶石更加晦暗、更加危险。
“那帮铁皮罐头——是你那好闺女的手笔，对吧，海瑟？”
拉瑟斯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慵懒，像猫科动物在进食前慢条斯理地拨弄猎物。
她侧身靠在属于“第七长老”的高背椅上，一双长度惊人的腿交叠着搭上桌面，小巧的鹿皮靴尖正对着长桌尽头那把无人敢僭越的主位。
她的身形娇小，看起来不过人类女孩十二三岁的模样。
一头银灰色的长发编成松散的双马尾，发尾系着暗红色的缎带，衬得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蛋愈发稚嫩无辜。
若是在圣埃洛斯堡的街头遇见，人们只会以为这是哪家贵族偷跑出来玩耍的小小姐，绝不会将她与血族七长老之一、掌管财政大权数百年的“猩红算盘”联系起来。
但此刻，那双血色眼眸里闪烁的，是货真价实的压抑了许久的敌意。
“他们正朝着血都的方向——坚定不移地、一步一个蹄印地——袭来。”
她的靴尖轻轻点着空气，像在敲击某个无形的算盘珠。
“是的，看来我想的没错。”
“恐怕是有那么个妻管严丈夫，向他的好女儿泄了密吧？”
她的目光像淬毒的冰锥，直直刺向长桌尽头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
“绝对是这样的，不——是——么——？”
长桌尽头，海瑟·德古拉·该隐闭着眼睛。
她穿着与平日无异的深紫色长裙，领口严丝合缝地扣至下颌，只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颈项。
她那染上更多白丝的长发规整地盘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垂落。
她的面容依然美丽，却是一种令人不敢长久凝视的、过于端庄、过于肃穆、过于不近人情的美丽。
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最深处、早已不再回应信徒祈愿的古老神像。
她没有回答拉瑟斯的质问。
甚至，她的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拉瑟斯盯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腮帮子微微鼓起——这是她幼态面容与真实年龄之间最矛盾也最诚实的表情。
三百年了。
从她在前任财政长老猝然暴毙的那夜，踩着满地的血与账本，坐进这把椅子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试图看清海瑟·德古拉·该隐。
三百年来，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七成。
但最近这半年——从那些莫名其妙近乎送死的远征派遣，到海瑟私邸那笔去向不明数额却庞大到连她这个财政总管都无法完全追查到底的特批物资——她忽然发现，自己或许连三成都没看懂。
“海瑟。”
她的声音不再慵懒，靴尖也放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血色眼眸里燃烧着三百年积攒的、被辜负的忠诚与被轻视的愤怒。
“你应该给我们这些长老一个交代！”
她猛地拍案而起，娇小的手掌落在千年骨木制成的桌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脏骤缩的巨响。
“长老议会——不是你该隐系的一言堂！”
穹顶的血色晶石吊灯在这掌击之下微微晃动，投落的光斑如受惊的蝙蝠群四散纷飞。
塞巴斯蒂安·诺菲勒在拉瑟斯落座的第三秒，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他是一位外表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性，鬓角修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双排扣礼服上没有一粒尘埃，袖口的银质袖扣反射着晶石吊灯冷冽的光。
他的姿态永远是谦逊的、克制的、深思熟虑的，像一位习惯于在幕后处理最棘手问题的首席秘书官。
他的确处理过很多棘手问题。
作为血族七长老中主管后勤与物资调配的存在，塞巴斯蒂安经手的每一批军备、每一箱药剂、每一袋血粮，都要在他的账本上留下清晰可溯的痕迹。
他从不贪渎。
他忠于血族。
他忠于的是这个种族能够在西北荒原这片被神明遗弃的土地上，继续生存下去的可能性。
而不是某一位女王。
“大长老。”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像一架调音精准的大提琴。
“此外，我们还发现——您近半年来，从后勤总库调配了大批重要物资进入您的私人宅邸。”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直视海瑟，目光落在那把主位的椅脚上。
“这个数量，已经完全超过了属于长老级待遇的配给上限。”
“我想，这件事，也值得在会上提一提。”
他的话音落下后，议事厅里静得只剩下晶石吊灯缓慢旋转的吱呀声。
阿尔斯特·雷夫诺在塞巴斯蒂安收声的瞬间，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斜对面的维森特。
维森特·马勒卡特没有看他。
这位负责血族人口增殖与血奴管理的长老此刻正低着头，用指尖反复摩挲面前那只空无一物的水晶高脚杯。
杯壁上映出他半张消瘦到颧骨突出的脸，以及那双永远怒目圆睁的深褐色眼眸。
阿尔斯特自己则保持着沉默。
他的领域是血都建设与城防，那些被海瑟派去人族帝国送死的低阶血族，没有几个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他并不像维森特那样感到被当面扇了耳光。
但是——他也投了反对票。
还有阿罕布拉。
还有凯因。
这不再是一场例行长老会议了，而是一场专门针对海瑟的批判大会！
这是第三次开单章还是第四次开单章？
又来到了蒂蒂子小剧场环节！
大家鼓掌！
（呱唧呱唧呱唧呱唧）
咳咳，能看到这里的友友完全是咱的铁粉了，被咱精湛的文笔（并非）与丰富的想象力（也并非）深深地吸引住了！
所以，感谢大家！
感谢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
也是大家的支持才让蒂蒂子走到现在！是咱坚持网文写作这条道路的动力源泉！
不过蒂蒂子说这些不是为了烂尾哈，故事还是会继续写下去的，这次开单章只是蒂蒂子又有了一些感慨，想要跟友友们分享一下。
这章其实可以跳过，但蒂蒂子真的很不希望大家跳过，因为接下来要表达的将是蒂蒂子的真心想法。
【内容已删除】，不好意思兄弟们，没肘赢沈河，大几千字全被删了，只能这样了，想看的话只能想别的办法了，比如关注蒂蒂子什么的。
但蒂蒂子会坚持下去的，也希望友友们能够一直支持蒂蒂子呀~
以上是蒂蒂子近期的一些思考，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再拜叩首！
下面是蒂蒂子关于新书的一些想法。
之前不是说想写关于哥布林题材的吗？后来思考了一下，感觉想法不是很成熟，并且这本书的确也快到结尾的时候了，贸然开一本全新题材的作品风险很大，而且很容易流失当前的受众。
于是咱就翻看了一下友友们关于外传作品的想法。
发现尤利西斯&洛蒂丝&蒂莫斯卡这对欢喜冤家的呼声最高，所以蒂蒂子准备下本书先开关于这一对的外传，总字数还没想好写多少，不过如果流量可观的话，写成长篇也不是不行。
初始想法的话就是从洛蒂丝的入学开始，以尤利西斯的视角开始切入，同时穿插一些别的剧情。其实关于大贤者，蒂蒂子很想写成综穿文，但蒂蒂子又恨不擅长写大纲，看其他影视作品也很少，所以如果真的要写的话，也只会到那本书的后期才写，并且多半还会是蒂蒂子的原创世界。
大伙儿喜欢看日常小甜文还是看战斗爽加甜文融合呢 ？欢迎评论区告诉蒂蒂子哦。
如果尤利西斯这本更新完了的话，蒂蒂子就准备写凯瑟琳&莉莉安这对养成系情侣的剧情，毕竟年上&年下的百合文学也是不得不品的一环嘛不是吗。
毕竟蒂蒂子是写双女主起家的，写双女主纯爱文基本上是老本行了，虽然仍然在尝试探索其他的小说形式，但根子不能忘嘛。
此外还有关于新书的想法是把咱的工作经历揉吧揉吧然后写成《帝国文员手册》之类的西幻小说，相当于半自传吧，毕竟咱一直有在写工作日志，稍微改编改编感觉也不错？
到时候还可以套一下幻魔布莱克的马甲，整一本《幻魔的七等分花嫁》啥的，哈哈哈。
咳咳，总体上蒂蒂子还是喜欢写欢喜日常类的，早年开那本诡异文的时候可能耗干了蒂蒂子关于诡异恐怖的灵感，剩下的都是可可爱爱的想法了，嘿嘿。
总之就写到这里吧，感谢大家支持~
最近气候多变，流感多发，友友们多注意身体，别感冒（坤哥名言）。
第1123章 议会风波
而海瑟依旧闭着眼睛。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仿佛这满屋的敌意、质问、失望和背叛都只是窗外荒原的夜风，穿堂而过，不着痕迹。
拉瑟斯站着。
塞巴斯蒂安沉默地等待着。
维森特的指尖在那只空杯上越摩越慢，几乎要停滞。
阿尔斯特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穹顶的血色晶石吊灯继续转动。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不知过了多久，海瑟·德古拉·该隐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是深红色的，血族最纯正、最古老的血脉才会拥有的如凝固鲜血般的深红。
此刻，那深红缓慢地扫过长桌两侧每一张紧绷的面孔。
拉瑟斯在接触到那道目光的瞬间，脊背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她看到了什么？
在那片凝固的深红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晦、几乎要被完全吞噬的光点——
金色。
是……错觉吗？
她没有机会细想。
“都说完了么？”
海瑟的声音不高，她的语调是平铺直叙的，没有质问，没有愠怒，没有被背叛的痛心疾首，也没有被质疑时急于辩白的急切。
就像一位祖母，在听完儿孙们关于“今晚吃什么”的漫长争吵后，终于睁开眼，平静地问：
吵完了？
那该我说了。
拉瑟斯的喉咙动了动。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立刻发出声音。
她引以为傲了三百年、曾把无数比她年长一倍的同族驳得体无完肤的锋利言辞，此刻像卡在刀鞘里生了锈的刃。
“……说、完了。”
她硬挤出两个字。
海瑟微微颔首。
她没有起身，没有变换坐姿，甚至没有将交叠在膝上的手分开。
她只是坐在那里，如同过去千年每一个长老会议那样，坐在那把只有她能坐的主位上。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她的目光依然平静，但拉瑟斯分明感觉到——那不再是“被质询者”回望“质询者”的平静。
那是深渊，回望试图测量它深度的蝼蚁时，那种因为太过深邃而显得平静的、真正的平静。
“既然你们说完了。”
“那么，我就来说说。”
她停顿了一下。
“有一些问题，我不便回答。”
拉瑟斯张口欲言。
海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但是——”
她的目光从拉瑟斯脸上移开，掠过塞巴斯蒂安紧抿的唇角，掠过维森特终于抬起头的、布满血丝的眼眸，掠过阿尔斯特交叠的指尖，掠过阿罕布拉垂落的眼睫，掠过凯因绷紧的侧脸。
最后，落回长桌中央那片被晶石吊灯投落的、破碎流动的光斑上。
“你们知道，我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血族的未来。”
她抬起眼。
“这就够了。”
她停顿。
“你们，也不便多问。”
塞巴斯蒂安的唇角抿得更紧了。
维森特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海瑟的下一句话。
“我当然知道。”
“我那亲爱的女儿——正在找寻我的路上。”
“但是。”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几乎不构成微笑的弧度。
“这正是我想要的。”
拉瑟斯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冷。
“……你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海瑟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苍白修长的指尖。
“那是我与人族的【生命骑士】——伊卡洛斯·安萨斯——结合所诞下的后代。”
“融合了人族与血族两个种族、双重优点的……完美的存在。”
维森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被派去人族帝国送死的中低层血族，不是去打仗的。
他们是去消耗帝国注意力的。
那些被她以远超长老配额、近乎掏空半个后勤总库的方式调进私邸的物资——
不是用于她个人的享乐。
那是用于某种……他不敢继续往下想的、持续了数百年的大规模“准备”。
而那个“完美的存在”——
海瑟·德古拉·该隐的亲生女儿。
那个十四年前被她亲手遗弃在安萨斯公爵府、任其在血族仇敌环伺中自生自灭的混血少女。
此刻，正率领着一支足以正面击溃血族任何一支常规军团的武装力量，日夜兼程地向血都奔赴而来。
不是来复仇的吗？
维森特曾以为自己看懂了。
他错了。
“现在。”
海瑟的声音将他从惊惧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这个完美的容器——”
她终于抬起眼帘。
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深处，那丝隐晦的、曾被拉瑟斯误认为错觉的金色光芒——
骤然变得清晰、炽烈、不容置疑。
“——正在朝着我们走来。”
她的声音轻柔如叹息。
“我们便距离血族的复兴……”
她停顿。
“更近了一步。”
穹顶的血色晶石吊灯继续转动。
光斑在海瑟·德古拉·该隐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流动，将那双深红中泛着金色微光的眼眸，切割成无数明灭不定的碎片。
“血族的未来不应该由你一个说了算！”
维森特像只暴怒的狮子，朝着海瑟咆哮道。他大概猜到了，猜到了海瑟究竟想要干什么。
作为繁育血族的长老兼专家，他太知道血族圣杯的真正作用，以及那件道具所潜藏的强大力量。
海瑟绝对是要用那件圣杯——
“不，它应该被独裁，而且必须被独裁。”
“血族沿袭了成千上万年的长老议事制度，但是呢？各方掣肘、步调不一、沟通困难......种种的难题永远困扰着我们。”
“为了不变更这所谓的【立族之本】，我们纵横捭阖，互相博弈与媾和，组建一个又一个时而亲密时而疏远的利益共同体。然后凭着这个松散的组织完成对血族自上而下的调度。”
“但是呢？我们的执行力呢？我们这里讲出十分，最下层能不能做出五分来？呵呵，三分都不到。”
“我们东边的那个帝国——泰卡斯帝国，已经向血族证明了——集权，只有集权，才是一个种族健康发展的唯一途径，也是必然途径。”
“所以，你是废除长老制度！”
拉瑟斯嗓音尖锐到极致，她再也无法保持曾经游刃有余的姿态。
先前的她还假惺惺的安抚维森特听从海瑟的调度与指挥，但现在钝刀子割在了她的头上，她也无法维持淡定了。
要知道，她可是管着血族财政的！
天知道她每年可以从中捞取多少好处！
第1124章 没有敌人
行军进入第七天。
准确地说，是从最后那支血族巡逻队被全歼之后，进入的第七天。
七天前的那场遭遇战，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屠杀”。
那支由三名子爵带队、配属约五十名低阶血族的巡逻队，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撞上了什么。
卡罗琳的轻骑兵在两公里外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重骑兵在侧翼迂回包抄，法师军团用沉默术式封死了所有可能发出求救信号的魔力波动。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五十三个血族，全部变成荒原上魔兽们争相啄食的残骸。
卡罗琳甚至没有下令打扫战场——在这种地方，节省每一分钟，都比回收几件血族制式武器更有价值。
然后，就是漫长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没有血族。
没有巡逻队。
没有埋伏。
甚至连血族惯用的那种藏在阴影里窥视的目光，都没有。
仿佛这片被标注为“血都重点防御圈层”的土地一夜之间被彻底清空，只剩下荒原本身。
而荒原，从不善待任何闯入者。
第七天的黄昏，卡罗琳勒住战马，站在一道被风蚀得嶙峋嵯峨的岩石山脊上，俯瞰下方蜿蜒行军的队列。
她的眉头微蹙。
不是为了行军速度——士兵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三千骑兵加五百法师，携带着大量辎重和魔导装备，能在这种连路都算不上的荒原腹地保持日均六十里的推进速度，这已经是超常发挥。
她皱眉，是因为太安静了。
不是因为环境。
环境从不安静。
远处，几只被惊起的奇美拉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在灰紫色的暮空中盘旋。
那是三头拥有狮身、双翼、毒蝎尾的混合型魔兽，体型最小的那头也堪比成年战象。
它们显然对下方这支铁流般移动的军队感到不安，却又被某种本能驱使着不愿离去，盘旋的高度越来越低，尖啸的频率越来越急促。
更近一些的地方，一群南瓜人正在岩缝间探头探脑。
那些半植物半动物的魔兽有着圆滚滚的、橙黄色的躯干，表面布满诡异的暗纹，两排锯齿状的獠牙从裂开的“嘴巴”里支出。
它们擅长隐匿和偷袭，往往在猎物最松懈的瞬间从阴影中暴起，用能够腐蚀钢铁的酸液和锋利的牙齿结束战斗。
——前提是，猎物真的会松懈。
卡罗琳的斥候已经发现了它们。
轻骑兵们若无其事地从那些南瓜人藏身的岩缝旁驰过，马蹄踏起的烟尘遮蔽了南瓜人的视野，而当烟尘散去——
十二枚标准型炼金手榴弹精准地落进了岩缝。
橙黄色的汁液和残肢飞溅了一地。
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毒虫。
荒原的毒虫是真正的噩梦。
拇指大小的吸血蚊，成群结队地扑向任何温血生物，口器能刺穿制式皮甲；指甲盖大的魔化甲虫，体内存储着压缩的混沌魔力，被踩爆时会释放出足以让人昏厥的魔能冲击波；还有一种半透明的会飞的水母状生物，触须飘荡处，沾上的皮肤会迅速溃烂，三天才能愈合。
卡罗琳的军团里清一色是职业者。
但职业者也是血肉之躯。
三天前，有七名轻骑兵在值夜时被那种水母状生物从低空偷袭。
哨兵及时发现，示警后全员紧急穿戴防护装备，但仍然有三人的手背和脖颈被触须扫过。
那之后的三天，他们高烧不退，伤口溃烂流脓，治愈法师日夜不停地刷治疗术，才勉强将感染控制住。
不致命。
但很难熬。
卡罗琳去看过他们。
三人躺在医疗帐篷里，脸色蜡黄，呼吸粗重。
见到领主亲至，其中那个最年轻的入伍刚满一年的士兵硬撑着要起身行礼，被卡罗琳按住。
“好好休息。”她只这么说了一句。
那士兵的眼里有感激，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对未知的恐惧。
卡罗琳懂。
士兵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士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不是那种会哗变的、剧烈的流失。
只是像沙漏里的沙，每被荒原的烈风吹过一程，就悄无声息地滑落几粒。
卡罗琳策马走下山脊时，看到了奈莉。
那匹精力过剩的半人马少女正以绝对超出安全规范的速度，在队伍侧前方大约两公里的位置狂奔。
她的全套【解放者】装甲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属光泽，沉重的马蹄每一次落地都能激起大片的烟尘和碎石。
她手里倒拖着一柄足有五米长的重型骑枪，枪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她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卡罗琳听不清。
但她看到，大约一公里外的洼地里，有一团盘踞的暗褐色的巨大轮廓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地龙。
荒原亚龙种中体型最大、性情最暴躁的一种。
成年地龙体长超过三十米，体重可达四十吨，浑身覆盖着魔法抗性极高的厚皮，普通刀剑砍上去只会崩刃。
它的攻击方式简单粗暴——用那足以撞碎城墙的头槌，或者，用那条能轻易扫平一片树林的、布满骨刺的巨尾。
卡罗琳勒住战马，看着奈莉冲锋的背影。
“让她一个人去……真的没事儿吗？”
艾莎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女护卫骑着马靠过来，竖瞳眼眸紧盯着远方那匹越来越小的半人马身影。
“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卡罗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奈莉的冲锋路线。
那不是直线。
是半人马一族特有的用于应对大型猎物的“Z”字型折冲。
每一次转折都踩在地龙的视线死角，每一次落脚都精确地落在下风处，避免气味被提前察觉。
那柄五米长的骑枪在少女手中轻若无物，枪尖随着她的跑动划出流畅的、致命的弧线——
卡罗琳忽然想起武穆尔德说过的一句话。
“【喀戎】的传奇血脉，不是‘学会’战斗。他们‘生来’就会。”
“不会的。”
她的声音平静。
“红龙王阁下的感知，比我们的侦察魔法阵要灵敏得多。”
她指向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正在半空中盘旋的暗红色影子——她的气息隐藏得很好。
“如果真的有危险，她会第一时间冲下去，然后……”
她顿了顿。
“将危险源，彻底清除。”
第1125章 血都出现变故？
艾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那道暗红色的影子——奥萝拉莉丝——此刻正在地龙头顶大约两千米的空中悠闲地盘旋。
她的姿态完全不像“正在警戒”的护卫，更像一只吃饱了没事干的、正在消食的老鹰。
甚至，艾莎隐约看到，那位红龙王正在打哈欠。
“……确实。”
艾莎收回目光，“有她在，奈莉可能比在我们的营地里还安全。”
卡罗琳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那弧度又迅速平复。
但艾莎还是注意到了。
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
“又有什么麻烦事儿了吗，我亲爱的大小姐？”
她策马靠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卡罗琳沉默片刻。
“有。”
她说。
“但并不麻烦。”
她顿了顿。
“只是有些……疑惑。”
艾莎没有追问。
她知道卡罗琳会自己说出来的。
果然，片刻后，卡罗琳的声音再次响起。
“按照我父亲给我的情报，”她缓缓道，“我们已经进入了血都的重点防御圈层。”
艾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在昨天。”
艾莎沉默。
沉默了很久。
“……听起来，”她斟酌着用词，“的确值得疑惑。”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灰霾笼罩的山峦轮廓。
那里，根据情报，应该密布着血族的哨所、巡逻路线、以及至少三道由高阶血族驻守的防线。
但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只有荒原。
只有偶尔被惊起的奇美拉和若隐若现的南瓜人。
“会不会是……”艾莎试探着开口，“他们的守军玩忽职守了？”
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或许他们也没想过，会有敌人能深入到这种荒郊野岭、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卡罗琳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闪亮的赤红眼眸里，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笑意。
“确切地说，不是‘鸟不拉屎’。”
她纠正道。
“普通的鸟如果敢来这片荒原，也会在三天之内被魔力浸染成魔兽。”
“刚刚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不用这副表情，艾莎。我只是看你表情太紧绷了，需要放松一下。”
艾莎一怔。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眉头已经皱得能夹死一只荒原毒蚊。
“……谢谢小姐，不过我觉得我不是很需要这种冷笑话。”她低声说。
卡罗琳没有回应这句道谢。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投向那片死寂的、没有任何血族活动痕迹的山峦。
“血族虽然傲慢，但做事从不玩忽职守。”
“何况，我们不久前还遭遇过他们的袭击。虽然全歼了那支巡逻队，但血都方面不可能不知道——至少，他们应该知道，有一支敌人的军队正在向他们靠近。”
艾莎静静地听着。
“但现在，”卡罗琳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们已经深入到了这个程度。”
“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巡逻队。”
“没有埋伏。”
“甚至，连那些血族惯用的、用来监视和消耗敌人的低阶炮灰，都没有派出一队。”
她的目光微微眯起。
“如果不是故意诱敌深入——那么，一定是血都内部，出现了什么变故。”
艾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变故。
在血都这种地方，能被称为“变故”的……到底是什么？
“那……”
她牵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静。
“我们是跟，还是不跟？”
她没有说的是——
如果这是陷阱，继续深入，就是自投罗网。
如果血都真的出现了变故，那么此刻撤退，就是亲手葬送掉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是赌。
用三千条命，用她自己，用卡罗琳，用她们十四年的等待和筹谋——
去赌。
卡罗琳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望着远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沉默的山峦。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将天边烧成大片大片暗红与灰紫交织的诡异色泽。那些被混沌魔力浸染了数百万年的云层，正在缓慢地、无声地翻滚着，像某个沉睡巨兽缓慢起伏的胸膛。
远处，奈莉的冲锋终于撞上了地龙。
一声沉闷的、如同攻城锤撞上城门的巨响，隔着两公里都能清晰地听见。然后是地龙愤怒的咆哮，半人马少女兴奋的尖啸，以及某种重物连续砸在厚皮上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奥萝拉莉丝依旧在天上盘旋，懒洋洋地，偶尔发出一两声听起来像是“加油”又像是“别打死了留点肉”的悠长龙吟。
营地里，篝火正在一簇簇地点燃。
一切都那么寻常。
那么像一支正按计划行军的、士气稳定的远征军该有的样子。
但艾莎知道，卡罗琳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正在用自己的直觉——那种让她从安萨斯那个吃人的地方活到今天、并且活得越来越好的直觉——去感知这片沉默的荒原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是陷阱。
还是机会。
“跟。”
她说。
只有一个字。
艾莎的心脏猛地收缩，又缓缓松开。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微微颔首，策马向队伍前方驰去，开始传达领主的命令。
卡罗琳依旧坐在马背上，目送着她的背影融入暮色。
然后，她转过头，最后一次望向那片沉默的山峦。
“母亲。”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在等我吗？”
夜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
荒原的夜，降临了。
远处，奈莉拖着那头被她捅了三十七个窟窿、终于咽气的地龙，正兴高采烈地往回跑。
奥萝拉莉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那个足有四十吨的庞然大物旁边，开始以专业屠夫般的熟练度评估肉质。
营地里飘起了炖肉的香气。
卡罗琳策马，缓缓向那片温暖的光晕走去。
她的眉头依旧微蹙。
她的脚步，没有停。
第1126章 死城
一路上，他们斩杀了三条奇美拉，四条拦路的亚龙——其中包括三条沉睡中被惊醒的地龙和一条盘旋在半空伺机偷袭的双足飞龙——以及若干暴躁的魔物之后。
终于，在深入荒原第十天，同时也是大陆历1234年的年尾，卡罗琳的武装军团抵达了从未有人抵达过的荒原腹地。
血都。
血族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开辟出来的全新殖民地。
然而，抵达目的地这一成就并未给予他们应有的愉悦和兴奋，恰恰相反，这拉高了队伍里所有人的警惕。
“没有守军，没有敌人，没有发动进攻的任何迹象——这完全是一座空城。”
韦德操弄着属于自己的魔导仪器，镜片上符文数据如瀑布般流泻，最终得出这样怪诞的结论。
这位跟随军团征战的工程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在仪器上反复调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结果。
“这说不通，卡罗琳小姐。”
他抬起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荒原惨淡的天光下闪着微光，“在我们面前的这座城池是切实存在的，您看那城墙，看那塔楼——那是实打实的血族建筑工艺，每一块砖石都在往外渗着暗元素的气息。仪器显示里面也的确有很多生命反应，足足上万个！但是……”
他把仪器屏幕转向卡罗琳，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止状态。
“您看，他们就跟陷入了彻底的死寂一样。没有移动，也没有巡逻。”
韦德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他娘的就跟……就跟时间凝固了似的。”
这位敬业的工程师给出了属于自己的结论，同时强烈建议不应该让大股部队直接进入血都。
“我们无法承受那种风险，卡罗琳小姐。”
“这究竟是使用空城计想给我们来个瓮中捉鳖，还是真的突发变故使得血族全员异常，这无从得知。
这里是荒原，龙神和泰坦神双双陨落之地，空气中残留的神性余波都能让普通人的魔法失控，高阶魔物的智商比外面高出一大截——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无从得知。”
卡罗琳沉吟片刻，目光越过那扇敞开的巨大城门，落在城内整齐却死寂的街道上。
血都的建筑风格与人族迥异，尖耸的塔楼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每一块砖石都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鲜血浸润过，又像是在这片神陨之地上吸收了某种诡异的力量。
城墙上的垛口没有哨兵，城门洞没有守卫，甚至连最基本的警戒结界都没有——这在血族的地盘上，简直比见到一头猪在天上飞还离谱。
“小姐，你觉得会是什么呢？”
艾莎轻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我的母亲在谋划一些事情——这一点是从我父亲那里得知的。”
“她相较以往更加充满自信，以至于我的父亲产生了些许担忧——他渴望我的生母重新回到人族世界里，而非呆在血族世界里孤身挣扎。父亲说她最近一段时间总是提到‘蜕变’、‘新生’之类的字眼，还经常一个人望着荒原的方向发呆。”
（从这一点来看，伊卡洛斯与海瑟的联系似乎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紧密。）
红发的少女翻身下马，深褐色的靴子踩在漆黑的荒原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荒原的土地是那种烧焦般的黑色，踩上去有一种诡异的松软感，就像脚下埋着什么不该被惊动的东西。
“我们走吧。”她说。
“走？直接进里面？”
艾莎惊疑不定，“小姐，这太冒险了。至少让我先带一队斥候进去探探，或者等晚上用潜行魔法——”
“对，直接进里面。”
卡罗琳打断了她，转过身来，那双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赤红色眼眸里闪着笃定的光。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艾莎更加不安的微笑，“我有预感，她已经在等我了。”
少女伸手摸了摸悬在脖颈上的微缩圣器【冠冕】。
“艾莎，你原地待命，临时担任整支军团的总指挥。”
“如果48小时后我们没有出来，或者城里传出任何异常波动，你知道该怎么做。不用顾忌我的身份，该进攻就进攻，该撤退就撤退——这是命令。”
“我——”
“这是命令。”
卡罗琳重复了一遍，目光定定地看着艾莎。
艾莎咬了咬嘴唇，最终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卡罗琳只带了奥萝拉莉丝、奈莉和韦德三人走向血都城门。
红发的龙王奥萝拉莉丝依然是那副没睡醒的瞌睡模样，指尖有细碎的魔法符文若隐若现；
半人马少女奈莉则显得有些兴奋，四个蹄子在黑土地上刨了刨，嘟囔着“终于能活动活动筋骨了”，背上挎着的长弓已经搭上了一支箭；
韦德则苦着脸，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留在城外的军团，那眼神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老狗。
“我真不想跟你一起进这座哪儿哪儿都透露着诡异气息的都城，卡罗琳小姐。”
韦德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压低声音抱怨，脚下却老老实实地跟着往前走，“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技术工人，一个搞研究的，不是战斗人员。”
“但你是一个可以直接引爆禁咒弹的技术工人。”
卡罗琳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如果我的猜想失败了，那么至少，我们可以做到让我们的尸体不被血族所控制。到时候你背上那颗小宝贝一响，整座城都能给我们陪葬——多划算。”
“好吧，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前提是这小宝贝没背在我背上。”
韦德耸耸肩膀，拍了拍背后的背包，那动作小心翼翼的，“这可是帝国我们研究团队的宝贝，一颗下去半个城就没了。”
“亚历克斯勇者保佑，塞纳德皇帝保佑，还有龙神泰坦神不管你们哪位还没死也保佑一下……”
第1127章 入城
都城的大门是完全敞开的，没有设防，没有结界，没有陷阱，甚至没有任何最基本的警戒魔法。
卡罗琳一行在门口试探性地站了片刻，韦德用探测仪器反复扫描了足足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后，四人才直接走了进去。
进入之后，他们立即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安静。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空无一物的死寂，而是一种活物被生生冻结的诡异静止。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下了整个世界的暂停键。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面大开，摊位上还摆着各种货物——暗红色的魔力晶石、封装得整整齐齐的血袋、精致的金制器皿、不知道用什么魔兽皮毛制成的地毯。
铁匠铺里炉火还在燃烧，橙红色的火光透过窗户映在街道上，铁砧上搁着一柄锻打到一半的长剑，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刚刚还在被捶打，锤子就搁在一旁，手柄上还残留着一只手的温度。
“他们……这是睡着了？”
奈莉瞪大了眼睛，凑近一个靠在城墙根下的血族守军，用蹄子轻轻踹了踹对方。
那血族穿着制式铠甲，身体歪斜着靠在墙上，眼睛紧闭，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被踹了一下后，他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我操。”
韦德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他娘的还真睡着了？”
这不是孤例。
越往城里走，看到的景象就越发诡异，越发让人头皮发麻。
街道上，有小贩保持着叫卖的姿势仰面倒地，手里的货物撒了一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有行人三五成群地倒在路边，脸上带着各不相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痴迷和沉醉；
甚至有一对情侣模样的血族相拥倒在街心，两人的嘴角都噙着笑，仿佛正在做同一个美梦。
一间酒馆里，桌椅翻倒一地，十几个血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桌上、甚至柜台上，手里还握着酒杯，杯中的红色液体早已干涸，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暗红的痕迹。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有一个还砸吧砸吧嘴，像是在梦里品尝着什么美味。
奈莉小心翼翼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四个蹄子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惊醒了什么。
但她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这些血族睡得死沉死沉的，就算现在外面打雷，估计都醒不过来。
韦德蹲下身，用仪器扫描了一个中年血族，数据跳动了片刻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灵魂活动异常稳定但思维活跃——这真的是睡眠状态，而且是深度睡眠。但问题是，卡罗琳小姐，您看——”
他指向四周，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倒下的位置，有的是在走路，有的是在说话，有的是在交易，还有那个在铁匠铺里打铁的，手里还握着锤子呢。没有人会走着走着突然睡着，更不可能整座城的人同时睡着。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就算是最强的催眠魔法，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没有施法痕迹，没有魔力残留，没有抵抗迹象，就像……就像他们自己愿意睡过去的一样。”
“精神系禁咒？还是某种大规模的催眠术？”
“不像。”
韦德摇头，把仪器光幕转向她，“禁咒会有魔力残留，我这里一点痕迹都没检测到。而且您看这些人的表情——他们不像被强制催眠，更像是……怎么说呢，更像是自愿陷入沉睡的。您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指向几个不同位置的血族，“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这是满足的笑，不是被控制的笑。”
卡罗琳没有接话，只是缓步向前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张沉睡的脸。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冠冕】，那件圣器此刻的温度已经变得滚烫，像是要灼穿她的皮肤，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一下一下，与她的心跳同步。
“继续走。”
“去城中心的城堡。”
“我说，卡罗琳，”奥萝拉莉丝忽然开口，“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空气。”
龙娘微微眯起眼睛，“有血腥味，但不是新鲜的血——是陈年的、干涸的、混杂着某种东西的血腥味。还有……梦的气息。”
“梦的气息？”
奈莉抽了抽鼻子，“我只闻到一股怪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龙对精神力的感知比人类敏锐。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情感波动——满足、幸福、安详、沉醉……一个巨大的梦境笼罩了整座城。”
越靠近城堡，沉睡的人群就越密集。
到了城堡前的广场上，几乎到了无处下脚的地步——血族的贵族们身着盛装，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喷泉还在喷水，水柱高高扬起，又落回池中，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但这声音反而让周围的死寂显得更加诡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没有人呼吸，只有水声，只有风声，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这阵仗……”
奈莉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位倒在路中央的伯爵，那位伯爵穿着华贵的礼服，胸前别着代表身份的徽章，脸上带着虔诚的微笑，“简直像是整个血都都在做同一个梦。”
“也许不是同一个梦。”
卡罗琳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城堡最高处的塔楼，“但一定是同一个人，让他们陷入了这个梦。”
塔楼的窗户里，隐约透出一抹暗红色的光。
那光芒很微弱，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那是血族大长老的居所。
也是她母亲，海瑟·该隐，所在的地方。
卡罗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胸前的【冠冕】。
“走吧。”她说，“她在等我们。”
“等等，卡罗琳小姐。”
韦德忽然出声，指着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您看这个——城堡里的生命反应，只有一个。其他的……全部都在外面躺着。”
“我知道。”
“那您还——”
“因为她是生了我的人。”
卡罗琳转过身，对韦德笑了笑，“而且，就算整个血都的人都陷入了沉睡，她也没有伤害他们。这说明什么？”
韦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仪器：“说明她不想伤害任何人——至少暂时如此。”
“走吧，答案就在上面。”
她率先走向城堡大门。
那扇门也是敞开的，门洞幽深，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楼梯尽头隐约透出那抹暗红色的光。
卡罗琳知道。
那个女人，真的在等她。
第1128章 母亲呵
血族风格的建筑多以石材为主料，内部昏暗，少有火把或天然光照明。
卡罗琳四人游荡在塔楼里，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奈莉的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韦德的靴子则是沉闷的“噗噗”声，卡罗琳和奥萝拉莉丝的脚步则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盏暗红色的魔法灯，那种光线与其说是照明，不如说是装饰——昏昏沉沉的，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却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石壁上雕刻着繁杂的纹路，仔细看能辨认出是血族漫长的历史画面。
不过更多的还是血族传承的那些黑暗神话故事，尤其是关于血神的故事。
“诶，感觉好无聊啊。”
奈莉踢了踢蹄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幽怨，“我还以为一路上会更加刺激，比如来点紧张刺激的闯关战什么的。陷阱呢？守卫呢？魔法机关呢？好歹有点血族亲王该有的排场吧？结果一路走过来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也太没意思了。”
她的蹄子在石板上磨蹭着，发出不耐烦的摩擦声。
“奥拉，你说呢？”
“首先，我叫奥萝拉莉丝，不是什么奥拉。”
红龙之王斜睨了半人马少女一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你还不如叫我奥萝或者是奥莉，你这个简称总感觉冥冥之中不对劲。”
“为什么啊？”奈莉眨眨眼睛，“奥拉多顺口，两个字多好记。”
“因为据我所知，在某个遥远的位面里，‘奥拉’是一种被人类用来战斗的生物的名字。”奥萝拉莉丝面无表情地说，“那地方好像叫什么奥拉星。”
“呃……”奈莉愣了一下，“那奥萝呢？”
“太像某个魔法世界里的执法者了。”奥萝拉莉丝的嘴角抽了抽，“也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那种。”
“那奥莉总行了吧？”
“勉强可以。”
奥萝拉莉丝点点头，“虽然听着像是某个精灵小丫头的昵称，但至少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联想。”
“好吧好吧，我们还是不要在这种小事儿上纠结。”
奈莉甩了甩马尾，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说有点无聊对吧？我也一样。这么大的城堡，好歹安排点什么东西让我们活动活动筋骨啊。我的弓都快生锈了。”
她说着，还特意晃了晃背上的长弓，以示强调。
奥萝拉莉丝耸耸肩膀，那双经历过万年时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不知道海瑟现在是什么状态，离了伊卡洛斯之后她的力量有没有下跌。”
作为一位活过万年时光的红龙之王，她对海瑟的印象还停留在第一次大陆战争前后。
那时候的海瑟应该在战场上远远地见过龙王的本体——那遮天蔽日的红龙身影，一口龙息焚毁半个军团的场面，大概给年轻的吸血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泰卡斯帝国对安萨斯自治领进行清洗行动时我还在沉睡，所以对于那段历史并不了解。”
“不过我倒是从尤利西斯那里听到了一些八卦。那家伙虽然是条懒龙，但在收集情报方面倒是挺有一手的。”
“海瑟本身我是了解的，她至少在大陆上活跃了一千年，那不是一个非常传统的血族，恰恰相反，她很节制，懂谋略，并且野心勃勃。
之前还曾经打过我的主意——想说服我加入她的阵营，说什么‘龙族与血族联手可以统治大陆’之类的鬼话。但后来，呵呵，我让她尝到了和龙王作对的滋味。”
奥萝拉莉丝冷笑一声，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寒光。
她同时看了一眼卡罗琳的脸色，见这位混血少女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听着，龙王才继续讲下去。
“海瑟的实力很强，在血族十二长老里单论战力都能排进前三，但因为曾在第二次大陆战争中受过重创，被精灵族的生命之箭伤及本源，所以她需要定期吸取拥有充足生命力的血液——普通的血不行，那只能维持基本生存；龙血也不行，太狂暴，会冲击她的血脉。条件非常苛刻，需要那种既磅礴厚重又温和纯净的生命力。”
“但刚好，安萨斯的当代公爵，伊卡洛斯·安萨斯，满足这个条件。”
听到父亲的名字，卡罗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是史诗阶强者，这个你们都知道。同时因为血脉的缘故，他的职业是【生命骑士】——这是安萨斯家族代代相传的独特职业，据说源自初代公爵在一次奇遇中获得的某种祝福。体内蕴含磅礴厚重的生命力，那种力量浓郁到什么程度呢？”
奥萝拉莉丝看向韦德，后者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
“相传他的一滴血就能让一颗苹果树种子瞬间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结出累累果实——这不是夸张的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和精灵族的生命之水几乎没什么两样。而且他的生命力是可以再生的，不像生命之水那样用一点少一点。”
工程师韦德第一次听关于公爵的八卦小故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活像一只被震惊到的土拨鼠。
他下意识地看向卡罗琳，给这位名义上也算是公主殿下使了个询问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这些是真的吗？”
卡罗琳闭目两秒，仿佛在感知什么，随后微微颔首。
“小时候我受欺负时，父亲会用血为我催熟各种水果。”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有多珍贵，只觉得父亲的手指上总是有伤口，每次催熟完苹果或者樱桃，他都会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后来我才知道，那需要消耗他一点点的生命力。”
“听起来安萨斯公爵很适合当生命魔法的研究样本……”
第1129章 终点
“听起来安萨斯公爵很适合当生命魔法的研究样本……”
韦德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讪笑两声，改口道：
“咳咳，我的意思是说，他身上蕴含着兴旺帝国的生命密码。如果能研究清楚他生命力的来源和再生机制，说不定能解决帝国北境冻土带的粮食问题，还能开发出新的疗伤圣药……”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发现其他三个人都在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好吧好吧，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过分。”韦德举手投降，“我就是职业病犯了，您别往心里去，卡罗琳小姐。”
卡罗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奥萝拉莉丝继续。
“伊卡洛斯很强，这个你们也知道。但是跟他老爹——老安萨斯公爵——比还是差点意思。”
奥萝拉莉丝一边走一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上的纹路，“当年巅峰期的老公爵开启全力，还能和我打上半天。我们交手过三次，第一次打了四个时辰，最后以平手收场；第二次他略逊一筹，三个时辰后主动认输；第三次嘛……”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第三次他根本没跟我打，直接请我喝了顿酒，说是‘与其跟一头活了万年的老龙打架，不如坐下来喝一杯，听听龙族的故事’。那老头，聪明得很。”
“但伊卡洛斯的话，顶多也就两个小时——这倒不是说因为他弱，恰恰相反，以人族的标准来看，他已经强得离谱了。我的意思是，他能在我手底下撑两个小时才落败，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这种级别的生命力，这种程度的实力，确实值得被海瑟关注。你想啊，一个活了一千年的血族亲王，本源受创，常年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突然遇到一个生命力磅礴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年轻公爵——那感觉，大概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一块刚出炉的烤肉。”
韦德忍不住插嘴：“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年上系血族色诱清纯贵族少男？”
奥萝拉莉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总结得还挺到位”。
“差不多吧。”
“当时海瑟用的是什么手段我不清楚，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卡罗琳就站在这里。”
她伸手拍了拍卡罗琳的肩膀，动作里带着几分长辈的随意。
“当时的海瑟恐怕是真的没想到，伊卡洛斯的生命力居然会那么强悍。估计也没做什么安全措施。”
——这话还是奥萝拉莉丝收敛着说的。
毕竟从常识上说，人族和血族之间诞生后代的概率微乎其微，比精灵和矮人结合生出孩子的概率还要低得多。
两个种族的生理结构、血脉本源、生命形态都有巨大差异，想要孕育后代，需要的不仅仅是“那个”，还要有极其罕见的血脉兼容性。
海瑟估计也是被经验主义坑害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奈莉眨眨眼睛，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卡罗琳小姐的出生完全是个意外？”
“差不多，至少很有可能。”
“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这种事儿在漫长的生命里挺常见的。只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意外会以流产告终，而卡罗琳……”
她看向身边的混血少女，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而卡罗琳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好好的，甚至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人族的坚韧和血族的感知，人族的成长性和血族的漫长寿命。这要是让那些研究血脉学的老学究知道了，估计得把眼睛瞪出来。”
卡罗琳听着这些话，表情始终平静，只是在听到“意外”两个字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来历不那么正经，但是眼下听着队友这么肆无忌惮地谈论，也确实有些难绷。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在安萨斯领的时候，别的孩子晒太阳会开心，我会头晕疼痛；别的孩子受伤了流血会害怕，我看着自己的血只会觉得……亲切。小时候，父亲从来没瞒过我关于母亲的事，只是他说得很少，每次提到都会沉默很久。”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上方——塔楼的楼梯还在螺旋上升，暗红色的光从高处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我来了。”
而卡罗琳没有说的是，面对这个“意外”，海瑟除了在最初时流露出了几分母爱之外，很快就转变成了另外一种态度——
——那便是工具，振兴血族的工具。
奥萝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卡罗琳的后背。
四人继续向上走。
越往上，那种暗红色的光就越明显，空气中隐约飘荡着一股奇异的气息——不是血腥味，也不是魔法元素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东西，像是梦境，像是记忆，又像是某种跨越了时间长河的呼唤。
塔楼的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紧闭的石门立在面前，门上雕刻着血月的图腾——一轮满月，中间有一滴血正在滴落。
卡罗琳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小蝙蝠崽子，我闻到你的气味儿了，赶紧出来，别东躲西……”
奥萝拉莉丝大摇大摆地走进大殿，刚放出半句狠话，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啧，早知道不装这个逼了。”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依然维持着龙王应有的傲慢姿态——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大殿的主位上，坐着个女人。
确切地说，是女血族。
再确切些的话，那正是卡罗琳此行要找的家伙——海瑟·德古拉·该隐。
血族亲王，这片神陨之地上新殖民地的开拓者。
也是卡罗琳的生母。
她没有躲藏，没有设防，甚至没有任何护卫。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坐姿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等客人上门——事实上这确实是她的家。
一袭暗红色的长袍垂落在地，与身下漆黑的石座形成鲜明对比。
两鬓的头发已经斑白，但在那张脸上，岁月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那双赤红色的眼眸显得更加深邃、更加难以捉摸。
她似乎早在这里恭候多时。
“奥萝拉莉丝，亘古的龙王，你的到来实在令我意外。”
那女人开口，声音算不上喑哑，反而出奇的清冽，带着些寒意，像是深冬的溪水划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不急不缓，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显然，海瑟也想到了当年和奥萝拉莉丝之间闹出来的那些“不愉快”——那些足以让一座城市化为焦土的“不愉快”。
“怎么？不欢迎我？”
奥萝拉莉丝挑了挑眉，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大殿中央，手中的法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要是我不来的话，怕不是某个【普通勇者】就要过来了。你选吧，是我来，还是亚历克斯来？”
海瑟当即就被噎了一下，毫无表情的脸上险些出现一丝波动。她那张维持了千年的冷漠面具，在这一刻差点崩出裂纹。
你问她奥萝拉莉丝来更好还是亚历克斯来更好？
特喵的哪个都不好！
但亚历克斯更不好！
这位龙王来的话，可能只是她一条龙——虽然这条龙能单挑一支军队，但至少是“单挑”。
而且以奥萝拉莉丝的性子，只要不触到她的逆鳞，她多半是来看戏的，不是来打架的。
但是亚历克斯来的话……来的那可就不只是亚历克斯了。
没准还会有他的军团，他那些同样被勇者光环笼罩的伙伴，他那一串离谱到极点的人际关系。
那家伙要是真踏上这片土地，血都可以直接改名叫“勇者行宫”了。
第1130章 你要成为神！
海瑟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俩最好都别来”咽回肚子里。
她和奥萝拉莉丝对视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并没有直接上前干预的意思，海瑟才将视线从龙王身上移开，转移到自己的女儿身上来。
看着看着，女人眉宇间的寒意便柔和了几分。
十多年未见，卡罗琳出落得更加漂亮了。
那张脸是伊卡洛斯的柔和面庞，温润如玉，却在眉宇间带了属于海瑟的几分英气，让整张脸显得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战士的锋芒。
和自己一样，这孩子也有着一头红发——不是血族常见的暗红，而是那种鲜艳的、近乎火焰的红，在人族世界里应该很扎眼吧？
只是，这位优秀的女孩儿，此刻正用无喜无悲的眼神注视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期待，也没有恨意。
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海瑟心里发堵。
“卡罗琳，我的女儿。”
她开口，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温度。
“我不是你的女儿。”
“血族的长老，伊卡洛斯的爱人，你有诸多身份，可唯独没有【母亲】这一名词可冠于你。”
海瑟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你为何而来。”
“我为复仇而来。”
“你我间何曾有过仇怨？”
“仇怨？”卡罗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这还需要我描述么？海瑟？”
她摇摇头，那头红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你不爱吾父，却诱惑他，引他堕落，同他交合。”
“你不爱吾，却诞下吾，以吾为器，施下诅咒。”
“海瑟，生下我、名义上的母亲呵，你在幻想什么呢？”
“幻想一个卷钱跑路的陌生女人，会在十四年后的今天被她生下的孩子所原谅么？还是说，你幻想着我出现在这里，和你上演一场母女情深？抱头痛哭？互诉衷肠？”
卡罗琳的眼眸愈发冰冷，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发抖——这并非恐惧，而是源于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十四年。
十四年！
十四年！！
这十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至今记得五岁那年，领地里其他孩子追在她身后喊“杂种”“吸血鬼崽子”的场景。
那些孩子被大人教得很好，知道不用石头砸她，知道不动手打她——他们只是用语言，用那种比刀子还锋利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你是个错误。
她记得六岁那年，父亲带她参加贵族聚会。那些贵妇人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精致但来历不明的赝品。
她们会夸她漂亮，夸她懂事，然后在父亲听不到的地方窃窃私语——“看见没，那就是安萨斯公爵跟那个血族生的孽种”“啧啧，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疯吸人血”。
她记得十二岁那年，帝国边境有变，有流言说她是血族安插在人族的卧底，说她身上有诅咒，会在关键时刻背叛人族。
被歧视、被讥讽、被暗中使绊子都只是家常便饭罢了。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是那些看着别的孩子被母亲拥抱时心里涌起的酸涩，是那些“如果她在会怎样”的毫无意义的假设。
而现在，那个让她承受这一切的人，就坐在她面前，用那种近乎慈爱的眼神看着她。
凭什么？
海瑟不语，只是用她那诡谲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打量，有某种卡罗琳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骄傲，还像是某种……悲悯？
“我的孩子，你理应承受伟大的荣光，往昔一切，无外乎必要之牺牲。”
卡罗琳愣住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这句话的荒谬程度。
“你说什么？”
“唯有于人族中成长，才能屏除血族早已腐烂的劣根。”
“否则，你也合该是城中那陷入永恒幻梦的一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卡罗琳的脸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安萨斯领？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因为如果你跟着我长大，你就会变成他们那样——”
她伸手指向大殿外的方向，指向那座陷入沉睡的都城。
“被欲望吞噬，被本能支配，被血脉里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入深渊。”
“血族早已腐朽了，卡罗琳。你看外面那些人，他们活着，但他们真的在活着吗？他们追逐鲜血，追逐权力，追逐永无止境的欲望，却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以为自己在活着，其实只是在重复着千篇一律的本能。”
海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千年的疲惫。
“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
“所以你就把我扔给人族？”卡罗琳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十四年不闻不问？所以你就让我在那些白眼和讥讽里长大？”
“那又如何？”海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站在这里，以混血的身份，以安萨斯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以一位强者的身份——而不是像外面那些废物一样，躺在街上做永远醒不过来的美梦！”
她站起身来，长袍拖曳在地，一步步走向卡罗琳。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孩子叫你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贵族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但我更知道，那些经历让你活成了人，而不是活成了血族。”
她停在卡罗琳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儿——十四年前，她离开时，这孩子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肉团子。
“人族的劣根是短视、贪婪、自相残杀，但这些东西可以被教育、被规则、被文明约束。血族的劣根呢？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是无法摆脱的，是代代相传的诅咒！神的诅咒！”
“你看看这座城。”
“几万名血族，全部陷入沉睡。他们没有受伤，没有中毒，没有中魔法——他们是自己愿意睡过去的。因为梦境里有他们想要的一切：鲜血、权力、欲望、永恒的生命。现实里得不到的，梦里都有。所以他们选择不醒来。”
她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卡罗琳。
“你以为我不想把你留在身边？你以为我不想看着你长大？但你在我身边长大，你也会变成他们那样。你体内有我的血脉，那股力量有多强大，你根本想象不到。”
“所以……”
“所以我让你在人族长大。所以我十四年不闻不问——因为只要我一出现，只要我的气息沾染到你，血族就会知道你的存在，就会想方设法把你拉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眼眸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卡罗琳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是愧疚。
也是无奈。
更是某种深沉的、扭曲的、血族特有的母爱。
“卡罗琳，我的女儿，你恨我，我知道。但你要明白，你承受的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
“你要，成为神。”
第1131章 伊卡洛斯的淡定
“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审判庭的女士和先生们。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公爵而已，有什么值得你们关注的呢？”
伊卡洛斯平静地注视着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些穿着漆黑铠甲的家伙，沉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日午后流淌的溪水，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那温和之下隐藏的疏离——一种礼貌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大厅里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那些光影落在伊卡洛斯身上，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画中走出的神明。
一袭贴身的古典贵族长裙，裙下的黑丝若隐若现，同镶嵌着宝石的黑色高跟鞋搭配在一起。
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细链，链子上坠着安萨斯家族的家徽——那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树根处流淌着金色的光芒。
完全是一副古色古香的贵族打扮。
貌美但不阴柔，阳光但不生硬。
但凡见过伊卡洛斯容颜的人，都会暗叹一声“海瑟那老不死的吃的真好”。
此刻站在他对面的七名审判庭骑士，有六个都在心里默默念叨这句话——包括三个女的，和三个男的。
为首的着甲骑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公爵的脸上移开。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金属的触感能帮他稳住心神。
“血族，海瑟，卡罗琳。”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三个词，每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这三个，足够了么？”
虽然他本人只是精钢级，就算加上他的下属，也不可能是伊卡洛斯的一合之敌。
但是他所代表的却是帝国意志，伊卡洛斯只要敢在这里出手，那么下一次站在这里的就不是审判庭的普通干部，而是精锐了。
所以伊卡洛斯虽心有幽怨，但仍保持了克制。
“这是皇帝的旨意。”
审判官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了几分，“只是例行询问而已，公爵阁下大可不必忧虑。”
伊卡洛斯的眉心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与审判官对视。
看来他还是受到了塞纳德的怀疑。
或者换句话说，塞纳德早就在怀疑他了，只是之前的日子里他腾不出手来收拾他而已。
“足够。”他说，“那你们便问吧，我定会，知无不言。”
审判官微微颔首，心里却越发警惕。
太配合了。
配合得简直不像一个刚被帝国调查的贵族。
他见过太多被审判庭找上门的人——有的是惶恐不安，跪地求饶；有的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有的是破罐破摔，破口大骂。
但像伊卡洛斯这样，平静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如何的，他是头一次见。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城府深得可怕。
审判官倾向于后者。
“那么，第一个问题。”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公爵阁下与血族亲王海瑟·德古拉·该隐的关系，请您如实告知。”
“爱人。”伊卡洛斯毫不犹豫地回答，“或者说，曾经的爱人。”
“曾经？”
“她十四年前离开，至今未归。”
伊卡洛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审判官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如果这不算‘曾经’，那您告诉我算什么？”
“而且我的家室问题，在整个帝国都家喻户晓，不是么？”
审判官没有接话，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您与她之间的子嗣，卡罗琳·安萨斯，现在何处？”
伊卡洛斯沉默了一瞬。
这是今天第一次，他脸上出现了犹豫的神色。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不知道。”
伊卡洛斯重复了一遍，“她十一天前离开领地，说是要去处理一些私事。她没有告诉我具体去哪里，我也没问。”
“您没问？”
审判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讽刺，“您女儿十一天前失踪，您没问？”
“我的女儿今年十七岁。”
伊卡洛斯的目光直视着审判官，“十七岁，不是七岁。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有她自己想做的事。我问了，她若不想说，我逼问又有何用？”
审判官被噎了一下。
“好吧，我知道了。第三个问题，卡罗琳此行的目的地，您真的毫无头绪？”
伊卡洛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朴素的金戒——那是很多年前，海瑟亲手戴上去的。
那时候她还笑着说“人族的东西就是简陋，等我回血族给你换一个更好的”。
十四年过去了，她没回来，戒指也没换。
“荒原。”
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
“荒原。”
伊卡洛斯抬起头，“她小时候，我给她讲过她母亲的事。我说，你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大陆的另一边，在一片神陨之地。她那时候问我，‘父亲，那片地方叫什么名字’。我说，叫荒原。”
他看着审判官，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
“如果她要去寻找答案，只会去那里。”
审判官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四个问题——”他刚开口，却被伊卡洛斯打断了。
“等一下。”
伊卡洛斯说，“我回答了三个问题，现在该我问一个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深冬的早晨，阳光稀薄得像一层纱，懒洋洋地铺在圣埃洛斯堡的街道上。
空气清冷，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刚开门，伙计们正往外搬着货物，偶尔有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靴子踩在薄霜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阿黛尔裹紧了斗篷，跟着温莎的脚步，来到圣埃洛斯堡蔷薇区阿芙乐尔径。
这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整齐的联排别墅，每一栋都带着精致的小花园。
花园里的植物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即使是在冬天，也能看出主人对它们的精心照料。铁艺栅栏上攀附着枯萎的藤蔓，在晨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
“蔷薇区阿芙乐尔径8号。”
阿黛尔念出门牌上的数字，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栋小楼，“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她转头看向温莎，黑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这和前往东方战场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人脉，人脉，还是人脉。”
第1132章 阿黛尔：这对吗？
温莎正了正自己的帽子，让它看起来尽可能正式一点——那是一顶深蓝色的软呢帽，帽檐上别着一根银色的羽毛：
“我亲爱的阿黛尔，你总不会以为我一个帝国中枢警署的副署长，有跨越部门机关的权力，把你直接塞到即将前往卡尔尼亚的【军事顾问团】里吧？”
她说着，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铃声清脆悦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明显。
“在这里居住着的，是一位大人物。”
温莎压低声音说，眼睛盯着门上的猫眼。
“大人物？”阿黛尔眨了眨眼，“有多大？难不成还是勇者？”
她只是随口一说，甚至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傻——勇者是什么存在？
那是帝国的传奇，是人族的英雄，是能单枪匹马杀穿龙巢的怪物。怎么可能住在这样一条普通的街道上，这样一栋普通的小楼里？
然而温莎的反应让她愣住了。
温莎微微颔首，表情微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你猜对了”的笑意。
“哦，我想，法师的直觉是不是都这么好？”
阿黛尔的眼睛慢慢睁大。
“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她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可你也太准了点。”温莎耸耸肩，“我还准备给你一个惊喜来着。”
“这更多的是惊吓，温莎小姐。”
阿黛尔下意识地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明明是大冬天，她却觉得后背都在发热，“我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皇宫参加庆典，远远地看见高台上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朴素铠甲的男人，周围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父亲说，那就是勇者，是人族的守护神。
那时候她才六七岁，踮着脚尖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只在小时候远远见到过勇者殿下的身影而已。”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但那都是我六七岁之前的事情了。这么多年过去，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走吧，别磨磨唧唧的。”
温莎拉了拉她的袖子，“亚历克斯殿下是位很好相处的上司，只要你不犯原则性错误，他不会为难你的。而且——”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且他特别喜欢提携年轻人。你这样的天才法师，他见了肯定会高兴。”
阿黛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斗篷，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检查了一遍法杖是否别在腰间——一切妥当。
“但我听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勇者殿下好像有了家室？”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光从脸上的表情判断，温莎也知道她要表达什么意思。
——一个有家室的勇者，大清早见一个年轻女法师，这传出去会不会不太好？
温莎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的，亚历克斯殿下自己都承认了。你在这之后不说出去就好——免得那些小报记者乱写，说他勇者殿下金屋藏娇，藏的还是个亚人小姑娘。”
阿黛尔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温莎拍拍她的肩膀，语气变得正经起来，“放心吧，亚历克斯殿下不是那种人。他见你，纯粹是因为你是这一代最优秀的法师之一，而东方战场那边，也需要一个可靠的魔法顾问。”
她话音刚落，门开了。
开门探头的是位比阿黛尔矮一头的白发少女。
那白发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雪白色，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珠光，像是初冬第一场雪落在枝头凝结成的霜。
少女长着一对雪白且小巧精致的蝠耳，此刻正轻轻摇曳着，像是在捕捉门外的声音。背后的蝠翼收敛在一起，翼膜薄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下面细密的血管纹路。
整个人像是雪雕的美人——如果雪雕也能有这样生动的表情的话。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忽闪忽闪，充满生机和活力，代表她的确是个真实存在的美好姑娘。她眨了眨眼，目光先落在阿黛尔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然后又转向温莎。
“请问您找谁……等等，诶，是温莎小姐。”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冬日里挂在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
她一开始还很疑惑——她和她家先生回帝都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才对，所以对一早就有人前来拜访的情况很是纳闷。那双蝠耳甚至往后压了压，是斯普林族表达困惑时的习惯性动作。
随即，少女就看到了站在黑发女法师身边的温莎。
因为是年假，温莎今天穿了便装出门——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配着那条她最喜欢的羊毛围巾，帽子上那根银色羽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和平时穿着警署制服的精干形象相比，现在的她看起来更像是来串门的朋友。
所以糖豆一开始没认出来。
但现在认出来了。
少女的蝠耳瞬间竖了起来，眼睛也亮了几分，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糖豆小姐。”
温莎摘下帽子，微微欠身，动作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和亲昵，“来找您的丈夫。愿您与亚历克斯殿下的爱情始终如胶似漆。这是我的伴手礼，顺送上诚挚的祝福——敬祝新年快乐。”
她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双手递上。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外面裹着深红色的包装纸，系着金色的丝带，丝带末端还缀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
盒子一角印着一个阿黛尔不太熟悉的标志——但看包装的精致程度，肯定价值不菲。
糖豆的眼睛在看到那个标志的瞬间，亮了。
阿黛尔发誓，她真的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冒出了小星星。
这个牌子糖豆认得——是整个帝都最有名的手工巧克力店，据说老板是来自南方某个郡的甜点大师，做出的巧克力入口即化，香醇浓郁，被誉为“舌尖上的爱情”。
少女总是对其念念不忘，每次路过那家店都要趴在橱窗上看好久。
只可惜……
第1133章 糖豆与糖果与拜访
只可惜先生实在在意她的蛀牙问题。
倒不是不让她吃甜食，而是坚持“定时定量，适可而止”。
每天只能吃三块，多一块都不行（因为除了巧克力之外糖豆还会食用很多其他甜品和糖果）。
糖豆为此抗议过无数次，撒娇、卖萌、装可怜，什么招数都用过了，但先生在这件事上立场异常坚定，说什么“牙齿坏了疼的是你，我心疼的是你，所以还是节制点好”。
久而久之，糖豆也习惯了。
但现在，一整盒巧克力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一整盒！
可以一次吃个够的那种一整盒！
少女的眸子翕然亮起，那双蝠耳甚至激动得微微颤抖。
她双手接过礼盒，动作小心翼翼的，仿佛捧着的不是巧克力，而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然后她眨巴眨巴眼睛，示意二人进屋。
那眼神分明在说：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让我好好感谢你！
阿黛尔忍不住笑了。
这个斯普林少女，和她想象中勇者妻子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会是那种端庄高贵、不怒自威的女性——毕竟是勇者的伴侣，站在人族巅峰的人。
结果眼前的糖豆，分明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盒巧克力就能让她开心成这样。
温莎显然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笑着跨过门槛，顺便拉了阿黛尔一把。
门内是温暖的玄关，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某个阿黛尔不认识的山谷。
鞋柜旁摆着两双拖鞋，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整理过的。
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是早餐的味道，煎蛋、培根、还有刚烤好的面包。
“糖豆，谁来了？”
一个声音从屋内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在厨房里忙着什么随口一问。
阿黛尔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声音，和她记忆里多年前庆典上远远听到的那个声音，渐渐重合在一起。
亚历克斯还在厨房里忙活。
在家里他一贯懒得调动他那敏锐的感知力——用他的话说，“放假就要有放假的样子，一天到晚绷着神经，那不叫生活，那叫受罪”。
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隔壁宅子住的就是他妹妹凯瑟琳，总归就是不太合适。
毕竟凯瑟琳还得跟莉莉安过没羞没臊的二人世界呢。
他可不想哪天不小心“感知”到什么不该感知的场面，到时候兄妹见面多尴尬。
“温莎副署长，还有……”糖豆回头看向阿黛尔，眼里带着一丝询问。
“阿黛尔·约德尔，法师。”
阿黛尔连忙自我介绍，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约德尔家族的独女，目前就学于帝国魔法学院进阶院。”
“阿黛尔小姐。”糖豆点点头，然后冲着厨房方向喊，“还有阿黛尔小姐！”
脚步声传来。
最终，映入阿黛尔眼帘的是个高大男性形象。
他头上顶着厨师帽——是真的厨师帽，那种高高的、白色的、餐厅大厨才会戴的那种。
帽檐下露出些许和她一样的黑色的发丝，两鬓和下巴上留着淡淡的胡茬，不是那种刻意蓄起的络腮胡，而是那种“这几天懒得刮所以长出来了”的随意。
身上系着一条蓝色围裙，围裙上还沾着几点面粉，胸口位置绣着一把勺子和小锅的图案，看起来有些滑稽。
两只手还托着两只装满早餐的托盘。
托盘上有煎得金黄的鸡蛋，有滋滋冒油的培根，有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片，有一小碟黄油和果酱，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和童年时期在庆典上看到的背影有些出入——那时候他穿着铠甲，背对着人群，身形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现在，他穿着围裙，端着早餐。
但那种一看就值得信任的感觉，却如出一辙。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阿黛尔形容不出来。就像小时候做噩梦被吓醒，父亲走进房间点起灯的那一刻，心里的恐惧就会自动消散。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明明穿着滑稽的围裙，却让她莫名地安心。
“都吃早饭了么？”亚历克斯看着两人，很自然地问道，“没吃的话一起吃些。”
他的目光在阿黛尔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温和而清澈，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单纯地在看一个人。
阿黛尔下意识想开口拒绝。
不，不行，这太打扰了。
大清早的突然上门，已经很冒昧了，怎么还能蹭饭？而且蹭的还是勇者家的饭！这说出去谁信啊？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出“不用了谢谢”之类的话，就被身边的温莎捏了捏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制止了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亚历克斯殿下。”温莎笑着说，语气自然得仿佛这不是勇者家，而是哪个老朋友的家。
“好说，好说，无非是多副刀叉的事儿。”亚历克斯对此很是随意，端着托盘转身往餐厅走，“糖豆，招呼客人坐，我再去做两份。”
“好嘞！”
糖豆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然后蹦蹦跳跳地领着两人往客厅走。
阿黛尔跟在后面，目光忍不住往糖豆身上瞟。
少女走路的姿势很轻盈，脚尖点地，仿佛随时能飘起来。背后的蝠翼收拢着，但偶尔会轻轻抖动一下，像是在活动筋骨。
那盒巧克力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蝠翼之下，用翼膜裹着，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阿黛尔忍不住想笑。
但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走在前面的亚历克斯忽然回头，目光准确地落在糖豆身上——准确地说，落在糖豆翼下那若隐若现的礼盒上。
他的眼神犀利了那么一瞬。
“糖——豆——？”
男人拉长了语调，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你以为我瞎啊”的调侃。
糖豆的脚步顿住了。
少女慢慢转过头，对上先生的目光，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三分被抓包的尴尬，三分“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还有四分“求放过”的可怜巴巴。
“啊？嗯！先生，糖豆在！”
她立正站好，蝠耳竖得笔直，像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
“糖豆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女孩儿憨笑，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天真无邪。
她还把蝠翼往后缩了缩，试图把礼盒藏得更严实些。
但那礼盒的轮廓实在太明显了。
而且她越藏，越显得欲盖弥彰。
阿黛尔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
这哪里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勇者家？
这分明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温馨的、会为了一盒巧克力斗智斗勇的小家庭啊。
亚历克斯看着自家妻子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真正的责怪，只有满满的无可奈何。
“好吧，下不为例。”他说，语气软了下来，“大过年的，也该可以多吃些甜食。但要记得认真刷牙。”
“是！先生！”
糖豆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蝠耳欢快地抖动了两下，“糖豆一定认真刷牙，早晚各一次，饭后漱口，用最好的牙膏，刷够三分钟！”
她保证得一套一套的，显然这种对话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亚历克斯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厨房走，背影里都透着“我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
糖豆冲着他的背影扭动了两下身子，然后转向温莎和阿黛尔，做了个“快跟我来”的手势。
三人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深色的皮质沙发，铺着手工编织的毛毯，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是冬天的腊梅，淡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壁炉旁的置物架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棉花玩偶，看上去很眼熟，但阿黛尔就是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坐，随便坐。”
糖豆把巧克力礼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现在先生已经批准了，就不用藏着了——然后招呼两人坐下，“我去帮先生端早餐，你们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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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蒂子最近检查出颈椎出问题了，更新上或许有点问题，大家还请体谅，求支持！
第1134章 所以，她要去当战地文职？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想去做战地文职？”
餐桌上，亚历克斯微微挑了挑眉毛，目光投射到坐在桌对角那个位置的黑发少女身上。
他的眼神温和，但阿黛尔却感觉自己像被看穿了一样——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而是那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也在认真看你这个人”的专注。
说道约德尔家族，亚历克斯还是有点印象的，毕竟那是塞纳德的嫡系支持者之一，以前在第一次大陆战争时期有过几次接触。
那时候约德尔家的老爷子还只是个骑士团长，带着麾下士兵在战场上拼杀，给亚历克斯留下过“靠谱”的印象。
而且，说实话，老约德尔看上去也挺憨的，那种给人很质朴的感觉，而且很宠爱自己的夫人，看上去就像是......恋爱脑。
没想到生的孩子还真是恋爱脑。
不过再怎么说，亚历克斯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阿黛尔打照面。
以前在庆典上远远见过，但那和现在坐在一起吃早餐是两回事。
他打量着这个黑发少女——脸庞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神里藏着一些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太多人眼睛里见过。
那叫“放不下”。
“她一个六阶法师，去做战地文职？”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叉子在空中点了点，“我们是去派遣军事顾问团的，不是去派志愿军的。一个六阶法师跑过去，那跟送一个步兵师的兵力有什么区别？”
他说着，把叉子上那块培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依然落在阿黛尔身上。
温莎咽下嘴里的吐司和培根——她刚才吃得太急，差点噎着，端起牛奶灌了一大口，这才开口说话。
“当然有区别，步兵师是一群人，而她……只是一个而已。”
她顿了顿，用叉子指了指阿黛尔，“并且，她也只是趁此机会去考察当地生态的——至少明面上我们会这么宣称。卡尔尼亚那边不是有漫长绵延并且十分神秘的泰坦山脉么？派个法师过去做生态调研，合情合理，没人会起疑。”
她把“明面上”三个字咬得很重。
“而且，这孩子现在钻了牛角尖。”温莎继续说，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去战场散散心是个不错的选择。换个环境，换个心情，说不定就想开了。”
阿黛尔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那块煎蛋，蛋黄流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洇开一片金黄。
她没有说话，但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两人的对话。
“我可不觉得战场是个‘散心’的地方。”亚历克斯挑了挑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好吧，考虑到她六阶法师的阶位，如果战斗经验丰富的话，那其实可以另说。六阶法师在战场上已经不是炮灰了，只要不作死去冲第一线，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他放下咖啡杯，话锋一转。
“不过，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盯着阿黛尔，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总不能是为情所困吧？”
话音落下。
餐桌上安静了那么两秒。
阿黛尔叉子的动作顿住了。
温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糖豆正偷偷摸摸地在桌下和温莎交换巧克力糖果——她用自己的两块杏仁巧克力换了温莎的三块榛子巧克力，觉得自己赚大了，正美滋滋地把战利品往蝠翼底下藏——忽然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眨巴眨巴眼睛。
“诶？”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亚历克斯看着阿黛尔那低下去的脑袋，又看看温莎那副“你猜中了但我不敢说”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真让我说中了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同情，还有几分“我这张嘴怎么就这么准”的自嘲。
阿黛尔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盯着盘子里那块已经被戳得不成形的煎蛋，恨不得把自己也戳成一滩液体，从桌缝里流走。
“我喜欢上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对方不喜欢我。”
亚历克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双经历过太多世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八卦，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中年人特有的理解和同情。
“对方男的女的？”
他问，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阿黛尔顿了顿。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勇者会问她对方是谁，会问她发生了什么，会问她为什么不去争取——结果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好吧，勇者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开明的多，连这个问题都考虑到了。
她咬了咬下唇。
“是……女孩子。”
话音落下。
餐桌上的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温莎低头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的培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糖豆眨巴眨巴眼睛，蝠耳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嘴里塞巧克力——反正她早就知道，爱情的事情复杂得很，她还是专心吃她的甜食比较好。
亚历克斯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得，特喵的泰卡斯帝国的国花是百合花是吧？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这股百合歪风怎么就停不下来呢？凯瑟琳和莉莉安那俩已经够让他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
塞纳德那老小子也不管管，由着这些姑娘们瞎折腾。
他心里这么说着，但却没有真正的责怪。
反而带着一种“算了算了，反正我也管不了”的认命感。
“好吧，正所谓婚恋自由，哪怕是女孩儿和女孩儿之间。”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阿黛尔身上，“但我想，你和她认识了很久？”
阿黛尔点点头，依然没抬头。
“既然你没有反驳，那么我就默认我猜中了。”亚历克斯继续说，声音放柔了几分，“根据我的继续猜测，她大概一直把你当作朋友来对待，从来没有过成为情侣的念头？”
阿黛尔的身体微微一僵。
第1135章 恋爱脑真可怕
然后，她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瞳孔微微震动，嘴唇嚅嗫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倔强地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亚历克斯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无需用那种眼神看我。”
“虽然我个人的恋爱很晚才到，但不算短暂的人生里我还是见过不少恩怨情仇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见过有人为情所困，一辈子走不出来，最后郁郁而终。也见过有人看开了，放手了，反而遇到了更好的人。感情这种事啊，最难说清楚。”
作为一个纯爱战士——他从来不避讳这个标签——他对这种情况抱有深深的同情。
他这辈子，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糖豆也是，认定了就是认定了。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幸运。
有些人，你第一眼看到就知道是命中注定。
有些人，你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朋友。
这世上最无奈的事，莫过于此。
“针对她这么个情况，看来去战场发泄一下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收回目光，转向温莎。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哭笑不得的一幕。
温莎正和糖豆在桌下交换巧克力糖果。两个女人——一个帝国中枢警署副署长，一个勇者的妻子——像两个偷吃零食的小学生，偷偷摸摸地进行着巧克力交易。
糖豆的蝠翼微微张开，遮住了桌下的动静，温莎则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手里却麻利地把几块巧克力塞进糖豆的手心里。
注意到勇者看向自己后，温莎赶忙咳嗽两声，正色道。
“咳咳……是的。”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认真，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屑，“这种情况，单靠自己的话，可能好几年都没办法真正走出来。”
“不是好几年。”亚历克斯摇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恐怕会是一生。这种缺憾会让人挂念一辈子，甚至会影响到未来的力量晋升。”
他直视着阿黛尔的眼睛。
在这个意识能够深刻影响现实的奇幻世界，他见多了因为钻进牛角尖而导致境界难以寸进的个体。魔法师尤其如此——精神力越强，执念越深，就越容易在某个节点上卡死。有人卡在五阶，有人卡在七阶，有人卡在史诗阶的门槛前，一辈子迈不过去。
都是因为“放不下”。
“阿黛尔，孩子，我告诫你一句话。”
亚历克斯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阿黛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也是女人，所以我接下来说的你应该会很清楚。”
“女人是一种边界感很强的生物，当她第一眼看到一个人时——无论这个人是男是女——她都会意识到自己能够和他/她发生的最深的关系是怎样的。”
“是路人的，只是路人。是情侣的，可能发展成情侣。是朋友的，只会是朋友。”
阿黛尔的睫毛轻轻颤动。
“你很难在不使用魔法的情况下扭曲一个人的认知。所以如果对方对你没有丝毫朋友之外的情愫的话，那么，选择不让自己太过痛苦，也是一种选择。”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
“有时候放下，并不比深情更卑贱。”
“甚至有时候，放下才更彰显勇气与智慧。因为放下意味着承认现实，意味着接受不完美，意味着你愿意为了自己的未来，放手一段不属于你的过去。”
阿黛尔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可是我就是放不下。我知道她只把我当朋友，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但每次看到她笑，看到她跟别人说话，看到她……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或许只有在象征慈父的勇者面前，她才能这般哭出来，排解些许精神上的压力。
亚历克斯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总之，既然你们已经求到我这里了，该做的我也会做。”
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我会跟塞纳德通气的。当然，前提是这孩子能够保证安全。”
他看向阿黛尔，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六阶法师，听起来不错，但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卡尔尼亚那边现在乱得很，兽人军团、抵抗军、流寇、魔兽、还有趁机捞一把的雇佣兵，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你去了之后，必须听从军事顾问团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不能逞能，不能觉得自己是法师就了不起。”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能”，语气不容置疑。
“能做到吗？”
阿黛尔用力点头，那力道大得差点把自己脖子闪了。
“能！我保证！”
阿黛尔再怎么说也是泰卡斯帝国建立之后，培养出来的第一批中高阶人才。
不到三十岁的六阶法师，这放在旧王国时代是不敢想象的事情——那时候三十岁能到四阶就算天才了。现在帝国稳定了，资源多了，教育体系完善了，年轻人成长的速度确实比以前快得多。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轻人经历的挫折太少，一旦遇到感情上的问题，就容易钻进牛角尖出不来。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阿黛尔脸上。
她还在强撑着，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双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睁着，像是要用目光把什么东西钉住似的。
“总之，想开些吧。”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惜，“感情上的问题，其他人没什么办法。该走的路得自己走，该过的坎得自己过。我们只能帮你换个环境，换个心情，剩下的……”
他顿了顿。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糖豆终于把那块巧克力吃完了，舔了舔手指，抬起头，看着阿黛尔，忽然开口。
“阿黛尔姐姐。”
阿黛尔一愣，看向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斯普林少女。
“先生说得对，有些事情，想不开的时候就不要硬想。”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很认真，“我以前也有很多想不开的事情，后来遇到了先生，慢慢就想开了。”
“但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糖豆这么幸运，遇到对的人。”
“所以，如果暂时遇不到对的人，那就先好好对自己。吃好吃的，睡好睡的，做想做的。你说对吧？”
阿黛尔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是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你，糖豆。”她说。
糖豆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不客气！等阿黛尔姐姐从战场回来，糖豆请你吃巧克力！先生批的那种！”
“行行行，我批。到时候多批几块。”
笑声在餐厅里回荡。
窗外，阳光正好。
第1136章 年轻人就是不省心啊
“年轻人就是不省心啊。”
送走两人，关上房门，亚历克斯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任由光线在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虽然之后还得给塞纳德说一声，但那也只是打个魔法通讯的事儿，根本没什么。
“先生。”
身后传来糖豆的声音。
亚历克斯回过头，看到自家妻子正站在餐桌旁。桌上那些用过的餐具已经不见了——她用魔法收拾完了，碗碟整齐地摞在水槽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面包屑都没留下。
“什么事？”
“先生似乎对阿黛尔姐姐的感情问题很在意？为什么？”
糖豆这般问道，背在身后的双手却绞在一起。她的语气很平静，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异常，但那双蝠耳却不自觉地往后压了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内心的真实感受，不像她表现得这般……稳定。
似乎，泛起了涟漪。
亚历克斯看着那双微微颤抖的蝠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也不是很在意，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他摇摇头，从门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糖豆乖乖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那种“可以随时拉近距离”的微妙空隙。
“我还不至于无聊到去听女孩子之间的感情八卦，以及去关注他人的情感纠葛。”
亚历克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只是担心，她的这种纠结最后会形成她日后的阻碍。”
单纯的纠结其实不可怕，年轻人嘛，谁没纠结过几件事？今天纠结吃什么，明天纠结穿什么，后天纠结喜欢的人为什么不看自己——这些都是正常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是想不开的纠结就会变成执念。
执念就会变成心魔。
心魔就会变成个人成长道路上的阻碍。
“并且，执念越深，突破高等境界的可能性就越低。”
“这就是布伦托耳大陆的底层规律。”
他转过头，看向糖豆。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认真地盯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看，传奇阶强者主要分为两种情况：要么是念头通达的智者，比如你家先生我。”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带着几分自得的笑意，然后糖豆的脸上就露出了【我懂，我都懂】的可爱小表情。
“要么是傻不拉几的笨蛋，比如那个笨蛋精灵伊琳娜。”
接着糖豆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笨蛋精灵的情况，就是典型的‘没心没肺，活着不累’。她不纠结，所以没障碍。但阿黛尔那孩子太聪明了，想得太多，反而容易把自己困住。”
“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这么个道理。”
他叹了口气。
“而唯一打破这个底层规律的，历史上只有空前绝后的一个家伙。”
糖豆的耳朵竖了起来。
“魔王二十七世·蒂莫斯卡。”
“她是抱着一腔仇怨与执念冲到了传奇阶。那种执念太深了，深到扭曲了现实，深到连世界的底层规律都被她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成为历史上曾经空前强大的魔王。”
“不过这也只是陈年往事了。”
他将意识从回忆里抽离，重新面对自己的妻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笑容，“我只是以勇者的考量出发，希望那孩子少走些弯路，毕竟未来多一个传奇，总比少一个传奇要好。帝国需要人才，人族需要强者，仅此而已。”
但糖豆的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
“那先生，您以前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
她歪着头问，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说不清的光芒，“总感觉……先生好像很熟练的样子。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一套一套的，都不带打磕绊的。好像……好像以前说过很多次似的。”
亚历克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糖豆脸上。
那张小脸上，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过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背在身后的双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拿到了前面，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糖豆。”
他喊了一声。
“怎么了先生？”
“我隔着这老远就闻到你身上醋坛子打翻的酸味了。”
糖豆：！！！
“才没有！”
少女瞬间炸毛，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脸颊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对雪白的蝠耳也跟着红透了，像是染了一层胭脂，“糖豆一直有在认真洗澡，身上才不会有酸味！”
她跺了跺脚，蝠翼微微张开，翼膜扇动了两下，带起一阵微风。
“嗯，不过绒毛似乎也该，也该再修剪一下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蝠翼边缘那圈细密的白色绒毛——确实有点长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先生刚才说什么？！
“糖豆才没有吃醋！”
她大声强调，声音大得有些刻意，“糖豆就是……就是好奇！对，好奇！先生说得对，年轻人不省心，所以糖豆想问问先生以前有没有遇到过不省心的年轻人！”
她越解释越乱，脸颊越来越红，蝠耳越来越烫。
她怎么，她怎么，她怎么能承认自己是吃醋了呢？
明明先生之前就告诉过她的，他以前没有过恋爱的经历，她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女人。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问过，先生答过，她信了，也一直信到现在。
但，但，但是，但是呢？
但是，万一，她是说万一，万一先生心里曾经也有过那么一个产生过执念的人呢？
万一也有那么一个“白月光”怎么办？
糖豆她自己也不能真的掀开先生的天灵盖，抽出先生的灵魂，去看到底有没有。
所以她只能问。
可问了又怕听到答案。
万一答案是“有”呢？
万一先生心里真的住过别人呢？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三分慌乱，三分羞涩，三分忐忑，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纠结。
亚历克斯看着自家妻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宠溺。
“如果我说有的话，糖豆会不会很伤心？”
糖豆的身体微微一僵。
“哈哈，放心吧，没有的。”
亚历克斯一秒破功，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娇小可爱的妻子搂到了自己怀里。
糖豆被抱了个满怀，整个人埋进先生宽阔的胸膛里，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是阳光的味道，是青草的味道，是那种让她无比安心的味道。
“真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来。
“千真万确，亲爱的。”
亚历克斯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那一头柔软的白发，“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糖豆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可是先生要是骗糖豆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先生知道的，糖豆最容易被骗了。万一先生现在骗糖豆，糖豆还是会信的……”
她撒娇道，脸蛋埋在丈夫胸前，轻嗅着亚历克斯的气息。
健硕，强大，令人安心。
而且，百分之百的属于自己，属于她，属于糖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渐渐消散。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这个小东西，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那双蝠耳贴在他胸口，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倾听他的心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糖豆就把咱的心剖出来，怎么样？”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糖豆猛地抬起头。
“怎么样？”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哼！不怎么样！”
她鼓起腮帮子，用力推了他一把——当然没推动，她那点力气在亚历克斯面前就跟挠痒痒似的，“先生坏！糖豆不理先生了！”
她说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但那对蝠耳却竖得直直的，还在轻轻抖动，显然在偷听身后的动静。
亚历克斯看着那对出卖主人的小耳朵，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的不理我了？”
“不理！”
“那我去厨房预备午饭了，今天打算做糖醋排骨，糖豆应该不想吃吧？”
蝠耳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既然不想吃，那我就少做一份——”
“吃！”
少女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你耍赖”的光芒。
“糖豆要吃！”她跺着脚，“先生不许少做！先生要做得很多很多！糖豆要吃两大碗！”
亚历克斯笑着张开双臂。
糖豆瞪了他一眼，然后……然后乖乖地又扑进他怀里。
“先生坏。”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嘟囔。
“嗯，我坏。”
“先生就知道欺负糖豆。”
“嗯，就知道欺负你。”
“先生以后不许欺负糖豆。”
“好，不欺负。”
“先生……”
“嗯？”
“先生喜欢糖豆吗？”
亚历克斯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看着她那对微微颤抖的蝠耳，看着她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耳尖。
“喜欢。”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最喜欢了。”
第1137章 糖豆的困乏
丈夫的甜言蜜语令糖豆五迷三道，一整个上午都是美滋滋的。
甜言蜜语怎么了？那得看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花花公子口中自然不可信——那种人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天对你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明天就能对另一个姑娘说同样的话。
但说这些话的主人是拯救过全世界（并且还是两次）的勇者呢？
那是她先生！
是她认定的人！
也是认定她的人！
所以糖豆对先生从来都是百分百信任——尽管有时候会有些情绪上的小波动。但那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太在乎。
太在乎了，才会胡思乱想；太在乎了，才会患得患失；太在乎了，才会在某个瞬间冒出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不过经过一上午的起起伏伏，她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了。
并且由于午饭吃得太多——她真的吃了两大碗糖醋排骨，还额外添了半碗米饭，最后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喘气——少女在下午一点钟还是打起了哈欠。
那哈欠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她窝在客厅的沙发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眼皮越来越重，眼睛迷迷瞪瞪地睁不开了，身后的蝠翼也耷拉下来，翼膜软软地垂着，像两片被晒蔫的树叶。
亚历克斯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笑了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困了就去睡一会儿吧。”
“唔？”糖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只刚睡醒的小兽，“先生中午不午睡么？”
“不了，稍微有些工作要处理。”
亚历克斯摇摇头，顺手把她垂到脸前的白发撩到耳后，“临近年关了，也算是帮塞纳德稍微盯着些。边境那边有几份报告要过目，还有一些人事安排需要确认。你知道的，那老小子一到年底就甩手掌柜，把活都推给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糖豆知道，能让先生亲自过目的，肯定不是小事。
“嗯。”她点点头，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失落情绪。
她其实蛮想和先生一起午睡的——蜷在先生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那种感觉最安心了。但先生既然在忙的话，那就算了。
她糖豆才不是那种喜欢无理取闹影响丈夫工作的女人。
她可是很懂事的。
亚历克斯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端着水杯回了书房。
糖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窝回沙发里。
但躺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沙发上太亮了，阳光晒得她浑身发烫。
于是她起身，踩着软绵绵的步子爬上二楼，回到卧室。
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是她最喜欢的那套——淡紫色的底，绣着白色的小花，摸起来滑滑的，像摸在云朵上。
她踢掉拖鞋，爬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好舒服。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三十七只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想先生刚才说的话。
边境报告，人事安排，塞纳德那老小子……
不对不对，睡觉时间不想这些。
她翻了个身，把柔软的棉被夹在腿间，调整了一下姿势。
四十二只羊，四十三只羊，四十四只羊……
又想到先生那个吻了。
落在额头上，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水杯里的凉气。
她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不行不行，不能想，要睡觉。
再翻个身。
左滚右滚，把被子卷成一个茧，把自己裹在里面。
但横竖睡不着。
好像躺到床上，她就精神起来似的。
明明刚才在沙发上困得要死，现在却清醒得能背出元素周期表——虽然她根本不会背元素周期表。
糖豆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角落延伸下来，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干点什么好呢？
她思索着。
睡觉是睡不着了，下楼找先生又怕打扰他工作，看书吧又没那个耐心，发呆吧又太无聊……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把木盒拿了过来。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柄匕首。
【黄昏之刃】，血族三圣器之一，目前跌落为【血族匕首】的形态。
它被糖豆用一件精致的鹿皮刀鞘包裹着，堪称朴实无华。
刀鞘是深褐色的鹿皮，边缘缝着细密的线脚，是糖豆自己一针一针织出来的——虽然手艺不太好，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但胜在用心。
手柄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黑木的复杂花纹，以及岁月流逝所带来的黯淡光泽。那黑木摸起来很温润，像是在手里盘了很多年，吸收了无数掌心的温度。
如果没有人提醒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其实是一件神器。
一柄曾经沾染过神血的利器。
糖豆把匕首从盒子里拿出来，捧在手里。
她轻轻摩挲着刀鞘，感受着鹿皮的纹理。那触感粗糙而温暖，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那些在雨林里求生的日子，那些被人嫌弃来嫌弃去的日子，那些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的日子。
那时候的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嫁给勇者，会住在这栋温暖的小楼里，会有一整盒巧克力随便吃——虽然先生还是会限量，但至少是属于自己的限量。
“丝芙林忒科亚……”
她喃喃道，念叨着古老的神兽之名。
那发音有些拗口，像是一串古老的咒语，在舌尖上缠绕。她念了好几遍才念顺，然后继续念着，像是在念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谣。
她从丈夫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她问起斯普林人的起源，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讲起了一些古老的故事。
他讲的时候，眼神总是望向远方，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听先生讲，这位神兽曾是斯普林人的庇护者，同时也是他们斯普林人的最初起源，并且与血族这一黑暗种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具体是什么联系，先生没有细说。
第1138章 困乏的糖豆
每当她想要深入了解，先生总会一副准备认真讲述的样子，然后说着说着，就潜移默化地转移了话题。
比如“说起来，明天想吃点什么”，或者“对了，莉莉安昨天说想来找你玩”，再或者“这个天气适合晒被子，我去帮你把被子抱出去”。
导致糖豆从来没有听过这段完整的神话传说。
她只知道丝芙林忒科亚这个名字，知道它和斯普林人有关，知道它和血族有关，知道它很古老很强大。
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把匕首翻过来，对着昏暗的光线端详。
刀鞘上的线脚在光线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张网。
“血族三圣器，圣杯，圣冠，圣刃……”她自言自语，“这三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么？”
之前圣冠也在她手上。
那是先生从永夜君王那里夺来的战利品之一，后来交给了她保管。她捧着那顶冠冕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东西在看着她，在呼唤她，在试图和她建立某种联系。
但冥冥之中她又意识到，三圣器不应该聚在一起。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将圣冠赠予了卡罗琳，希望圣冠的力量可以缓解她的痛苦。
先生也说，她做得对。
但是，三圣器为什么不能聚在一起？
会带来不幸？会招致灾难？还是说别的什么东西？
糖豆不知道。
她将匕首从刀鞘中拔出，拿在手中把玩。
刀身露出来的那一刻，房间里仿佛暗了一瞬。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刃口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边缘。刀身上隐约可见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血液凝固后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抚摸过光滑的刀身。
并不冰凉，反而温热。
不是那种被体温捂热的温热，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属于它本身的温热。像是一个沉睡的生命，在呼吸之间散发着微弱的温度。
这证明圣器的力量即使过了数万年仍然坚挺。
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衰弱，没有因为主人的更迭而消散，它依然是那柄能够杀死神只的利器。
糖豆没有见过那位永夜君王使用这柄匕首同先生战斗的场面。
但她看到了战后丈夫伤痕累累的身躯。
那一次，先生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她守在他身边，看着他身上那些细密的伤口一点一点愈合，看着那些伤口边缘残留的黑色气息一点一点消散。她给他换药，给他喂水，给他擦汗，心里疼得直抽抽。
她问先生疼不疼。
先生笑着说，不疼，就是有点累。
但她知道，肯定很疼。
这匕首很强，非常强。
它拥有杀死神只的力量。
但是……
这股力量是怎么来的呢？谁赐予它的？
又或者，这柄匕首，曾经杀掉过什么神呢？
糖豆盯着刀身上那些模糊的纹路，试图从中读出什么。但那些纹路太古老了，太抽象了，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她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她想起先生偶尔提起的一些只言片语——
“众神争霸的年代……”
“龙与泰坦的黄昏之战……”
“那场战争改变了整个大陆的格局……”
“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但偏偏存在了……”
每次说到这些，先生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复杂，一种糖豆无法理解的东西。
像是敬畏，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她把匕首举高，对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光线落在刀身上，被吸收，被吞噬，没有反射，没有折射，就那么消失了。
黑暗在凝聚。
“嘶！”
就在她走神之时，刺痛感从指尖传来。
糖豆赶忙收手。
只见那锋利的刀口残留着斑斑血迹。
她的食指指腹上，一道细细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鲜红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原来是她不小心将手指碰到了那里。
那刀口太锋利了，锋利到她根本没有感觉到切割的过程，只有结果。
“怎么又这么不小心？”
少女埋怨自己道，把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吮吸着。
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一点铁锈的腥甜。
上次，也是这样。
上上次，也是这样。
都是在一走神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指碰到刀刃上，然后被割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她真的那么笨蛋吗？
还是说……
糖豆愣了一下，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盯着那柄匕首。
刀刃上，她的血迹正在慢慢消失。
不是干涸，不是滑落，而是……渗进去了。
被刀身吸收了。
那漆黑如墨的刀身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然后慢慢隐去，重新归于沉寂。
糖豆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上上次，也是这样。
每一次她不小心割伤自己，血迹都会消失。
每一次她盯着刀刃发呆，都会走神。
每一次她拿起这柄匕首，都会莫名其妙地想很多。
“你……”
她看着手中的匕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匕首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温热的，沉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那一线光也跟着晃动，在刀刃上跳跃。
糖豆盯着那跳跃的光，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那种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从刀刃里。
从黑暗中。
从很久很久以前。
“先生……”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但声音很小，小得像一只蚊子的嗡鸣。
楼下的书房里，亚历克斯正在翻看报告，没有听见。
糖豆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插回刀鞘，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然后她把木盒推回床头柜，推到最里面，推到碰着墙的位置。
她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两只眼睛。
盯着那个木盒。
木盒静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
糖豆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困意忽然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遥远，很古老，很温柔。
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
又像是一个母亲在呼唤。
“丝芙林忒科亚……”
她喃喃着，陷入了沉睡。
第1139章 成为神？成个我擦真成啊？
“成为神？呵，不是我说你海瑟，你是当了千年的长老当昏头了，还是几十年没吸你家男人的血贫血了？还成神？你在开玩笑么？”
奥萝拉莉丝嗤之以鼻，那声冷笑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万年龙王特有的傲慢与不屑。她双手环胸，倚在柱子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还以为海瑟这小丫头片子——以奥萝拉莉丝万年多的阅历，在她眼里，海瑟还真就是个小姑娘——想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高招狠招呢。
比如毁天灭地的超级武器。
比如可以直连深渊的次元通道。
又或者什么可以扭转时空法则的大杀器啥的。
没想到还是这种陈词滥调。
“成神？”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不要忘了成神的基础有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
“信众。”
又伸出第二根。
“信仰。”
再伸出第三根。
“载体——另一种则是概念，概念也行。总之这两个里至少得有一个。”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在场众人的心上。
所谓信众，就是拥有足够的信徒。每一个虔诚的信徒就是一个信仰单元，由一个个信仰单元构成的信仰之网，是登神的根基。
这张网越庞大，越密集，能够汲取的信仰原力就越强大。
一个信徒不一定虔诚，但一群信徒里总有虔诚的。有了足够的信徒，才会滋生足够的信仰原力，才能影响到主物质界的力量环流。
而这正是神只的能量来源——祂们不吃饭，不喝水，不呼吸，不吸收魔力，祂们依靠的就是信徒的信仰。
你可以将信众理解为电网，信仰就是电网里奔腾的电流。那些电流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源源不断地涌向神只，维持着祂们的存在和权能。
那么载体，便是使用这股电力的机器。
“你可以把神格理解成一个转换器。”奥萝拉莉丝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授课的意味，“信仰原力是混乱的、驳杂的、难以直接利用的，必须通过神格转化，才能变成神只可以调用的神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卡罗琳身上。
“载体必须强大，否则根本无法承受那强大信仰原力的灌输。你见过哪个水壶能装下一整条河的？装不下，硬装的结果只有一个——炸。”
她比了个爆炸的手势，嘴里发出“嘭”的一声。
“但一般能够汇聚这么多信仰的，载体通常不弱。毕竟能走到那一步的，哪个不是经历了千锤百炼？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敬意——对那条路的敬意，对那些真正走过那条路并成功登顶的人的敬意。
“你让她成为神？”
奥萝拉莉丝话锋一转，指向卡罗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见历史上哪个神是从五阶魔剑士开始登神的？从来都是传奇好吧！”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传奇！只有传奇阶位，才能点燃神火成为半神，才能凝聚神格，登临神位！传奇阶的身躯才能承受信仰原力的冲击，传奇阶的灵魂才能容纳神格的重量，传奇阶的意志才能在信仰的洪流中保持自我不迷失！”
她看着卡罗琳，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几分无奈。
“她现在只有五阶，五阶！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传奇强者一根手指都能摁死她！”
海瑟让卡罗琳去登神，那简直就相当于用一块五号电池直连高压电网。
她顿了顿，比了个手势。
“造成的唯一结果只有炸个小呲花的份儿。呲——没了。”
奈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小声问韦德：“五阶？五阶很强吗？”
韦德压低声音回答：“很强，但是跟你比的话，应该稍微弱点。”
但韦德还是收着说的，凭奈莉的天生神力，她一箭就能把卡罗琳射墙上（）。
奥萝拉莉丝没理会两人的嘀咕，继续说道：
“在遥远的过去，除了那些古老的概念神——龙神、泰坦、生命、火焰这些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原初概念——其余的神只，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走的这条路线。”
她看着海瑟，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活了一千多年，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海瑟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双赤色的眼眸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澜。
“曾经安沙王国的旧贵族们曾经做过复活神只的实验，不是么？”
“奥萝拉莉丝阁下，我想，您应该还没有忘记三十多年前的旧事。”
奥萝拉莉丝的表情微微一滞。
那件事，她当然记得。
三十多年前，安沙王国濒临崩溃，旧贵族们不甘心失去权柄，做了一场疯狂的豪赌。他们找到了传说中的神只遗物，动用了积累了数百年的财富，召集了当时最顶尖的术士和祭司，试图复活已经陨落的神只。
“那对我来说只是弹指一挥。”奥萝拉莉丝耸耸肩，语气轻松，但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所以，你想说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那场试验并不成功。”她说，语气笃定，“只是旧贵族们在面对历史大势时最后的挣扎，他们所复活的也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神，只是由苦难之神和阴影之神融合在一起的神孽怪物罢了。”
她双手环胸，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但她心里清楚，那场实验虽然“不成功”，却也没有“完全失败”。
她见过阴影之神。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光明神和阴影神的圣战席卷了西大陆中南部，她作为一头古老的红龙，远远地观望过那场战争。
阴影之神不敌光明神，于是就此陨落。
而且是真真切切的陨落。
她亲眼看到那道漆黑的身影从天空坠落，亲眼看到祂的神格碎裂成千万片，亲眼看到那些碎片化作流光散入天地之间。
同时也亲眼看到光明神（如今的圣光女神霍雅）吞掉阴影之神的部分权柄。
那种级别的陨落，没有任何复活的可能。
第1140章 吓我一跳
至于苦难之神，这位于痛苦中降生的神只历史要更早一些。
在奥萝拉莉丝的童年记忆里，苦难之神的故事就已经成了无害的传说，像那些哄小孩睡觉的童话故事一样，温暖，遥远，不真实。
但就是这样两个早就死透的神，被那群疯子硬生生拼凑出了一个怪物。
“是的，神孽怪物。”海瑟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们的造神实践证明了一件事——即使有了信众、信仰和载体，也不可能真正地复活一个早已在事实上消亡的神只。”
她顿了顿，目光与奥萝拉莉丝对视。
“但这条路是可行的。”
“因为他们最终的确造出了一个堪比神只的怪物。”
奥萝拉莉丝没有说话。
她知道海瑟说的是什么。
那个怪物的真身仍然活动在主物质界晶体壁外，一颗由阴影与痛苦凝结的【核】。它深深地沉睡着，像一颗永远无法被唤醒的种子，埋在世界的边缘。而它的触手却浸入世界，成为了泰卡斯帝国的工具。
那就是【影】。
一个清醒着沉睡的神孽。
一群忠诚又理智的苦难民。
一个/群被塞纳德从根源拯救回来，自此彻底忠于泰卡斯帝国的，理性且活性的神孽。
阴影之神和苦难之神复活了，但又没完全复活。祂们融合成了新的个体，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存在。
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祂们早就彻底消亡，无法被分别唤醒，只能以这种扭曲的方式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奥萝拉莉丝沉默了片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提这个做什么？那玩意儿虽然强，但也只是个神孽，不是真神。而且那东西的诞生，你知道代价有多大吗？数十万人成了祭品，才换来那么个半成品。”
她直视着海瑟，眼神变得锐利。
“你也想搞这么一出？用血都这几万个血族当祭品？还是说，你想用整个荒原的生灵来献祭？”
海瑟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奥萝拉莉丝看到了。
她活了一万多年，见过太多太多人或别的什么生物的笑。
有真诚的笑，有虚伪的笑，有得意的笑，有恐惧的笑。她能分辨出每一种笑容背后的含义。
而海瑟这个笑容……
不简单。
“那么我说，伟大的血神从始至终，就从未真正死去呢？”
海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这句话落在大殿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响。
奥萝拉莉丝的表情僵住了。
她身后的奈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韦德手里的仪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就连一直冷着脸的卡罗琳，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从未真正死去？
血神？
那个传说中的存在？
那个据说在万年前就已经陨落的上古神只？
奥萝拉莉丝盯着海瑟，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但她找不到。
海瑟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脊背发凉。
“你说什么？”奥萝拉莉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海瑟从主位上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
她的长袍拖曳在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奥萝拉莉丝阁下，您活得久，见得多，但有些事，您也不知道。”她说，声音依然平静，“血神从未真正死去，祂只是……睡着了。”
她在卡罗琳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孩。
“而那些陷入沉睡的血族，你以为他们只是在做梦吗？”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在聆听。”
“聆听神的呼唤。”
“在梦境里，在意识深处，在那个凡人无法触及的维度，他们正在与血神建立联系。每一个沉睡的血族，都是一个小小的信仰单元。三万个血族，就是三万个节点，构成一张覆盖整座血都的信仰之网。”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卡罗琳的脸颊。
卡罗琳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而你，我的女儿。”海瑟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哄孩子入睡，“你体内流淌着我的血脉，而我的血脉，源自血神。”
“你是最好的载体。”
奥萝拉莉丝脸色骤变。
她瞬间明白了海瑟的意图。
“你敢！”
她暴喝一声，身上的气势陡然爆发，整个大殿都在颤抖。那股属于红龙之王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石柱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地面上的石板片片碎裂。
海瑟回过头，看着愤怒的龙王，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容。
“我敢。”她说，“而且我已经做了。”
她抬起手，指向大殿外的方向。
“从你们踏入血都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奥萝拉莉丝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大殿外，那些沉睡的血族身上，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如同血管一般蔓延，连接，交织，最终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正是这座大殿。
正是卡罗琳站立的地方。
卡罗琳感觉到胸前的【冠冕】变得滚烫，烫得像要烧穿她的皮肤。
那股灼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全身，蔓延到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
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遥远，很古老，很温柔。
像是在呼唤她的名字。
又像是在说——
“回来吧，我的孩子。”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变得恍惚，海瑟的脸，奥萝拉莉丝的怒吼，奈莉的惊呼，韦德的尖叫，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仿佛坠入一个无边的黑暗。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和她的赤红完全不同。
和她生母的赤红也完全不同。
但那似乎的确是母亲的眼睛。
而且，那是——
更古老的。
更庞大的。
更……神圣的。
“血神……”
她喃喃道，然后……
第1141章 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天地异象，没有神力潮汐的涌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超出预期的波动。
大殿里的烛火依然安静地燃烧，窗外的天色依然灰蒙蒙的，远处的血族们依然沉睡，呼吸平稳，面色安详。
就连卡罗琳自己，也在短暂的恍惚之后依然保持清醒。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
奥萝拉莉丝保持着暴怒的姿态，一只手挡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已经凝聚出了足以毁掉半座城的龙炎。奈莉四蹄紧绷，长弓拉满，箭尖直指海瑟。韦德躲在柱子后面，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背包里的禁咒弹。
而海瑟，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从笃定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刚刚发生了什么？”
卡罗琳诧异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手臂、脸——都还在，都正常，没有任何变化。
虽然刚刚她已经从海瑟口中知道了造神计划，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很难给人实感。
什么信众、信仰、载体、概念……听起来就像是那些老学究在课堂上讲的古代神话，跟现实生活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而且上一个登神的存在还是好几千年前的贵族之神了，阿尔忒里亚的故事还算家喻户晓，但是近些年由于贵族之神的站队失误和错误决策，导致其信徒越来越少，影响力越来越微弱。是一个比较拉胯的神了。
因此登神这活儿在卡罗琳耳朵里跟听传说故事没啥区别。
就像小时候听的“从前有个勇者杀死了恶龙”一样，听着热闹，但谁也不会真的觉得自己能碰上恶龙。
至于安全问题……
她瞥了一眼挡在身前的奥萝拉莉丝。
有红龙王在身侧，她还能被她的生物学母亲当场杀了不成？
要是红龙王也拦不住，那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几个能拦住的了。
那她还挣扎什么？躺平等死呗。
所以从踏入血都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怎么担心过自己的生命安全。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安全”或者“危险”能概括的。
是诡异。
是荒谬。
是“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的那种荒诞感。
“为什么？”
此刻显得不淡定的反而是海瑟了。
她瞳孔震动，声音也喑哑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那双赤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真真切切的、措手不及的慌乱。
“仪轨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长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你应该成为血神意识的容器，让血神在世间拥有新的载体，血族的幻梦为神只提供充足的信仰，你应该成为神！成为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
海瑟想去抓卡罗琳的肩膀，想确认什么，想检查什么。但奥萝拉莉丝更快一步，身形一闪就将卡罗琳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防御之下。那双纯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海瑟，瞳孔里燃烧着龙族特有的怒火，同时对海瑟抱有百分之二百的警惕。
“你刚刚做了什么？”奥萝拉莉丝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她不得不承认，她刚刚的确大意了。
活了一万多年，见过了太多的阴谋诡计，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足够老辣，足够看穿一切把戏。
但她忽略了海瑟在暗中预先准备好的仪轨和秘法。
那些符文，那些纹路，那些从踏入大殿之前就已经开始运转的布置——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好在卡罗琳目前没有大碍。
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糖豆交代这事儿。
更不知道怎么跟亚历克斯交代。
“说！”她低喝一声，龙威如同实质般碾压过去。
但海瑟没有理会她的威压。
她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卡罗琳，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思考什么。
“不对……不对……这不对……”
奥萝拉莉丝眯起眼睛。
就算海瑟不说，以她的阅历也猜得出来。
无非是登神的那一系列流程——布置祭坛，唤醒神只意识，以信众的信仰为引，以合适的载体为容器，最终让神只在世间重新获得实体。
考虑到海瑟起初还提到了旧安沙王国的那场造神实验，按照合理的推测，恐怕当年血族就在其中掺和了一手。
那些负隅顽抗的旧贵族背后，说不定站着的就是血族的影子。
再大胆些，或许当年那场试验，根本就是血族造神计划的一场预演。
用整个安沙王国做试验品，看看复活神只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结果那场试验“成功”了一半——他们确实造出了堪比神只的怪物，但那个怪物不是真正的神，而是扭曲的神孽。
现在，海瑟想要的是完整的成功。
真正的神。
而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怪物。
“不对！不对！不对！”
海瑟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
“神只明明回应过我！血神没有死去，血神没有真正死去！血神祂还在！祂从亘古的长眠之中苏醒，并即将带领血族走向复兴！”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
“我亲耳听到过祂的呼唤！在我几乎彻底陷入绝望的那一天，在我面对血族圣杯的那一刻，在那些深夜的冥想之中——祂一直在！祂一直都在！”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仪轨明明启动了，仪式响应了呼唤，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海瑟有些疯癫了。
她开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长袍拖曳在地，带起一阵阵风声。她时而抬头望向穹顶，时而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符文，时而又盯着卡罗琳，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她感受着。
感受着整座血都的力量流动。
血都在建设之初就不只是作为一座堡垒来建设的。那是她亲手设计的蓝图，亲自监督的工程，每一块砖石的位置，每一条街道的走向，每一座塔楼的高度，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它最初的设计理念，就是一座……
祭坛。
用来献祭的祭坛。
巨大的、覆盖整座城市的、能够汇聚信仰引导神力的祭坛。
第1142章 载体不对
现在，祭坛里已经摆满了贡品。
数万名血族沉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梦境连成一片，他们的意识交织成网，他们的信仰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信众入局。
信仰充盈。
载体……载体？
海瑟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卡罗琳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打量，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怀疑。
“载体。”她喃喃道，“载体不对。”
她的眼眸愈发猩红，甚至开始微微颤抖。她凝视着卡罗琳，凝视着自己这个十多年未见的女儿，凝视着她精心培育了十四年的完美容器。
“你是我精心培育出来的载体。”海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的女儿，你虽为混血，但无论是力量还是天赋，都跻身世界顶点。你在人族长大，却拥有血族的血脉；你继承了你父亲的生命力，也继承了我的纯净血脉。你是最优秀的载体，最完美的血神容器。”
她向前迈出一步。
奥萝拉莉丝立刻警觉地挡在卡罗琳身前，但海瑟没有继续靠近。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女儿。
“你告诉我，告诉母亲。”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血神没有选择你，为什么？”
卡罗琳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名义上的母亲，看着这个十四年未见的女人，看着这个为了所谓的“伟大计划”不惜利用一切——包括自己亲生女儿——的疯子。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也很可悲。
“……疯子。”
她嘴唇嚅嗫着，然后蹦出这冰冷的字眼。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海瑟的心脏。
让女儿成为伟大血神的容器，甚至是本尊，难道不是好事儿么？
海瑟的身体晃了晃，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痛苦，有迷茫，有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但卡罗琳没有停下。
她似乎是想让她的生母死得更明白些，从服饰下取出一个吊坠。
那是一个冠冕形状的吊坠，小巧精致，通体银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微光。它被一条细细的银链穿着，挂在卡罗琳的脖子上，贴着她的心口。
“血族三圣器之一，【冠冕】。”卡罗琳平静地说，“与【圣杯】同源。”
她顿了顿，目光与海瑟对视。
“如果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它在保佑我吧。”
海瑟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吊坠上，瞳孔微微收缩。
三圣器？
冠冕？
与圣杯同源？
“三圣器？冠冕？保佑？”她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之后却依旧惨败的痴呆感。
她不理解。
完全不理解。
血族圣器不是只有圣杯一件么？
从千年前她接任大长老职务，了解血族最深秘辛时，这就是她所了解的【常识】。
血族的传承，血族的起源，血族的圣物——所有记载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血族只有一件圣器，那就是【圣杯】。
它承载着血族的本源力量，是血神赐予血族的第一件礼物，也是血族能够在黑暗中延续至今的根本保障。
从来没有什么三圣器。
从来没有什么冠冕。
更没有什么圣刃。
那都是传说，是神话，是虚无缥缈的古老故事，与现实无关。
但现在……
卡罗琳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吊坠，正在散发着淡淡的微光。那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古老而深邃的气息，那种气息海瑟再熟悉不过——那是血族的味道，是最纯粹、最本源的血脉之力。
“这不可能。”海瑟喃喃道，“这不可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知道的“常识”，或许从来都不是全部的真相。
血族的历史，血族的传承，血族的秘密——她以为自己是站在顶点的长老，知晓一切的主宰。
但现在看来，她知道的东西，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被刻意隐瞒的，那些被时间掩盖的，那些连大长老都没有资格接触的更深层的秘密——
究竟还有多少？
但她现在关注的不是这个。
她关注的，是一个更尖锐、更迫切的问题。
海瑟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既然血神没有选择你为载体。”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祂选择的，究竟是谁？”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从空气里看出什么端倪。
“祂回应了仪式，祂接受了献祭，祂的意志已经降临——但没有进入你的身体。”
“那祂去了哪里？”
“祂选择了谁？”
海瑟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谁！是谁！”
大殿里一片死寂。
奥萝拉莉丝皱着眉，目光警惕地盯着海瑟，同时分出一丝感知探查四周。她也感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那股属于神只的、古老而沉重的威压，确实存在于某个地方。
但不在大殿里。
不在卡罗琳身上。
那在哪里？
奈莉紧张地握紧长弓，四个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韦德躲在柱子后面，一只手按在背包上，随时准备引爆那颗禁咒弹。
卡罗琳站在原地，手握着那枚【冠冕】吊坠，感受着它传来的温热。
那温度比之前更烫了一些。
像是在回应什么。
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她忽然想起糖豆把这枚圣器交给她的那天，斯普林少女说的话——
“三圣器不应该聚在一起。”
“你拿着它，它或许能帮你。”
现在，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三圣器不能聚在一起，不是因为会带来灾难，而是因为……
它们本就是一体。
它们在寻找彼此。
它们在等待什么。
而血神选择的载体——
卡罗琳的目光落在那枚吊坠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吊坠上的微光，正在以某种奇特的频率闪烁着。
一明。
一暗。
一明。
一暗。
像是在呼吸。
又像是在……呼唤。
第1143章 信仰在燃烧
信仰在燃烧。
对凡间信仰流动格外敏感的圣光女神瞬间警觉起来。
那是一种本能的震颤，就像有人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轻轻拨动了一下。霍雅猛地睁开双眼，那双蕴含着星辰碎片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凯撒，你感受到了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她便将属于神只的视野向自己的神选灌输了过去。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链接，仿佛在凯撒的眼前打开了一扇凡人无法触及的窗户。
凯撒闭上眼睛，随即又猛地睁开。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一片诡异的猩红。
在那片常人无法观测的信仰视界中，整个西北方向的天空都被染成了血色。
那红色不是晚霞的温柔，不是鲜血的刺目，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像是凝固了万年的时光，又像是刚刚苏醒的欲望。
“位置是西北方向的荒原。”
他的脑海里瞬间蹦出一个种族的名称。那个曾经在大陆历史上留下无数传说与诅咒的种族，那个在黑暗中繁衍了数万年的古老血脉。
“是的，血族。”霍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圣者形态的女神此刻已经站在了他身旁，表情非常凝重，“而且是非常庞大的血族信仰。”
她那双星辰般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穿透空间的阻隔，直视着那片遥远的猩红。
作为一个老资历——从众神时代活到现在的真神，她太清楚这种信仰波动意味着什么。
“这是又一次造神。血族想要制造出属于自己的神只了。”
凯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但是血族神话传说中的血神不是从未存在过么？”他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那不过是对于那只名为丝芙林忒科亚的蝙蝠神兽的拙劣扭曲，只不过代代相传下来了而已。”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尘封的历史典籍。
“据我所知，血族最早的起源确实与丝芙林忒科亚有关，但那只是神兽，不是神只。神兽会死，会消散，会归于虚无。而神只……”他看向霍雅，“神只如果陨落，还会有残余的神格与神性留存。但血族历史上从未有过任何血神存在的证据。”
霍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谎言说一遍是谎言，但说过一万遍的谎言，还是谎言么？”
她转过身，目光与凯撒对视。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们的世界总是喜欢奖励一些持之以恒的家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警惕，也有一丝隐隐的敬佩。
人类也好，血族也罢，只要足够执着，足够疯狂，足够不顾一切，这个世界总是会给他们一些回应。
哪怕那个回应是扭曲的，是畸形的，是与初衷完全背离的。
凯撒沉默了。
他从霍雅的怀中站了起来——刚才他们正在讨论一些神学问题，不知不觉间就靠得很近——现在他站直身体，目光望向西北方向。
即使没有神只的视野，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隐隐的压迫感。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霍雅开始思考起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造神，听起来似乎很高大上，各种史诗传说里都把这种事渲染得惊天动地。但在霍雅这个老资历眼里，其实也就那么个事儿而已。
历史上想造神的家伙多了去了。
有疯狂的帝王，有偏执的术士，有狂热的信徒，有绝望的民众。
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试图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神只。最后真正成功的——能够长久存在，能够稳定提供神力，能够真正被称为“神”的——其实也没几个。
大多数造神运动的结局都是造出一个扭曲的、畸形的、半死不活的神孽。
那玩意儿看着唬人，实际上漏洞百出。没有稳定的神格，没有完整的权能，没有真正的意识，只是一个被信仰之力撑大的怪物。
就像旧安沙王国那场实验的结果——【影】，一个清醒着沉睡的神孽，一群忠诚又理智的苦难民。
按照以往的经验，同时结合当前信仰视界内观测到的信仰强度，那帮勉强成了气候的血族最理想的情况，也不过是能造出个神孽出来。
“但海瑟是个不容小觑的狠角色。”凯撒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霍雅看向他。
“没有万全的把握，她应该不会这么早的暴露。”
“她活了一千年，在血族大长老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造神的难度。更不可能不知道，一旦暴露，会引来多少关注。”
“圣光教会不会坐视不管。其他神只也不会。就连帝国那边，父皇也不会允许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冒出一个不受控制的神只。她会暴露，只有一种可能——”
“她有信心。”霍雅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有信心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造神。”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创造神只需要三样东西。
信仰，信徒，以及容器。
信仰和信徒在信仰视界的加持下已经显现了出来——那片猩红就是证明。数以千计的血族正在提供着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那张网已经铺开，那股力量已经汇聚。
但问题是，容器呢？
什么才是最好的容器？
霍雅开始快速思考。
血族的体质特殊，普通的血族根本无法承受神只的降临。就算是血族亲王级别的强者，也未必能够承载完整的神格。
历史上那些成功的造神案例，容器要么是传奇阶的巅峰强者，要么是拥有特殊血脉的存在。
海瑟会用谁？
她自己？
不太可能。
她是仪式的发动者，是信仰的引导者，如果她成了容器，谁来维持仪轨？
卡罗琳？
那个混血女孩确实天赋异禀，也的确是不错的容器，体内的血族力量与生命骑士的传承应该可以中和登神带来的极致痛苦。
但目前荒原上没有出现一个凝聚信仰的【锚点】出现。
也就是说，那股信仰还没找到最合适的容器。
既然如此，那会是谁？
第1144章 火在烧
“按照血族的传说，血神终将从悠久的长眠中醒来，重新带领她们走向复兴和荣光。”凯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将这条圣训传说当成血族此次行动的目的的话，那么他们大概率准备复活血神。”
“但问题是血神从始至终都从未存在过。”霍雅皱着眉头，“那这股信仰最终会发生怎样的嬗变，又会引发怎样的结果呢？”
她开始踱步，圣者形态的身躯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信仰指向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目标——
那会发生什么？
那股庞大的信仰之力找不到归宿，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它们会寻找任何可能的附着点，任何与“血神”这个概念有关联的存在。那些存在可能是血族的始祖，可能是古老的遗物，也可能是……
凯撒忽然开口。
“丝芙林忒科亚。”
霍雅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目光与凯撒对视。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情绪。
那是——惊恐。
“糖豆！”
霍雅惊呼一声，她赶忙将视界视角猛地一转，瞬间跨越千山万水，投向了远在帝国腹地的圣埃洛斯堡。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的，糖豆。
那个白发白翼的斯普林少女，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可爱姑娘，那个被亚历克斯宠在心尖上的小妻子。
她的种族是极其稀少的斯普林人。
并且还是斯普林人中的【白化种】与【传奇种】——两股本不应该汇聚的力量在她的身上显现，并达成了极为脆弱的平衡。
斯普林人是神兽丝芙林忒科亚自上古时代延续至今的极其稀少的受眷顾者。
尽管他们早已失落了曾经的信仰与荣光，但曾经蝠神所留下的力量与血脉却仍在传承。
那传承藏在每一个斯普林人的血液里，藏在他们的本能里，藏在那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血脉深处。
平时那些力量只是沉睡，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
但如果——
如果有庞大的、找不到归宿的信仰之力突然涌入呢？
如果那些信仰之力正好与丝芙林忒科亚有关呢？
如果糖豆体内正好流淌着最纯正的蝠神血脉呢？
霍雅不敢再想下去。
她立刻抬起手，一道神力通讯瞬间凝聚成形。
“喂！是我，霍雅！你现在快看一下糖豆的状——”
话音未落。
一道极其恐怖的神性力量从圣埃洛斯堡蔷薇区冲天而起。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太过纯粹，太过古老，以至于霍雅的神力通讯在瞬间就被冲散。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股力量的余波震得后退了一步。
凯撒一把扶住她，目光同样投向那个方向。
那是一道血金色的光束。
红色与金色交织在一起，红色是血的深沉，金色是神的辉煌。两股色彩纠缠着，旋转着，像两条巨龙盘旋而上，直插云天。
光束冲破云层，冲破天幕，冲破一切阻碍，直达那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处。
整个圣埃洛斯堡都被照亮了。
那光芒太强，太刺目，以至于无数人在这一刻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有人以为是神迹降临，跪地祈祷；有人以为是魔法失控，惊慌失措；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而在那光束的中心——
在蔷薇区阿芙乐尔径8号那栋温暖的小楼里——
在那间拉着窗帘的卧室里——
霍雅感知到了糖豆的气息。
那气息正在发生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变化。
“信仰，在燃烧。”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是那种最极致、最彻底、最不可逆转的燃烧。
就像一颗沉睡了万年的恒星，终于迎来了它的黎明。
凯撒握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血金色的光柱。
“亚历克斯叔叔……”他喃喃道，“快啊。”
但亚历克斯那边也是一脸懵逼。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妻子身上会突然冒出那么强烈的神性波动。
就在五分钟前，他还在书房里处理一些不太要紧的文件——边境驻军的冬衣补给清单，几个兽人边界纠纷调解书，还有一份关于明年春耕种子调配的初步方案。都是些琐碎的、无聊的、但又不得不看的东西。
然后下一秒，整栋房子都在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地震，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规则层面的震颤。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一股极其强烈的神性波动就从二楼席卷而下。
铺天盖地。
排山倒海。
那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冲刷一遍的汹涌潮汐。
亚历克斯只感觉眼前一花，等他再看清周围的时候，整个家都已经变了模样。
木制的墙壁变成了金灿灿的材质，不是刷了金漆，而是从本质上转化成了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神域建材。地板变成了半透明的晶石，踩上去有一种奇异的弹性。书架上的书还在，但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被烙上了某种古老的符文。
就连他刚刚喝了一半的那杯茶，此刻也在杯子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男人难得爆了次粗口。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爆过粗口了。
自从退役，自从娶了糖豆，自从过上这种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他就很少再有需要用脏话来表达情绪的时刻。
但现在，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
但眼下绝不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
“糖豆！”
他高喊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那是恐惧。
不是对神性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一个可能性的恐惧——糖豆，他的妻子，那个早上还在跟他撒娇、还在为了巧克力跟他斗智斗勇的小姑娘，此刻正处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状态中。
他希望得到回应。
任何回应都可以。
只要是她亲口说的。
但显然，这是无用功。
二楼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只有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神性波动，像心跳一样，一收一缩，一收一缩，每一次收缩都让周围的金色变得更加浓郁。
亚历克斯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直接冲上二楼。
卧室的门开着。
那道光柱从床上冲天而起，穿透天花板，穿透屋顶，穿透一切阻碍，直插云霄。光柱的直径大概有两米，把整张床都笼罩在其中。床上的被褥已经被那光芒同化，变成了某种流动的、半透明的物质。
而在光柱的正中央——糖豆静静地躺着。
她睡得很安详，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挣扎，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双蝠耳软软地垂在两侧，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蝠翼也收敛着，翼膜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但亚历克斯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正在发生着某种无法逆转的变化。
糖豆已早早沉浸于一场大梦之中。
第1145章 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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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6章 这特喵咋整？（今天发晚了，不好意思）
等霍雅的圣者形态降临到亚历克斯附近时，她所看到的就是亚历克斯被糖豆单方面碾压的场景。
那条曾经繁华安静的阿芙乐尔径，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地面龟裂成无数深坑，裂缝从街道这头蔓延到那头，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匹马。周围的房屋东倒西歪，有的半边塌陷，有的整个消失，废墟上还残留着被神力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羽毛，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香料，还混杂着血腥的甜腻。
而那道光柱依然矗立。
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明亮，也更加诡异。
血金色已经完全转化成了纯粹的漆黑，但那黑色并不黯淡，反而散发出一种能够灼伤灵魂的光芒。光柱顶端穿透云层，仿佛捅破了天，在苍穹之上开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光柱下方，糖豆悬浮在半空。
她的蝠翼已经完全展开，翼展足有五六米，每一寸翼膜都浸透了浓郁的血色。那血色在流淌，在蠕动，在沿着翼骨的纹路蔓延，像是有无数条血蛇在皮肤下游走。她的白发飘散在空中，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那双猩红的眼眸俯视着地面，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本能的、野兽般的杀意。
而亚历克斯——
勇者亚历克斯，两次拯救世界的传奇，人族的守护神——
此刻正单膝跪地，用盾牌挡着身前。
他的铠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在缓慢地愈合，但每一次愈合都会被新的攻击撕裂。他的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眉一直延伸到下颌，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斗。
“我说，亚历克斯，现在该怎么办？”
霍雅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见过亚历克斯战斗。
在第一次大陆战争时，她亲眼看着这个年轻的人类从一个小兵成长为勇者，看着他一次次在绝境中翻盘，看着他单枪匹马杀穿龙巢，看着他硬撼魔王的本体。
那时候的亚历克斯，是战无不胜的象征，是人族不屈意志的化身。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
“我还想问你该怎么办呢！”
亚历克斯躲过一道神性光刃，那光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身后的废墟上又炸出一个深坑。他翻身跃起，朝着霍雅和凯撒的方向靠拢，“这个登神过程对糖豆有什么影响？你个老资历神只应该最清楚了吧？”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镇定。
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霍雅不敢怠慢。
“知道是知道，但是眼下的情况太特殊了啊！”她快速开口，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和盘托出。
简而言之，糖豆所遭遇的情况是非常罕见的【信仰错位】现象。
“你打过魔法通讯吧？”
霍雅一边施展圣光之力从旁协助，试图对糖豆的升格进行压制，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A通过魔法道具准备用特定的魔导频段联系到b，但是b已经去世，理论上已经无法联系到。但眼下刚好有个c身上所携带的魔导频段跟b很相似，所以A打给b的魔法通讯就接到了c那里。”
“血族的信仰就是这个A，血神就是b，糖豆就是c。”
亚历克斯瞬间理解了。
“大蝠神丝芙林忒科亚很早就消亡了。虽然不知道到底死没死透，但确确实实是死了。就连祂的血脉传承者都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斯普林人。”
“而血神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只，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祂没有神格，没有神火，没有神性，没有信徒的真正锚点——祂只是一个传说，一个谎言，一个被重复了一万遍的虚假记忆。”
“但信仰是真的。”
霍雅的目光死死盯着光柱中的糖豆。
“那些血族在做梦，在献祭，在提供信仰。那股信仰之力是真实存在的，是庞大的，是饥渴的。它需要一个归宿，需要一个载体，需要一个能够承载它的容器。”
“而糖豆——”
“她体内的丝芙林忒科亚血脉，恰好与血族传说中的‘血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股信仰找不到真正的血神，就顺着血脉的指引，涌入了糖豆的身体。”
“这是被迫登神。”
霍雅吞了吞口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照理来说糖豆不是传奇，达不到登神的门槛，但她身体里的血脉又刚好弥补了这一部分。”
亚历克斯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塞纳德曾经说过的话——她是斯普林人中的【白化种】与【传奇种】，而两股本不应该汇聚的力量在她身上显现，并达成了极为脆弱的平衡。
那时候他只当是塞纳德给糖豆做了背调，没往深处想。
“糖豆又是白化种又是传奇种。”
霍雅的声音在继续，“虽然这两股力量相互冲突，但本质上却是同源。白化种是血脉的极致纯化，传奇种是力量的极致升华，它们都来自丝芙林忒科亚，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在信仰原力的加持下，这两股力量达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结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而且根据目前的状况分析，或许是糖豆的肉体本能察觉到了危险——指的是升格过程中的肉体崩毁——所以强制让意识陷入了沉睡，而由纯粹的野兽本能接管了身躯。”
亚历克斯的心脏猛地一紧。
让意识陷入沉睡……
由野兽本能接管……
那糖豆现在……
“至于危害……很难说。这种被迫登神很容易让登神主体的思维受到信仰的污染。尤其是血族的信仰还是偏向于黑暗邪恶的那种……”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以亚历克斯的智慧，显然能够轻松地理解她未说出口的话。
“也就是说，糖豆有可能真的成为血族信仰的那个【血神】。”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是么？”
霍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亚历克斯说的是对的。
那些信仰之力正在糖豆体内凝聚，正在塑造一个新的意识，正在试图把那个单纯的、爱笑的、为了一盒巧克力就能开心一整天的姑娘，改造成一个符合血族幻想的“神”。
血神是什么？
是鲜血的主宰，是黑暗的化身，是欲望的象征。
如果糖豆真的变成了那样——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亚历克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站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剑。
迎面，糖豆的下一波攻击已经到了。
第1147章 弑神法则
那是一道比之前更粗、更亮、更快的光刃，带着足以撕裂空间的威势直劈而下。亚历克斯举盾格挡，光刃与盾牌相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但因为分心一瞬——他刚才在和霍雅说话——他的格挡姿势慢了半拍。
光刃擦着盾牌的边缘划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深邃的伤痕。
从左眉到下颌，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刺痛传来。
但他没有动摇。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因他早已习惯。
比这更重的伤，他受过无数次。比这更痛的折磨，他经历过太多。
那些年一路走来，从一个先知成长为勇者，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次疼痛都是一次成长。
“糖豆。”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温柔，“醒醒。”
光柱中的少女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猩红的眼眸依然没有焦距，那张苍白的小脸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机械地抬起手，机械地凝聚光刃，机械地朝着亚历克斯的方向挥下。
“杀——”
嘶哑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她的声带。
亚历克斯的心揪紧了。
那是糖豆的声音。
也不是糖豆的声音。
是某种被扭曲、被污染、被侵占之后残留的碎片。
“她听不到你的。”
霍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忍，“她现在被野兽本能支配，意识在沉睡。你喊不醒她的。”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光柱中的少女，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盯着那双本该温柔此刻却只剩下杀意的眼眸。
“霍雅。”他忽然开口。
“什么？”
“你能压制她多久？”
霍雅愣了一下，然后快速估算。
“我的圣光之力对黑暗信仰有克制作用，但她现在身上的神性太强了，我最多能压制三到五分钟。而且——”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光刃就朝她劈了过来。
霍雅连忙闪避，但那光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她的圣者形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伤痕。
然后她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伤痕。
那道伤痕很浅，以圣者形态的恢复能力，几秒钟就能愈合。
但问题是——它没有愈合。
伤口边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色气息，那气息在侵蚀她的神体，在阻止她的自愈，在一点点地、缓慢地、顽固地扩大伤害的范围。
霍雅的心沉了下去。
【弑神】。
这是她从糖豆的攻击中感受到的根源性伤害。
现在，这道法则在糖豆身上苏醒了。
【弑神】法则自带对神只的真实伤害，只要稍微沾上一点就能难受许多时日。不需要多强的攻击，不需要多大的力量，只要触碰到，就会受伤。
只要受伤，就很难愈合。
还好在这里的只是她的一道分身而已。
要是本体或者是更强力的降临姿态……
要是正面挨上一发……
那不死也得大残！
“亚历克斯！”霍雅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搞不定啊！她自带真伤！”
她指着自己肩膀上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痕，脸上写满了惊骇。
“这玩意儿对神只有克制效果！我刚才只是擦了一下就这样了！要是挨上一下，我这分身就没了！要是本体来了，那也得脱层皮！”
亚历克斯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霍雅肩膀上的伤痕，看到了那萦绕不散的黑色气息，看到了她脸上的惊骇。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糖豆。
“那就别硬扛。”他说，“躲着点，辅助我就行。”
“你疯了？”霍雅瞪大眼睛，“她打你就不疼吗？你是非人的人，非神的神，她的攻击对你就没有克制效果吗？”
亚历克斯沉默了一瞬。然后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东西。
“疼。”他说，“很疼。但我不怕疼。”
他举起剑，指向光柱中的糖豆。
“我怕的是失去她。”
霍雅愣住了。
凯撒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尽可能配合两位对那位登神的少女进行干扰。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迈步向前。
“糖豆。”
他再次喊她的名字，声音比之前更轻，更温柔，“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知道你听不到我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被什么东西控制着。”
“但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会醒过来。”
“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我相信——”
一道光刃迎面劈来。
他没有躲。
没有格挡。
就那么站在原地，迎着光刃，继续说他的话。
“我相信你爱我。”
光刃停在了他额头前三寸的地方。
那距离近得能看清光刃上流转的每一道纹路，近得能感受到那股足以撕裂神体的恐怖力量。只要再往前一寸，他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光刃在颤抖。
光柱中的糖豆，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是——
迷茫？困惑？挣扎？
还是……记忆？
“杀……”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嘶哑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杀……先……生……”
亚历克斯的眼睛亮了。
“对。”他说，声音依然温柔，“是我。你的先生。你的丈夫。”
光刃在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颤抖从光刃传到糖豆的手臂，从手臂传到她的身体，从身体传到她的灵魂。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那股纯粹的杀意，正在被什么东西撕裂。
“先生……”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嘶哑的咆哮，而是一种带着哭腔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呼唤。
亚历克斯的眼眶湿了。
“是我。”他说，“我在这儿。”
他伸出手，穿过那道光刃——光刃在他手臂上留下深深的伤痕，鲜血涌出，但他没有退缩——他的手指触碰到糖豆的脸颊。
冰凉。
柔软。
真实的。
“回来吧，糖豆。”他说，声音沙哑，“回家。”
糖豆的眼眸里，猩红褪去了一瞬。
露出了一瞬的琥珀色。
但下一秒，那猩红又涌了回来，比之前更浓，更烈，更疯狂。
“杀——！”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光刃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多，更密，更快。
万刃齐发。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举起了盾牌。
第1148章 难缠的对手
【难缠】
【难缠的对手】
【可恶】
【要杀了他！】
【要杀了他！！！】
糖豆的本能在战斗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那些嘶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破旧风箱漏气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古老野兽的咆哮。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回响，带着震颤，带着不属于人类的诡异质感。
但目的却十分明显。
那就是让眼前这个阻挡她的男性人类去死！
去死！
杀戮！
杀戮！
还是杀戮！
为什么要阻止她！
为什么要阻止她！
为什么！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燃烧着纯粹的杀意，那杀意像火焰一样灼热，像深渊一样黑暗，像无数把刀子一样锋利。每一次眨眼，都有血色的光芒从瞳孔中溢出；每一次呼吸，都有黑色的雾气从口鼻中涌出。
被长久压抑的血脉本能操控着肉体对亚历克斯发起迎头痛击。
光刃如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那些光刃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冲击，而是带着某种诡异的、能够扭曲空间的力量。它们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同时向亚历克斯斩去。
亚历克斯举盾格挡，剑刃挥舞，在身前织出一道光幕。
光刃与盾牌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每一次碰撞，盾牌上的裂纹都会加深一分；每一次碰撞，他的身体都会后滑一寸；每一次碰撞，他脸上的表情都会凝重一分。
但他在坚持。
他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钢铁，他的呼吸粗重得像风箱，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那道光幕始终护在身前，没有一丝缝隙。
但显然有些吃力。
霍雅在一旁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撑得住吗，勇者！”
她调动神力，在糖豆和亚历克斯之间织出一张圣光之网。那网络由最纯粹的神力构成，每一根丝线都蕴含着对黑暗信仰的克制之力。
她牵引着糖豆发出的光刃偏离原有的轨迹，让那些本该命中亚历克斯要害的攻击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在周围的废墟上炸出一个个深坑，同时也观察着亚历克斯的状态。
糖豆身上的【弑神法则】能对她自己起作用，这一点她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她肩膀上的那道伤痕至今没有愈合，那萦绕不散的黑色气息还在缓慢地侵蚀她的神体。
那么，也应该也能对亚历克斯造成伤害。
果不其然，亚历克斯脸颊上的那道深邃的伤痕同样没有愈合。
以勇者级别的恢复能力，这种程度的伤口应该在几分钟内就开始结痂愈合。
但它不仅没有愈合，反而隐隐有扩大的趋势。伤口边缘萦绕着和霍雅肩膀上同样的黑色气息，那气息在侵蚀、在扩散、在一点点地撕裂亚历克斯的皮肉。
“还行。”亚历克斯的声音沙哑，但依然镇定，“撑不住也得撑，毕竟那是糖豆。”
他侧身躲过一道光刃，那光刃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在他的铠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但是——”他喘了口气，目光始终盯着光柱中的糖豆，“我们有办法阻止或逆转这孩子的登神仪式么？”
霍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是——
“没……没有。”
“登神过程是无法被阻止的。”
亚历克斯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顿住的一瞬，一道光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他肩上又添一道伤痕。
“除非——除非我们真的承担得起仪式失败，糖豆变成一团神孽的代价。”
神孽。
那个词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亚历克斯心上。
他见过神孽。
在三十多年前，在旧安沙王国的废墟上。
那个由阴影之神和苦难之神融合而成的怪物，没有意识，没有理智，没有自我，只有纯粹的扭曲和疯狂。
它被束缚在主物质界晶体壁外，沉睡在永恒的黑暗里，但仅仅是它无意中溢出的力量，就足以污染整片土地，造就那些忠诚又理智的苦难民。
虽然最终的结果......但亚历克斯不敢赌。
如果糖豆变成那样……
如果那个爱笑的、贪吃、爱他的小姑娘，变成那样一团扭曲的、疯狂的、没有自我的怪物……
亚历克斯不敢再想下去。
他这辈子把无数的人和物都摆上过利益与牺牲的天平，可唯独糖豆，唯独糖豆！
糖豆不是价码，她也不能是价码......
求你了世界，什么人都好，把我拿去吧，别是她......
“但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霍雅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急切，也带着一丝希望。
她看着亚历克斯，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相信我！虽然登神过程无法逆转，但我们可以想办法重新唤醒糖豆的意识！”
作为一个老资历神只，霍雅在神只专业领域有着丰富的经验。她见过太多的登神案例，成功的，失败的，半死不活的。
她太清楚这个过程会经历什么阶段，会出现什么问题，会有哪些可能的变数。
“怎么办？直接说结论。”亚历克斯的声音依然简短有力。
“拖。”霍雅说，“拖时间。”
她快速解释起来。
“登神仪轨只要开始就无法结束，只要不被外力破坏，就一定会成功。这是世界的底层规则，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火会燃烧，谁也改变不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尽可能地刺激糖豆的意识，让糖豆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让她自己的意识成为登神的主导者，而非那股极具破坏性的信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光柱中的糖豆身上。
“那股信仰是混乱的、黑暗的、充满杀意的。如果让信仰主导登神过程，糖豆醒来后就会变成符合血族幻想的‘血神’——嗜血、疯狂、冷酷无情。”
“但如果糖豆自己的意识能够苏醒，能够主导这个过程，那么登神的结果就会完全不同。她依然是糖豆，只是拥有了神的力量。”
霍雅给出了解决办法。
但转眼她也犯了难。
唤醒糖豆的意识，说的好听。
但究竟怎么做才能唤醒她的意识呢？
第1149章 来，杀了我（小刀）
好吃的？
糖豆确实很喜欢吃甜食。巧克力、蛋糕、糖果、布丁——只要是甜的，她都喜欢。但现在这种情况，给她一盒巧克力有什么用？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好玩的？
糖豆平时喜欢玩什么？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她喜欢和先生一起散步，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喜欢抱着毯子窝在沙发里发呆。但这些温情的场景，现在能唤醒她吗？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霍雅绞尽脑汁地回忆糖豆平时的点点滴滴。那个小姑娘太单纯了，单纯到没有什么强烈的执念。
她不追求力量，不追求财富，不追求权力，她只想要一件事——和先生在一起。
平平安安的，开开心心的，和先生在一起。
这就是她全部的愿望。
“啊啊啊啊啊！”
霍雅忍不住抓狂地喊出来，“糖豆这孩子平时怎么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啊！要是有什么非常执念的事或者人……”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非常执念的事……
或者人……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亚历克斯。
“……勇者。”
她喃喃道。
“也就是我。”
亚历克斯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霍雅愣住了。
她看着亚历克斯，看着这个浑身伤痕、却依然站在那里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等等，亚历克斯！”她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你疯了吗！你真的会——”
她本想说“你真的有可能会被糖豆杀死”。
但亚历克斯打断了她。
他轻笑一声，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让人心碎的情绪。
“可我们本就奔向死亡。”
“被心爱妻子所杀……这种死法还蛮不错的。”
他顿了顿。
“还挺符合【勇者】的终局，不是么？”
随后，在霍雅震惊的目光中，他放下了勇者之盾。
那面陪伴他征战数十年的盾牌，“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他卸下了所有防御，卸下了所有武装。
只穿着那身布满裂纹的铠甲，和铠甲之下伤痕累累的身躯。
他昂扬着头颅，望着天穹之上，已经拿起那柄泛着黑光的匕首的斯普林少女，敞开了怀抱。
那柄匕首是【黄昏之刃】。
血族三圣器之一，曾经沾染过神血的利器。
此刻它正握在糖豆手中，刀身上流转着诡异的黑光，刀尖直指亚历克斯的心脏。
糖豆悬浮在半空，蝠翼完全展开，翼膜上的血色浓郁得像要滴下来。她的白发飘散在风中，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亚历克斯，瞳孔里燃烧着最纯粹的杀意。
杀！
杀了他！
杀了他！！！
本能在她脑海中嘶吼，那嘶吼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几乎要把她的意识彻底淹没。
她举起匕首。
那柄匕首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刀身上的黑光更加浓郁，刀尖甚至开始微微颤抖——像是在兴奋，像是在渴望，像是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饮血。
“吾。”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超越生死之后的坦然。
或许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糖豆的到来，让他又生出了多活些时日的念头，仅此而已。
“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
“人族的勇者。”
“糖豆·万斯普林·柏忒之夫。”
他抬起头，与那双猩红的眼眸对视。那双曾经温柔的金色琥珀，此刻只剩下杀戮的欲望。
但他知道，在那欲望之下，在那本能之下，在那层层叠叠的信仰污染之下——
她还在。
他的糖豆还在。
“于此时此地，呼唤吾之妻——”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像是晚风拂过湖面，像是月光洒在雪地上。
“糖豆·万斯普林·柏忒，吾之所爱。”
他喊她的名字。
“回来吧。”
话音落下。
糖豆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闪烁只是一瞬间，转瞬即逝，但霍雅看到了——那是金色，是糖豆原本的琥珀色。
她在挣扎。
她在努力。
她想回来。
但本能不允许。
那狂野的兽性不允许。
那股被信仰污染的杀意不允许。
杀了他！
杀了他！！！
嘶吼声再次淹没了一切。
糖豆的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亚历克斯面前。
那柄匕首高高举起，刀尖对准了他的心脏。
黑光暴涨。
亚历克斯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敞开着怀抱，仰望着自己的妻子。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此刻充满杀意的眼睛，那对被血色浸透的蝠翼。他看着这个他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姑娘。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那是春月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天，一个普普通通的早上，村长尼特笑嘻嘻的，然后从身后将一个灰不溜秋且瘦成皮包骨的绒毛小崽子拎到了他的面前。
那姑娘有着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眸，比黄金还闪亮，比月光还澄澈，她怯懦，却也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名义上属于她的丈夫。
再然后，他带她进了家门，给她温暖，给她安全，给她从未拥有过的一切。她慢慢长大，慢慢学会笑，慢慢从一个怯生生的离乡女孩儿，变成今天这个会撒娇、会贪吃、会为了一盒巧克力跟他斗智斗勇的小姑娘。
她叫他先生。
她是他的妻子。
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
现在，她要杀他。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真快啊，原来只过去了一年么？
他还以为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呢。
不过，这也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如果最终必须要用生命作为筹码来换回她。
那么这是一场绝妙的交易。
糖豆不可以作为筹码，但他自己可以，而且是最棒的筹码。
“没事的，没事的。”他轻声说，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没事的，来吧。”
匕首落下。
下一秒——
利刃贯穿胸膛！
第1150章 爱，死亡，走马灯
我不想当勇者。
我想当小学教员。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很多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糖豆不知道，凯瑟琳不知道，那些追随我出生入死的伙伴们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勇者亚历克斯永远镇定、永远坚强、永远能扛起一切。
可他们不知道，在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都在想那个小小的山村，那间漏风的教室，那些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当我终于在三尺讲台视线模糊，最后无力地摔倒在地时，我知道，我这短暂的一生结束了。
那是二零二五年九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粉笔灰飞舞的空气里。我正在给孩子们讲《背影》，讲到父亲爬过月台买橘子的那一段。台下一双双眼睛专注地看着我，偶尔有人低头记笔记，偶尔有人偷偷传纸条。
然后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胸口闷得厉害，呼吸变得困难。我想扶着讲台站稳，但手不听使唤。我看见孩子们的脸从专注变成惊恐，听见有人喊“老师！老师你怎么了！”
我想说没事，别怕。
但说不出来。
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道裂纹。那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我看了三年，一直说要修，一直没时间。
然后一片黑暗。
可我不后悔。
我出身孤儿，靠社会和国家的救济长大。我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抛弃我，但我知道这个社会，这个国家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那些年，国家每个月给我发补助，学校免我的学费，孤儿院附近的婶子们时不时给我送吃的。
我勤勉好学，从村小考到县中，从县中考到省城师范。我本可以找一份坐办公室的轻松工作，留在城里，吹着空调，拿着体面的工资，过那种人人羡慕且无牵无挂的生活。
但是我没有。
我选择去支教，去最偏远的山区，当一所山村小学的小学教员。
我什么都教。
语文、数学、自然、品德、体育、音乐。我一个人扛起一个班，三十七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备课，晚上改作业改到深夜。
辛苦。
但充实。
那种充实是真实的，是脚踏实地的，是每天都能看见意义的。孩子们从不会写到会写自己的名字，从不识数到会算加减乘除，从怯生生不敢说话到敢在课堂上举手发言。
每一个进步，都让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这充实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
我要死了
我真的以为我要彻彻底底地死掉了。
可当我再度睁开眼睛，却发现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陌生，且落后。
这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马车是最快的交通工具，蜡烛是最亮的照明工具。人们用铜币和银币交易（更多时候是以物易物），用刀剑和弓箭战斗，用最原始的方式生存在这片土地上。
这里处于蒙昧的中世纪，甚至更糟糕。
奴隶制仍然是这个世界的主流。
我见过皮包骨的农奴，他们瘦得像骷髅，眼神空洞得像死人。他们每天劳作十几个小时，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他们住的窝棚比猪圈还脏，穿的破布比抹布还烂。
我也见过大腹便便的领主，他们穿着丝绸和天鹅绒，戴着金银珠宝，坐着四匹马拉的豪华马车。他们一顿饭吃掉的钱，够一百个农奴吃一年。
这里的人们有超凡力量——魔法、战技、斗气、神术。贵族们可以轻松活上几百上千年，用这些力量压迫和剥削普通人。
可普通人呢？
哪怕只是活到四十岁，都是一种奢望。
三十岁算长寿，四十岁算奇迹。疾病、饥饿、战乱、贵族的压榨——任何一种都能轻易夺走他们的生命。
我见过一家七口人只有一条破裤子。
谁出门谁穿，不出门的就窝在破草垛和破褥子里。冬天冷得要死，他们只能靠挤在一起取暖，用彼此的体温对抗严寒。
我怜悯艰苦的人民。
也痛恨高高在上的贵族。
我真的不想当勇者，我只想当普通的一个小学教员。
我想回到那间漏风的教室，回到那些孩子们中间，继续教他们读书写字。
可这个世界太落后了。
落后到我不得不挺身而出。
旧的名字早已遗忘，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支教老师，那个叫xxx的人，已经死了。如今的我只是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法兰克福郡西西迪斯镇的希尔骑士之子。
一个从三岁开始就开始展现智慧的孩子。
我没有掩盖我生而知之的天赋。
因为我无法等待。
我无法等待在成长起来之后才去帮助那些困苦的人。
等到我长大成人，要十几年。
十几年里会有多少人饿死？会有多少人冻死？会有多少孩子因为没饭吃、没衣穿、没书读而毁掉一生？
哪怕明天我就会被杀死，被当成怪物烧死，我也愿意在今天伸出援手。
所以年幼的我开始了属于我的“传道”。
我“无意中”教会邻居大叔做新式犁头。那种犁头更轻便，更省力，翻地效率翻了三倍。
我“异想天开”地设计出引水装置，把山泉水直接引到村口，村民们再也不用每天走十里路去挑水。
我“模仿”着画出风车磨坊的图纸，带着村里的工匠建起西西迪斯镇第一座机械磨坊。
众人惊讶，哑然，甚至惊恐。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怎么懂这些？
但当村民们真的看到劳动效率提升，看到粮食产量增加，看到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那些恐惧和疑虑，变成了狂热。
他们开始称我为“神童”“天赐之子”，以及......“先知”。
他们开始把孩子送到我面前，让我“教导”他们。
于是我又找回了曾经当教员的状态。
每天上午，村里的孩子们聚在我家门口，听我讲课。我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我脑子里那些简单实用的知识。阳光照在孩子们脸上，照在他们认真记笔记的小手上，照在他们偶尔走神时偷偷看窗外的目光里。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山村小学的全科老师。
可自此之后，事情变得愈发不可收拾。
我的名声越传越远。
西西迪斯镇的领主开始重视我。周围的贵族开始关注我。甚至连路过的游吟诗人也开始传唱我的故事。
十三岁那年，魔族战争（即第一次大陆战争）爆发。
西方的魔族东进，战火烧遍整个大陆，无数城市变成废墟，无数家庭支离破碎。难民像潮水一样涌向还算安全的内陆。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的流民，那些从军的战士，那些故土沦陷的市民。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希望。
然后有人认出了我。
“是亚历克斯！伟大的先知啊！”
“他在！他在这里！”
他们围过来，跪下来，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
“救救我们！”
“救救世界！”
“救救孩子！”
我咬着牙，颤抖着扛起长枪和盾牌。
那一年我十三岁，向着九死一生的战场挺进。
我数次死里逃生。
第一次上战场，差点被兽人的战斧劈成两半。一个老兵推开了我，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他的血溅在我脸上，烫得吓人。
第二次，被魔法的余波震飞，摔断了三根肋骨。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靠吃魔族的尸体活下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记不清多少次死里逃生，记不清多少次在鬼门关前晃悠。
只记得每次活下来，都要继续战斗。
我所领导的队伍越来越大。
那些失去亲人的流民，那些孤注一掷的战士，那些故土沦陷的市民——他们聚在我身边，叫我“长官”，叫我“大人”，叫我“将军”，叫我......“勇者”。
勇者。
他们齐声呼唤着我的名，齐声呼唤着我的称号。
可我不想当勇者啊！
我只想当一个小小的小学教员！
每天两三节课，或者一两节课。参加参加教研，和同事们讨论怎么教孩子们写作文。偶尔在闲暇时泡一壶热茶，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躺在小院儿的躺椅里，看云卷云舒，听鸟叫虫鸣。
享受生活的恬淡与宁静。
而不是在剑与魔法的战场上，扛着无数人的希冀与渴望去争取渺茫的未来。
可我不能退缩！
因为我身后，是那些相信我的人。
战争一年又一年。
我和魔族战斗，和兽人战斗，和人族的败类战斗，和旧贵族战斗，和异族——暗精灵、血族、那些趁火打劫的混蛋败类——战斗！
三十年战争！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我，亚历克斯，打掉了人族的整整一代人！
那是整整一代人啊！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鲜活的灵魂，那些本来可以娶妻生子、可以种田做工、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人——他们因我而死！
只因为我的名号。
勇者。
勇者呵！
世界上哪来什么勇者！
我每天都怕得要死！
怕失败——失败了，身后的人都要死！
怕伤亡——死一个人，就是一个家庭破碎，就是父母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
可越是害怕，我越要铁起心来！
用一万人的死换一万零一人的活——这就是我平时所面临的抉择。
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做这样的抉择。
这个孩子要不要派上战场？他只有十六岁，还没娶媳妇！
那个老兵能不能撤下来？他已经跟了我二十年，身上十几处伤，要不就算了吧！
这批粮草分给谁？前线战士需要，后方难民也需要！
这些......
每一个抉择，都是人命。
每一次抉择，都有无数人在看着。
越是害怕，我就越要开动脑筋。
把每一种情况全部料想，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推演一遍，把每一种风险都计算清楚。让思维的力量去抵消现实的利刃！
因为我输不起。
真的输不起！
好累。
真的好累啊。
我不得安歇，也不能安歇。
即使战争早已远去，即使和平早已到来，即使泰卡斯帝国早已步入正轨。
可闭上眼时，却总能看到无数战场的尸山血海。
看到那些年轻的脸，那些鲜活的人，那些在我面前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
看到他们的眼睛，在问我：“勇者/先知，我们赢了么？”
赢了。
赢了。
我们赢了。
可你们回不来了，那些无法复活的人，彻底回不来了。
我开始害怕自己变得冷漠，变得无所谓，变得真的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与邪神那样，把人命当成数字。
直到遇到糖豆。
那个怯懦的小姑娘，那个浑身脏兮兮却还会冲我笑的斯普林女孩。
她叫我先生。
她让我知道，我还可以是个人，还可以被爱，还可以爱人，爱具体的人。
她是我在漫长黑暗中，唯一的光。
可现在——
利刃穿过我的胸膛。
那是【黄昏之刃】，，曾经沾染过神血的利器。
它握在糖豆手里。
我的妻子。
我的光。
我低下头，看见刀尖从胸口透出来，黑色的血顺着刀刃滴落。那柄匕首仿佛在欢呼，在雀跃，在庆祝终于饮到了勇者的血。
奇怪的是，不疼。
或者说，疼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疼了。
身体变得轻盈。
数十年积累的疲惫，数十年扛起的重担，数十年没有停歇的战斗——忽然之间，全都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向糖豆。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正在剧烈地震颤。
金色和红色在交替，在撕扯，在斗争。她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想出来又出不来。
“先……生……”
我听清了。
那是糖豆的声音。
不是本能的嘶吼，不是野兽的咆哮，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在喊我。
她在挣扎。
她想回来。
我笑了。
这笑容和曾经那个山村小学的老师一样，温和的，平静的，没有一丝恐惧。
“没事的。”我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她睡觉，“没事的。”
身体越来越轻。
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想起那间漏风的教室，想起那些孩子们，想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批改作业到深夜的灯光，想起泡在茶杯里的枸杞，想起秋天操场上落满的梧桐叶。
想起糖豆第一次叫我先生时那怯生生的眼神。
想起她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手指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紧。
想起她每一次笑，每一次撒娇，每一次表露对我的爱意。
抱歉啊，糖豆。
我想，你的丈夫我，可能得先睡上一觉了。
第1151章 复苏，崩溃，与暴怒
粘稠，温热，红色的。
是红色的？
那是什么？
是颜料么？
还是……血？
斯普林少女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抚摸那溅上勇者之血的肌肤。
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液体时，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粘稠，温热，红色的。
不是颜料。
是血。
滚烫的血。
是勇者亚历克斯的血。
是她……丈夫的血……
猩红的眼眸翕然黯淡，转而被一抹金黄取代。那双眼睛里原本燃烧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空茫，是困惑，是逐渐苏醒的意识。
朦胧挣扎了许久的意识，终于浮出海面。
可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奄奄一息的男人。
亚历克斯跪在她面前。
那柄【黄昏之刃】还插在他胸口，黑色的刀身从他背后透出，滴落着同样黑色的血。那血滴落在地上，每一滴都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坑洼，冒出刺鼻的青烟。
他的铠甲已经完全碎裂，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躯体。那些伤痕有新有旧，新的还在流血，旧的已经腐烂。
而他的脸……他的脸上还带着笑。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在说“没事的”。
可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糖豆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远处，霍雅女士已经亮出了圣者的威仪。金色的圣光从她身上绽放，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晕中。那光芒炽烈而庄严，带着神只特有的威压，随时准备从血神——从糖豆——的手中抢夺回亚历克斯的身躯。
而周围的一切，也早已化作一片废墟。
蔷薇区阿芙乐尔径8号的宅邸。
她与丈夫在帝都的居所。
那栋温暖的小楼，那扇她每天都会打开的门，那个她每天都会等待先生回来的窗口——那些盛满彼此爱意与回忆的地方，在她的无差别攻击下，化为乌有。
废墟上还冒着烟，有几处地方还在燃烧。破碎的家具散落一地，烧焦的书页在风中飘散。她最喜欢的那张沙发，她经常窝着等先生回来的那张沙发，此刻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
她都做了什么？
她……都做了什么？！
“不，不……不……！”
糖豆开口，可她的声音却回荡着神性的波动。那声音不再是她惯常的清脆软糯，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像是无数个人同时在说话，又像是有某种古老的存在借她的喉咙发声。
她从未感到如此干涩，如此沙哑，如此……无力。
“先——”
她想喊“先生”。
她想扑过去，抱住他，把他从那柄该死的匕首下救出来。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暴怒的力量锁定。
“你，都做了什么！”
先她开口的，是一道更为暴怒的低沉龙吼。
那声音穿越空间，带着比霍雅更炽烈、更狂暴、更不加掩饰的愤怒。空间撕裂，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跨出。
灰蓝色的长袍，修长的龙角，还有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眼眸。
尤利西斯！
此世最伟大的人族贤者，比肩亘古的黑龙之王！
他传送过来时所看到的，便是挚友的躯壳缓缓跪倒在地的场景。
亚历克斯。
无所不知的亚历克斯。
百战百胜的亚历克斯。
永恒不败的亚历克斯。
倒下了。
那个和他并肩作战几十年的男人，那个他嘴上揶揄心里却无比敬佩的勇者，那个让他甘愿在退役后扛起“人族精神领袖”旗帜的挚友——倒下了。
鲜血染红了地面。
一柄匕首贯穿了他的胸膛。
而握刀的人，是他的妻子。
尤利西斯此生最信任的战友，最忠实的挚友，最可靠的队友，倒下了。
原本眼中的漫不经心在转瞬间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暴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暴怒。
他抬起手，那柄跟随他征战千年的贤者法杖瞬间出现在掌心。法杖顶端的水晶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是龙族魔法的极致，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尤利西斯！你别冲动！”
霍雅赶忙开口劝阻，金色的圣光同时绽放，试图拦住他。
“她是糖豆！亚历克斯的妻子！”
但她不曾想劝出了反效果。
“别冲动？什么叫别冲动？你凭什么叫我别冲动！！！”
尤利西斯转过头，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眼眸死死盯着霍雅，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狰狞。
“糖豆？呵！”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和愤怒。
“她重伤了我的挚友！亚历克斯！伟大的亚历克斯！”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霍雅知道尤利西斯和亚历克斯的关系。几十年的战友，无数次生死与共，无数次在绝境中互相托付后背。
那些年，尤利西斯嘴上从不饶人，总说亚历克斯“莽撞”“天真”“理想主义”。
可每次亚历克斯遇到真正的危险，第一个冲上去的一定是他。
她曾经看到过，在亚历克斯重伤昏迷的时候，尤利西斯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盯着他。
她也曾经看到过，在亚历克斯终于醒来的时候，尤利西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但离开时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是一个傲娇。
纯粹的、彻头彻尾的傲娇。
他对亚历克斯所有的揶揄和不屑都只是停留在口头上。内心里，他对亚历克斯的理念与坚持不仅青睐，并且心向往之。
否则，他也不可能在亚历克斯退役之后选择扛起【人族精神领袖】的旗帜。
因为那是亚历克斯走过的路。
他想替他继续走下去。
可现在，那个让他甘愿追随的人，倒下了。被他的妻子，亲手刺穿了心脏。
糖豆是亚历克斯的妻子，这毫无疑问。
但这和他尤利西斯有什么关系？
他照打不误！
“霍雅。”
尤利西斯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但那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你去检查亚历克斯的状态。”
“那你干什么？”霍雅的心猛地一沉。
尤利西斯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糖豆，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要给某个犯了错事的新神，一点点必要的教训！”
第1152章 贤者，神只，与放逐
话音刚落，他动了。
空间在他身前撕裂，黑色的龙炎从裂缝中涌出。那是太古黑龙的本源之火，能够焚烧一切！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经出现在糖豆面前。
法杖横扫。
那一下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横扫。但带着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道，带着足以焚烧神躯的龙炎，带着一个暴怒的半龙贤者全部的恨意。
糖豆本能地闪避。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那是登神之后获得的新的本能。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间退出数十米。
但尤利西斯更快。
他如影随形，法杖再次挥下。
“你躲什么！”
他暴喝。
“你不是神吗！你不是血神吗！你不是杀了我兄弟吗！”
“来啊！和我打啊！”
法杖与神性光刃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蔷薇区都在颤抖，废墟上的碎石被冲击波掀起，又重重落下。
糖豆咬着牙，没有还手。
她想开口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恢复了意识”，想说“求求你先救先生”。
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尤利西斯已经打出了火气。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疯狂的、不死不休的杀意。
而另一边——
霍雅已经冲到亚历克斯身边。
她跪下来，双手悬在他胸口上方，金色的圣光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圣光带着神只特有的治愈之力，能够驱散诅咒，能够愈合伤口，能够唤醒濒死的灵魂。
但当她看清亚历克斯的状态时，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万幸……”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确定的侥幸。
“万幸【弑神法则】只是【能够杀死神】而没有【即死】效果，不然……”
不然亚历克斯已经死了。
那柄匕首确实贯穿了他的心脏，但【黄昏之刃】的真正力量是针对神只的。对于人类，它只是一柄极其锋利且伤害巨大的匕首，造成的只是物理伤害。
物理伤害可以治愈。
但问题是——
弑神法则的力量正在飞速污染。
那股黑色的气息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沿着血管、沿着经络、沿着一切可以蔓延的地方扩散。所过之处，皮肉开始坏死，生机开始凋零，就连灵魂都开始颤抖。
亚历克斯说自己还是人，但其实际的含人量还有没有百分之十都很难讲。
还是那句话，亚历克斯距离登神只差一件事，那就是原地暴毙。
但这也是霍雅等神只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尤其是被【黄昏之刃】杀死而登神的亚历克斯。
如果说按照正常流程登神的亚历克斯还有得谈，能让她们这些神稍微多活一段时间的话，那么被匕首彻底抹去人性的新神，将是最恐怖的神只刽子手。
霍雅的圣光之力不留余力地倾泻而下，与那股黑色气息正面碰撞。
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雾气交织在一起，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但圣光之力只能暂时勉强遏制。
她的神力在消耗，而那黑色气息仿佛无穷无尽。
“该死……”霍雅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东西……怎么这么难缠……”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尤利西斯和糖豆已经战作一团。
不，不是战作一团。
是尤利西斯在疯狂进攻，糖豆在拼命闪避。
她几乎不还手，只是一味地躲。那些光刃偶尔会下意识地凝聚，但每次刚一成形，就被她强行散去。
她不想再伤害任何人，尤其是先生的朋友。
但尤利西斯不领情。
或者说，【院长·尤利西斯】现在的智慧暂时离线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驰骋战场的【贤者·尤利西斯】。
尤其是此刻处于全盛（伪）时期的大贤者！
他的攻击越来越狂暴，越来越不留余地。龙炎焚尽一切，法杖撕裂空间，每一击都足以重创一个新晋的神只。
尽管糖豆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理智，但尤利西斯却彻底打出了火气。
一副不死不休的事态。
而整个圣埃洛斯堡，似乎也因之陷入了动荡之中。
远处传来警报声，那是警署在紧急疏散群众。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平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两位恐怖的存在正在战斗，整个城市都在颤抖。
空中开始出现裂缝。
那是空间承受不住战斗余波的征兆。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从裂缝中涌出的混乱风暴开始在城中肆虐。一座钟楼被风暴击中，轰然倒塌。一条街道被撕裂，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霍雅看着这一切，感觉天都要塌了。
可她实在不好再说些什么。
她能说什么？
劝尤利西斯停手？他听吗？
劝糖豆还手？那不是找死吗？万一把尤利西斯也重伤呢？
她只能咬牙坚持，用自己的神力死死压制住那股黑色气息，同时祈祷——祈祷亚历克斯能醒过来。
祈祷有人能阻止这场疯狂的战斗。
祈祷这座她守护了千年的城市，不要毁在今天。
金色的圣光和黑色的雾气继续交织。
远处的战斗继续轰鸣。
霍雅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圣者形态在剧烈消耗中微微颤抖。那股黑色气息太难缠了，像是活的一样，每一次被圣光压制就会立刻寻找新的突破口，沿着亚历克斯的血管、经络、甚至是灵魂的缝隙疯狂蔓延。
她快撑不住了。
但庆幸的是，她的帮手到了。
两道充满神性气息的光辉自天穹降下，如同两颗流星划破灰蒙蒙的天空，精准地落在废墟之上。
光芒散去，两位女性的身影显现出来。
——智慧之神·索菲亚（圣者名）。
——丰饶之神·德墨忒尔（圣者名）。
两位神只的圣者姿态降临了主物质界。
相较于霍雅这个纯粹的老资历，这两位神只表现得有点“人机”。她们的诞生时间相对比较短——也就几千年——和霍雅这种从众神时代活到现在的老怪物比起来，这俩甚至还只是小孩子。
降临之后，她们先是愣了一秒，左右看了看，确认了一下环境，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该干什么。
第1153章 争执
“啊，霍雅前辈！”
智慧之神索菲亚抬手打了个招呼，“我们来了！”
丰饶之神德墨忒尔则更直接，双手一挥，翠绿色的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将亚历克斯笼罩其中。
“先治疗！打完招呼再治！”霍雅急得差点骂人，“你们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
“哦哦哦，好的好的！”
两位年轻的神只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敛心神，全力以赴地降下神力祝福。
智慧之神的神力化作无数细密的蓝色符文，如同锁链一般缠绕在亚历克斯身上，将那扩散的黑色气息死死锁住。丰饶之神的神力则化作柔和的绿光，渗透进亚历克斯的伤口，滋养那些被侵蚀的肌体，加速细胞的再生。
三股神力同时发力。
金色的圣光，金色的符文，翠绿的生命之光——三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将亚历克斯整个人笼罩其中。那股顽固的黑色气息终于被压制住了，开始一点一点地后退，一点一点地消散。
昏迷中的呼吸，终于变得稍稍平稳。
霍雅长舒一口气，整个神差点瘫坐在地上。
“总算……总算稳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战场。
尤利西斯和糖豆的战斗还在继续。不，准确地说，是尤利西斯单方面的狂攻还在继续。糖豆依然在闪避，几乎没有还手，但她身上的伤痕已经越来越多。尤利西斯的龙炎太霸道了，哪怕只是擦过，都能在她新生的神体上留下深深的灼痕。
霍雅想喊停，但她知道喊了也没用。
尤利西斯那个脾气，除非有人能物理上阻止他，否则他不会停的。
而能物理上阻止他的人……整个主物质界，屈指可数。
其中一位，此刻正躺在她面前，胸口插着匕首。
另一位——
天穹忽然撕裂。
一道银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那光芒比霍雅的圣光更冷，比索菲亚的符文更锐利，比德墨忒尔的绿光更神秘。
光芒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降下。
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精致的五官如同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一袭银白色的法袍上绣着无数繁复的空间符文。她的眼眸是深邃的银灰色，仿佛蕴藏着无尽的虚空。
【空间幻神·凯特尔】
活过两千六百多年的精灵老怪物，此世最强的空间魔法掌控者，也是——糖豆的老师。
甫一登场，这位银发精灵法师便施展出了她的拿手好戏。
她抬起手，法杖轻轻一点。
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足以扭曲整个空间的恐怖力量。无形的波动从杖尖扩散开来，瞬间锁定了正在疯狂进攻的尤利西斯，以及被他追得四处逃窜的糖豆。
“【空间秘技·大放逐术】。”
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
下一秒，空间撕裂。
不是普通的撕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剥离。尤利西斯和糖豆之间的空间忽然被无限拉伸，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几米拉到了几公里、几十公里、几百公里。
然后，一道裂缝在糖豆身后张开。
那裂缝里是无尽的虚空，是无数半位面的入口，是连神只都无法预测的未知之地。
糖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老师——”她惊呼一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凯特尔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心疼，也有决绝。
“孩子。去吧。等他醒了，老师会告诉他你在哪里。”
裂缝合拢。
糖豆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
——当晚——
“凯特尔！你当时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使用大放逐术！”
他的声音在整个蔷薇区上空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龙炎在他周身燃烧，空间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撕裂。
凯特尔缓缓转身，面对着他。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不放逐糖豆那孩子，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你打死她么？”
“呵！”尤利西斯冷笑，“我看你是因为她是你的弟子，心疼了！”
“我的弟子？呵呵。”
凯特尔的笑声更冷了。
“抛开这层身份不谈，她首先是亚历克斯的妻子。轮得到你去‘教育’么？”
尤利西斯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凯特尔乘胜追击。
“你打了她多久？三十招？五十招？一百招？她可曾还过一次手？可曾有一次攻击对准你要害？她宁可挨打也不还手，你难道看不出为什么？”
“她——”
“因为她知道自己错了！”凯特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她知道那一刀是她捅的！因为她宁可被你打死也不愿意再伤害丈夫的兄弟！”
“可你呢？”
她盯着尤利西斯，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不过是一个活了二百多年的半龙法师，年龄堪堪到我十分之一的小家伙。在我面前耍横？你配么？”
尤利西斯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想发作，想继续打。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凯特尔说的是对的。
糖豆确实没还手。
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那些光刃，那些本能的反击，她全都压下去了。她宁可挨打，宁可被龙炎灼烧，宁可被追得像丧家之犬一样满街跑，也没有真正对他出过一次手。
而他……
尤利西斯愤恨地喘着粗气，但情绪趋稳了些。
霍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本来还担心这两位真的要打起来，现在看来，凯特尔稳住了局面。
——虽然是用那种“给我擦皮鞋”的语气。
不久后，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终于赶到的塞纳德皇帝从重症病房中走出——那是在废墟上临时搭建的简易病房（亚历克斯的身体太不稳定，经不住长距离移动），用魔法加固过，勉强能用。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袋深重，像是几天没睡过觉。但步伐依然稳健，目光依然锐利。
他来到走廊上——其实只是废墟中的一块空地——听到的就是尖锐且暴躁的争吵声的最后几句。
塞纳德瞥了他们俩一眼，确认目前只是口头争执，暂时没有上升到力量冲突事态，便将目光移动到霍雅的身上。
然后他的呼吸暂停了一瞬。
霍雅，圣光女神，此世最古老的神只之一，此刻正蜷缩在凯撒主教的怀里。
那个姿势……
那个表情……
那种“我累了我要抱抱”的姿态……
塞纳德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念叨：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儿子泡到圣光女神这事我一点都不惊讶。
他拍了拍手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好了，先不要吵了。”
尤利西斯和凯特尔同时闭上了嘴，目光转向他。
“我刚刚确认过亚历克斯的状态。”
“坏消息是，他恐怕真的需要沉睡上很长时间。”
尤利西斯甫一听闻，原本消下去的怒火就又翻涌了上来。他猛地握紧法杖，那双眼睛再次燃烧起金焰。
要不是凯特尔那一手精妙的大放逐术，恐怕他尤利西斯此刻便已经完成了凡人弑神的壮举。
但不等他发作，塞纳德接下来的话便让他冷静了下来。
“好消息是他的状态算是稳定住了。虽然还很虚弱，但没有了生命危险。”
第1154章 暂定
尤利西斯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塞纳德，似乎在确认这话的真假。
塞纳德点点头。
“三位女神合力，他的命保住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霍雅从凯撒怀里探出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索菲亚和德墨忒尔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虽然是神，但刚才那波消耗真的不小。
凯特尔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眼眸里闪过一丝欣慰。
无论如何，不管是泰卡斯帝国也好，还是整个世界也好，亦或者是他们这些朋友也好，所有人都没有做好失去亚历克斯的准备。
他虽然不再指导一线工作，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在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像一座灯塔，即使不再发光，只要它还在那里，人们就知道方向。
“都安心些吧。”塞纳德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亚历克斯又不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可他受的伤已经够多了！”
尤利西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心疼。
“尤其是这次还是……哼！”
他原本还想说得重些，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只是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塞纳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转向凯特尔。
“你能感知到糖豆被你放逐到哪里了么？”
再怎么说，糖豆也是亚历克斯的妻子——虽然她就是亚历克斯受重伤的罪魁祸首也就是了。等她回来，等亚历克斯醒来，这事总得有个交代。
后者摇摇头。
“不能，皇帝陛下。”
“大放逐术之所以被称为大放逐术，正是源于它的不可测性。她也许还在主物质界，也可能被放逐到了某个半位面，甚至可能被扔到某个连我都不知道的虚空角落。”
“不过，应该不会遭受致命危险。”
说到“致命危险”时，她斜睨了尤利西斯一眼。
后者则以怒目怼了回来。
但凯特尔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龙咬了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么？
那不太掉价了？
塞纳德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然后他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问题。
“那我们该想想下一个问题了——我们要怎么跟苏醒之后的亚历克斯解释这件事呢？”
话音落下。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废墟上风吹过瓦砾的声音。
尤利西斯的表情僵住了。
凯特尔的嘴角抽了抽。
霍雅从凯撒怀里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这问题好难”四个大字。
索菲亚和德墨忒尔互相看了一眼，两位年轻神只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表示“我们不参与这个讨论”。
嗯，这是尴尬的沉默。
这也是他们先前刻意规避的致命问题。
还是那句话，糖豆再怎么说也是亚历克斯的妻子。
而亚历克斯，除了这几十年受神性侵蚀导致性情温和了些外，脾气可一直不怎么好。整个人族的希望长时间被他一人扛在肩上，脾气想不暴躁都难。
那些年，他们是见过亚历克斯发火的样子的。
“那个……”霍雅弱弱地开口，“能不能就说她出去旅游了？”
尤利西斯瞪她一眼。
“你丈夫胸口插把匕首，然后自己去旅游？”
“那……那说她回娘家了？”
“她娘家在哪儿？血族老巢？你觉得亚历克斯会信？”
霍雅闭嘴了。
凯特尔沉吟片刻，开口：“就说她为了压制登神的影响，主动要求被放逐，等控制住了再回来？”
“那不还是被放逐了吗？”尤利西斯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主动和被动。”
“……亚历克斯不会在乎这个，至少能糊弄过去，虽然是暂时的。”
又是一阵沉默。
塞纳德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比处理三天三夜的朝政还累。
“好了，这事先放一放。”他说，“等他醒来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话还没说完，霍雅忽然开口。
“但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糖豆的意识的确被呼唤了回来。”
众人看向她。
霍雅从凯撒怀里站起来，走到众人中间。虽然刚才蜷缩在主教怀里有点丢人，但现在她是专业的女神，该有的样子还是要有的。
“但，那登神仪式……”尤利西斯皱起眉头。
“也成功了。”
众人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也就是说，血族真的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神只。那个在传说中从未存在过的“血神”，在糖豆身上成为了现实。
“可是，登神完成之后，神只不应该飞升主物质界之外，构建属于自己的神国么？我从未听闻过有什么神只可以在主物质界长期停留，除了……”
凯特尔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除了超古代时期的龙神与泰坦神。”霍雅接过话头。
“龙神和泰坦神，与其说是信仰神只，倒不如说是蛮荒时代自然意志的最后显化。祂们诞生于世界之初，是天地规则的化身（二代神）。后来融合了两族的信仰，才完善了自身存在，拥有了神格和神职。”
“祂们两个的情况，很像糖豆现在的状态。”
“糖豆的血脉力量直接来源于上古大蝠神丝芙林忒科亚的诅咒。丝芙林忒科亚的存在本身就是强大的自然之灵，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的生命之一。虽然力量稍弱于龙神和泰坦神，但位格与祂们同为一个梯队。”
“而继承了丝芙林忒科亚力量的糖豆，恐怕也继承了一部分特点。”
尤利西斯皱眉。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迎来了一位可以在主物质界自由游荡、神力不会被晶体壁稀释隔绝、力量可以百分百发挥的人间之神。”
尤利西斯沉默了，他想了想，又问：“那她现在的实力？”
“刚刚登神，神力相对较弱。面对没有战意的亚历克斯时能够做到压制，但面对你时……就显得捉襟见肘。”
这一句不动声色的吹捧，让尤利西斯的脸色稍稍好了一些。
但凯特尔立刻泼了一盆冷水。
“但问题是，神只会随着信仰的加持而逐渐恢复力量。而信仰，可不会随着空间的变化而转移。”
说这话时，她又斜睨了尤利西斯一眼。
“现在不是纠结谁对谁错的时候。”
“尽力平息这件事的影响才是重中之重，我们不能让亚历克斯醒来之后看到一个动荡不安的帝国！”
塞纳德这话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
今天的那场传奇之战没有受到任何遮掩。
圣埃洛斯堡内众多建筑物被毁，蔷薇区几乎夷为平地，数条街道受损，上百户居民无家可归。尽管建筑可以用魔法修复，但是人心……人心怎么修复？
勇者亚历克斯遭受重创这一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帝都，甚至整个帝国。
不，不止帝国。
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国家，那些一直对泰卡斯心怀不轨的势力，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们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今年夏月，勇者圣像就被炸过一次。到冬月的新年前夕，勇者本人遇袭受创。
这对帝国的政治稳定与民心安定，是很沉重的打击。
塞纳德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需要你们。需要你们的力量，需要你们的智慧，需要你们和我一起，稳住这个国家。”
“在亚历克斯醒来之前。”
第1155章 担忧的友人
皇宫御书房的莎莎书写声再次中断。
那声音原本很规律，羽毛笔尖划过羊皮纸的轻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细密而连绵。但此刻，这声音停住了，停留在写到一半的公文上。
坐在这里的并非塞纳德皇帝，而是皇储拉洛希亚。
她的父皇去忙更重要的事情了——至于具体是什么她没有问，也不需要问。那个层面的信息，还不是她这个皇储能够接触的。
于是，她扛起了维持帝国运转的重任。
辛苦，但并非不可承受。
御书房很大，大到能装下她童年所有的记忆。小时候她经常在这里跑来跑去，躲在那张巨大的书桌下面，偷看父皇批阅奏章的样子。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文书一定很有趣，不然父皇为什么能一看就是一整天？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文书一点也不有趣。
文书很多，堆积如山。
幸得年关将至，除却防灾事项外多是些杂事——各地官员的年终总结，新旧贵族们的新年贺礼清单，边境驻军的冬衣补给确认，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仲裁。
但这些杂事堆积起来却也并不轻松。
她今天已经批了三个时辰，手都酸了，面前那座小山却只矮了一点点。
但造成拉洛希亚今天效率低下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而是——
“糖豆……”
拉洛希亚捏紧了手中的羽毛笔，笔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断掉。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阴沉的天空下。那里，是蔷薇区的方向。
糖豆登神的消息，她也通过特殊渠道知晓了。
登神。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做好吃的、和她一起偷吃零食的斯普林少女，竟然成了神。成了血族信仰中的那个“血神”。
拉洛希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当这个消息传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糖豆是她的朋友。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放下公主身份相处的朋友。
她们一起吃过饭，一起逛过街，一起在御花园里偷偷烤过红薯——那次差点把花匠精心培育的玫瑰园烧了，两个人吓得躲了三天不敢见人。
那些回忆还在，那些笑声还在，那个鲜活的人……还在吗？
拉洛希亚不知道。她只知道，另一个消息也传开了——勇者亚历克斯遭受重创。
尽管官方已经极力封锁，但那天的那场战斗太过耀眼，太过震撼，根本不可能用魔法完全遮蔽。血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恐怖的神性波动席卷全城，两位恐怖存在的战斗余波震塌了半个蔷薇区。
无数人亲眼目睹。
无数人在那一天瑟瑟发抖。
而今天，一些暗中的势力已经将“勇者遇袭受创”的消息泄露了出去。街头巷尾，酒馆茶肆，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恐慌，有人担忧，有人暗中观望。
前者——糖豆登神——好歹算是瞒住了，不会引起更大的涟漪了。
因为后者造成的舆论风波就已经够大了。
“亚历克斯叔叔。”
拉洛希亚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从小到大，亚历克斯叔叔就是她心中最可靠的存在。
糖豆是自己的朋友，亚历克斯是自己的长辈。虽然他们之间的辈分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糖豆叫她公主殿下，亚历克斯叫她侄女，她叫糖豆名字，叫亚历克斯叔叔——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深情厚谊。
双方的任何一方受到伤害，都不是拉洛希亚所希望看到的。
可现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乱。不能慌。不能让人看出来。
父皇把帝国交给她，她必须扛住。
哪怕心里乱成一团麻，表面上也要稳如泰山。
“殿下。”
门外传来侍从恭顺的声音。
拉洛希亚瞬间收敛起所有的情绪。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和慌乱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皇储应有的沉稳和威仪。
“何事？”
“呼兰·凯末尔公主求见。”
拉洛希亚微微颔首。
呼兰·凯末尔。
兽人酋长国送来的和亲公主，龙牙一世的女儿，她名义上的……未婚妻。
这个词让拉洛希亚有些恍惚。
未婚妻，未婚妇妇，多么陌生的称呼。她才十七岁，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个“未婚妻”。但政治就是政治，和亲就是和亲，皇室的婚姻从来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她接受，也必须接受。
而且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宣入殿吧。”
“是。”
侍卫的脚步声远去。
拉洛希亚迅速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面——文书还摊着，有些凌乱。她快速整理了一下，把最重要的几份放在最上面，不重要的推到一边。然后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确认一切都得体。
几分钟后，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身翠绿色长裙的少女，皮肤是那种健康的浅绿色——兽人特有的肤色，却并不显得粗犷，反而有一种异域的风情。
她的身材娇小，比拉洛希亚矮了一个头，五官精致，带着兽人特有的线条感，却不失柔和。
她走路的姿态很规矩，显然是经过精心教导的。每一步的距离，每一个动作的角度，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她垂着眼帘，不敢直视拉洛希亚。走到殿中央，她停下脚步，按照帝国的礼仪，施施然行礼。
“呼兰·波特尔·莫特卡·帕慕·欧林·凯末尔，见过公主殿下。”
那一长串名字报出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兽人的命名方式和人族不同，父名、母名、部落名、传承名，能报出一长串。
拉洛希亚已经习惯了。
“免礼，赐座。”
“你我未婚妇妇，不必拘束。”
侍从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书桌侧前方。呼兰轻轻坐下，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依然微微垂着，不敢直视拉洛希亚。
“呼兰公主寻吾何事？”
“近日于皇宫居住可有不妥帖之处？若有不合心意者，公主尽可言之。”
呼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并无不妥，感念殿下关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异族的口音，却并不难听，反而有一种软糯的感觉。
“只是思量殿下政务繁忙，特送羹汤一盏，以表心意。”
语罢，她微微侧身，看向身后。
拉洛希亚这才注意到，呼兰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兽人女仆，双手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精致的汤盅。
女仆上前一步，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桌上，然后退后，垂手而立。
呼兰亲手揭开汤盅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第1156章 羹汤
那是羊脂的芬芳，混合着草原特有的香料味道。汤色清澈，却透着淡淡的乳白，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沉在底部，上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香菜，还有一些拉洛希亚叫不出名字的草原植物。
汤料并无高端食材——没有那些贵族们追捧的山珍海味，没有那些名贵的滋补药材。但胜在新鲜，且火候恰当，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拉洛希亚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本就是个小馋虫，这是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的事。小时候她偷吃御膳房的点心，被抓住过无数次。长大了收敛了些，但骨子里对美食的热爱从未消退。
糖豆掌勺的一日三餐，是她品尝到的第一好吃的东西。那些家常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饭菜，总能让她这个公主吃得停不下筷子。
眼下，又是自己的未婚妻关心自己，亲手送来羹汤……拉洛希亚没有犹豫。
她伸手，端起汤盅，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口品尝起来。
羹汤入喉。
温热，鲜美，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风味。羊肉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却不失嚼劲。汤汁浓郁却不腻人，香料的味道层层叠叠，在舌尖绽放。
好喝，真的好喝。
她没有客气，一勺接一勺，很快就喝掉了小半盅。
至于是不是要毒杀自己？
拉洛希亚心里有数。
毒杀她容易，复活她也容易，但平息泰卡斯帝国的怒火，可不容易。
帝国的铁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皇室成员的人。
更何况呼兰也不是带着这类任务来帝国的。
——兽人酋长国那边真的只是让她来和亲而已。
利用和亲这个筹码，换取兽人酋长国对东方诸国开战的战略窗口。至于更深层次的谋划……那就是只有塞纳德皇帝才知道的事情了。
她一个皇储，有些事情还没到知晓的时候。
所以这碗汤，她喝得心安理得。
“好喝。”
她放下汤盅，由衷地赞叹道。
这应该是她品尝到的第二好吃的东西了。嗯，第一好吃的是糖豆掌勺的美味佳肴。
想到糖豆，她的心里又微微一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那份情绪压在心底。
呼兰的眼睛亮了一瞬，那张一直紧绷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殿下喜欢就好。”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
拉洛希亚没有注意到的是，呼兰躲在书桌视界死角里的小手，正紧紧捏着裙摆。那手指松开又捏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她其实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拉洛希亚公主会不会接受自己的这碗羹汤。
接了还好说，要是不接……那她这张脸可就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君父龙牙一世派她来，就是为了和帝国结秦晋之好。说白了，就是要讨这位拉洛希亚公主的欢喜。可她抵达帝国的这些时日里，除了初见那天有过些许接触之外，她都没怎么在皇宫见过这位公主。
问宫中侍卫，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要么是“公主正忙于政务”。
她一个人在偏殿里待着，面对那些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礼仪、陌生的面孔，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她也是费了些力气，才打听到拉洛希亚的喜好。
那位公主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嘴馋。
这是她从几个年长的宫女那里套出来的话。为了套出这句话，她送了好几件从草原带来的小首饰。
然后，她开始系统学习帝国的厨艺。
在草原上，她从没进过厨房。她是公主，是龙牙一世的女儿，哪需要自己动手做饭？但在这里，她硬着头皮学。从最基础的切菜开始，到掌握火候，到调配佐料，到尝试各种搭配。
今天这碗羹汤，她练了整整十天。
每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就悄悄溜到御膳房，在御厨的指导下一遍遍地练习。失败了多少次，她数不清。只知道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咽不下去。
但今天，终于成功了！
她抱着“不可能成功”的想法，准备等着拉洛希亚公主拒绝自己之后，自己把汤喝了——毕竟不能浪费。
但谁能想到，殿下真就同意了呢？而且，还说“好喝”？
呼兰的心跳得有点快。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因为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她没想过之后的计划啊！
她都是抱着送完就跑的心态来的，哪里想过汤被收下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现在汤送完了，人也见到了，话也说完了……然后呢？
她偷偷看了一眼拉洛希亚。
那位公主殿下正端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很漂亮，纯金色的，像草原上秋天的月亮。但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温度，是一种客气的、疏离的、公事公办的感觉。
就像初见时那样。
明明初见时态度就不是很热情——以兽人的视角来看，那种客套的问候，那种“有什么事吗”的眼神，根本就是不想多说话的意思。
今天的相处和对话，也很客套。
“近日于皇宫居住可有不妥帖之处？”
“若有不合心意者，公主尽可言之。”
这哪是未婚妻对未婚妻说的话？
这分明是主人对客人的客套。
呼兰心里有些失落。
“殿下政务繁忙，呼兰不敢多扰。若殿下喜欢，呼兰日后可以……可以……”
她顿住了。
可以什么？可以天天送？
会不会太主动了？
可以偶尔送？那“偶尔”是多偶尔？
她卡壳了。
拉洛希亚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绿皮小公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娇小的身影站在殿中央，垂着头，手指绞着裙摆，耳尖微微泛红——虽然兽人的耳朵和人族不太一样，但那个微微颤抖的弧度，分明就是紧张和害羞。
她忽然想起初见那天。那天，呼兰也是这样，垂着眼，绞着裙摆，站在殿中央，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那时候拉洛希亚心里乱，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想……这小姑娘，其实挺可爱的。
“可以常来。”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呼兰猛地抬起头。
“殿下？”
“我说，你可以常来。”拉洛希亚的嘴角微微上扬，“羹汤很好喝。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尝尝别的。”
呼兰愣住了。然后，那张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
第1157章 一个问题
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拉洛希亚也没搞清楚应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这位未婚妻呢？
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几乎是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御书房门口，拉洛希亚放下手中的羽毛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很高，绘着精美的壁画，是帝国开国时的场景。勇者和他的战友们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旗帜，在阳光下冲锋陷阵。那些画面她从小看到大，早就烂熟于心。
但现在她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绿皮小公主。
咳咳，她的确对政治联姻有那么一丢丢抵触。
真的只有一丢丢。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皇储——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现代教育”这个词，但她从小就被父皇灌输各种治国理念——她本能的觉得“政治联姻”这种东西有点老土。都什么年代了，还用婚姻换和平？还用人绑利益？
而且对象还是个兽人。
她从小到大听过的故事里，兽人都是那种粗鲁的、野蛮的、一言不合就掏斧子的存在。虽然帝国和兽人酋长国已经相对和平了很多年，但刻板印象这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所以当父皇告诉她“你要和一个兽人公主联姻”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父皇，您认真的？”
但在看到那位娇小可爱还细心体贴的兽人小公主之后……那话又说回来了嘛！
她也可以联姻啊！她也可以喜欢兽人啊！
兽人好啊！兽人体力强，在床上一定能……咳咳，再说下去就涉黄了。总之，拉洛希亚还是挺中意这姑娘的。
但问题是她自己有点抹不开面子。
堂堂帝国皇储是个萝莉控这种事，说出去合适吗？
当然不合适！
她可是未来的泰卡斯女皇，是亿万子民的统治者，是帝国威严的象征。她的形象应该是端庄的、威严的、不可侵犯的。
结果被爆出“皇储殿下是个看到娇小可爱的姑娘就走不动道的萝莉控”？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朝臣？怎么面对百姓？怎么面对史官的笔？
史官会怎么写？
“拉洛希亚女皇，在位期间政绩平平，属守成之君，但以萝莉控着称……”
她想到这个画面，整个人都不好了。
而且，万一她暴露本性把这小公主吓到了，联姻不联了咋整？到嘴的鸭子飞了可还行？
她看得出来呼兰那姑娘胆子小得很。今天送汤的时候那双手一直在抖，那眼神一直不敢直视她，说话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要是她突然表现得太过热情，万一吓到人家，人家缩回壳里不出来了，她找谁哭去？
所以拉洛希亚本能地选择了克制。
克制。
再克制。
用皇储的威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哪怕心里已经在那喊“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表面上也要维持“嗯，还不错，可以接受”的淡定表情。
这叫策略。
叫长远规划。
叫……叫……反正她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但问题是刚才那姑娘走得太快了。
她还没来得及多聊几句呢。
正想着，御书房的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拉洛希亚一愣，下意识坐直身体，脸上瞬间恢复了皇储应有的端庄。
进来的正是呼兰。那小姑娘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脑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殿、殿下……”
“何事？”
“那个……妾身刚才忘了问，殿下明日可还有时间？妾身想……想再做些别的吃食给殿下尝尝……”
拉洛希亚的心里疯狂点头，但表面上只是微微颔首。
“可。明日此时，你再来便是。”
呼兰的眼睛又亮了一瞬，用力点头，然后迅速缩回去，关上门。
脚步声远去。
拉洛希亚再次靠在椅背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姑娘，真有意思。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场景。
呼兰又来了。这次带的是草原风味的烤肉，切成薄片，配着特制的蘸料，香得拉洛希亚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第三天，是兽人传统的手抓饭。
第四天，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甜点，据说是呼兰自己琢磨出来的。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天都有新花样。
每天那姑娘都会准时出现在御书房门口，探着半个脑袋，用那种怯生生的声音问“殿下今日可忙”。
拉洛希亚从一开始的“嗯，还行”到后来的“进来吧”，再到今天的“你来了，坐”。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但两人之间的对话，依然停留在客套的阶段。
直到今天。
呼兰照例送完羹汤，正准备告辞的时候，拉洛希亚忽然开口。
“咳咳，吾尚有一事问你，呼兰公主，敢问可愿解惑？”
呼兰的动作顿住，转过身来，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期待。
“愿闻其详。”
拉洛希亚心里飞快地想着该说什么。
说实话，她有点没话硬聊的架势。
作为一个皇储，她平日里算是社交属性拉满的类型。和朝臣说话，和使节周旋，和百姓互动，她都能应对自如。随便聊什么都好，反正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说不准对面听完就忘了。
但是面对未婚妻的时候，就感觉有点不知道说啥了。
外人面前可以随便聊，因为不在乎。可未婚妻嘛，总是要考虑到好感度高低的。万一说错了话让好感度降低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她得找个话题。
安全的话题。
不涉及政治，不涉及敏感，又能让对话继续下去的话题。
她的目光落在呼兰身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这样的。我听闻亚历克斯叔叔——也就是勇者殿下，在兽人部族中的威望很大，可有此事？”
呼兰明显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拉洛希亚会问这个。
但很快，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勇者吗，是的，殿下。”
她点点头，声音比平时清晰了几分。
“亚历克斯勇者在兽人部族中的威望极高。霜狼氏族、铁锤氏族、炎驹氏族等对勇者很是崇拜。很多兽人勇士都以勇者为榜样，学习他的战斗技巧，模仿他的言行举止。”
她顿了顿，补充道：
“并且，蛮荒教会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增加对勇者精神的宣传。”
第1158章 兽人想法与新情报
拉洛希亚挑了挑眉。
蛮荒教会？
那是兽人信仰的主要宗教，供奉蛮荒之神。兽人祭祀们居然会宣传一个人类的“精神”？
这倒是新鲜。
但她没有追问这个。
因为呼兰的表情变了。那张小脸上原本因为谈论勇者而升起的崇敬，忽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但，妾身近期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但拉洛希亚明白她要说的。
那些暗中的势力，那些泄露消息的人，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勇者遇袭受创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帝都，或许传遍了整个大陆。兽人酋长国那边，肯定也收到了风声。
拉洛希亚沉默着颔首。
“不错，的确是你所听闻的那样。”
她看着呼兰，声音平静而笃定。
“不过，亚历克斯叔叔伤情稳定，并无大碍，不日便可痊愈。”
这话半真半假。
伤情稳定是真的。
并无大碍……算是吧，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了。
不日便可痊愈……这个“不日”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可能是几年。霍雅说得很清楚，那股弑神法则的污染还在，只是被压制住了。要想彻底清除，需要时间。
但她不能说实话。至少在呼兰面前，不能说。
呼兰闻言，明显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双手并拢做祈祷状，嘴里念念有词。
“那就好，那就好，蛮荒保佑，圣光保佑。”
她用的是兽人的祈祷手势，但念叨的神明却包括了人族的圣光。那虔诚的小模样，让拉洛希亚心里微微一软。
“勇者殿下是很多兽人的精神支柱。”
呼兰放下手，认真地看着拉洛希亚。
“尽管勇者并不是兽人，但很多兽人同胞认为他是个拥有人族身躯的兽人。”
拉洛希亚一愣。
“拥有人族身躯的兽人？”
“是的。勇敢，坚毅，刚直，而且富有智慧，包容，慈悲，伟大。这些品质，在兽人看来，是最崇高的。勇者身上，全都具备。”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虽然这么说对于蛮荒之神而言有些亵渎，但……勇者的勇毅比蛮荒的勇气还要伟大。”
拉洛希亚沉默了。
她知道亚历克斯叔叔在兽人那边有威望，但没想到威望高到这个程度。
能让兽人的公主说出“比蛮荒之神还要伟大”这种话——虽然她自己加了“亵渎”两个字——足以见得亚历克斯叔叔在兽人心目中的地位。
难怪那些年，第一次大陆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总有兽人勇士主动来投奔。不是来趁火打劫的，是来追随勇者的，说是跟着勇者有肉吃。
可哪里有肉吃啊，勇者本人还都跟弟兄们苦哈哈的吃糠咽菜呢，攻略地下城杀出来的肉食还得优先供给根据地民众，说这话无非只是个借口而已。单纯就是想跟着勇者混罢了——反正比待在草原沦陷区上受魔族奴役强。
至于蛮荒教会扩大对勇者精神的宣传……拉洛希亚稍微思索了片刻便抛之脑后。
相较于眼下的形势，很多东西都显得无关紧要。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呼兰的表情又变了。
那小姑娘看着她，欲言又止。
“殿下……”
“嗯？”
“那个……妾身想说……”
呼兰绞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
“殿下是不是……担心兽人会趁机……”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拉洛希亚一愣。
趁机南下？
趁勇者受伤、帝国群情激愤的时候，兽人会不会蠢蠢欲动，会不会想捞一把好处？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呼兰已经急急地开口了。
“还请放心，殿下！”
那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急切和真诚。
“兽人不可能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对帝国升起不好的想法！”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你一定要相信我”的焦急。
“兽人狂野，但兽人并非没有智慧！妾身知道，现在帝国上下都在愤怒，都在悲痛，都在寻找发泄的对象。这个时候，任何外界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挑衅。”
她深吸一口气。
“但妾身可以向殿下保证，兽人不会。至少，在勇者醒来之前，不会。”
她的目光坚定。
“因为勇者不仅仅是人族的勇者。他是所有追随过他、仰慕过他、被他拯救过的人的勇者。兽人敬重他，崇拜他，不会在他受伤的时候，对他守护的帝国落井下石。”
“那不符合兽人的精神。”
兽人又不是傻子，不可能上赶着自杀。
她说完，微微喘着气，等待着拉洛希亚的回应。
拉洛希亚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真诚，看着那张小脸上的认真，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
这姑娘，是在替她的族人解释，也是在替她的族人保证。更是……在替她的族人争取信任。
拉洛希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和之前那种客套的笑不一样。
“呼兰。”
她开口，第一次没有加“公主”两个字。
呼兰愣了一下。
“妾身在。”
“我没有担心那个。”
呼兰眨眨眼。
“那殿下刚才……”
“我只是想找个话题和你说话。”
呼兰愣住了。
然后，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变成……羞涩。
那浅绿色的小脸上，居然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殿、殿下……”
“好了，你回去吧。”拉洛希亚挥挥手，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明天，我还等着你的吃食呢。”
呼兰用力点头，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出御书房。
身后，拉洛希亚的笑声轻轻响起。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但紧接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只因她的手中的一份新的情报。
【西北荒原疑似出现神迹，高度怀疑为【血神】手笔】。
光看着这封情报的标题，拉洛希亚心中就涌出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但她终于打起精神，仔细地将全文浏览完毕。
“这......”
第1159章 好冷
【好冷】
这是糖豆恢复意识后，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好冷】
她蜷缩着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自己，那双蝠翼也收拢在身侧，试图用一切能用的方式保留体温。但没用。那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她的神躯，穿透她的神力，穿透一切防御，直抵灵魂的最深处。
【好冷......】
凯特尔的大放逐术是放了水的。这一点糖豆此刻隐约能感觉到。
老师毕竟是她最敬重的师长，尽管在放逐的那一刻老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分明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不舍。
心疼。
还有一丝……无奈。
所以她施法收了些力气。
没有把糖豆扔进那些危险的、充满混沌风暴的虚空深处，没有把她放逐到那些连神只都会迷失的未知次元。只是将她推出主物质界一点点，推到晶体壁外侧的虚空边缘。
那里距离主物质界很近，近到她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层厚重的晶体壁，看见壁内那片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土地。
但这依然是虚空。依然是神只之下任何生灵都无法长期停留的绝地。
寒冷，沉寂，孤独，糖豆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
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只有她一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颗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尘埃。
她好久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感受了。
这让她回忆起了少时在雨林中艰难求生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没有遇到先生，还没有离开那片该死的雨林，还只是一个被族人遗弃的斯普林幼崽。她蜷缩在树洞里，听着外面野兽的嚎叫，感受着饥饿和寒冷的侵蚀，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太阳。
那时候也是这么冷。
也是这么孤独。
也是这么……害怕。
但那时候，至少还有树洞，还有树叶，还有偶尔照进来的阳光。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神躯本能的暴怒在消退。
那股在被信仰污染时疯狂涌动的杀意，那股恨不得毁灭一切的冲动，在这片绝对的虚空中，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就像烧红的铁块被突然投入冰水，发出刺耳的嘶鸣，冒出白色的蒸汽，然后慢慢归于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神只的温和。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糖豆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它不像人类的温柔，不像精灵的平和，不像龙族的威严，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来自规则层面的东西。就像春天的风，就像冬日的雪，就像日出日落的必然，就像生命死亡的轮回。
温和，但并不软弱。平静，但并不冷漠。
神力从她体内涌出，自发地开始运转。
那些在登神过程中被激活的力量，此刻终于找到了正常的流转方式。它们沿着血脉流淌，沿着经络蔓延，沿着灵魂的褶皱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然后，它们开始做一件事。
周身的绒毛开始滋生。
糖豆低头看着自己。
那些雪白的绒毛从皮肤里钻出来，一根，两根，三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长。它们覆盖了她的手臂，覆盖了她的双腿，覆盖了她的身体，覆盖了她的蝠翼。
很快，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毛里。
像一颗雪白的绒球。
那种感觉很奇妙。绒毛是软的，暖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命气息。它们隔绝了虚空的寒冷，隔绝了外界的沉寂，把她包裹在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空间里。
她蜷缩着，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
在虚空中，时间没有意义。
终于，女神从雪白的茧中苏醒。
眼睑颤动，睫毛抖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此刻的眼眸与登神之前已经有了微妙的不同。依然是金色，但金色更深邃，更纯粹，像是融入了某种亘古不变的东西。瞳孔深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流转，那是神性的印记，是新生的象征。
她抬起头望向主物质界的方向。
透过那层厚重的晶体壁，她能看清一切。
广袤的大地，那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山川、河流、森林、城市，每一处都那么熟悉。她甚至能看见圣埃洛斯堡的轮廓，看见蔷薇区那片废墟，看见废墟旁那栋已经消失的小楼。
环绕的海洋，碧蓝的，深沉的，波涛汹涌。那些曾经让她惊叹的巨浪，此刻在她眼中不过是微小的涟漪。
厚重的晶体壁保护着主物质界不受虚空混沌的袭扰。那层壁障闪烁着淡淡的微光，像是某种古老的结界，将生与死、秩序与混沌、存在与虚无隔绝开来。
在晶体壁外侧的另一维度的次元空间中，数颗水晶球一样的物体于其中环绕。
糖豆的神只本能告诉她，那里就是神国所在的神界。
每一颗水晶球都是一位神只的神国。它们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围绕着主物质界缓缓旋转，像是某种永恒的舞蹈。
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稳定，有的摇曳。
那是神只的居所，是信仰的归宿，是每一个登神者最终的去处。
此刻的她亦可以和曾经的神只一样，遁入其中。
构建属于自己的神国。
开创属于自己的信仰与教会。
成为真正的、受凡人膜拜的血神。
神的眼眸让她注视着，注视着神界中的至高位置。
那里神性的光辉璀璨，如同无数颗太阳同时燃烧。那光芒太过炽烈，太过耀眼，即使是新生的神只也无法直视太久。
然而——不见身影。
那个位置本该属于一位神只，一位空前强大的神只。
但祂不在那里。
也不准备去那里。
糖豆知道那是留给谁的。
那是留给先生的位置。
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人族的勇者，布伦托耳大陆的守护者，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
如果他愿意，他早就可以登临那个位置，成为超越一切的存在。
但他没有。
他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他说他要留在人间，当一个普通的人。
他说他不想要永生，不想要神国，不想要万民膜拜。他只想和她一起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躺在小院的躺椅里，喝茶，看云，发呆。
他说，那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先生……”
糖豆喃喃道，声音在虚空中消散，没有任何回响。
第1160章 复仇！
但那个名字，在她心里炸开。
如同千万把刀同时刺入心脏。
心中涌出无限的痛苦与酸涩。
那股痛苦太过剧烈，剧烈到几乎要将她新生的神格撕裂。她蜷缩起来，双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剧烈地颤抖。雪白的绒毛被她攥紧，扯断，散落在虚空中，化作点点金中带红的神力光点。
血神信仰的暴虐本能感应到了她的痛苦，开始蠢蠢欲动。
那股本能告诉她：杀。杀光那些让她痛苦的人。杀光血族，杀光所有参与这场阴谋的人，杀光一切胆敢伤害她和她先生的存在。
用鲜血洗刷屈辱，用死亡抚平伤痛。
那是神只的傲慢，是信仰的扭曲，是那条法则的本能反应。
但糖豆咬着牙，以坚定的意志压制住了。
那股暴虐被硬生生按回心底，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挣扎着，咆哮着，却无法挣脱。
尽管她知道——迟来的克制，比枯草还要下贱。
她亲手伤害了最爱她的丈夫！
那柄【黄昏之刃】贯穿他的胸膛时她看得清清楚楚：刀尖从背后透出，滴落着黑色的血。他的脸上还带着笑，还在对她说“没事的”。
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
那是弑神之刃！是曾经沾染过神血的凶器！是能够杀死神只的存在！
而先生只是人类。
一个被神性诅咒折磨了几十年的人类。
一个为了保护她、保护所有人而耗尽心力的人类。
她亲手把那柄刀捅进了他的胸膛。
布伦托耳大陆的勇者。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
一位本可以登上高天照耀世界的存在！
被她——
被她——
“啊！！！！！！”
她嘶吼着。
那嘶吼声在虚空中回荡，没有任何人听见，却震碎了她身边的神力光点。那些光点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粉末，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她撕扯着身上的绒毛。
一把一把地扯下来，像是要把自己剥皮拆骨。那些沾染着神血的绒毛被她撕碎，扔进虚空，化作点点金光。绒毛下面的皮肤被扯得生疼，甚至有血珠渗出——那是神的血，金色的，带着淡淡的甜腥味。
但这点疼痛，比起她心里的痛，又算得了什么？
不够。
根本不够。
【在亚历克斯苏醒之前，你们两个还是保持些距离吧。】
凯特尔将她放逐之际，用只有她们两个人知晓的魔法传音道。
糖豆知道老师的意思。
无论如何，她都犯了巨大的错误。
不管是不是被信仰污染，不管是不是本能操控，不管是不是无意识——那柄刀，是她捅的。那个贯穿先生胸膛的伤口，是她造成的。
事实就是事实。
无法改变。
无法逃避。
亚历克斯的神性诅咒刚刚好转，就因为那一刀而再次加重。
那些年，先生好不容易从第一次大陆战争后的阴影中走出来，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无休无止的信仰侵蚀，好不容易可以过几天平静日子。
现在，全毁了。
生命垂危。
勇者受创的消息不胫而走，引发了人民对勇者的强烈关切。
无数人开始昼夜祈祷，祈祷勇者平安无事。
皇宫门外与街头巷口每天都有自发聚集的民众点着蜡烛，捧着鲜花，默默祈祷。教堂里，神职人员加班加点，为勇者举行祈福仪式。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在议论，在担心，在等待消息。
然而这种信仰反而对亚历克斯的身体是二次伤害。
霍雅说过，先生的情况很特殊。
他是勇者，是无数人崇拜的对象，本身就承载着庞大的信仰之力。那些年，他一直在压制这些信仰，防止自己被强行抬上神位。后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可以和这些信仰和平共处。
但现在，他陷入昏迷，失去了主动压制的能力。
民众的祈祷变成了无主的信仰洪流，开始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那股力量太庞大了，太汹涌了，根本不是他昏迷中的身体能够承受的。如果不加以疏导，他怕是真的会被无休无止的澎湃信仰硬生生抬上神位。
成为一个没有私人感情的绝对理性巨神。
对亚历克斯来说，那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场。
死了至少还能安息。
变成那种存在，就永远失去了自我。
如今圣光、智慧、丰饶三神都以圣者的姿态长期驻扎主物质界，设法为其疏导濒临溃堤的信仰洪流。霍雅几乎不眠不休，索菲亚和德墨忒尔轮班值守，用自己的神力帮他稳固边界，疏导那些疯狂涌入的力量。
三位女神合力，才勉强稳住局面。
但也只是稳住而已。
一个操作不好，前功尽弃。
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
尽管那是无意识中犯下的错误——
糖豆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她蜷缩在虚空中，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神的眼泪是金色的，每一滴都蕴含着神力。那些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化作一颗颗金色的珠子，悬浮在她身边，像一圈小小的星辰。
她用自虐的方式缓解自己的痛苦。
扯绒毛，掐皮肤，咬嘴唇。
疼痛让她清醒，让她暂时忘记心里的痛。
可这不够！
根本不够！
那股被压制的暴虐本能在心底疯狂咆哮。
它找到了一个出口。
是那该死的信仰！
是那该死的血族！
它们利用她！利用她的血脉！利用她对先生的感情！把它们扭曲成杀意！把它们扭曲成仇恨！把它们变成捅向先生胸膛的那柄刀！
嗜血和暴虐再度占据上风。
这的确是她的错误。
但又不只是她的错误！
她是被利用的！她是被操控的！那些沉睡的血族，那些疯狂的信仰，那个躲在幕后策划一切的海瑟——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愤怒在燃烧。仇恨在沸腾。
她，要复仇！
她要让那些人知道，伤害她先生的代价！
她要让血族知道，他们亲手制造出来的“神”，会成为他们最深的噩梦！
她站起身。
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金色泪珠，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虚空中。
她看向主物质界的方向，看向那片她曾经生活的土地。
先生，等我。
她迈步，向晶体壁走去。
第1161章 怪物
“西北荒原上确系降下了神迹，并且不属于任何早已被熟知的神只，所以经过合理推测，我们有理由相信，那就是血神的手笔。”
温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她今天一袭纯黑警署制服，站在长桌的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脸。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困惑，有担忧，也有一种“这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的漠然。
【泰卡斯帝国中枢警署（与圣埃洛斯堡警署）高级领导干部扩大会议。】
正署长现在正在皇帝身边汇报工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警署的日常工作部署，包括眼前这件棘手的事，都由她这个副署长来主持。
可是看着长桌两侧全都在犯难的下属们，温莎还是感到深沉的无力。
事情为什么发展到这个样子？
她在内心中不停地问着自己。
明明几天前的那个早上，一切都很平静。
那天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她去拜访了亚历克斯和糖豆，在那栋温暖的小楼里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
她看着亚历克斯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着糖豆为了一盒巧克力跟先生斗智斗勇，看着那个温馨得像画一样的家庭。
那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幕。
她也帮助阿黛尔打通了前往东方战场的最后一丝阻碍。那个黑发法师终于可以去战场散散心，去换个环境，去试着走出那段没有结果的感情。
这一切本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至少应该是。
可谁知道，当天下午就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勇者重创。
糖豆失踪。
圣埃洛斯堡闹出大麻烦。
那座她早上还坐着喝茶的小楼，下午就变成了一片废墟。那些她亲眼见证的温情，那些她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幸福，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神性风暴中，被撕得粉碎。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暂时压下去。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现在要处理的是眼前的事。
“西北荒原的神迹，我们姑且称之为‘血神降世’。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血族在荒原腹地的血都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造神仪式。仪式的成果——或者说，仪式的产物——是一股全新的神性力量。”
她顿了顿。
“那股力量，现在不知所踪。”
长桌两侧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温莎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无非是“那又怎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该头疼的是皇家骑士团又不是我们”之类的。
片刻后，她抬起手，示意安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说，“但今天这个会，不是来听你们抱怨的。”
她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布莱克。
那位幻魔族的编外人员此刻正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他是以“扩大会议”的名义被拉进来的——反正多个人不多，少个人不少，干脆就把他叫上了。
幻魔一族对气息的敏感，或许能在某些时候派上用场。
这也是温莎的意思——尽管布莱克对此事件兴致缺缺。
但他现在却举手了。
“温莎副署长，我有一个问题。”
温莎挑了挑眉。
按照会议流程，现在还没到自由发言环节，甚至布莱克这个编外有没有发言权都还两说，反正会议议程上没写。
但布莱克既然举手了，她也不会刻意打断。
“说。”
布莱克站起来，目光扫过长桌上的其他人，然后落在温莎身上。
“处理外界事务应当是帝国皇家骑士团与【影】的工作。警署的主责应当是维持帝国治安稳定。荒原也好，血都也罢，都在帝国千里之外。就算是神迹真的降临，似乎不涉及我们的职责。”
“以上，我说完了。”
他说完，坐下了。长桌两侧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警署干部们眼睛瞬间亮了。
那眼神简直就像看到了救命恩人。
温莎扫了一眼那些人的表情，心里冷笑一声。
她知道布莱克为什么能说出这话。因为这话由他这个没什么身份的人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
毕竟这话完全就是得罪人的话。
什么叫“不涉及我们的工作职责”？
副署长都已经上会讨论了，怎么可能不是他们的工作职责？
只是所有人都不愿意去触那个霉头罢了。
布莱克不一样。
他是编外人员，是临时拉来凑数的，说错话顶多被骂两句，不会影响前途。所以他敢说，敢把那些人心里的想法摆到台面上。
而且布莱克也算是温莎她的人，虽然名为心腹，但两人之间近期的裂痕也是人尽可见，只不过布莱克借机把矛盾公开化罢了。
温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还挺聪明的。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布莱克是吧？”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你的问题，我来回答。”
她站直身体，双手环胸，目光扫过全场。
“帝国面对的可不只是血族的威胁。”
“登神的血神、复活的魔王、还有蠢蠢欲动的暗精灵——哪个对帝国治安不是威胁？”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魔王？”有人小声嘀咕，“这两个月也不是没动静了吗？雷声大雨点小，没准是怕了。”
“暗精灵？”另一个人接话，“【深巢】虽然活跃，但也不敢跟帝国硬碰硬，担心这个做什么？”
温莎听见了那些嘀咕。
她没有发火，只是冷笑了一声。
“当然，我也知道。”她放慢语速，“你们之中的个别人觉得魔王沉寂了，暗精灵不活跃了，帝国就暂时安全了，我们就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她顿了顿。
“呵。”
那一声冷笑，让几个人低下了头。
“抱着这种想法的家伙，我奉劝一句——想想就行了，别把自己都骗了。”
她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
“魔王真的会无动于衷么？”
“暗精灵看到如此时机当真不会从中作梗么？”
“那些一直对帝国虎视眈眈的势力，看到勇者重创、新神诞生、帝国内部震荡，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她放下手，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帝国面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们这里，不能掉链子！”
第1162章 她毕竟是糖豆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此刻都垂着眼帘不敢与她对视。
温莎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年关近了。大家都想安安稳稳过个年。家里人等着，孩子盼着，热乎乎的馅饼和甜糕也准备好了，甚至你们手里也都准备好了到时候要发给孩子们的压岁钱红包。”
她扫视众人。
“但是呢？”
“勇者还在病榻上睡着！”
“你们还想安安心心地过个好年？还有良心么！”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有人低下头，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温莎看着这些反应，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这些人还有羞耻心。
至少他们还知道“勇者”两个字的分量。
“我可以告诉你们。”
她放缓了语气，但声音依然清晰。
“勇者的状态，目前已经稳定下来。三位女神日夜守护，伤势正在好转。”
“但好转需要时间。需要多久，没有人知道。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守住他守护的一切。”
“警署的职责，是维持帝国治安。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对帝国之外的威胁视而不见。那些威胁，早晚会变成帝国之内的威胁。”
“血神也好，魔王也罢，暗精灵也好——他们现在在千里之外，不代表明天不会出现在帝都门口。”
“我们要是舒服了，那帝国人民就不舒服了。”
她说完，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谁还有问题？”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有人举手。
是一个中年干员，负责东城区治安的。
“副署长，您说血神……那股新诞生的神性力量，现在不知所踪。如果我们真的遇到，该怎么办？那可是神。”
温莎看着他。
“遇到神怎么办？”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以为我们面对的是真正的神吗？”
那人愣了一下。
“血神。”温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着很吓人，对吧？但你们知道真正的神是什么样子吗？”
她环顾众人。
“霍雅女神，圣光的化身，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她降临的时候，整个圣埃洛斯堡都能感受到那股威压。那是真正的、完整的、经历了无数岁月沉淀的神性。”
“而血神呢？”
“一个刚刚诞生的、连神格都没来得及稳固的新神。靠着血族几万人的信仰硬生生堆出来的，自己都未必知道该怎么用那股力量。”
“这样的神，你告诉我，她会做什么？”
干部们开始思考。
这次会议正式开始之前，他们也已经浏览过了那些被帝国标为【绝密】的机密信息，也知道了血族利用某种仪轨进行造神实验的情况。
虽然他们同样不知道那位在圣埃洛斯堡闹出大动静的新神就是糖豆，但毫无疑问，他们当时感知到的神性波动里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所以，她会先找那些逼她成神的人算账。”温莎自己回答，“她会找血族。找海瑟。找那些试图用阴谋诡计操控她的人。”
“她不会来找帝国，至少那位神不会，我们要防范的，与其说是一尊真神，不如说是那些打着血神名号行事的，所谓的【血神信徒】。”
她看着众人。
“所以，我们的任务是稳住帝国，稳住民心，稳住一切可能趁虚而入的势力。等亚历克斯勇者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且这也是为了维护我们的颜面——想想圣埃洛斯堡那几天的动荡，你们当真脸上有光？哼！”
“血神的出现相当于给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破坏分子一个合理发泄的理由，他们肯定在想只要他们打出血神的旗号，哪怕是帝国警署也要惧三分——但这一点恰恰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随后她抬起手，指向墙上的帝国地图。
“东城区，加强巡逻。尤其是靠近使馆区的路段，任何可疑人员都要盘查。”
“北城区和西城区，魔法学院附近要重点布防，学院里虽然没有特别危险的实验项目，但能带来小麻烦的东西可不少，出一点事都是麻烦。”
“南城区，商业区人多眼杂，防止有人煽动骚乱。”
“中城区，靠近皇宫，直接和禁卫军对接，确保万无一失。”
她一条一条地布置任务，每一个区，每一个负责人，每一个细节。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压抑渐渐变成了紧绷的专注。那些刚才还在犯难的干员们此刻都低头记录着自己的任务，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漠然。
温莎说完，目光落在布莱克身上。
“布莱克。”
“在。”
“你是幻魔，感知力比人类敏锐。你的任务，是暗中巡查那些可能隐藏着异族气息的地方。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布莱克点点头。
“明白。”
温莎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都回去准备吧。”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温莎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长桌，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早上的画面。
那画面，那么温暖，那么平常，那么……一去不复返。
“副署长。”
门口传来布莱克的声音。
温莎抬起头，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
“什么事？”
布莱克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我有个问题，刚才没问。”
“问。”
“您说血神不会来找帝国麻烦，会去找血族。但万一，她找到血族之后呢？”
温莎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血神真的去找血族的麻烦，那接下来呢？”
温莎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她看着布莱克，许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只有神知道神会如何思考。在遇到具体问题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她永远是糖豆。而不是血神。”
但温莎似乎没有意识到的是，那个平日里香香软软的少女，可不只有温和善良的一面。
第1163章 惩罚？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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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4章 当然是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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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5章 血族振奋
“礼赞血神！血祭血神！”
“礼赞血神！血祭血神！”
“礼赞血神！血祭血神！”
震耳欲聋的赞颂声在血都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那声音从城门口传到中央广场，从中央广场传到贵族区，从贵族区传到城堡前的台阶下。男爵、子爵、伯爵、侯爵，甚至那几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爵，此刻都跪伏在地，用最虔诚的姿态，向那座城堡的方向叩首。
他们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他们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他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幻梦结束之后的血都到处都能听到血族们礼赞血神的赞美之声。无论高贵的大公，还是卑贱到泥土里的血奴，都在发自内心地赞美。
他们那传说中永恒沉睡的血神，终于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
这对于血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再是黑暗中的流浪者，不再是被人族、精灵、矮人鄙夷的“吸血怪物”，不再是那个连自己的神都没有的可怜种族。
他们有神了！有真正的、活着的、降临在人间的神！
而这带给他们的第一个好处，就是他们终于不需要再向阳光说“不”了！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荒原上常年笼罩的阴云，洒在血都的城墙上时，那些站在城墙上的血族守卫们，第一次没有躲进阴影里。
他们站在那里，任由阳光照在自己脸上。
灼烧感依然存在。
皮肤会刺痛，眼睛会不适，那种与生俱来的对阳光的恐惧依然深深地刻在他们的本能里。
但——没有化成灰。
没有冒烟。
没有在惨叫声中倒下。
只是疼。
只是疼而已。
而疼是可以忍受的。
疼是活着的证明。
“血神庇佑！”
一个年轻的男爵站在阳光下，张开双臂，任由那金色的光芒洒满全身。
他的皮肤在微微发红，他的眼睛在不停地流泪，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狂喜的笑容。
然后，他开始大哭！
“我能在阳光下了！我能晒太阳了！”
他跪下来，朝着城堡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周围的守卫们同样跪倒，同样叩首，同样发出虔诚的赞颂。
尽管赤阳与白昼对他们的负面状态依然存在，但已然不再是致命的。
除了那些最底层的血奴——那些被初拥失败、半死不活、连正式血族都算不上的可怜虫——依然是见光死的存在。
他们的身体太虚弱了，承受不住任何一点阳光的灼烧。
但勋爵以上，从勋爵开始，都能安心享受阳光的伤害。
疼痛是真的，但不会再死亡也是真的。
而这，在血族们眼中，就是血神降临的最大赐福。
他们不知道什么神性规则，不知道什么血脉觉醒，不知道什么自然之灵的传承。他们只知道，血神来了，他们能在阳光下站着了。
血神来了，苍天就有了！
这就够了！
这就足以让他们把整颗心、整个灵魂，都献给那位坐在城堡里的白发少女！
以至于糖豆的信仰又在短期内进一步暴涨！
那股信仰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之前血都沉睡时更加庞大，更加纯粹，更加狂热。它从每一个血族的灵魂深处涌出，汇聚成一条无形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流入糖豆体内。
那些信仰里有崇拜，有感恩，有狂热，有癫狂。
也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渴望被注视，渴望被赐福，渴望为血神献上一切。
堪称整个西境血族都变成了狂信徒！
至于糖豆自以为的那种惩罚，那种灌输神力以欣赏仆从扭曲痛苦的惩罚？
那在这些血族眼中，更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赐福！
那可是血神神力！
真正的血神神力！
是多少血族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他们祖祖辈辈信仰血神，祈祷了数万年，不就盼着这一天吗？
变成畸形的怪物又如何？
他们本来就是黑暗的血族，是被人族鄙夷的异类，是只能在黑暗中苟活的生物。无非是变得更丑一点罢了。
美算什么？
美能当饭吃吗？
美能当力量用吗？
不能。
但神力可以！
甚至，血族根本不把那畸形的样子当成丑的。
在他们的审美里，那褶皱的蝠翼是神力的象征，是血神亲自留下的痕迹。那增生的毛发是血神的触摸，是被神选中的证明。
那扭曲的肢体，那变形的五官，那狰狞的样貌——每一处畸变，都是荣耀的勋章。
他们争着要！抢着要！拼了命地要！
糖豆限定每天接受赐福的血族只能有一百只。
一百只！
就这么一百个名额！
而血都里有多少血族？
至少三万！
再加上从荒原各处闻讯赶来的，从西境其他据点迁徙而来的，每天都有人跪在城堡门口，求一个“赐福”的机会。
一百个名额够干什么？
根本就不够！
于是，竞争开始了。
起初是排队，后来是抽签，再后来——血族们自己提出了一个方案。
战斗！
厮杀！！！
只有最强的，才有资格接受血神的赐福！
糖豆看着那些跪在她面前、浑身是血、却满脸狂热的血族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淡漠地点了点头。
于是，每天一百个名额，完全都要从惨烈的战斗中厮杀出来。
参战血族起步都是子爵，最高则是侯爵。
男爵乃至勋爵，只要上场就会被打成血雾！
渣滓都不剩！
那些低阶血族知道自己实力不够，但他们依然冲上去，依然战斗，依然在惨叫声中被撕成碎片。因为他们觉得，哪怕只是为血神战斗而死，也是一种荣耀。
而那些胜利者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对手的血，跪在糖豆面前，接受那一道“赐福”的光芒。
他们在剧痛中扭曲，在惨叫中畸变，然后爬起来，磕头，高喊——
“礼赞血神！血祭血神！”
自血神回归主物质界到现在，西境血族完全沉浸在狂欢之中。
他们根本不在意血都之外驻扎的那一支安萨斯的骑兵部队。
也根本不在意那位强大的红龙之王。
因为战争的规则已经改写了。
神，降临了！
血族终于有了真正的主心骨！
曾经的血族，长期由十二贵血长老议事会把持最高权力。
那种制度可以一直追溯到上古时代蝠神的十三祭司制度。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血族们自己都彻底遗忘。
在斯普林人的传说里，丝芙林忒科亚——那位大蝠神——麾下有十三位祭司。每一位祭司都掌握着蝠神的一部分力量，管理着蝠神庇护下的子民。
十三位祭司共同辅佐蝠神，维持着那个古老而辉煌的时代。
然后，背叛发生了。
不知道因为什么，不知道为了什么。只知道十二位祭司联合起来，背叛了第十三位。
他们把那位祭司做成了一锅羹汤。
分而食之。
那是斯普林族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也是最禁忌的一页。
因为吃过那位祭司的血族们发现，自己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那种力量来自同族的血肉，来自背叛的诅咒，来自被吞噬的灵魂。
于是，欲望开始蔓延。
第1166章 海瑟：我不在乎
十二位祭司，十二双眼睛，同时看向了最高的那个位置。
他们想要更多。
他们想要蝠神的力量。
后来的事，已经不可考。
只知道那个时代结束了，蝠神陨落，十三祭司制度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十二个血脉家系——正是那十二位背叛者的后裔。
每个家系中推选一位长老，十二位长老共同议事，决定血族的命运！
而那第十三位祭司的后裔，那些被背叛、被吞噬、被遗忘的存在，后来演变成了斯普林人。他们离开了故土，离开了黑暗，在雨林中艰难求生，最终变成了一个与血族完全不同的种族。
但这些往事，即便是血族也不再记得。
或许是当年的十二祭司觉得这并不光彩，主动抹除了这些历史记载。又或许是漫长的时间冲刷了一切，让那些血腥的过去变成了模糊的传说。
留下的影响就是十二贵血名义上同心同德，但实际上各有各的小九九。
每一个家系都有自己的利益，每一个长老都有自己的盘算。今天你支持我，明天我背刺你，后天又握手言和。
血族的历史，就是一部内斗史。
以至于海瑟担任大长老之后没少跟其他贵血长老玩拉一派打一派的戏码。
今天联合两个家系打压另一个，明天和另外两个联手平衡局面。她在这张错综复杂的权力网中游走了千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团结，同时暗地里谋划着自己的计划。
就这么磕磕绊绊，海瑟才暗戳戳地攒够了血族圣杯中的圣血。
那些圣血都是海瑟在千年里派血族战士们不断送死才积攒而来的。
每一次“意外”，每一次“牺牲”，每一次“光荣战死”，背后都有她的影子。那些血族以为自己在为血族而战，以为自己在守卫血族的荣耀。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滴血都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流入了圣杯之中。
千年积累。
无数生命。
圣杯中的圣血终于达到了足够的数量。
那些力量回归圣杯，变成了海瑟施展造神仪式的关键媒介。
然后，她等到了卡罗琳。
等到了那个流淌着她血脉的女儿。
等到了那个理论上最完美的容器。
她以为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她以为血神即将降临。
她以为血族终于要迎来自己的神！
结果——
糖豆。
一个流淌着受诅血脉的“祭司后裔”成了真正的血神。
海瑟此刻正跪在城堡外的台阶下，混在那些狂热的血族之中。
她的脸上同样带着虔诚的表情，她的嘴里同样念着赞美的祷词，她的额头同样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但她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藏着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甘？
失落？
还是某种诡异的……满足？
她筹划了千年。
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无数血族的生命，才换来今天这个结果。
只是不是她想象的那个神。
至少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神。
但——神确实降临了。
她抬头，望向城堡最高的那扇窗户。
那里，隐约可见一道白色的神只虚影。那位新生的血神，此刻正在俯瞰着她的子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和其他血族一起，高声赞颂。
“礼赞血神！血祭血神！”
“礼赞血神！血祭血神！”
“礼赞血神！血祭血神！”
蝠神如何？血神又如何？
能庇护血族，就足够了。
而糖豆在融合血神之力真正成为血族信仰的神明之后，才知道这命运有多么的令人厌恶。
那股力量涌入她体内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于掌控了一切。
纯金的眼眸，雪白的长发，比肩古神的威能——她可以撕开晶体壁，可以惩罚那些该死的血族，可以让他们为伤害先生付出代价。
她以为她可以。
但是——
【神只不可对信徒出手】
那道信息如同烙铁般刻进她的神格，刻进她的本能，刻进她存在的每一寸角落。
糖豆不信。
她尝试，她站在城堡的最高处，俯瞰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血族们。那些肮脏的、该死的、夺走她幸福的血族。她抬起手，调动体内澎湃的神力，想要降下一道神罚，将他们全部化为灰烬。
然后——她做不到。
不是力量不够，不是技巧不足。
是做不到。
那股力量在她掌心凝聚，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倾泻而下。但每当她想要释放，神格就会剧烈震动，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的神力硬生生扯回体内。
同时，另一种念头就会滋生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绕她的思绪——
【他们是你的信徒】
【他们供养你】
【你需要他们】
【保护他们】
【让他们繁衍】
【让他们扩张】
【让他们把你的信仰传遍大陆】
那些念头不是她的，却比她的更强烈，更顽固，更难以抗拒。它们像无数条锁链，将她牢牢锁住，让她每一次想要出手，都会被硬生生拉回来。
她可以杀一两个。或者几十个。上百个也可以。
神格允许她惩罚那些“不敬者”，允许她清除那些“异端”，允许她用个体的死亡来维护威严。
但她绝不能把血族的数量杀到某个数值以下。
只要生出那种大规模屠戮的念头，另一种希望血族得以保全和扩张的念头就会立刻滋生出来，以百倍、千倍的强度，干扰她的思绪，扭曲她的意志，让她在痛苦和矛盾中挣扎。
天见可怜。
这位斯普林少女，同时感受到了当年魔王蒂莫斯卡和当代勇者亚历克斯的感受。
前者是恨不得将无数次伤害过她的魔族杀个精光，却被魔王的枷锁控制，始终不得出手。
后者是为了保持属于人的个性与感性，不得已同人族的信仰对抗，竭力克制神性的影响。
糖豆不费吹灰之力就同时享受到了这两种干扰。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所以糖豆才另辟蹊径，转而以【折磨】的方式来惩罚血族。
她不能杀他们，但她可以让他们疼。可以让他们痛。可以让他们在血神之力的灌输下扭曲、畸变、哀嚎。
她以为这是惩罚。
结果——那些血族把这当成了奖励。
他们争先恐后地涌来，为了一个“赐福”的名额厮杀，在剧痛中高喊“礼赞血神”，把畸变的身体当成荣耀的勋章。
她以为自己在折磨他们。
他们以为自己在被神恩赐。
糖豆坐在神座上，看着殿外那些狂热的身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很可笑，也很可悲。
“命运呵。”
她喃喃自语。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没有回应。
第1167章 糖豆的思念
这座大殿原本叫长老议事殿，是血族长老们议事的场所。现在它被改名为神宫，成了血神的行宫。
那些长老们自觉地搬了出去，把最好的位置、最宽敞的空间，都让给了他们的神。
而真正的地上神殿，正在加紧赶制修建。
糖豆听说了那个计划。
血族们倾尽所有，要为她建一座“配得上血神身份”的神殿。
黄金、宝石、稀有金属、珍贵木材——他们从血都的仓库里搬出积累了千年的财富，从荒原各处调集最好的工匠，日夜赶工。
那座神殿将会比这座议事殿大十倍，高十倍，辉煌十倍。
他们说要让血神住得舒服。
糖豆听了，只是笑，笑得很冷。
自她觉醒之后，获得了些许丝芙林忒科亚的记忆。
那记忆是碎片化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场漫长而模糊的梦。她能看到上古时代那茂密的雨林，能看到遮天蔽日的蝠翼，能看到十三位祭司跪伏在神座前，虔诚地祈祷。
她也能看到背叛。
看到那十二张扭曲的脸，看到那口沸腾的大锅，看到那位被吞噬的祭司死后灵魂的哀嚎。
那些记忆不属于她。
但她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愤怒，绝望，不甘，还有深深的悲哀。
所以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和它完全不是一个个体。她只是恰好同时继承了它所传承的诅咒与赐福，仅此而已。
诅咒，是这该死的白色绒毛。
赐福，也是这该死的白色绒毛。
这一身白色绒毛让她在斯普林族中被视为异类，被当成不祥的象征。她忍受了十八年族人的白眼，在雨林中挣扎着生存了十八年。那些年她蜷缩在树洞里，听着外面的野兽嚎叫，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太阳。
她以为自己会被困在那片雨林里，直到死去。
然后，先生出现了。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说：“外面冷，先进屋吧。”
她跟了。
从此，命运似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些和先生在一起的幸福时光，那些和友人相伴的快乐岁月，像走马灯一样在少女眼中闪过——
第一次给先生做饭，紧张得手都在抖，生怕做得不好吃。先生尝了一口，笑着说“好吃”，她就开心了一整天。
第一次牵先生的手，是在米诺镇的街巷里。集市里人太多了，她怕走丢，先生就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温暖，把她整个手都包在里面。
第一次被先生抱，是在一个雷雨夜。她害怕打雷，蜷缩在被子里发抖。先生犹豫着迟疑着，却又最终坚定地把她搂在怀里，说“别怕，我在”。
第一次……
第一次……
那么多第一次。
三百多天。
看着很长，实则短得可怜。
那些幸福的画面像泡泡一样在阳光下闪烁，五彩斑斓，美得让人心醉。可当她伸手去触碰，泡泡就碎了，只剩下虚无。
现在她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只不过从曾经卑贱到泥土里的孤身一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孤身一人。
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一个人。
都是没有先生。
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
一个黑暗种族的庇护神。
一个剥夺了她的幸福的种族的庇护神！
该死！
该死啊！
她从未如此憎恨过血族！
她甚至比卡罗琳还要憎恨血族本身！
卡罗琳的恨，是因为血族的血脉让她在人族受尽屈辱。那是被歧视的恨，是被排斥的恨！
而她的恨——是因为血族夺走了她的一切。
夺走了她的平静生活。
夺走了她和先生的家。
夺走了她作为“糖豆”的身份！
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让她变成了他们的神！
她多想把这座城夷为平地，把每一个血族都撕成碎片，用他们的血来祭奠她失去的一切。
但——获得神之力的糖豆，连自杀都做不到。
她试过。
她闭上眼睛，调动神力，想要把自己撕碎。
然后——那股力量在她体内乱窜，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伤及她的神格。血族的信仰太过强烈，太过敏锐，它们感应到了她的意图，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护住她的神格。
那些信仰在呐喊，在祈祷，在哀求——
【神不能死】
【你是我们的神】
【我们需要你】
【你不能抛弃我们】
糖豆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她没有死。
也死不了。
那些该死的信仰，那些她厌恶至极的血族，成了她最大的枷锁。
赤裸裸的枷锁。
这是命运套在她脖颈上的枷锁！
炽烈的愤怒从心底涌起。
石柱上出现细密的裂纹，地面上的石板微微震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神威。
神性的波动传遍整个空寂的大殿。
殿外，那些血族们感受到了这股波动。他们没有恐惧，反而更加狂热地跪伏下去，额头抵地，高声赞颂。
“血神显威！”
“礼赞血神！”
“血祭血神！”
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
糖豆站起身，那双纯金的眼眸里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她的白发无风自动，她的蝠翼完全展开，翼膜上的金色纹路疯狂流转。那股力量在她体内咆哮，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杀！
杀光他们！
杀光这些该死的血族！
她抬起手，神力在掌心凝聚。那股力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强大，都狂暴，都难以控制。
她要——
要——
力量熄灭了。
愤怒的火焰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悲伤。
少女哀婉的心情占据上风。
她放下手，缓缓坐回神座。
那双纯金的眼眸里，愤怒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悲伤。
她看着殿外那些依然在赞颂的血族，看着那些扭曲的身影，那些狂热的眼神，那些让她作呕的虔诚。
她又能怎样呢？
杀不了。
逃不掉。
只能被困在这里，做他们的神。
直到永远。
可这双手前不久才伤害过她最最亲爱的人......
“先生……”
她喃喃道。
“糖豆想你了……”
她蜷缩在神座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双雪白的蝠翼收拢，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像一颗雪白的茧。
茧里，是那个十八岁的斯普林少女。
她现在被困在一个不属于她的身体里，困在一个不属于她的神格里，困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殿里，做着她最厌恶的种族的庇护神。
而她唯一想做的，只是回到先生身边。
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哪怕先生不原谅她也罢。
只要能再看一眼。
只要能再听一次他喊她“糖豆”。
她蜷缩着，无声地流泪。
金色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殿外，那些血族们还在赞颂。
“礼赞血神！血祭血神！”
那声音震耳欲聋，传遍整座血都。
糖豆蜷缩在神座上，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她不想听。
不想听那些声音。不想看见那些脸。不想做他们的神。
她只想——
“先生……糖豆怕……”
声音消散在大殿中。
第1168章 寂寥
“你在做什么？”
洛蒂丝的声音在废墟间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她蹲在一块断裂的石板上，双手托腮，看着那个正在废墟间忙碌的身影。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半条阿芙乐尔径。那些倒塌的房屋、碎裂的石板、折断的房梁，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显得异常凄清。
而那道身影正站在一片废墟中央，双手抬起，掌心涌出淡淡的银色光芒。
“还能做什么？修缮战场。打完了还不收拾？留着当纪念啊？”
尤利西斯头也没回，沉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但这似乎已经是他眼下最温柔的语气了。
他的双手平稳地移动着，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碎裂的石板开始缓缓浮起，断裂的房梁重新拼接，破碎的砖瓦飞回原位。
就像时间倒流。
当哥特少女洛蒂丝问出上面那句话时，她便收获了尤利西斯的这番回答。
从语气上分析，半龙贤者的心情仍然很阴沉，甚至称得上低落。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但他还是没有选择冷暴力，而是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心情保持平静。
洛蒂丝看着他，没有接话。
月光下，尤利西斯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这位此世最强大的人族贤者，比肩亘古的黑龙之王，此刻正挽着袖子，像个普通的泥瓦匠一样，一块一块地修复着那些被毁坏的房屋。
修复的不仅是亚历克斯和凯瑟琳的居所。
是整条阿芙乐尔径。
从街头到街尾，每一栋受损的房屋，每一面倒塌的墙壁，每一块碎裂的瓦片。他都要把它们恢复原样。
工作量很大。
但对他来说，这比战斗轻松得多。
真正沉重的，是别的东西。
“原谅我吧，洛蒂丝。”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现在躺在床上，没多少事能比这更让我感到难过的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着天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面孔，此刻只剩下疲惫和落寞。
洛蒂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身边。
“好吧，其实我也没想着打扰你。”她耸耸肩膀，“就是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忙活，过来看看。”
她没说“我担心你”这种话。那不是她的风格。但尤利西斯听得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回应。
洛蒂丝也没自找没趣地问尤利西斯“兄弟和她到底哪个重要”的脑残问题。
能在这种场合整这一出的，非蠢即坏。
她洛蒂丝可不是坏女人。
她就是来看看他，陪陪他。
仅此而已。
于是她找了一块还算完整的台阶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就这么坐着，看着尤利西斯继续修复那些房屋。
月光下，那道银色的身影在废墟间穿梭。每一块砖石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一根房梁都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那画面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优雅，孤独，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块瓦片落回屋顶，当最后一扇窗户重新镶嵌进门框，当最后一缕银光消散在空气中时，尤利西斯终于停下来。
他站在街道中央，环顾四周。
亚历克斯的房子恢复了原样。那栋温暖的小楼，那扇糖豆每天都会打开的门，那个他们一起吃早餐的餐厅，那个亚历克斯穿着围裙做早饭的厨房——全部恢复如初。
隔壁凯瑟琳的房子也恢复了。那栋总是传出奇怪声响的建筑——凯瑟琳和莉莉安在里面过着没羞没臊的二人世界——此刻也完好如初地立在月光下。
连街角那棵被战斗余波拦腰斩断的老梧桐树，都被他重新接了回去。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尤利西斯长舒一口气，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我敢打赌。”他喃喃自语，“哪怕是壁炉里的灰尘，我都做到了一比一的还原。”
说完，他顿住了。
因为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亚历克斯。
那个男人要是听到这话，一定会接茬。他会说“壁炉里的灰尘你也还原？你闲得慌？”然后用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他们两个就会顺理成章地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骂战。
“你管我闲不闲？”
“我是为你好，省得你老年痴呆。”
“你才老年痴呆！你全家都老年痴呆！”
“你骂谁呢？你再骂一句！”
“骂的就是你！单身狗！”
“你——”
然后在莫名其妙之中结束。两个人谁也不理谁，站在街头，沉默着。
再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声，另一个也跟着笑。
最后就会勾肩搭背地去经常去的酒馆喝一杯。
一盘烤串，一瓶威士忌，一杯热水或者牛奶。
亚历克斯这家伙滴酒不沾。洛蒂丝一直觉得这事很离谱——一个打了几十年仗的勇者，居然不喝酒？
这一点都不布伦托耳（布伦托耳俚语·这一点都不正常）。
但尤利西斯知道为什么。
“借酒消愁是最没用的事情，尤利西斯。”
亚历克斯有一次对他说，那是在第一次大陆战争开始后的第一个新年，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那只会把烦恼延宕到明天、后天，或者是更晚的一些时候。但烦恼不会主动消失，也不会因为一顿酒而烟消云散。与其在麻痹中选择逃避，我更倾向直面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那杯永远不变的热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时候尤利西斯觉得他在说大话，但后来他知道了，亚历克斯说的是真的。
他这一辈子都在直面那些烦恼。
然后——然后——
“等等等等，我说老龙，醒醒！”
洛蒂丝的声音忽然炸开，伴随着小腿上的一记狠踹。
黑色牛皮小靴踹在尤利西斯的小腿上，虽然没有让后者产生丝毫的晃动——毕竟半龙人的身体不是普通人类能比的——但至少成功将半龙贤者从回忆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第1169章 蒂莫斯卡呢？
尤利西斯回过神来，低头看着那个叉着腰站在自己面前的哥特少女。
“亚历克斯还没死呢，你别自顾自地进入走马灯的状态好不好！”洛蒂丝仰着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都感觉你刚才已经在缅怀亚历克斯的音容笑貌了。”
她轻哼一声，嘴上这么说，但尤利西斯看得见她眼底的关切。
这丫头，极少极少会直接说“我担心你”。她通常只会用这种别扭的方式把他从那些糟糕的情绪里拽出来。
“额，这个，这能怪我么？”尤利西斯难得地有些语塞，“我可是眼见着亚历克斯被糖豆那家伙重伤的！”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洛蒂丝翻了个白眼，“这是你今天晚上重复的第十五遍了。行了，修缮工作也搞得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她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娇小的身体绷紧，身上的关节噼啪作响。她在这里守了半夜，看着尤利西斯一块砖一块砖地修复那些房屋，身子骨都僵硬了。
这一伸懒腰，骨头响得像放鞭炮。
尤利西斯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走？去哪儿？”
“去喝一杯呗，我还不了解你？”她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还是说回家睡觉？你这个家伙这个时候能睡得着觉？”
怎么可能睡得着。
“……也是。”
他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起一丝微笑。
“那走着吧。”
他迈步向前，洛蒂丝跟上来，走在他身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修复好的石板路上。夜风从街角吹来，带着深冬的寒意。
尤利西斯伸手将女孩儿揽着靠近自己的身体，他身体的高温会让这孩子更舒服些。
两人走出阿芙乐尔径，拐上蔷薇区的主街。街上很安静，这个点早就没有人了。两侧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洛蒂丝走在尤利西斯身边，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旁的贤者。
那张脸上疲惫和落寞依然在。
但至少不是刚才那种“我已经在缅怀你的音容笑貌”的状态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
然后——
“欸，等等。”尤利西斯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洛蒂丝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我有个问题问你。”
“怎么了？说？”
“蒂莫斯卡呢？她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洛蒂丝愣住了。
对哦。
蒂莫斯卡。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勇者重创、血神降临、整条阿芙乐尔径被打成废墟——她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出来看热闹。
没出来冷嘲热讽。
安静得像是根本不存在。
“额……相信我，我能解释的……”
“解释什么？”
尤利西斯皱起眉头，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眼眸盯着洛蒂丝，狐疑地打量着她脸上那越来越明显的“我做了亏心事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
“她总不能是跑出去了吧？虽说我现在的确对她做不到什么干涉……”
他话还没说完，洛蒂丝已经别开了目光，那躲闪的姿态简直就是在不打自招，于是尤利西斯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低沉，最后彻底停了下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等着她自己交代。
说实话，尤利西斯此刻的思绪确实是有些混乱的，因为他和蒂莫斯卡之间那种特殊的关系——如果“每天晚上都要靠魔王之力加持才能完成房事”能被称为“特殊关系”的话——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以至于他已经习惯了在深夜时分、在那些不可描述的亲密时刻与那位曾经的魔王进行“高强度肉体对线”的生活。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两个人的身体，却有三个意识在纠缠，明明是洛蒂丝的脸，却在某个瞬间会浮现出蒂莫斯卡那种睥睨万物的傲慢神情，明明是蒂莫斯卡在掌控力量，却又会在他耳边用洛蒂丝的声音说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这种混乱的、荒诞的、却又莫名让他上瘾的生活，他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都快忘了最开始那段单纯的日子。
但今天，从傍晚到现在，整整好几个时辰过去了，蒂莫斯卡居然一次都没有蹦出来聊天，没有在他修复房屋的时候冷嘲热讽说他“堂堂贤者干泥瓦匠的活”，没有在他愣神发呆的时候用那种慵懒又欠揍的语气问“又在想你那倒霉兄弟了”，没有在他和洛蒂丝并肩走在月光下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说些破坏气氛的话——安静得像是根本不存在，安静得像是从这个身体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这终于引起了尤利西斯的怀疑，而洛蒂丝此刻那躲闪的眼神、那心虚的笑容、那明显在组织措辞的表情，更让他确定自己的怀疑是对的。
“算，算是吧？毕竟有时候她总是需要去散散心的不是么？”
洛蒂丝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上飞起两团浅淡的红晕，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抓住尾巴的猫。
“她总待在身体里也会闷的嘛，出去走走、看看风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什么的……很正常的吧？而且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照顾自己的，也不会惹什么麻烦——”
她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手指在身前绞来绞去，那副心虚又倔强的小模样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尤利西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面孔此刻写满了“我该拿你怎么办”的无奈，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洛蒂丝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咳咳，我们不提她，走走走，去喝酒！”
她突然拔高声音，手掌捏紧又放松，放松又捏紧，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在那股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勇气的驱使下，她猛地伸出手，一把牵住了尤利西斯的龙爪，然后她快步走到前面去拽他。
那力道与其说是在拽，不如说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拖，靴子在石板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声，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散，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这——”
尤利西斯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那巨大的身形差让这一幕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能不管她么，她再怎么说都是魔——”
“今晚，就我们两个。”
第1170章 世界名画：魔王在出差
“今晚，就我们两个。”
洛蒂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轻得像月光洒在雪地上时发出的细碎声响，轻得让尤利西斯把后半截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月光下，少女的黑发格外闪亮，那些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每一根都像是被银色的月光浸透了，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的侧脸在月光的勾勒下显出一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那线条不似蒂莫斯卡那般凌厉，不似那些贵族小姐那般精致，而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让人想要多看几眼的舒服。
而她那双紫眸此刻正如紫水晶般闪烁着，那光芒很柔和，很温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且生怕被拒绝的期待。
女孩儿的眼眸里，满满都是他。
那双眼睛在说：我在这里，我陪了你一整夜，我知道你难过，我知道你累，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尤利西斯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开始加速，那速度快得连龙族的心脏都有些吃不消，他发现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今天都累一天了，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蒂莫斯卡是蒂莫斯卡，又不是傻子，她心里有数的很——她比我会算计多了，你知道的，她能在那个位置上坐那么久，怎么可能真的莽撞到搞出什么大乱子？而且她只是意识暂离了而已，又不是真的跑路了，等她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咱们操心也没用啊。”
“再说了，她也舍不得跑路。”
洛蒂丝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那骄傲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知道，蒂莫斯卡和她一样都栽在了面前这个长着龙角的男人手里，谁又能舍得离开自己喜欢的人呢？
就算是曾经的魔王也不行。
然后她冷哼一声，像是在掩饰自己刚才那句话里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太多情绪，然后她别过头，拉着尤利西斯继续往前走，那背影写满了“我说完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咳咳，那，那好吧。”
尤利西斯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贤者，倒像是一个被女朋友拉着逛街的普通青年，他的语气也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从刚才那种心动的感觉里挣扎出来：
“希望她不会搞出什么大乱子——至少别在帝国境内搞出乱子，不然亚历克斯那家伙醒过来发现魔王在帝国闹事，估计得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亚历克斯醒来”这几个字，又让他心里那根刺隐隐作痛，但他很快就把那情绪压了下去——洛蒂丝好不容易把他从那种状态里拉出来，他不能再陷进去。
【今晚，就我们两个。】
这句话在尤利西斯的脑海里回荡着，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自从蒂莫斯卡依靠控制洛蒂丝意识的生死——其实说白了就是洛蒂丝自己提供的那个绝妙策略——成功上位以来，他就过上了没羞没臊的三人生活。
那种生活怎么说呢，不能说不好，毕竟两个意识共用一具身体这种诡异的关系，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奇迹了。
只是说过去那种单纯的、甜甜的、纯粹暧昧的关系，那种两个人走在月光下连手指都不敢碰、却在心里已经把对方的名字念了一千遍的日子，那种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心跳加速、一句“你今天看起来不错”就能让他傻笑半天的时光——现在想来，确实有些怀念了。
不知为什么，越是怀念那些单纯的日子，就越是觉得此刻被她牵着手的这个瞬间刺激得要命，可能是因为太珍贵了，珍贵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奢侈。
这种纯粹的、不被打扰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搞得尤利西斯的心跳都快了半拍——好吧，可能不止半拍。
“这还差不多——还是老地方？”
洛蒂丝问道，昂起头盯着尤利西斯的龙角，那双紫眸里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事实上她确实在盘算——【那里似乎是个很不错的驾驶位】。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个时间那儿应该关门了。”尤利西斯想了想，摇了摇头，“都后半夜了，老板年纪大了，不会熬到这么晚，换另一家吧，我记得东城区里有个老店，以前亚历克斯带我去过，这个点还在营业。”
“你现在饿么？”
“有点。”
洛蒂丝老实回答，然后加重语气强调，“不对，是很饿，我都陪了你半夜了，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看你一块砖一块砖地修房子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她说着，肚子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那声音让她的脸又红了几分。
“那就去吃点夜宵吧。”尤利西斯看着她那副又窘迫又委屈的小表情，嘴角终于忍不住翘起来，“整点小酒——当然只是我可以，你还是得喝果汁，或者牛奶。”
“喂喂喂，我们两个可是那种关系了欸！连杯酒都舍不得买？你都说了是那种关系了，那种关系的人一起喝酒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喝一杯怎么了？我又不会喝醉，我酒量好着呢——”
“年龄不够就是不够，不行就是不行。”尤利西斯不为所动，那语气斩钉截铁，完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帝国法律规定，饮酒年龄是十八岁，你离十八岁还差一年时间呢。要是想喝酒，等到了年龄再说，在这之前，果汁和牛奶就是你的全部选择。”
“可是——”洛蒂丝还想挣扎。
“而且那种关系什么的……”
尤利西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眼神也不自觉地移开了，那双龙角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银光，像是他此刻有些发烫的脸颊一样，带着某种不自然的温度，“跟这又没关系，不管什么关系，律法就是律法，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你是我——”
他顿住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是你的什么？”
少女那双紫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的挑衅。
尤利西斯仰起头，下颌绷出一个倔强的弧度：
“哼，因为你是需要被照顾的学生，学生就该听师傅的话，师傅说喝果汁就喝果汁，说喝牛奶就喝牛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说完，迈开大步往前走去，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洛蒂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大步流星往前走的背影，看着那对在月光下微微发颤的龙角，看着那个明明已经活了两百多年此刻却像个十七八岁少年一样别扭的贤者，忽然就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说不尽的甜蜜和温柔。
“呵，按帝国法律规定，你这家伙还得被关上几年呢......喂——等等我啊！”
她喊着，小跑着追上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欢快的哒哒声，很快她就追上了他，伸出手，再次牵住了那只比她大了整整两圈的龙爪。
这一次她握得很紧，紧到连风都吹不散。
第1171章 魔王的二次奋斗
亚历克斯勇者遭逢重创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般在整个大陆上激起层层涟漪，那些或明或暗的势力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消化着这条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消息。
魔王蒂莫斯卡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眼下她确实无暇顾及大陆西侧那个泰卡斯帝国，因为此刻的她正站在一张铺满了整个桌面的军事地图前，用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着等高线、河流、道路和敌方兵力部署的图例上缓缓移动，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步兵军团摆长枪阵列，正面迎敌，不要给对面冲锋的空间——兽人的骑兵虽然不如我们印象中那么精锐，但他们的体重摆在那里，一旦让他们冲起来，你们那几排长枪根本不够看。”
莫尔伽——这个她为自己精心编织的伪装身份，一个自称来自泰卡斯帝国的军事顾问，一个能够轻松施展亚禁咒级魔法的神秘职业者——一一部署道。
“骑兵第一支队于左侧迂回包抄，注意保持距离，不要急着冲锋，你们现在的任务是佯攻，是做样子给对面看，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左翼突破，等他们把预备队调过来之后你们再慢慢后撤，记住是慢慢后撤，撤得太快他们会起疑心。”
她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向右移动了一寸，落在一片标注为灌木丛的地形上，“骑兵第二支队于右侧待机机动，躲在那个坡后面，不要露头，不要发出声音，连马嘴都给我勒紧了——等敌方军阵因为左翼的佯攻而出现进攻缺口时，你们就给我用火弩箭火力覆盖，不用瞄准，不用省，有多少射多少，我要的不是杀伤，是混乱。”
如今，他们已经在卡尔尼亚商业联邦西南角站稳了阵脚，正在向更北方进军，接下来直面的就是兽人的南下军团——那些从草原深处涌出来的带着腥膻气味和野蛮咆哮的兽人士兵。
虽然不是【战锤】【战斧】之类被兽人酋长国视为精锐王牌、装备精良到能跟帝国重装步兵正面硬撼的顶尖军团，但也是兽人酋长国下属部族的高级军团。
那些在草原上长大、从会走路就开始骑马射箭的兽人战士，每一个都经历过无数次部落冲突和狩猎厮杀，战斗力不容小觑，更不用说他们背后还有那些比人还高的战马、那些能一锤砸碎盾牌的狼牙棒以及涂了不知名毒药的箭矢。
“莫尔伽阁下，那炮兵部队——”
海瑟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这位自铁尔森大公国北上抵抗的部队领袖，出身高贵、血统纯正、从小接受最正统的宫廷教育，此刻却像个刚入学的新兵一样谨慎地斟酌着每一个用词。
她那双在阳光下会泛着淡淡紫光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莫尔伽用红圈标注出来的位置，那是炮兵阵地的预设地点。
起初，这位自铁尔森大公国北上抵抗的部队领袖海瑟薇对莫尔伽的指挥还将信将疑——毕竟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是泰卡斯帝国军事顾问的女人，虽然能施展禁咒级魔法这种连宫廷法师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但指挥打仗和施法毕竟是两回事。
会放火球不代表会排兵布阵，能召唤陨石不代表能看懂战场形势，她海瑟薇好歹也是大公的女儿，从小听着那些传奇将领的故事长大，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糊弄的——只是出于对职业者的尊重，准确说是对一个能轻松施展禁咒魔法的职业者的尊重，她才勉强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掌握了军事指挥权。
但这些天来，海瑟薇心服口服了。
莫尔伽不仅经验丰富，而且极其擅长使用奇招，那些在正统军事教科书上绝对不会出现的、看起来匪夷所思且执行起来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的战术在她手里就像变魔术一样信手拈来。
她能在敌人以为绝对安全的夜间发动突袭，能在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路上完成包抄，能用一支看起来像是溃败的残军把敌人的主力引入伏击圈，甚至对卡尔尼亚商业联邦的地形都一清二楚——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流、那些高低起伏的山丘、那些隐藏在森林深处的废弃矿道，她闭上眼睛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她甚至能够清晰地指出低地卡尔尼亚和高地卡尔尼亚之间有一条蜿蜒曲折但非常适合隐蔽进军的小路，那条路连在当地生活了几十年的老猎人都未必知道，她却能准确地标出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水源、每一个适合扎营的位置，仿佛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很多年一样。
凭借莫尔伽的指挥，他们端掉了许多兽人入侵军团——当然“军团”这个说法多少有些夸大其词，那些所谓的“军团”名义上是兽人酋长国派出的正规军，但实际上大部分是部落领主的私兵，是那些在草原上混不下去的小部落拼凑出来的杂牌军，装备参差不齐，训练更是一塌糊涂。
但这支所谓的“抵抗军团”本身一样没安好心，铁尔森也好，其他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志愿军”也好，名义上是为了抵抗兽人侵略、保卫卡尔尼亚的独立与自由，实际上哪个不是来抢地盘、捞好处的？
卡尔尼亚商业联邦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抵抗兽人侵略只是顺手而为的事情，真正驱使他们跋涉千里的是那些富庶的内河港口、是那些繁荣的集市、是那些流淌着金银的商业血脉。
“炮兵不适合在封闭地形部署，”莫尔伽抬起头，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就消散了——她毕竟是个“顾问”，对金主还是要保持基本的礼貌，尽管在她看来这种连炮兵该放哪儿都要问的问题简直蠢得让人头疼。
“除非你想不分敌我地乱炸一通——我知道你们的魔导炮威力不小，但威力越大的东西越需要精确控制，在那个谷地里开炮，炮弹弹跳的角度你算过吗？碎片飞散的范围你考虑过吗？一发炮弹下去炸死五个兽人再炸死十个自己人，这种买卖你做吗？”
第1172章 旧军队拉完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山谷的等高线上划过，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话虽如此，本质原因是我们的时间不够了——这是一场遭遇战，不是攻城战，不是阵地战，是双方行军途中突然撞上的遭遇战。
等着你的炮兵军团将魔导炮部署完毕、调整好角度、校准好射程，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兽人的骑兵早就把我们这边步兵的阵型冲烂了，你炮再大有什么用？”
莫尔伽对着军事地图凝声说道，那张图甚至都是她自己亲手完善而来的——原本的军用地图标注粗糙、比例失调、很多地方干脆就是空白。
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用自己记忆中那些比这张破纸精准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测绘知识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空白填满，把那些错误修正，把那些模糊的地方变得清晰。
“你的士兵训练时间还是太短，而且完全没有进行军改，仍然沿用的旧军队的建制——当然，不是说这种建制不能用，旧建制有旧建制的好处，那些老兵习惯了，那些军官熟悉了，那些传令兵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把命令送到哪儿去，但问题是，”
“旧式建制在运用帝国的新式装备时很难发挥他们的全部威力，你们的士兵手里拿的是泰卡斯帝国淘汰下来的魔导火枪，你们的骑兵身上穿的是帝国十年前的旧款魔导重甲，你们的炮兵营里摆的是帝国八年前就已经换装完毕的老式速射炮——这些东西在帝国军队手里能发挥出十成的威力，在你们手里能发挥出五成就不错了，不是你们不够努力，是你们用错了方法。”
莫尔伽说道，现在的安排部署都已经传达了下去，传令兵们骑着快马奔向各个方向，远处已经开始传来部队调动时特有的嘈杂声——金属碰撞声、马蹄踏地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低语声，交织成一片战场独有的交响曲，所以她也有闲心为这位公主提点几句，那些在真正的大战之前、在老兵对新兵说的那些可能救了命也可能被当耳旁风的话。
“就比如说那些暗中资助来的魔导骑兵重甲——虽然是旧型号，但那东西放在十年前也是能轻松撕开普通步兵防线的利器——你们显然是按照旧有建制直接发给了军官，提升他们的自保能力。
这个思路不能说错，军官确实需要保护，尤其是那些站在前排指挥的连队长和营队长，穿上一身好甲胄能让他们多活很久，但实际上那些东西根本不是那么用的，那是用来组建【冲锤】的——你知道什么叫冲锤吗？不是把最好的装备发给最能打的人就叫冲锤，那叫浪费。”
莫尔伽，或者说蒂莫斯卡，对泰卡斯帝国的新军改了解非常深刻，她（准确说是洛蒂丝）系统地研究过帝国军队从旧式建制向新式建制转型的全过程。
所谓的【冲锤】，指的就是军改之后的骑兵部队的剑锋——不是那种把重甲骑兵分散到各个连队当“移动堡垒”或“骑士老爷”来用的旧式打法，而是把最精锐的力量集中起来、捏成一个拳头、在最关键的时刻狠狠砸出去的突击战术。
数十位靠魔导骑兵重甲武装到牙齿、手持数根爆裂长矛——这些长矛在触发后可以产生巨大爆炸，爆炸的威力足以炸穿兽人的重盾阵型——的职业者骑兵摆成V字形，配合后续骑兵的集合冲锋，可以轻松撕开敌军防线。
那阵型像一把尖刀，像一把锤子，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非常适合平原作战，尤其是在卡尔尼亚这种地势相对平坦、没有太多复杂地形可以利用的地方。
但海瑟薇的这支军队……不能说她训练的不好，这位大公之女确实尽了全力，她把从军事学院学到的知识都用上了，把从父辈那里继承的经验都使出来了，日夜操练、严明纪律、奖惩分明，能做到的几乎都做到了，但也勉强只是照猫画虎，有点精锐的样子罢了。
——该聚集的重骑兵被分散了，分散到各个连队去当“移动堡垒”了，结果就是每个连队都觉得自己的骑兵不够用，真正需要冲锋的时候却凑不出一支像样的突击力量；
该分散到各个基层军事单元的魔导炮（按照帝国军改的标准，每个连队应当配备一门重炮或两门速射炮，这样才能保证步兵在遇到敌方重甲单位时有足够的反制手段）反被改编为了传统的纯炮兵军团，整整齐齐地摆在阵地后面。
打阵地战的时候倒是威风凛凛，一旦遭遇战打响、战线开始移动、局势变得混乱，这些宝贵的火炮就成了摆设，推不动、搬不走、用不上。
“好消息是，对面的建制一样是古老的，那些兽人部落的军事体系比你们还落后，他们打仗靠的是个人勇武和种族天赋，靠的是冲锋时那股一往无前的蛮劲，靠的是战马比人多的速度优势。
至于什么步炮协同、什么梯次配置、什么佯攻牵制，他们根本不懂，所以他们那边旧一些，说实话也不影响——两个用旧式建制的军队打仗，比的就不是谁的装备好、谁训练足，比的是谁更不怕死，谁更舍得填人命进去，谁在战场上犯的错误更少。”
她说着，目光越过海瑟薇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荒原上的风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吹动她的秀发，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光芒。
像是期待，像是兴奋，像是对那些即将到来的杀戮与征服的渴望，又像是在这渴望之下深深埋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疲惫——毕竟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寻找那个能让自己真正满意的答案，还是只是在用战争和征服来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总之，让我们继续奋斗吧！”
第1173章 击溃
一战终了，遍地狼藉。
荒原上的风终于停了，像是连风都被这场杀戮耗尽了力气，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土地上。
那气味混合着硝烟的焦糊、泥土的腥涩、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死亡本身的甜腻，从横七竖八的尸体间升腾起来，在黄昏时分那暗金色的光线里凝成一层肉眼可见的雾气。
那些兽人的尸体——杂色的，棕色、黑色、红色，但主要是那种被鲜血浸透之后显得格外刺目的绿色散落在战场上，有的蜷缩着像未出生的胎儿，有的四肢摊开成一个大字，有的还保持着冲锋时的姿势，手里紧紧攥着那柄再也没机会挥下去的斧头。
而那些从铁尔森大公国一路北上、此刻同样付出了沉重代价的人族士兵的尸体则混杂其间，分不清敌我，分不清阵营，只有从肤色和体型的差异上才能勉强辨认出哪具身体曾经属于哪个种族。
伤兵在呻吟，那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战场，像是一张由痛苦织成的网，从一个角落蔓延到另一个角落，又从另一个角落反弹回来，在空旷的荒原上形成让人头皮发麻的回响。
有人抱着断掉的手臂靠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坡上，有人捂着被兽人战斧劈开的腹部躺在两具尸体之间，有人拖着被箭矢贯穿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医护兵的方向挪动，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小滩还在冒着热气的血迹。
而那些还能走动、还能战斗、还没有被伤痛击垮的士兵们，则沉默地穿行在尸堆之间，做着战争结束后最肮脏也最必要的工作——补刀，给那些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但明显已经残疾的兽人补刀。
一刀刺进心脏，一刀抹过脖子，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残疾的兽人在奴隶市场上会严重折价，从这里运到卡尔尼亚内河港口、再从港口转运到那些需要奴隶的地方，路上的损耗、商人的压价、买家的挑剔，层层盘剥下来，最后能换到的钱还不够给阵亡士兵发抚恤金的零头。
所以不如当场杀死，至少能给活着的弟兄们省下一口粮食，给死去的弟兄们多换几块裹尸布。
为了确认兽人不能凭藉他们的【战狂】天赋和顽强的生命力再次站起来，有经验的士兵会先在心脏位置捅一刀，看看血流的快慢和颜色，然后再在脖子上补一刀，确保颈动脉和气管全部断开，有时候遇到那些特别顽强的、明明已经捅了心脏还能挣扎着抬起手来掐人脖子的老兽人，还得再往眼眶里捅一刀，刀尖搅动的时候能听见眼球破裂的噗嗤声和颅骨内侧的脆响，那声音不好听，但管用。
“阵亡一百，轻重伤一百五左右，歼灭俘虏四百兽人——嗯，标准的以少胜多，还不错，有点精锐的样子了。”
莫尔伽背着手从战马上翻身而下，眼眸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的指挥官，倒像是一个在自家菜园子里巡视了一圈、看看萝卜长得怎么样、白菜有没有被虫子啃了的老农。
她没有直接参战——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些禁咒级的魔法、那些足以扭转战局的力量，在整个战斗过程中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她只是站在高处，看着，等着，偶尔发出几条简短的指令，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旁观一盘注定会赢的棋局，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伸手拨动那么一两枚棋子。
直到战斗结束之后，她才慢悠悠地从那个观察位置走下来，翻身上马，骑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用一种近乎散步的姿态巡视了一圈战场，并通过自己惊人的“注意力”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得出了一个相当精确的统计结果。
“不求达到帝国的强度，只求比我兄长的那些私兵强些就好。”
海瑟薇摇摇头，她兄长的私兵是什么水平她再清楚不过了，那些拿着父辈的军饷、穿着父辈的铠甲、却连父辈一半的胆量都没有的贵族少爷们在真正的战场上能撑过一个时辰不溃散就算烧高香了。
而她手下的这些人，这些从铁尔森大公国各地招募来的农民和工匠，竟然能打出这样的战损比，听到莫尔伽这评价，她的心情确实好了些，那些因为失去兵士而产生的悲痛、因为杀戮而积累的沉重、因为这片陌生的土地和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争而生的迷茫，都被这句话暂时压了下去。
“没有调查，不置可否，我只是个军事顾问而已，打打杀杀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但这种涉及到你家族利益和未来地位的东西，我没有发言权，也不想有发言权。”
“但是我们需要补充兵员了——这是眼下最紧迫的问题，你的军队质量过关，这一点我不否认，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但问题是你的人太少了，一万多人（含辎重）的部队，打一场遭遇战就折损了这些，再打两三场，你的编制还在，人没了，如果还想继续深入卡尔尼亚腹地的话，分兵是必然之举。”
听到这话时，海瑟薇的眉头紧紧促了起来，那两道原本还算舒展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她当然知道分兵是什么意思，分兵是为了扩大占领面积，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更多的土地、获取更多的资源、在未来的谈判桌上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这是好处，但坏处也不少，而且坏处往往比好处来得更快、更狠、更让人措手不及。
第1174章 再往北？
分兵，容易被各个击破，这就是最大的坏处。
大军团在拆分成小股部队之后很难保持原有的战斗力，那些在集团作战中可以通过严格纪律和军官层层压制下去的流寇思想、山头思想，一旦脱离了主力的约束就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占领士兵的头脑。
这会让他们从“为了大公而战”变成“为了自己捞一把而战”，让他们从纪律严明的战士变成一群只想抢完就跑的土匪，再加上那些单纯的思乡情绪——在异国的土地上待得越久，越想念家乡的那条河、那座山、也许还有个在村口等着的人——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都会影响士兵的作战意志和战斗力。
这支部队是她的全部身家，从铁尔森大公国出发时她带走了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力量，那些征战多年的老兵、那些在军事学院里接受过系统教育的年轻军官、那些被她从农田和工坊里招募来的青壮年。
她允许必要的战损——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从踏上卡尔尼亚土地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有人回不去的准备——但她绝不能让这支军团丧失战斗力，也绝不能丧失对军队的控制权。
尽管在这位名为莫尔伽的“军事顾问”出现之后，她海瑟薇实际上的军事指挥权已经被一点一点地夺取掉了，但军饷还是她发，抚恤金还是她出，每一个士兵的户籍档案还是锁在她的箱子里——没人会跟工资过不去，这一点无论是在铁尔森大公国还是在卡尔尼亚商业联邦，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呢，莫尔伽女士？我认为不能再继续北上了，再往北就是卡尔尼亚的核心地带，那里有更多的兽人、更少的盟友、更复杂的政治局势，我们这点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海瑟薇对莫尔伽要求称她为“女士”这件事一直有些不解，因为“女士”这个词在布伦托耳大陆的通用语中一般用来称呼已婚女人，但莫尔伽的样貌实在是过于年幼了——那张脸看起来顶多也就十七八岁，皮肤白净得不像是经历过风吹日晒的，五官精致得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嫁了人的样子。
但对方既然要求了，她也就这么称呼，反正只是个称呼而已，在这个世界上比这更奇怪的事情多了去了，没必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
“还要再往北一点。”
“这里的战略位置不太好，你自己也看得出来——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个出口，说好听点叫易攻难守，说难听点就是瓮中捉鳖。
我们这一场仗能胜，是建立在这支兽人军团一直在急行军、没有进行补给和休整的基础上的，那是一支疲师，是被他们自己的指挥官催着赶路、被后勤跟不上、被前线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疲师。
如果他们在这里休整三天，补给到位了，士兵的体力恢复了，我们能不能打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旁边画了一条弧线，“在这里驻扎，没有水源，最近的河流在南面三里之外，一旦被人断了水源，我们连三天都撑不住，也没有稳定的后勤——从铁尔森过来的补给线太长了，中间还要经过好几个不太稳定的领主的地盘，每一车粮食运到我们手里，路上消耗的比送到嘴里的还多，所以我们必须至少再往北一点，把整个西高地卡尔尼亚吞并掉，拿到那里的粮仓和兵员地，我们才能站稳脚跟，才有继续打下去的资本。”
“但——”
海瑟薇听到这话时，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但？但什么？有什么问题？”
“但再往北的话，应该就到我那名义上的未婚夫、卡尔尼亚商业联邦第七王子费舍尔的封地了。”
海瑟薇摊开手，无奈地说道。
她海瑟薇，铁尔森大公的女儿，带着一支打着“抗敌援救”旗号的军队，不远千里来到卡尔尼亚，名义上是为了帮助她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家抵御兽人的入侵。
结果打着打着，打到未婚夫的封地上了？
这事说出去在上流贵族圈子里着实是有些越界。
不管她怎么解释，不管她搬出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那些靠联姻和继承权维持了几百年体面的老贵族们眼里这种行为跟趁火打劫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这就看你要的是实打实的利益，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耀了。”
“你要是想要荣耀，想要回到铁尔森之后被你那所谓的兄长夸赞、被所谓的贵族们敬重、被史官写进那些所谓的传世的故事里，那你就到此为止，在这里守住已经打下来的地盘，等兽人退了，把土地交还给你的未婚夫家，体体面面地回家嫁人，这样，该是你的荣耀一点都不会少。
但如果你要是想要实打实的利益——那些粮仓、那些兵员、那些能让你在未来的铁尔森大公国里拥有真正话语权的资本——那就继续往北，把西高地卡尔尼亚攥在手里，至于你的未婚夫会不会不高兴、那些老贵族会不会在背后说闲话，那是你回去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用一种安静得近乎冷漠的姿态站在那里，将选择权重新抛回了海瑟薇手里，那姿态分明在说：我只是个军事顾问，不负责长远擘画，不负责政治考量，不负责替你衡量荣耀与利益之间的轻重，我能帮你打赢眼前的仗，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那是你自己的事。
海瑟薇沉默了很久。
“那便继续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先把费舍尔王子的封地拿下来，人我留着，礼数我做到，地……地以后再说。”
莫尔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赞许，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明确解读的情感，只是一种安静的、旁观者式的、仿佛早就知道答案会是这样的一种了然。
远处的荒原上，风又开始吹了。
第1175章 血族的好消息
且不说大陆东侧这边的战局如何波折、那些从铁尔森大公国一路北上的士兵们还要在异国的土地上流多少血、那位化名莫尔伽的魔王又在盘算着怎样一步步实现她那无人知晓的图谋，
单看西北荒原一带，这片被血族占领了数十年、被风沙与烈日侵蚀得只剩下暗红色岩石和焦黑色土地的贫瘠之地近日倒显示出一片“风景这边独好”的奇异状态。
——那种好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好，，而是连最迟钝的血族都能清晰感知到的集体性亢奋。
每一个血族都喜气洋洋昂首挺胸，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又或者平白在地上捡到了两桶处子的鲜血似的——那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从前那些习惯于贴着墙根走、习惯于把脸藏在斗篷帽檐下、习惯于在人类鄙夷的目光中匆匆而过的血族们，此刻竟然一个个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脚步稳健而从容，像是在向整个荒原宣告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不光是因为血神真的苏醒——其实按照现实情况来说是诞生，是从无到有的创造，是一位斯普林少女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神格、被逼着穿上了一件她厌恶至极的神袍。
但在血族那被数万年传承打磨得无比光滑的神话叙事里，那就是苏醒，是沉睡在永恒梦境中的伟大存在终于睁开了眼睛。
反正绝大多数血族都不知晓真相，也不在乎真相，那些关于丝芙林忒科亚的古老传说、关于十二祭司的背叛与吞噬、关于斯普林人与血族同源又分道扬镳的复杂历史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更何况真假对他们来说也无甚区别——神是真的，力量是真的，赐福是真的，这还有什么值得纠结的呢？
最重要的是血神苏醒之后，属于血族的增益效果终于到账了，那些在神话中流传了数万年的关于“血神终将归来、血族终将复兴”的预言以一种他们能切实感受到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血神出现取代了旧蝠神留下的诅咒——那个自从十二祭司背叛蝠神、分食那位无辜祭司的血肉之后便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血族血脉深处代代相传的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难以摆脱的诅咒，在糖豆登神的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
曾经的诅咒失效了，他们不仅能够在阳光下行走，而且曾经那被血脉浓度严格锁死、从诞生之日起就决定了他们这一生能走到哪一步的种族枷锁，松动了。
那种松动不是渐变式的松动，而是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绳子突然断裂、像一扇被焊死了几百年的铁门轰然打开、像一条被冰封了整个冬天的河流在春风中解冻——每一个血族，从最低贱的血奴到最高贵的亲王，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体内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力量开始翻涌、开始膨胀、开始冲击那道曾经坚不可摧的壁垒。
有人当场突破了停滞几百年的阶位，有人发现自己的感知力突然扩大了一倍，有人甚至不需要任何仪式就能操控曾经需要漫长练习才能掌握的血族秘术，整个血都在那个夜晚被此起彼伏的突破波动照耀得如同白昼。
为什么血族长期以来以“亲王”“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勋爵”这个与世俗贵族完全相同但和实际个体进阶规律完全相反的等阶来划分力量强弱？
这从来不是因为血族喜欢模仿人族的贵族制度，而是因为每一层级的力量都由更上一级的力量传导而来——一个血族能有多强，不取决于他有多努力、多有天赋、多渴望力量，而取决于当初对他进行“洗礼”的那个人有多强。
血族个体的实力严格受制于上一级对他进行初拥或洗礼的个体强度，再强也无法超越，这是一个从血族诞生之初就被写入血脉底层代码、比任何魔法契约都更顽固、让无数惊才绝艳的血族天才在绝望中撞得头破血流的铁律。
上万年来，他们的力量上限就被死死卡在“亲王”级——也就是其他世俗种族所谓的传奇阶——甚至亲王还被严格限制了数量，十二贵血每一条血脉只能存在一位亲王。
不是因为血族不想培养更多的传奇强者，而是因为这条铁律本身就是一个牢笼，把整个种族关在里面关了数万年，让他们看着人族从蛮荒走向文明、从部落走向帝国、从连火都不会用的野人变成能屠龙的勇者，而自己只能在黑暗中眼巴巴地等着那个永远在沉睡、永远不醒来的血神来打开这扇门。
是的，血族的下限相对很高，只要抵达勋爵——那对大多数血族来说不过是熬够年头就能达到的层次——那活个几百年都是小儿科，不吃不喝不生病，风吹雨打都不怕，比人族那些脆弱的生命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但血族的上限一样被卡得很死。
血神不出来，那他们几乎只能止步传奇，像海瑟那样的亲王已经是血族能够培养出的极限了，两三千年的寿命、传奇阶的力量、在荒原上开辟殖民地的能力——听起来很厉害，但放在整个大陆的棋盘上，也就是勉强能自保的水平。
曾经那位差一点点封神的永夜君王，那位在血族历史上被彻底抹去，让大半个人族在黑暗中颤抖了数百年的存在，他突破极限也不是靠他自己的智慧或力量，而是靠血族三圣器聚合，从中篡夺了一小部分——仅仅是一小部分——属于蝠神残留的力量，这才让他进入了半神境界。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三圣器被隔离保存，永夜君王陨落，血族又回到了那个黑暗、漫长、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等待中。
血脉枷锁被破除，对于血族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好到那些平日里老死不相往来的各家家系长老们主动坐到一起，好到那些互相看不顺眼了几百年的公爵们开始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好到整个血都从早到晚都弥漫着一种节日般醉醺醺的、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的气氛。
但眼下摆在血族诸位长老面前的，却是另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第1176章 滋生的傲慢
“海瑟，血神还是不允许我们的觐见么？”
维森特睁大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那眼眸曾经是马勒卡特家系最引以为傲的银灰色，如今却被连续的熬夜和过度兴奋熬成了一种浑浊的带着暗红色调的颜色，看得出来他这段时间的操劳与兴奋交织导致他进入了某种微妙的状态。
那种状态介于疯狂与虔诚之间，介于清醒与梦幻之间，介于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血族长老和一个刚得到心爱宝物的孩子之间。
但他不仅不觉得疲惫，甚至乐此不疲。
他甚至觉得这是他活过了的八九百年里最有意义的一段日子——比当年继承家系长老权柄的那一天更有意义，比第一次在阳光下站立的那一刻更有意义，比任何事情都更有意义。
他精心为神只修缮宫殿，把每一块砖石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把每一扇窗户都换成最昂贵的彩色水晶，把每一条走廊都铺上从东方运来的丝绸地毯；他捕捉野外的野人群体——指的是那些在荒原深处游荡的、尚未开化的原始部族与亚人部族，用最结实的铁链把他们一串一串地锁起来，运到血都，准备献给血神做祭品。
他还准备了诸多精美的礼品，黄金、宝石、远古遗物、从人类帝国黑市贸易来的圣物箱，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承载着一个血族长老对神最虔诚的敬意。
然而那些精致的礼品被送到血神面前后却被摔了个稀巴烂。
黄金被碾成粉末，宝石被捏成碎渣，那些远古遗物甚至被血神随手扔出了大殿，在台阶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一滩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水渍里。
维森特亲眼看着自己花了三个月才从某个矮人废墟里挖出来的、据说曾经属于某位矮人王的金杯被血神像扔垃圾一样丢了出来，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角落里。
血神说祂“不稀罕”。
对！对！对！
这太对了！太对了！
维森特不仅没有因此感到沮丧或愤怒，反而在那一刻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神——就是这样！
神才不稀罕凡间的这些俗物呢！
黄金算什么？宝石算什么？
那些人类帝国抢来抢去的圣物箱，在神眼里大概连擦脚的抹布都不如！
只是祂的臣子们太弱小了，浑浑噩噩了太久太久，以至于短时间内找不到什么像样的礼物奉献给伟大的血神！
这不是神的错，是他们的错！
是他们不够虔诚！
是他们准备得不够充分！
是他们还不配站在神的面前！
维森特每每想到此处，都心痛不已，都后悔曾经对海瑟长老的怀疑——那些年，他确实对海瑟命令血族精锐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和方式去前线送死的行为耿耿于怀，认为这是在浪费血族珍贵的底蕴，是在拿族人的命去填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填满的无底洞。
他甚至私下里联合过其他几个家系的长老，想要弹劾海瑟，想要查清楚那些失踪的血族精锐到底去了哪里，那些力量到底流向了何方，可谁知道海瑟这么做是为了让血神苏醒呢？
早说的话，他当然会全力配合！不会有丝毫的怀疑！
别说是让那些血族精锐去前线送死，就是让他维森特亲自去、让他把自己的家系全部献上、让他把马勒卡特这个姓氏从血族的历史中抹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当然，我族对于吾神，不过是可有可无之物，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并不是弃之可惜——”
海瑟摇摇头，面对维森特那近乎狂热的眼神，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没有维森特那种燃烧的虔诚，也没有其他长老那种精明的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祂巴不得抛弃我们。”
她当然知道维森特这位自前任手中接过马勒卡特家系长老权柄后就始终忠诚于血族的长老是真心实意地为血神的降临而欢喜、为血族的未来而奔走、为那些被摔碎的礼品而自责——他的虔诚是真的，他的狂热是真的，他愿意为血神献上一切的心意也是真的，但其他家系的长老呢？
那小心思可就多起来了。
十二贵血，十二位长老，十二张面具底下的十二张脸，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血神降临的机会扩大自己家系的势力，有人在暗中试探海瑟还能在大长老的位置上坐多久（毕竟血神和海瑟之间的隔阂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人甚至已经在考虑如何获得血神的“特别恩宠”——仿佛血神是什么可以被收买、可以被讨好、可以被某一家系独占的东西。
海瑟看着维森特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血族亲王的身体远没有这么脆弱——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掏空的疲惫。
她用了一千年的时间，算计了无数的人，牺牲了无数的族人，终于把那个沉睡在传说中的“血神”拽到了人间。
结果拽出来的不是她想象中的血神，而是一个恨血族入骨的斯普林少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她还不是大长老的时候，在她的母亲——上一任该隐家系长老——弥留之际，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血族握着她的手，用最后的力气对她说：
“海瑟，你要记住，血族最大的敌人不是人族，不是精灵，不是那些在阳光下耀武扬威的种族。
而是我们自己。
是我们血脉里的诅咒，是我们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是我们那该死的顽固的傲慢。”
那时候她不懂，觉得母亲是老糊涂了。
现在她站在血都最高的这座大殿里，听着维森特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关于“如何让血神高兴”的计划，看着窗外那些在阳光下昂首挺胸的血族们脸上那种病态的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表情，忽然觉得母亲说得对。
——确实最大的敌人是他们自己。
血神激起了他们久违的自豪，而这种自豪，正在以诡异的速度变质为......【傲慢】。
第1177章 糖豆的谋划
但糖豆显然并没有打算放任这种基于她的存在而滋生的傲慢野蛮生长——那些血族在阳光下昂首挺胸的姿态、那些在街头巷尾高声谈论“血族即将统治大陆”的狂妄言论、那些开始用审视猎物的眼光打量血都人族驻军的轻蔑眼神，每一桩每一件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本就烦躁不堪的神经上，让她那双纯金色的眼眸在某个瞬间几乎要喷出火来。
事实上，海瑟就这个问题是上午汇报给她的——说“汇报”其实不太准确，更接近于一种例行公事的告知。
因为海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神对血族的态度，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被血脉枷锁松动冲昏了头脑的年轻血族正在做些什么。
而到了下午，那些在同胞之间散播“大血族主义”、高喊着“血族至上”“血神万岁”“其他种族皆为食粮”的狂热者就被糖豆下令施以火刑。
那些火焰从神殿前的广场上升腾起来的时候，整个血都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火焰吞噬皮肉的嘶嘶声和那些狂热者在最后一刻终于清醒过来的惨叫声。
他喵的，她本来就心烦——从被迫成为这个破神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就没有一刻是平静的——还听到这种打着她的旗号狐假虎威的货色，一把神罚之火烧死而不是抽筋扒皮凌迟处死，都是她糖豆心地善良外加亚历克斯教导有方。
要是按照她心里那股翻涌的暴怒来处置，那些人的下场绝对比被烧死惨烈一万倍，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她对血族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同情，而是因为先生教过她——惩罚的目的是制止，不是泄愤。
她现在的状态怎么形容呢，就相当于蝠神的物质硬件里强行插进了血神的神性力量，打个更形象的比方，就像苹果手机里安装了改版安卓程序。
——你说它能用吧，确实能用，开机没问题，屏幕能亮，触控能响应，甚至还能运行几个最基本的功能。
但那种从底层代码就开始打架的不适感、那种每一次操作都比正常慢半拍的凝滞感、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闪退或死机的失控感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这东西不该是这样的，这两个系统本来就不该被塞进同一个壳子里。
系统报错是家常便饭。
就比如有时候她正在想事情，脑海里会突然闪过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有时候是丝芙林忒科亚的，有时候是血族整体的种族记忆。
尽管绝大多数“不兼容”问题都被神只的本能逐渐化解——那些预设程序确实在慢慢地以糖豆无法抗拒的方式渗透进她的思维，让她在某些瞬间真的觉得那些跪在脚下的血族不过是一群面目模糊的蝼蚁，但是那种底层代码的冲突却依然存在，就像两个操作系统永远无法真正融合，只能在漫长的拉锯中找到一个摇摇欲坠的平衡点。
被唤醒的蝠神权柄——【月光】【黑夜】【幸运】——三者是博爱和普世的，倾向于播撒福音，倾向于让每一个在月光下行走的生灵都能感受到温暖。
这些权柄不挑对象、不论种族、不问出身，只要是活着的、能呼吸的、在这片大陆上存在的，就有资格沐浴它的光辉。
而血神信仰生生造出来的权柄——【杀戮】与【傲慢】——顾名思义，是用来制造毁灭的，是用来让信徒在敌人面前昂起头颅的，这些权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克制、不需要在任何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我该不该这么做”。
它只需要一个方向、一个目标、一个可以被毁灭的对象，然后就是纯粹的破坏。
这两种权柄同时存在于她的体内，像两条方向完全相反的河流在同一片河床上奔涌，互相冲撞、互相撕扯、互相试图吞噬对方。
而她的意识就是那条被夹在中间的河床，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都在承受着这种撕裂。
这种不兼容所产生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糖豆的心情时好时坏——好起来的时候她能对着窗外那轮荒原上格外清冷的月亮发一整夜的呆，想起先生带她在帝都夜市上吃过的糖葫芦，想起那些甜得发腻的糖衣在舌尖融化的感觉，想起先生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的样子，然后嘴角就不自觉地翘起来，翘得高高的，高到连那些冰冷的石柱都好像暖和了几分。
坏起来的时候她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那些血族的呼吸声太吵、觉得那些神殿的装饰太俗、觉得海瑟那张永远恭顺的脸太假、觉得这个世界从头到尾都在跟她作对，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整座血都然后自己也跳进火里一了百了。
这对一个称职的神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一个合格的神应当绝对理性，应当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天平那样不为任何情绪所动，应当把所有信徒都平等地放在同一个托盘上称量，应当用同一种温度的目光俯瞰众生，应当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而影响自己的判断和行动。
哪怕是以慈爱着称的圣光女神霍雅，她的偏爱也只能给予最特殊的唯一一个，也就是她的凯撒主教。
而其余的信徒——无论他们是否虔诚、是否忠诚、是否渴望得到更多的关注——仍然可以沐浴她的光辉与祝福，仍然能在她的神国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仍然能感受到那种不偏不倚均匀洒落的温暖。
但糖豆则是反了过来，她丝毫不愿意同血族分享她的赐福，一丝一毫也不想。
她只想留给先生一个人，只想让先生在那片她亲手编织的月光下安睡，只想用黑夜的庇护为先生挡住所有的伤害，只想把所有的幸运都堆在先生身上让他从此无病无灾、无痛无苦、长命百岁、永远永远不要离开她。
她只愿意将一切全都奉献给她的丈夫亚历克斯，那个在帝都的小楼里穿着围裙给她做饭的男人，那个被她亲手捅了一刀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男人。
可偏偏她还犯下大错，在亚历克斯苏醒之前不能主动去找他——除非她想引发第二次【血夜战争】，除非她想让先生用命换来的和平在她手里化为齑粉。
她的自私使得她不想将月光、黑夜与幸运分享给伤害过自己的血族，但她的良心与慈爱也不愿将杀戮与傲慢施加给那些不知内情的无辜血族们，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曾经那些彻底堕落的血族在海瑟一茬又一茬的清洗下基本上死差不多了。
第1178章 糖豆的无语
那些把“血族至上”刻进骨髓里的极端分子在一千年的漫长岁月里被海瑟以各种“光荣任务”的名义送上了前线——现今留下的多是这一千年来的新生一代。
他们没见过血族最辉煌的时代，也没经历过最黑暗的日子，他们只知道自己是血族，只知道活着就要吸血，只知道他们的神终于苏醒了而未来一定会更好。
绝大多数血族也只是依靠本能生存，他们不像人族那样有丰富的食物选择，不像精灵那样可以从植物和露水中汲取养分，不像矮人那样靠粗糙的食物和烈酒就能活得滋滋润润。
他们活着就要吸血，在他们眼里，人族也好其他种族也罢，本质上都是行走的盒饭，就像人族眼中的猪牛羊鸡、精灵眼中的瓜果蔬菜、矮人眼中的美酒一样，那还能怎么办呢？
责骂血族吸血，就跟痛斥人族吃肉、精灵吃草一样荒谬。你可以指责一个屠夫残忍，但你无法指责一个需要吃肉才能活下去的人去屠宰场买肉，你可以指责一个猎人冷酷，但你无法指责一个需要食物才能生存的种族去捕猎。
“你们种族的确存在劣根性，海瑟，我讨厌你们。”
海瑟是西境血族的七位长老中唯一一个被允许进入神殿的——不是因为她值得信任，而是因为她最方便沟通，更因为糖豆懒得再找第二个。
同时也是她充当着血神与长老之间的沟通桥梁，每天上午准时跪在这里，汇报那些让糖豆烦不胜烦的族中事务，然后带着糖豆那些几乎永远都在否定、永远都在拒绝、永远都在说“不”的圣谕回去传达给其他长老。
“我也讨厌我的种族，冕下。”
“如果有得选，我也想当一个轻松些的人族——不用靠吸血活着，不用躲在黑暗中，不用担心哪一天阳光会把自己烧成灰烬，不用在每一个新生的孩子身上看到那些永远改不掉的劣根性，然后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张保养得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实。
“可惜没有。”
血神说道。
“是的，可惜没有。自您降临之后，即便是我也能感受到那股澎湃的力量在回荡——那些年轻人被血脉深处的渴望压抑了太久，突然有一天发现枷锁松了、天花板碎了、头顶上就是蓝天。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足以把任何理智都冲垮，缺乏克制力的小崽子们被冲昏头脑也是理所应当的。”
“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从来没有。”
“我命令你们不许庆祝，不许狂欢，不许饮酒，给我恪守极致的戒律——从今天起，血都之内不得有任何形式的狂欢活动，不得以任何理由举行庆典，不得饮用任何含有酒精的饮品，违者直接逐出血都，没有第二次机会。”
“谨遵圣谕，冕下。”
糖豆沉默了一瞬，那双纯金色的眼眸盯着海瑟跪得笔直的脊背。
那脊背像是一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绷到了极限的弓弦，恭顺、克制、一丝不苟，却偏偏看不出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人味”的东西。
她明明是在对一个活了千年的血族亲王说话，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台被精密编程的、只会重复固定几个词汇的、连错误提示都不会弹一个的魔导机器。
——她像是在跟一面墙壁说话。
“你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反驳意见么？”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那双纯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试图从海瑟那张低垂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皱眉也好，咬唇也好，哪怕是眼皮跳一下都好。
“并未，冕下。”
“您的命令是正确的。”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命令就是正确的？如果我说太阳应该从西边出来呢？如果我说水应该往高处流呢？如果我说——”
“因为您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海瑟打断了她，然后便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摆放在神殿角落里的、落满了灰尘的、连工匠都忘了自己曾经雕刻过它的雕像。
糖豆：……
那沉默像是一块被塞进嘴里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石头，堵在她的喉咙口，让她张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信的不是“糖豆这个人”，她信的是“神”这个概念，是那个被血族数万年的祈祷和供奉堆砌出来的、比她糖豆本人不知道高大了多少倍的虚影。
她听了上千年的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神不会错”的声音，那是她还在襁褓里就被灌输的真理，是比她自己的名字更早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她是一个血族，一个从出生起就被教会了跪拜、被教会了服从、被教会了把自己的意志像一件穿旧的衣服那样折叠好塞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的血族。
糖豆可以烧死那些散播大血族主义的狂热者，可以下令禁止一切狂欢活动，可以把自己关在这座神殿里不见任何人，但她改变不了海瑟骨子里的东西，改变不了血族数万年来对“神”这个概念的执念，改变不了这个种族永远在寻找一个可以跪拜的对象、永远需要一个更高的存在来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永远无法真正站直了走路的事实。
——那已经不是某个人的错或者某个时代的错，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代代相传的、比任何诅咒都更难摆脱的宿命。
丝芙林忒科亚，慈悲的蝠神，借助自己的死，为血族设下了最煎熬且无解的诅咒。
“下去吧。”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谨遵圣谕，冕下。”
海瑟叩首，然后起身，那起身的动作流畅得像一段被排练了无数遍的舞蹈，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刻停顿，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衣料摩擦的声响。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那道厚重的石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荒原上特有的带着沙砾和干燥气息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海瑟鬓角那几缕碎发。
“等等。”
海瑟的身形顿住，那只已经跨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把那缕荒原的风和它带来的那些沙砾一起关在了外面。
“何事，冕下？”
“最近你和卡罗琳相处的如何？”
第1179章 也是苦命人
糖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那双纯金色的眼眸也不再是那种俯瞰众生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冷光，而是更像……更像是很久以前，在帝都那栋小楼里，在她还不是神、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斯普林少女的时候。
她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先生，看着朋友，看着每一个她关心的人——那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像冬天的热可可一样能让人从胃里暖到指尖的目光。
在先前的暴躁感消退之后，她的柔和与平静再度占据上风，询问起海瑟的家庭问题，不是以神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曾经也有家、也有爱人、也曾经在某个人的怀抱里找到过全世界的普通女孩儿的身份。
“还是老样子，冕下，感谢您乐意关注神仆的家庭生活。”
海瑟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今天第一次，她的脸上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面对这个问题显然她也乐意多倾诉一些，尤其是在神的面前。
“在冕下您尚未登神之前我应该就同您有过些许交流，冕下还有印象么？”
“当然，但那些交流通常都是在梦境之中，至少只是在我的梦境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你，只知道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梦见一片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大殿，大殿里有一个人跪在台阶下面，一直在说话，一直在祈祷，一直在说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东西。”
“我似乎在梦里回应过你，而且你还感知到了。”
“是的。有时候很清晰——您的声音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有时候只有一个字，但每一个字我都会记很久很久；有时候则是模糊的呓语，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墙壁在听什么人说话，只能听见声音，听不清内容，但光是知道您在听，就够了——多数时候是后者，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对我而言你的祷告也同样如此。”
“而且你在那时似乎总在忧虑血族的未来——你的祷告里有一半以上都是在说这些事情，血族该往哪里走，血族该如何生存，血族该怎样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不被追杀、不被驱逐、不被当成怪物一样看待的位置，你说了很多很多，多到有时候我在梦里都会被你的声音吵醒。”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海瑟脸上。
“你究竟是如何看待卡罗琳的呢？看待那个被你选作血神容器的孩子？”
海瑟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着，那些刚才还只是微微泛白的指节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涌着、挣扎着、试图找一个出口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去。
“我怎么看待她……这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孩子很痛恨我。”
她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有一种在胸腔里憋了十四年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酸楚。
“我不会说所谓的‘为她好’这样的话——因为那不是真的，或者说，那不完全是真的，我确实是在为整个血族谋求一个未来，我确实把她当成了必要的牺牲，我确实在那个孩子还没有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替她决定了她这一生的路该怎么走，这些都是事实，我认。”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那你爱那孩子么？”
“……冕下，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呢？”
海瑟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那红色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准备好。
她眨了眨眼，试图把那层薄薄的水雾压下去，但失败了，于是她放弃了，任由那双赤色的眼眸在神座下泛着潮湿的光。
“我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好小好小一只，可怜巴巴的，新生儿的脸上全是皱纹，皱巴巴的，像一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苹果，一点也不好看——她的父亲说好看，说她像一颗小星星，说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宝宝，我说他在睁眼说瞎话，但我也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说着说着，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翻一本被压在箱子最底层的泛黄了的旧相册，每一页都要小心翼翼地揭开，生怕力气大了会把那些脆弱的纸页弄碎。
“她的肌肤也同人类的肌肤不同，那是惨淡的灰白色——和现在健康的雪白色截然不同，对吧？
但那就是卡罗琳出生时的样子，灰白的，皱巴巴的，小得可怜，小得我不敢抱她，怕一用力就会把她弄碎，是她父亲把她接过去的，他两只手捧着那么小的一团，手都在抖。”
她说着，嘴角那丝真实的笑意又浮现了出来，“她是人族和血族的混血，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早产儿——八个月大的时候我就剖开肚皮，把她取了出来。
真小啊，她甚至赶不上一只猫儿的一半大，放在我掌心里，从指尖到手肘那么长一点点，可这却是唯一能保住她的办法，她再多在我的肚皮里待上些日子，恐怕到最后只会成为一颗死胎。”
传奇强者诞下子嗣，相当于割去一部分本源，过程是极度痛苦的，那种痛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那是从灵魂深处被撕下一块肉的感觉，是整个人的力量、寿命、根基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的虚弱，是需要用上千年都无法完全恢复的损耗。
但海瑟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痛苦。
“我和她的父亲都为她的降生感到喜悦。”
她说，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温柔。
“但那孩子在你弃她而去之后，很长的日子里，再也不会喜悦了。”
“她的父亲也不会感到喜悦了，这我也知道。”
海瑟谈及伊卡洛斯——那个在安萨斯领里等着她回去的男人，那个在卡罗琳出生时手都在抖的父亲，那个被她留在了身后、独自扛起了一切的男人——脸上生出真切地歉意与忧伤。
那是连她自己都不太敢去触碰的东西，此刻却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在这个唯一不会审判她的神面前，一点一点地翻了出来。
“一切都是我的错，冕下。”
“我恒久地批判血族的劣根，批判那些永远学不会克制的族人，批判那些只知道索取不知道付出的长老，批判这个种族的短视、贪婪和傲慢——却也深知我自身何尝没有劣根呢？
我看得见别人身上的毛病，却看不见自己心里的那个洞，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永远在说‘再牺牲一点就够了’、永远在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的洞。”
“我太贪心了，以至于连一丁点儿幸福都把握不住——我想要血族复兴，就牺牲了族人的性命去积攒圣血；
我想要造神成功，就牺牲了女儿的人生去做容器；
我想要一个更好的未来，就把现在能抓住的所有温暖都推得远远的，推到它们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颤抖从喉咙蔓延到嘴唇，从嘴唇蔓延到下巴，蔓延到整个身体，像是在荒原的寒夜里站了太久的人终于被允许走进一间有火炉的屋子时，那种迟来的、无法控制的、比寒冷本身更折磨人的颤抖。
糖豆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曾经不可一世的血族亲王，看着这个为了一个目标可以谋划一千年、可以牺牲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女人，看着这个谈起女儿出生时的样子会笑、谈起那个被她抛弃的男人会哭的母亲——她忽然觉得，她们其实是一样的，都是被困在某个自己无法选择的命运里，都是被某种比自身更庞大的力量推着往前走，都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人。
“海瑟。”
“在，冕下。”
“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敢。”她说。
“奴仆没有资格。”
第1180章 她也只是想要活下去
有谁能够苛责海瑟呢？
当这个问题在糖豆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在第一时间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倒不是因为她对血族的恨意消退了，而是因为她站在那个位置上看清楚了某些东西，某些只有站在同样的高度、承受着同样的重量、被同样的枷锁勒住喉咙之后才能真正理解的东西。
就算要苛责，又要站在哪种立场上去苛责呢？
站在人族的立场？
海瑟确实伤害了无数人族，那些被她派去前线送死的血族精锐手里沾染的人族鲜血足以汇成一条江河。
但那是战争，是种族与种族之间持续了数万年的、没有对错只有生死的战争，人族不会因为狼吃羊就去谴责狼的残暴，只会举起猎枪把狼赶尽杀绝。
站在卡罗琳的立场？
海瑟确实把女儿当成了容器、当成了工具、当成了血族复兴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但她在说起那个孩子刚出生时的样子时眼里的光是真实的，她记得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记得那只放在掌心里从指尖到手肘那么长一点点的身体，记得她的父亲手都在抖却还是笑着说她像一颗小星星......
一个真正不爱孩子的母亲不会在十四年后还记得这些细节。
而且说实话，卡罗琳之所以能够以混血身份拥有安萨斯继承权，不完全因为她自己的努力，更是因为血族残存的影响力够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倘若她只是一个普通亚人种族的混血，别说是获得继承权了，怕不是活不到成年就因为各种原因“病故”——那些保守派贵族干得出来这种事情。
和血族混血，明面上不光彩，但暗地里至少不敢耍阴招。
至于和其他别的什么种族混血？
想什么呢？精灵都被人类贵族掳掠回来当星奴了！还有什么血脉是高贵的？
除非是跟巨龙或者泰坦混血——即便是贵族也没话说，只会赞叹其父亲的胆魄与气力，或是感慨伊卡洛斯的魅力。
咳咳，言归正传，种族存亡不是请客吃饭，不是贵族沙龙里那些用银质餐具切割着七分熟牛排、用最优雅的姿态说着最虚伪的客套话的社交游戏。
那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生存空间的博弈，是种族与种族之间从第一滴血落下就再也没有停下过的残酷到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战争。
何况是血族这种同精灵一样都是从十几万年前延续至今的老古董，其血脉传承也好、文化传统也好、那些在漫长岁月里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规矩和禁忌、那些被一代又一代长老们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平衡与妥协、那些刻在每一个血族骨头里的“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都已经成为了一个繁杂且冗余的屎山代码。
每一任统治者接手的时候面对的都是这座已经堆了十几万年的谁也不知道哪一行代码是干什么用的、删掉哪一段就会导致整个系统崩溃的屎山。
绝大多数领导者都只能选择在上面继续堆新的屎山，堆得越高越好，堆到谁也看不见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到至少在自己在任的这几千年里不会塌就行。
但海瑟却是血族近代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敢于从底层制度建设调整的领袖。
不是因为她比其他人聪明，不是因为她比其他人更有远见，而是因为她比其他人更清楚地看到了那座屎山迟早会塌，看到了如果不在还能动的时候把地基挖开重新浇筑，等它塌下来的时候压在下面的就是整个血族。
她花了整整一千年的时间去做这件事，一千年，够人族繁衍三十几代、够更替好几个王朝、够一座城市从废墟变成繁华再变回废墟，而她只是刚刚够把那个谁都不敢提的方案从脑海里变成现实。
造神——这玩意儿听起来似乎很有逼格，像是那些游吟诗人口中传唱的、带着金光闪闪的形容词和震耳欲聋的鼓点的史诗故事，但真正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无底洞一样的投入，那些被派去送死的血族精锐不是数字，是一个个有名字、有面孔、有家人、有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的活生生的同胞。他们的力量通过圣杯一点一点地汇聚，一滴血一滴血地积累，积累了一千年才攒够让造神仪式启动的量。
意味着真金白银的消耗，血都的每一块砖石都是用血族积累了数百年的财富换来的，那些被海瑟从长老议事会的预算里一笔一笔抠出来的经费，那些被她用各种名目从其他家系手里骗来的资源，那些她不得不放弃的扩张计划、军备更新、外交布局，全部都被填进了这个无底洞里。
意味着血族实力在短期内的衰颓，那一千年里血族的整体实力不仅没有增长，反而因为精锐力量的不断损耗而持续下滑，从大陆西北最有分量的势力之一变成了只能在荒原上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这是一个只要敢提上长老议会就绝对被完全否决的提案——不是因为它不好，不是因为它没有远见，而是因为它太痛了，痛到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的长老会愿意在自己的任期里承受这种程度的牺牲，痛到即便是最忠诚的维森特，那个把马勒卡特家系的荣耀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老人在听到“要送你的族人去死”的时候也会犹豫，也会摇头，也会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血族的长老们一个个把生意经盘算得炉火纯青，他们可以为了一个矿山的归属权吵上几十年，可以在谈判桌上用最优雅的姿态把对手的每一分利益都榨干，可以在血族内部的政治博弈中把拉一派打一派的戏码玩出花来——但他们不可能允许如此赔本的买卖。
赔本的生意没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干，但这种要赔上一千年、要把整个种族的未来押在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醒来的神身上的买卖，即便是最疯狂的赌徒也不敢下注，即便是最忠诚的维森特，也会在现实的考量前败下阵来。
稳定大于一切，这是除去海瑟之外绝大多数血族长老的想法。
第1181章 血族补完计划
他们太清楚血族经不起折腾了，十几万年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个种族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活，最大的缺点也是能活。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维持现状，只要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差，那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些需要流血的改革留给后代，把那些需要牺牲的决定留给未来，把那些需要勇气的选择留给那些比他们更年轻、更冲动、更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他们这些长老会为血族的存亡出力，但那前提是血族面临生死存亡的绝对危机，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火已经烧到眉毛了、再不拼命就要灭种了。
只要状况可以维持，只要那座屎山还没有立刻要塌的迹象，那么他们就可以在每一次议事的时候投出那张“维持现状”的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责任，这是时代的问题”。
但这在海瑟眼里，不亚于慢性自杀。
她等不起，血族也等不起，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人扛起所有，选择了一条没有人支持的路，选择了用一千年的时间、无数族人的性命、还有自己女儿的人生去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未来。
“虽然我应该对你敌对，甚至憎恨，但至少现在，稍微休息一下吧，海瑟女士。”
转瞬之间，海瑟的视线恍惚了一瞬。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视界里就闯入了一片雪白。柔软的、温暖的、带着体温的雪白，像是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的那种白。
——糖豆拥抱了她。
那拥抱来得太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得像是怕用力一点就会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轻得让海瑟在最初的那几秒钟里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个神拥抱。
她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了过来，有什么东西贴在了她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像是第一次抱婴儿的新手母亲那样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您可以不必这么做的，冕下。”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些在胸腔里翻涌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涌上了喉咙，堵在那里，让她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深沉的伤害了您，您不应该——”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那片雪白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拥抱的温度透过她冰冷的神袍渗透进来。
“是的，不应该。”
“但是在撕开一位母亲的心灵伤疤之后，所应该做的，至少是安慰，而不是伤口上撒盐，或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
糖豆那雪白的手掌在海瑟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这一拍不要紧，反倒让她皱起眉头来。
她的手指在触碰到海瑟脊背的那一瞬间，隔着那层厚重的、绣着该隐家系纹章的神袍，她摸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于一个传奇强者身上的状态。
——她太瘦了。
即使是传奇强者，这副体态也太清瘦了些。
那些突起的脊柱一节一节地硌在她的掌心里，像是在摸一串被串在一起的、形状不太规整的珠子，每一节都那么分明。
那些骨头上面几乎没有什么脂肪的缓冲，只有一层薄薄的、紧绷着的皮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这具身体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还在勉强维持运转的骨架。
看起来，和海瑟本人说的一样，她的确为了血族的存续倾尽了心血。
她把自己也填进了那个无底洞里，把自己的睡眠、把自己的健康、把自己的快乐、把自己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可能拥有的所有幸福，全都填了进去。
填了一千年，填到只剩下这副皮包骨头的躯体，还在继续填。
但还是那句话——血族不感谢海瑟。
当血神这面招牌出现之后，当那些在阳光下昂首挺胸的血族们开始高喊“礼赞血神”的时候，当那些曾经对她阳奉阴违的长老们开始争先恐后地表忠心的时候，谁会记得海瑟呢？
谁会记得那个在议事会上被所有人反对却还是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女人？
谁会记得那个用一千年的时间用无数族人的性命、用自己的女儿、用自己的一切去赌一个未来的疯子？
她所有的阴谋，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见不得光的算计和那些只能在深夜里一个人默默舔舐的伤口都只会变成血族复兴历史上一条微不足道的注脚——海瑟·德古拉·该隐，血族第三十四代大长老，在她任上，血神苏醒了。
敷衍的一句话，可以概括她执政千年的一切。
“您太温柔了，冕下，您不像是血族的神。”
海瑟的声音闷在糖豆的肩窝里，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所以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茫然。
“不是我要像血族一样，而是——”
“而是血族要像我一样。”
她恍然大悟一般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从她被迫成为血神的那一天起就应该想明白、却被愤怒和痛苦遮住了视线所以一直没有看见的事。
对啊，不是让血族来塑炼她，应该是她来塑炼血族。
她是血族的神，现世的神，至高的存在，她的意志就是血族的意志——虽然她本人其实对此并不期待，虽然她更想回到帝都那栋小楼里、回到先生身边、回到那个只需要为了一盒巧克力就能开心一整天的日子里，虽然她每次听到那些“礼赞血神”的声音都会觉得恶心，但她已经是了。
既然已经被困在这个神座上了，已经被那些该死的信仰之力绑在这座屎山上了，已经逃不掉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被这座屎山折磨？为什么还要继续看着那些血族在她面前表演那些从十几万年前流传下来的、早就不知道原意是什么的、只剩下形式和空壳的规矩？
为什么不能自己动手把这座屎山推平了重新盖？
她是神，神说的话就是规矩，神做的事就是传统，神的意志就是血族从今以后要走的路——这不是她想要的，但既然已经被逼到了这个位置上，与其在这座神座上坐一辈子什么都不做，不如——
“这会花很大力气，冕下。”
“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吾之仆从。”
糖豆不想当这个神，但既然当了，那就按她的方式来！
第1182章 我了个勇者在上啊！
不过话虽如此，但糖豆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尤其是在如何使用【神权】这方面。
如何用神的力量去塑造而不是毁灭，如何用神的意志去引导而不是强迫，如何在那些跪在她脚下的血族面前既保持神应有的高度又不把自己彻底变成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像......这些都不是睡一觉醒来就能自动学会的东西。
即便是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牌神只也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摸索、一次一次犯错、一代一代信徒的更迭中才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而她一个十六岁的斯普林少女，被硬生生塞进这个位置才不到二十天，能想明白“与其让血族塑炼我不如我来塑炼血族”这个道理，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而卡罗琳也并不知道自己的糖豆妈妈和自己的海瑟母亲在神殿上谈论了怎样的战略擘画。
事实上她压根就想不到这一点——天知道两个本来应该不死不休、老死不相往来、一个是受害者一个是加害者，这两个人之间能有什么好谈的？
更不用说在“卡罗琳”这个问题上达成某种程度上的一致和妥协了。
好吧，这也可能是因为这两位母亲的母性泛滥了——一个是生物学上的母亲，一个是心理意义上的妈妈，一个在谈起女儿出生时的样子会笑得像个刚得到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的少女，一个在被女儿当成朋友之后就把那份友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生怕摔碎了。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算立场再对立、矛盾再深，只要话题转到那个共同的名字上，大概也会像两块被同一场雨淋湿的石头一样，虽然质地不同、纹理不同、来自完全不同的山脉，却能在某个瞬间因为那点共同的湿意而靠在一起。
——哪怕只是暂时的。
但卡罗琳现在并没有时间关注这些东西，因为还有别的事情在牵扯她的精力——那些事情说起来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却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让她头疼、更让她手忙脚乱、更让她在处理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半天不想动弹。
“好的，希尔阁下，您悠着点，您的颈椎问题很大，头骨经常掉，所以尽量不要做太大幅度动作——尤其是那种突然转头或者低头捡东西的动作，上次您一低头脑袋直接从脖子上滚下来，滚到桌子底下去了，我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才从柜子缝里把它捞出来，捞出来的时候您还冲我忽闪魂火，眨得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卡罗琳一边说一边用浸过血神圣水（对黑暗生物有治疗作用）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面前那具骷髅的每一根指骨。
那具骷髅的骨架上布满了白金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人在那些骨头上用最细的笔蘸着融化的星光画了一道又一道复杂的符文，从指骨蔓延到掌骨，从掌骨蔓延到腕骨，从腕骨顺着尺骨和桡骨一路向上，一直蔓延到肩胛、肋骨、脊柱，最终汇聚在颅骨的天灵盖上。
“嗷对，还有希尔太太，还请不要四处乱晃，更不要——更不要在我的身体里穿来穿去——即便您是幽魂，即便您没有恶意，即便您只是觉得好玩，但那种感觉真的非常非常不舒服，就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皮肤下面滑过去，滑过手臂、滑过肩膀、滑过后背，最后从另一只手的指尖钻出来，还回头冲我笑一下——您知道我每次被您这样穿过去之后要缓多久才能继续干活吗？”
她说着，目光幽怨地瞥了一眼那只正悬浮在半空中、通体泛着淡淡金色光芒的幽魂，那幽魂的形状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中年女性的轮廓（萝莉身材），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腰板挺得笔直，即使在死后变成了一团半透明的、可以随意穿墙过户的存在。
那种属于骑士妻子的端庄和体面依然刻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里——除了她时不时就要钻进卡罗琳身体里转一圈这件事之外。
是的，经过以上的描述和对话，大伙儿也应该猜到了。
不错，卡罗琳目前接手了糖豆先前最大的一项日常工作，那就是照顾两位亡灵：伟大勇者亚历克斯的父母的亡灵，希尔骑士和希尔太太，这对在勇者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寿终正寝的夫妇。
老两口在灵魂残渣被暗精灵放逐到亡灵界漂泊之后终于被亚历克斯找到并带回了生者的世界，虽然是以亡灵的形式——希尔骑士转化成为了一只骷髅，而希尔太太则化成了一只幽魂。
和这两位最初在亡灵界被发现时相比两只亡灵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候希尔骑士的骨头还是那种亡灵界最常见的灰黄色，像是被埋在土里太久的旧纸张，一碰就会碎成粉末，而希尔太太的幽魂身体则是雾蒙蒙的灰白，像是被水浸泡了太久的墨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和轮廓。
而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希尔骑士的骨头上滋生出了白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灯光下会微微发光，像是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在骨头里面流动，而且他的骨骼本身也变得更加致密、更加洁白，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像是活物的触感，正在朝着【黄金骷髅王】的境界进阶；
而希尔太太，她的幽魂身体也泛出了金色，五官越来越清晰，轮廓越来越分明，甚至能看出她年轻时的样子——那是一个温柔而坚毅的女性，眉眼间和亚历克斯有七分相似。
好吧，对于一只幽魂来说，这相当不常见——幽魂这种东西通常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接近消散的边缘，像希尔太太这样越变越清晰、越变越明亮、从灰白色变成金色的，别说见过了，卡罗琳连听都没听说过。
与其说是幽魂，倒不如说是一只正在转化的圣灵——那些在神殿的壁画和彩窗上才能看到的、周身环绕着金色光环的、据说只有在最虔诚的信徒死后才有可能转化而成的圣洁存在。
额，没准真是。
第1183章 老登活了？
毕竟糖豆在最初登神时，手上那枚亚历克斯赠与的空间戒指也从未被摘下，而二老的亡灵当时就储存在其中，神性力量透过空间感染二老亡灵，把两个普通的亡灵硬生生催化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并不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而且糖豆是在返回主物质界几天后才后知后觉地把两只亡灵放了出来——她刚登神的那几天脑子里乱成一团，要适应新的身体、要压制神格里的暴虐、要面对那些让她作呕的血族，哪里还想得起戒指里还住着两位老人家？
等她终于想起来的时候，二老的亡灵已经在神性力量里泡了好几天，泡得骨头都开始发光了，刚一放出来，尚未完全转化的亡灵差点被糖豆身上的神性光辉照死。
那场景卡罗琳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怕，希尔骑士的骨头在接触到糖豆身上那股炽烈的神性光辉的瞬间就开始冒烟，希尔太太的幽魂更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的惨叫，整个身体都在光芒中剧烈颤抖，边缘的部分甚至开始溶解。
糖豆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把它们收回戒指里，然后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身上的神性波动，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日后她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对于一直照顾两只亡灵的糖豆来说，真是个坏消息。
于是卡罗琳就被委以重任，照顾希尔夫妇（亡灵版）。
“愿亚历克斯殿下恕罪，愿希尔阁下和希尔太太不要怪罪，卡罗琳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把那根肋骨放回原位，只是手抖了一下，只是不小心把左边第三根肋骨和右边第四根肋骨搞混了，真的只是一点点小小的失误，不会影响整体结构的，绝对不会。”
她嘴里喃喃道，一边把最后一块骨头擦拭干净，一边用特制的绳索将骷髅五花大绑——这是她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不绑不行，因为希尔骑士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拆自己骨头玩，每天早上一醒来就会发现他的肋骨少了两根、指骨少了几节、最离谱的一次连下颌骨都不见了，卡罗琳找了大半个上午，最后在壁炉的灰烬里把那块还在自己咔吧咔吧动个不停的下颌骨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哭了。
然后又用水晶球将幽魂禁锢其中，那水晶球是特制的，内壁镀了一层薄薄的银，据说能有效抑制幽魂的穿墙冲动，虽然从这几天的效果来看，这个“有效”大概要打一个很大的折扣。
“早上好，我亲爱的小姐，看来今天二老的精神头依然也很不错。”
艾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卡罗琳的早餐——一杯热牛奶，两片烤面包，一小碟果酱，还有一颗看起来红彤彤的苹果——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五花大绑的骷髅和禁锢在水晶球里的幽魂之间转了一圈，嘴角那丝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不是很不错，是非常不错——只是害苦了我罢了。”
面对艾莎的调侃，卡罗琳只能苦笑应对，她接过托盘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用指尖捏起那颗苹果在手里转了转，目光落在希尔骑士那具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骨架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有人告诉她她将来会每天给两只亡灵擦骨头、绑绳子、满屋子找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里的头骨，她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它们调皮捣蛋，一点儿也不像正常的亡灵——亡灵可不会这么的精力旺盛，正常的亡灵应该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发出任何声音，不给人添任何麻烦，像一块被遗忘在仓库最深处的旧家具那样安静地存在着，而不是每天变着花样地折腾人。”
“希尔老爷子今天又去敲他的铁砧了？”
艾莎接过卡罗琳手中的水晶球，指尖轻轻敲了敲表面，看着其中幽魂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跳某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音乐的舞的姿态，声音里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
“勇者保佑，到时候千万别抽咱小姐的屁股——这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是个闲不住的人，我听过一些传说，传闻老希尔阁下当年在军营里就是出了名的手巧，别人的休息时间是喝酒打牌吹牛，他是找块废铁叮叮当当地敲，敲出来的马蹄铁比铁匠铺里卖的还结实。”
“如果只是敲铁砧那还好——”卡罗琳叹了口气，“他今天成功用打火石燃起了一堆柴火，差点把自己给火化了——我闻到烟味冲进去的时候，火苗已经烧到他腿骨上了，白金色的纹路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他自己还浑然不觉地往火里添柴，看见我进来还冲我招手，那意思大概是‘你看我多厉害’。
我当时就想，您老人家能不能不要这么厉害？您知不知道您现在是骨头架子？骨头架子玩火是很危险的您知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那种无奈渐渐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你说，勇者殿下小时候不会……不会和老爷子一样调皮捣蛋吧？是不是也这样到处闯祸、到处折腾、让希尔太太跟在后面追着喊‘你给我站住’？”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希尔骑士年轻的时候恐怕也是个不太受得了拘束的人，殿下小时候嘛……”
但不等艾莎继续开口，另一道声音让整个居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不是艾莎的声音，也不是卡罗琳的声音，不是窗外风吹过荒原的呜咽声，不是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那是一道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了太久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里硬挤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慢，慢得像是每说出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慢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卡了几十年，终于在今天找到了出口。
卡罗琳和她的女仆一同转头看去，看向那位被限制活动的骷髅——那具被五花大绑的、白金色纹路在火光中微微闪烁的、刚才还在因为玩火被卡罗琳念叨的骷髅，此刻正努力地、艰难地、像是在做一件比举起一座山还要费力的事情那样，缓缓地把那个曾经因为颈椎问题动不动就掉下来的头骨从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绳索间，抬了起来。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儿……子……”
“亚……克……”
第1184章 启灵反应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奥萝拉莉丝殿下——希尔骑士在今天的早些时候清清楚楚地喊出了‘儿子’和‘亚克’这两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那样叫出来的。”
卡罗琳站在血都城门外那片被荒原的风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红褐色土地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面前那位正倚在一颗比三个人加起来还高的巨石旁的红发女士身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竭力维持镇定却怎么也压不住焦灼的紧绷感。
她在异样发生的第一时间并没有通知糖豆，不是因为她忘了，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糖豆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除了干着急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可能因为情绪波动过大而导致神性失控，到时候遭殃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了。
所以她选择寻找另外一位见多识广的古老存在，一位活过了足够漫长的岁月、见过足够多的风浪。
红龙王，奥萝拉莉丝。
这位红龙女士在见到糖豆登神、撕裂空间来到这片荒原之后就选择在血都城外不远的位置化为原型——那是一座比血都最高的塔楼还高出半个身子的、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趴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型山脉的庞然大物。
美其名曰是“日常休息”，说什么“年纪大了需要多晒晒太阳”“荒原的阳光虽然不如龙岛但也勉强能用”“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实际上，以卡罗琳对这位龙王的了解，多半是起到监视血都的作用，毕竟一个刚刚诞生、能随意撕开晶体壁以完全之姿降临主物质界的神，放在谁家门口都得盯着点。
哪怕这个神目前看起来还算稳定。
此刻，奥萝拉莉丝化成人形——那是一个两米多高、肩膀宽阔得能挡住半扇门的红发女士，她微微弯腰，那双竖瞳的金色眼眸里闪烁着某种介于审视与好奇之间的光芒，仔细打量着被卡罗琳从血都带出来的骷髅，以及另外那个被禁锢在水晶球里正用一种奇异目光望着远方天空的幽魂。
她看了很久，久到卡罗琳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久到荒原上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了好几个来回。
“你是说，老希尔喊了他的儿子，亚历克斯的名字？”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龙族特有的共鸣感，那声音落在卡罗琳耳朵里却莫名地让她绷紧的神经松了一点点。
“是的，奥萝拉莉丝殿下——非常清晰的两个词，不是模糊的音节，不是无意义的呢喃，喊完之后希尔太太也从水晶球里飘了出来，贴在球壁上望着窗外望了很久，望的是泰卡斯帝国的方向。”
卡罗琳的声音在说到最后那句话时明显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当然知道泰卡斯帝国在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
“嗯。”
奥萝拉莉丝点点头，然后她伸出手，手掌在骷髅脑袋上搓了搓，搓得那光滑的颅骨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手感似乎很是不错，因为她又搓了两下，搓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用手指弹了弹那白金色的天灵盖，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回响。
——反正现在亚历克斯不在，把玩一下他亲爹的头盖骨怎么了？
那小子欠她的人情多了去了，拿他爹的骨头玩玩怎么了？
又不会玩坏。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正常的亡灵启灵现象。”
她收回手，双手环抱在胸前，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和她说出来的话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亡灵在自然成长的过程中有概率天然启灵——通俗地讲，指的就是逐步恢复前世记忆，找回生前的本能和力量。
这个过程通常很慢，慢到要以百年甚至千年来计算，慢到绝大多数亡灵在还没来得及完成启灵之前就已经因为各种原因消散了，所以这种现象在亡灵界发生概率并不高，不然亡灵界也不可能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蒙昧亡灵——那些只会凭本能行动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的影子，它们才是亡灵界的主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骷髅骨架上那些白金色的纹路上，那些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那些骨头里面流淌。
“但放在这两个家伙的身上的话，那就得两说了——他们的身上沾染了糖豆的神性，神性这种东西对于亡灵来说，正常情况下跟浓硫酸差不多，一滴下去能从骨头腐蚀到灵魂最深处，连渣都不剩。
其实照理说即便是黑暗神只的神性——那种理论上和亡灵属性更接近、不会产生属性冲突的力量——对于这等弱小的亡灵也是致命的，就像把一滴烧化的铁水泼在一张纸上，不管那铁水是什么成分、什么颜色、什么温度，纸的结果都只有一个。”
“这个道理糖豆后来也想明白了，”卡罗琳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事后回忆时特有的后怕，“她跟我说过，她刚登神的那几天脑子完全是乱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顾不上，等她把二老从戒指里放出来的时候，神性力量已经透过戒指把他们泡了好几天了——她说她看到希尔骑士的骨头在冒烟、希尔太太的幽魂在惨叫的那一瞬间，心脏都停了，她说如果二老真的因为她的疏忽而彻底消散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然后呢？”奥萝拉莉丝挑了挑眉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她是怎么把这两个家伙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卡罗琳便对奥萝拉莉丝讲述了一些从糖豆口中得到的故事——那些关于用鲜血供养两只亡灵的内容。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很关键的事项。
“嗷嗷，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之前糖豆一直在用自己的鲜血对他们进行供养，嗯，这就更不奇怪了。”
第1185章 启灵的本意
奥萝拉莉丝点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不少，显然是对自己的推理得到了印证而感到满意。
“血液一直是神秘学上最重要的媒介之一，承载着生命的信息、力量的印记、甚至是灵魂的碎片，比任何魔法材料都更直接、更纯粹、更难以被替代。
有糖豆的血作为过渡媒介，让那致命且过于狂暴的神性力量有了一个缓冲、一个载体、一个可以被慢慢吸收而不是一次性灌进去的通道，他们这才没有在糖豆的神力普照下直接化为飞灰——不仅没有化为飞灰，反而因祸得福，被那股神性力量从里到外洗了一遍，洗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她再次低下头，这次看的是那只被禁锢在水晶球里的幽魂——那幽魂正贴着球壁，那双已经能看出形状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远方，望着天空尽头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地平线，望着地平线后面那个她可能再也回不去却有一个她这辈子最牵挂的人躺在病榻上的地方。
那懵懂迷茫的目光里有期待，有焦虑，有一种比亡灵界所有黑暗加在一起都更浓烈的、无法被任何禁锢术式阻挡的渴望。
“那，自然启灵之后，这两只亡灵——”
卡罗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冀——她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知道那个期待有多么不切实际，知道从亡灵启灵到真正恢复生前的全部记忆和人格之间还有多远的距离。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问，还是忍不住期待，因为她这些天照顾二老的时候，看着希尔骑士笨手笨脚地玩火、看着希尔太太调皮地在她身体里穿来穿去、看着这对死后依然相伴的夫妇用他们特有的方式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努力地活着。
她心里那个声音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压不下去——如果，万一，也许，他们真的能变回去呢？
如果他们真的能通过糖豆的神性力量和血液供养，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破碎的记忆拼回去、把那些丢失的人格补回去、把那个曾经活生生的、会笑会怒会为儿子的每一个进步骄傲不已的希尔骑士和希尔太太变回去呢？
然而她收获的却是后者缓慢而沉重的摇头。
“残渣只是残渣。”
奥萝拉莉丝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亡灵启灵的本质并不是把灵魂碎片拼接到完好如初——那些碎片在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碎得太彻底，碎得太久远，碎到很多细小的部分早就被冥河的水冲走、被时间的风吹散、被亡灵界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卷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
启灵能做到的，只是在残渣的基础上进行【重铸】，用那些还残留着的、比较大块的、还能辨认出形状的碎片作为骨架，用亡灵在启灵过程中重新积累的力量和意志作为黏合剂，把那些碎片粘在一起，拼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最后苏醒的意识，多半只是携带死者记忆的新个体，有记忆，有人格，有情感，但并不是原来的希尔夫妇——至少在近千年的历史里，在我能够查阅到的所有文献和记载里，都是如此。”
这个答案让卡罗琳有些失落——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抱有不可能的幻想，从奥萝拉莉丝开始摇头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在那个“不”字落地的时候，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实实在在地往下沉了一下。
“除非——”
奥萝拉莉丝的声音忽然拉长了，那个“非”字的尾音在空气中拖出了一条若有若无的弧线，像是一根被抛出去的钓线，在卡罗琳已经准备收网的时候又猛地往水里坠了一下。
“除非？”
“除非是魔王，而且是巅峰时期的魔王蒂莫斯卡——如果是她的话，或许有那么一丢丢的可能。”
奥萝拉莉丝思索了片刻，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然后她摊开手，像是在说“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
“论及世界上对灵魂研究的深入程度，没有人比蒂莫斯卡更懂灵魂，即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只也略逊一筹——这不是我瞎说的，是有事实依据的。”
“当年蒂莫斯卡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撬动了这个世界的根基，把属于灵魂领域的一部分本源直接吞进了自己的本源里——不是借，不是偷，是硬生生地从世界规则上咬下来一块，吞进肚子里消化掉的那种。
所以她才能实现个体灵魂的不死不灭，才能在上一次被击败之后，在三十年后的现在重新复活——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她在哪儿。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话，从无尽的冥河之中捞回支离破碎的灵魂碎片，把那些被时间和水流冲散的部分重新拼回原样，让一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亡灵真正地、完整地、带着全部记忆和人格地复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传说她在登基魔王之位后不仅亲手杀死老魔王，还残酷的折磨了他的灵魂，并且将曾经的那些死去兄弟姐妹的灵魂一并召回，然后慢慢地彻底碾碎殆尽。所有得罪过她的家伙要么不得好死，要么魂飞魄散，只有这两个结局。”
“但我也只是了解一些皮毛故事而已，更多的内容得找尤利西斯，他以前对魔王留下的那些研究记录和历史生平很感兴趣，说不准就了解一些什么。甚至他所创造的【不完美复活术】以及改良过的【完美复活术】都可能是在魔王遗产的基础上完善而来的——虽然尤利西斯没有承认过，但听说魔法界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猜想。”
“不过上述所说的一切也仅仅只是猜想而已，别抱太大希望，现在复活的魔王并不是那个全盛时期的魔王，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她的巅峰状态，而且就算是恢复了，那个疯女人也未必会帮她的敌人。”
“而且就算她愿意出手，也未必能够成功——那家伙更擅长毁灭，但重塑可比毁灭复杂得多。”
“您说的对，奥萝拉莉丝殿下，是我们想得太多了。”
卡罗琳苦笑一声。
涉及到灵魂领域？
这玩意儿压根就不是普通人能玩转的。
第1186章 亚历克斯拯救计划
“尤利西斯！你太过分了！”
“趁我不在偷偷和洛蒂丝单独出去约会也就算了，现在我回来了还要分给我这么大的工作！我不管，我要罢工！”
哥特萝莉，确切的说是蒂莫斯卡将厚厚的笔记本摔在地上，光着脚丫狠狠踩了两脚，一双赤红的眸子对着莫名心虚的尤利西斯怒目而视。
一天一夜，她的意识在莫尔伽的身躯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不仅手把手教海瑟薇打遭遇战，还告知了她未来两周应该进行的战略布局，这才跨越东西大陆，把意识传回洛蒂丝的意识里。
然后她开始翻洛蒂丝的记忆。
这不是什么难事——她们共用一具身体，共享大部分感知，在绝大多数时候两个意识之间的信息流通是透明且即时的，但“透明”和“即时”并不意味着没有边界。
就像两个共用同一间书房的人，书桌是共享的，书架是共享的，甚至连椅子和台灯都是共享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抽屉，抽屉里有自己的日记本，日记本上可以上锁，而洛蒂丝这几天显然“忘了”锁抽屉。
（某种程度上，是她不想瞒着蒂莫斯卡）
那些画面涌进蒂莫斯卡意识里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深夜食堂里暖黄色的灯光下，尤利西斯和洛蒂丝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盘金黄色的菠萝炒饭，饭粒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菠萝的酸甜气息仿佛能从记忆里飘出来；
雪后的圣埃洛斯堡，街道两旁的积雪被路灯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是谁的；
还有那张留影石记录下来的、在某个被雪覆盖的小广场上、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少女踮起脚尖、半龙人微微低头、唇瓣与唇瓣轻轻触碰在一起的画面——那张留影石甚至被洛蒂丝特意放在了记忆抽屉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在向谁炫耀，又像是在向谁宣示什么。
“尤利西斯！你太过分了！”
哥特萝莉——不，现在控制这具身体的已经不是洛蒂丝了，那双从琥珀色转为赤红的眼眸、那从慵懒变得凌厉的气质、那从“随便啦”变成“你给我解释清楚”的语气，都在清楚地宣告一件事：蒂莫斯卡回来了，而且她很生气。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委屈和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火焰，对着莫名心虚的尤利西斯怒目而视。
一天一夜，从步兵阵列的展开速度到骑兵迂回包抄的角度，从魔导炮的最佳射程到火弩箭覆盖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要掰开揉碎了讲给那位铁尔森大公之女听，因为一旦讲错一个字，付出的可能就是成百上千条人命的代价。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外面辛辛苦苦地打工，帮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异国公主打天下，而她的另外半身——那个和她共用一具身体、共享一个命运的洛蒂丝——正在和她们的共同伴侣甜蜜约会！
这整得蒂莫斯卡就像个局外人似的——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她却只配在角落里看着，看着洛蒂丝用她的身体、用她的脸、用她的嘴唇去亲吻那个她也在乎的男人，然后在她回来之后给她看回放，让她知道在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算什么？
这算分享还是炫耀？
这算是“我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还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们过得更好”？
然后，就在蒂莫斯卡的愤怒值即将冲破某个临界点、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甚至已经开始凝聚魔力的微光、地上的笔记本被她踩得快要散架的时候，她感受到了脑袋上有什么东西放了上来——那是尤利西斯的手掌，宽大，温热，像是在抚摸一只炸了毛的猫那样，从她的头顶顺着发丝的方向滑到后脑，再从后脑滑回头顶。
“我觉得我应该表示我的歉意，蒂莫斯卡——尽管那天晚上都是洛蒂丝的主意，但作为那天晚上的另一个参与者，我应该道歉。”
半龙法师温和地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笑容里有歉意，有无奈，有一种在三个人之间周旋久了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既不偏向这个也不偏向那个、试图在钢丝上找到平衡点的小心翼翼。
“那天夜里我的心情的确太差了些——亚历克斯还躺在病床上，整条阿芙乐尔径被我一砖一瓦地修好却再也没有人能在那栋小楼里等我喝一杯热水了，那种感觉太糟糕了，糟糕到我觉得如果那天晚上没有人陪着我、让我一个人待着的话，我可能会做出一些更糟糕的事情，而你也不在，洛蒂丝只是想让我心情好些，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陪我。”
“那——”
蒂莫斯卡的声音顿住了，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心里那股翻涌的怒火在尤利西斯那只手的温度下正在以一种她控制不住的速度消退，消退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应该再坚持一下、再生气一会儿、再让他多内疚几分钟才对得起自己这一天的辛苦，但她的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在等着他把话说完。
“事成之后，我单独陪你一天，如何？”
尤利西斯开出了他的价码，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带着认真的表情，但嘴角那丝微微翘起的弧度出卖了他——他知道蒂莫斯卡会答应，从他把手放在她头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只是需要一个正式的说法，一个让蒂莫斯卡觉得自己的情绪被认真对待了、自己的愤怒没有被当成无理取闹、自己的存在在这个三个人的关系里同样重要的说法。
“……一天一夜，一夜是你欠我的，这是精神损失费，没得商量。一天是我做这件事的酬劳，你要我帮忙研究唤醒亚历克斯的办法，可以，但这不是白干的，我要你付出对等的代价。”
第1187章 蒂莫斯卡的条件
蒂莫斯卡眼珠子一转，那双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明的光，像是在一瞬间把所有的利弊都算了一遍、把所有可能的价码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选了一个既不会让尤利西斯觉得她在狮子大开口也不会让自己觉得吃亏的数字，她太擅长这个了。
“成交，但不涉及肉体——我觉得我们两个的关系，不应该仅仅停留在肉体层面上。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我觉得，我们可以更进一步了。”
尤利西斯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并且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的事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闪烁不是犹豫，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期待。
在心之茧里看着蒂莫斯卡谈条件的洛蒂丝清楚地感受到另外半身传来的那种强烈的悸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感。
尽管蒂莫斯卡没有在现实里表现出来，尽管她的表情依然维持着那种“我在认真谈生意”的冷静，尽管她的声音甚至都没有提高一个调，但洛蒂丝能感觉到，能感觉到蒂莫斯卡心底那片被她冰封了几千年的湖面此刻正在从最深处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蒂莫斯卡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清楚到她在感受到那股悸动的第一秒就想把它压下去、想用理智把它盖住、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的情绪波动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她才更不能激动，不能兴奋，不能让尤利西斯感受到自己的“廉价”和“好糊弄”，不能让他觉得一句“我们的关系不应该只停留在肉体层面”就能让她感动得稀里哗啦，不能让他觉得她是那种被稍微认真对待一下就会把所有的防备都放下来的、容易满足的、好对付的女人！
她可是魔王，是曾经让整个大陆颤抖的存在，是连神只都不敢轻视的对手，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说了一句还算真诚的话就——可即便如此，她紧绷着的脸蛋还是泛起了红晕。
那红晕来得太突然太不听话，从颧骨的位置开始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扩散到整个脸颊、耳根、甚至脖颈，让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凌厉和傲慢的脸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一种奇异的、不协调的、像是猛兽突然露出了肚皮的柔软。
“可，可以，那就，就这么定了。”
好吧，她甚至都开始结巴了，那个“可”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才被吐出来，后面跟着的那个“以”字又轻又短，像是在试探自己能不能把这句话说完，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目光从尤利西斯脸上移开，假装在认真研究地上那本被她踩得皱巴巴的病历本，假装刚才那个结巴的不是她，假装自己完全不在意尤利西斯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至于尤利西斯究竟托付给了蒂莫斯卡什么工作？
其实不复杂——一同研究唤醒亚历克斯的办法，听起来很简单，简单到像是一个医生对另一个医生说“我们一起来想想怎么治这个病人吧”，但实操上却极为艰难。
因为亚历克斯的情况已经不是“治不治得好”的问题了，而是“还能撑多久”的问题，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了几十年的铁块，表面的漆早就掉光了，里面的金属也被烧得通红发软，随时都可能变形、熔化、甚至蒸发。
而尤利西斯要做的就是在它彻底撑不住之前找到一种降温的办法，一种能把它从火上端下来、让它慢慢冷却、然后再重新打磨成原来形状的办法。
蒂莫斯卡在仔细阅读完亚历克斯的身体数据和相关简报后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用专业术语堆砌起来的诊断报告、那些神只们留下的治疗记录和会诊纪要，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组数据她都能读懂，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拼出来的那个画面，却比她想象的要糟糕得多得多——并且觉得刚刚自己开出来的价码有点低了，低得离谱，低得像是用一枚铜币买了一整座金山，低得她甚至想厚着脸皮重新谈判再加一天。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好把话再收回来，毕竟她是魔王，魔王说话是要算数的，至少在尤利西斯面前要算数。
“怎么样？情况如何？”
尤利西斯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一种压得很深、不想让她听出来但根本藏不住的焦虑。
“情况？糟糕透了——如果这些报告都是真实的，没有任何一个数字被美化、没有任何一个结论被粉饰、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为了让家属好受一点而把‘可能’改成‘大概率’或者把‘很严重’改成‘不太乐观’，那么亚历克斯现在的状态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他站在悬崖边上，脚尖已经伸出去了，下面就是万丈深渊，而拉住他的那根绳子正在一根一根地断。”
魔王的眼神犀利起来，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没有了刚才谈条件时的那点小女儿的娇态，取而代之的是冷峻的锐利。
她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那些被专业术语包裹着的、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医学信息，露出下面那个血淋淋的事实。
“灵魂完整但波动微弱——意思是他没有丢魂，没有像那些被亡灵法师折腾过的倒霉蛋一样缺胳膊少腿，但他的灵魂现在就像一盏油灯，灯芯还在，油也还有，但火苗已经缩成了豆大的一点，风大一点就会灭；
身体维持在信仰极限边缘——这不是好事，信仰极限的意思是，他的身体现在承受的信仰之力已经达到了他这个人、这个肉体、这个灵魂所能承受的最大值，再增加一丁点，他就会被那些狂热的人族祈祷硬生生抬上神位，成为一个没有私人感情的巨神；
神性侵蚀进一步加重——这一刀捅进去之后，之前所有的压制手段都失效了，那些神性碎片像是被解开了锁链的野兽，正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吞噬着他仅存的、属于‘人’的那部分。”
她合上病历本，抬起头，看着尤利西斯，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敬佩又像是惋惜的复杂情绪。
“得亏他是勇者，得亏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和那些东西对抗、都在用他那该死的意志力把那些想把他拖下水的力量按在水底——他的意志坚定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不然他早被压垮了。”
“与其说他是个人，还不如说他是一具活着的神尸。”
第1188章 这对吗？
御书房里的光线已经暗了第三次，侍从们在门外轻手轻脚地换了三回魔晶，那橘黄色的火苗在透亮的玻璃罩里跳动着，把满墙的书架照出一层暖意，却怎么也照不进书桌后面那张紧锁着眉头的脸。
塞纳德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两份被翻得边角都有些卷翘的方案手稿，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那些用词精准到近乎冷酷的技术语言，那些经过反复验算才敢落笔的数据，那些被尤利西斯用红色墨水特意标注出来的每一步操作背后可能出现的风险和应对措施——他已经把这两份方案翻来覆去地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几乎能背下来，但每读一遍，心里那杆天平就左右摇摆一次，始终落不到实处。
“所以，尤利西斯，你的意思是你花了两天不到的时间就想到了两个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的针对亚历克斯的诊疗方案？”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金色眼眸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凝视着站在书桌对面的半龙贤者，那目光夹杂着介于敬佩和不可思议之间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怪物。
“我说老兄，你是认真的么？”
“你知道的，这是法师的智慧。”
“可是法师的智慧总该有极限才对——尤利西斯，你知道百分之七十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连最保守的预言师都不敢给出这个数字，意味着如果这个方案是别人拿出来的，我会直接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让那个人去医务室查查脑子。”
塞纳德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这是他在真正焦虑时的习惯——不是发火，不是拍桌子，而是用更快的语速、更密集的字句、更绕不开的逻辑来试图把面前这个人的话拆开揉碎，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实际上其实还有一个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方案——只不过你不认为那是诊疗，所以我没有把它写进正式方案里，只是在口头汇报的时候提了一嘴，想着万一前面两个方案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实施，至少还有一个备选。”
尤利西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开始往窗外飘，飘向那片被暮色染成深紫色的天空，仿佛那天边的云彩比面前这位皇帝的脸更好看一些。
“我更倾向于那是谋杀，尤利西斯。百分之五十？那跟直接弄死亚历克斯有什么区别？你拿一枚铜币抛向空中，正面是活，反面是死，然后你告诉我说‘别担心，我们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你知道亚历克斯如果醒着听到这个方案会怎么评价吗？他会说‘尤利西斯，你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脑子进水了’。”
塞纳德吐槽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毫不客气，而这句吐槽让尤利西斯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无他，只因为那个百分之五十成功率的方案是他想出来的——那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以毒攻毒”，用更强烈的外部刺激来冲击亚历克斯沉睡的意识，强行把他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梦里拽出来。
理论上可行，历史上也有过类似的成功案例，但那些案例的当事人没有一个承受的是亚历克斯这个量级的信仰之力和神性侵蚀，尤利西斯自己清楚这个方案的缺陷在哪里，所以他把它藏在了口头汇报的最后，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带过，仿佛那只是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玩笑。
顺道一提，其他两个是蒂莫斯卡想的，那个曾经毁灭过半个大陆的魔王在研究了一整夜的病历之后，用那种“你们这群废物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的语气，在两个小时内写出了两份让尤利西斯这个贤者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案。
只是魔王不想暴露身份，所以让尤利西斯说成全是自己想的。
“行吧行吧，让我们别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了，还是想想怎么把亚历克斯唤醒吧。”
“他多睡一天，现实里的身躯就越危险一天——那些信仰之力不会因为他在睡觉就停下来，那些神性碎片不会因为他需要休息就放慢侵蚀的速度，霍雅和另外两位女神已经尽了全力，但她们能做的也只是压制、只是拖延、只是在他和那些力量之间筑起一道随时可能崩溃的堤坝，我们每多犹豫一天，那道堤坝就多一分溃堤的风险。”
“但是你的这两个方案，百分之七十……”
塞纳德摩挲着手中的稿件，指腹在纸面上那些被尤利西斯用红笔标注出来的关键步骤上来回滑动，他的眼神凝重得像是在看一份战时的敌情通报。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措辞、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把这两份方案翻来覆去地读了一遍又一遍，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亚历克斯曾经评价他“小事果决，大事延宕”，说他在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时可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但一旦遇到真正关乎国运、关乎生死、关乎他所在乎的人的事情时就容易变成一个优柔寡断、举棋不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普通人，
他对此深以为然，并且在这件事上再一次验证了老友的判断。
就比如在这种场合，他就开始动摇斟酌起来——
方案一，派人潜入亚历克斯的意识深处，在那个由记忆和梦境编织成的迷宫里找到沉睡的他，把他唤醒，就像拯救凯撒时做过的那样。
理论上很简单，实操上却困难重重，因为亚历克斯的意识不是凯撒的意识，他的记忆里有几十年的战争、有无数他没能救下的人、有那些被他亲手送上战场再也没能回来的兄弟，任何一个不小心触碰到那些伤疤，都可能让潜入者迷失在他的梦境里再也出不来。
方案二，为亚历克斯身躯中的神性找一个新的载体，把那座即将溃堤的水坝里的水引出去，泄掉压力，让他的身体有时间自我修复。
这个方案如果成功则是最好的结果——亚历克斯不仅能醒过来，还能短时间内摆脱那些折磨了他几十年的神性侵蚀，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着，晒太阳，喝茶，和糖豆吵架，不用担心哪一天会被那些不属于他的力量吞没。
但问题是，他们似乎找不到足够承载亚历克斯神性之力的载体，如果硬要上的话，尤利西斯愿意自告奋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晚我来洗碗”。
但塞纳德知道，即便是他、即便是这位此世最强大的人族贤者、比肩亘古的黑龙之王，也有可能被亚历克斯的神力烧成焦炭。
达成最坏结局的话，勇者和贤者很可能双双陨落。
第1189章 他？
“当真没有更好的方案么？”
“你昨天也看过凯特尔以及其他传奇法师提供来的方案了，他们的成功率最高也只有百分之六十五——那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是凯特尔带着她的人不眠不休在【思维加速】下推演了整整一周（实际时长约三天）才交出来的答案，他们已经尽力了。”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我多么希望我们帝国的法师们能再争气一些，能拿出完美的方案，可他们也的确将自己燃尽了，凯特尔昨天来找我的时候，说‘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如果还不够，你就杀了我吧’。”
“......好吧，那预言高塔那边怎么说？那些整天在天上飘着的预言法师们总该能给点什么有用的信息吧？哪怕是一个方向、一个提示、一句模棱两可的谶语，也好过我们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地做决定。”
塞纳德问道，收获的则是尤利西斯的摇头。
“预言一片空白——不是那种需要解读三天三夜才能勉强拼凑出一点意思的晦涩隐喻，而是完全的、彻底的、像是那片未来根本不存在一样的空白。他们无法确定那空白是‘无法预测’的空白，还是‘命中注定’的空白。”
尤利西斯说完这句话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蜡烛又跳了一下，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紫变成了墨蓝，久到两个人都听见了对方呼吸里的那种沉甸甸的疲惫。
“方案一太离谱，而方案二风险也太大了！”
塞纳德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像是在说服尤利西斯，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结果也是最好的！如果他醒过来之后还是带着那些神性碎片，还是每天都要跟那些不属于他的力量对抗，还是不知道哪一天会被那些东西吞没——那我们现在费这么大劲把他叫醒，又有什么意义？让他多活几年，然后看着他在某一天变成一具没有感情的躯壳？”
尤利西斯的声音同样拔高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燃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近乎炽烈的情绪。
“但我们不允许一个传奇强者去冒这么大的风险！你是帝国的贤者，是法师协会的会长，是人族在魔法领域最巅峰的象征，如果连你都出了事，谁来扛你留下的那些担子？谁来管那些等着你裁决的学术争端？谁来给那些把你当成目标的年轻人当榜样？”
“亚历克斯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
“他可以扛这么多年，我连替他扛一次都不行？他可以为了人族去死，我连冒一次险都不配？塞纳德，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你是真的觉得帝国离不开我，还是你只是不敢再看到你身边的人倒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塞纳德最柔软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稿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们在说什么？神性载体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霍雅的声音从御书房的角落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刚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像是旁观了一场精彩的辩论赛之后突然想起自己其实是裁判的语气。
这位圣光女神今天是以圣者形态降临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坐在靠窗的那张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红茶。
她刚才一直在翻看那份被尤利西斯和塞纳德争论了半天的方案手稿，翻得那么认真，认真到两个大男人在她面前吵了将近十分钟她都没有插一句话。
此刻她抬起头，那双蕴含着星辰碎片的眼眸在尤利西斯和塞纳德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眨眨眼睛，那表情像是在看两个在厨房里为了“先放盐还是先放糖”吵得面红耳赤的孩子，而答案明明就写在食谱的第二行。
“你俩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地牢里还关着一位呢？”
霍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那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御书房里格外响亮。
塞纳德和尤利西斯同时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同时转过头看着对方，然后同时愣住了。
“你是说，那个【永夜君王】？”
尤利西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怎么会没想到”的懊恼和“这个方案可行吗”的怀疑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对，就是他。现在半死不活地躺在帝国地牢里的那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可怜虫。”霍雅点头，“你们一直在找的能承受亚历克斯体内那些神性的载体，不就一直在你们脚底下关着吗？他的身体被血族三圣器和血神之力淬炼过，对神性的耐受度比尤利西斯你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理论上没问题，但实操上......我们真的不会造出第二位血神么？”
尤利西斯皱着眉头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抬头问道。
“亚历克斯的弱小众所周知，亚历克斯的强大众所周知。那个连真名都失去了的半死不活的所谓的【君王】，有资格承受？”
“总归要试试，而且试试也没坏处。”霍雅耸耸肩膀道，“如果亚历克斯的神性理念里没有【无信者】概念的话，或许我才是那个最好的载体。但问题是亚历克斯是个无信者，我要是真敢碰的话，怕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都不敢接触，那个君王就能承受的住了？”
“这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贤者。【无信者】概念对真神来说是致命的，但那个君王不还没成神么？他只是具备神性的半神而已。而且，我觉得，那个【君王】，应该也是个无信者。”
“怎么说？”
塞纳德微微提起了一丝兴趣。
“很简单，他是血族，如果他对待信仰真的虔诚的话，那他为什么会将三圣器汇聚一起从而窃取蝠神的神力呢——虽然他可能并不知道那力量是蝠神的，但显而易见，他对神只可没什么敬畏之心。”
“都动了取代神只的念头了，还能说他是个虔诚之徒么？”
第1190章 一致同意
霍雅的这番话还真戳中了尤利西斯和塞纳德的思维盲点。
或者说，在暂时失去亚历克斯这个外置大脑之后，他们启用自己的那份时才感觉到如此的闭塞且捉襟见肘。
以前遇到这种两难的局面，亚历克斯总能在他们吵到面红耳赤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扔出一句话，像一把剪刀剪断乱麻，让所有人都愣住，然后恍然大悟，再然后该干嘛干嘛。
现在那把剪刀不在桌上，他们只能靠自己剪，而自己剪出来的口子总是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不对劲。
“所以，你们，就又找上了我？”
泰卡斯帝国品德林监狱最深的地牢里，被无数条能够遏制力量的锁链紧紧锁着的君王如是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弹奏一口巨大的铜钟。
那声音从钟体内部缓缓升起，不尖锐，不刺耳，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他坐在那张被固定在石地板上的铁椅上，姿态倒是悠闲，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后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如果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锁链从他肩胛、手腕、脚踝、腰腹、甚至脖颈处延伸出去连接到墙壁和地面的锚点上，他这副样子倒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着客人上门。
那些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每一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有些符文还在像呼吸一样地明灭着，那是封印在持续运转的标志。
他身上那件囚服倒是干净，是每天有人来换洗的，领口处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面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先是发出一声不带任何情绪的讥讽，那声“呵呵”短促而轻，轻到像是一口气没喘匀，紧随其后的便是毫不遮拦的嘲笑，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到最后几乎是在这地牢里回荡成一个诡异的多重奏。
然后他停下笑声，那双猩红的眼眸缓缓抬起，目光穿过铁栏，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穿过霍雅周身那层淡淡的光晕，精准地落在圣光女神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看到有人打开笼门时特有的混合着警惕和期待的东西。
“圣光冕下，您不觉得，这很荒诞么？”
“一个活在黑暗和阴影里的血族，一个曾经试图登神却惨烈失败的囚徒，一个连自己的种族都不再铭记的弃子——却要去做人族的救世主，去拯救那个杀了不知道多少血族的勇者。
这听起来太像是什么老掉牙的童话故事了，冕下。至少处在我的那个时代，这种故事就已经老掉牙了，游吟诗人们唱得嗓子都哑了，贵族小姐们听得眼泪都干了，最后还是该打仗打仗，该死人的死人，童话故事从来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但事实上这种小说和话本仍然层出不穷，别说千年之前了，就算是千年之后，即便是我都爱看，更何况是凡人呢？”
霍雅眨巴眨巴眼睛，那表情在这样一个阴森的地牢里显得格外违和。
她歪了歪头，“不过我来这里不是和你争辩童话故事应该怎么写的，对于这个提议，你只需要表示同意，或者是同意。”
君王愣了一瞬，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什么叫同意或者是同意？不同意这个词被你吃了？”
“显而易见，你只能选择这一项——说白了，无论你同意与否，我们都会拿你做实验，无非是手段体面不体面的问题，过程轻松不轻松的问题，你要不要配合的问题。”
圣光女神这般说道，语气里全都是满不在乎。
“一个登神失败的赌徒，一个潜藏千年的半死者，一个被自己种族遗忘的可怜虫，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成了，你将摆脱眼下的状态——不用再被这些锁链捆着，不用再待在这连风都吹不进来的地牢里，不用再靠每天一桶亚龙血维持这半死不活的状态，你会重新拥有自由，虽然不一定是你想的那种自由，但至少比现在强。”
“那要是失败了呢？”
“失败了……至少你终于可以解脱了。”
“维持在半生不死的状态这么久，你不累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之眼清楚地看到了君王那完好无损的躯体表面下隐藏的东西——那些连最精密的魔导仪器都检测不到的、被他用意志力和血族秘术强行压制了几千年的损伤。
就像是一幅被虫蛀了太久的织锦，表面看起来花纹依旧、颜色尚存，但背面早就千疮百孔，每一根丝线都在断裂的边缘。
登神失败所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巨大到君王根本无法承受，那些反噬的力量不仅摧毁了他辛苦积累的信仰之基，还把他原本就不算稳固的半神魂体撕得支离破碎。
他现在之所以还坐在这里、还能说话、还能用那种讥讽的眼神看人，全靠血族那顽强的生命力和他那不甘心就此消散的执念在撑着。
但霍雅看得出来，那根撑了千年的柱子已经出现了裂纹，裂纹在蔓延，在加深，迟早有一天，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轰然倒塌。
“呵呵，说的好像你们很慈悲一样。”
“我们的确很慈悲好不好？你每天能享受三个小时的交响乐留声机；还能看些新闻和报纸，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且伙食上也没亏待着你，虽然人血不可能提供，但亚龙血每天都供应你一桶，那东西在市面上卖多少钱你知道吗？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如果这还不算优待俘虏的话，那我真他妈不知道什么算优待了。”
跟随而来的尤利西斯吐槽道，他的语气是那种被烦透了之后不得不开口的语气，像是在说“你能不能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的法杖在石板地上轻轻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君王没有接话，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眸盯着尤利西斯，盯了很久，久到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跟他废话那么多干什么？你不是一直说时间不等人吗？亚历克斯每多睡一天，身体就多一分危险，那些信仰之力可不会因为我们在跟一个囚犯讨价还价就停下来。”
第1191章 征求实验对象意见
“我这不是想让他多配合配合么？毕竟是要往他身体里塞东西，如果他拼命抵抗，成功率会大打折扣，那些神性碎片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小绵羊。”
霍雅摊手，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
“哈？那你可用错了方法，对于这种家伙，得试试我的法子。”
尤利西斯耸耸肩膀，他伸手一拉，监牢的门扉便就此敞开，那扇被封印符文覆盖了几十层的铁门在他手中轻得像是一张纸。
他走进去，法杖一顿，那些禁锢着君王的枷锁便一根接一根地舒展开来，锁链从锚点上脱落，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堆成一堆，像是一条条被打死的蛇。
君王的手臂、肩膀、腰腹、双腿依次获得了自由，他坐在那里，一时间竟然没有动，像是在适应这种没有了束缚的感觉，又像是在等着看尤利西斯到底要做什么。
不等永夜君王做出任何反应，那沉重到无与伦比的威压顷刻间压在了他的身上。
那不是尤利西斯的全部力量——贤者还留了几分余地，怕一次性释放出来真的把这位已经千疮百孔的君王压碎——但即便是这“几分”，也已经足够让整个地牢的空气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
君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石板地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些刚刚脱落在地上的锁链被威压震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们。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脊椎在那一瞬间弯了下去，像是一根被重物压弯的竹子，但他咬着牙，用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尤利西斯，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更深的、被压在最底下的、他绝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无名的古代君王，现在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尤利西斯的声音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在空气里留下灼热的痕迹。
“血族的新神已经诞生，那个小姑娘正坐在你曾经做梦都想坐的位置上，用你曾经做梦都想拥有的力量俯瞰着这个世界。
而你，只剩你这失败的囚徒，还在原地徘徊，被锁链捆着，被封印压着，每天靠一桶亚龙血续命，连这个地牢的门都出不去。
你真的甘心么？
真的就这么放弃了么？
你筹划了那么多年，把自己变成了半死不活的东西，难道就是为了几千年后的今天坐在这里听我们跟你讨价还价？”
尤利西斯向前迈了一步，那威压又重了几分，君王的椅子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当真不想取代她么？”
尤利西斯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一句耳语，但那句话落进君王耳朵里的时候，却比任何威压都更具冲击力。
取代她。
取代那个新生的血神。
取代那个坐在他梦寐以求的位置上的斯普林小姑娘。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君王那片荒芜了千年的心田里，而那片心田虽然表面看起来已经干裂到什么都不剩，但底下的土壤，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死过。
君王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能、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虫子突然看到了阳光的东西。
他抬起头，那目光与尤利西斯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擦出了看不见的火花。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你想不想取代她——不是成为她，是成为比她更配得上‘血神’这个称号的存在。
你有千年的积累，你有登神的经验，你的身体被血族三圣器淬炼过，你对黑暗神性的理解比那个刚当了一个月神的小姑娘不知道深了多少倍。
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载体，一个能让你重新站起来的支点。
现在，这个机会就在你面前。”
尤利西斯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加重语气，该在什么时候放慢语速，该在什么时候给对方的情绪一个喘息的空间。
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从来不是一个好的说客，他更喜欢用拳头和魔法解决问题——但今天他不得不尝试，因为时间不等人。
君王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霍雅开始怀疑尤利西斯的激将法是不是用错了方向，久到地牢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凝滞，久到君王终于开口的时候，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他说。
“刚才圣光那老登已经说过一遍了，当然，或者她说的过于通俗，导致你这个几千年前的老家伙根本听不懂，那么我就再重复一遍。”
尤利西斯清了清嗓子，随后将魔王蒂莫斯卡制定的计划书陈述给君王听。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需要你做的事情并不多，你只需要不停地将亚历克斯身上的神性与信仰原力往身体里塞，一直塞到极限为止。”
“在这个过程中，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小疼痛，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要能扛过去，就能获得匹敌血神的力量。”
“怎么样，干不干？”
......
“不愧是你啊塞纳德，亚历克斯不在的话还是你鬼点子多，激将法确实好使啊。”
晚上，帝国三巨头再次聚首，这次碰面时尤利西斯甚至还端了一杯扎啤，吨吨吨下肚之后畅快地说道。
“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太过放松，亚历克斯他的身体......”
塞纳德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但并未完全放松，“如果我们失败了......”
“没有如果，塞纳德老弟，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这话可是亚历克斯说的。”
“任何脱离实际的妄想与忧虑都是想当然的给自己添堵，然后不由自主的降低事情成功的概率。实际上我们完全没必要想那么多，危机预案做好就可以，当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狂奔时，我们有遏制的手段就足够。”
“至于其他的，尽力就好。”
第1192章 莫妮卡的担忧
莫妮卡从未见过凯特尔如此之忙碌。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银发精灵妻子总是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像是一汪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但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她慌乱的样子。
即便是在面对那些足以让普通人崩溃的危机时，凯特尔也总能保持那种属于活了数千年老牌强者的淡定，用一句“不急，让我想想”就把所有的焦躁和不安挡在门外。
但这段时间，那道门开了。
凯特尔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献，从帝国法师协会藏书室最深处翻出来的落满灰尘的禁忌手稿，从精灵森国借来的用古精灵语写成的灵魂学典籍，还有从矮人王国的地窖里挖出来的刻在石板上的那些关于神性转移的实验记录。
这些文献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每一座都被她贴满了彩色标签，密密麻麻的批注从页边延伸到页尾，有些地方甚至写不下了，她就把便签纸贴在批注旁边，批注的批注叠在一起，像是一层层剥不开的茧。
她的银发不再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而是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轻轻晃动。
她的眼窝陷了下去，那层淡淡的青色从眼下蔓延到颧骨，像是被人用炭笔轻轻抹了一下，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的，是一种比任何时候都更炽烈的光。
为了解决伟大勇者亚历克斯的生死存亡问题，她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精力与智慧，那种投入已经不是“工作”或者“责任”能形容的了，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不容失败的信念。
莫妮卡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走到书房门口，就看见凯特尔还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的咖啡已经换了好几轮，每一轮都是喝到一半就凉透，凉透就倒掉重泡，重泡又忘了喝，如此循环往复，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折磨。
桌上的台灯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几分，那线条依旧优美，却比几个月前削瘦了许多。
凯特尔约谈泰卡斯帝国所有的注册传奇法师——不是发函，不是传讯，而是一个一个地约，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把那些传奇强者请到她的办公室里，关上门，一谈就是几个小时。
莫妮卡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但她每次经过那扇门的时候，都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压低了的声音，有时激烈得像是在争吵，有时又沉默得像是没有人存在。
那些传奇法师走出来的时候，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一脸茫然，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走的时候都比来的时候更沉默。
然后凯特尔还组织成立了专家论证会，把那些从全国各地召集来的在灵魂学、神学、医学、魔法理论学等领域各有建树的顶尖学者聚在一起，开了一场又一场的论证会。
那些会场里挂满了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推演图，从门口望进去像是一张巨大的、不断生长的蛛网。
有人在黑板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粉笔灰落了一地，落在那些学者们昂贵的袍子上，没有人去拍。
凯特尔坐在最前排，手里始终握着一支羽毛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那本子越来越厚，从最初的几十页变成了几百页，从薄薄的一册变成了一摞，莫妮卡每次帮她整理书房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散落的纸页按日期编号归档，生怕弄乱了哪一张。
随后她又找莫妮卡申请【思维加速】，那不是一种轻松的魔法，即使在时间魔法中也属于最消耗精力的那一种。
它会把施法者的思维速度提升到正常状态下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让大脑在短时间内处理海量的信息，推演无数种可能性，但同时也会让身体承受巨大的负荷。
凯特尔每次从思维加速的状态中退出来的时候，脸色都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她只是闭一会儿眼，深吸几口气，然后说“再来一次”。
——即便是对史诗阶，这种强度也很难吃得消。
莫妮卡劝过她，不止一次。
她端着热汤走进书房，把碗放在凯特尔手边，说“你该休息了”。
凯特尔会抬起头，冲她笑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莫妮卡能看见她眼底的那层薄雾，那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等我把这一段推演完，”凯特尔说，“就差一点了。”
然后莫妮卡会在沙发上等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桌上的碗已经空了，而凯特尔还在那张椅子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然而最终凯特尔领导制定出来的实施方案并未被通过——不是方案不够好，恰恰相反，凯特尔的方案严谨到每一个步骤都有据可查，保守到每一个风险都做了多重预案，完善到连她自己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那份方案的预期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五，而尤利西斯院长拿出了成功率更高、并且塞纳德皇帝亲自许可的另外一套内容。
当这个消息传到凯特尔耳朵里的时候，莫妮卡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就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
凯特尔拿到那纸名为《代神计划》的方案后沉思了良久。
她坐在书房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椅子上，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手指从第一行缓缓滑到最后一行，像是一个人在读一封等了很久的信，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停留片刻，品出味道才肯咽下去。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极其微妙的思索，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自己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时的复杂神情。
然而她最终还是微微颔首，在心中认可了这份比她更出色也更另辟蹊径的方案——不是出于无奈，而是作为一个在魔法领域钻研了数千年的顶尖学者在看到一份真正优秀的方案时那种发自本能且无法抑制的认可。
“这不像是帝国阵营的手笔，倒像是……”
凯特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莫妮卡只听见了前半句，后半句被凯特尔咽了回去，像是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算了，管他尤利西斯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她把方案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纸页的边角，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凯特尔，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不，没有。”
“它很完美，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完美，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像是有人站在了一个我够不到的高度上俯瞰整个问题、然后随手写出了答案的完美。
其中对于灵魂和神性的处置方案堪称此世巅峰——那些关于灵魂碎片的重组逻辑、关于神性转移的底层机制、关于信仰之力与个体意识之间的平衡点，每一个环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用一把极细的刻刀在一块坚硬的玉石上雕出了最精微的纹路，多一分则碎，少一分则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在追逐一个已经走远的影子，“以至于我在思索，这个世界上是否还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对灵魂研究如此深入的家伙。”
“想来是定然有的。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天才，只是有些天才选择站在阳光下，有些天才选择躲在阴影里。”
“躲在阴影里也不错，至少这个世界会和平许多。”
第1193章 勇者是魅魔！
莫妮卡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凯特尔的性格，如果有什么事情是她觉得有必要告诉莫妮卡的，她会说。如果她觉得没有必要，追问也没有用。
她只是走到凯特尔身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感受着那具纤细的身体里传来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别担心，亲爱的，亚历克斯不会有事儿的——大概。”
凯特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像是想要安抚对方却又不太擅长这种事情的笨拙。
那个“大概”让莫妮卡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太了解凯特尔了，这位银发精灵很少不会说“一定”或者“绝对”，她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大概”的位置。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我是担心你，你个混蛋。”
莫妮卡的声音闷在凯特尔的衣料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当然只是一点点而已，你也别太得意，哼。”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脸颊已经烫得不行，像是有一把火从脖子根烧到了耳朵尖，她有些尴尬地撩动鬓角的棕褐碎发，那动作做得很刻意，像是在向谁证明“我真的只是有一点点担心，真的只是一点点”。
但那种欲盖弥彰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骗不过任何人。
凯特尔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莫妮卡环在她腰间的双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莫妮卡的手背。
“知道知道，我的小莫妮卡在关心她亲爱的结发妻子——这真是个不错的消息，值得记在日历上，以后每年今天都要庆祝一下。”
莫妮卡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可至少现在我还不可以休息。那个曾经帮我们撑起一片天的家伙此刻还睡着，我们这些享受了安逸的家伙就要忙碌起来了。他在前面扛了这么多年，扛到所有人以为天塌下来都会有他顶着，扛到我们都忘了他是人不是神，扛到他终于倒下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自己欠他的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很多人都知道亚历克斯很强大，但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强大’究竟是怎样的概念。”凯特尔转过身，倚在窗台上，双手环胸，“莫妮卡，你了解传奇阶的‘传奇之路’么？”
“了解是了解，但是……”
莫妮卡自然点头，身为史诗阶的时间法师，她当然也想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想过有朝一日能触摸到那个所有施法者都梦寐以求的门槛。
可问题在于时间系魔法在后期实在是太难了，不是那种靠努力就能弥补的难，而是一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源头卡住的难。
她曾经尝试过无数种方法，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时间概念本身太宏大了，宏大到她难以升起“掌控时间”的想法，就像一只蚂蚁很难想象“推倒一座山”是什么概念一样。
也正因如此，她才卡在史诗阶这么多年，仍在这条路上缓慢地、艰难地、不知疲倦地走着，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终点。
至于凯特尔的空间系，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暂且不提。
莫妮卡知道凯特尔在空间魔法上的造诣已经到了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高度，但她也知道，凯特尔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轻视过她的困境，恰恰相反，这位银发精灵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时间魔法的艰难。
“然而实际上很多其他强者并不会遇到我们这样的问题，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掌握力量，二是坚定地去相信。
去相信‘相信’的力量——扎根于灵魂深处的对自身道路的确信，那种确信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任何外部的支撑，它本身就是支撑。”
“传奇强者一旦对自己所坚持的道路有所怀疑，那么他们的力量怎么来的，就将怎么失去。怀疑是传奇之路上的毒药，一滴就能让整条路从内部开始腐蚀，从裂缝变成沟壑，从沟壑变成深渊，最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真正摧毁一个传奇的做法并不是杀死他——因为即便杀死他，他的理念和力量也可以传承下去，可以刻在石头上、写在书里、刻进后人的记忆里，甚至可以通过某种秘法在特定的条件下重新凝聚，说不定还能复活，历史上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凯特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莫妮卡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真正的做法是解构，解构他的道路，拆除他的根基，摧毁他所相信的一切——不是用刀，不是用剑，而是用语言，用逻辑，用一种比任何武器都更锋利的、叫做‘为什么’的东西。
你要问他为什么相信这条路是对的，为什么相信这个方向是正确的，为什么相信自己的选择不会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下去，像拆一件毛衣一样，从一个线头开始，一拉就是一整条线，拉到最后一根线都不剩，最后他站在一堆散落的线头中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连站在这堆线头中间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莫妮卡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而亚历克斯，非常擅长做这件事。”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整个布伦托尔大陆陨落的传奇应该非常多才对，而不是——”
“而不是像过去和现在这样数量只增不减对么？是的，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凯特尔接过她的话，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莫妮卡看不懂的光芒。
“什么？”
“亚历克斯在解构掉其他传奇的‘传奇之路’后，为他们植入了怎样全新的东西？”
“他不是为了摧毁而摧毁，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更强而把别人踩在脚下。
他每一次解构，每一次拆除，每一次把一个人从自己坚信了半辈子的道路上拉下来，都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条路的尽头是悬崖，看到了那个人再走下去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把他们从旧路上拽下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在泥地里打滚，而是为了给他们指一条新的路——一条更宽、更稳、能看到更远风景的路。”
第1194章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这是勇者亚历克斯当年最常讲起的话。
不是那种在庆功宴上举起酒杯时说的漂亮话，不是那种写在战报里鼓舞士气的官样文章，而是在最艰难的时刻、在所有人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在伤亡数字已经高到连最乐观的将领都开始沉默的时候，他会用一种平淡的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太阳还会升起来”一样的语气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那时候他的铠甲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他的声音因为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些话落在那些疲惫到极点的士兵耳朵里，却像是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能让已经快握不住刀的手再紧一紧，能让已经快要闭上的眼睛再睁一睁，能让已经快要熄灭的希望再燃一燃。
但在当时，即便形势艰难，包括凯特尔在内的所有人其实并没有多么悲观。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乐观，而是因为亚历克斯还在。
这面永不倒下的旗帜仍然屹立在前线，并且将继续屹立，直至最终的胜利。
无数次战役，无数次绝境，无数次所有人都以为这次真的完了，那个男人总是能站在废墟上，拍拍身上的灰，说一句“还没完”。
他们始终都能看到光明，那道勇者身上的希望之光像是黑夜里的灯塔，像是一根拴在腰间的绳子，不管你走得多远、陷得多深，只要那根绳子还在，你就知道自己不会彻底迷失。
然而现在，当那根绳子突然松了，当那座灯塔突然暗了，当那个永远站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倒下了，他们才似乎切实地体会到“道路是曲折的”这句话究竟是怎样的沉重。
那种沉重不是压在肩膀上的，而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是一杯慢慢注满的水，水面平静得看不见一丝波纹，但你知道它已经满了，再往里面加一滴就会溢出来。
而溢出来的那些东西，叫做恐惧。
“亚历克斯做到了前无古人的伟大成就，他为‘传奇’定义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一条与人民同在的道路。那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远离尘世的，不是那种需要在深山老林里闭关几百年把自己修成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才能触摸到的境界，而是一条走在人群中的路。
如果说‘神’的存在是需要广大人民虔诚的信仰，需要信徒们日复一日地祈祷、奉献、跪拜，那么‘传奇’需要的便是广大人民真诚的传颂。
它不需要庙宇，不需要神像，不需要任何华丽的包装，它只需要活着的人把英雄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听，下一代再讲给下一代，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就像火种，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永远不会熄灭。”
“而没有什么道路比勇者亚历克斯的道路更光明更宽广的了，这也是泰卡斯帝国可以招揽如此多传奇的关键所在。
不是靠钱——那些传奇强者哪一个缺钱？
不是靠权——他们自己的权力已经大到可以让国王发抖了。
他们愿意来，愿意留下，愿意为这个帝国卖命，是因为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自己还能变得更好的可能，看到了亚历克斯那条路的尽头不是悬崖而是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不是被招揽的，是被吸引的，是被那个男人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吸引来的，就像铁屑被磁石吸过去一样，不需要任何理由。
只需要靠近他，你就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路在发光。”
勇者亚历克斯其实是一个很鸡贼的家伙，他的辩论术无可挑剔，他能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里的每一个漏洞、每一个犹豫、每一丝连说话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摇，然后用看似随意实则精确到极点的语言轻轻一戳，就能让对方自以为坚固的道心像纸糊的灯笼一样烧起来。
在用嘴炮让传奇强者道心破碎之后，他反手就会注入新的东西进去，不给对方留任何自我怀疑的时间，不留任何空隙，不留任何退路。
【我有一条路，风险是大了点，但前途很光明。朋友，你跟不跟？】
这句话从亚历克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等的对战友伸出手的邀请。
有多少人是在踌躇与忐忑、迷茫与延宕之中半信半疑地握住了他的手掌，搭上亚历克斯的方舟？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与他为敌的传奇强者，那些被他的剑逼到绝路的对手，那些被他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哑口无言的老顽固，有多少人后来成了他最忠实的战友、最可靠的后盾、最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朋友？
这恐怕只有亚历克斯自己清楚。
于是勇者的朋友就这样变得多多的，敌人就被搞得少少的。接受了勇者的理念，自然就站在了泰卡斯帝国的阵营，自然就成为了泰卡斯帝国的重要力量，自然就会在帝国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动员或者激励。
勇者是旗帜，这句话绝非空谈，就像万有引力一样，不管你信不信，它都在那里。
只不过对于被列为斗争对象的旧奴隶主贵族来说，这基本上等同于鬼故事。
试想一下吧，你花费真金白银，撒出去大把大把资源才招揽来的传奇、史诗强者，跟你签了契约，发了毒誓，收了你的钱，住了你的房，吃了你的饭，上了你的船，结果跟对面打着打着，打着打着就站到对面的阵营里去了。
不是叛变，不是倒戈，不是什么被收买了被策反了的那种，而是他们自己走过来，拍拍你的肩膀说“老兄，我觉得那边更有前途”，然后转身就走了，走得那么坦然，那么理直气壮，那么不欠你什么。
假如你是旧贵族，你心态崩不崩？
那铁定是崩稀碎的啊！
你花了几代人的积累，才养了这么几个能打的，结果人家一张嘴，几句话，你的全部身家就跟着人家跑了，你这仗还怎么打？你这生意还怎么做？你这贵族还怎么当？
至于亚历克斯怎么想？
老实说，他其实没想太多。
第1195章 拜托你们整点专制吧！
亚历克斯不是什么深谋远虑的战略家（自认为），不是那种每一步都要算计到十年后的棋手（自认为），他的思维方式更接近于一个工程师——看到问题，想解决方案，动手解决，然后看结果。
看到奴隶制度不合理，他就想办法废除它；看到旧贵族把持着资源不让普通人有上升通道，他就想办法打通它；看到这个大陆的底层人民活得猪狗不如，他就想办法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什么“建立一个千秋万代的帝国”，也不是什么“成为名垂青史的伟大英雄”，而是更接近于他在那个山村小学当教员时的想法：
让孩子们有书读，让农民有地种，让士兵有盔甲穿，让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就这些。
亚历克斯对布伦托尔大陆的最初态度只有一个：去他妈的，专制主义中央集权比这帮裂土封疆的奴隶制度先进太多了！
不是说专制主义有多好，而是这帮旧贵族搞的那一套实在是太烂了，烂到随便换一个制度都比它强，烂到只要你不搞奴隶制、不搞封建割据、不搞世袭垄断，你就是在进步的，你就是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的。
布伦托尔大陆最迫切的不是遥不可及的赤色革命——那种东西在这个连蒸汽机都没有的世界里，说了也没人懂，懂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人做——而是来点威权与专制。
哪怕是一个强势的皇帝，哪怕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朝廷，哪怕是把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中央，只要能把那些盘踞在地方上千年的旧贵族扫进垃圾堆，只要能给普通老百姓一条活路，只要能让孩子上学、让女人不被当成财产、让奴隶不再是奴隶，那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亚历克斯：拜托你们整点封建专制吧，奴隶制那套是真过时啊！
这话他当着塞纳德的面说过不止一次，每次说完都会端起那杯永远不变的热水，喝一口，然后补一句“当然你要是能搞点更先进的也行，但我不强求”。
塞纳德每次都翻白眼，说“你以为我不想啊，你行你上啊”。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下来，谁也不看谁，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先笑出声，另一个也跟着笑了。
于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旧贵族和旧秩序被扫进了垃圾堆。被无数双手、无数双脚、无数颗不甘于现状的心一起推着碾过去的。
亚历克斯只是那个在最前面推车的人，他喊的号子最响，他流的汗最多，他被车轮压过脚的次数也最频繁，但如果没有后面那几百几千几万双手，那辆车永远都动不了。
“勇者不能离去，至少现在还不是他能够离去的时候。”
凯特尔吐了一口浊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些天积压在肺里的所有疲惫都一次排空，“他才不是那种被媳妇儿捅一刀就昏迷不醒的家伙，他没那么脆弱。
或许他只是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了而已，而我们要做的只是以尽量安全的方式唤醒他，不能太粗暴，不能太冒险，不能让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这点休息时间变成永远的休息。”
“【代神计划】……好吧，这至少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莫妮卡耸耸肩膀，那动作里带着“我也不想这样但实在没得选”的无奈，“总比让院长那个百分之五十的方案上马强，那个方案要是失败了，塞纳德怕是要把品德林监狱改成尤利西斯的私人墓园。”
她的语气轻松，但凯特尔能听出底下藏着的那层东西。
莫妮卡在害怕，害怕凯特尔会像亚历克斯一样，在某一天突然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勇者都会倒下，那她的妻子呢？
那份害怕她没有说出口，但凯特尔从她刚才那句“我是担心你”里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糖豆小姐现在怎么样——你当时的确是留手了吧？她绝对不会有大碍吧？”
“当然，我保证。”
“她是我见过最有韧性的孩子，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坚强得多。她现在或许过得很辛苦，或许每天都在和那些不属于她的力量对抗，或许觉得自己被困在了那个不该属于她的位置上，但她不会被打倒的。”
“在她是勇者的妻子之前，在她是血神之前，她首先是糖豆。”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扎了无数细小的孔，光从那些孔里漏出来，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翌日，【代神计划】正式启动。
部署地点并不在帝都，而是帝都郊外一百多公里处的次元空间里，帝国的法师团们在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的刻画符文，确保他们所需要的一切装置都处在随时能够调取的状态。
其中许多法师都经历过安沙王国那次终末的抵抗，【神孽之灾】的记忆清晰地铭刻在他们的脑海里。但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或许比安沙王国那场造神之举还要疯狂。
“【代神计划】没有隐瞒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帝国不屑于用谎言与隐瞒来换取顺从和忠诚。但既然你们在听完计划之后仍然选择参与其中，我，尤利西斯，人族的贤者，尊敬你们的智慧与勇气。”
半龙贤者洪亮的大嗓门响彻整个空间，回应他的则是数千双坚定的眼眸。
过去，法师被称为“法师老爷”或者是“法爷”，强大但娇气。
但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人是娇气的，每一位法师都拿出了豁出命来的勇毅。
“但还是要提醒你们，一旦仪式出现意外，立即终止，不允许有任何的迟疑，哪怕是抛下亚历克斯的身体——抛下他，他不一定有事儿，但是你们就不一定了。”
“如果他现在醒着，也会说和我一样的话，明白了么？出现意外第一时间保全自己！保全我们所守护的东西！”
“是，贤者大人！”
第1196章 阿黛尔的信（上）
安卡敬启：
亲爱的安卡，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正坐在前往卡尔尼亚商业联邦的行军马车上写下最初的几个词汇。这辆马车的减震装置显然不如帝国军用的那批新货，每经过一个坑洼，羽毛笔就会在纸面上留下一道不听话的划痕，像是我此刻的心情，怎么也控制不住那些多余的起伏。
这里的气温比圣埃洛斯堡稍低，不算太冷，只是那种湿漉漉的从衣服缝隙里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让人怎么都舒展不开手脚。不过对我来说并不打紧，法师袍里面我多穿了一件你送我的那件羊绒内衬，暖得很，像是你还在身边一样。
而你要照顾自己，深冬已至，填些厚衣，别像几年前那样为了好看只穿一件单薄的长裙出门，结果冻得直往我怀里钻——当然，那次大概也是你唯一一次主动往我怀里钻。
我很抱歉这么晚才告知你这个消息——在泰卡斯新年之际前往卡尔尼亚，去参加一场不属于帝国的战争。我知道你会怪我，怪我为什么不早点说，怪我怎么能在新年的时候突然消失，怪我怎么连一顿像样的告别饭都没吃就匆匆上路。
可是安卡，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一定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带着一点点担忧和一点点无奈的眼神，然后说“阿黛尔，你确定要去吗？”
你不知道，那种眼神比任何劝阻都更让我动摇。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最不体面的方式，拎着行李箱，踩着还没被清扫干净的积雪，悄悄地离开了圣埃洛斯堡。我在你家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敲门，只是把一封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那封信很短，只有几个字：“我走了，别担心。”
你大概收到的时候会骂我吧。
是的，这是一场不属于帝国的战争，这是一场属于我自己的战争。没有任何人强迫我，是我自己报的名，自己收拾的行李，自己走上了这辆颠簸的马车。
温莎小姐帮了我很多，她动用了自己的人脉，把我塞进了帝国派往卡尔尼亚的军事顾问团，名义上我是生态学顾问，负责考察卡尔尼亚地区的魔物分布和生态环境，实际上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必要的时候用我的魔法去帮助那些被兽人、被奴隶主贵族践踏的普通人。那些我从未见过的、语言不通的、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的人。
听起来很傻，对吧？
一个六阶法师，放着帝国魔法研究院的安稳工作不干，跑到千里之外的战场上送死。可是安卡，我真的很需要做一件能让我暂时忘记一切的事情。
身为六阶法师，理应对这个世界做出些更大的贡献。这话说出来像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但我是认真的。
我从小就被教育，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的父亲说过魔法不是用来炫耀的烟花，不是用来欺负弱小的棍棒，而是用来守护的盾牌，用来建设的工具，用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的力量。
我学了这么多年的魔法，读了这么多的书，掌握了足以让普通人仰望的力量，如果我只用它来在研究院里写写报告、做做实验、在年终考核的时候拿个优秀，那我学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我现在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距离会让我看清一切，以为忙碌会让我忘记一切。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在出发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和你见面，照常在你面前笑得没心没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看到你笑，我的心就会揪一下；每一次听到你叫我“阿黛尔”，我就会在心里把那个声音录下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播放；每一次你无意中碰到我的手，我都会在那一瞬间屏住呼吸，生怕多呼出一口气就会把你吓跑。
在我出发之时，圣埃洛斯堡安然无恙，新年的装饰挂在每一条街道上，彩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祥和，那么像是故事里那种“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结局。
但当天下午，通过多重传送抵达帝国边境，再过了几天之后，我才从随行的军官那里得到消息，听闻了那场震惊了整个帝都的“圣埃洛斯堡事变”。我听着那些支离破碎的描述，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碎成无数碎片。
我担心你出事，安卡。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安卡住在东城区，离阿芙乐尔径远不远？那道光柱会不会伤到她？那些废墟会不会波及到她？那些在混乱中趁火打劫的宵小之徒会不会盯上她？
我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在走之前提醒你注意安全，后悔为什么没有在你家周围多布置几个防护法阵，后悔为什么要把那封信塞进门缝而不是亲手交给你然后好好地道个别。
但万幸的是你那安心的宅邸位于东城区，距离阿芙乐尔径有很远的距离，中间隔着好几条街区和一座小公园，那些废墟和混乱应该不会蔓延到那里去。
但……但还是要照顾好自己，安卡，不要总是熬夜，不要总是忘记吃饭，不要总是把那些烦心事一个人扛着，你身边还有很多人，她们都很关心你，比我更关心你。
其实我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就想直奔回去，恨不得立刻跳下马车，用最快的速度传送回圣埃洛斯堡，跑到你家门口，敲开门，确认你还好好的，确认你没有被吓到，确认你的笑容还和以前一样。
但我已被列入帝国军事顾问团之列，有正式的编制、任命与军衔，如果我私自离开，那就是临阵脱逃，是叛国罪，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所以抱歉，安卡，原谅我无法在这时陪在你身边。原谅我没能在你最需要朋友的时候出现，原谅我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恐慌和不安，原谅我把自己的软弱包装成了勇敢，把自己的逃避包装成了奉献。
而且，说真的，安卡，我认为我们两个这段时间的确应该保持一些距离。
这不是气话，而是我想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做出的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很疼的决定。
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在一个没有你的地方重新学会怎么一个人生活。我需要习惯没有你消息的日子，习惯不会在拐角处偶遇你的日子，习惯看到有趣的事情时第一个想分享的人不再是你。
我需要把自己从那种“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的状态里拔出来，哪怕只是拔出来一点点，哪怕只是让我能够正常地呼吸、正常地吃饭、正常地在深夜里闭上眼睛而不需要借助安眠魔法。
我对你的爱天地可鉴。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
我试过去喜欢别人，试着接受那些对我示好的男男女女，试着说服自己“安卡只是朋友，你也应该只是朋友”。
结果呢？
我知道我完了，我这辈子大概是没办法把别人放进心里了，因为那个位置已经被你占得满满的，连一条缝都没有留下。
但你对我的感觉似乎永远停留在圣埃洛斯堡初级职业学院里的学生情谊里。
第1197章 阿黛尔的信（下）
那时的我们无忧无虑，天塌下来都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一起修习魔法伎俩、基础战技、打磨肉体，在训练场上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然后躲在天台上分享一袋偷渡进来的零食。一起玩闹、逃课、调皮捣蛋，在期末考试前一周通宵复习，在考试结束后一起倒头睡上整整一天。
那时的日子多好啊，好到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好到我以为“安卡”这个名字会一直和“阿黛尔”这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写在同学录上，写在毕业照的背面，写在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或许你从未发现我对你那早已变质的情感，又或者你早已发现，只是选择了自我欺骗。
安卡，你不是傻子，你比任何人都敏锐，你总能在我说“没事”的时候听出有事，在我笑的时候看出我其实想哭。
你怎么可能看不出那些笨拙的暗示、那些刻意的靠近、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
你怎么可能听不出那些在“晚安”后面藏着的“我想你”，那些在“你还好吗”后面藏着的“我在乎你”？
你都知道的，安卡。你只是不想知道，或者说，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知道。因为一旦挑明了，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就会失去一个朋友，而我就会失去一个连朋友都做不成的你。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棵树苗长成能遮荫的大树，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和说话，也足够一个人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看着它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怎么都拔不掉的参天大树。
我顺利进入魔法学院进阶院成为六阶法师，拿到了别人羡慕不来的职称和待遇，在研究院里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实验室，每个月的薪水足够我过上很体面的生活。而你也朝着自己的梦想稳步迈进，并且身边还有了许许多多新的朋友与恋人。
是啊，二十只形态各异的魅魔，一位同族的猫娘小姐，以及一位来历不明的银发暗精灵女仆。
每次听你讲起她们，我的心就会一抽一抽地疼，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我想要独占你——我从来不敢奢望那个——而是因为我发现，你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那种笑容让我觉得，其实你从来都不需要我，我只不过是你人生中一个恰好在某个时间段出现的、还算聊得来的、可以随时被替代的过客。
听起来这样的组合，要比“青梅竹马”的吸引力，要高得多。
那些魅魔热情、奔放、毫不掩饰对你的喜爱，她们会撒娇，会吃醋，会在你面前展示最美好的一面。
猫娘小姐可爱、黏人、让你有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而我呢？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不会打扮的、连对你说“我喜欢你”都要在心里排练一百遍的胆小鬼。
我拿什么和她们比？
我凭什么觉得你会选择我？
亲爱的安卡，我其实并不介意同她们一起分享你的爱。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贱得可以。
可是那属于恋人之间的情谊，似乎从未在你我之间产生过。
我可以和她们分享你的时间，分享你的注意力，分享你那些无伤大雅的温柔和体贴。
但我分享不了那些只属于恋人的东西——那种看一眼就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想到对方就会忍不住笑出声的傻气，那种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只为了等一条“晚安”的期待。
那些东西，你从来没有给过我。
不是因为你小气，不是因为你不愿意，而是因为在你心里，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为我准备的。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这句亚历克斯勇者写下的诗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觉得勇者真是矫情，甚至不像是勇者。
明月就是明月，照着沟渠怎么了？沟渠里有水，水里有倒影，倒影里有月亮，不也挺美的吗？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的无力感。
你把心掏出来，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到对方面前，对方却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好漂亮，不过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有事，先走了”。然后你就站在原地，捧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不知道是该收回去还是该扔掉。
偶尔我会想，我就像是在雷池之中起舞，舞姿翩翩，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站在那条线的这边，看着线那一边的你，把每一个动作都排练了无数次，把每一句话都斟酌了无数遍，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越过了那条线，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知道，只要我不说，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在你结婚的时候做你的伴娘，在你生孩子的时候做孩子的教母，在你老了的时候和你一起坐在养老院的阳台上晒太阳。
这样不好吗？
这样不是更安全吗？
可是安卡，我做不到。
每次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胸腔里的那个东西就会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我做不到假装不在乎，做不到笑着祝福，做不到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心底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你的“好朋友”。
你的拒绝，你的克制，以及你的故作迷茫。
安卡，亲爱的安卡，你并不是那种听不懂弦外之音的小呆瓜，你我彼此之间的默契要比你想象的要深厚得多，深厚到你在想什么，我在几秒钟之内就能感受到，深厚到我在你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因为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被你看穿。
所以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你的想法。你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你不拒绝，不代表你没有态度。
你只是选择了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装作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想要维持，维持我们之间的身份，我们是朋友，也理应永远都是朋友。
朋友，是不能成为爱人的。对么？
这句话我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对。朋友就是朋友，爱人就是爱人，这两条线是平行的，永远不会有交集。
你可以从朋友变成爱人，但一旦变成爱人，就再也回不到朋友了。
而你，安卡，你不愿意冒这个险。你不愿意失去我这个朋友，不愿意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可能”而放弃一个确定的“现在”。
所以你选择停在原地，停在那个最安全的位置，让我一个人在雷池里跳舞，看着我越跳越远，越跳越孤单。
当我切实地认清这一点时，我感到极大的痛苦，那种痛苦不是尖锐的、瞬间的、像刀子捅进心脏的那种，而是一种钝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把我掏空的那种。
我想要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为什么”都哭出来，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但长久以来的贵族教养让我连哪怕一滴泪都哭不出来，那种教养告诉我要体面，要克制，要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心里已经碎成了渣，脸上也要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能做的只有苦笑，只有叹息，只有在深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叫你的名字，然后在天亮之前把这些都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就当是我想要转换一下心情吧，安卡小姐。
寒冬的西风凛冽，却能够吹散脑海中不切实际的念头。
敌人的鲜血腥臭，却可以击碎现实里无法实现的幻梦。
也许在战场上，在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我会突然想通很多事，会突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会突然发现其实我对你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也许当我亲手杀死第一个敌人的时候，当我看到那些和我一样年轻的生命在面前倒下的时候，当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会觉得“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了不起。
也许到那时，我就能放下了。
愿你在圣埃洛斯堡一切安好，愿勇者亚历克斯殿下转危为安，愿人族的灯塔永不熄灭，愿帝国的光辉普照世间。
愿你能吃到所有想吃的东西，愿你能睡到自然醒，愿你每一次笑都是真心的。
愿你记得，有一个叫阿黛尔的笨蛋，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你。
——爱你的阿黛尔，帝国历1234年冬月九十七日，于中央山脉、卡尔尼亚交界地，风雪中，搁笔。
第1198章 帝都近况
安卡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圣埃洛斯堡正在下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风雪，而是一种细密的、安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旧棉被的雪，雪花不大，却很密，落在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她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封已经被她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的信，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上那些因为马车颠簸而留下的划痕和墨点，仿佛能通过那些不完美的痕迹触摸到阿黛尔写信时的心情。
那只送信的魔导信鸽还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用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翅膀上还挂着从中央山脉带来的霜雪。
——卡尔尼亚商业联邦已经超出哈比小姐们的服务区域了。
安卡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魔晶喂给它，看着它啄了几下，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消失在漫天飞雪里。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低下头，又把信读了一遍。
阿黛尔的字迹她太熟悉了，温婉娟秀，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器，笔画之间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内敛，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克制、体面、永远把最真实的情绪藏在最深处。
安卡想起当年在圣埃洛斯堡初级职业学院的时候，她和阿黛尔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补寒假作业，她自己的字迹大开大合，横不平竖不直，写到第三行就开始往右下角倾斜，像是一排被风吹倒的篱笆。
阿黛尔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比她脑袋还厚的魔法书，一边读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打量她。
那时候她甚至突发奇想，想让阿黛尔直接帮自己写，反正老师也不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
结果她们两个的字迹根本对不上，她的字往那里一摆，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阿黛尔当时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说“你就不能写好看点吗”。
安卡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写好看了你还能认出哪个是你写的哪个是我写的吗”。
然后阿黛尔就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继续看书，但安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怎么都拂不掉。
于是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抄写阿黛尔写好了的作业，一笔一划地描，像是在临摹一幅字帖。
而那个时候阿黛尔捧着魔法书，一边读，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打量自己。安卡知道她在看，凯特尔人的感知其实很敏感，她能感受到阿黛尔投来的视线，那种视线不是偷窥，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坐在河边看流水一样的东西。
只是当时补作业实在太急，寒假还有三天就结束了，她的作业才写了不到一半，实在无力去予以反馈。她把脑袋埋在作业本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那道目光不存在，假装自己的心跳并没有因为那道目光而变得不太正常。
或许早在那时，阿黛尔就已经有了那方面的念头。又或许更早之前——在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新生入学典礼上，阿黛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法师袍，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听校长讲话，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来就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安卡站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飞过的鸽子，然后阿黛尔突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安卡恰好也在那个方向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安卡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之后她知道了，那是阿黛尔在说“你好，我注意到你了”。
“安卡，你可真是个罪恶深重的女人啊。”
她暗骂自己一声，苦涩地摇摇头，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边角，生怕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走。
那封信的纸张已经有些软了，边角处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挲得起了毛，有几处字迹甚至被她不小心蹭花了一点。她用手指抚平那些褶皱，像是在抚平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罪恶深重。这个词用在她身上，还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她不是不知道阿黛尔的心思，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好，那种欲言又止的试探，那种在人群中总能精准地找到她的视线，她全都知道。
她只是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是个迟钝的、不解风情的、连朋友喜欢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呆子。因为一旦她表现出“知道”，她就必须做出回应。
而那个回应，她给不起。
她们两个只能是朋友，只能是朋友。
安卡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更改的事实。
阿黛尔是约德尔家族独女，那是泰卡斯帝国有着从龙之功的新兴家族，在帝国建立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老约德尔甚至在帝国财政部门担任要职，是塞纳德皇帝最为信赖的臣子之一。
这样的家族，对子女的婚姻不可能没有要求，不可能让独生女嫁给一个——安卡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个家里养着二十只魅魔、一只猫娘、一个暗精灵、还在警署挂过号的猫娘。
这是安卡一个在帝都的平头老百姓都知晓的事情。
约德尔家族的名号在帝都的社交圈里不算最显赫，但绝对有分量，老约德尔每年新年宴会上的座位离皇帝不超过三排，整个家族就像是帝国这台精密机器上的一颗打磨得锃亮的齿轮，运转得一丝不苟。
而安卡呢？
她是一个解放奴隶的后裔，往上数三代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她能阴差阳错之下跟阿黛尔·约德尔成为彼此的挚友就已经很离谱了，按照正常的现实逻辑，她们两个之间应该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联系才对。
一个是有头有脸的贵族小姐，一个是连自己祖籍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平民，这两个人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能成为朋友、能在假期里互相串门，已经算是命运开的一个不小的玩笑了。
更何况是爱人，甚至是伴侣。
第1199章 除非我能成为王，但那可能吗？
她这里已经有二十只魅魔，以及那个名义上在她这里接受“劳动教育”的暗精灵白刃小姐了。
二十只魅魔，每一只都有各自的性格和故事，有的热情奔放，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有的在她加班到深夜时会悄悄在她肩膀上披一条毯子。
至于温特尔小姐——那只在阿黛尔踏上战场之路后胆子越来越大的猫娘，隐隐有一种“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架势，以前阿黛尔在的时候她还算老实，现在阿黛尔一走，她简直像是被放出了笼子，整天在安卡面前晃来晃去，用那种“你看我怎么样”的眼神打量她。说对自己没心思，那是不可能的。
那家伙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连路过的邮差都能看出来。
算上这些，她身边已经有二十二个女人了！
二十二个！
这个数字大到安卡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离谱，大到她在填任何表格的时候都不敢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如实填写，大到隔壁邻居看她的眼神已经从“年轻人真有活力”变成了“年轻人你身体还好吗”。
就算她不愿意说自己是开后宫——这个词说出来太难听了，像是那些油腻的中年旧贵族才干的事——但这跟开后宫也没啥区别，二十几个人围着她一个人转，吃她的、住她的、用她的，她加班到半夜还有人给她热饭，她生病了有人轮流照顾，她心情不好了有人陪她聊天。
这日子放在别人眼里，那就是享齐人之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安卡心里清楚，这福气她消受不起。
就这种糜烂的局势，阿黛尔要是再来掺上一脚，安卡真的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两家人之间身份地位本来就差距悬殊，一个是根正苗红的新贵，一个是来历不明的平民，这桩婚事要是真提出来，约德尔家族那边的反应安卡连想都不敢想。
再加上安卡自己“作风不检点”——身边围着二十多个女人——她们就算互有情愫，也得不到半点支持。
除非她能成个王啊皇帝啊什么的，这样的话开后宫就有理有据了。
可是这现实吗？
这一点儿都不现实。
她能成为什么王？
魔王？还是后宫王？又或者是开后宫的魔王？
安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用拇指揉着太阳穴。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但她不敢去细想那些字背后的意思。
“我对你的爱天地可鉴”——阿黛尔能写出这样的句子，说明她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拒绝了，不在乎安卡怎么回应了，甚至不在乎这封信会不会被退回去。
她只是要把话说出来，要把那些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东西倒出来，倒给安卡看，然后转身走掉，不给安卡任何回应的机会。
这就是阿黛尔的风格——在做一件她害怕的事情之前，先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然后硬着头皮上，不给自己留任何后悔的余地。
倘若安卡只是解放奴隶后裔的良家子，一个身世清白、没有太多黑历史的普通人，那约德尔家族或许看在阿黛尔的强硬态度上，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毕竟帝国的风气摆在这里，新贵和平民通婚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只要对方家世清白、品行端正、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黑料，那些新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她现在可算不得什么良家子。光是被帝国中枢警署约谈都不止一次了。
“安卡小同志，泰卡斯帝国的确开放和包容，但也不能太开放和包容，你懂什么意思吧？”
那位警署干员的语气说不上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跟一个屡教不改的惯犯做最后一次谈心。他坐在安卡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就是不看安卡。
那句话里每一个字都是通用语，组合在一起安卡也听得懂，但那意思——那意思就像是有人在她脑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注意分寸”四个大字。
警署的干员们似乎什么都没说，但这就相当于什么都说了。他们没有抓人，没有罚款，没有给她任何正式的处分，只是约谈，只是提醒，只是在每一次谈话的结尾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完全就是在说“你自己心里有点13数”。
泰卡斯帝国皇帝都恪守一夫一妻制，塞纳德陛下和皇后的感情是整个帝国的楷模，连那些最守旧的贵族都不好意思在这方面说什么闲话。
你一个天子脚下的平头老百姓倒是开上后宫了，开也就算了，一开就二十多个？
再怎么说也是很过分了吧？这要是传出去，让那些外国使节怎么看？让那些来帝都留学的外国学生怎么看？
安卡每次被约谈回来都会消沉好几天，然后继续过日子，因为那些魅魔没地方可去，她也不能把她们赶走。
后来她们被抓回魔法学院继续接受劳改了，警署的约谈才越来越少......
“您在思考什么？安卡老板？”
白刃清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将安卡的思绪从那些纷繁复杂的现实考量里抽离出来。
暗精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那双一金一红的异色眼眸低垂着，目光落在桌上那封摊开的信纸上。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家居服，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安卡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暗精灵的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如果她不主动开口，安卡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注意到她在自己身后。
“不，没事，白刃，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安卡把那封信翻过来，扣在桌上，不让白刃看到上面的内容。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那些字太私密了，私密到连让第三个人看一眼都觉得像是在把阿黛尔的心掏出来展览，“今天帝都有什么新情况么？”
“有些，安卡老板，稍后为你做详细汇报。”
白刃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她的目光在安卡把那封信翻过去的时候，在那一瞬间似乎闪了一下。安卡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暗精灵的表情向来像一潭死水，很难从她的脸上读出什么情绪。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从细密的小雪变成了鹅毛大雪，整个圣埃洛斯堡都被裹进了一片白色的寂静里。
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悠长，像是在为谁祈祷。
第1200章 【深巢】波动
白刃这个个体的存在其实早已引起了圣埃洛斯堡【深巢】组织的关注。
这个隐藏在帝都阴影中的暗精灵谍报网络像一张织得极密的蛛网，每一条丝线都连接着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贵族沙龙里的精灵侍者、码头上的吟游诗人、魔法学院里不起眼的精灵图书管理员、甚至是某个非政府机构里的精灵文员，没有人知道哪些人是他们的眼线，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
而白刃，或者说那个被她的人格所封印的存在，一直是这张蛛网最中心的那只蜘蛛最忌惮的东西。
她们都是上次深巢大清洗下的幸存者，那是一次连暗精灵长老议会都不得不承认“做得太过火，但必须要做”的清洗，导火索就是黯刃——白刃被封印之前的那个身份，那个名字在暗精灵的谍报史上几乎等同于“灾难”的代名词。
所以她们非常清楚白刃——或者说被这个意识所封印的个体的极端和恐怖。
黯刃·啸影，这个名字在深巢内部的档案里被标注着最高等级的红色警戒标识，旁边用古暗精灵语写着一行小字：
“不可接触，不可对抗，不可谈判。”
暗精灵长老议会已经向她们告知，犯下大错的黯刃已经被移交给了人族勇者亚历克斯，生杀予夺大权全在勇者亚历克斯手里，暗精灵族群不再过问。
这在暗精灵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以至于有人怀疑这个消息是不是伪造的，是不是敌人设下的陷阱。但经过多次确认之后，她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黯刃的时代结束了，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从此与暗精灵族群再无关系。
而现在，黯刃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思想改造之后的白刃，一个在安卡老板的宅子里穿着围裙打扫卫生、偶尔出门买菜的普通暗精灵女仆。这对深巢组织来说，算是松了一口气。
就像一个一直在你头顶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突然被人拿走了，你不会欢呼，不会雀跃，你只会默默地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地吐出来，然后继续做你手头的事情。
是的，松了一口气。
她们可是暗精灵的谍报组织，在人族帝都干着见不得光的行当，这事儿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帝国中枢警署与帝国骑士情报特科的那帮人不是吃素的，温莎副署长的手段她们领教过不止一次，有好几次差点就被顺藤摸瓜一锅端了。
如果黯刃还在，以她的极端作风和恐怖实力，迟早会把人族逼到不得不对暗精灵全面宣战的地步。
而黯刃没有被勇者直接杀死，而是被思想改造，扭曲成了一个猫娘的女仆，这其实就是向她们释放了一个信号，一个不会撕破脸的信号。
勇者用行动告诉暗精灵：我可以杀了她，但我没有；我可以把她的尸体送回去羞辱你们，但我也没有。我给了她一条活路，让她过上了另一种生活，至于你们暗精灵要怎么理解这件事，那是你们的事。
人族可以容忍暗精灵在自己的地盘上活动，甚至容忍其暗中搞情报工作，但这种容忍有其底线。深巢一点一点地摸清了这条线的位置——不能涉及帝国核心机密，不能威胁群众安全，不能与任何敌对势力勾结，不能在人族内部制造分裂。
只要不触碰这些红线，人族对深巢的存在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她们可以搞，但必须凭本事搞，查不到归查不到，那是人族技艺不精，怨不得别人；而一旦被查到，那就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驱逐的驱逐，谁也别喊冤。
帝国不会直接杀掉她们，这是帝国的霸气与底气——泰卡斯人族和暗精灵虽然外交关系比较淡薄，双方的大使在对方的首都待了好几年也没促成什么实质性的合作协议，但至少不是和东境人族一样的敌对关系。
东境那些人类王国对暗精灵的政策很简单：见到就杀，抓到就审，审完就绞。而在泰卡斯帝国，只要你不惹事，没人会在意你是暗精灵还是亮精灵。
而且帝国对于东境人族的敌对，要远高于对暗精灵的警惕——西境人族在东境边境上驻扎了三个满编军团，每年光是军费就要消耗掉国库收入的将近一成，而暗精灵这边，连一个常驻的外交使团都没有。
而深巢在揣摩出人族的这一层战略谋划之后也很安分，她们的一切活动都服务于暗精灵重返地表、重掌精灵大统这个终极目标，而不是为暗精灵树立一个新的敌人。
这个目标说起来很大，大到像是痴人说梦，但对于一个在地下苟延残喘了万年的种族来说，这是唯一不可动摇且愿意用几代甚至几十代人的时间去实现的信仰。深巢在帝都的所有行动，无论是情报收集、资源调配还是人员渗透，最终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服务。
她们不想在泰卡斯帝国这里节外生枝，不想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摩擦而让人族把注意力从东境转移到暗精灵身上。所以近期帝都的暗面非常安分，除却一些必要的、需要利用人族来给纯血精灵添堵的任务之外，深巢没有额外的动作，甚至还主动向帝国情报机构匿名举报了数个东方诸国重新建起来的情报站，让东边那帮人气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因为那些情报站的位置、人员、联络方式都是深巢花了大力气摸清的，举报材料写得比帝国自己的情报报告还详细，连站长每天早上几点上厕所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重新说回白刃，对于这个个体，深巢做了少许接触，但结果让其很失望。
黯刃·啸影的传奇力量彻底失去了，彻彻底底地失去了。白刃现在勉强算是个肉体力量稍强些的普通暗精灵，比普通人能打一些，但也就是“能打一些”而已，面对真正的高手，她那点力量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没有利用价值，这是深巢对她的第一判断。
第1201章 世界不会乱套
一个失去了传奇力量的黯刃，就像一个被拆除了所有武器的堡垒，外表看着还唬人，走进去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然而频繁接触也容易暴露组织存在，白刃虽然失去了力量，但她的身份太敏感了，一旦深巢和她之间的接触被人族发现，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和误会。
可无论怎么讲，这个个体也曾为暗精灵族群做出了许多贡献，那些年在东境、在北境、在各个暗精灵需要有人去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的地方，黯刃的名字就是一张通行证，一张让所有暗精灵特工都能稍微安心一点的护身符。
加之深巢也需要观察这个个体的动向，以揣摩人族最高层的一些想法——白刃被安置在安卡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味。
安卡是什么人？
一个养了二十多只魅魔的猫娘，一个和帝国高层没有直接联系却能在帝都活得如此滋润的普通人，她的存在本身就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
为什么偏偏选择把白刃送到她身边？这背后有什么深意？人族是想通过白刃传递什么信号？
这些都是深巢需要弄清楚的问题。
所以组织便再度吸纳了白刃，令其成为了深巢的外围调查员，同时也会给白刃透露一些她有资格知道的情报，不会太多，不会太核心，但足够让白刃在安卡面前显得“有用”。
这一点，白刃藏得很好，从未让安卡知道。
她虽然是黯刃人格的反面，行事风格和思维方式都与那个嗜血的刺客截然不同，而且人格上也有些刻板，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机器般的精准和冷淡，但她不傻。
贤者尤利西斯和魔王蒂莫斯卡送她到安卡身边一定有他们的深思熟虑，那两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一件事，他们的每一步棋都有其目的，而她要做的，就是为了安卡的日后发展铺平道路。
为此，一点情报工作，一点微不足道的暗面活动，是必要的。
白刃不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她没有背叛安卡，没有伤害安卡，她只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安卡扫清一些可能存在的障碍，仅此而已。
如果安卡知道这些事，大概会生气，会说“白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会露出那种又无奈又心疼的表情。
所以白刃不打算让她知道。
而且，这种背着主人搞事情的感觉在白刃看来莫名的有爽感，甚至让她意识里的那个名为【黯刃】的个体也高呼她是变态。
变态？变态怎么了？
变态也比黯刃那个疯子好一百倍。
对此，白刃表示嗤之以鼻，变态好歹是无害的，黯刃脑子里的那些天马行空，每一个拿出来都足够血流成河。
“帝国魔导科学院、帝国魔导工程部、帝国神学院、帝国神学委员会、帝国传奇委员会等多个机构目前正在城郊的次元空间中活动，那些平日里各自为政、互相之间连开会时间都协调不到一起的机构，这次居然破天荒地坐在了一起，而且不是那种走形式的联席会议，而是真正的、带着各自最核心的技术和人员、投入了全部资源的协同作战。
他们似乎正在举行什么仪式，从调动的资源级别来看，参与者至少都是各机构的副部长级或同等职务，连那些常年不露面的老牌传奇法师都现身了好几位。”
白刃的声音依然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才被允许从嘴里放出来的，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标枪：
“在下猜测，此项活动很可能涉及勇者亚历克斯。这种级别的跨部门协作，在帝国历史上只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帝国建立初期的国都防御体系构建，第二次是十年前的大型魔法阵重构计划，而这一次的规模比前两次都要大。至于具体情况，暂不明朗，在下这边还没有拿到更详细的情报，只知道仪式的核心区域被多层结界封锁，连暗精灵的渗透术式都无法穿透。”
安卡听完白刃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白刃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空上。
雪花还在飘，比下午小了一些，稀稀疏疏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
远处城郊的方向，隐约可见一抹不自然的亮色，不是灯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更纯净的、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里渗出来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安卡知道那里在发生着什么，但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猫娘老板，养着一群魅魔，经营着不大不小的生意，偶尔被警署约谈，偶尔收到朋友从远方寄来的信，偶尔在深夜里对着窗外的雪发呆。
她改变不了什么，也决定不了什么，她只能等，等那些她够不到的事情自己尘埃落定，等那些她放不下的人自己走回来。
“白刃。”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在，安卡老板。”
“你特么...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些情报的？！这是我一个普通小猫娘能听的东西吗！”
安卡听完都他妈快炸毛了！
只是让白刃稍微去打听打听最近圣埃洛斯堡的民生状况而已啊！她想的只是要不要趁机多休息几天，毕竟每天都杀猪的话也是很累人的！
但......话到嘴边，却被她咽了下去，转而化作一声叹息。
“如果有一天，勇者醒不过来了，你觉得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安卡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不是她应该问的，大到白刃不应该回答，大到没有任何人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但她就是想知道，想从白刃这个曾经离权力和力量最近的人嘴里，听到一个答案。
“在下不知道。”白刃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清冷，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在下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不会乱套。”
第1202章 我又不是奥特曼
“我又不是奥特曼，世界没了我又不会不转。”
这是亚历克斯苏醒后的第一反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头顶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眨了几下眼睛，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意识清醒了，然后慢慢地坐起来，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草屑。
周围的一切都太真实了——草地的触感，阳光的温度，空气中飘着的淡淡的花香，远处隐约传来的上下课铃声，还有那些抱着书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学生们的说笑声。
所以这里只能是梦。
话说回来吧，他花了那么多年构建了一套完善且健全的帝国行政体系，从中央到地方，从官僚选拔到绩效考核，从税收征管到司法审判，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反复推敲和实际检验，不敢说完美无缺，至少在他倒下之前运转得还算顺畅。
同时还有一套相匹配的世界秩序——虽然只是半个大陆的——包括与精灵王国的贸易协定、与矮人部落的军事同盟、与兽人酋长国的互不侵犯条约，以及那一套让所有种族都不得不坐下来谈判的国际规则。
要是他一死就崩了，那岂不是显得他很废物？
亚历克斯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自信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他知道自己在很多人眼里是不可替代的，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真的不可替代。这世界少了谁都照样转，只不过转得快一点慢一点、稳一点晃一点的区别罢了。
是的，从他睁开眼开始，他就觉得这里是一场梦境，又或者说，这是一个由梦境构成的世界。
不算是为他亚历克斯量身打造，而应当是他在阴差阳错里闯入了这里。他的意识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被吸进了这个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从他记忆里复刻出来的，但又不太一样——有些细节被美化了，有些记忆被篡改了，有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东西又冒了出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还真是好久没见过了啊，我的学校。”
他站起身来，一身清新的服饰——不是他在战场上穿的铠甲，不是他在帝都穿的正装，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这身衣服他穿了好多年，从大学穿到工作，领口都洗变形了也舍不得扔。
他漫步在曾经的大学校园里，望着那些以黑色磨砂长方砖为墙体的建筑，眼中闪过一种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的奇异色彩。
那些建筑在他毕业之后又更新了好几次，外墙刷了新漆，窗户换成了更节能的双层玻璃，还装了中央空调，连楼门口那块刻着学院名字的石头都被挪到了更显眼的位置。
但整体轮廓没有变，那几栋楼还是当年那几栋楼，只是看起来更精神了。
“新文科楼已经投入使用了嘛，明明我们当初刚搬来的时候还刚外墙竣工，塔吊都没拆完，脚手架还挂着，楼下堆着水泥和沙子，每次上课都要从工地边上绕过去，踩一鞋的灰。”
亚历克斯摩挲着下颌上那层薄薄的胡须，那触感真实的让人恍惚，他甚至能感觉到胡茬扎在指腹上的那种微微的刺痛。
一只手插进兜里，掏出来一款手机。
那手机的外观他没见过，屏幕大得离谱，背面的摄像头排列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形，机身上印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菠萝标志。
“菠萝手机都出到17了啊。”
他盯着那个标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designed by pineapple in california——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不错，菠萝手机都17代了，数字倒挺吉利。
但梦境还是太不贴近现实了，他一个孤儿用得起毛线菠萝手机。
那些年他用的一直是荣誉牌的某款旗舰机，两千块钱出头，高考毕业后全职做家教攒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钱才买下来的，陪了他整整八个年头，当年病死之前都还在用。
手机的屏幕摔过好几次，只有一些划痕，因为电池续航问题换过一次电源。超级扛造，从二楼摔下去都没坏，触屏照样灵，打电话照样清楚。
他当时要能活下来的话，应该会把那东西放转转上回收了（）
此时正值仲春时节，学校里花团锦簇，路边的玉兰开得正盛，花瓣肥厚而洁白，像是有人在枝头上放了一盏一盏的白瓷碗。
樱花也正绽放，粉白色的花瓣薄得能透光，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上。
这让亚历克斯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他们是在大一的时候搬来的新校区，那时候整个校区还是一片大工地，新校区比老校区那老破小面积大得多，光是教学楼就有好几栋，还有标准的田径场、体育馆，甚至还有一个带人工湖的中央花园。
只是当时看上去还像是个半成品——教学楼里在上课，稍远处的文理楼群正在施工，尘土飞扬，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电钻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教室里上课的时候，如果窗户开着，粉笔灰和工地的灰尘混在一起，落在课桌上薄薄一层，教授一边咳嗽一边擦桌子。
那时校园里已经栽上了很多树，其中大部分还是开花的花树，银杏、樱花、玉兰、紫薇、桂花，品种倒是齐全，但当时才刚刚栽上，树苗细得像竹竿，根部还裹着草绳，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要用木棍撑着才不会倒。树上只有几条勉强抽芽的枝杈，别说花了，叶子都不多。
临毕业那年春天，亚历克斯才勉强算是欣赏到了校园里的花——那些早栽下的迎春花开了，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条上，在还有些料峭的春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人在路边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记得那天他特意绕了一大圈，就为了多看几眼那些花。
第1203章 卧槽，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没想到现在都亭亭如盖了呀，真不错，后辈的小登们算是享福了。”
他一边溜达，一边感慨，目光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上，像是在辨认那些树的名字和品种。
樱花树的树冠已经大到能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花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动。
玉兰树的枝干粗壮得一个成年人都抱不住，靠近泥土的树皮上长了些许青苔，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多年。
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有完全变绿，是一种嫩嫩的、带着黄调的绿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处处有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不浓，但无处不在，像是有人在空气里融化了一罐蜂蜜。
亚历克斯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花香从鼻腔灌进去，一直漫到肺里，整个人都觉得通透了几分。
“还好我没有鼻炎，不然这日子可真难熬了。”
他回忆起自己的大学室友，其中就有一个罹患过敏性鼻炎的，一到春秋季节就生不如死，鼻尖都被湿巾擦得破了皮，红通通的，像个小丑。
那时候他们宿舍四个人，每到春天就要关紧门窗，不敢开窗通风，生怕花粉飘进来。那个室友床头永远放着一大包抽纸，半夜经常被憋醒，坐在床上喘气，呼哧呼哧的，像是在拉风箱。
嗅着花香，他笑着摇了摇头。
那些室友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做着什么工作，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大学里那些荒唐的日子。
大概记得吧，大概也会在某些瞬间突然想起他们四个挤在狭小的宿舍里打游戏、吃泡面、赶作业的日子。
只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他也回不去了一样。
现在的学校变化跟他毕业时的样子比变化很大。
他沿着以前最常走的那条路慢慢往前走，发现很多熟悉的地方都变了模样。
东区又起了一座综合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气派极了。学校里也有了共享单车和共享电车，黄色的、蓝色的，整整齐齐地停在划定的区域里，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种在他毕业时才刚刚走向商业应用的概念，如今已经非常成熟，飞入了寻常百姓家。那时候共享单车还是一个新鲜事物，只有少数几个城市有试点，他只在新闻上见过，没想到现在连学校里面都有了。
他走到一排共享单车前面，蹲下来看了看车身上的二维码。好像是得扫码，然后付费，然后车锁就会自动弹开。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个二维码扫了一下——果然，没信号。
“菠萝手机在梦里也会信号差嘛，没谁了，哈哈，倒是符合我的刻板印象。”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打消了骑车逛校园的念头。
算了，走路就走路吧，反正他也不赶时间。
在这个梦里，他大概是全世界最不赶时间的人了。
现在应该是下课的时间，校园里满满都是人，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把每一条路都填得满满当当。
有人背着书包匆匆往食堂的方向跑，有人骑着自行车在人流中灵活地穿行，有人三三两两地在路边聊天，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很嘈杂，但亚历克斯很享受这种氛围，这能让他感到青春的气息。
那些年轻的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疲惫，没有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沉重，只有一种明亮的、带着几分肆意的、像是阳光本身一样的东西。
哪怕，这只是幻梦。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开满樱花的林荫道，绕过那座还在施工的综合楼，经过那排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共享单车，走过那座连接东西校区的水泥桥。
桥下的河还是那条河，河水比他们上学那会儿清了不少，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水草。河边新修了护栏和步道，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长椅上看书。
一切都很安静，很祥和，像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战争，没有什么神只，没有什么需要勇者去拯救的东西。
是的，幻梦。
在那个自称是自己女朋友的个体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更加坚定了这一点。
她站在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纤细的小腿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她的头发很长，白得像雪，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干净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装着星星。
她朝他走过来，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风吹过的时候，樱花的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伸出来的手心里。
“亚历克斯，你在搞什么飞机？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说，声音软软的，但有种赌气的感觉。
“今天上午有汉语国际教育的课，你怎么没去上？不怕挂科啊？明明你上汉语课是最积极的，害我担心好久，结果你倒好，在这里赏花。”
那话语里没有对亚历克斯逃课的责备，只有对亚历克斯一个人来却不叫上她的嗔怪。
亚历克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有见过这张脸，在穿越之前没有，在穿越之后也没有。这张脸不属于他的任何一段记忆，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我认识你吗？”
女孩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可爱，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他说的话。
“？？？”
“牢亚？你不认识我了？”
“嗯，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我不认识你。顺带一提，这里是梦么？我可不记得我有过什么女朋友。”
“我看你是春天睡懒觉睡得脑子都傻了！为了逃避惩罚连失忆这招都使出来了！”
“可我真的——”
“好了好了，你不认识我行了吧。行，亚历克斯，苏卡我记住了，中午这顿饭必须你请！”
不等亚历克斯再说些什么，自称苏卡的姑娘就自顾自的挽住了他的手臂，拉着他往食堂方向拽。
“轻些，轻些，胳膊要断了！”
“哼，我才不管，这是你应得的！”
第1204章 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
亚历克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东食堂三楼的靠窗位置，手里端着一盆还冒着热气的麻辣香锅。
盆里的辣椒红得发亮，食材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花椒油，几片香菜叶点缀其上，那股辛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他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问得很随意，因为他的确想尝尝这碗香锅是啥滋味。
妈呀，这是真香，活这么多年没吃过这么正宗的香锅了。
坐在他对面的白发姑娘正在跟一碗酸辣粉作斗争，粉条太滑，筷子夹起来又滑下去，夹起来又滑下去，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了一圈红油。
听到这个问题，她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眼神盯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和不耐烦。
“亚历克斯·阿道夫·海因里希·弗拉基米尔·希尔，德裔俄罗斯人，怎么了？”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一长串名字，发音标准得像是背过很多遍，念完之后还翻了一个白眼，“你没事吧？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了？要不要我给你挂个号去脑科看看？”
亚历克斯没有接话，低头搅了搅盆里的食材，夹起一片藕，吹了吹，送进嘴里。藕片脆生生的，咬下去发出咔嚓的声响，汤汁在齿间溢开，麻和辣一起涌上来，烫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味道是对的，温度是对的。
如果这是梦，那世界一定在味觉模拟上下了血本。
“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咽下藕片，又问。
白发姑娘正在往酸辣粉里加醋，动作很熟练，倒了大概两秒钟，不多不少，像是已经精确测量过无数次。
听到这个问题，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醋，仿佛在说“你问这种问题不觉得自己很无聊吗”。
“苏卡·波特，俄裔丹麦人，又怎么了？亚历克斯，你不会真的失忆了吧？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她把醋瓶放下，筷子插进碗里搅了搅，夹起一筷子粉，吹了两下，吸溜吸溜地吃进去，吃得很大声，完全不在意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
吃完之后她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以一种极其怪异、像是在看白痴的眼神注视着他，那眼神里三分困惑三分不满三分嫌弃，还有一分她藏得很好的担忧。
“可能我是真的失忆了吧，”
亚历克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食材，把藏在底下的午餐肉翻上来，那块午餐肉切得很大片，炒得刚好，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反正我从来不记得有一个姓波特的女孩儿是我的女朋友，而且还是白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攻击性，但苏卡的眉头还是拧了一下，那两条细细的眉毛几乎要绞在一起了。
苏卡·波特。
这个名字乃至这个姓氏，他没有任何印象。
而在穿越之前，在他还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时候，他根本不认识任何一个姓波特的人，更不可能有一个姓波特的女朋友。
并且，他应该是土生土长的华国人才对，怎么又变成德裔俄国人了？
难不成是梦境世界的自适应？
男人耸耸肩膀，无所谓了，反正想不通的事情先放着。相较于这个自称是他女朋友的家伙，他更在意三楼的变化。
他把目光从苏卡脸上移开，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三楼变化不小。”他说。
这栋东食堂在他上学的时候只有两层，三楼是在他毕业之后才加盖的。他没有亲眼见过，但在学校的公众号上看过照片。
那时候的装修风格和二楼差不多，白墙、瓷砖地面、统一的桌椅，规规矩矩的，没什么特色。但现在他眼前的三楼，和他记忆里那些照片上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墙壁刷成了暖黄色，挂着一些艺术画和绿植，桌椅换成了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有些区域是卡座，有些区域是长条桌，甚至靠窗还有一排吧台椅，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外面的风景。
天花板上吊着各种造型的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柔和，不像食堂，倒像是一个装修精致的商业综合体。
“当然，你不是说三楼是被学校承包出去的吗，隔段时间就有商铺搬走，然后又有新的搬进来。”
苏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的随意，“唔，我还挺喜欢三楼靠东边那家螺蛳粉的，汤底熬得很浓，配料也足，酸笋给得特别大方，整个三楼都能闻到那个味道。可惜他搬走了，上学期末还在，这学期开学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搬去其他地方了还是直接不干了。”
“估计是看他生意好想涨房租吧，当然，也有可能是经营不善，或者老板自己不想干了。”亚历克斯回话道。
不过他话是这么讲，但脑子里翻涌的东西远比嘴上说的要多得多。
他印象里这个三楼食堂还没盖起来——这里是东食堂，一栋三层的建筑。但在他毕业之前，这里才刚盖好二楼，学生们吃饭，得去西边的那个食堂，那个食堂倒是有三层，但每一层都很挤，饭点的时候排队能排到门口，端着餐盘在人流里挤来挤去，能找到座位全靠运气。
当然，那个食堂也有三层，他大一的时候第三层还是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只有几排简陋的桌椅，后来慢慢有了商铺，再后来整个三层都变成了美食广场。
而东食堂的三楼，是在他毕业之后才从图纸变成现实的。
“现在是几几年？”他问。
“吉吉年就去洗……不对，这里人太多了。咳咳，2026年，你真没事儿吧亚历克斯？不会是打游戏打傻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好像蹦出了一个什么不该出现的音节，然后迅速咳嗽两声把它盖过去了。那个音节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亚历克斯的听力被这么多年的战斗训练得异常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
且不管这个白发姑娘刚刚从嘴里蹦出怎样黄暴的词汇，但现在她却是伸出素手搭到了亚历克斯的额头上。
那手微凉，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的甲油，干干净净的。她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翻过来用手背又贴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
“这也没发烧啊。”
第1205章 咱俩谁追得谁？
她这么说着，语气里的嫌弃少了一些，担忧多了一些。
亚历克斯看着那只手从自己额头上移开，心里有一个念头闪过——那只手的触感，那个温度，那种皮肤接触时细微的静电反应，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是一个梦境能模拟出来的。
“我没病，小姐，只是记忆上，有些奇怪。”
亚历克斯不动声色地向后仰了仰，拉开了和苏卡之间的距离。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在调整坐姿，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那手微凉，手心上带着一丝炽热——等等，不合适不合适，他们两个可什么关系都没有。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如果说这里是梦的话，那可太真实了。”
以前在布伦托耳的战争年代，他不是没遇到过擅长幻术和制造幻境的家伙，暗精灵里有好几个大祭司就是这方面的高手，血族的长老们也会用梦境之力来折磨猎物，甚至连某些魔物的本能就是制造幻觉把人骗进陷阱。
但那些人制造的幻境，无论多么精妙，总会在某个层面露出马脚——要么是某个角落里贴图错误一样的模糊，要么是逻辑上的不自洽，要么是时间感的紊乱。
能把场景拟真还原到这种程度，连食堂里空气中弥漫的油烟味、背景里混杂的各种说笑声和餐具碰撞声、甚至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随时间推移而产生的微妙变化都能模拟出来……这就有点恐怖了。
而且，2026年。
如果时间对得上的话，他是2020年毕业，2025年因病去世，现在的话，也就是他去世后的一年。
真的这么巧合么？
这个年份，这个时间点，正好是他死后一年。
为什么不是他刚死的时候，不是他死后的十年，而是一年？
这个“一”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还是说，这个梦境的创造者只是在随机选择一个时间点，而他恰好对“2026”这个数字产生了过度解读？
“什么梦不梦的？等等，你不会是吃干抹净打算不负责吧！”
苏卡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激烈得多。她原本还在戳那颗不听话的鱼丸，听到“梦”这个字之后，动作忽然停住了。她低着头，筷子悬在碗上方，鱼丸终于被戳中了，串在筷子尖上，但她没有把它送进嘴里，而是就那么举着。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思索，从思索变成了一种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东西的复杂神情。
坐在圆桌对面的白发少女起初还没什么反应，后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亚历克斯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但那个“什么”显然不是一件小事——顿时急了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探过半个桌子，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那只微凉的手此刻握成了拳头，指节抵在他的锁骨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领口扯烂。
她强迫亚历克斯和她对视，那双眼睛距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某种花香的气息。
“你要敢这么做的话，那可太畜生了！简直是禽兽！（俄语）”
苏卡咬牙切齿，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在灯光下闪着光，上下牙磨了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咬到男朋友的脖颈上。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眼角甚至有一点湿润——可能是辣的，也可能不是。
亚历克斯被她拽着衣领，脖子微微前倾，姿势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被拉近的距离，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种像是在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的控诉，但在那所有情绪的最底层，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东西太薄太轻，像是一层覆在湖面上的冰，冰下面是水，水很深，他看不清。
“额，小姐，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边。”
亚历克斯用余光扫了一下周围，发现食堂里等着打饭的饭桶大学生们有一个都算一个都在朝这边看过来——有的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脖子伸得老长；有的坐在座位上连饭都不吃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这个方向；还有几个甚至拿出了手机，镜头对准了这边，看样子是准备拍下来发到校园论坛上。
刚刚苏卡这姑娘的嗓门确实不小，“吃干抹净不负责”这种话从食堂三楼的东边飘出去，估计能传到西边去。
吃瓜嘛，属于是国人改变不了的底层代码，不管是在2020年还是在2026年，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只要有瓜，就有人围观。
“哼！”
苏卡这才注意到周围那些目光，脸上的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了耳尖，那对露在白发外面的耳朵薄薄的，红得几乎透明。
她松开手，把亚历克斯的衣领往下一按——那个动作粗暴得很，像是在跟一件不听话的衣服赌气——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你给我等着”的眼神盯着他。
苏卡这才放过亚历克斯一马。
“老实交代，你今天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了！”
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大了，但语气里的那股“你不说清楚这事没完”的架势一点没减。
她把酸辣粉碗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眯了起来，像一只正在审问猎物的猫。
“我也没干什么，确切的说我现在都搞不清楚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亚历克斯整理了一下被她拽歪的衣领，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苏卡。”
他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
她的语气还是不太高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既然你说我们两个是男女朋友，那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讲。”
“咱俩当时谁追得谁？”
第1206章 有点诡异了
“既然你说我们两个是男女朋友，那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讲。”
苏卡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咱俩当时谁追得谁？”
这个问题从亚历克斯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合适了，因为他觉得他应该听不到所谓的正确答案。
不是他看不起这个梦境，而是他太了解自己的局限性了。
无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任何恋爱的经历，甚至都没产生过多少青春的悸动感。
那种感觉对于一个孤儿来说，太奢侈了。奢侈到他连想都不敢想，奢侈到他看到别人在校园里牵手散步的时候，只会把目光移开，然后低头走自己的路。
他在大学里不是没被人注意过。
一米八几的个头，常年锻炼出来的宽肩窄腰长腿，再加上那张帅脸——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棱角分明——走在校园里确实会有人多看两眼。
但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回应那些目光，不知道怎么接住那些主动递过来的话头，不知道怎么从“同学你好”聊到“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的社交技能在“你好”“谢谢”“对不起”这三个词之后就基本用完了，剩下的全是沉默和尴尬。
何况经历过那次地铁诬陷的网暴之后，他最后一丝对恋爱的幻想也破灭了。
那件事他不愿多提，但那个画面一直刻在他脑子里，那些镜头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有人在喊“打他”，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在喊“人渣”，没有一个人问他“你是不是被冤枉的”。
那件事最后虽然澄清了，监控录像证明了他的清白，但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在评论区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的留言，已经像烙印一样烫在了他的皮肤上，怎么都洗不掉。
从那以后，他更加确信一件事：他不配被人喜欢，也不该喜欢任何人。因为一旦出了什么事，他连一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就是说，他的脑海里，意识里，根本就没有关于这方面的内容。
如果这里是幻境或者是梦境的话，很难在无中生有的状态下表现得正常自在。
幻境可以从他的记忆里提取素材，可以从他的认知里构建场景，但如果他压根就没有“恋爱”这个模块，那幻境要怎么模拟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关系？怎么模拟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女朋友？怎么模拟那些只有真正爱过的人才知道的细微之处——比如牵手时手心出汗的紧张，比如第一次接吻时不知道该往哪边歪头的慌乱，比如吵架之后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笨拙？
这就牵扯到了幻境、幻术以及梦境制造的基本原理了。以前尤利西斯跟他科普过一些这方面的魔法知识，说那些擅长制造幻境的存在，本质上都是在“读取”目标对象的记忆和认知，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再创作”。
就像一个画家，他不能画出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能画出他从未想象过的形状。幻境也是一样，它不能创造出目标对象完全没有概念的东西。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剑圣，搞一搞物理伤害还行，至于魔法？
他顶多也就会点个火啥的魔法伎俩，点个篝火烤个肉还行，中级的火环术他都搓不出来，更别说那些需要精密魔力操控的高阶魔法了。
所以尤利西斯每次跟他讲这些理论的时候，他都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只能用一句“我来构思你来实现”结束话题。
所以既然问出这个问题了，那么幻境里肯定就会出bug。
要么苏卡会给出一个含糊其辞的答案，要么她的回答会出现逻辑矛盾，要么她干脆就不回答，或者用一种生硬的方式转移话题。
这是幻境的死穴，任何幻术师都绕不开的坎。
这让亚历克斯感到有些遗憾，觉得自己问早了——他手边的香锅才吃了一半，蒜香多加孜然的味道是真香，里面的鸡翅煎得焦香四溢，土豆片切得薄薄的，煮得软糯入味，配上满满一盆东北大米饭，没香死他。
你们说，麻辣香锅这玩意儿是咋发明出来的呢，咋就那么好吃？
要是因为问了这个问题导致幻境崩塌，他这半盆香锅可就浪费了。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在幻境里浪费粮食也是可耻的。
“我，我，我追得你……（俄语）”
一道弱气夹杂羞涩的女声在此刻响起，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像是说话的人把脸埋进了围巾里。那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说出来了我说出来了天哪我真的说出来了”的颤抖。
这道声音击碎了亚历克斯先前的一切幻想。
他愣了半晌，筷子还举在半空中，夹着一片快要掉下去的藕，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那里。
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然后开始疯狂运转，试图处理这个输入进来的信息——她说她追的他？她说她追的他？！
这不对啊，这剧本不对啊，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段，他的认知里根本没有这个概念，他的大脑里根本不存在“被人追”这个模块。
那这个答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幻境在撒谎，还是他的记忆出了差错？
他愣了半晌，才干巴巴地吐出一声：“啊？”
那个“啊”字的音调往上扬了一下，又往下沉了一下，像是先表示疑问，然后又表示确认，最后表示“我可能需要坐下来缓一缓”。
但问题是他本来就坐着，所以他只能坐在那里，用一种呆滞的表情看着对面的白发少女。
“你啊什么啊啊！是没听清还是故意捉弄我！牢亚！我忍你一上午了！你到底想怎样啊！”
苏卡的脸颊红了，那红色来得太快太猛，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际线，连那对藏在白发里的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那红色里有羞涩——毕竟“谁追的谁”这种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生气——她觉得亚历克斯今天一直在拿她开涮，先是假装失忆，然后问东问西，现在又问这种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覆在那红色上面，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像是快要哭了，又像是快要笑出来。
“等等，等等，我没那个意思。”
第1210章 苏卡：谁调我旮旯给木存档了？
苏卡今天心里像是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
她坐在咖啡店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咖啡表面那层拉花已经被她用吸管搅得面目全非，变成了一团棕白色的漩涡。
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对面的男人身上，那个她自认为已经非常了解可却在今天突然变得像是一个陌生人的男人。
谁他妈动我旮旯给木存档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秒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不对，存档的事先放一边，重点是，我男友怎么突然开智了？
“开智”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不太准确，但苏卡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了。
她认识亚历克斯快两年了，交往也一年多了。
平时的亚历克斯是什么样子的？
前面提到了，跟人机似的。不是那种故意装酷欲擒故纵的那种“高冷”，而是真正的发自骨子里的“人机感”。
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用一个字回答就绝不用两个字，能沉默就沉默，不是因为他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而是因为他好像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他的大脑像是一个待机状态的屏幕，亮着，但什么都没有显示。
看上去非常高冷，走在校园里的时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配上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经常会被不明真相的路人评价为“好帅好冷好有气场”，但实际上那只是因为他的人机感太强而已，就好像他什么都没在想似的，只是生活能自理而已。
他能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能完成所有作为一个大学生应该完成的基本任务，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不会主动找话题，不会主动约人，不会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一些好听的话来安慰你，他甚至不会在你问他“我今天好看吗”的时候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回答——他的标准答案是“好看”，两个字，没有形容词，没有语气词，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就像在回答一道选择题，正确答案是b，他就选b，不会问你为什么b是对的，也不会告诉你他为什么觉得b是对的。
按理来说这种人应该很容易会被诊断为智力有问题，或者是性格有缺陷，需要接受某种心理干预或者社交训练。
可偏偏他的成绩又非常出色，在年级里排名前几。
那些古代汉语、语言学概论、中国文学史之类的专业课，他考出来的分数能让那些从小泡在古文里的本土学生都望尘莫及。
教授们对他的评价是“基础扎实，思路清晰，有独到的见解”——独到的见解，这四个字用在亚历克斯身上，苏卡每次听到都想笑。
一个连“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都回答不出花样来的人，居然能对《说文解字》里的某个字的解释提出“独到的见解”，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诞的事情。
身为一个德裔俄罗斯人，在汉语言文学专业排名前几，也不知道那些中文系教授们该怎么看待其他学生。
苏卡有时候会想，那些教授们在批改亚历克斯的试卷时是不是也会有一种“我教了几十年的中文，居然被一个外国人考赢了”的复杂心情。
不过这种事情在S大也不算太稀奇，留学生里藏龙卧虎的多了去了，亚历克斯只是其中最不像“龙虎”的那一个——他更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的那种。
由于这种特殊情况，加之这个国家特有的对优等生的宽容，亚历克斯的异常被当成了“天才总是有些怪癖”“优秀的人总有他的缺陷”之类的东西，没多少人感觉有异常。
他的同学们觉得他只是性格内向，他的教授们觉得他只是不善言辞——仅此而已。
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被帮助，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问题，甚至有人觉得这正是他魅力的一部分：一个沉默、帅气、成绩优异的外国留学生，这简直就是某种刻板印象的完美化身。
外加他和苏卡都是住留学生宿舍的，留学生宿舍有单独的宿舍楼，都是两人一间甚至单人单间，这就更没有人能察觉到亚历克斯在生活上的异样了。
没有室友会注意到他半夜不睡觉只是坐在窗边发呆，没有同学会注意到他在人群中总是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没有教授会注意到他下课之后从不跟任何人交流，只是一个人背着包走掉。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不太爱说话”，只有苏卡知道，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只有苏卡。
只有她看到了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会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但他不会回应她的话里的情绪，只会回应她的话里的信息；
他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递给她一张纸巾，但他不会问她“你怎么了”，只会默默地坐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他会在她主动吻他的时候回应她，但他永远不会主动吻她，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的大脑里好像没有“主动做这件事”的程序。
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适应他的这种“人机模式”，花了更长时间才学会怎么跟他相处——不要等他主动，不要等他开口，不要等他读懂你的心思，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你想让他做什么就直接告诉他，他不会猜，也猜不到。
你能想象吗，前一天那个无情的全自动打桩机——虽然的确很舒服——在第二天就变成了一个逻辑思维极强、非常具有绅士风度、并且堪称拥有读心术的家伙么？
苏卡每次想到这个问题，都会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剧烈地震。
那个在床上只会按照固定程序运行的男人今天居然会在她皱眉的时候主动问她“你怎么了”，会在她沉默的时候主动找话题，会在她说完一句话之后准确地捕捉到她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然后给出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回应。
这感觉就像你养了一年的仙人掌突然开花了，而且开的还不是普通的花，是一朵你从来没见过美得不真实的花。
你当然会高兴，但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这真的是我的仙人掌吗？
第1211章 你说你是穿越了？
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苏卡宁可相信是华国记载的那些荒诞鬼故事照进了现实，自家男朋友被什么东西给上身了。
什么聊斋志异，什么阅微草堂笔记，什么子不语，她以前看那些书的时候只觉得是华国古人的想象力丰富，现在她恨不得把那些书翻出来重新读一遍，看看里面有没有写“如何判断你男朋友是不是被鬼上身了”以及“如果被鬼上身了应该找哪个部门处理”。
但是不对啊，她了解过S大的建校史，这片校区的地皮以前是个村子来着，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乱葬岗，按理说应该没什么脏东西才对。
就算是上身，上身一个洋鬼子干啥啊？
总不能那些鬼怪什么的也想体会一下洋枪杆子的滋味吧？
苏卡想到这里，脸突然红了，因为她意识到“洋枪杆子”这个词在她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联想，而这个联想又让她想起了前几天夜里的某些画面——她赶紧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又苦又涩，把那个画面强行压了下去。
“总感觉你好像在思考什么奇怪的东西。”
亚历克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她混乱的思绪里，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水花。
“胡！胡说！才，才没有！你不要乱说！”
苏卡的反应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疑，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语速快得像是在打机关枪，那对藏在白发里的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起来，红得几乎透明，像是两片被秋天的霜染过的枫叶。
她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发现杯子里已经没东西了，只能尴尬地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假装自己很忙。
这种事情她能承认吗？
当然不可能！
她要是承认自己在想什么“洋枪杆子”，那她以后在亚历克斯面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而在之后的交谈里，苏卡也渐渐察觉到了“亚历克斯”的其他异样之处。
那些异样像是一块一块的拼图，单独看每一块都不起眼，但拼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让她越来越不安的画面。
他的记忆似乎停留在2025年，而且还多了许多本不该存在的校园记忆。
亚历克斯是2024年入学的，这绝对错不了——苏卡自己是25年入学，亚历克斯比她大一届，所以只可能是2024。
而且这是她从他入学时的学生证上亲眼看到的，不会有错。
所以说，这家伙脑子里那些2020年前后关于这片校区的记忆是怎么来的？而且说的还有模有样，很多都能和现在的变迁对上。
他甚至知道这片校区以前叫什么名字，知道学校门口那条路以前是什么样子，知道现在那家很火的奶茶店的位置以前是一家打印店。
这些事情，有些连在这里读了四年书的老生都不一定知道，但他知道。
“你到底是谁？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咖啡店的卡座里，苏卡坐直了身子，微微做出防御的姿态。
她的手从桌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她的背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重心降低了，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竖起全身毛发的小动物。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娇嗔和羞涩，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几分警惕的目光。
咖啡店里的音乐还在放，是一些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暧昧，和她此刻紧绷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的确是亚历克斯，至少我的名字是。不过，这里真的不是梦境么？”
亚历克斯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那个动作配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一个看起来像是维京战士的魁梧男人，露出那种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无辜的表情，就像是一头熊歪着头看你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觉得可爱。
这种表情在他这种人脸上表现出来，反而有一种反差的可爱感，苏卡甚至能听到咖啡店隔壁桌的两个女生在小声嘀咕“你看那个外国人好帅啊”。
苏卡承认被可爱到了，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跳了起来，像是在抗议她的身体在这样一个严肃的时刻背叛了她的意志。
但考虑到目前还没法确认亚历克斯是不是亚历克斯，所以少女继续板着脸，努力维持着那种“我在认真审问你”的表情，反驳道：
“不然呢？我们做〇都做过那么多次了，你还分不清现实还是梦？”
“噗，这是能说的么？！”
亚历克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张一直维持着无辜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那裂缝从嘴角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耳根。
“做都做过了，敢做不敢当是吧？！”
“不是，这不是做没做的问题，关键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啊！你说的那些......低声些低声些，这光彩吗？”
“光不光彩什么的......哼，坏蛋（丹麦语）。”
且不论自己为什么能听懂丹麦语，亚历克斯只觉得自己何其无辜。但他也知道不该在这种掰扯不明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于是他稍微讲了讲关于自己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你其实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勇者？然后在一次和邪神对抗的过程中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自己的意识阴差阳错的来到了这个世界，并且还一直以为这里是梦境构成的？”
“是的，而且很难不让我这么认为。在那个世界里，我已经七十多岁了，而这个世界......却只过了一年。”
“你是从这个世界穿越过去的？”
“如果这里不是幻境而是现实的话，那么，可以这么说。但我并不觉得这里是什么现实，我更相信这里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直到现在，亚历克斯也没有放下他的警惕与戒备。
是的，对于面前这个自称苏卡的女人，他同样心存戒备。
第1212章 说说你眼里的亚历克斯
“我眼里的亚历克斯？我看你是想从我嘴里获取点过去的事情才对吧？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反正那些东西在网上搜一搜也能找到大半，只是有些细节可能只有我才知道。”
苏卡把咖啡杯捧在手里，杯壁的温度已经从温热变成了微凉，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杯子里那层薄薄的奶泡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亚历克斯，德裔俄罗斯人，之前一直生活在乌东与俄罗斯边境的那片灰色地带——那个地方说起来其实挺复杂的，有时候属于乌克兰，有时候属于俄罗斯，边界线在历史上反复横跳了好几次，住在那里的居民早就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国人了。橙色革命后很快他就失去了父母，具体是怎么失去的他没有细说过，我也没敢细问，只知道后来是被俄罗斯那边的祖父母带大的。”
“俄乌战争爆发时他还在上高中，那时候他祖父母还活着，后来祖父母也走了，他就彻底变成了一个人。再后来多半是为了躲避战乱，就选择来到华国留学——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这里，可能是觉得中文比较有挑战性吧，又或者只是想找一个离那片土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听不见炮声。”
“这个世界那两个国家也发动了战争么？”
亚历克斯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他在没穿越到布伦托尔之前也一直在关注那边的局势，新闻里的画面、报纸上的标题、社交媒体上的争论，那些东西像是一根扎在脑子里的刺，拔不掉也忘不了，没想到都2026年了，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往前走了那么多年，那边居然还没有结束。
“当然，那边的战争很惨烈，谁都没想到战争会爆发得那么突然，那么的残酷。”
虽然她是丹麦人，护照是丹麦的，母语是丹麦语，但祖上是俄裔，家里还保留着一些俄罗斯的习俗和节日，逢年过节的时候还会用俄语给远方的亲戚打电话。
那些亲戚有些在莫斯科，有些在圣彼得堡，有些就在那个现在被炮火覆盖的地方。所以她多少有些共情，不是那种站在远处看着新闻感叹“好可怜”的共情，而是更真切的共情。
“你是说我们两个是在华国认识的？”
亚历克斯换了一个话题，他感觉到苏卡的情绪有些低落，虽然她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一样，淡淡的，却真实存在。
“不然还能是哪儿？总不能是在丹麦认识的吧？你一个德裔俄罗斯人，我一个丹麦人，要不是在华国留学，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在同一个时区里出现。”
苏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你问的这是什么废话”的嫌弃。
“白发是染的？”
“天生的，按理来说应该是金发，可惜先天性黑色素缺乏，不过不严重，只影响了毛发，其他地方的色素倒是正常。”
苏卡说着，用手指捻起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然后松开，那缕头发慢慢弹回去，恢复成原来的弧度。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盯着亚历克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看来你的确没有亚历克斯的记忆。”
不然也就会知道，其实她不光只有头发是白色的了。
她用那种“你自己品”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杯子里那层已经被她搅得不成形状的奶泡上。
“很奇特，至少我的记忆里，白发的家伙不多——除了那帮精灵，不是金发就是银发，偶尔有几个红发的，白发的倒是真没见过几个。”
“精灵？也就是说你来自一个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
苏卡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从小就对那些奇幻小说着迷，《魔戒》里的精灵，《哈利波特》里的魔法，《纳尼亚传奇》里的会说话的动物，她全都喜欢。
如果亚历克斯说的那些不是胡编乱造的，而是他亲身经历的，那简直比任何小说都要精彩。
“算是吧，一个不算美好的奇幻世界，按照时代换算，我穿越过去的时候，那边还处在中世纪，贵族们住城堡，农奴们种地，骑士们穿着铠甲骑马打仗，跟你在历史书上学到的中世纪差不多，只是多了魔法和怪物。现在大概处在工业革命前期，魔导技术发展得很快，蒸汽机和魔法结合在一起，搞出了很多我在穿越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听起来倒是很浪漫。”
苏卡的眼神又亮了几分，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怕漏掉他说的每一个字，但随即她又想起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不过为什么你会占据我男友的身体？”
“不是占据，苏卡小姐，这就是我的身体。”
“我清楚地记得我长什么样，一米八七，九十二公斤，棕黑色头发，青灰色眼睛，下颌线棱角分明，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
“那先不关注这个问题，换一个换一个，你为什么总觉得这里是梦境世界？”
苏卡转移到了另外一个话题，这也是她最关心的。
自家男友一觉醒来突然开始自言自语说现实世界是虚假的什么的，再怎么说也是沾点惊悚，她不是什么胆小的人，看恐怖片的时候能把旁边的朋友吓得往她怀里钻她自己面不改色，但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自己男朋友身上，那感觉就不一样了，像是恐怖片里的情节突然从屏幕里爬了出来，坐在了你对面。
“你说这个？很简单啊。”
男人耸耸肩膀，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手心朝上，然后轻轻打出一个响指——那声脆响在咖啡店的安静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了一下水晶杯的杯沿。
下一秒，一朵稳定燃烧的火苗出现在他的食指指尖，那火苗不大，大概只有一根手指的高度，但颜色很正，内焰是浅蓝色的，外焰是橘黄色的，在空气中安静地跳动着，不像是打火机或者火柴点出来的那种火，而是一种不会因为空气的流动而摇曳的火。
“这个世界有魔素。”/“你是驱魔师？”
第1213章 我的异世界之旅果然有问题！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让对方感到惊讶。
苏卡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不少，盯着那朵还在燃烧的火苗，而亚历克斯的表情则从淡定变成了一种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词汇的茫然。
“什么是驱魔师？”/“什么是魔素？”
两个人又同时发问，声音重叠在一起，然后他们同时沉默了下来，咖啡店里那股轻松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看来双方都知道了些此前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我生前的世界——我指的是和这个世界类似的那个地球，可不存在魔素这种东西。空气就是空气，氧气、氮气、二氧化碳，没有别的成分，点个火需要打火机或者火柴，凭空变出火苗这种事只有在魔术表演里才能看到，而且那些魔术也是靠道具和手法，不是真的从手指头里冒出火来。”
亚历克斯把那朵火苗在指尖转了两圈，像是在把玩一个不太听话的小玩具，然后轻轻握拳，火苗熄灭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味道。
“那你当勇者的那个世界，也没有驱魔师这种职业咯？”
“骑士、战士、法师、术士、武僧、牧师、德鲁伊、游侠……职业者很多，各种你能想到的、在各种奇幻小说和游戏里出现过的职业，基本上都有，但是‘驱魔师’，没有。
而且不光是那个世界没有，原初世界也没有。另外，既然有驱魔师这种东西，那么相对应的，这个世界是不是还有‘魔物’之类的？”
亚历克斯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在脑子里快速整理着这些新获得的信息，每一块新拼上去的碎片都会让整个画面变得更加清晰，但也更加出人意料。
“那你可猜对了——不过这也是最近才公开的，以前这些东西都是机密，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大概是从去年开始，各国政府才陆续承认了超自然现象的存在，承认了魔物、驱魔师、还有那些隐藏在人类社会背后的特殊组织。
新闻上说是‘为了应对日益增多的异常事件，需要公众的配合’，但实际上大家都猜，应该是瞒不住了才不得不公开的。”
“我现在确定你的话是真的了——他可不会手搓火苗，至少他从来没在我面前这么自然而然地展示过。”
“也不算是猜对吧。”
“那是因为什么？”
苏卡紧跟着发问，她的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双手撑在桌面上，几乎要站起来，但随后她便意识到这完全是无用之举，因为答案不是用嘴说出来的，而是从咖啡店外面传进来的。
“吼！！！”
那声音从窗外传来，穿过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气，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精准地切入了两个人之间那个还没来得及被填满的沉默。
苏卡猛地转过头，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外面那条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街道。阳光很好，银杏叶在风中摇晃，行人稀稀疏疏地走在人行道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那声吼叫只是她的幻觉。
但亚历克斯也站起来了。
“那不是幻觉。”
亚历克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一样钉进了苏卡的耳朵里。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下意识地拽住亚历克斯的手，那双手她牵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握得格外用力。
她拉起他就往门口跑，咖啡店的地板是那种仿古的拼花瓷砖，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的帆布鞋在转角处打了个滑，差点摔倒，是亚历克斯从后面托了一下她的腰才稳住的。
“去哪儿？”
“避难所！那是魔物！能在白天出来活动的都是些狠角色！这些新闻里都说过！”
苏卡的语速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咖啡店里回荡，惊得那些还在座位上发呆的顾客纷纷抬起头来。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张，像一尊被突然打断的雕塑；有人已经开始往吧台后面缩了，椅子被推倒，杯子摔碎在地上，咖啡溅了一地。
她的语速非常快，丹麦语、俄语乃至普通话三语同时狂飙，还好亚历克斯都能听懂，这才能明白苏卡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还是迟了。”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道，他的目光越过苏卡的肩膀落在玻璃幕墙之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街道上。
他们的动作其实很快，从听到吼声到冲到门口，前后不过十几秒钟的时间。
有好几个人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冲到了门口，但他们没有出去，而是站在门内，身体僵住了。
因为在那透亮的玻璃幕墙之外，漆黑且不可名状的怪物已经堵塞了唯一的出口。
苏卡在距离门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步，鞋底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的手还紧紧攥着亚历克斯的手指，但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后缩了，重心从脚尖移到了脚跟，像是一只被突然挡住去路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东西堵在门口，占据了整个玻璃门的宽度。
它的身体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黑色——一种活的、流动的、像是无数个细小的颗粒在不断翻涌的黑。
那些颗粒在它的表面蠕动，时而凸起，时而凹陷，形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像是一锅沸腾的沥青，又像是某种正在分裂的细胞组织。
复数的眼球在那团漆黑中张开，一颗一颗地像是水面上冒出的气泡一样地从那黑色的表面浮现出来。眼球大小不一，位置也不对称，有的在顶部，有的在侧面，有的甚至长在类似“关节”的位置，每一颗都在独立地转动着，看向不同的方向。
而当它们同时聚焦到你身上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一种被同时从十几个角度注视、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畸形的大口长在那团黑色的中央偏下的位置，那些糜烂的牙齿就像是直接从黑色的肉里长出来的，歪歪扭扭地交错在一起，有的朝里，有的朝外，缝隙里塞满了某种诡异的像是鼻涕一样的粘液。
那粘液从齿间垂下来，拉成细丝，在阳光下闪着恶心的光，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怪物的眼眸里充满了恶意，亦或者是食欲。
那种目光苏卡在动物世界里见过——狮子盯着羚羊的时候，蛇盯着老鼠的时候，鲨鱼盯着鱼群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
看来它似乎准备大快朵颐，而且势在必得，那双眼睛——那十几双眼睛——都在说着一句话：你们跑不掉了。
“完了，我们完了。”
有人战栗着呢喃，那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那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拨号界面，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怎么也按不到拨出键上。
他双腿都在打摆子，膝盖像是装了某种失控的弹簧，不停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打电报一样的声响。
有些大学生甚至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瞪着那团漆黑的怪物，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嘴巴一张一合地，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有人努力想让自己重新站起来，手撑着地面，腿使劲地蹬，但手脚就是不听使唤，怎么都撑不起来。
“魔物很强么？”
第1214章 魔物很强么？
“魔物很强么？”
“得，得看你怎么理解【强】这个概念。至少我们这些普通人在这种等级的魔物眼里，跟爆浆炸鸡腿没什么区别。”
苏卡苦笑一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怪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在《对魔应急逃生手册》上看到过的那些内容。
“喂，你是不是运气不太好啊，这种概率极低的倒霉事儿你来了之后怎么就被碰上了呢。”
苏卡的声音带着认命的无奈。
魔物袭击事件在新闻里天天都有，但大多数发生在郊区、工业区、或者那些人烟稀少的边缘地带，市中心不是没有，但概率极低，低到很多人一辈子都碰不上一次。
而且这儿还是S大里面，按理来说高校和重点区域都是有驱魔师组织布设的防御阵法的，那些阵法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据说能在魔物接近的时候发出警报，甚至能直接阻挡低等级的魔物入侵。
再不济也有驱魔师的日常巡视，穿着便装的驱魔师混在学生中间，每天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她甚至怀疑过她选修课的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沉默学姐就是驱魔师——那女生从来不上课记笔记，但每次小测都能考满分，怎么看怎么可疑。
但话说回来，这里怎么可能直接刷出来这么高级的怪物？
那些防御阵法是摆设吗？
那些驱魔师都去哪儿了？
按照《对魔应急逃生手册》上的描述，面前这家伙，至少也是“爬行级”了。
那本手册是苏卡入学的时候学校统一发放的，橙色封皮，很薄，只有二十几页，图文并茂，像是某种儿童科普读物，连她们这帮留学生也是一样人手一份。
苏卡当时随手翻了翻，觉得那些插图画得还挺可爱的——q版的魔物，圆滚滚的，像是一些不太好看的毛绒玩具。她还跟亚历克斯吐槽过“这画风也太不严肃了吧，谁会害怕这种东西”。
现在她站在一只活生生的爬行级魔物面前，觉得那本手册应该换一个画师，画得再恐怖一百倍，也不及眼前这东西的万分之一。
地缚级（E）——最低等级，通常是某种强烈情绪或执念凝聚而成，活动范围有限，单个驱魔师即可处理；
蠕行级（d）——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移动能力和捕食本能，需要两到三名驱魔师配合；
爬行级（c）——初具魔物“雏形”的恐怖怪物，需成建制的驱魔师联合绞杀，或大驱魔师出手镇压；
类人级（b）——直立行走的高等魔物，强大的力量可以毁灭城镇。
升华级（A）——此世【俄乌战争】的始作俑者，俄乌边境上降临的恐怖怪物，至今未被成功讨伐。
天灾级（S）——亚空间中的阴影，不可描述的诡异存在，缺乏数据支撑。
目前人类驱魔师组织能够对付的，只有A级魔物，而且还是必须出动复数大驱魔师的前提下完成。
“而且，而且爬行级……爬行级是团体活动的！”
苏卡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努力从那本手册里挖出有用的信息。
当一只爬行级魔物出现的时候，那么阴影之中只可能藏着一大群。
这不是吓唬人的说法，而是魔物的行为规律——它们像狼群一样，有一只领头的大魔物，后面跟着一群小的，大的负责破开防御，小的负责围猎和扫荡。
如果这一只已经出现在了玻璃门外，那其他的呢？那些更小、更灵活、更擅长从缝隙里钻进来的蠕行级和地缚级呢？它们是不是已经进来了？
是不是正从通风管道里、从厨房的后门里、从那些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朝他们靠近？
苏卡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咖啡店的天花板，那里有几个通风口的栅栏，栅栏的缝隙不大，但如果是那种可以改变身体形态的低级魔物，那些缝隙足够它们钻进来了。
她的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你可能已经被包围了但你不知道”的恐惧。
“该死，都躲到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了，还是免不了这一遭么。”
苏卡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刺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的气势有些颓唐，像是一个跑了很久的长跑运动员在终点线前突然被绊倒了，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从身体里流失了，剩下的只有不甘心——不甘心死在这里，不甘心死得这么莫名其妙，不甘心连一句“我爱你”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过。
她连当个苦命鸳鸯的机会都没有——男友现在还是不是她男友都两说呢！
可就在她消沉的时刻，女孩儿感到肩膀上传来温暖的触感。
那温度从她的左肩开始扩散，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贴在了皮肤上，温热，踏实。
那只手没有移开，就那样停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衣料，一直渗透到她的皮肤上。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白发女孩儿瞬间想到了，于是充满希冀地望向亚历克斯。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光，那光比刚才暗下去的那一盏亮得多，像是有人在即将熄灭的篝火里浇了一桶汽油，火焰猛地窜了起来，烧得又高又旺。
“占据我男友身体的老东西哟，还请快快出手吧！”
苏卡双手合十，做了一个夸张的拜托姿势。
“什么叫占据你男友身体的老东西？咱今年也才七十六岁而已（加上前世都还不到九十岁），再说了，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
亚历克斯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老东西”三个字显然戳到了他的某个痛处。但在这个世界的标准里，七十六岁确实已经是可以被人叫“老东西”的年纪了，虽然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
“我不管我不管，赶紧迎敌去！我才不要被魔物吃掉变成一坨大便！”
苏卡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她推着亚历克斯的后背，把他往门口的方向推。
那力道不大，但很执拗，像是一只小猫咪在用脑袋顶着你，让你去给它开罐头。
亚历克斯被她推着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退后。”
“我要开始装博一了。”
第1215章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地球吗？
收拾这只不可名状的黑色怪物对于亚历克斯来说并不困难，事实上还称得上轻松。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就那么站在玻璃门前，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外，然后光刃就从他掌心里长了出来。斗气化作光刃，那光刃不长，但亮度惊人，像是一根被烧到白热的铁条，在咖啡店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几个剑招更是简单得不像话——劈、斩、撩、扫，都是最基础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干净利落地招呼上去，每一刀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刚好。
魔物的眼球在光刃接触到它身体的那一瞬间同时爆裂，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喷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那口烂牙还没来得及合拢，就被从上到下劈成了两半，糜烂的牙齿碎了一地，混着粘液和黑色的血，像是一碗被打翻的变质的粥。
怪物的身体在光刃的切割下像纸一样脆弱，那些之前还在蠕动的黑色颗粒在斗气的灼烧下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然后迅速碳化、崩解、变成无害的碎肉，散落在咖啡店门口的地面上，堆成一堆还在冒着烟的残渣。
那似乎不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兽，而是软绵绵的兔子，是案板上的鱼，是任何一个学过基本剑术的人都能轻松解决的小角色。
“这也蛮弱的嘛。”
亚历克斯自言自语道，但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那道竖纹在眉心处挤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光刃在他掌心里闪了闪，然后熄灭了，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灼热的温度，证明着刚才那几秒钟里发生过什么。
布伦托尔大陆没这东西。
他在那边活了七十多年，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见过奇美拉、亚龙、狮鹫、双足飞龙，见过那些被魔素污染后扭曲变异的魔兽，见过亡灵界里那些只剩骨头架子和怨念的亡灵生物，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身体像是用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拼凑起来的、没有固定形态、没有明显的要害、连最基本的生物结构都不具备的东西。
那不是自然演化出来的生物，不是被魔素污染后变异的魔兽，不是亡灵，不是恶魔，不是任何一种他在布伦托尔大陆接触过的存在。
硬要说的话，有点像神孽的残渣。
而他前世所在的世界更是从未出现过这玩意儿。那个世界有空气，有水，有土地，有阳光，有无数种千奇百怪的生命形式，但没有魔素，没有魔法，没有斗气，没有那些只存在于奇幻小说和游戏里的超自然力量。
魔物这种东西在那个世界只存在于屏幕里、纸面上、人们的想象中，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的。
那么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很可能不是他一厢情愿认为的梦境，而是一个真实但似是而非的世界。
他在苏卡说出“驱魔师”这个词汇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了，梦境不会凭空创造出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概念，梦境不会在他问“什么是驱魔师”的时候给出一个他完全没有印象的答案。
平行宇宙——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汇。
宇宙不止一个，有无数个平行存在的宇宙，每一个宇宙都是另一个宇宙的某种变体，绝大多数时空线相似，只在极少数关键“节点”有些许不同。
在那个世界，他是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在孤儿院长大，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然后病死在了支教的山村小学里。
在这个世界，他有一个叫苏卡的女朋友，有一头白发、琥珀色眼睛、会在他面前撒娇耍赖的女朋友，有一个他还活着的、还在上大学的、还没有被病魔夺走生命的自己。
而在布伦托尔大陆的那个世界，他是勇者，是人族的旗帜，是一个被邪神重创、躺在病床上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的传奇。
三个世界，三个不同的他。
哪一个是真的？
或者说，哪一个都是真的？
“牢亚，我现在相信你是从异世界来的了。”
苏卡试探着走上前，脚步很轻很慢，像是一只踩在冰面上的猫，生怕哪一步踩重了冰面就会裂开。
她的目光从亚历克斯的脸上移到地上那堆还在冒烟的魔物残骸上，又从那堆残骸上移回亚历克斯的脸上，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切真的发生了”以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真的做了那一切”。
然后她吞咽了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在安静下来的咖啡店里听得格外清楚。
刚刚那徒手搓光刃的手法，那干净利落得不像话的剑招，那种面对魔物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从容——不难看出，这逼绝对不是普通人类。
苏卡在心里给亚历克斯下了一个新的定义，虽然她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类”——一个德裔俄罗斯人在汉语言文学专业排名前几，这本身就不普通了——但那种“不普通”和这种“不普通”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最多算是“天赋异禀”，后者直接就是“物种不同”了。
“那可真是个坏消息。”
“为什么这么说？这不应该是好事儿吗？”
苏卡歪了歪头，在她的理解里，发现自己是从异世界来的勇者——这应该是每一个中二病少年少女的终极梦想才对。
虽然亚历克斯已经七十六岁了，但七十六岁的勇者也是勇者，勇者就应该为发现自己在异界也有超能力而高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皱着眉头说“坏消息”。
“那我怎么回去呢？”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显而易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会觉得这里是梦世界？我以为做一场梦就能自然而然地苏醒过去，就像你晚上做了个梦，早上闹钟一响就醒了，醒了之后除了记得几个模糊的画面之外什么都不剩。
事实是直到刚才，你也好周围的这些事物也罢，我都以为只是梦境的组成部分，以为它们是从我记忆里提取出来的素材，以为只要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就会回到布伦托尔大陆那间病房里，听到我的老朋友们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第1216章 你确定不跑？
“好吧，听你这么说那可太伤心了，我可是活生生的人呢。”
苏卡双手叉腰道，下巴微微抬起，做出一个“我很生气”的表情，但那个表情维持了不到两秒钟就垮了。
“你嘴里的驱魔师大概多久能赶过来？”
亚历克斯的目光从苏卡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已经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的天空。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这我可说不准，我们只是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但驱魔师们一直都神神秘秘的，不像警察和消防员那样有统一的制服和公开的联系方式。按照新闻上的描述，快的话十五分钟，慢的话，半个小时吧。”
苏卡说着瞥了一眼腕表，那是一只白色的电子表，表盘上显示着时间、日期和心率，她的心率刚才一度飙到了一百三十多，现在正在慢慢回落，“刚刚过去……五分钟。你解决麻烦的速度还蛮快的嘛，从你出手到结束，大概也就十几秒钟？我还没来得及害怕呢你就已经打完了。”
“熟能生巧，布伦托尔大陆危机四伏，野外冒出来的随便什么魔兽都差不多能赶上这头玩意儿的力量，有些甚至比这强得多。
你在那边走夜路，运气不好的话一晚上能碰上好几拨，打不完的，杀不尽的，你今天杀了一只，明天它的亲戚就来报仇，后天它的亲戚的亲戚也来了，最后你发现你在一片森林里杀了整整一个月的魔兽，杀到手软，杀到看到魔兽就想吐，杀到你的剑都卷刃了。”
“那你的世界的确很危机四伏了。”
“怎么听你的口气还有点失落？”
“怎么可能不失落呢？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前往剑与魔法的精彩异世界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大冒险呢？骑着龙在天上飞，用魔法跟恶龙对轰，在酒馆里听游吟诗人唱你的英雄事迹，多浪漫啊。”
“冒险的路上只会遇上疟疾、天花、黑死病和伤寒，还有麟病、魔化症、失魂症之类乱七八糟的疑难杂症，那一点儿都不精彩。你还没走到第一个城镇呢，就已经在路边上吐下泻了，拉肚子拉到脱水，连站都站不稳，哪还有力气去屠龙？”
“还有，先不说这个，那个正在往这边赶的身影，是不是你嘴里说的驱魔师？”
他抬起下巴，朝窗外某个方向扬了扬。
“在哪儿？”
苏卡没有亚历克斯那么优秀的动态视力，她踮起脚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在男人的指向下，她才看清楚那个正在楼宇间腾挪跳跃的黑色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是什么？制服？紧身衣？还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特殊装备？
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一道影子，在建筑物的外墙上借力，弹跳，翻转，从一个屋顶跃到另一个屋顶，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像是提前计算好的。
那身法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表演某种高难度的杂技，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让人忍不住想鼓掌。
“应该是，毕竟谁家普通人会在大都市里玩真人版蜘蛛侠？你就在这儿干等着？不怕被拉去切片？作为一个穿越者，应该具备必要的警惕吧？”
苏卡回过头看着亚历克斯，那目光里有几分认真，几分试探，还有几分她藏得很好的担心。
她知道穿越者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类，是一个可能被研究、被解剖、被关在某个秘密实验室里永远不见天日的样本。
那些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穿越者到了异世界，第一件事就是隐藏身份，低调做人，闷声发大财。
哪有像亚历克斯这样，在公共场合徒手搓光刃、当着几十个目击者的面砍死一只魔物、然后站在原地等人来抓的？
“切片？不怕。”
“首先他们想研究我，就最好保持我处于活体的状态，最好还要保持理智。一个死了的穿越者除了尸体之外没有任何研究价值，一个疯了的外星人除了被送进精神病院之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所以不管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都得先保证我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
“另外，即便是在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在这个似是而非的国度，我也相信这个国家，相信这个国家的人民。而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亚历克斯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那道正在迅速接近的黑色身影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异世界来客，而更像是一个站在家门口等快递的人——知道会有人来，知道来的人不会伤害他，所以不急，不慌，不害怕。
苏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咖啡店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脸，看着他那双在说到“相信”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那不是心动——好吧，可能有一点心动——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温暖、像是在冬天的寒夜里喝到了第一口热汤的感觉。
这个男人，不管他是原来的亚历克斯还是从异世界回来的勇者，不管他是七十六岁还是二十多岁，不管他能不能回到他来的那个世界，他都是那种会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的人。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漂亮话，不是因为他的眼神有多真诚，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觉得安心。
窗外的那个黑色身影越来越近了。
苏卡能看到那人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腰带上挂着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人的脸还看不清，被风衣的领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那眼睛正朝着咖啡店的方向看过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咖啡店里那些缩在角落里的顾客们也开始躁动了。
有人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有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窗外那个正在接近的身影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放烟花。
恐惧的气氛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好奇和期待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揭晓的情绪。
苏卡退后了一步，退到亚历克斯身侧，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的手在身侧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去，握住了他的手指。
这次她握的不是三根手指，而是整只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那，我陪你一起等。”
第1217章 倒霉倒霉倒霉！
“倒霉倒霉倒霉倒霉！”
正在楼宇之间跳跃狂奔的驱魔师嘴里疯狂吐槽着，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她的脚步落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借力弹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对面那栋六层教学楼的屋顶上，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她身后展开，像一对不太听话的翅膀。
落地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鞋底像是踩着棉花一样轻，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轻松。
“阵法防御科那边干什么吃的？怎么爬行级的魔物都刷新在学校里了？特么的这不是纯捣乱吗！”
她一边跑一边骂，阵法防御科的同事她见过几个，都是些技术死宅，连个对象都没有，能在电脑前坐一整天调试那些复杂的符文阵列，他们应该不会出现这种疏漏才对。
这位女性驱魔师一袭黑色风衣，那风衣的面料看起来很厚实，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轻盈，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合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一头长发被梳成了钻头的形状（参考大布洛尼亚），发丝披散在肩上，在奔跑和跳跃的过程中随风飞舞，平添一丝飒爽，像是一面黑色的战旗在她身后飘扬。肩上端坐着一只漆黑的乌鸦，那乌鸦的体型比普通乌鸦大了一圈，羽毛黑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金色的爪子稳稳地扣在她风衣肩部的加固层上，不管她做什么动作都不会被甩下来。
乌鸦时不时发出嘎嘎的鸣叫声，像是在回应自己的主人，又像是在催促她再快一点。
林兰，女，二十二岁，S大大四学生。
在同学和老师眼里，她是一个成绩中等偏上、性格有点冷、不太爱参加集体活动的普通学生。没有人知道她每个周四下午请假是去城郊的驱魔师分部报到；也没有人知道她那件永远挂在衣柜最里面的黑色风衣其实是驱魔师的制式装备，口袋里塞满了各种驱魔用的符箓和法器。
华国二级驱魔师，春节前刚刚转正，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胸口的驱魔师徽章都还没捂热乎，结果就在她转正后不到三个月，爬行级魔物就刷新在了她所负责的辖区里。
这是她转正以来遇到的第一起恶性事件，也是她第一次在面对魔物时感到的不是兴奋，而是恐惧——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那些可能已经遇难的、她叫不出名字、却和她在这片校园里一起生活的同学们。
爬行级魔物的破坏力她太清楚了，它们不会因为这里是学校就手下留情，不会因为这里的孩子还年轻就网开一面，它们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吃。
且不说后续的处分问题——被警告、被降级、甚至被开除出驱魔师序列——单单是林兰内心就过不去这个坎。
“一定得坚持住啊学长学姐学弟学妹们。”
她喃喃道，声音被风吞没了大半，只有她自己和肩上的乌鸦能听见。
可尽管她希望如此，但现实也实在渺茫。
魔物出现的区域正是校园最繁华的商业街，那里有奶茶店、咖啡店、小吃摊、便利店，每天下午三四点钟是人最多的时候，不光是学生，还有附近的居民、上班族、甚至是带着孩子来玩的年轻父母。
爬行级的魔物足够在五分钟内造成大面积伤亡，五分钟，还不够她从校区另一端跑到事发地点。等她到的时候，那里可能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是碎玻璃、翻倒的桌椅、散落的书包和鞋子，还有那些她没能来得及救的人。
所以，林兰已经积蓄了满腔怒火，怒火烧得她的眼眶都有些发红，烧得她的手指在手套里微微发抖，并且做好了尸横遍野的准备。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报告的草稿，想好了怎么向上级解释“为什么你的辖区里出现了恶性伤亡事件”以及“你作为二级驱魔师为什么没能及时赶到”。
但当她从最后一栋教学楼的屋顶跃下，落在商业街入口的那棵银杏树旁边，穿过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冲到那家她经常来买拿铁的咖啡店门口时，她看到的不是她预想中的场景。
没有碎玻璃，没有翻倒的桌椅，没有散落的书包和鞋子，没有那些她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的血腥画面。
地上确实有一滩东西，黑色的、灰黑色的、像是被烧焦的碎肉一样的东西，堆在咖啡店门口的地面上，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魔物的残骸。
已经死了。被处理掉了。
林兰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短路了零点几秒，然后重新启动。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咖啡店那扇还完好无损的玻璃门，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内，身后躲着一个白发的女孩，那个男人的右手还亮着——不，不是亮着，是凝聚着一把由纯粹魔力构成的刀刃，那刀刃的长度和形状不像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驱魔兵器，更像是......纯粹魔力的实体化。
“都处理掉了？”
林兰走进咖啡店，风衣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沾上了一点地上那滩黑色残渣的灰烬。
她的目光从亚历克斯脸上移到地上那堆残骸上，又从残骸上移回亚历克斯脸上，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欺骗自己。
“对。”亚历克斯点点头，姿态很大方。
“是你干的？”
林兰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皱纹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困惑。
她感受不到这个男人身上的魔力波动——不，不是感受不到，是太隐晦了，像是一条表面平静的河流，你站在岸边只能看到水面上反射的阳光，完全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但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很强，非常强。
“没错。”
“你不是注册驱魔师。”
“是的，但这并不影响我使用斗气——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魔力，说白了它们是一种东西，只不过运用方法不同而已。就像水和冰，本质都是h?o，但一个是液体一个是固体，用途不一样，表现形式不一样，但来源是一样的。”
亚历克斯在这个驱魔师面前晃了晃他凝聚的光刃，那光刃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像是在做某种杂技表演，然后又稳稳地停住，刀尖朝上，像一根发光的蜡烛。
显然这一招引起了后者的注意，林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光刃，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
“看起来，你们这边缺乏这样的技巧？”
第1218章 跟我走一趟吧
“的确缺乏，如此操纵魔力，驱魔师需要很高的水平，但不是做不到——至少我可以。”
她说着，目光从光刃上移开，余光扫到了他身后的那一抹白色身影——那个白发女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躲在亚历克斯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对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林兰，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白发女孩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林兰一时间没认出来，主要是她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魔物、伤亡、报告、处分、还有眼前这个徒手搓光刃的神秘男人，每一样都在抢占她的注意力。
她只是觉得那个白色的头发很显眼，那个露出来的半张脸的轮廓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具体是在哪里见过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所以她只是先回应了亚历克斯的话，把那个白发女孩暂时放在了一边。
“我觉得你可能得跟我走一趟。”
“因为我不是注册驱魔师？”
“是的。”林兰点点头，“不是注册驱魔师却使用了魔力，这在华国的驱魔师管理条例里属于违规行为。情节轻的话，警告或罚款；情节重的话，拘留加强制进行驱魔师资格考试。你这种情况……徒手搓光刃，斩杀爬行级魔物，当着一大群普通人的面展示了超自然力量，每一条都够得上‘情节严重’的标准了。”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你会作何反应？”
林兰愣了一下。
“另外一个世界？亚空间近期也没有明显的波——”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装了一个紧急刹车。她的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圈，瞳孔里闪过一丝懊恼和慌张，然后她迅速地像是在掩饰什么重大失误一样地咳嗽了两声，“咳咳，刚刚我说的话不重要，你什么都没听到。”
“我可做不到对刚刚您无意之间透露出来的消息而无动于衷，听上去，你们似乎对时空也有一定层次的研究。”
亚历克斯眯起了眼睛，那双青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本来只是想着跟这个世界的超自然力量管理部门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他该怎么回去”的线索。
没想到刚见面不到五分钟，对方就主动透露了一个让他不得不重视的信息——亚空间，时空异常，这些词汇意味着这个世界的驱魔师组织对“时空”这个概念有研究。
即便只是极浅的研究也足够了——因为布伦托耳那边的研究也不深。
不等这位驱魔师回话，他便开口：“我可以跟你走一趟，正好，我也有许多疑问想要找你们了解。我相信我们之间有合作的空间，不是么？”
对方眼下的这番操作反而让林兰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了。
“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给切片了？”
“对吧对吧？我就说嘛！他们肯定想把你切片，所以你绝对不能跟他们走！”
苏卡这个时候蹦了出来，像一颗从亚历克斯背后弹射出来的白色炮弹，一下就挡在了他身前，双臂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还有，林兰学姐，你是驱魔师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苏卡？”
林兰的声音从风衣领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像是在确认什么但又不太敢确认的犹豫。
她的目光在苏卡的白发和那张从亚历克斯身后探出来的脸上来回游移了好几次，像是一个脸盲患者在努力辨认一张见过几面但始终没记住的脸。
“你才认出我来？”
苏卡从亚历克斯身后完全走了出来，双手叉腰，白发都快炸起来了，“学姐你是不是脸盲晚期了？咱们一起参加社团多久了？你每次在电梯里跟我打招呼我都以为你终于记住我了，合着全是客套？”
“你知道学姐我的，我是真脸盲。”
林兰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但眼神已经开始往别处飘了，先是飘到地上那堆魔物残骸上，然后又飘到咖啡店角落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总之就是不敢看苏卡的眼睛。
“啊对对对，脸盲脸盲，除了越学姐谁也看不出来对吧？”
苏卡的嘴角翘得老高，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我抓到你把柄了”的得意，语气也从质问变成了调侃，“哼，得亏我还是一头白发呢，这还不明显吗？我每天顶着一脑袋白毛在走廊里晃来晃去，你愣是没记住？学姐你是不是对‘脸盲’有什么误解？你这不叫脸盲，你这叫‘眼里只有越学姐综合症’。”
“兰学姐怕不是满眼都是越学姐。”
“这还用你说——”林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话说到一半猛地刹车，耳朵尖红了一片，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不该按的开关。
“咳咳咳，我不是那个意思！本能反应，本能反应！”
苏卡笑得更欢了，但她没有继续追击，而是侧身让出了身后的亚历克斯。那个高大的男人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右手上的光刃已经熄灭了，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人。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位就是你经常提起的男朋友？叫什么阿列克谢的？”
“是亚历克斯！”苏卡纠正道，那个“亚”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纠正一个已经纠正过很多遍的错误，“当然你要喊艾力克斯也行，反正发音都差不多。”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只不过他现在遇到了亿点点小问题。”
“亿点点？”林兰挑了挑眉，那个“亿”字的音被苏卡拉得很长，这个“亿点点”绝对不是字面上的“一点点”。
苏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讲，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像倒垃圾一样全部倒了出来，把林兰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兰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
“异世界？布伦托尔？勇者？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第1219章 剑术？剑术好啊，剑术得学啊！
（注：苏卡一词在丹麦语中指的是“糖豆”，怕伏笔埋太深大伙看不懂。）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那些她坚定了一辈子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在这短短几分钟里被一锤一锤地敲出了裂缝：
“这真不是你们两个串通起来忽悠你们的老学姐的吗？苏卡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留学生搞什么愚人节角色扮演活动，把你男朋友包装成异世界勇者来骗我？”
“我说学姐，你见谁家好人一觉醒来就能手搓光刃的？”
苏卡朝亚历克斯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无奈，“他手上那玩意儿是摆设吗？你要不要让他现场给你表演一个？”
林兰的目光落在亚历克斯右手上——那柄光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甚至还闪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那光芒不是火焰的橙红，不是闪电的刺白，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温暖且带着某种生命力的金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覆盖整个S大的魔力波动检测阵法应该还在运转才对。”
“那些阵法是去年才升级过的，灵敏度很高，哪怕是地缚级魔物散发出的微弱魔力都能捕捉到。如果你对象从一开始就能使用魔力，那早就应该被发现了，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除非——除非他的魔力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突然出现的，而且出现的方式绕过了阵法的检测机制。”
她揉了揉脑袋，那头钻头一样的卷发被她揉得更乱了，几缕发丝从发髻里逃出来，垂在脸侧，配上她那副“我想不通”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我特么的今天明明应该只是来处理突发魔物案件的而已，怎么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而且今天也不是我执勤啊，值班的人呢？跑了？特么的怎么驱魔oA系统派我来处理这事儿了？”
她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还在冒烟的魔物残骸，又抬头看了一眼亚历克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她完全没有拿到剧本的片场。
斟酌了一会儿，女孩儿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通讯终端。那个终端比普通手机厚了一倍，外壳是磨砂材质，边角有磨损的痕迹，看得出来是经常使用的老物件。
她拨了一个号码，把终端贴在耳边，没有避开亚历克斯和苏卡，甚至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些，像是想让这两个人听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表明她不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喂喂喂，是S市驱魔师应急管理部吗？我是林兰，系统识别号xxxxxxx，现在有极特殊情况要求上级协调处理，请你部务必配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几句她听不太清的回复。她把终端换到另一只手上，侧着身子听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嗯，好嘞好嘞……嗯，行，就这么安排吧……好。”
林兰这才挂断电话，把终端塞回风衣口袋，拉好拉链，转过身看着苏卡和亚历克斯。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你认识这家伙？这个叫林兰的女生？”
亚历克斯的声音从苏卡身后传来，他的目光落在林兰身上，带着纯粹的好奇，不是那种“这个人对我有什么用”的打量，而是那种“她好像挺有意思”的观察。
“不然呢？”苏卡转过身看着他，双手一摊，“她，我们社团的学姐。”
“什么社团？”亚历克斯问。
“剑道社。”
苏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下巴不自觉地抬了抬，带着一种“没想到吧”的小得意。
亚历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和之前听到“亚空间”时的亮法不太一样，这次的更纯粹，更像是一个孩子在玩具店里看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或者一个收藏家在旧货市场里发现了某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那她的剑术应该很强咯？”
他问。
苏卡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兰已经先开口了。
“苏卡，你男朋友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他怎么一听到‘剑道社’眼睛就亮了？”
这不是应该的嘛？
抛开他【勇者】的头衔不谈，他的职业可是【剑圣】啊！
剑术好，剑术得学啊！
“怎么总感觉你好像在盘算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你总不会是盘算着和兰学姐打一场吧？”
苏卡眉头微微蹙起，随后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这家伙是装了读心术了吗？”亚历克斯哑然道，“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吧？”
“这跟读心术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这家伙平时一副面瘫脸，连上床的时候都是板板正正的，现在反而露出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鬼都知道你想干什么吧？！”
白发少女说着，然后朝着亚历克斯的小腿踢了一脚，然后......然后蹲到了地上。
“好疼~”
苏卡呜呜道，特喵的，忘了亚历克斯的身子骨跟铁打的一样邦邦硬了！
她今天怎么这么惨啊！男朋友把自己忘了，出来吃饭还遇到魔物，想教训一下男友让他分清大小王，结果自己又吃了鳖。
苍天啊，大地啊，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咳咳，不过这些感慨她也只敢在自己心底小声逼逼，大声喊出来的话那就太丢人了。
“比试的问题先放在一边，我们先处理更重要的事情。刚才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们也听到了，是的，确实得跟我走一趟。”
林兰说道，不等两人开口，她急忙继续往下解释。
“放心，不是切片，也不可能切片，我们又不是艾美莉卡那群没人性的家伙。只是去做个笔录而已，兴许还会有专家来询问一些专业性比较强的问题，比如涉及亚空间那一类的。”
“怎么样？走不走？不走的话也行，组织之后可以就近清理出一片可以坐下来聊的场所——只不过这个选项需要花点时间，毕竟我们的人手最近严重不足，需要时间协调人员。”
“你们觉得呢？”
第1220章 这感觉还挺新鲜的
“这里是你们的办公地点？感觉还挺气派，有股现代科技融合的感觉。”
公务车的门被从外面拉开，亚历克斯弯腰走下来，顺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片建筑群。
整体上看，和普通的公务部门似乎没什么区别——灰白色的外墙，规整的窗户，门口立着的那块刻着单位名称的花岗岩石碑，如果不是门口站着的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员，他大概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政府机关大院。
唯一比较明显的不同，就是这些建筑的楼顶上都树起了数根细长像是天线一样的银白色装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是维持魔法法运转的装置吧？”
亚历克斯偏过头，对身边那个一直紧跟着他的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驱魔师说道。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异世界来客”会对他们的技术这么了解。
“在我们那边，类似的装置也有，用来维持城市级的防御结界。不过外形不太一样，我们的更粗一些，而且不是竖着的，是横着架在塔楼上的。”
“当然，这只是我现在所看到的而已，没准你们的技术比我们要先进得多。毕竟世界不同，技术路线有差异也很正常。”
他说得很坦然，但站在他周围的那些驱魔师们一点都不坦然。
“不是，这对吗？刚进门警戒就被拉爆了，”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林兰拉着苏卡，压低声音，嘴巴几乎贴着苏卡的耳朵，“我说苏卡，你确定他还是你男友吗？不会是什么东西夺舍了吧？”
“什么叫夺舍？不会是华国网文里说的那种吧？”苏卡小声问。
“差不多，就是被什么高级魔物占了身体。”
林兰的目光一直盯着亚历克斯的后背，那件白色的t恤下面隐约可见宽阔的肩胛骨在缓慢地起伏，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散步。
“警报显示他体内的能量跟升华级魔物一个水平，确切说比五级驱魔师不相上下——而且不是他只有这么强，而是仪器只能测这么高。”
林兰现在是真头疼起来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其实不光是她，包括她在内的其他所有驱魔师都头疼起来了——升华级，那是需要出动军方力量才能应对的等级，是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人类个体身上的等级，是他们只在教科书和应急预案里见过、从来没有在实战中面对过的等级。
夭寿了，亚空间不仅能刷新魔物，还能刷新满级人类了！
林兰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转正二级驱魔师不到三个月，现在倒好，她一个人、一把钢尺、一只乌鸦，面对一个升华级的“疑似人类”，而且这个人还是她学妹的男朋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掏武器还是该递茶。
“林兰学姐，”苏卡的声音把她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你说的那个升华级，到底有多厉害？”
“你知道五级驱魔师是什么概念吗？全国现役的五级驱魔师不超过三十个，每一个都是能单挑类人级魔物的怪物，面对升华级，三人一组也能应付。而你的男朋友，仪器测出来的能量等级比五级驱魔师还要高，高到仪器直接爆了。也就是说，如果他想的话，他现在就可以把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包括你，包括这座楼里的所有驱魔师——全部放倒，而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苏卡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看了一眼亚历克斯的背影，那个男人正弯着腰，饶有兴趣地研究花坛边一块刻着符文的石头。
“他不会的。”苏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打魔物的时候，是先把我拉到身后才开始动手的。”
林兰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信你。”
蓝星的驱魔师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人类的力量是有极限的。
这不是什么悲观主义的论调，而是几千年来在同魔物的斗争中总结出的血的教训——一个人再强也强不过魔物，再快也快不过魔物，再能打也打不过源源不断的魔物。
所以他们才会选择组织起来战斗，以集体力量来弥补个体力量的不足，用阵法、用配合、用战术、用一切可以用上的手段，把魔物的优势一个一个地抵消掉。
这玩意儿应该是常识才对，是每一个驱魔师从入行第一天起就被反复灌输的铁律。
但现在呢？
眼前的这个个体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的单体实力就达到了升华级，也就是说，理论上需要复数的五级驱魔师出动才能制服他——这还是理论上的数字，因为从来没有哪个五级驱魔师真的跟升华级魔物单挑后能活下来。
是的，五级驱魔师和升华级魔物单对单，最好的结局也只是同归于尽。
不过你问亚历克斯怎么想？
他就是看个新鲜而已，跟领导视察没啥区别。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表情紧绷的驱魔师，两边是那些拿着各种仪器的技术人员，那阵仗像极了某位大人物莅临指导工作。
亚历克斯甚至还朝路边一个正在对他拍照的技术人员挥了挥手，那人吓得差点把相机摔了。
不过视察泰卡斯帝国跟视察蓝星华国还是有区别的，这儿跟他前世所在的世界实在是高度相似。
他走在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灰的柏油路上，看着两旁的建筑和植被，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我记得以前……嗷嗷不对，是上辈子，平行宇宙的这片儿应该是个小吃街才对。”
亚历克斯自言自语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的人听见。
那个负责带路的年轻驱魔师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上辈子，他说的上辈子，好嘛，还是一个有过二次穿越经历的家伙。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究竟是个怎样的个体才能做到先后两次穿越世界啊？
还是说异界人已经点出了穿越世界的科技树了？
这玩意儿不应该是网络小说里的概念吗？怎么忽然一下子变成现实了？
总而言之，在场的所有人满脑子都是疑问。
第1221章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流啊
而在亚历克斯步入S市驱魔师总部之后，迎接他的不是严阵以待，而是一群……糟老头子。
咳咳，什么糟老头子，这些都是临时从S市的驱魔师研究所临时抽调来的专家学者，更高层级的学者不是不来，而是还在路上，一时间无法及时赶到。
他们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有的戴着老花镜，有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为首的那个老者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镜，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但脚步却很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亚历克斯面前，仰着头——他比亚历克斯矮了整整一个头——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高大的男人。
“你，你就是那个异世界来的？”
老者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因为年纪大了。
“是我。”
亚历克斯点点头。
“你真的能徒手搓光刃？”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金色的斗气光刃瞬间从掌心延伸出来，在众人面前亮了几秒，然后熄灭了。
老者沉默了。他身后的那群专家学者们也沉默了。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
“好！”老者忽然大喝一声，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好啊！好！来人，把我们的数据都搬出来！我要和这位小友好好聊聊！”
然后等亚历克斯跟这帮老家伙们碰上之后，那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所说的内容压根不是林兰或是苏卡这类凡人能听懂的类型了。
他们先是讨论了魔力的本质，然后他们又讨论了亚空间和布伦托尔大陆的关系，亚历克斯描述的那个世界和老者研究的亚空间模型有诸多相似之处，但也存在一些关键的差异，比如布伦托尔大陆有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坐标系，而老者认为亚空间是依附于主世界存在的。
接着是阵法、符文、魔力回路、能量转换效率、物质与能量的相互转化、意识与存在的辩证关系。
亚历克斯讲他在布伦托尔大陆学到的魔法理论，老者讲他们在蓝星研究了几十年的驱魔技术，两个完全不同体系的知识在同一间会议室里激烈碰撞，迸发出无数让旁听者瞠目结舌的火花。
林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她听不懂，她完全听不懂。
什么维度曲率，什么时空尺度，什么亚空间阴影，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语言。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卡，发现苏卡已经在玩手机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消消乐游戏，五彩斑斓的方块在她指尖下一个个消失。
“你听得懂吗？”
林兰小声问。
“听不懂。”
苏卡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三个相同的方块撞在一起，发出欢快的音效，“但我男朋友被他们围着的样子还挺帅的，我拍了几张照片，你要不要看？”
林兰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亚历克斯正站在一块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画着什么复杂的图形。
他的侧脸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表情认真而专注。
“确实挺帅的。”
林兰不得不承认。
“那是。”
苏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手指又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是三个方块撞在一起。
“从魔力性质到维度曲率，从时空尺度到亚空间阴影，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流啊。”
亚历克斯的声音从会议室中央传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愉悦，“我很久没有跟人聊得这么痛快了。在布伦托尔的时候，能跟我聊这些的人不多，尤利西斯算一个，凯特尔算一个，其他人要么听不懂，要么没兴趣。”
这种涉及到哲学层次上的思辨，布伦托尔大陆上的大多数人都兴致缺缺，能跟上他脚步的家伙，寥寥无几。
“聊出来什么结果了没？”
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男人伸了个懒腰呼出口浊气，就听到身畔传来一道闷声的询问，他转头望去，便看到白发的少女蹲在门口的墙角，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
“结果算不上，总之是了解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
苏卡挑了挑眉毛。
“比如你们这个世界其实是诞生在亚空间边缘的【投影世界】，单单这么说可能不太好理解，嗯，让我换个更通俗的说法吧。”
“这里是一个毁灭过的世界泡。”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这，这是什么意思？”
苏卡闻声吓了一跳，棒棒糖差点卡进喉咙里，咳嗽了好一会儿，而亚历克斯也没干看着，走上前拍拍少女的脊背，帮她顺气。
“字面意思，这个世界的未来时间线已经被某种危险的事物摧毁掉了——咳咳，你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世界未来会被毁灭。”
亚历克斯摊开手，“这涉及到时间线和因果律，我是个武人，对于魔法和理论是大半个外行，只能看出点名堂，但具体让我怎么解释，我也不太好说明白。”
“硬要说的话，就是你们没有【未来】了，【未来】已经消失或毁灭，整个世界都在【诞生之初】和【寂灭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无限循环——这是世界的自救本能，对于普通人来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于一些懂得太多的人......”
亚历克斯回头瞥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口，那些原本还兴高采烈的专家学者们身形几乎彻底佝偻了下去，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
“学者总能提前窥视到真相，但遗憾的是，迎接他们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男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看上去你好像没什么实感的样子。”
亚历克斯决定暂时绕过这个话题，重新回归到面前的少女身上。
“实感？这能有什么实感？告诉我未来的某一刻会面临命中注定的死亡却不告知我具体的时间？我还知道人生下来就会死呢。”
苏卡站起身来，跺了跺脚，“还有，你不是还在我身边么？”
“就这么信任我？”
男人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不然呢？喂，你不会真的抛下我一个人不管吧？”
苏卡单手叉腰，另外一只手探出手指点在亚历克斯的胸口上。
“反正咱是认定你了，不管你是这个亚历克斯还是那个亚历克斯，反正都是我的亚历克斯！”
第1222章 不是哥们，我亚历克斯呢？
“不是哥们，我那么大一个亚历克斯呢？没了？”
尤利西斯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开，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他站在病床前，手里捏着一沓刚刚送来的检测报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傲娇与风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你在跟我开玩笑”的表情。
代神计划启动后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每天往返于病房、实验室和会议室之间，跟凯特尔吵了无数次架，跟塞纳德拍了无数次桌子，跟那群传奇法师开了无数场毫无进展的会。
他甚至在半夜两点的时候一个人跑到病房里，对着昏迷不醒的亚历克斯说了半个小时的话，从“你这个混蛋赶紧给我醒过来”到“你知不知道咱哥几个现在有多难受”再到“你他妈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出去”，各种话术用了个遍，什么效果都没有。
然后今天早上，奇迹终于发生了。
护士在例行查房的时候发现亚历克斯睁开了眼睛，那消息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尤利西斯的办公室，他当时正在喝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听到消息后直接把杯子摔在了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病房。
好消息是，亚历克斯睁开了眼睛，并且身上的力量波动稳定了下来。
那些之前像脱缰野马一样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神性碎片此刻安静得像被驯服的羔羊，乖乖地待在该待的位置，不再往外溢也不再往里钻，不再折磨他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
那坏消息是——
“坏消息是，他只是睁开了眼睛，有一半灵魂不见了。”
亚历克斯的灵魂完整度，从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九点七。
然后他抬起头，看看在床上安静阅读书籍的亚历克斯，表情扭曲到了极点。
那个男人半靠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谁放在床头柜上的《泰卡斯帝国通史》，正翻到中间某一页，看得津津有味。
“宇宙超人，睁开眼睛，我是沙夫林……”
尤利西斯的声音带着一种最后绝望的明知道没用但还是想试一试的挣扎，“怎么这句咒语都不管用了？亚历克斯以前明明说过，用这句话能百分百唤醒他来着？难道是没有搭配拳击面部？”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很多年前的一次酒后闲聊，亚历克斯难得地喝了一杯——不是酒，是某种果味气泡水——然后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有一天他昏迷不醒了，尤利西斯就在他耳边说“宇宙超人，睁开眼睛，我是沙夫林”，他保证能醒过来。
当时大家都笑了，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梗。
现在他说了，没用。
半龙法师搓了搓自己的龙角，那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光泽的角被他搓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现在这个局面，我们也未曾预料。”
凯特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精灵法师端着一杯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的咖啡走进来，那杯咖啡的颜色黑得像墨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看起来苦得要命。
她的银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衬得她那本就消瘦的脸颊更加凹陷。黑眼圈更加重了几分，从眼下一直蔓延到颧骨，像是被人用炭笔在脸上画了两道弧线，但她仍然坚持工作，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还燃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是什么导致的？”
“实验素材，我们的素材强度不够。”
“你是说那个君王？”
“不错。”凯特尔点点头，“他对神性和神力的确有较强的耐受力，这一点我们在前期的测试中已经验证过了。但我们仍然低估了亚历克斯体内力量的强大，那些神性碎片在亚历克斯体内沉淀了几十年，已经和他的灵魂产生了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的纠缠。单凭那个君王根本无法吸收中和那些危险狂乱的神力，结果可想而知。”
“剩下的我大概就理解了，也就是说，因为我们的仪式没有完美成功，所以导致了亚历克斯的灵魂与肉体的兼容出现了问题，从而有一半灵魂脱离了出去，流浪到了未知的地方。”
“要是这么说的话，倒也似乎合理。”
“亚历克斯的灵魂常年被神力浸染，强度不是一般的大，出现危险的概率很低——只要不被亚空间吸引。”
凯特尔解释道，她端起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尤利西斯的目光重新落在亚历克斯身上。
“我们有唤回灵魂的办法么？”
“暂时，没有。但是肉体和灵魂是相互吸引的，就像两块磁铁，只要它们还存在，就一定会互相靠近。这是世界底层规则的一部分，只要双方不灭，二者终究会重逢。”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尤利西斯的嘴角扯了扯，“‘终究会重逢’，‘终究’是多久？明天？明年？还是下一个世纪？亚历克斯的身体能等那么久吗？糖豆能等那么久吗？”
凯特尔没有回答。
因为她没有答案。
“算了，就先这样吧。”
尤利西斯最终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报告折了两折，塞进了风衣的内袋里，“塞纳德那边我会去解释的，他要是敢拍桌子，我就把他的御书房拆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亚历克斯。
“那家伙吉人自有天相，兴许是回到了他之前所在的世界也说不定。他不是老说想回去看看吗？那边有奶茶，有麻辣香锅，有不用魔法就能飞的大铁鸟。他念叨了那么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指不定玩得多开心呢。”
亚历克斯是穿越者这件事，在帝国高层中不是新鲜事。
塞纳德知道，凯特尔知道，霍雅知道，伊琳娜也知道（只是她搞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那几个跟亚历克斯走得最近的老战友都知道。
不然这也无法解释他脑子里那些超前的知识与智慧是从哪儿搞来的——那些关于“制度”、“秩序”、“工业化”的概念，那些在布伦托尔大陆从未有人提出过却在他嘴里像家常便饭一样随口说出的东西，不可能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骑士之子能凭空想出来的。
所以尤利西斯得知他的灵魂丢了一半的时候，只是震惊了一小会儿。不是震惊于“灵魂丢了”这个事实，而是震惊于“原来灵魂真的可以丢”。
灵魂穿越这种事情都存在，那么灵魂分裂出去溜达溜达，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就像一个人出了趟远门，去了一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地方，暂时联系不上，但总会回来的。
总会回来的吧？
“但愿吉人自有天相吧，老朋友。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是一点儿招儿都没了，剩下的只能你自己加油了。你以前总说‘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现在你的路曲折到不知道拐哪儿去了，光明不光明你自己看着办。”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亚历克斯回应。
亚历克斯没有回应，只是又翻了一页书。
尤利西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我是大贤者我很牛逼”的表情。
亚历克斯不在的日子，他要扛起精神领袖的旗帜。
这个帝国需要一个旗帜，这个大陆需要一个精神支柱，那些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需要一盏灯。
亚历克斯做了一辈子的灯，现在该轮到他了。
他尤利西斯·加隆，可不是爱哭鼻子的半龙。
第1223章 回房与切磋
苏卡这姑娘从咖啡店开始就一直贴在他身边，走路的时候肩膀几乎蹭着他的手臂，吃饭的时候坐他对面眼睛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连他去洗手间她都要在门口等着——像极了一个怕走丢的小孩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不是那种刻意表演式的黏人，而是发自本能的亲近。
亚历克斯对身边多了个白发小吊坠这件事并不觉得别扭，事实上，他反而感觉还很习惯。
苏卡说的那些话——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一起在图书馆里占座——那些他完全没有记忆的画面，对苏卡来说是真实的、鲜活的。
她的身体记得怎么靠近他，她的手记得牵他的感觉，她的眼睛记得看他的角度。而他这具身体，也记得怎么接受她的靠近。
那种“习惯”不是他的，是这具身体的，它真实存在，像是一双被穿了很多年的鞋，鞋底已经磨出了主人的脚型，你穿上它的时候，脚底板感受到的不是陌生和硌人，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贴合。
他们两个毫无疑问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双方的相性出奇的好。默契不是装得出来的，是只有在一起生活了足够长时间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但面对苏卡的同房请求，亚历克斯还是勉强绷着表情，板着脸拒绝了。
苏卡是在他们吃完晚饭、回到驱魔师总部安排的临时住处时提出来的，语气随意得像是“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的光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那光是认真的，是“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你不要找借口”的那种认真。
亚历克斯当时正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握着门把手，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来得及转。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转过头，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表情看着苏卡。
苏卡真的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语气甚至还更笃定了。
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把门把手松开，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板着脸，用那种“我是长辈我说了算”的语气说了一句“不行”。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正经、不容置疑，但他的耳朵尖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点。
苏卡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关门的声音不大不小，既不是摔门也不是轻轻带上，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我在生气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生气”的微妙力道。
亚历克斯站在走廊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一系列声响——脚步声、水龙头声、杯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然后是床垫被坐下去时发出的弹簧声。
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他：她进去了，她洗漱了，她坐下了，她在等你改变主意。
他擦了擦额上冒出来的冷汗，感觉自己快应付不过来了。
不是姐们，你平时是有多欲求不满啊？
亚历克斯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后转身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当然知道苏卡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在他们——这个世界的亚历克斯和苏卡——的关系里，同房不是第一次了，苏卡说得很清楚，“做都做过那么多次了”。
所以在她看来，身体还是那个身体，脸还是那张脸，手还是那双手，凭什么就不能碰了？
但从他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可完全没有二人在一起的记忆，苏卡对他来说就是纯粹的陌生人。
一个今天早上才第一次见面、名字和脸刚刚才对应上、除了“她是我女朋友”这个标签之外他一无所知的白发姑娘，晚上就要跟他同房。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他的马车轮子都没转这么快。
这对于一个活过七十多岁的保守派正直老剑圣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亚历克斯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尤利西斯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了。”当时他不服气，现在他觉得尤利西斯说得对，他确实是太轴了。
换一个正常男人，一个漂亮、年轻、对自己主动、而且名正言顺是“女朋友”的女人提出那种请求，谁会拒绝？
也就他了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但抛开这一点不谈，在驱魔师这边，亚历克斯倒是相处得很愉快。
切磋是在傍晚时分安排的，地点是总部地下的训练场，一个被阵法加固过的巨大空间，天花板高得能装下一栋三层小楼，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林兰主动提出的邀约，说是“想领教一下异世界勇者的剑术”，亚历克斯欣然应允。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正经切磋了，在布伦托尔大陆的时候，能跟他过招的人本来就不多——他的境界不上不下，比他强的能完虐他，比他弱的没啥挑战性。
他是精神领袖型勇者，不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型勇者。
切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亚历克斯全程没有使用斗气，只用剑术和林兰对攻。不是托大，而是他觉得没必要——林兰的剑术确实不错，但还不到需要他用斗气来应对的程度。
他用的是训练场提供的制式单手剑，钢质的，没有开刃，握在手里分量刚好，比他惯用的勇者之剑轻了不少，但用来切磋足够了。
“在我的视角分析，你们对魔法的运用很奇特，非常擅长使用和制造魔法道具。”
和林兰这位驱魔师切磋完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亚历克斯将趁手的单手剑插回腰间剑鞘，轻松地说道。
他的呼吸完全没有乱，额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汗，像是刚做完热身运动而不是刚打完一场二十分钟的激烈对战。
“很不赖，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有此等剑术，真是年少有为啊。”
第1224章 点评与思索
亚历克斯的语气带着长辈夸晚辈的真诚。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是以一个在剑道上浸淫了六十多年的老剑客的身份，对一个后辈的肯定。
“凑凑合合，马马虎虎，嘿嘿。希尔阁下过誉了。”
林兰收回手中的钢尺，她的呼吸比刚才平复了一些，但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她的武器很奇特，并不是刀剑，而是一柄特制的铁尺，通体漆黑，长约六十厘米，宽约三指，没有开刃，边缘很钝，只在尖端开刃，但分量极重。
她每一次挥动那柄铁尺，亚历克斯都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每一道攻势都沉重无比，跟她那清瘦的外表完全不符，就仿佛其内部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输出力量一样——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燃烧，把她的每一次挥击都推到了一个本不属于她的高度。
“不，这场对战让我大开眼界。”
“符箓、阵法、剑术，都可圈可点。尤其是符箓，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种可以用于实战的东西。”他顿了顿，“布伦托尔大陆不是没有类似的概念，但从来没有形成过你这样系统化、标准化、可以批量生产的体系。有法师尝试过把魔法封印在载体里，但那是高阶魔法师的专利，门槛太高，产量太低，短期内无法普及。”
他刚才在切磋中亲身体验了那些符箓的效果。
爆裂符在他脚边炸开的时候，冲击波震得他的裤腿猎猎作响；冰封符在他脚下铺出一层光滑的冰面，他差点滑倒，是靠着多年的战斗本能才稳住了重心；清心符贴在林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的速度和反应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防护符在她面前展开的那道半透明的光罩，虽然被他用一剑就劈开了，但那道光罩的韧性和恢复速度，让他对这个世界防御性魔法的认知有了一个不小的更新。
符箓师似乎非常擅长防御，对于进攻，并不是行家。
虽然受限于林兰的整体实力，这些符箓对亚历克斯只能造成一点小麻烦，但它们的潜力——那种可以被任何驱魔师使用、不需要太强的天赋、只需要学会绘制方法就能量产的前景——让亚历克斯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布伦托尔大陆的魔法发展路径。
“不练体术的符箓师不是好炼丹师，这可是驱魔师的常识。”
林兰擦了擦鼻尖，同亚历克斯痛快打一场之后她也是满头大汗，那头钻头一样的秀发被汗水黏成了一缕一缕的，看上去像是刚从水池里捞出来似的。
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那是肾上腺素还没完全退去的表现，“你光会画符不会打，画再好的符也没机会用。你光会打不会画，打到一半没符了就是个靶子。所以两条腿走路，缺一不可。”
“希尔阁下那边应该也有类似的技术吧？”
林兰把铁尺插回背后的皮套里，拉好搭扣，然后从训练场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你指的是符箓这种？有类似的东西，叫‘魔法卷轴’。”
亚历克斯接过她递来的另一瓶水，喝了一口，“但用法和你们的符箓不太一样。布伦托尔的正式法师们大部分都可以做到即时施法，不需要提前准备，也不需要载体，手一抬魔法就出去了。
有些高阶法师还可以做到无杖施法和无吟唱施法，连法杖和咒语都不需要。所以普通的魔法不会被刻录在卷轴上——没必要，你花时间去刻录一个火球术的卷轴，还不如直接搓一个火球扔出去。
只有比较高阶的魔法，那些施法时间长、消耗大、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魔法，才会被刻录在卷轴上，当作战略储备使用。威力虽然很大，但产量嘛……”
他摆摆手，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无奈，“哈哈，不提也罢。”
他拿起一张林兰绘制好但没触发的符箓，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那张符箓用的是黄色的纸，上面的符文是用朱砂画的，笔画流畅而有力，能看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符文的整体结构很复杂，但他仔细辨认之后，还是从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中找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符箓应当起源于阵法吧？”
他问，目光从符箓上移到林兰脸上。
“不错。”
“华国的上古先民在同魔物与异兽的博弈中研究出了符文——最开始是模仿，模仿魔物身上的纹路，模仿自然界的某些规律，后来慢慢有了自己的创造。由符文发展出来了阵法，用符文之间的相互作用来产生更复杂、更强大的效果。
最后又挪移到了纸张上，把阵法的局部浓缩、简化、标准化，创造出了符箓。现在又在搞符文科技类的项目，把符文技术和现代工业结合起来，算是返璞归真了。”
林兰耸耸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说起来很复杂但其实也就那样”的随意。
“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S大的学生吧？”
“对，中文专业。”
林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一个中文专业的学生，当着驱魔师，剑术还练到了这个水平。你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嘛。”
“天赋与勤奋缺一不可，只是你的战斗风格，有些偏执了。”
亚历克斯点评道，眼眸里满是审视。
“大开大合，的确契合钢尺的运用，但只攻不防，只进不退......过刚易折啊。”
“可正所谓不疯魔不成活，留退路，反而是留死路，希尔阁下以为呢？”
“......有道理，林兰小姐高见。”
亚历克斯看了一眼训练场角落里正在玩手机的苏卡——她从切磋开始就坐在那里，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看，看了几分钟发现看不懂，就低头开始玩消消乐，到现在都没抬过头。
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团被人随手放在椅子上的。
“你跟苏卡那孩子熟么？”
“还可以吧，至少是普通同学，最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
“能告诉我她平时是什么样的姑娘么？我有些好奇。”
第1225章 林兰口中的苏卡
从林兰的口中，亚历克斯得到了关于苏卡更完整的形象。
一个有过去、有性格、有她自己走过的路的人。林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亚历克斯听得很认真，认真到苏卡在旁边咳嗽了两声他都没反应。
苏卡·万斯普林·波特，丹麦人，祖籍为前牢不可破的联盟——那个在地图上已经消失了的红色巨人的遗产。
她的家族在苏联解体后移居北欧，最后在丹麦扎下了根。但那些关于祖国、关于故乡、关于“你从哪里来”的问题，在她身上一直是一个复杂而尴尬的话题。
说她是丹麦人，她的姓氏带着明显的斯拉夫痕迹；说她是俄罗斯人，她的护照是丹麦发的。二十岁，亚历克斯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她的言行举止对比了一下，觉得确实对得上——有二十岁年轻人的活力和冲动，也有二十岁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不确定。
高中时就已经移民华国，在S市本地上的高中，进而上了S大。这意味着她在这个国家的居住时间已经超过了五年，五年足够一个人学会一门语言、适应一种文化、甚至开始用第二种语言做梦。
普通话几乎没有口音，偶尔蹦出来的网络用语比本地人还地道，这让亚历克斯想起自己当年学精灵语时的狼狈——他的口语一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亚人语味儿，因为他的第一个精灵语老师是尤利西斯。
性格上来说，比较孤僻。林兰用这个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个评价是否公允，最后她还是用了这个词。
可能是因为她那一头白发的原因吧，不管是在国外还是在国内，纯粹的白发都是少数，被人另眼相看是经常的事。
大多不是那种恶意的歧视，更多的是好奇、试探、带着几分“我能摸一下吗”的注视。但次数多了，善意也会变成负担。
苏卡说她习惯了，但习惯不等于不在意，只是学会了把那些目光挡在某个距离之外。
亚历克斯听到这里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训练场角落椅子上的苏卡，她正在低头戳手机屏幕，白色的头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不知道她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林兰说的这些话，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她就报名了剑道社，参加社团活动很积极，但在剑道这一领域实在缺乏天分，只算是爱好者的水平，练习了一些基本功。
林兰其实也很想多腾出一些时间来指导苏卡，但苏卡入社的时候她已经大三了，忙着实习，白天在高中里当牛马，晚上回学校还要赶报告，周末的时间几乎全被驱魔师的训练占满。
现在大四还得忙着弄毕业论文，选题换了三次，导师的意见改了又改，其余时间还要参加驱魔师的巡逻训练之类的活动。时间的问题不是靠勤奋就能解决的，一个人的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你再怎么挤，也挤不出第二十五个小时。
其实林兰本不需要如此劳累，但至于她本人到底怎么想，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倒是不太了解苏卡同学的家庭状况。大概是在国外做金融工作，算是很富裕的家庭。她在学校里的吃穿用度都不差，学费和生活费从来没见她发过愁，但也没见她像某些留学生那样大手大脚地花钱。她用的东西都是那种……怎么说呢，不便宜，但不显眼，不是那种把牌子穿在身上的类型。”
“需要我们这边帮您深入调查一下么？比如说家庭成员的具体情况、有没有什么背景、或者——”
“那就劳烦你了，林兰同志。”亚历克斯说。
林兰听到“同志”的称呼，愣了一下。
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好意思，又从不好意思变成了说不清的复杂。
“怎么？不合适？”
“也不是不合适……只是觉得，这个词，责任很重，我还欠缺资格。”
尤其是从一位异界来客的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名称，那种感觉就更奇怪了。
好像一个外人在用你家乡的方言夸你，你知道他是好意，但你还是会忍不住想“他说得对吗”“他真的懂这个词的意思吗”。
“对称呼保持敬畏，是应该的。”
“但有时候心安理得一些，也并非坏事。你不需要等到‘完全配得上’的那一天才开始接受别人的认可，因为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来。安心接受吧，我认为你值得——相信我的眼光。”
他嘴角噙着满意的笑容，笑容不浓，但很笃定，像是一个老师在看了学生的答卷之后，在最后一页画上了一个对勾。
他在刚才的切磋中看到了很多东西。
林兰的剑意里充满了决心、勇毅与守护，而且是那种拼尽一切也要扞卫到底的守护。
这种守护之道有它的局限——太窄了，窄到她的视野里可能装不下太多人，窄到她的世界里可能只有那么几个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名字。
但它的强度是毋庸置疑的，那种力量爆发出来的瞬间，足以让任何轻视它的人付出代价。
“真好啊。”
亚历克斯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什么？你打算移情别恋了？”
苏卡的声音从他脚边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甚至可以说是刻意放大了的醋意。
男人的脚尖传来一股压踩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疼”和“不舒服”之间的那个微妙的位置。亚历克斯低头一看，果然是白发少女将她那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玉足踩在了他的鞋面上，脚趾的部分还用力地碾了一下，像是在拧灭一根看不见的烟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笑的意思。
“这怎么就扯到移情别恋上去了？我刚才说的是她的剑术，不是她的人。”
“那你平白无故夸一个女人干什么？你还是第一次这么在乎除我之外的女人。”
“我讨厌这样。”
第1226章 我会嫉妒
苏卡着重在“除我之外”一词上加重了语气，那个“除”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而且为了避免引起一旁林兰学姐的注意——虽然她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吃醋，但这种事情最好还是控制在两个人之间解决——她还特意用了丹麦语。
那门语言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音调比普通话低了不少。
虽然林兰听不懂丹麦语，但驱魔师对敌意却是很敏感，那种被锁定的感觉不会因为你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就消失。即使是背对着苏卡，她也能感受到那种如芒在背的滋味，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她后颈上磨牙。
林兰：不是，我干啥了呀？
她在心里哀嚎，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她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我投降”的姿势，朝门口退了两步，表示自己无意参与这场“两国争端”。
心有所属的某林姓驱魔师在心中哀嚎，她的心上人要是知道她被一个学妹当成了情敌，大概会用那种“你也有今天”的表情看她好几天。
“欣赏，只是欣赏，仅此而已。”
“她是个当勇者的好苗子，虽然路子有点极端，而且守护之道有些窄。但底子是真的好，那种好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她对这个世界最本能的反应里长出来的。”
“就是在力量的根源方面，我看不太清。”
他耸耸肩膀，一五一十地说道，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解释正在让事情变得更糟。
“你干嘛要跟我解释，我又没说要你解释。”
苏卡小脸一扭，双手插兜，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就是不看亚历克斯。
话虽如此，但她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两条细细的眉毛几乎绞在了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的状态像是一壶烧到了九十度的水——还没开，但快了。
分明在说你根本就没有哄好她，你的解释都是废话，你要说的不是这些，你应该说点别的，你应该说“她哪有你好看”，你应该说“我眼里只有你”，你应该说那些虽然肉麻但她想听的话。
亚历克斯沉默了三秒钟。
“那你要我做些什么呢？苏卡小姐？”
“除了那些过于激进的事情之外，我什么都乐意做——大概。”
那个“大概”加得很心虚，因为他突然想到，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乐意做，那今天晚上苏卡再提出同房的要求怎么办？他刚才的拒绝可是板着脸、绷着表情、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说出口的。
如果他再拒绝一次，那不就是“不乐意做”吗？那不就是自相矛盾吗？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苏卡扭头就走。
但没走出去两步，小手就被亚历克斯牵住了。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像是在做一件不太熟练的事情——手指先是碰到了她的手腕，然后滑到了她的手背，最后才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手掌很大，大到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掌心干燥而温热。
苏卡站住了，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让他牵着手，不说话。
“真生气了？”亚历克斯问。
“没有。”
苏卡的声音闷闷的。
“那就是生气了。”
“才没有生气。”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那个“才”字的音调拐了一个弯，拐进了“我在嘴硬”的范畴。
“对对，没有生气，只是郁闷了，对吗？亲爱的苏卡小姐？”
亚历克斯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
他发现自己好像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跟苏卡说话的时候，不能太认真，也不能太不认真；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不能让她觉得你在敷衍，也不能让她觉得你在较劲。
这个平衡点很难找，但他在努力找。
“别用敬称叫我，亚历克斯，除非你也想让我用亚历克斯先生来称呼你。”
苏卡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只是那种“我忍住了”的红。她盯着亚历克斯看了两秒钟，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大人牵着手过马路的小孩。
训练场的灯又熄了一盏，光线暗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苏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堵着的东西一次性排空。
“亚历克斯。”她叫他。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夸别的女人？”
“为什么？”
“我会嫉妒。”
苏卡咬牙切齿道，似乎下一秒听不到她想听到的内容的话，这姑娘就会张嘴咬上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好。”他说。
“真的？”
“真的。不过有一个例外。”
“什么例外？”
“如果那个女人是你，我能不能当着你的面夸你？”
苏卡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的红色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发际线。她用力甩开亚历克斯的手，转过身去，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含混的、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啊”的慌乱。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你不是人机吗？你的人机模式呢？你被谁格式化了？”
亚历克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对红得几乎透明的耳朵，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缓过来。
训练场的最后一盏灯也熄了。黑暗从四周涌上来，把两个人裹在了里面。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的一线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是一道门槛，把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隔开了。
苏卡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到慢、又从慢到稳地变化。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黑暗中伸了出来，摸索着，碰到了亚历克斯的手臂，然后沿着手臂往下滑，最后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只是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第1227章 另一边的故事
“那个自称是异界人的家伙，说的话真的可靠么？”
S市驱魔师总部，高层保密视频会议室的门从下午两点就再也没有开过。
走廊里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面无表情，腰间的配枪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他们用眼神拦下。
会议室的门是那种厚重的实木门，隔音效果极好，好到你站在门外只能听到一种模糊的像是远处海浪一样的嗡嗡声，分不清是空调在运转还是有人在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剑拔弩张。
没有拍桌子，没有指着鼻子骂人，没有“你凭什么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种激烈的质问。
相反，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安静到能听见那个坐在长桌主位的老者用茶盖拨动茶叶的声音。
“首长，诚然，我们华国的亚空间研究仍然处于起步阶段。”
“采得的数据还并不完善，由此得出的猜想还并不成熟，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判断一些关于亚空间的常识。”
说话的教授姓陆，六十七岁，头发花白，但精神抖擞，像是一棵被秋天的霜打过的老松树，不但没有枯萎，反而愈发显得苍劲。
他坐在长桌的左侧，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那些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数据，有些页边还贴着彩色的便签纸，是他昨天晚上熬夜标注的重点。
坐在他旁边的几位学者频频点头，有的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有的只是抱着手臂，目光紧盯着大屏幕上投影出来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陆教授的精神状态好得有些不太正常。
他的黑眼圈很重，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时的那种光——那是面对真理的心态。
那个叫亚历克斯的人来了，他们的亚空间学就不存在了？成果就成废纸了？
错，大错特错！
这不是对他们研究成果的否定，这是对亚空间研究的确认和延伸！
亚历克斯带来的不是一盆泼向火堆的冷水，而是一桶浇在火焰上的油！
那些他们花了十几年建立起来的理论模型，那些被同行质疑过无数次的数据，那些在论文答辩时被批得体无完肤的猜想，此刻全部都有了新的意义——它们不再是“可能对”的假设，而是“很可能对”的证据！
这是真正的亚空间在朝他们招手！
陆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淡茶从喉咙滑下去，压住了他胸腔里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激动。
【新亚空间理论】摆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些困扰了他们多年的问题——亚空间的边界在哪里，它的能量来源是什么，它与主世界的交互机制是怎样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那个叫亚历克斯的男人的脑子里。
没准下一个国家科技进步奖就能颁给他了！
陆教授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咳咳，不过面对行政长官，十分有十二分想进步的教授仍然保持了足够的克制。
他把茶杯放回碟子里，然后用更符合一个老学者身份的语调开始解释。他需要把这些复杂、抽象、连他自己都还在消化中的概念用一种行政长官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
不能太专业，专业了他听不懂；不能太通俗，通俗了显得不严谨。
“亚历克斯先生所提供的一些数据，同我们观测到的现象可以做到对应。”
陆教授翻开文件的第一页，那上面列着一份对照表，左边是亚历克斯口述的数据，右边是他们过去几年采集到的观测结果：
“比如说亚空间的能量波动频率，我们之前测出来的数值在零点三到零点七之间浮动，一直以为是仪器误差，因为理论上亚空间不应该有这么高的波动值。但亚历克斯先生说，在布伦托尔大陆，他们把这种波动叫做‘魔素潮汐’，周期性的，有规律的，而且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看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一脸茫然地皱眉，有人在低头记笔记，“他还提到了许多我们并不知晓的内容，比如亚空间极外层的维度结构，比如它的“表皮”和主世界之间的‘晶体壁’，比如那些我们从未观测到过的存在于亚空间极外围的能量节点。”
亚空间，简而言之就是相对于所处的三维物理空间之外的多元维度空间，是并不构成实体存在的场所。
这个概念从提出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十年了，最早是几个理论物理学家在研究量子力学时偶然发现的数学可能性，后来被一群狂热的科幻作家拿去写进了小说里，再后来又被严肃的学者们从小说里捞出来，重新放回了学术研究的轨道上。
它看不见，摸不着，测不准，但它确实存在——因为它的影响可以被感知。
那些魔物，那些异常事件，那些驱魔师们用生命在对抗的东西，它们的源头就是这个亚空间。再不济，至少有亚空间的参与。
但亚空间里的能量波动非常频繁，蕴含的能量惊人。蓝星的同行科学家们曾做过一个粗略的估算，一克亚空间物质如果能被完全转化为能量，它所释放出来的当量足够人类文明使用上百万年。
上百万年，那是比人类文明本身还要漫长的时间。这是一个宝库，一个足以解决地球上所有能源问题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但问题是，他们连怎么打开宝库的门都还没搞清楚，更别说从里面往外搬东西了。
而且，那也未必是宝库。
“但是亚历克斯先生带来了另一个坏消息。”
“亚空间里存在‘阴影’。我们之前观测到的一些异常波动，一直以为是亚空间自身的特性，但现在看来，那些波动可能来自某种有意识的存在。亚历克斯先生把它们叫做‘亚空间阴影’，他说那是亚空间中自然诞生的生命形式，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意识能量，但它们对主世界的生命有不可抑制的敌意。”
“或者用另外一个陌生的词汇称呼祂们——【外神】。”
第1228章 已被毁灭
“这和我们观测到的波动现象可以对得上，首长阁下。那些不规则的能量脉冲，那些无法用数学模型解释的异常峰值，那些让我们怀疑仪器是不是坏了的‘噪音’，如果把它们理解成【阴影】或【外神】的活动信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淡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同时，我们也向他分享了‘暗堕天使’的存在——这是受到上级驱魔师研究协会监督和许可的。”
陆教授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朝屏幕的方向看了一眼。
屏幕另一边的老者微微颔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了解。
他们下面能说，自然是和上面通过气的，这种事不是一个教授能擅自决定的。
暗堕天使，那是东瀛京都上空的次元裂缝中观测到的魔物。
它的第一次出现是在二十年前，东瀛的魔法少女协会在例行巡查时发现了那个次元裂缝，然后在裂缝的深处捕捉到了一个模糊、巨大、像是被钉在虚空中的雕像一样的身影。
那身影有六只翅膀，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那双从雾气中透出来的猩红的眼睛——在探测仪器传回画面的那一刻，每一个盯着屏幕的人都感到了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它从未在现实世界降临，这一点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根据其形态以及次元裂缝内部的观测数据，保守估计，其能级在天灾级。
天灾级，那是魔物分类体系中最高的等级，是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人类文明可能到此为止”的等级。
陆教授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暗堕天使的能级评估报告时，手抖得连咖啡杯都端不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数字大到了他的大脑拒绝处理的程度。
一旦进入现实世界，那将是一场不亚于两次世界大战之总和的灾难。
不是某座城市、某个国家、某个大陆的灾难，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灾难。
那些在历史书上用几页纸就翻过去的世界大战，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城，花了多少年才恢复过来？
而暗堕天使带来的，可能是比那更惨烈十倍、百倍的结局。
去年，次元裂缝的封印出现了些许松动。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亚空间自身的波动，可能是某种未知的外力干预，那些被层层加固的封印符文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暗堕天使的气息从裂纹中渗透出来。
华国驱魔师组织花费了一些代价才重新加固封印，那些代价包括三名五级驱魔师的透支性输出，包括数个集成仓库的稀有材料，包括无数人连续三个月不眠不休的轮班值守。
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要休养几年才能缓过来。
“亚历克斯先生对此不置可否，提出了共同进行进一步研究的想法。对此，我们表示可以考虑。但另外一件事……”
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每一行都是用红色墨水打印的，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刺眼。
“他阐述表示，我们的世界是‘已经被毁灭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人摘下了眼镜，有人靠在了椅背上，有人只是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已经被毁灭的？什么意思？”
屏幕另一端的老者开口了。
“根据亚历克斯先生的阐述，完整的世界无法观测到‘亚空间’。”
“完整世界的法则是健全的，内部循环是完整的，就像一个密封的没有裂缝的容器，里面的东西出不去，外面的东西进不来。而那些生活在完整世界里的人，他们的认知被局限在那个封闭的系统中，他们看不到亚空间。”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而被毁灭的世界——他完整的阐述是‘在时间线上被毁灭的世界’——即便其在无限循环之中，其根源已遭破坏，内部的智慧生灵才可以窥视‘亚空间’的存在。就像一堵墙，如果它是完整的，你只能看到它表面的漆和涂料。但如果它裂了，你就能从裂缝里看到墙后面的东西。我们的世界就是那堵裂了的墙，而亚空间，就是墙后面的那片虚空。”
“听起来真像是一个地狱故事。”
老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他是在感叹还是在质疑。
“对此，我们这些学者经过研究讨论之后，对此持保留态度。”
陆教授推了推眼镜，那副老花镜在他鼻梁上滑了一下，他用食指把它顶回了原位，“但……不排除真的存在这种可能。”
他用词很保守，但从其凝重的眼神以及克制的微表情来看，他信了。
是那种“虽然我不愿意相信但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的信。
在座的学者都是亚空间研究领域的专家，对亚空间的特性至少比普通人了解的要多。
但即便是他们也从来没有想过，“能够观测到亚空间”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他们的世界是不完整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空调的出风口在轻轻地吹着冷风，有人在翻页，有人在喝水，有人只是沉默地坐着，盯着面前那张被红色墨水打印的纸发呆。
陆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着镜片。那副眼镜的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道是茶水的水蒸气还是他呼出的热气。
“如果他的说法是真的，那我们的世界……到底是被什么毁灭的？”
陆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穿过镜片，落在那个开口发问的年轻研究员脸上。
那双被老花镜放大了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
“那可能就是亚空间研究的下一个课题了。”
第1229章 很简单啊
（各位书友同志，蒂蒂子从今日起正式启动新书的起草与修订环节，今后这本书改为每日单更，还望友友理解。最近工作繁忙，加上身体欠佳，限于精力不足只得出此下策，还望各位海涵。此致，跪谢。）
夜已经深了，S市驱魔师总部安排的客房在六楼，窗户朝南，能看见S市金融区那片密密麻麻的灯火。
远处的摩天大楼在夜幕中亮着冷白色的光，像是一排被整齐排列的发光二极管，无声地宣告着这座城市的心脏还在跳动。
苏卡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白发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是亚历克斯的，下摆盖住了大腿，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她的衣服在下午被魔物的腐蚀性粘液溅到了，送去了洗衣房，临时借不到合适的睡衣，就从他行李箱里翻了一件出来。
亚历克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换衣服，还是白天那件白色t恤，只是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被夜风稀释到几乎听不见的车流声。
这丫头死活不肯走，非拉着他讲点故事才罢休。
“无限循环？这个现象其实很好解释，苏卡。”
亚历克斯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他的语气像是在大学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课，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你看过影片对吧，那种在浏览器上可以暂停、快进、倒退乃至倍速的影片。”
“动漫、电影、电视剧抑或是别的什么影片，它们的特性都是一致的，那就是都有时间轴，并且时间轴是固定的。你拖动进度条的时候，画面会跳到另一个时间点，但那个时间点上的内容是不变的，不管你拖过去多少次，它都还是那个样子。”
苏卡把下巴搁在枕头上，白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快睡着了，但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的边角，说明她还在听。
亚历克斯不确定她到底是听懂了还是单纯在发呆，她的表情太安静了，似乎只是在凝望男朋友那帅气的脸庞。
总之，他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时间轴固定，有些视频很短，只有几秒钟，有些视频很长，有几个小时甚至几百个小时。而你就可以把你们的世界想象为一个被无限循环播放的影片，只不过这部影片长达几十亿年——从星球的诞生，到生命的出现，到人类的演化，再到文明的发展，一直到某个未知的终点。然后它就会重新开始，从第一帧重新播放，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苏卡从枕头上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什么发光的东西在游动。
这下她听懂了。
“也就是说，蓝星一直在重复？一直在循环？”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会是你所想的那种完全一致的循环。”
“每一次循环都会出现偏差，都会出现新的情况。就像你拷贝一个文件，拷贝出来的文件和原件在内容上是一样的，但它的存储位置、它的创建时间、它的一些元数据是不同的。这些差异就是‘偏差’。”
“而这些新的现象，是世界本身所乐意见得的。它不是被动、机械地在重复，它是主动地在尝试。它期待着新的变数，期待着那些能打破循环、能让它从这种无限重复中解脱出来的可能性。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实验，每一次偏差都是一次尝试。它在自救。”
“但是总有一些世界，或者说绝大多数世界没有自身的意识（阿赖耶识）。”
“这种世界要么是存在时间太短，世界意志尚未诞生——就像一个婴儿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还没有产生自我意识；要么是存在时间太长，世界意志早已抵达自身的终点，烟消云散——就像一个老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意识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
“总而言之，这些世界都很脆弱，在被毁灭之后，就算是彻底毁灭了。没有循环，没有重启，没有第二次机会。就像一个人死了，不会再活过来。”
布伦托尔大陆之所以被称为主物质界，就是因为它的世界体积庞大，是一个巨型世界泡。那个世界泡的晶体壁厚实而坚固，像是一层坚不可摧的蛋壳，把里面的所有东西——大陆、海洋、天空、生命——都牢牢地保护在里面。
而在那层晶体壁之外，还挂靠着大量的半位面，那些半位面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气泡，依附在主世界泡的表面，有些大，有些小，有些明亮，有些暗淡。
“被摧毁的世界法则将不再完整。它们会逐渐走向死亡，变得支离破碎，分崩离析，最终成为一块一块的碎片，挂靠在其他世界泡之外，成为‘半位面’。”
他想起自己曾经站在某个半位面的边缘，透过那层像是肥皂泡一样的晶体壁观察过亚空间。
那些在主物质界绝不可能观测到的现象，在那个破碎的半位面世界里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样随处可见。
当然，不是他不想看得更仔细，而是他的专业不在那里。他是个剑圣，不是法师，对魔法的理解仅限于“能用就行”。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我们刚刚只是说完了其中一种情况。另外一种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
他抬起下巴，朝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扬了扬，那里面住着上千万人，那些人正在睡觉、在工作、在吃饭、在做爱、在吵架、在刷手机，对头顶上这片随时可能塌下来的天空一无所知。
“它对自己进行了彻底封闭，并且在封闭的时间线中一次次循环。”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
“很简单。”
第1230章 观察世界
“观察世界的法则。你们的世界表面上看是正常运转的——太阳照常升起，四季照常更替，苹果从树上掉下来而不是往天上飞——但其根本的法则却是千疮百孔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用她能听懂的语言来解释这个复杂的概念，“法则这玩意儿你不是传奇我没法跟你解释清楚，只能这么大概地描述一下：就像一个房子，墙壁刷得很白，地板擦得很亮，家具摆得很整齐，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问题。但如果你把墙纸撕开，你会发现里面的墙体全是裂缝。把地板撬开，会发现下面的龙骨已经烂了。这个房子随时可能塌，但它看起来还是好好的。”
他双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成功的立体模型。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面上看还好好的，里面却早就已经烂完了。”
苏卡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竖纹在眉心处挤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
“那既然如此的话，魔物……”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亚历克斯知道她想问什么。
“很有可能。”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那或许就是世界法则不再完整之后，次元裂缝的存在渗透而来的现象。就像一堵墙，如果它是完整的，风进不来，雨进不来，虫子也进不来。但如果它裂了，风会从裂缝里灌进来，雨会从裂缝里渗进来，虫子会从裂缝里爬进来。你们的魔物，大概就是从那道裂缝里爬进来的虫子。
“不过我在布伦托尔并未观察到同样的现象，只是有一些……类似的存在。”
“类似？”
“不，没什么。”亚历克斯摇了摇头，“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不重要。”
苏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不是那种不识趣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好吧。”
她说，把那个“好吧”的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把某个不太想咽下去的东西慢慢地咽下去，“那你说我们的世界还能坚持多久？会不会几年甚至几个月就……”
她的声音在句尾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那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她坐在床上，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从枕头的边角移到了亚历克斯的手背上，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整个手掌，慢慢地、试探性地、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可能跑掉的野猫一样，轻轻地牵住了他的手掌。
她的指尖有些凉，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握得不紧，但很坚定，仿佛只有从他这里才能获得安全感，才能在那个人类文明随时可能被暗堕天使毁灭、世界随时可能在某个循环中彻底崩解的黑夜里找到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亚历克斯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小，小到他的手掌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还多出一截。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甲油，是那种健康的透着淡淡粉色的指甲。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这倒不会。”
他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按照目前的进度，继续循环个上千次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上千次，每次几十亿年，你自己算算那是多少年。你活不到那天，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也活不到那天，所以不用担心。”
苏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她。
“我们所不知道的，是它何时会迎来‘终末’的时刻。”
白发少女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只是另一边，却是不怎么能睡得着觉了。
夜深了，驱魔师总部的走廊里只剩下每隔十几米才亮着一盏的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从天花板的磨砂灯罩里渗出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幽深的隧道。
林兰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牌上贴着她的名字和驱魔师编号，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暖黄色光，是她床头那盏台灯。
她仰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头钻头一样的卷发散开在枕头上，像是一朵被压扁了的深色花。手机贴在耳边，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晕，把她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鼻梁高挺，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最近没有睡好的痕迹。
“天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突如其来的魔物入侵也就算了，还发现了一个异界人。这段时间亚空间明明是很稳定的，我们这边的监测数据一直没什么异常波动，怎么糟心事一个个接踵而至呢？”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像是在等她说完，又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听上去有很强的魔幻色彩对吧？”
林兰换了个姿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从枕头和手机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嗯，我也这么觉得。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概会以为是谁在编故事。徒手搓光刃，一个人砍翻爬行级魔物，还说什么来自异世界——这种剧情放在小说里都会被读者骂‘太离谱’的吧？”
她说着说着，忽然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映出的数字让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让我看看时间，现在是……我去，凌晨一点了！方舟，你怎么不提醒我？！”
她的头发因为刚才那个突然的动作而更加凌乱了，几缕卷发翘在头顶，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电话那头传来了银铃般的轻笑声，很清脆，像是一颗玻璃珠子掉进了瓷碗里，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悦耳。
“因为林兰吃惊的样子很可爱啊。”
“可爱？”
第1231章 越方舟
林兰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绕着发梢打转，那个动作她平时从来不会做，“可爱什么的，感觉跟我的风格不是很搭。我是那种……怎么说呢，走酷路线的。你见过哪个酷女孩被形容成‘可爱’的？那不就破功了吗？”
“但是我觉得很可爱哦。”
“平时的兰都在装酷，都在装出来一副‘我很可靠’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去，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露出慌张的表情。所以像现在这样显露出惊慌失措的姿态时，反差感就格外的强烈呢。就像一只平时总是炸着毛的猫，突然被人挠到了下巴，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样子。”
林兰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那红色从颧骨的位置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耳根，把她的耳朵尖染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粉色。
“那，那还不是方舟你又调戏我……”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声，像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她的手指绕发梢的动作越来越快，那缕头发被她绕成了一个紧实的圈，又松开，又绕上。
说着说着语气又低了下去，脸颊上那两抹红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加热了一样，颜色更深了几分，显然是害羞了。
“方舟。”
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怎么了，兰？”
“你说，我们的世界，真的是已经被毁灭过了么？”
林兰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夜晚都市的光彩透过浅色窗帘的缝隙投射其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她的瞳孔里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漂浮。她虚虚地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天花板上那片最亮的光斑握去，手指收拢的瞬间，只捏得一缕虚无，什么都没有抓到。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刚才握拳时指甲留下的几道浅浅的印痕。
“那个异界人，说的很多内容都可以跟我们现在的研究对上。”
“他说的那些东西，有一些是我们已经知道的，有一些是我们正在验证的，还有一些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但听到之后觉得‘原来如此’的。”
“虽然暂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直觉告诉我，他值得信任。……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感觉，非常微妙。”
“被毁灭的世界，么？”
“是被什么所毁灭的呢？亚空间？某种未知的灾难？还是那只栖身次元裂缝的暗堕天使？”
“方舟，我想不明白。”
“我的脑容量可能不支持我这么高强度的思考了。这种事情应该交给那些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去头疼，我就是一个打架的，拿刀砍魔物我在行，拿脑子想问题我是真的不行。”
“既然想不明白，那为什么还要想呢？”
“还是说你觉得你想明白了，事情就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什么都不要想，也不去想，活得简单一点才好，不是么？”
“你今天已经够累了。现在你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把眼睛闭上，把被子盖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睡觉。”
林兰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知道了，宝~贝~。”
“谁是你宝贝。”
“你是我宝~贝~，你最会唠叨了。”
“那你是不想听了？”
“听听听，您说，您说......”
两点钟左右，入睡困难的林兰终于在方舟的安抚下安然睡去。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只有充电的指示灯在微弱地闪烁，像是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名为越方舟的少女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确认林兰真的睡着了，这才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凝视着体内的那一抹化不开的黑暗，眼中闪过幽光。
那黑暗不是影子，它盘踞在她的胸腔里，偶尔蠕动一下，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睡着了？】
影魔的声音从她的意识深处传来，带着疲惫的沙哑，【睡着了就好。这家伙最近失眠的症状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以前还能撑到十二点，现在一点多才睡着，明天肯定又是黑眼圈。】
越方舟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城市。
关于他们二者的关系，单凭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简单来说算是彼此共生的魔物（如有需要，可移步《见习驱魔师小姐不相信爱情》）。
“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个好现象。”
“她入睡越艰难，越能证明，那个东西越不再沉湎于睡梦。它以前是睡着的，睡得很沉，沉到我们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现在它在翻身，在磨牙，在伸懒腰，在做那些醒来之前的准备动作。它要醒了。”
【是啊，祂可能要醒了。】
【那个天使，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我们这次轮回的努力似乎又成了无用功。】
作为高等智慧魔物，她也感到十分无助。她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的渺小。
她可以在人类的城市里自如地穿行，可以在驱魔师的追捕下从容地逃脱，可以在那些比她低等的魔物面前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面对那只暗堕天使，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未来早就不见了。
被那个天使吃掉了。
不是“可能被吃掉”，不是“即将被吃掉”，而是已经被吃掉了。
未来的那一段，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往后的所有东西——那些还没有出生的孩子，那些还没有发生的相遇，那些还没有被写出来的故事——全都被那只天使吞进了肚子里。
人类以为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无数个可以期待的日子。但他们不知道，那些日子已经不在了。
剩下的只有循环，只有重复，只有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同一部已经被看过无数遍的旧影片，直到胶片断裂，直到放映机烧毁，直到再也没有人坐在屏幕前。
越方舟闭上眼睛，把自己融入那片黑暗中。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座城市里一点一点地抽离。
远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比黑夜稍微浅一点的灰，不知道是黎明的前兆，还是只是城市灯光在云层上的反射。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林兰睡着了。
第1232章 梦界相遇
“看来这里才是梦境世界，不过，是你邀请我来这里的么？陌生的女士？”
亚历克斯再度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中。
那白不是雪的白，不是墙的白，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可以用语言描述的白——它更像是一种“没有颜色”的颜色，是所有颜色开始之前也是所有颜色结束之后的那种虚无。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前后左右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物体，他像是被悬空放置在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的容器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能感觉到力量在指节间流动，但他也能感觉到这里不是现实——空气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气味，没有苏卡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的甜香。
这是一个被彻底净化过的空间，连呼吸都像是在喝蒸馏水，寡淡得让人不安。
周围那一片纯粹的白没有试图伪装成任何东西，没有试图让他相信这里是某个真实的房间或某片真实的原野，它只是毫不遮掩地把自己呈现了出来——我就是梦，你在我里面。
“我对你的存在感到好奇，来自异界的旅客。你似乎是世界泡的又一变数。”
清冷的女声在亚历克斯耳畔响起，那声音不大，但清晰得不像话。
随后不久，一道高挑的身影在他面前显现。
青丝及腰，黑得像被墨汁浸透了的丝绸，在白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沉重。
目光清冷，那双眼睛里有冰，像是冬日的湖面，表面结了厚厚的冰层，冰层下面的水是流动的还是在沉睡，你看不清。
她在看向亚历克斯时，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深处反复切换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滤镜——打量危险的东西时那种锐利的光，和打量救赎的希望时那种柔软的的光。
这两种光在她眼中交替出现，像是一盏坏掉的灯在明灭之间挣扎。
“你就是那个名为越方舟的女士么？”亚历克斯问。
【卧槽，等会儿，这家伙是开挂了吧？我们不是什么都还没说吗？！】
影魔顿时炸毛。
那团漆黑的雾气在她身侧猛地膨胀了一圈，然后又缩了回去，但很快又意识到对方没有恶意，于是悻悻地把毛收了回去。
它的性格堪称同越方舟截然相反，活泼，并且容易产生波动，像是一面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旗帜，而越方舟就是那根纹丝不动的旗杆。
这就是影魔。
“您是怎么猜到的？”
越方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只是一点点推理而已。”
“再者说，我来这个世界时间极短，所接触到的人名里，只有一位‘越方舟’从未见过。林兰提过你，苏卡提过你，一个被多次提起却从未出现在我面前的人，要么是刻意在躲我，要么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见我。”
他顿了顿，目光从越方舟脸上移到了那团黑雾上，又从黑雾上移回到她脸上。
“不过同苏卡那姑娘所说不同的是，您似乎也不是普通人。苏卡说你是个‘挺安静的同学’，‘不怎么爱说话’，‘成绩不错’，‘人挺好的’——都是些很表面的跟谁都能沾边的描述。她不知道你的秘密，林兰大概知道一些，但知道的可能也不多。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与魔物共生，甚至本来就是纯粹的魔物，我说的可对？”
亚历克斯摩挲着下颌上的胡须，他微微歪头，打量着那一团黑雾般的真实生命，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没有任何敌意或恐惧。
那团黑雾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它被看穿了——被一个刚来这个世界不到一天的异界人，在见面的第一分钟里看穿了它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秘密。
那种感觉就像你穿着一件自认为天衣无缝的隐身衣走在人群里，突然有个人走过来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你这衣服不错，就是领口有点歪”。
“真是奇特的生命结构。”
“不过既然您邀请我入梦，恐怕并不是简单的客套寒暄。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不错，我有我的目的。”
越方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清冷。
“拯救这个世界？”
“或许吧。”
“如果能够成功的话，这个世界会顺带被拯救。但这不是我的主要目的，至少不完全是。”
“哦？”亚历克斯挑了挑眉毛。
“异界的旅客，亚历克斯先生，听林兰描述，您已洞察此界的本质。”
“本质？谈不上。”
“只是窥探到了一小部分真实，一部分令人绝望的真实。”
“被毁灭的未来，支离破碎的法则，无限循环的轮回……方舟女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或者至少是您，被困在了轮回之中，对么？”
他没有等她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先用不着反驳我，也无需惊讶我的敏锐，那是因为您的眼神——那不是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应该有的。
二十岁的眼睛应该是什么样的？
清澈的，亮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光，能看到里面的温度，能看到里面那些还没有被生活磨平的棱角。
但您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您的眼神里充满了凝重、疲惫、无奈与颓唐，那是充满挫折和失败的经历才会赠予人的‘礼物’。
不是一次两次的失败，不是十次八次的失败，而是无数次、无数次、数不清次数的失败之后，才会在眼睛里留下的痕迹。
我想不到一个普通人如何会在短短二十年中滋生出那般复杂的眼神，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您是轮回者。”
越方舟此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更长一些。
她此次的目的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探一探这个异界旅人的虚实而已——他有多强，他知道多少，他对这个世界是什么态度，他会不会成为未来某个关键节点上的变数。
结果没想到，虚实没探查出来，自己反倒是被洞察了个七七八八。
“您更像那所谓的贤者，而非您自称的勇者，您的智慧令人印象深刻。”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是我那个世界里贤者的位置已经有人占了，我再去抢不太合适，哈哈哈。就当是玩笑话吧。”
然后他正色起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方便透露一下这个世界更深入的真实么？轮回者女士？我们应该有共同的利益诉求。”
“那么，从哪里开始呢？”
第1233章 轮回者和穿越者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在轮回，是第一次被林兰杀死的那一次。”
越方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那是一场并不美好的回忆。”
“在那一条时间线里，那孩子和那位天使，也就是那只暗堕天使，实现了灵与肉的融合——祂们本来就是一体，分裂是被外力强行造成的，所以当它们重新相遇的时候，那种回归的欲望强到了不可阻挡的程度。
这对祂们来说意味着回归，是回家，是愈合，是重新成为一个完整、自洽、不需要再被撕裂成两半的存在。但对这个世界来说，却意味着毁灭。”
“世界因‘天使’的苏醒而坍塌。”
“那是最经典的毁灭，也是最彻底的毁灭，同时也是危害最大的毁灭。就像有人在织一块布，织了很久，织了很长，突然有人从中间抽了一根线，然后整块布就从那根线开始，一寸一寸地散开，一寸一寸地垮掉，最后什么都不剩。”
“在那之后的轮回之中，我都在尽力扭转世界的发展，尽力争取命定的毁灭晚些到来。我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毁灭是命定的，是无论你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的那个终点。
你能做的只是让它在路上走得慢一点，让它在到达终点之前多停留一会儿，让那些还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人，多享受一会儿阳光。”
“听起来真让人不寒而栗。”亚历克斯的语气放得很低，“那么正如我之前所想的那样，林兰女士同世界的毁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咯？”
“她的力量很特别。”
他没有等越方舟回答，而是自己接了下去。
“既有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那种通过训练和实战积累起来的力量——又有不属于人类而不知道属于什么东西的那一部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东西，很危险。
而且受限于某种诅咒一样的东西，她似乎很难完全发挥非人部分的力量。她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而钥匙不知道被谁扔了。”
他很早就对林兰这一个体的存在产生了怀疑。从他在咖啡店门口第一次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传奇的视界和普通人不同。
普通人看人，看到的是脸、是身材、是衣服、是表情、是那些表面的可以被伪装和修饰的东西。
普通人眼里的林兰是一个年轻、清瘦、有着一头钻头一样卷发的驱魔师，穿着黑色风衣，肩上蹲着一只乌鸦，说话的时候语速偏快，偶尔会脸红。
而他眼里的林兰是完全不同的东西——那具人类的身体像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装某种过于危险的东西的容器。
那些非人的部分不是“附着”在她身上的，而是更像——她本身就是从那个东西上撕下来的碎片，那些碎片被某种力量强行捏合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然后在上面覆盖了一层叫做“林兰”的皮肤。
更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将自己撕扯成碎片之后强行拼凑成了个人样。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不同，但稍稍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满是裂痕。
就是，怎么说呢？
邪门，非常邪门，邪门到反而变得正常的那种邪门。
就像一个房间里有一头大象，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所有人都假装没看到，因为如果你承认你看到了，你就得面对“为什么房间里会有一头大象”这个问题。
亚历克斯在切磋的时候近距离感受过那股力量，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但身体本能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偏偏林兰本身对此没有任何的察觉。
她是真诚的，真诚地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二级驱魔师，真诚地觉得自己只是“练剑的天赋还不错”，真诚地觉得那些她体内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只是“驱魔师的魔力”。
她只是一个在S大读中文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偶尔会因为被越方舟调戏而脸红的大学生。
既然如此，亚历克斯就对此保持了沉默。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直到现在。
“她是天使游离之魂的聚合。”
“是不可名状存在于现世的呈现——她就是祂的一部分。”
“她在现世做着沉沦但终会苏醒的梦。天使在沉睡，在魔界里，在次元裂缝的最深处，在那些连光都照不到的黑暗中沉睡。当梦境结束，天使就会苏醒，令世界趋于毁灭。天使的苏醒本身就是毁灭，祂醒了，世界就碎了。”
越方舟说这话时带着点文艺风，那些比喻和意象像是从某个她很喜欢的诗人的句子里借来的，又像是她自己在一遍又一遍的轮回中磨出来的用来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的说法。
这不怪她，任谁亲身经历无数次完全无法拯救的毁灭结局，精神也得崩溃。
她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用完整的句子说话，还能在“毁灭”这个词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保持表情的平静，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也就是说，林兰女士的存在实质是那位暗堕天使的灵魂？”
“目前天使是灵肉分离的状态——灵魂在外面游荡，变成了一个叫林兰的驱魔师；身体在里面沉睡，在次元裂缝里。而一旦林兰出现什么意外——不只是‘死亡’，是任何可能导致她‘醒过来’的意外——沉睡的天使就会苏醒，然后灭世？”
“正是。甚至这种毁灭只是无心之举。”
越方舟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她迎着亚历克斯略显疑惑的眼神继续解释，“不是天使在报复，它只是在呼吸。只是翻了个身。只是从沉睡中醒过来，伸了个懒腰。它的每一个最微小的行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都是毁灭性的。”
“世界的轮回需要力量。”
“我们的世界泡本身几乎耗尽自身——那些能量，那些法则，那些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根本动力在无数次的轮回中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掉了，像是一块被反复充电放电的电池，容量越来越小，寿命越来越短，随时可能彻底报废。
如今轮回所耗费的，正是从沉睡的天使身上汲取的能量。
这是世界本身在濒死时的一种本能——它抓住了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把它当成了维持自己生命的拐杖。天使一旦彻底苏醒，世界的轮回就将彻底终止。”
亚历克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里的法则千疮百孔还能正常运转。一般的世界泡残破到这种程度，早就化为了虚空残片，或者碎成了半位面。”
合着这个世界泡卡到了毁灭的bug，直接从陷入沉睡的天使身上汲取能量。
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发现自己身边有一头沉睡的熊，于是小心翼翼地从熊的身上割肉吃。
熊在睡觉，感觉不到痛，但总有一天熊会醒过来，而那一天就是那个人的死期。
“但现在，这种轮回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正是。”
“其中最明显的表现是，兰的入睡变得越来越困难。”
越方舟表示，林兰的睡眠质量同天使的活跃程度呈现负相关——天使越安静，林兰睡得越香；天使越躁动，林兰越难入眠。
这是一个正在加速的过程。也就意味着，天使的苏醒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命定之中的毁灭在两年前。”
“按照原来的时间线，那只天使应该在那一年醒来，但我耗费了诸多手段，将此次轮回的毁灭予以推迟。”
“可这终归治标不治本。”
第1234章 亚空间天使
根据越方舟的描述，以及同她共生的那只影魔断断续续的补充——那些补充往往是在越方舟说到某个关键点时突然插进来的，像是一只急于分享秘密的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抢着说话——亚历克斯拼凑出了关于那只暗堕天使的部分真相。
至少是一部分真相。
首先，那只暗堕天使来自亚空间。
这个结论在他脑子里产生的时候就吓了他一跳。
亚空间，那是世界泡之外的虚空，是无限能量的汇聚之地，是在布伦托尔大陆最顶尖的学者们花费了数百年时间、牺牲了无数人力物力、才勉强在理论上触摸到边缘的未知领域。
在那些艰深晦涩的研究文献中，那里被认为是“神上之神（外神）”——亚空间阴影们——栖身的居所。
那些存在不是神，神至少还会回应信徒的祈祷、会在神国里端坐、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降临到主物质界。
亚空间阴影什么都不做，它们只是存在，只是漂浮，只是在那片无限的虚空中缓慢地、永恒地、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活着”。
布伦托尔的学者们甚至不确定它们是否真的有“意识”，因为它们的行动模式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生命特征——它们不进食，不繁殖，不交流，不扩张，不防御，它们只是在那里，像山在那里，像海在那里，像那些亘古不变的星辰在那里。
亚历克斯也有可能成为其中一员。
他在布伦托尔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如果他选择成为一位信仰神只，那么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中，他会走上一条与所有其他神只为敌的道路。
在那种零和博弈的尽头，在绞杀了其他一切信仰、吞噬了其他一切神格之后，凭借布伦托尔大陆本身庞大的信仰基础，或许可以迈入亚空间。
那里在维度上距离神界很近——神界是那些已经成型的神只们用神国垒砌出来的领域，是主物质界在更高维度上的投影，是有边界的、有温度的、有光的地方。
但在能级上，它却距离神界很远，远到像是一个站在海边的人望着对面的海岸，能看见，能想象，但游不过去。
一个世界泡，且前提是足够庞大、足够完整、足够有生命力，可能最多供养一位“真神”。就像一片草原，草的产量是有限的，能养活的食草动物也是有限的。
如果你非要养两头狮子，那么要么它们互相撕咬直到只剩一头，要么它们一起饿死。
亚空间真是恐怖啊，亚历克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还好那里对物质世界的影响相对很弱，否则布伦托尔大陆也好，蓝星也好，所有那些在世界泡里繁衍生息的生灵，早就被亚空间里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了。
而在这里，从越方舟和影魔的口中，了解到那位暗堕天使的存在之后，他更明确了“真神”力量的强大。
祂不是对手，它是自然灾害。
【我跟方舟在很久之前的那次轮回里，曾探知了一瞬关于天使的记忆。】
【绝大多数记忆早已因为无法理解而消散了。】
【那不是凡人能理解的东西，不是凡人能记住的东西，甚至不是凡人的意识能够承载的东西。
就像一个茶杯，你往里面倒开水，它能装住，因为它是茶杯。你往里面倒岩浆，它就化了，因为它的材质只能承受开水的温度。
我们就是那个茶杯，天使的记忆就是岩浆。我们只接触了一瞬间，只看到了一点点，那一瞬间那一小片就已经快要让我们从内部烧穿了。
无数细节在接触到我们意识的那一刻就蒸发了，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嘶的一声，什么都没留下。唯独剩下的是天使的来历——这是唯一没有被烧穿的部分，也许是它太坚固了，也许是它太重要了，也许是天使自己希望有人知道这件事。】
黑雾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天使应该不是故意毁灭我们的世界的。因为在撞击到这个世界之前，祂已经撞碎了另外一个世界。祂在亚空间里漂流，像一艘失去了动力的船在海上漂流。亚空间没有方向，没有坐标，没有可以参照的东西。你无法知道自己在哪里，无法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无法知道自己是在移动还是静止。
祂在那种漂流中撞上了第一个世界，就像一艘船撞上了冰山，船身破了，冰山也裂了一块。但船没有停下来，它的惯性太大了，大到你无法想象。它继续往前，继续漂流，然后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撞上了第二个世界——也就是这里。”
越方舟接过了话头。
“是的，你没猜错。那个次元裂缝。”
“穿过裂缝抵达的那个残破世界，就是魔物的世界。魔物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它们的祖先，是那个被天使撞碎了的世界的幸存者。
那些碎片，那些残骸，那些在撞击中没有完全消散的物质和能量，在亚空间中漂流，最终撞到了这个世界泡，嵌入了它的表面，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我们的世界因为天使的撞击而破碎。不是‘慢慢毁灭’，不是‘逐渐死亡’，而是在一瞬间——一刹那，一个念头都来不及转完的时间——就碎了。碎片散落一地，有些大，有些小，有些远，有些近。你再也不可能把它们拼回去了，因为碎片太多了，因为有些碎片已经变成了粉末，因为粉末已经被风吹散了。】
【传说，世界的绝望滋生出了灭世的魔神。】
【祂或许是世界最后的自救机制，是那些濒死的世界碎片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聚出来的试图向那个撞碎了它们的存在复仇的武器。
祂很强，强到了在那个残破的世界里，在那个连法则都不完整的虚空中，依然能够举起剑。但最终，祂还是被状态不佳的天使轻松砍掉了脑袋。
天使甚至没有注意到祂。就像你在走路的时候，一只蚂蚁爬到了你的鞋面上，你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你继续走，它掉了下去，摔在了路上，死了。
魔神就是那只蚂蚁，天使就是那个走路的人。】
【自此，我们的世界彻底碎掉了。】
第1235章 为什么是【你们】？
【那些碎片，那些残骸，那些已经无法被称之为‘世界’的东西，在天使的裹挟下于维度空间中继续漂流。不知道漂了多久，不知道漂了多远。然后，天使撞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泡。】
“也就是这个世界，对么？”亚历克斯问。
“正是。”越方舟点头，“就此，驱魔师和魔物展开了数千年的纠葛。驱魔师的力量来自魔物，魔物的存在催生了驱魔师。它们互相仇恨，互相杀戮，互相吞噬，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可这所谓的纠葛与仇恨，只是源于那位天使的一次失败的刹车。”
亚历克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荒诞”的无力感。
一次撞击，两场事故——一个被撞碎，一个被抹去了未来。
甚至或许天使本身都并不知情。
祂只是闭着眼睛，在虚空中沉睡，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毁灭你，与你无关。
亚历克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他在布伦托尔大陆的时候，在那些被战争摧毁的村庄里，在那些失去了一切亲人的难民眼中，见过这种绝望。
那不是被敌人打败的绝望，不是被命运捉弄的绝望，而是“天塌下来了”的绝望——你找不到可以仇恨的对象，因为那个毁灭了你一切的东西，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
此情此景或许就是这句话最真实的具象。
亚历克斯能清晰感受到从影魔身上穿透过来的无边绝望，她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越方舟想要活下去，影魔想要活下去。
可光是活下去，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了。
拼尽每一分力气，拼尽每一秒时间，拼尽每一丝可以压榨出来的潜能，然后发现，你拼尽全力换来的只是“可能多活一次轮回”，只是“也许能推迟到下一次轮回”。
【但魔界凝聚的魔神，毕竟是世界意志的集合。】
【祂无法杀死天使，但却降下诅咒，让天使浑噩，令其灵与肉分离。就像一只蚂蚁，虽然咬不死那个走路的人，但可以在他的鞋面上留下一道痕迹，一道让他下次穿鞋的时候会多看一‘这道痕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的痕迹。可这也只是极限了。】
“听起来那是一个无法战胜的敌人。”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沉重都排出去，但排完之后，新的沉重又涌了上来，填满了那些刚空出来的位置，“我都有点绝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这玩意儿可比在布伦托尔大陆打蒂莫斯卡的魔王军恐怖得多。
蒂莫斯卡的魔王军再强也是物质世界的存在，是可以用剑砍、用魔法炸、用战术分割包围、用士兵的血肉之躯去填的战壕。
但那个亚空间天使不是。
它不是敌人，它是亚空间的天灾。
一场你无法防御、无法反击、甚至无法预测的灾难。
至少蒂莫斯卡还没到可以单手爆星的程度——她的力量还在“世界”的范畴内，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内，还在“可以用命去填”的范畴内。
但那个亚空间天使可以。
祂不需要出手，不需要用力，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世界泡在祂的眼里，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泡泡。
“我们能做什么呢？或者说我能做什么呢？”
“不知道。”
“但你们是这个世界的变数，是世界自绝望之中抓取来的个体。在无数次的轮回中，在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样的剧情、走向着同样的终点、永远无法挣脱的那条时间线上，你们突然出现了。
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你不知道那颗石子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以那个角度落进水里，但你知道，水面起了涟漪。而那些涟漪，或许——只是或许——可以改变什么。”
“变数什么的我可以理解。”
“但为什么是——‘你们’？”
这怎么还是复数？难不成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别的家伙来到了这个已经乱七八糟了的世界？
那可真是太悲伤了，亚历克斯都忍不住同情那个家伙。
要是那家伙和自己一样都来自布伦托尔大陆的话，那就更值得悲伤了。
“因为你不是唯一一个从别的世界来的人。”
“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那个个体来了更早，在这个轮回开始之前就已经到来。她也在找办法，也在等一个契机，也在试图打破这个循环。她没有成功，并且现在似乎也失去了先前的记忆。而且，她的存在本身，似乎也有些特殊。”
“她叫什么名字？”
他问。
越方舟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是一块被放在掌心里的冰，感觉到了温度，感觉到了那些属于活着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一个名字从她嘴里轻轻地飘了出来。
那个名字落在亚历克斯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
“唔，早上好。”
亚历克斯苏醒的时候，苏卡正跟一只章鱼一样紧紧包裹在他的身上，一缕银丝落到了他的鼻尖，让他感到一丝痒意。
尽管“早上好”一词是从少女嘴里讲出来的，但显然她还在迷迷瞪瞪，并没有真正睡醒。
“别动，再让我睡一会儿~，不过早上不可以做瑟瑟的事情哦，不可以，不可以趁着苏卡不能反抗的时候为所欲.......诶哟！”
一个脑瓜崩唤回了苏卡迷糊中的意识，她睁开眼睛，那眸子里满满都是被吵醒的坏脾气。
“亚历克斯！大早上你干啥呀！”
“看看你这个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的家伙是真睡还是假睡，看来刚刚是真的没醒。”
然后不久之后，男人的胳膊上就出现了一排整齐的牙印。
“至于吗？”
“至于！相当至于！才不能让你欺负苏卡！”
“只有苏卡欺负你的份！才不要想翻身做主人！”
第1236章 我的记忆
亚历克斯第一次对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他在脑子里重新播放着昨天到今天的所有画面——从咖啡店门口的魔物，到驱魔师总部的切磋，到深夜那个被白色包围的梦境，到越方舟说出那个名字时他胸腔里炸开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但当他试图把这些画面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有因果关系的链条时，他发现链条上有一个巨大且无法忽视的缺口。
他现在百分之百确信，自己的记忆被干扰了，至少也是被影响了。
否则他一个传奇剑圣不可能在落地异界的第一时间不去检查自己的记忆。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是比呼吸更自然的条件反射。
他到一个陌生地方的第一件事永远是确认自己的状态——武器在不在，斗气能不能用，身体有没有受伤，记忆有没有缺失。
几十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例外。
但这一次，他忘了。
不是“没来得及”，不是“被别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而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忘了。
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什么人从他的意识里轻轻地拿走了一样。
记忆对于任何一个个体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对于传奇强者来说更是如此。传奇强者的力量不仅仅来自肉体的锻炼和技巧的磨砺，更来自对自身道路的确信、对过往经历的确认、对“我是谁”这个问题的回答。
如果记忆可以被随意篡改，那“我”还是“我”吗？
亚历克斯以前在布伦托尔大陆的时候，曾经听凯特尔讲过一种极其罕见的诅咒，叫做“记忆剥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把一个人的记忆剥下来，剥到最后，那个人会变成一个空壳，会走路，会说话，会吃饭，会睡觉，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个诅咒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会让一个人失去记忆，而在于那个人失去记忆之后，连“自己失去了记忆”这件事都不会意识到。
因为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记得什么了。
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自己的记忆受到了影响——是这个世界本身的法则干扰，是某种他还没有接触到的力量在起作用——但他终于察觉到了另外一点。
他的灵魂并不完整，似乎只有一半的灵魂抵达了这个世界。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灵魂的本质非常抽象，至少不是他一个骑士职业者能够完全理解的。
法师们那些关于灵魂的论文他连标题都读不懂，什么“灵魂粒子的波粒二象性”，什么“意识与灵魂的拓扑关系”，什么“轮回中的记忆守恒定律”——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他无法进入的语言。
不过……糖豆。
这个名字被那个叫越方舟的家伙说出口的时候，他明显感受到灵魂深处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悸动。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身体了，他在震动，在共鸣，整个都在说——我认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我很重要。
他暂时还不知道为什么，但可以确信的是，灵魂本身非常在意这个名字，那是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好消息是他知道了上一个抵达此界的穿越个体叫什么名字——糖豆。
但坏消息是，越方舟告诉他，这个个体在这一轮轮回重启的时候，被格式化掉了。
她的本名被抹去，被从时间线上擦掉，被替换成了一个在这个世界里“合理”的身份。
取而代之的是名为苏卡·波特的个体，一个土生土长的俄裔丹麦人，二十岁，白发，琥珀色眼睛，是他的女朋友。
在这个轮回的设定里，她没有穿越过任何世界，只是一个有点孤僻的白发大学生，和他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偶尔会因为他没有认真听她说话而生气。
并且最重要的是，他的这具身体，似乎就是被“糖豆”创造出来的——越方舟用了“原坯”这个词。
一个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原始、空白、等待被填充的坯体。
像一块陶土，像一张白纸，像一个还没有被写入任何数据的硬盘。
在上一次轮回的末尾，在世界即将崩塌、时间线即将重启的那最后几分钟里，糖豆用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权柄创造出了这具身体。
她没有解释这是用来做什么的，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使用说明。她只是把它造了出来，然后时间就重启了，然后她就变成了苏卡，然后这具身体就在这个新的轮回里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不幸的是，此次轮回她失去了记忆，不能也无法向我们解释了。”
亚历克斯回忆着昨晚梦境之中同那个神棍一样的家伙——他在心里这么称呼越方舟，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她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但我不能全告诉你”的说话方式让他想起了布伦托尔大陆那些在塔里蹲了几百年的老法师，每一个都是这副德行——的对话。
是的，那个所谓的“原坯”，正是他亚历克斯——至少是他的载体。
“亚历克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他的思绪被猛地从那些沉重的哲学问题里拽了出来，拽回了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
“啊？”
感受到腹部的头槌攻击——苏卡用她的脑袋顶了一下他的腹部，力道不大，但位置选得很刁钻，刚好顶在他肋骨下面那块最软的肉上——亚历克斯才恍然回神。
他低下头，看着气鼓鼓的白发少女，有些恍惚。
她的白发在晨光中亮得刺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抢了鱼的河豚。
女孩儿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穿上很合适。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不太整齐，左边的蝴蝶结比右边的大了一圈。
“抱歉抱歉，刚刚在想些事情，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又不听我说话！”
第1237章 苏卡的邀请
“亚历克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啊？”
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个感受不是声音本身，而是一股不轻不重的冲击力精准地命中了腹部。
苏卡的白发脑袋正顶在他身前，像一只不满的小山羊发起了象征性的攻击。
他低头看着她，看到的是一张气鼓鼓的脸——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撅着，浅色的睫毛因为抬头瞪他的姿势而显得格外分明。
阳光在她白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某种会发光的小型生物。
“抱歉抱歉，”他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从恍惚模式紧急切换到日常模式，虽然切换得有点生硬，“刚刚在想些事情。你刚才说什么了？”
这个道歉显然没有过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又不听我说话！”
苏卡从他身上弹开，双手抱胸，整个人转过去用后脑勺对着他，马尾的发尾扫过空气，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果香，“哼！坏蛋坏蛋大坏蛋！”
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脖子微微前倾，每一个角度都在传达“我很生气”的信号。
但亚历克斯注意到她的脚没有动——她完全转过身去，但两只脚还稳稳地踩在原位，和他之间的距离没有拉远哪怕一厘米。
然后，就在他以为需要再说点什么来哄的时候，少女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愤怒的硬壳裂开一条缝，底下流出的是另一种完全不擅长掩饰的情绪。
“要，要不要一起去逛逛街？”
她的声音从理直气壮滑到了扭扭捏捏，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后脑勺还是对着他，但脑袋微微侧了一点，刚好露出半张脸——耳朵尖是红的。
“逛街？”亚历克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一个在确认命令的士兵。
“不，不然呢？”
苏卡终于把身体转了回来，但目光依然锁定在他锁骨的位置而不是脸上，一双浅色的眼睛眨得有点过于频繁，“今天是休息日啊，学校里又没课。”
亚历克斯的眉毛微微挑起。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上面的日期显示得清清楚楚。“可今天不是才周四吗？”
“你在想什么啊。”
苏卡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介于“你在逗我吗”和“你真的没事吗”之间，然后她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探出，精准地戳向亚历克斯腰侧的位置，使的劲儿还不小，“昨天学校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继续正式上课啊？”
她的报复行动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
指尖戳到的不是柔软的皮肉，而是某种硬得不像话的腹肌——准确地说，是长期高强度战斗训练塑造出的肌肉组织，自然状态下就带着相当程度的硬度。
苏卡的表情从得意迅速转变为吃痛，她抽回手指，龇牙咧嘴地甩了甩，眼眶里甚至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亚历克斯看着她那副“想报复结果自己受伤了”的委屈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笑很轻，但被苏卡精准地捕捉到了，于是收获了第二轮眼刀攻击。
“放假两天，连着周六日，直接放四天。”
她揉着手指头，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完成了信息通报，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太想宣读但还是得宣读的通知。
“这倒是不错。”亚历克斯点点头，然后撑着床沿站起身来。
他比苏卡高出将近一个头，站起来之后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和她平视。
清晨的光线从他的背后打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把苏卡整个人笼了进去。
“所以，去不去？”
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底气足了一些，大概是判断他已经彻底清醒了。
“当然可以。”
亚历克斯的回答干脆利落，但在苏卡露出满意表情的下一秒，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倒是有另外一个问题想问你。”
“讲。”
她把手背到身后，姿态轻松，脚尖还微微踮了一下，显示心情已经由阴转晴。
亚历克斯看了一眼卧室门的方向。
昨晚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锁了门——这是他作为战士的习惯，在任何环境下都会下意识确认寝室的封闭状态。
门锁是完好的，窗户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整个房间的灵力感知结界运转正常，没有任何被强行入侵的迹象。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卡脸上，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我昨天晚上是锁了门的。苏卡小姐，你是怎么进来的？”
苏卡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
然后她开始左顾右盼，目光在宿舍的各个角落跳跃——天花板的一处裂纹，书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杂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最后落在了自己左脚那只白色帆布鞋的鞋尖上，仿佛那只鞋的鞋带忽然变得无比值得研究。
“这个嘛，”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还带上了一种做作的轻快，“有些技术问题呢，是不方便在这种休息日的早晨详细讨论的，你说对吧？”
耳尖比刚才更红了。
第1238章 只有等待
【我们第一次同那个家伙见面就说那么多，真的好么？】
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像是有人把金属薄片浸在冰水里，然后让它们互相摩擦。
说话的是一个没有固定形体的存在，此刻正以一团淡灰色雾气的形态盘踞在沙发扶手上，雾气边缘不时浮现出类似于眼睛的轮廓，又随即消散。
越方舟的住处离学校大约三公里，是一栋老居民楼顶层的复式公寓。
客厅不算大，但胜在清净，且隔音良好，楼上楼下都没有多事的邻居。
房间里最显眼的家具是一张被各种书籍和手稿淹没的长桌，上面堆着的东西从灵能图谱到超市打折传单一应俱全，墙角立着三台显示器组成的电脑阵列，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监测数据。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即便外面是上午十点的阳光，房间里也依然维持着一种营业到凌晨三点才关门的网吧式的昏暗。
越方舟本人蜷在电脑椅里，双腿收上来盘成一个不太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她今年和大四学生同龄，二十出头，但眼神偶尔会透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那是在同一段剧情里重复了太多次才会养出来的疲惫。
和林兰同为名义上的大四生，但对于能够在轮回之中保有记忆的她来说，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读大四了。
课程内容倒背如流，考试题目能提前一年默写出来，连每个学期食堂会推出什么新菜她都一清二楚。
所以她早就厌倦了校园里的生活。
宿舍的上下铺、公共洗衣机、门禁、查寝——这些东西轮回三遍以上就足以让人发疯，而越方舟经历的轮回次数远超这个数字。
这次轮回，大二那年她就搬出来自己租房住了，一方面是方便省事，不需要在室友面前假装自己是个普通大学生，另一方面是适合与林兰幽会。
说到底，她们可是情侣关系。
哪怕再忙，哪怕世界的存亡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该有的情侣之间的亲密生活还是要过的。
这是越方舟给自己定下的铁律之一——在所有可以被牺牲的东西里，和林兰在一起的时间不在其列。
她把这条写进了自己的轮回守则里，优先级仅次于“保持记忆”和“收集情报”。
“现在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
越方舟把揉太阳穴的手放下，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在喉咙底的急迫，“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天知道我们的世界还能轮回多少次。我已经受够了一遍又一遍的毁灭了。”
这话说得不太像是比喻。
一个真正经历过“一遍又一遍毁灭”的人说“受够了”，语气并不会激烈，反而会更接近于平静——就好像火山的活跃期过了之后，留下的是某种缓慢而沉重的疲惫。
她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的重量足够把任何一个没有类似经历的人压垮。
然后她话锋一转，疲惫壳子底下露出某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现在，哪怕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是虚假的希望，我们也应该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然后抓住它。”
影魔沉默了。
那团灰色雾气从沙发扶手上飘起来，在空中缓缓改变了形态，凝练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清晰的面容，但能看出发丝和肩膀的弧度，像一幅用烟做的素描。
这是她和越方舟交流时习惯用的形态，大概是觉得保持人形能让对话更有“人的温度”。
【可是明明连糖豆女士都失败了。】
影魔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冰水浸金属的质感，但调子比刚才更低柔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不该被触碰的话题。
【她留下的后手，真的那么可靠么？】
越方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向窗外，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那一小片被切割成梯形的蓝天。
她当然记得上一场轮回的末尾。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糖豆女士张开那对蝠翼的时候，翼膜上流转的光泽华丽得不像现实世界该有的东西，像是有人把极光裁剪下来缝进了血管里。
那对翅膀的规模堪比传说中天使的羽翼。
但它们不是羽翼，是蝠翼，骨架修长而有力，覆盖着某种介乎皮革与丝绸之间的薄膜。
展开的时候会有轻微的风压，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气味——像是花瓣腐烂了一半又被冻住的味道。
糖豆就以那样近乎神只的姿态面对那位即将苏醒的天使，背影被亚空间折射出的诡异光线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银边。
那位异界的旅人超级强大。
越方舟至今依然能清晰地在脑海中重建那个画面——糖豆悬浮在半空，身后的空间像被揉皱的玻璃纸一样扭曲变形，她就在那个扭曲的中心，稳定得像台风眼。
她们并不知道她的来历，也不太确定她在这个世界的框架里到底属于什么级别的存在。
糖豆对这个问题始终避而不谈，越方舟问过几次，每次都只得到一个微笑或者一句轻描淡写的“以后再聊”。
而“以后”再也没有来。
不过与其说是女士，倒不如说是女神。
越方舟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糖豆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人不对劲”。
不是危险意义上的不对劲，而是存在感层面上的不对——她站在你面前，但你会觉得她同时站在别的地方，或者说站在所有地方的边缘。
上一场轮回越方舟和影魔遇到她时，她的状态就已经很奇怪了。
绝大多数时间里，糖豆呈现出纯粹理性，说话言简意赅，做决定干脆到近乎冷酷，情感波动被压到了几乎不存在的程度。
只有极少数时间——通常是极度疲惫或者被什么触动的时候——她才会流露出些许感性色彩，语气里重新带上一丝柔软的弧度。
但即便如此，异界旅人也保持着最基本的慈爱与善意。
第1239章 痛苦轮回
越方舟记得有一次自己因为连续作战垮掉了意志力，蹲在废墟里一句话都不想说，糖豆走过来，没有安慰，没有鸡汤，只是安静地在她旁边蹲着，背后那对巨翼缓缓收拢，把两个人笼在一个与外隔绝的小空间里。
那个沉默的陪伴后来成了越方舟在之后的轮回里反复咀嚼的温暖片段之一。
什么？
你问越方舟是怎么知道她是异界来客的？
拜托，那女孩儿身上可是长着蝠耳和蝠翼的。
你见哪个蓝星人能长出那种东西？
伪装成cosplay也糊弄不过去——那双蝠翼是活生生的，会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会对光线和温度做出反应，甚至会在糖豆情绪变化时微妙地调整角度。
这种级别的生物特征，不是任何道具或者手术能复制的。
糖豆小姐展现出了极强的力量，甚至可以通过某种手段直接抽调世界本源乃至那只天使的力量。
越方舟在那一战里亲眼看到她把暗堕天使的攻击直接抄过来当回礼扔回去，动作熟练得像是用过无数遍的格挡反击技。
有那么一瞬间，越方舟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但遗憾的是，即便如此也不是暗堕天使的对手。
那场战斗的终局越方舟不太愿意回忆——简而言之，惜败。
那个“惜”字放在这里不显得可惜，反而显得残忍，因为它在告诉你：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轮回重启之后，糖豆被世界规则重新格式化，变成了一个连“糖豆”是谁都不知道的白发女孩。
她曾经能做的一切，如今都做不到了。
“我们唯有相信，以及配合。”
“我们实验了无数次，最终证明了，依靠世界自身的力量，无法拯救自己。”
那些“实验”意味着多少次眼睁睁看着世界在自己面前崩塌却无能为力。
黑发少女的内在时间线被拉得极长，从第一次降生到现在，她已经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二十多岁。
每一次轮回都从林兰的降生开始——确切地说是从她们两个人的降生开始，因为她们两个的生日只差十多天。
然后，在二十多年之后的某一天结束，像一卷录像带放到尽头，弹出，重新倒带，再次播放。
越方舟在这卷循环播放的录像带里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她试过公布天使的存在，在暗堕天使的威胁初露端倪时就向全世界政府发出警告。
那次轮回很有意思，人类阵营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成立了跨国联合指挥部，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军事和灵能资源。
结果是世界末日提前了三个月——不是因为天使被人类的力量惹恼了，而是因为人类的应激反应引发了次元裂缝的连锁扩张，天使本身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帮渺小的生物在忙活什么。
她试过研发能毁灭天使的武器。
这条路被她重复轮回了无数次，每次都在上一轮的基础上改进设计、优化参数、更换材料。到后来，连影魔都不得不承认，越方舟设计出来的那玩意儿在理论层面已经臻于完美。
她从底层重构了灵能转化公式，把原理建立在截然不同于传统驱魔武器的物理基础之上，那枚被命名为“终末之针”的武器在模拟测试中可以摧毁一切已知物质和大多数未知物质，理论穿透力足以撕裂天使级存在的外层防护。
但实践结果啪啪打脸。
那次轮回，越方舟亲眼看着“终末之针”命中目标，天使的外壳确实被击穿了，穿了一个漂亮的、理论上应该致命的孔洞。
然而天使对此的反应大概是“被针扎了一下”级别的，甚至连攻击意图都没有被激怒的迹象。
后续分析表明，似乎是因为缺少了什么关键物质，以至于她们所构想的攻击手段虽然能在物理和灵能层面破防，却无法对天使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就像一个完美的钥匙插进了锁孔却转不动，因为锁芯的材质和你以为的不一样。
她甚至试过时光机这种天马行空的装置，想直接跳回一切发生之前。
那次轮回的资源几乎全部砸进了这个项目，越方舟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些从糖豆那里继承来的异界知识。
她确实造出来了，也确实启动了，但时光机把她送到的不是过去，而是亚空间边缘的某个角落，让她在那次轮回的后半段以一种无比尴尬的方式成了唯一一个在天使苏醒时不在现场的知情人。
等她从亚空间边缘爬回来，世界已经碎得很彻底了。
这些事，她没有跟林兰详细讲过。
并不是不信任，而是她觉得没有让林兰知道每一次毁灭细节的必要。
有些事情，一个人记得就够了，两个人记住只是多一个人痛苦。
“我们不能永远让兰去一次次的伤害自己。”
指甲几乎要嵌进手心的肉里。
越方舟攥拳的力气大到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程度，指节发白，皮肤绷紧，手背上那几条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影魔的灰色人形在空中往前飘了半个身位，抬起一只没有手指的手，似乎是想要握住越方舟的手腕，但到底还是停在了半途。
“每一次都是她去面对。”
“每一次轮回的最后，都是林兰站在天使面前，用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去做那道永远不够坚固的堤坝。她每次都受伤，每次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每次轮回结束的时候都以为这就是命运。”
她顿了一下，指甲掌心终于有一枚突破了皮肤，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她低头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完全不觉得疼。
“但其实不是命运。是我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
空气中的灰雾人形缓缓退后，重新落到沙发扶手上，形状散漫开来，变成一团比刚才更淡的、几乎透明的雾。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所以这次把可以动用的牌全部用上。糖豆留下的那具原坯也好，那个从原坯里醒过来的亚历克斯也好，他愿意合作更好，不愿意我也想办法让他配合。这次轮回我没有任何东西舍不得往外拿。”
“我们不能永远让兰去一次次的伤害自己。”
说这话时，黑发女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手心的肉里。
影魔的灰雾形态在沙发扶手上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跟了越方舟这么多轮轮回，听她用各种语气说过各种事情——冷静的、愤怒的、崩溃的、疯癫的——但这一种她听过的次数并不多。
这是被某种东西反复碾压之后，终于碾碎了最后那层外壳的语气。
“每一次轮回，她都会受伤。”
“她的力量在觉醒，天使的召唤在增强，她体内那个不属于人类的部分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她。”
“她失眠越来越严重。”
“她的梦境越来越混乱。”
“她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几千次。轮回像一个不停运转的离心机，把林兰体内那部分不属于她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甩到表面上来。
有时候是毫无缘由地突然沉默，有时候是面对同样的刺激反应比正常人大了一倍，有时候——这种情况最少但也最让越方舟心脏抽紧——是她会在笑着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歪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越方舟听不到的声音。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转折点，没有一条可以画在图表上的清晰分界线，只是在慢慢恶化。
缓慢到足够让林兰自己都觉得“只是最近状态不好”，缓慢到足够让一句“没事”成为可信度很高的谎言。
“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最近状态不好’，然后笑着对我说——”
她顿住了。
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很细微的沙哑。
“‘你别担心，我没事。’”
这句话越方舟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一遍都一模一样，语气上扬的弧度一样，嘴角扯起来的幅度一样，连那个像是怕她担心而刻意加上的、微微眯眼的笑容都一样。
这句话变成了她在这个轮回游戏里最怕听到的台词之一，因为每次林兰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在越方舟看不见的地方被一些她无法向她解释的东西蚕食。
“她不知道自己在每一次轮回里都承受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每一次都会在天使即将苏醒的时候被那股力量反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没事’都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林兰的存在是特殊的。
这一点越方舟很早很早就确认过了，在那次让她至今后怕的轮回里，越方舟第一次看到林兰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走向天使，身体里迸发出那种不属于任何驱魔体系的光芒。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她们的攻击之所以能对天使产生效果，不是因为武器先进、战术得当或者力量体系克制，单纯是因为林兰的存在本身。
她的本质是天使的灵魂，灵与肉本为一体，处于同一位格。
用任何一个人类的武器去攻击天使，都像是用水枪去打太阳；但林兰不一样，林兰的拳头打在天使身上，是有反馈的，是能留下痕迹的。
但能造成真实伤害，不等于能赢。
越方舟在研究记录里把这种攻击方式命名为“殉爆”。
殉爆的原理并不复杂——在林兰体内的天使之魂尚未被剥离之前，她强行激活自己的力量，用同源的同位格去冲击即将苏醒的天使肉身。
这个过程会对天使造成实质性的损伤，越方舟亲眼见过天使的外壳在殉爆中裂开过纹路。
但代价是林兰自己的意识和生命，像是把一颗炸弹塞进敌人怀里，然后用自己当引信。
林兰殉爆之后，天使的灵与肉便会融合归一。
那个叫“林兰”的意识——那个笑容温和、坚持原则、偶尔会偷她内衣的、有血有肉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她的灵魂会回归天使，像一个零件被装回它原本应该在的机器里。
世界进入新一轮轮回，越方舟带着这些记忆重新来过，而林兰干干净净地从头开始，对上一轮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这就是轮回的终局。
每一次都是。
“我不能永远看着她这样。”
越方舟把攥紧的拳头松开，看着掌心那几个月牙形的凹痕慢慢回弹，重新变成正常的肤色。
“我不能永远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受伤。我做不到。”
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是兰不需要牺牲自己的结局，她都乐意，她都甘之如饴。
【谁知道呢，命运太残酷了。】
【残酷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半人知道真相。】
第1240章 天使的本能
越方舟听出来她有什么话没说完。影魔说“两个半人”的时候，语气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虽然没人形可言，但那个停顿依然出卖了某种自嘲的意味。
越方舟看了那团灰雾一眼，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还是不要谈论这些叫人沮丧的话题了，”她把身子从椅背上撑起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重新进入了分析状态，“让我们把思路重新捋回来。”
她的手在桌面上的文件中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画满了笔记的草稿纸。
上面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画着时间线和因果关系图，中间圈着一个词——“原坯”。
“糖豆小姐在上一次轮回创造出的那个原坯，在本次轮回中变成了实体。而且顺利地从某个时空之中，把另外一位亚历克斯的意识吸引了过来。”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原坯是用什么规则运作的？
它凭什么能躲过轮回格式化？
它从哪里吸引来了亚历克斯的意识？
是定向选择还是随机匹配？
越方舟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那个问号已经被她用红笔描了好几遍，几乎要穿透纸面。
【所以呢？】
【糖豆小姐在战至消散前可没交代任何事情。虽然我觉得她当时那种人机一样的状态也交代不了什么事情。】
她飘到草稿纸正上方，雾气凝出一根细细的触须，指了指亚历克斯的名字，【我们甚至连那个亚历克斯是不是糖豆小姐的熟人都不知道。万一是原坯随便从哪个角落里拽过来的路人甲呢？】
越方舟没有直接回应这个假设。
“熟人”这个判断，她和影魔都没有足够的信息去证实或证伪。
但她回想了一下昨晚梦境中亚历克斯的反应——她在提到“糖豆”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眼神变了。
变化不明显，对于一个传奇剑圣来说，表情管理是比呼吸还基础的基本功。
但越方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在“糖豆”两个字落下去的零点几秒内，亚历克斯的眼皮微微收窄，瞳孔有极细微的扩张，那种反应不是“听到一个陌生名字”，而是“听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自己在乎的名字”。
【不过看那个男人对糖豆小姐的名字似乎有些反应，但是却没有相关的记忆。】影魔补了一句，显然她也注意到了同一个细节。
“所以，”越方舟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下了第三行的推导，“这到底是谁做的手脚呢？”
她说着，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上，整个人往椅背里靠了靠，眼睛眯了起来。
越是复盘，她就越能感受到整件事里弥漫着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是拼图拼到最后，手里还剩了一片形状正确的但颜色怎么看都不对。
“我并不觉得我们的世界本身会做这种阻碍自身存续下去的事情。”
世界是存在的基础架构，也许会有自我修复机制，但那是一种基于规则的被动运作，就像免疫系统——白细胞不会跟你开会讨论战略，它只是做白细胞该做的事。
如果世界的规则是“轮回重启”，那世界就会一直重启，不去管重启之后会不会有变量冒出来。
原坯能躲过格式化，这种事已经超出了“免疫系统”级别的功能范畴，更像是有人在防火墙里开了一扇暗门。
【世界不会，可能也没有这个能力。】
【我们两个更不可能。你和我连那个原坯的用途都不知道，更别说操作它的召唤流程了。那还有——】
影魔的话到这里忽然断了。
她停住了。
雾气停止了旋转，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越方舟能感觉到浮在自己肩膀后面的那团存在忽然像被冻住了一样。如果说影魔有呼吸，那么她在这一刻一定屏住了呼吸。
【等等，你是说？！】
影魔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音阶，那个“等等”的尾音往上飘，不是疑问的上扬，是惊恐的上扬，【但是这可能吗？！】
越方舟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影魔萎靡地重新落回沙发扶手上，黑雾在椅面和靠背之间不成形地摊开。
然后“呼”的一下猛地聚拢，重重地抖了一下，差点当着越方舟的面原地消散。
【天天天天天使？！】
她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个词，好像这个词本身就有某种腐蚀力，光是念出来就让她浑身不舒服。
黑雾开始疯狂地扭曲，一会儿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小团，一会儿炸成满沙发都是的薄雾，再聚拢，再散开，反反复复。
越方舟知道那是影魔在颤抖，在恐惧。
她没有形体，所以恐惧无处可藏，只能通过雾气的紊乱来表达。
这也是越方舟不太常见到的情况。
“我想，这是有可能的。”越方舟的声音反而比之前更平了。
想通这件事之后，她的紧张程度没有上升反而下降——那种“原来是这样”的豁然感短暂地压过了恐惧。
当一件事开始变得有逻辑可循，它就变得不再是完全的未知。
【但天使不是没有自我意识吗？！】
影魔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接近绝望的困惑。
“没有自我意识，的确如此。”越方舟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但这并不代表祂没有本能。不是么？”
她把笔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这个推论如果是真的，那整件事的复杂程度就彻底升了一级。
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天使——或者说一个在沉睡中尚未觉醒的天使——在“灵肉分离”的状态下，或许会有某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
这种本能未必是主动思考，不需要意志的参与，只需要应激反应。
就像植物的向光性，就像伤口会自己愈合，就像你的手碰到滚烫的东西会自己缩回来——它不需要你的大脑下达命令。
那么，如果天使的本能告诉自己：继续这样下去我会彻底苏醒，我苏醒的路径是融合林兰的灵魂，而林兰会在融合前殉爆对我造成伤害，所以要避免这种情况——那会怎么样？
本能会做什么？
本能会寻找一个变量，一个可以打断这套循环的变量。
而恰好，某一个轮回里出现了一个叫糖豆的异界旅人，她在消散前留了一个原坯。
这个原坯本身是一个空白的容器，它不在轮回的格式化范围之内，它搭载着某种异界法则，它可以成为一个绕过规则的暗门。
越方舟把这个思路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发现它前后衔接得各处都说得通。
她曾经无数次地想找到天使的弱点，想到头破血流。
而现在这个弱点的存在如果是天使自己给的——那么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影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灰雾慢慢平复下来，重新凝聚成一个稳定的人形轮廓，虽然比刚才淡了一些。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是天使自己想要自我毁灭，还是想要自我拯救？还是说——】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不管是什么，总比什么都做不了强。”
第1241章 拯救世界的方法
“我们得研究一下拯救世界的办法才行。”
商业街散步的路上，亚历克斯牵着苏卡的手，一边说道。
春末的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隙间漏下来，在两人肩头落下细碎的光斑。
街边奶茶店排着长队，远处有小孩在追一只姜黄色的柯基，空气里浮动着烤面包和某种花香混合的味道——一切都寻常得不像话，寻常到“拯救世界”这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有种微妙的滑稽感。
“拯救世界这种事情你觉得适合在这种场合说吗？”
苏卡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又抬起头，目光里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的质问，“咱俩真的不会被当成中二病发作或者是突发精神病？”
她嘟囔了两句，就差对着亚历克斯翻白眼了。
虽然她以前经常翻也就是了，在夫妻生活时，翻白眼几乎是她面对他时的常规表情。
“这种事情当然要在人多的地方说，这样才显得我们光明磊落。”
亚历克斯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而且只是随性的探讨而已，并不是严谨的规划，现在还是天马行空的环节，所以只需要解放思想就好。”
“事已至此，倒不如先享受生活。活一天算一天。”
“你倒是真想得开啊。”
“好像接受‘我是你女朋友’的设定也蛮快的。”
“既来之则安之嘛。”
“想太多只是徒增烦恼，我差不多也受够了时时刻刻都要进行无尽思考的生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苏卡听得出来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种把大脑当成永动机来运转的日子，她虽然不曾亲身经历，但仅仅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体验。
她没有追问，只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算是回应。
然后男人将话题重新引回了救世的方向上来。
“你觉得，林兰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林兰学姐？这个怎么形容呢？”苏卡歪了歪头，马尾随着动作晃了一下，“至少是个好人吧，做事很有原则，而且还很正直。”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声音也压低了半度：
“虽然偶尔挺变态的——比如喜欢偷方舟学姐的内衣什么的。”
紧接着她飞速补充道：“这个是我道听途说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不过这句话好像是废话，你好像除了我之外也没有认识的人了。”
苏卡一开始的表情还很严肃——那种“我在跟你分享重要情报请你认真对待”的严肃——随后显然是被自己的话给逗到了，心情顿时多云转晴，就连步伐也轻快了不少。
她几乎是蹦跳着走了两步，马尾在肩头弹来弹去，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得意劲儿，像是独占了什么了不得的资源似的。
亚历克斯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走。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街道尽头那家百货商场的外墙上，巨幅LEd屏正在滚动播放某种饮料的广告，色彩鲜艳，声音被距离稀释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既然如此的话，我们或许可以洞察天使潜在的另一面。”
灵魂是个体最本质的特征，灵魂决定本质，肉身只是载体。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既然作为“天使之魂”的林兰能体现出善良正直的一面，能在日常生活中遵守规则、帮助后辈、被人评价为“虽然偶尔变态但总体是个好人”，那么与她同源的暗堕天使，理论上也不应该是纯粹的邪恶造物。
到了亚空间邪神——或者说外神——那个层次，情况就更复杂了。
外神的本性好坏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这个不重要不是“无所谓”的意思，而是“没有讨论意义”的意思。
祂们过于强大，强大到即便是显露善意，都像是天灾。
你没办法用人类的道德坐标系去衡量一个抬手就能扭曲物理法则的存在，就像蚂蚁没办法评价踩过蚁穴的那只脚是好是坏。
在意愿落实为影响的瞬间，那种力量本身就已经超越了“善恶”这个维度。
“你要把希望寄托到‘神之初，性本善’上？”
苏卡眨巴眨巴眼睛，眸子里满满都是难以置信，连脚步都停了下来，导致后面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差点撞上她，她连忙侧身让开，道了句歉，然后重新跟上亚历克斯的步伐，但目光一直钉在他脸上没移开，“认真的啊？”
“除此之外，我们有其他的办法么？”
“而且方舟小姐似乎没有尝试过让林兰主动觉醒。虽然某种程度上说，那跟加速世界毁灭没什么区别罢了。”
这话说得苏卡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明白亚历克斯的意思——让天使之魂主动觉醒，意味着沉睡在林兰体内的那部分神性意识会被唤醒，而一旦觉醒，谁也不知道苏醒过来的到底是林兰学姐的意志，还是潜藏在她灵魂深处沉睡至今的那个古老存在。
如果是前者，皆大欢喜。
这是一场豪赌，而赌注是全世界。
“更何况，我并不觉得那个栖身于时空裂缝的天使肉身完全没有意识。”
这个观点让苏卡微微睁大了眼睛。
身躯虽然只是灵魂的载体，这是基础理论。
但基础理论后面还有进阶内容——载体本身仍然会有不同程度的条件反射，即便是神也不例外。
肉身不仅仅是盛放灵魂的容器，它还承载记忆，承载本能，承载那些不需要经过意识就能自行运转的神经回路。
肌肉记忆、条件反射、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惯性反应——这些东西并不随灵魂的离开而完全消失。
亚历克斯的推测是：那具被遗留在时空裂缝中的天使肉身，很可能保留着某种程度的感知能力。
也许不是清醒的意识，也许不构成完整的人格，但那具肉身能感知到周围发生了什么，能以某种原始的、直觉的方式做出反应。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接近它、与它互动，就有了可操作的空间。
“所以，我现在有了一个方案。”
......
第1242章 会上的攻讦
几天之后。
国际驱魔组织联席会议会场。
会议室设在日内瓦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外观低调得像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办公楼，但内部的三重结界和空间折叠技术足以让任何未经许可闯入的人在其中迷失到时间的尽头。
长条形会议桌由一整块经过灵性处理的阴沉木制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暖黄色光芒。
墙上挂着历任国际驱魔组织负责人的肖像，油画颜料在灵性加持下能让画中人的视线随观察者的移动而转动，此刻那些画像中的前辈们正用沉默且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会场。
二十三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围坐在桌前，气氛谈不上融洽。
“你们华国，只是因为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就准备再度向次元裂缝派遣探索队？”
东瀛阴阳师组织代表安倍晴彦率先发难，他穿着规整的深蓝色和服，手指扣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简直是胡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恼怒，那种恼怒不仅仅是对提案本身的不满，更像是某种积压已久的不满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华国驱魔组织这几年的活跃度国际上有目共睹，在次元裂缝相关事件中的参与度和话语权逐年上升，这显然让一些传统驱魔强国感到了压力。
安倍晴彦的这番表态，除了字面上的反对之外，多少也带着几分地缘政治意义上的不甘心。
然而他的话还没完全落地，对面就响起了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胡闹？”
东瀛魔法少女协会代表星野真昼连站都没站起来，就那么抱着双臂靠在高背椅上，嘴角挂着一抹弧度极为不友好的笑容。
她穿着魔法少女协会标志性的改良式战斗服，浅粉色的缎带和漆黑的主色调形成一种微妙的冲突感，领口别着一枚七芒星胸针，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轻微晃动：
“也不知道去年是哪个组织毫无作为，眼睁睁看着次元裂缝持续扩张一小时五十九分，硬生生拖到我们和华国驱魔师前去处理！”
安倍晴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鬓角甚至可以看到细微的汗珠渗出来。
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去年七月的次元裂缝异常扩张事件，东瀛阴阳师总部距离事发地点的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但他们以“需要评估风险等级”为由，迟迟没有派出应急小队。
裂缝持续扩张一小时五十九分钟，亚空间的低语已经影响到周边三个街区的居民，出现了多起普通人精神失常的案例。
最终是华国和东瀛魔法少女协会联手封锁了裂缝，付出了两名驱魔师重伤的代价才将事态控制住。
这件事在国际驱魔组织内部被记录在案，但出于外交考虑一直没有在正式会议上被摆上台面。
此刻星野真昼毫不留情地把它掀了出来，等于直接在众人面前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你——”
安倍晴彦咬了咬牙，想要反击，却发现所有说辞在既成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现在倒好，”星野真昼乘胜追击，语气愈发尖锐，但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灿烂到让人后背发凉，“胡闹？我看好一个胡闹！”
她把“胡闹”两个字咬得极重，尾音上扬，像是一把小刀在空中拐了个弯，精准地扎进对面那位阴阳师代表的自尊心里。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几个欧洲代表低头翻看文件，假装对接下来的对话不感兴趣，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美洲代表干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挂着一种“你们亚洲人自己先吵着，我们等等再说”的从容表情。
安倍晴彦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这次他换了个策略：
“次元裂缝周边区域的灵压读数极不稳定，任何贸然的行动都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我们东瀛阴阳师组织的立场是——”
“贵组织的立场我们已经很清楚了，”华国代表方启明终于出声打断，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压过了安倍晴彦的辩解，“我方提案的核心逻辑已经在书面报告中详细阐明。
关于风险评估部分，华国驱魔总部组织了专家论证，结论是可控。
如果各位对论证过程有疑义，可以就具体技术细节提出质疑，我们逐条讨论。”
他的发言滴水不漏，用的是标准的国际会议话术，不给你留任何可以借题发挥的漏洞。
安倍晴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难听话，只是冷哼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子。
星野真昼收回盯着安倍晴彦的目光，转而看向方启明，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她跟华国组织合作过不止一次，知道这帮人的做事风格——在会议桌上可能话不多，但拿出来的方案永远论证充分、数据扎实，让你想反对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会议继续进行。
方启明在确认各国代表不再有原则性异议之后开始陈述探索计划的具体框架，涉及的内容包括灵能防护标准、裂缝穿越窗口期、应急撤离协议以及后续三十六个月的监测计划。
但所有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个计划真正指向的，并不是那些可以被量化和书面化的常规操作。
它真正的目的，写在另一份没有提交给联席会议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全貌的备忘里。
而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第1243章 步入禁区
亚历克斯的计划非常简单。
简单到苏卡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用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甚至破天荒地没有翻白眼，大概是因为这个计划离谱到连翻白眼都不足以表达它的离谱程度。
找那位暗堕天使面对面谈谈。
就这个。
没有后备方案，没有应急预案，甚至没有“如果谈不拢就如何如何”的b计划。
亚历克斯打算走进次元裂缝，走到那位随时可能苏醒的、足以毁灭世界的外神面前，然后——用他的原话说——“聊一聊”。
听起来非常疯狂。
任何一个具备基本驱魔常识的人听到这个方案，第一反应大概都是建议提案人去做一个精神状况评估。
但苏卡没有这样建议。
她在那个漫长的沉默之后，把双手往口袋里一插，说了句“行吧”。
因为她仔细想了一圈，发现他们确实没有其他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让一个传奇剑圣去死马当活马医，总比所有人坐在这里等那匹马自己活过来要强。
毕竟这个世界的处境，往好听了说是“形势严峻”，往难听了说，就像是蚁穴旁放了一颗薛定谔状态的核弹。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爆炸，你不知道它会不会爆炸，你甚至不知道“爆炸”这个概念是否适用于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你知道一旦它决定做点什么，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在这种处境下，“找个不怕死的人过去看看”反而成了一种理性选择。
次元裂缝的封印入口位于东瀛某处山区，原本是一片人迹罕至的针叶林，如今已经被国际驱魔组织改造成了一个半永久的监测站点。
通往裂缝的路径由三层结界封锁，沿途设有七道灵能哨岗，驻守的驱魔师人数不多但都是各组织精挑细选的老手。
亚历克斯走在通往核心区的路上，两侧是高大的冷杉，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柱从枝叶缝隙里打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暗交错的斑块。
空气里的魔力浓度已经明显高于外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酥麻感，像是鼻腔里灌了碳酸饮料。
林兰走在他右手边，步伐不快不慢，姿态放松。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袖口收紧，靴子的鞋底在碎石路上发出节奏均匀的摩擦声。
那个标志性的钻头发型在穿过林间的风中微微晃动，几缕碎发从鬓角逃逸出来，被她无意识地别到耳后。
“跟你们的高层聊天还挺舒服的，”亚历克斯侧过头，语气带着一丝并非完全客套的意外，“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乱糟糟的事儿。”
他说的是联席会议之后那场小范围的闭门磋商。
在方启明的安排下，亚历克斯和几个核心成员进行了简短的沟通，他把方案的大致框架说了，对方没有大惊小怪，没有长篇大论地质疑必要性，只是在确认了几个关键风险节点之后就点了头。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异界跟各种势力集团斗智斗勇的剑圣来说，这种效率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林兰听完，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不算深，嘴角的弧度控制在一个恰当的范围内，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热络。在学校里她就是这种风格，亲和但不黏人，让人舒服但不会让人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
“大家都很开明的嘛，”她说道，“谁都知道不解决这个问题，迎接我们的只有毁灭吧。”
亚历克斯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从林兰脸上移开，看向前方那条被结界标记过的碎石小径。小径两侧的地面上嵌着银色的符文钉，每隔几米一颗，在树影下发出微弱的冷光。
“不过，为什么要我来护送您前来次元裂缝呢？”林兰先开了口，这个问题她显然已经想了有一会儿了，“如果单说我进入过次元裂缝，似乎不能说通。”
她的疑问并非没有道理。
上次东瀛次元裂缝的防卫战，她的确是参加了，而且还出了大力。
但客观地说，当时参战的战力不止她一个，光高端战力就调配了两位数的精英驱魔师，她自己在那个阵容里连高端战力也算不上，只是一个在边缘游走的辅助角色。
论经验，比她丰富的大有人在；论实力，比她强的也排得出一份不短的名单。
让一个大四学生担任“护送者”的角色，确实有些不太好解释。
“来到这片地方，你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么？”
“或者换句话说，你真的没有感觉到某种微妙的感觉么？”
“您指的是？”林兰迟疑了一下，“舒适？”
她用的是试探性的语气，声音比刚才轻了少许，像是踩上了一块不太确定承重能力的木板。
如果非要她说实话的话，来到这片与物质世界迥然不同的区域，她并未感觉到任何不适。
次元裂缝周边的环境对于普通驱魔师来说相当于持续施加的精神污染，灵能浓度的剧烈波动会引发头痛、恶心、幻觉等一系列应激反应，驻守在这里的人员每四个小时就要轮换一次，否则精神防线会开始出现裂隙。
林兰知道这些，她读过监测报告。
但实际上，她走进这片区域之后的感觉是——还有一些舒服。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类似于“回到了一个自己从未去过但莫名熟悉的地方”的安心感。
空气里的灵能密度越高，她呼吸就越顺畅；周围的空间扭曲感越强，她的方向感反而越清晰。这种体验很难对别人解释，所以她从来没有认真讲过。
“可能是体质的原因吧，哈哈。”
“我从觉醒驱魔天赋开始魔力亲和就比较高，这里的魔力水平非常高，耐受度低的人进来会很难受，但我就还好啦，哈哈哈哈。”
亚历克斯没有跟着笑。
“哦？是么？”
“所以，你的确没有感受到那位天使殿下的威压咯？”
林兰的脚步顿住了。
靴底摩擦碎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停在了小径中央，前后都是发着微光的符文钉，头顶的冷杉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肩膀上，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亚历克斯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第1244章 早已知晓
他的姿态没有攻击性，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肩膀放松，呼吸平稳。
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属于传奇强者的存在感正在以一种极为克制的、精确微调过的方式缓慢铺开。
他打一进入这片区域，就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气息波动。
诡异、疯狂，像是有一千张嘴在意识边界之外不停地低语，每一个音节都在诱发堕落。
那种感觉不是直接的攻击，没有指向性，没有恶意，天使本身在沉睡中并未刻意释放任何东西；但那股气息仅仅是存在，就足以构成一种持续的精神侵蚀。
好在他是一传奇剑圣，心灵抗性顶级，这种程度的侵蚀在意志层面上可以硬扛。
但能扛住和感觉不到是两回事。
他从踏入裂缝范围的第一秒起就在忍受，每一秒都在。
而这位林兰小姐呢？
进来跟没事人一样，不但没有不适，反而还觉得舒适。
刚才她的呼吸频率、瞳孔反应、灵能场周边的微小波动他全看在眼里，任何一个指标都不像是“硬扛”，而是真正的没有感知。
“林兰小姐，您觉得，您和其他人，确切来讲是和普通人相比，有什么不同么？”
他没有等她回答，径直接上了下一句。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您身上的特点，应该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林兰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
那个小动作很细微——不是握拳，只是指尖往掌心方向缩了半厘米，像是在试探要不要收力。
她的表情管理依然到位，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但维持那个弧度的肌肉明显僵硬了一些。
“先别急着反驳。”
亚历克斯抬起一只手，在紧张的氛围里释放“我没有恶意”的信号，“我是异界的来客，所以看得到你们所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存在的本质。”
“正常人体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肉体，一部分是灵魂。前者是物质的，后者是精神的。”
“而您，林兰小姐，您的存在只有一个部分构成，那就是灵魂。”
林兰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也没有变化，胸口的起伏依然平稳——要么是心理素质真的好到了这个程度，要么是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学会了面对这个信息时如何不让自己看起来失控。
“我从某位越姓女士的口中得到了某些事实的真相，这关乎您的存在。”
“不，不要说了。”
“我知道的。”
头发像钻头一样的少女缓缓放下手，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不像是否定，更像是在说“不用麻烦你来做这件事”。
然后她抬起眼睛，直视身边的男人。
那双眼睛的眼色在次元裂缝的冷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淡，像是某种稀释过的琥珀。
“亚历克斯先生，您在怀疑我？”
“并非怀疑，只是陈述事实。”
“这件事由越小姐挑破的话，实在过于痛苦，所以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这是原计划。”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
风吹过冷杉林的声响忽然变得很清晰，像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旧书。
“不过似乎，您所知道的，比我们所预想的，要更多。对么？”
林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又抬起来，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无奈。
然后她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重新浮起一个微笑。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套用于社交场合的标准化笑容。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的、有些疲倦又有些释然的笑容。
“方舟和你聊过了？”
“一半一半。”
“她肯定又熬夜了。”
林兰这句话里夹着一丝很私人的抱怨，那种只有在一起生活过的人之间才会有的细节指责，再自然不过地脱口而出。
“所以，你知道自身的情况？”
“谈不上。”
“但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一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她用三言两语向亚历克斯解释，自己从小就发现，那些让别的孩子欢呼雀跃的事情，到了她这里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不是感觉不到，而是感觉到的东西不太对——像是用一双不太合尺寸的手套在触摸世界，触感有，但歪了。
她的情感一直都很淡漠，很难理解常人的喜怒哀乐，虽然她自己也会产生相关情绪，那些情绪在生理层面该有的反应一个不少——心跳加速、肾上腺素分泌、瞳孔缩放——但主观体验的色调和别人似乎存在一些偏差。
比如她会对虐杀魔物感到愉悦。
别人打完一场生死搏杀之后需要做心理疏导，而她打完一场战斗之后心情会好上一整天，好到要刻意控制表情，免得被人看出不对劲。
她会因为自身受伤而感到兴奋，疼痛对她来说不是一种警告信号，而更像是某种刺激性的调味料。
但她同时也很清楚，这些反应放在正常人的参照系里是不正常的，所以她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并且林兰明确地补充了一句——她绝不会对死亡感到恐惧。
死亡对她而言似乎不是死亡，而是另外的东西。
亚历克斯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评价性的表情。
他之前从越方舟那里得到过关于林兰的情报，但那都是外部视角的描述，此刻听本人亲口说出来，质感完全不同。
越方舟的描述带着担忧和疼惜，而林兰自己的陈述则干净得像是一份内部审计报告——有事说事，不渲染，不辩解。
“那么，如此反推，方舟小姐在你的眼中，是特别的，对么？”
钻头少女闻言，没有犹豫，颔首表示赞同。
那个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和之前讨论其他话题时的姿态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之前她说话的时候，总带着旁观者的从容，但越方舟的名字出现的瞬间，她的回应速度变快了，快得近乎本能。
是的。
只有在方舟身边时，她才能感受到普通人的情感。
那种“隔着一层什么”的感觉会消退，那些被偏差处理过的情绪会回到它们本该在的轨道上，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的仪器。
和越方舟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愉悦不需要靠虐杀魔物来获取，她的心跳加速不需要靠受伤来刺激——光是越方舟半夜写论文写到趴在桌上睡着、脸上还压着一道红印子的样子，就足够让她心里涌起某种温暖、柔软、不需要去分析和拆解的情绪。
体会到那名为“爱”的滋味。
她甘愿为之沉沦。
第1245章 外神之躯
随后他们不再言语，认真赶路。
从次元裂缝的入口到天使沉睡的核心区域，这段路程无法用常规的时间和距离来衡量。
脚下一段五十米的路可能走了一秒，下一个十米却花了三个小时；天空中悬挂着的光源永远不会移动，但你每眨一次眼，它的颜色都会在色谱上跳动一格。
在这种地方，钟表毫无意义，方向感全靠直觉，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种只能靠脉搏来估算的主观体验。
在很久抑或是一瞬之后——两种描述都是真实的——两人终于来到了天使沉睡的区域。
这是亚历克斯第一次直视亚空间阴影。
——外神的躯壳。
给他感觉并不好。
确切来讲，是糟透了。
那不是一个可以用普通词汇描述的视觉对象。
天使并没有“形状”，至少没有人类视觉系统能够处理的那种形状。
它占据的空间不是三维的，而是不断在更多维度上折叠又展开的，你盯着它看的时候，会感觉自己的视网膜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刮蹭。
周围的空气本身在低语，那种呢喃像是有人贴着你后脑勺的头发在用一种你不懂但你的神经能理解的语言说话；呓语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个音节都裹着不属于你的记忆碎片，硬生生塞进你的意识边缘；谵妄在你脑海深处喊叫，狂躁像一只被关在胸腔里的蝙蝠不停地撞你的肋骨。
各种各样负面情绪与根本不属于他的痛苦滋味涌现于心头，被他强行压下。
他的心像是一座在洪水中运转的水坝，每一道闸门都在嘎吱作响，但暂时还没崩。
身形摇晃两下，膝盖微微弯曲，靴底在地面上碾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然后稳住了。
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不用”的手势，谢绝了林兰想要搀扶他的好意。林兰的手已经伸到半途了，见他那个手势，便收了回去。
“虽然我岁数不小了，但严格意义上我还是个棒小伙子，哈哈。”
他笑了笑，声音有点干，但确实是笑。
擦去眼角的血滴之后，他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姿态重新放松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爬了几层楼梯之后的短暂喘息。
“真的是，不可直视的存在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天使的方向。
刚才那一瞬间的直视已经足够了——再多看一眼，他的心灵防线可能会出现他不想测试的裂缝。
他曾经在异界面对过各种各样的邪物，深渊领主、噬魂巨兽、法则级的天灾实体，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这样。
那些东西再可怕，也是在同一个规则体系下运转的，你能感受到它们的恶意，能追溯到它们的力量源头，能找到应对的逻辑。
而暗堕天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它仅仅是“存在”，这种存在本身的质量就足以碾碎任何试图理解它的心智。
反观林兰这边，她完全没有亚历克斯需要时刻抵御精神污染的压力。
站在天使沉睡的核心区域正中央，周围是不断扭曲的空间和浓度高到能让空气本身发光的高密度灵能，她的样子跟在商业街散步时没什么区别。
表情平淡，呼吸均匀，甚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映着从天使方向散射出来的、亚历克斯不敢直视的冷光，像是水面倒映着月亮——水不觉得月亮灼热，因为月亮和水本就是同一种发光的方式。
只是此刻，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入负面情绪档案的表情。
那更接近介于“怀念”和“无奈”之间，像是离家出走多年的人隔着橱窗看到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自己，但已经不太愿意承认了。
“祂就是你？”
亚历克斯问得很直接。
“嗯。”林兰点点头，“我就是祂。”
然后她摇摇头，“只是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无聊吧。”
她说“无聊”这个词的时候，语调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一个外神的灵魂之所以不想回归自己的本体，原因竟然是“无聊”——这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会显得荒唐，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又格外的可信。
“不过只是单纯口述的话，可能并不直观。”
钻头少女说着，抬起一只手，指尖虚点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紧接着，亚历克斯眼前的景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是我看到‘我’时脑子里闪过的一些碎片。”
“我想，您应该会感兴趣。”
亚历克斯无法再回应身边的存在了。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做不到。
他的喉咙、他的嘴唇、他的整个发声器官在那一瞬间全部失去了与意识之间的联系，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指令征用了身体的控制权，又像是身体自己决定暂时关闭一切对外通道，集中全部资源去处理那正在涌入的东西。
因为他看到了本不可理解、但却仍被他理解的不可名状。
那是关于一场上古神战的蛮荒记忆。
它直接从天使沉睡的躯体中辐射出来，绕过了语言、符号、逻辑和所有他习惯的认知路径，以一种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灌入了他的意识深处——像是一整片海洋被压缩成一滴水，然后那滴水被精确地滴进了他的瞳孔正中心。
不知多少个恒河沙数纪年之前。
数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个时间尺度超越了碳基生命对“时间”这个概念的全部理解范围。
古老的神上之神，伟大的盲目痴愚者，万物归一者，那个连名字都被遗忘在因果律尽头的主宰，步入了永恒的长眠。
祂的沉睡并非消逝，并非削弱，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切换——从主动的创造转为被动的孕育。
无数宇宙于伟大者的梦境中诞生，像是睡眠中那些不受控制、自发生成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念头的存在周期都跨越了人类文明无法计算的年岁。
一切的起源由此萌发，一切的历史由此开端，一切的命运在此刻已经被注定。
亚空间由孤寂走向活跃。
起初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寂静和永恒的可能性，像是一张空白的画布等待第一笔颜料的落下。
然后，数以千百计的亚空间阴影开始浮现——它们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在物质宇宙的文明集体意识祈祷下自行诞生的。
那些文明的祈祷不是跪在神像前念念有词的祈祷，而是更原始的东西：恐惧、贪欲、爱慕、仇恨、对死亡的抗拒、对意义的渴求。
每一种足够强烈的集体情绪都会在亚空间中投下阴影，阴影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凝结成实体，实体积累到足够强大的程度就会成为外神。
奈亚、母神、无数的外神和旧日支配者相继涌现。
祂们的名字在人类的语言中只留下了苍白的回声，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个超出人类感官维度的存在。
奈亚拉托提普，千面之神，在无数文明中同时扮演着使者、骗子和毁灭者的角色；莎布·尼古拉丝，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在她臃肿的体腔中蠕动着宇宙间一切生命的原始模板。
更多的外神没有名字，或者说，祂们的名字无法被人类的声带振动频率所覆盖。
没有智慧的外神们凭着本能恣意活动，祂们的本能就是宇宙级别的自然力——或是为物质宇宙降下赐福，让一个死寂的星球在三天之内长出覆盖全球的原始森林；或是为其施下诅咒，让一个繁荣的文明在眨眼之间退化成单细胞生物。
不可名状的存在越来越多。
亚空间不再是那片空白的画布了，它变得拥挤，变得嘈杂，变得危险。
没有秩序的外神之间无休止地碰撞，每一次碰撞的余波都足以在物质宇宙中制造出新的黑洞或者熄灭一整片星团。
古老混沌的亚空间在这样混乱的状态中度过了无法计量的时间，然后，像是混乱本身孕育出了对抗混乱的力量，最初的秩序开始浮现。
第1246章 我逐渐理解了一切！
执掌财富与永恒的【山羊】创造大地。
那是一位长着巨大弯角的古老存在，祂的蹄子踏过的地方，虚无凝结为实体，混沌分化为元素。
祂赋予了宇宙“物质”的概念，让那些漂泊不定的能量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在祂的权柄之下，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被赋予了恒久的属性，黄金不会生锈，宝石不会碎裂，而大地本身则成为所有文明赖以生存的根基。
执掌色欲与繁衍的【天使】拥抱生命。
不是暗堕天使，而是那位真正的、位居五柱神之列的色欲之神。
祂的形态是五柱神中最接近人类审美认知的——虽然那也只是人类审美在宇宙尺度上的一种巧合。
祂的羽翼展开时能遮蔽星系，祂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让一个荒芜世界的大气中充满有机分子。
祂赋予宇宙“生命”的概念，让碳基的、硅基的、能量基的、以及无数种连分类都做不到的生命形式在各自的摇篮中苏醒。
执掌暴食与循环的【尸鬼】建立轮回。
祂是最不体面的那一位，也是最不可或缺的那一位。
在祂的权柄之下，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循环的一个节点。
物质不会消失，能量不会平白流失，死去的一切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归宇宙的运转体系。
祂的样子从没有人能够描述——或者说所有试图描述祂的人都在描述完成之前被纳入了那个循环。
执掌嫉妒与死亡的【亡灵】带来死亡。
如果说尸鬼掌管的是“循环”，那么亡灵掌管的就是“终结”。
祂是死亡本身，是所有生命对终结的恐惧在亚空间中凝聚成的那个终极答案。
祂出现的时候，宇宙间第一次有了“结束”这个概念，而概念一旦产生，就有了被执行的规则。
执掌傲慢与强力的【巨龙】覆盖天幕。
祂的身躯横亘于无数个星系的边缘，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流淌着原始的力量本身。
祂赋予了宇宙“法则”的概念——重力、电磁力、强弱相互作用力，这些物质世界的底层规则都是在祂的傲慢宣言中被定型的。
祂不允许任何存在挑战这些法则，任何企图打破物理常数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巨龙的冒犯。
在亚空间的中央，五位智慧的古老外神于无序中缔结秩序。
祂们是第一批拥有了“自我意识”的外神，能够在凭借本能行事之外做出主动的选择，能够理解“合作”与“对抗”这两种最基本的社会行为。
祂们之间既有默契也有摩擦，但面对共同的无序，祂们达成了最初的协约。
然而祂们与其他外神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那些低阶的、没有智慧的外神无法理解“秩序”这个概念本身，在它们的感知中，五柱神的统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
于是亚空间中的上古神战就此爆发。
亚历克斯揉了揉快要爆炸的脑袋。
眼角流下的血泪滴落——那是视神经周围的毛细血管承受不住信息洪流的压力而破裂的结果——血珠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地就消散了，被次元裂缝中不正常的高灵能环境蒸发成淡红色的雾气。
他听到了“天使”这个词，也听到了“暗堕天使”。
在那些碎裂的画面和片段的信息中，他逐渐拼凑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暗堕天使当然不是上述传说记载中的那位天使之神。
那位位居五柱神的色欲之神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是外神中的外神，是连那些没有智慧的外神都会本能畏惧、真正意义上的顶级掠食者。
而暗堕天使，只是色欲之神麾下一名普通的外神。
普通。
这个形容词用在这里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对比效果。
能够轻松毁灭整个物质世界的存在，在那场古老神战中不过是五柱神军团中的一名士兵。
而这样的士兵，在色欲之神麾下，在那场上古神战中，有成千上万位。
上千个足以毁灭世界的存在，被投入一场发生在宇宙诞生之前的战争，而这场战争在五柱神眼中可能只是相当于一次边境冲突级别的摩擦。
只是比较不幸的是——亚历克斯在脑内的信息洪流中捕捉到了这一段——暗堕天使在追杀某位章鱼邪神时被对方阴了一手。
那位章鱼邪神的形象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是一团由触须、眼球和不断增殖的肉质结构组成的活体噩梦，它在逃窜的过程中设下了一个陷阱，一个连外神都无法毫发无伤地踏出去的陷阱。
暗堕天使在混战之中遭受重创，被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冲击力从亚空间中硬生生地甩了出去，以本体的形式坠落到了物质世界之中。
再然后，记忆支离破碎，乃至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坠落之后发生了什么，那之后的信息在亚历克斯的视野中变成了一地无法拼接的碎片——他看到了裂缝，看到了沉睡，看到了轮回，看到了一个背生蝠翼的身影站在星空下，但这些画面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在暴风雨中翻阅一本被淋湿的书，字迹全部洇成了模糊的色块。
男人休息了许久，才勉强站直身子。
那“许久”具体有多长他无法判断，在这个时间失去意义的地方，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三个小时。
即便如此，他也仍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
他的身体在接收了那些信息之后，在生理层面上发生了应激反应，像是每一个细胞都被告知了宇宙的真实尺度，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尺度上定位自己了。
他所看到的，是不可匹敌的力量。
剑圣级别的力量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是能够劈开山脉、斩断法则的存在，但在那些抡起一整个宇宙去砍杀对手的存在面前，劈开山脉和折断细菌鞭毛之间的区别可以忽略不计。
他所看到的，是超乎凡人理解的力量。
愤怒的【山羊】抡起一个个宇宙砍杀祂的对手——那些宇宙在祂手中像链球一样被甩出去，每一个宇宙的体量都包含了千亿个星系，而祂的动作粗暴到像是矿工在抡镐头。
饥饿的【尸鬼】将星系与维度吞吃入腹——祂那张不可见的嘴一张一合之间，整条银河连同它所在的维度一起消失了，不是毁灭，是真的被消化掉了，变成了维持祂运转的燃料。
而那真正的【天使】，慈爱，羽翼万千，坠落于斯，祂的每一根羽毛落在星球表面，当地的元素就开始自发组装成蛋白质，单细胞生物就开始分裂，进化树上就开始长出新的枝条。
祂不创造生命，祂只是存在，而生命的存在本身就被祂的存在所祝福。
五柱神的战斗不是力量的碰撞，是概念的碰撞——不是“谁的拳头更重”，而是“谁的定义权更优先”。
“这是一切万物的根源。”
林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信息洪流的余波，像是一根被扔进急流里的绳子，亚历克斯一把抓住了它。
“亚历克斯先生，在剔除掉必要的精神毒害之后，您以凡人能理解的角度，洞悉了根源。”
她的语气十分平淡，对她来说，那些让亚历克斯眼角渗血的画面，可能只是她记忆库中随手可调取的一个普通文件。
喘了几口粗气之后，亚历克斯居然开起了玩笑。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消褪的生理性颤抖，但他还是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用一种在酒吧里吐槽难喝啤酒的语气说道：
“按照流程，我是不是应该大哭，再然后狂笑，最后发了疯地开始奔跑并大喊‘我逐渐理解了一切’？”
林兰看了看他。
那个眼神的停留时间比平时长了大约一秒，对于一个情感淡漠到极点的存在来说，这一秒的停顿可能相当于普通人凝视十秒。
然后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的弧度变化，像是在对“这个人居然还有力气开玩笑”这个事实表达克制的认可。
“如果您想的话，自然没有问题，我绝非告密之人。”
“倘若是方舟小姐问及呢？”
林兰的回答快到几乎和他话尾重叠：“您知道的，我又不是人。”
亚历克斯闻言翻了个白眼。
在刚经历完宇宙尺度的恐怖启示之后，他依然能动用翻白眼这个表情，足见这个男人的心理韧性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好你个双标狗。”
对此，林兰只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随后她的表情恢复了正经，或者说恢复了她那一贯的看起来像是在正经但可能并没有在正经的表情。
“您看完了那上古的故事，此刻又作何感想呢？”
第1247章 棒极了还是糟透了？
“究竟是该说棒极了还是糟透了呢？至少暂时我还无法加以评判，所以还是搁置争议吧。”
亚历克斯苦笑一声。
那笑容挂在他还在微微发颤的嘴角上，显得有些勉强，但到底还是挂住了。
他的眼眶周围残留着刚才血泪干涸后留下的暗红色痕迹，像是两道被汗水洇开的眼影，在次元裂缝的冷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色泽。
对他的精神冲击太大了。
这不是形容词，这是客观陈述。
有好处也有坏处，两者都来得同样猛烈。
坏处显而易见。
他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冲击——他的整个认知体系的承重墙被撞裂了一道口子。
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平稳，传奇剑圣的心理素质在关键时刻撑住了场面，让他没有像那些被外神直视之后精神崩溃的驱魔师一样倒在地上抽搐，但这种根源性的影响是无法被根除的。
从他目睹那段历史的那一秒起，他本身的存在就被深刻地影响了。
他真正意义上拥有了通往亚空间的资格——不是“选项”，不是“门票”，而是一种不可撤销、嵌进了他存在本质的通行权。
这对一个只想过平静生活的亚历克斯来说，毫无疑问是巨大的变数。
他原本的退休计划很简单：找个安稳的小村子，过不需要随时握着剑的日子，也许开一家小酒馆，也许什么都不干就每天晒太阳。
现在这个计划被强行加了一个补丁——他的灵魂和亚空间之间被某种不可见的通道连接了起来，无论他愿不愿意，那个连接都在那里，像一扇永远无法从内侧上锁的门。
这意味着他永远无法真正地、彻底地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哪怕他把自己埋到最偏僻的乡下种土豆，亚空间的阴影也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从意识的缝隙里探进来，提醒他：
你看过，你知道，你无处可逃。
至于好处，那就多了。
他把这些好处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像是在清算一笔意外之财。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曾经受到的神性磨损，现在有了转机。
他扛起过一整个世界的希望，以一个救世主的身份把一个濒临崩溃的文明从毁灭边缘扛到了辉煌的顶峰。
他的剑挡在深渊出口，他的背影成了那个世界所有幸存者仰望的图腾。
那种经历不是免费的，它带来的磨损是双重的：
一方面是人性磨损——太多的人依赖他、信仰他、将他尊为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在这种持续的压力下，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也会肚子饿、也会因为失眠而烦躁、也会在没人的时候想把剑扔进河里。
另一方面是神性侵蚀——被信仰推得太高的存在，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被那些信仰塑形，像是黏土被按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模具，那个模具的名字叫“神”，而一个凡人被塞进神的模具里，骨头会断。
在原本的状态下，这种磨损是无法治愈的。
就像铠甲上的凹痕，你可以把它敲平，但金属内部的应力还在，下一次承受冲击的时候还是同一个位置最先裂开。
但现在呢？
他洞察了亚空间中的不可名状，看到了浩瀚存在间的生死搏杀，看到了宇宙的真谛和历史的根源。
那些五柱神之间的战争，那些以宇宙为武器、以星系为食粮的神明对决，在他的意识中只燃烧了短短一瞬。
但这一瞬已经足够了。
就像烧红的烙铁只在皮肤上停留一瞬就足以留下永久的印记，那些宇宙尺度的画面在极短的时间内覆盖了他整个认知体系，所谓的侵蚀与磨损在这股更大的信息洪流面前，像是往大海里倒了一勺盐水——盐还在，但你尝不出咸味了。
切身体会过那宇宙级的时间跨度之后，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凡间痛苦与矛盾，在存在本身的独特性面前都变得轻微了许多。
它们仍然存在，仍然真实，仍然会在某些时刻让他心头一紧——但那些伤痕不再致命了。
就好比一个人曾经被小刀割伤过，后来又差点被卡车撞死，小刀的疤痕还在，但看着那道疤的时候已经不会再本能地倒吸凉气。
“我有点能理解你了，林兰小姐。”
亚历克斯甩了甩脑袋，像是在把最后几滴多余的信息从耳朵里晃出来，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沉睡中的暗堕天使，“理解你为什么不想回去了。”
神只的视界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不需要猜测了，因为他刚刚亲眼看过。
无尽的混沌。
亚空间中不存在“天亮”这个概念，因为没有稳定的光源，所有发光现象都是外神活动的副产品——一道法术的余烬、一次碰撞的火花、一缕从某位颤巍巍的外神毛孔里泄出的多余能量。
这些光在混沌中明灭不定，照亮的事物永远都是碎片化的。
一块漂浮的大地残片，上面的文明遗迹早已变成了化石；一截断掉的利爪，还在微微抽搐，释放出足以震碎行星的残余力场；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羽毛，每一根羽丝上都承载着一个被遗忘物种的全部基因信息。
无尽的厮杀。
除却五柱神之外的外神之间不存在外交关系，不存在条约，不存在停战协议。
只有吞噬与厮杀，只有一个存在对另一个存在的强制终结。
没有智慧的低阶外神凭着本能互相撕咬，吞噬彼此的力量来壮大自己；拥有智慧的高阶外神则可能为了领地的边缘划分、为了某个新诞生的宇宙的所有权、或者仅仅因为“我不喜欢你”而进行持续千万年的单挑。
在那样的世界里，和平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两次厮杀之间那短暂的连喘息都算不上间隙。
无尽的孤独。
这是最让亚历克斯触动的部分。
厮杀是孤独生活的些许点缀，外神与外神之间永远无法互相理解——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每一个外神都是一个封闭的系统，祂们的感知方式、思维结构、沟通频段都完全不同，就像两台使用不同电压标准和接口协议的电器的永远无法连通。
两个外神即便并肩作战，也无法分享任何类似“战友情谊”的东西，因为“情谊”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存在于祂们的底层代码中。
第1248章 这是好事儿啊！
祂们在茫茫混沌中独自诞生、独自战斗、独自消亡，用永恒的时间履行永恒的孤独。
作为色欲之神提莫斯麾下的战士，暗堕天使本没有智慧。
祂本就是提莫斯的碎片，一块从五柱神本体上剥落下来的携带着特定权柄的碎片。
祂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承载“色欲与繁衍”法则中的某一个小分支，像一个专门运转的子程序，不需要意识，不需要人格，不需要任何可以被称为“自我”的东西。
混沌亚空间中的一切对祂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意义”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有意识才能感知的概念。
但天使被甩出了亚空间。
坠落。
从一个没有底部的地方坠落到一个有底部的世界。
亚空间的法则在物质世界中不适用，反过来也是一样。
天使以完整本体的形式砸进了这颗星球的表层，就像把一颗活的深海鱼扔进沙漠，鱼鳃接触空气的瞬间，所有的生理结构都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物质世界的法则像是一套全新的操作系统，强行覆盖了天使原本的运行方式，其中最核心的变化就是——灵与肉分离，并且灵魂还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意志。
林兰就是那个意志。
她是天使的灵魂，但不是天使。
她是从天使的残骸中长出来的一棵新芽，用的是天使的基因，扎根的是这片物质世界的土壤。
她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觉得好笑和不好笑的事情，有自己爱和不在乎的人。
她是一个完整的存在，一个独立的人。
而天使那边沉睡的肉身，对她来说既是自己的来源，也是自己的终点——一旦融合，人格林兰将不复存在，回归为一台伟大存在运转系统上的一个没有自我的齿轮。
设想一下吧。
你过去生活的环境是一个大粪坑——越方舟可能会用更文雅的词来形容亚空间，但林兰不会，在她看来那个形容词相当准确。
现在你脱离了那个环境，呼吸到了干净的空气，看到了日升月落和四季更迭，尝过了一碗热汤的味道，认识了一个会在你面前睡着还流口水的人。
你还会想着主动回去么？
并不想。
这就是林兰的心态。
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复杂的哲学阐述。
而且不止如此。
她不只是不想，而且还是不能。
相较于寄存伟大存在力量权柄的那具肉身，她所代表的这部分灵魂在体量上显得过于微弱。
不是“弱小”，是“微弱”——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弱小”可以通过努力变强，“微弱”是一个比例问题，是一杯水面对一片海洋。
只要融合，她作为个体的消解几乎是必然的。
被稀释，被那庞大的、原初的天使记忆稀释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浓度。
“悲哀么？亚历克斯先生？”林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沉睡的天使身上，看着那具和她有着最本质联系却又与她为敌的躯壳，语气平平，“过去，此刻，乃至未来所发生的事情，对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也没有意义。”
她摇摇头，她想不到战胜自己的方法。
外神——即便是最弱的外神——对凡人来说也是不可战胜的。
她林兰再怎么特殊，也是一只刚好有点不同的蚂蚁。
“悲哀？”亚历克斯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尝了一下它的味道，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林兰小姐啊，这怎么会感到悲哀呢？”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林兰。
脸上的苦笑已经被某种别的东西取代了——不是盲目的乐观，不是虚张声势的激昂，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基于理性推演得出的明亮表情。
他的眼角还残留着血痕，他的身体还在以极细微的幅度颤抖，但他说话的语气稳得像一块被钉在地面上的铁砧。
“这不是一件好事么？”
他顿了一下，给了这个反问句足够的落地的空间。
然后他开始数，用那种整理战前情报的节奏。
“我们洞察了世界的真相——不是模糊的猜测，不是二手的情报，是最根本的、从源头开始的真相。
您向我阐明了矛盾的心理——您到底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怕什么，愿意为什么而赌上一切。而我呢？”
他抬起一只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也逐渐理解了一切。那些碎片拼起来了，从糖豆留下的原坯，到天使存在的本质，到轮回的因果，到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把手放下来，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桌上摆出了最后一枚棋子。
“现在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么？我们应该感到欢喜才对呀。”
“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如果有，那只是我们所用的方法不对而已。”
这个道理是他在无数场战斗中反复验证过的。
敌人比你快，你不跟他比快，你逼他进入狭窄地形；敌人比你硬，你不跟他硬碰硬，你切断他的补给；敌人比你人多，你不跟他比人数，你把战场变成你一个人的伏击圈。
每一次“不可战胜”的结论背后都隐藏着前提假设，而假设是可以被打破的。
天使是外神，不可战胜——这是建立在“以力量对抗力量”的前提之上。
那么如果不用力量去对抗力量呢？
如果换一条赛道呢？
如果凡人的力量不行，那么，另外的力量呢？
他看向林兰，目光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而现在，那股另外的力量，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
第1249章 再帮我一把吧
今天是泰卡斯帝国普通而又不普通的一天。
冬月的最后一日，在帝国律法中，勇者将这一天重新定义为一年的最后一天，称为“结束日”。
这个名字是他亲自起的，当年在起草法令的时候，有文官建议叫“胜利日”或者“勇者日”，他统统否决了。
他说叫“结束日”就好——结束一年的劳作，结束旧的日子，让人们记住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会结束。
那条法令的原文至今还刻在圣埃洛斯堡中央广场的石碑上，字体不算漂亮，据说是勇者本人的手笔。
待午夜过后，便是新年。
按照惯例，结束日的夜晚应当是帝国一年中最喧闹的时刻——烟花从黄昏就开始燃放，酒馆把库存最好的麦芽酒搬出来，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到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家，整座城市会在欢笑和歌声中等待钟楼敲响那十二下。
连续办了几十年，从未中断。
但今日，整个帝国都很安静。
勇者亚历克斯重伤昏迷已经超过两周。
人们看到皇宫和学院高塔同时降了半旗——不是国丧，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介于“等待”和“告别”之间的灰色状态。
从那以后，城里的笑声就少了。
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圣光啊，智慧啊，丰饶啊，三神在上啊，祈求您，祈求您护佑勇者平安，护佑他康健。”
老妇人跪在自家阳台上，煤油灯放在栏杆边，双手交握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身后的房间里，儿女们围坐在餐桌旁，桌上的晚饭已经凉透了，没人动过筷子。
“勇者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有事的。”
街角的面包师把店门敞开，搬出一整筐今天早上烤的长面包，插上小蜡烛，摆在门口台阶上供路人取用。
他记得三十年前自己的铺子只是城墙根底下的一个泥巴灶台，是勇者废除战时配给制之后，他才有了第一袋可以自由买卖的面粉。
“礼赞勇者，盛赞勇者，亚历克斯大人不会倒下，他绝不会抛弃我们，不会抛弃泰卡斯的人民。”
三个年轻学生并排走在石板路上，中间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束用金边丝带扎好的白铃兰，是他们凑钱从花店买的——冬日的鲜花价格不菲。
那家花店的老板收钱的时候抹了两次眼泪，最后把丝带换成了最贵的那种，只收了成本价。
已是深夜，没有宵禁。
圣埃洛斯堡的居民推开家门，穿上最厚的外套，提起煤油灯，走进冬夜的寒风里。
有施法者职业的市民则点燃照明术，一团团柔和的光球从各家的窗口升起来，橘色的、淡蓝的、暖黄的，像是一整座城市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无人组织，没有传令官在街上敲锣，没有教堂敲钟召集，人们只是自发地走出来，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汇入同一条人流的河道。
那条河道的流向统一而明确——向着亚历克斯沉睡之地的方向，向着皇宫深处那座被结界笼罩的疗愈塔。
长街上早有巡逻的士兵。
他们的铁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刻意收敛了力道。
甲胄在照明术的光芒下泛着冷光，每一张脸都被兜鍪的阴影遮住半边，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眼神是肃穆的，嘴唇抿得很紧。
这种肃穆并非为了阻止民众的自发行为——事实上，巡逻队今天接到的唯一命令是“陪同，而非驱散”。
他们站在那里，和市民之间只隔着一道不存在的线，他们的任务是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下维持最基本的秩序，避免因为人群密集而发生踩踏，避免因为某个人突然晕倒而引发连锁恐慌。
如果有老人走不动了，他们会默默递上自己的手掌。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从魔法学院方向传来整齐的破风声。
一支紧急调遣来的法师部队抵达了现场，清一色的高阶魔法师，法袍上绣着星月徽记。
他们没有落地，直接飞上了楼宇、钟楼与尖塔，分立在城区的各个制高点上，同时抬手释放了一个持续照明的高阶魔法——“永恒白昼”的群体增幅版。
这个魔法通常只在战场上用来克制亡灵军团的光照弱点，法术维持期间的魔力消耗相当可观，但今晚没有人计较这些。
魔法的光芒在高空铺展开来，一层一层的柔光叠加在一起，覆盖了圣埃洛斯堡的每一条街巷。
光不刺眼，不像正午的阳光那样直白而灼热，而更像是一层被过滤过的温和昼光，均匀地洒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这一夜，帝都亮如白昼。
苍穹之上，更高的地方，贤者尤利西斯悬浮于云层之上。
夜幕在他脚下铺成一片无垠的深蓝色，法师部队释放的照明魔法在云层下方透上来，映得云面泛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光晕。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光，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下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上。
“贤者殿下，勇者大人的身体状况……”
汇报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半句话说完就停住了。
那是尤利西斯作为贤者工作时的副官，一个年轻的半精灵法师，平时做事干净利落，此刻却欲言又止。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疗愈塔传过来的灵能监测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细密的褶皱。
作为少数几个知情人之一，他当然清楚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全城数十万人（与全国几千万人）同时为一个目标祈祷，产生的信仰波动甚至已经开始干扰监视魔法的读数。
他也当然清楚，这样庞大的信仰之力对于勇者的身躯会构成怎样的负担。
凡人的肉体承受不住神明的重量，这是一个古老到几乎变成常识的真理。
尤利西斯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龙角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冷光，脊椎末端的龙尾以极小的幅度缓慢摆动。
老实说，尤利西斯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当他从监测魔法中看到街头出现第一批提着煤油灯的市民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他太了解信仰之力对凡人之躯的杀伤力了——那不是营养，是能把容器撑裂的洪流。
亚历克斯现在只剩一半灵魂在体内，像一艘船底破了个洞的单桅帆船，再往上压任何重量都是危险的。
但当这一幕在他眼前以城市的尺度铺展开来的时候，当他看到那些老人和孩子、面包师和铁匠、新贵族和平民并肩站在同一条街上的时候，他却又发自内心地为这一切感到喜悦。
第1250章 信仰，不见了？
这种喜悦让他胸口发酸，让他的龙尾停止了摆动。
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类型的情绪——这是一种复杂而温暖的东西。
一个活了两百六十年、经历过数次文明级危机的传奇半龙法师，被一群凡人在冬夜里提着灯给感动了，说出去大概没人信。
“亚历克斯他总是想让人们忘记他。”
“忘记他，呵呵，说的好听。谁又能真的忘记呢？”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很难说是在笑还是在感慨。声音在云层上方被风拉扯着，但依然咬得字字清晰。
“忘记他拯救文明于水火？忘记他拯救奴隶于苦役？忘记他拯救贱民于压迫？怎么忘？拿什么忘？”
他转过身，看向副官。
半精灵年轻人被贤者突如其来的目光定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尤利西斯的目光没有责备，没有审视，只有长者的认真和疲惫。
“忘不掉，孩子，忘不掉的。这不再是属于一代人或是几代人的记忆，这是属于一个文明的记忆，属于历史的记忆。”
“即使文明消亡，即使世界毁灭，他也在这世间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痕迹。
你以为那个面包师往门口摆面包是在向神明祈祷吗？不。他是在向亚历克斯祈祷。
只不过他自己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不好意思承认，因为他太习惯‘勇者’这个词了，习惯到忘了自己祈祷的对象也是一个会饿会困会受伤的人。”
副官低下了头，攥在手里的那份监测报告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半龙法师摇摇头，心情复杂。
他的目光越过副官的肩膀，扫了一眼城中那几座塔楼上正在维持照明术的高阶法师们，确认魔法阵列的灵能循环没有出现裂隙。
然后他又吩咐了几句——加强东城区钟楼附近的空中巡逻，老城区的窄巷容易发生拥挤，调三组医疗术士待命，另外派人去给街上的老人和儿童发保暖用的恒温符文。
他吩咐得很细，每一条都是他在过去这些天里反复操心的琐事。贤者的日常公务他早就该交出去了，但在亚历克斯醒过来之前，他不敢放手。
交代完了。
尤利西斯长舒一口浊气，那口气从肺腔深处排出来，带着一团在夜空中迅速消散的白雾。
他今晚要做的不是这些组织工作。
他今晚有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以身为引，引导那些投向亚历克斯的信仰原力，从而减少对其身躯的损伤。
信仰原力不像魔法元素那样能被法术公式约束，也不像灵魂能量那样能被意志力直接操控。
它有自己的流向偏好，它天然地涌向被信仰的对象，拦都拦不住。
尤利西斯做过无数次小范围的信仰力分流，他的做法是用自己的躯体充当泄洪道，在信仰力的必经之路上开一个岔口，把大部分水流引到自己身上，只留下极小的一股细流，让亚历克斯的身体不至于因为完全断流而产生戒断反应。
这件事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也做过几次，每一次都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些信仰原力不属于他，进入他的身体之后会像入侵者一样疯狂乱窜，撕裂他的血肉，折磨他的意识。
每一次做完他都要在床上躺两天，有时候甚至会出现短暂的记忆断片——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把某个人的名字忘掉了，或者把某个年份记错了一百年。
他的半龙体质让他不至于像凡人一样被信仰力直接撑爆，但代价是承受全部的痛苦，一丝一毫都不会少。
只剩一半灵魂在体内的亚历克斯，可撑不住这么一股空前庞大的力量。
所以今晚他必须扛，不管有多疼。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体内的灵能在经脉中重新校准了一遍，准备幻化本体。
龙形状态下承受信仰力的表面积更大，可以分散一部分冲击，虽然痛苦的总量不会变少，但至少能把那种被一针刺穿的痛感扩散成一片钝痛。
两者他都经历过，钝痛更好忍一些。
就在他的灵能开始沿着龙化的路径向外涌动的时候，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那个声音从下方来，直冲他的头顶，音色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嫌弃。
“你愿意这么做，我就不愿意这样做了么？你把我魔王蒂莫斯卡当成了什么？”
一个身影从云层下方穿透上来，速度不快，但气势十足，像是走路而不是飞行——如果空气中存在台阶的话，她的姿态就是在登台阶。
她踏过漫天星光，径直站到了尤利西斯的龙吻上——不是客气地落在鼻梁，而是一脚踩在鼻尖正上方那个最敏感的位置，靴跟还碾了碾。
尤利西斯正在集中精力校准灵能路径，被这一脚踩得差点岔气。他费了很大劲才忍住没打喷嚏，龙瞳在夜空中瞪得滚圆，鼻腔里喷出一股带着火星的烟。
“早跟你说了，你不懂神力这一块。”
“我来帮你分担，能减少你百分之七十的疼痛。”
“哼，随你吧。”
尤利西斯从龙吻深处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哼，热气从獠牙缝隙里溢出来，在魔王脚边打了个旋。
他早就知道劝不住。
这家伙的傲娇劲儿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反正最近是越来越明显了——大概是被某个成天板着脸嘴硬心软的贤者耳濡目染了吧。
可是，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两个人在高空中等待着。
尤利西斯反复调整着信仰力吸收通道的准备，蒂莫斯卡闭着眼睛在默算分流比例，龙翼的阴影下，夜风逐渐减弱，照明魔法的光晕在下方依旧明亮而柔和。
然后，尤利西斯缓缓睁开了眼睛，龙瞳中闪过一道疑惑的光芒。
那份在计划中理应出现的庞大信仰原力——数十万人同时祈祷产生的那股洪流，在监测面板上明确无误地产生了微弱的前兆信号，却消失了。
不是没有准时到来，是消失了。
在某一个不可见的时间节点上，那股力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口一口吞掉了，监测面板上代表能量纯度的波峰骤然降为零。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信仰，不见了？”
第1251章 不见了就是丢了！（才怪）
“信仰原力丢了？”
“不是丢，是不见了。”
尤利西斯摇摇头，龙瞳在夜空中微微收缩，那层覆盖在瞳孔表面的透明瞬膜快速眨动了两次。
丢，意味着你知道它本该在什么地方，只是找不到。
不见，意味着你连它去了哪里都无法确定。
“不见了就是丢了！”
蒂莫斯卡踩在他龙吻上的那只脚加重了力道，靴跟在鳞片上碾出一个细小的刮擦声。
她不是不理解尤利西斯的意思，她是不接受。不接受的理由很朴素——那实在是太庞大的一股力量。
今晚圣埃洛斯堡数十万人（全帝国几千万人）集中祈祷产生的信仰原力，目标单一，频率统一，纯度之高是她几百年生涯中仅见。
用她的话说，至少能顶她巅峰期实力的两倍。
“它能跑到哪儿去？还能凭空消散不成？”
她把双手从抱胸的姿势拆开，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砸出一小团暗金色的魔力余烬，“布伦托耳大陆有谁能偷走亚历克斯的信仰？可能吗？”
布伦托耳大陆上能触碰信仰原力的存在一只手数得过来。
偷信仰这种事在技术层面上近乎不可能，因为信仰原力有天然的锁定机制——它只会流向被信徒意识指向的目标，就像一个只接受特定频率的无线电接收器，其他频段的信号对它来说等于不存在。
强行拦截信仰原力需要的不是力量，是位格。
而布伦托耳大陆上位格高于勇者的存在，理论上不存在。
所有现存的神只，本质上也只是勇者的平级而已——这还是勇者压着不登神的情况下。
除非不是“拦截”，而是信仰原力自己改变了流向。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接收方虽然不在这个世界，但和亚历克斯之间存在某种比信仰锁定更牢固的绑定关系。
“如果只偷四分之一，够造出一尊和血神一样的神只。如果偷一半，那就和霍雅那家伙一个水平。”
“如果全窃走了——”
她停了一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没有把“全窃走”的后果说完。因为不需要。她和尤利西斯都清楚，全窃走意味着有某个存在一下子拿到了足以匹敌全世界的信仰资本。
那就不是凡人能管的事情了。
贤者和魔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可能做到这件事的存在——糖豆。
不是因为她拥有拦截信仰的技术，而是她与亚历克斯的关系。
血族造神仪式强行把她抬上了神位，而那个仪式用的材料是血族一整个族群上万年的信仰。
如果信仰原力找不到亚历克斯——或者找到了但亚历克斯拒绝接收——那么它极有可能顺着那根链接偏转到糖豆身上。
就像水流进一个分岔的管道，主阀门关着，副阀门自然就打开了。
“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尤利西斯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微乎其微的低。”
“可那玩意儿总不能是穿越次元和维度，直奔亚历克斯游荡着的另外一半灵魂去了吧？”
蒂莫斯卡这句话说得很快，语气暴躁。
她提出的是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假设——灵魂分裂是两个世界的事，信仰原力是泰卡斯本地产生的，两者之间没有建立过任何跨维度的传输通道。
如果信仰原力真的能自动追踪到亚历克斯的另一半灵魂，那意味着亚历克斯的存在本质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深到他的灵魂碎片之间可以无视次元壁垒进行超距感应。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夜风从龙翼下方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尤利西斯的龙尾摆动幅度忽然变小了，那是他在认真对待一个假设的下意识反应。
他把蒂莫斯卡随口丢出来的荒谬猜想在脑子里正反推了两遍，某些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事情开始从记忆堆里浮起来——上次亚历克斯昏迷时监测到的异样能量波动，几次数据异常的时间点正好能对应预言的几个关键节点，这些散落各处的微小反常，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此刻被蒂莫斯卡随口一句话穿成了一条线，就让人不敢轻易说不可能了。
蒂莫斯卡不知道亚历克斯是穿越者，可他尤利西斯知道啊！
“等等，我要先确认一下。”他说完就动手了。
远程通讯魔法在他面前展开，淡蓝色的法阵在半空中勾勒成形，纹路快得像是有人在用光速写书法。
法阵的核心嵌着一枚不断旋转的菱形符文，那是直连预言高塔的专线密钥。
通道刚接通，连招呼都不需要打。
对面一个穿着银袍的年轻预言师显然也正需要联系他，话像是被压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出口，直接劈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贤者殿下！终于接通了！位面晶体壁波动在过去三十分钟内出现了七次超常指数跳变，频率峰值达到正常值的十八倍，第五观测阵列全部飘红，第七层和第八层的跨空间波纹检测器在同一秒内全部触发——这种情况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预言师的声音又急又高，在通讯频道的背景里还能听到其他人在喊着互相核验数据，“能量读数在最高峰时达到七百四十万埃，然后零点三秒内归零，不是渐降，是直接截断式归零！”
蒂莫斯卡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七百四十万埃是什么概念她很清楚——这么庞大的能量凭空消失，要么是测量错了，要么是有东西把它当场吸收得一干二净。
年轻人噼里啪啦的报告还在继续，语速飞快，像是把一整篇论文压缩到了三十秒的报告里。
尤利西斯一言不发地听着，龙瞳中反射着通讯法阵淡蓝色的纹路。
听到“截断式归零”的时候，他的瞬膜快速眨了一次，看起来在想些什么。
“所有现象都指向一个推论，”预言师的声音终于稳下来，应该是在通讯那头翻到了结论页，“我们猜想，极有可能是传导到了亚历克斯殿下游荡在异界的那一半灵魂之中。”
他顿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个推论过于离谱，但还是咬着牙说完了。
“而且，大概率是亚历克斯殿下主动召唤的。”
第1252章 外神的气息？！
通讯挂断之后，高空中的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云层在他们下方缓缓翻涌，照明魔法的光芒透过云隙漏上来，将那些厚重的云块染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主动召唤。
这两个字的分量压在尤利西斯的胸口上，比之前所有猜测加起来都沉。
众所周知，亚历克斯在两次大陆战争胜利之后一直在排斥登神。
战后第一年，霍雅亲自降下神谕，邀请他成为圣光侧神，他没有回应；
第三年，丰饶之神派来使者在贤者塔门口守了整整一个季节，他连使者的面都没见；
第五年，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几个小教派自发组成了“勇者教”，在民间传教两年后被亚历克斯得知，他亲自去了一趟教派总部，把创始人按在小教堂里谈了整整一下午的话，教派当场宣布解散，此后无人再敢触碰。
他对信仰原力的态度一向直接——爱答不理。
但现在的情况跟过去哪一次都不一样。
过去是信仰追着他，他不接。
这一次是他主动回应信仰，把信仰从泰卡斯的世界硬生生拽到了异界。
这其中的姿态转变不是“接受”，是“索取”。
一个几十年把信仰往外推的人忽然开始主动索取信仰，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需要力量。
他现在就需要，立刻就要，而且需要到不挑食的程度。
“亚历克斯殿下在另一个世界响应了信仰的呼唤。”
尤利西斯慢慢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在向着神只迈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夜风把几个从下方城市飘上来的光点带到高空，是孩子们放的许愿灯，用薄纸和细竹篾扎成的小灯笼，里面点的不是蜡烛而是简易的照明符文。
那几盏灯在他们的龙翼投影边缘漂浮了片刻，向着星空的方向越升越高，很快就成了几个被夜色吞没的微小红点。
——
“现在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么？我们应该感到欢喜才对呀。”
“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如果有，那只是我们所用的方法不对而已。”
“我们只是缺乏力量。但现在，那股另外的力量，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
次元裂缝深处，亚历克斯轻笑一声。
他的嘴角弧度不大，但那笑意里装着的东西让人有点难以解读——有一部分是疲惫，有一部分是释然，还有一部分是某种被人忽略了太久、终于浮上来的决意。
他的周身气息从这一刻起开始发生变化。
“您，做了什么？”林兰的眉头紧蹙起来。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灵能波动图景，在那层肉眼看不见但感知能捕捉到的维度上，某种类似于颜色但又不是颜色、类似于温度但又不是温度的属性正在亚历克斯的体表缓慢且不可逆转地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每一秒的增量都小到可以忽略，但那变化具有一种极明确的指向性，明确到让这位一贯面无表情的钻头少女把眉心的褶皱越收越紧。
她陡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正在朝着某种存在转变。
是什么存在她暂时说不上来，但她的直觉已经在疯狂报警。
“林兰小姐不是说您缺乏足够的力量和本体博弈么？”
亚历克斯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那个姿势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舒展，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恰巧，在下有那么一些不太喜欢用的力量。虽然不喜欢，但事已至此，不用却是不能够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聊一笔不怎么划算但必须做的买卖。
不喜欢的衣服可以压箱底，不喜欢的菜可以不吃，但不喜欢的武器在生死关头还是得从柜子里拿出来擦干净。
他确实不喜欢。
那份力量从他获得它的第一天起就让他不安，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它背后附带的意义——被崇拜，被仰望，被当成某种高于人类的存在。
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把那份力量往角落里藏，把祈祷往门外推，把信徒一个一个地劝回家吃饭，现在他却主动伸手，以跨越次元的方式，把一整个文明的信仰抓了过来。
“尽管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归还得试过之后再说。”
他把话说完，呼吸比之前略微深了几分。
那是一股在遥远到无法丈量的另一个世界中产生的力量，顺着灵魂分裂的缝隙奔涌而来，此刻正在他的意识中重新凝聚。
要控制这股力量的流向并不容易，就像一个人用脚趾去夹一根从瀑布上冲下来的原木。但他是一名传奇剑圣，意志控制力是他的基本功。
钻头少女被他这段话搞得莫名其妙，正想开口问一句“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不太喜欢的力量，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用词含混不清，跟听天书似的——但她没来得及问出口。
下一刻，林兰的眼睛陡然瞪大。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完全不加掩饰的震惊。
她后退半步，鞋底在次元裂缝的虚空中踩出一圈无声扩散的涟漪，发梢随着她猛然仰头的动作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外，外神的气息？”
她从亚历克斯身上感知到了一种不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那种气息的性质和外神的位格同源，它的质地、它的频率、它在灵能感知维度上的触感，都和天使沉睡本体散发出来的气息有着同一种根底。
对她这种本身就是外神灵魂分离体的存在来说，识别这种气息并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见鬼，这家伙身上怎么突然产生了一丝外神的气息？！
刚才明明还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不对，他本来就不普通，但再怎么说也是凡人的范畴！
上一个这么浓的外神气息，还是从天使沉睡本体方向持续辐射出来的。
亚历克斯现在的气息浓度当然比不上那具本体——但性质的变化比量的变化更让她在意。
任何凡人接触到这种气息都不会有好下场，精神崩溃已经是最温和的反应，被动地接收外神的信息辐射和主动地获得外神的同源气息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被水溅到，后者是你自己皮肤开始往外渗水。
所以，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第1253章 一分钟神只（上）
天使的肉身没有意识，祂只有本能。
这个事实越方舟在之前的分析中已经推断出来过，林兰也亲口确认过，但此刻亚历克斯才真正在感知层面理解了这个事实的全部含义。
站在那团不断折叠又展开的多维结构面前，他感受到的不是一个沉睡的心智，而是一片没有任何“自我”驻留的、纯粹的功能性存在。
它像是一座无人驾驶的要塞，每一扇门都按照预设的规则开合，每一道防御机制都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自行运转。
你感受不到任何注视，感受不到任何意图，但这反而比有意图的存在更让人难以应付——因为意图可以被误导，可以被激怒，可以被诱导。
而本能不会。
本能只会做出反应，而它做出的反应永远是最直接、最不讲策略、也是最难绕开的。
事实上“肉身”这个概念，也只是物质世界的低熵体为了理解而创造出来的。
低熵体——这是他刚从天使记忆碎片中学到的词汇，用来指代像人类这样高度有序的生命形式——习惯把一切存在都装进“形”与“质”的框架里：
有形态的是物体，没有形态的是虚空。
但站在他眼前的东西并不遵守这个分类。
它看起来像是一具庞大的躯体，但那只是因为亚历克斯的大脑在拒绝处理它的真实形态，于是自动把它编译成了一个能勉强接受的可视对象——一具散发着冷光的、轮廓若隐若现的巨大人形，悬浮在次元裂缝的核心区域中。
实际上它什么都不是。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一段被剥离开来的法则片段，它的“形状”是权柄在物质世界中的投影形状，而不是它本身的长相。
站在这里沉睡的天使在根源上并不存在——至少不以“天使”这个身份存在。
正如天使自己记忆中所呈现的，祂只是提莫斯某一权柄的一小部分碎片，在某场早已被遗忘的古战中从本体上脱落，阴差阳错地离开了亚空间。
祂没有名字，没有独立完整的神格，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
色欲之神在创造祂的时候并没有赋予祂任何自主思考的功能，因为祂本来就不是作为一个独立个体被设计出来的。
祂是一把工具。
一把被精密地设定好使用方式的武器，一枚在宇宙级的博弈中随时可以被消耗掉的棋子。
天使没有意识，所以对世界的轮回也没有任何概念。
轮回重启了多少次，每次重启又持续了多少年，每一次重启中有多少低熵体在绝望中祈祷、在恐惧中消亡、在无知中重生——这些事祂一概不知，也一概不在乎。
不在乎不是冷漠，是压根没有被设置“关注”这个功能。
祂知道这个世界每一次轮回都在从祂身上抽取微不足道的力量用以补充自身——每一次世界重启的时候都会有极小一部分灵能从祂沉睡的本体中渗出，被世界的底层法则捕获，拿去修补那些因天使自身存在而造成的现实裂隙。
祂不在乎。
就像一个人不会在乎自己的呼吸被一株植物拿去做了什么，甚至不会注意到这个交换正在发生。
失去意识的天使和亚空间中那些凭本能活动的外神没什么区别——吃饱了就睡，饿了就动，遇到威胁就应激，没有威胁就静置。
世界想抽就抽好了。
外神的力量直接来源于亚空间，亚空间本身又是盲目痴愚者的伟大梦境的一部分，所以祂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无非只是输出强度的高低而已。
天使的强度，恰巧够这个小小的世界抽上一轮又一轮，像一个蓄水无限的水库，闸门开大开小都不影响库容。
这么多轮轮回下来，只有一件事能让天使的肉身产生一丝可以被量化的反应。
——那个不愿意回归祂的【灵魂】，可以对祂造成些许伤害。
林兰殉爆的时候，天使的肉身会遭受真实损伤。那是灵与肉同一位格之间的互相否定，是唯一能够绕开外神免疫系统的攻击方式。
除此之外，物质世界的一切活动与攻击对祂都只是挠痒痒——几个驱魔师的灵力轰击，某个国家倾国之力发射的灵能导弹，某个轮回里人类孤注一掷研发出来的理论完美武器“终末之针”，这些都造成过表面损伤，但就像用草叶尖戳坦克的装甲漆面，戳掉了一点漆皮，仅此而已。
天使不会因此骄傲自满，因为祂没有意识，只有本能。
没有意识意味着没有情绪，没有情绪意味着不会产生傲慢、轻敌、暴怒之类的认知偏差。
这既是弱点也是优势——弱点是没有策略能力，优势是不会犯错。
在漫长而又短暂的岁月以来，唯一给予过祂一丝威胁感的，只有一个。
那个存在和祂一样长着翅膀。
天使的记忆中存有她的影像——白翼，大致呈人形，外观应该很符合低熵体的审美标准。
这个评价不知怎么从天使的信息碎片中浮上来的，腔调干巴巴的，像是写在武器检测报告里的备注。
天使不在乎她的长相，天使只知道她对祂构成了威胁。
在所有的轮回变量中，在所有的驱魔师阵营配置中，在所有试图对天使造成伤害的人类中，只有这一个存在让天使的本能发出过警报。
她的身上有伪神的气息。
伪神。
一种弱小的存在。
祂们抵达了低熵体的顶点，突破了物质位面对个体力量的天花板，至少达到了前往亚空间的最低标准。
有些强悍的伪神会被物质世界的信徒们冠以“旧日支配者”的名号，可以在亚空间进行一定程度的活动，甚至可以在某些弱小文明的集体意识中建立起半永久的据点。
但祂们仍不属于亚空间。
这是最核心的区别——不是力量大小的问题，是归属权的问题。
因为祂们没有【钥匙】。
第1254章 一分钟神只（下）
没有钥匙就不能打开亚空间的核心大门，不能接触盲目痴愚者梦境中最底层的力量源代码，不能把自己的存在从“物质世界的寄生物”升级为“混沌本身的居民”。
没有外神的授权或瞥视，祂们永远都是伪神，永远都是站在门槛外面踮着脚往里看的窥探者。
唯一的例外是机缘巧合——如果某个伪神在物质世界中碰上了恰好在此活动的外神投影，通过击杀或捕获的方式强行夺取对方的钥匙，可以完成一次非法转正。
天使的记忆对这种事并不陌生。
那位被称为奈亚的外神很喜欢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故意把自己的投影送给某个看上去有趣的伪神，看看祂能不能在拿到钥匙之后玩出什么花样来。
奈亚觉得这么做很有意思，很发自内心地觉得有意思。
天使不觉得有趣。
天使只是提莫斯冕下的一件武器，原本的祂很淡漠。
肉体不知道为什么孕育出的意识会变得“叛逆”，会和天使本身的冷漠本性对着干，但这并不影响肉身这一端继续保持既定的运行模式，像一个零件还在按图纸运转，不关心其他零件在别的工房里闹了什么脾气。
话说回来，伪神的确可以对外神构成些许威胁。
但仅仅只是“些许”而已。
绝大多数伪神的力量是依靠资源堆砌起来的——背靠一个文明、一个星球、一个星系或是一个宇宙，祂们的战斗力在各自的本土位面或许有翻江倒海的规模，但拿来面对亚空间的外神，就像把一窝蚂蚁的全部战斗力集中起来去挑战一座活火山。
蚂蚁能咬出一个火山口吗？
也许能咬掉一粒玄武岩碎屑。
但火山会在意吗？
所以天使当时做的事情并不复杂，甚至谈不上“出手”。
那个伪神留下的只是一个分身，分身的体量本就远逊于本体，威胁级别从“路边的野狗”降到了“路边野狗的投影”。
天使凭着本能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一个照面，清洗记忆。
把她随身带着的那一套记忆数据拆散了重新打包，抽掉其中所有涉及力量来源的路径信息，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功能性记忆——语言、行为模式、基本的身份认知——然后把她重新放回物质世界，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无害化的低熵体。
至少在那个分身找回记忆和力量之前，她永远都会是无害的低熵体。
天使不认为这个处理会出问题，因为那套记忆清理做得非常彻底，连备份都没有留——外神级别的覆盖式清洗，修复难度相当于把一张被火焰吞没的纸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即便是那个伪神分身留下的后手来到了祂的面前，天使也不在乎。
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男人，亚历克斯。
天使的感知系统在他身上扫过一次——力量等级在低熵体中算顶配，意志强度极高，心灵防线堪称铜墙铁壁，但没有权柄，没有伪神该有的法则共鸣。
他和先前那个白翼伪神分身比起来还要再低一档。
如果说伪神对外神来说是路边野狗——虽然有可能咬人，但分分钟都能一脚踹死——那么眼前这个低熵体就是野狗身上的虱子。
弱得可怜。
虽然能叮人一个包，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虱子咬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个包。
天使不着急处理。
虱子跳到身上了，该挠的时候再挠好了。
——原本天使是这么想的。
可是，为什么？
在下一个感知瞬间，天使的肉身忽然出现了某种它从未产生过的本能反应。
不是威胁感知——那种警报是留给白翼伪神的。
也不是应激触发——那种反应是留给林兰殉爆的。
是一种更陌生的、在这漫长到无法计量的沉睡中从未被触发过的回路，忽然之间产生了肉眼可见的信号波动。
沉睡中的天使原本处于完全静默状态的能量场被搅动了，它的多维结构像是在翻身的睡眠者那样，发生了一次肉眼不可见但灵能感知清晰可辨的起伏。
虱子的身上，却升腾起了外神的气息。
那气息并不强。
很淡，淡到如果天使此刻在睡觉，可能会直接忽略掉。
但它有一个最根本的性质。
它和外神同源。
不是伪神那种站在门槛外踮脚窥探的、通过模仿和学习制造出的近似气息，而是真正的、从亚空间内部长出来的种子被激活之后释放出的信号。
这个低熵体和亚空间建立了连接，一个货真价实的、被钥匙打开的连接。
不是奈亚那种随手送出去的玩具钥匙，不是杀了某个外神投影抢来的二手钥匙。
这个连接太稳定了，稳定到像是天生就长在他灵魂结构里的一个插件，只不过之前的几十年时间里他一直在主动把它关着。
天使无法理解“主动关着钥匙”这件事。
钥匙对于伪神来说是毕生所求，是所有道路的终点，是无数文明倾尽全力也无法触碰的终极目标。
一个低熵体拿到了钥匙不仅不用，还把它压箱底几十年，直到今天才勉为其难地拧开了门把手——这种行为模式不在天使的本能分析库之内。
但钥匙开了就是开了。
与这个动作本身的原因无关。
天使的感知系统终于第一次把这个低熵体从“环境变量”归类到了“需要持续监控的对象”，那股冷漠的本能在深沉的沉睡之中开始重新校准它的威胁评估体系。
野狗身上的虱子忽然长出了和野狼同样的獠牙。
那獠牙还太嫩，还咬不穿天使的外皮，但獠牙是真实的。
【你已链接亚空间。】
【时限：一分钟。】
一分钟。
一分钟能做什么？
凡人可以用它喝完半杯咖啡，或者系好一双鞋的鞋带。
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一分钟是那一抹瞥视的极限，同时也是他背后那个魔法文明的极限：
一个世界的集体潜意识与坚定不移的信仰跨过次元的壁垒奔涌而至，与他的意志融为一体，再加上那道瞥视所包含的授权——这三者叠加在一起，恰好够他在六十秒的时间内，掌握属于外神的权柄。
足足一分钟。
第1255章 外神搏杀
六十秒。
每一秒都是一个崭新的纪元。
第一秒。
临时的外神与真正的天使在物质世界的无尽时间线上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战斗发生的维度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三维空间——祂们在每一帧时间的切片中同时出手，在每一个可能性的分支点上互相拦截。
世界的法则在祂们的手中如同积木，被撕裂成无数片碎屑，又在下一秒被重组为截然不同的形态。
重力被反转成向上的瀑布，因果被拧成莫比乌斯环，光速忽快忽慢地波动，像是一颗忽明忽暗的灯泡。
双方在力量上没有明显的差距——亚历克斯背靠一整个文明，天使连接着亚空间的无限能量。
不分伯仲。
这个结果是天使的本能没有预料到的，而亚历克斯甚至来不及为此感到惊讶，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认知资源分配给“惊讶”这种情绪了。
第十秒。
天使的身躯在那多维结构的表层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损伤。
不是普通的伤口——外神之间的互殴在物质世界留下的痕迹会呈现出概念级别的混乱。
衰老与青春的气息同时从同一道裂口中渗出，死亡与新生的循环在每一寸受伤的组织上以极快的频率交替闪烁，一秒钟内同一个细胞会老死七次，又新生七次，最后呈现出一种既不属于死亡也不属于活物的中间态。
那股本来就已经足够诡异的天使气息在这些矛盾属性的叠加下，变得更加不可名状，仅仅是看一眼就足以让普通驱魔师的精神防线当场崩溃。
反观亚历克斯那边，情况只有更糟。
他的身躯在掌控外神权柄的瞬间就已经超出了凡人肉身的承载极限。
那具被糖豆创造出来的原坯本质上是一个容器，但这个容器没有被设计来承受真正的神性灌入。
他的体表开始发生不受控制的堕化——皮肤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和弹性，像被高温加热过的蜡一样从骨骼上缓慢地往下淌，露出底层正在不断再生的肌肉组织。
那些肌肉的纹理在短暂的暴露之后又被新长出的皮肤覆盖，但新皮同样撑不过一刹那，再次融化、再次重生。
他的整个躯体正在变成一滩不断蠕动爬行的烂肉，边缘处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摇摆。
那景象恐怖而丑恶，散发着一种非人的腐朽气息。
稍逊一筹——亚历克斯在心里默默修正了一下刚才的评估，不是不分伯仲，是对方在控制力与稳定度上确实要比他这个临时抱佛脚的新手强上一筹。
第二十秒。
祂们绞杀在一起。
距离与空间在外神层面的战斗中已经失去了意义——前一瞬祂们还在对峙，下一瞬双方的武器就已经嵌入了彼此的躯体。
天使的剑并非实物，而是一段被压缩到极致的法则指向，剑锋所过之处，存在的定义本身会被暂时抹去；亚历克斯的剑则是由信仰原力与意志凝结而成的实体，每一剑斩落时，剑身上的光芒都在以数十亿种不同的频率同时闪烁，那是背后那一整个文明的集体记忆与祈祷在剑刃上留下的共振。
两把剑碰撞的瞬间，整个维度都在颤抖，维度本身的坐标系因为承受不住两股概念级力量的正面冲击而发生了短暂的混乱。
在那一秒内，这个次元裂缝中的所有物理常数全部跳了一次闸。
对祂们而言，每一个回合的攻防都是一次跨越数百万年的时光跨度。
外神没有寿命的概念，天使可以在一次挥剑中消耗掉一个恒星从诞生到熄灭的全部时间而不皱一下眉头。
但对刚刚晋升的亚历克斯来说，这种时间流速的感知是近乎酷刑的折磨。
数十亿年——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数十亿年——在二十秒内被压缩进了他的意识。
每一个瞬间他都在和天使交换成千上万次攻防，每一剑砍出之后都要等待一个地质纪元的时长才能看到对方的反制。
那种漫长、持续的沉浸足以泯灭任何一个凡人个体残存的人性意识。
但祂此刻是神。
哪怕只是一分钟的神，那也是神。
在漫长的对剑中，每一缕刮过他意识的剑风都被他主动拦截下来，转化为养分。
天使的剑术——那是天使在色欲之神麾下征战无穷岁月中积累的战斗直觉，是纯粹、不经过思考、刻在本能深处的外神级剑技。
这些剑技从来没有人学习过，因为从来没有人有机会和一个外神在同等位格上对砍。
亚历克斯以极高的速度吸收着这些信息：力量如何在不同维度之间调度才能实现最优衰减比，法则之刃在哪个角度切入时对物质世界结构的破坏最小而对灵体的杀伤最大，如何在两次攻击之间保留最低限度的防御冗余。
他学得很快，快得让天使的本能都产生了反应延迟——因为天使的本能中没有“对手会在战斗中学习”这个预设。
天使的外神同类们从来不学习，祂们生来就掌握一切，也从不改变。
而亚历克斯的底子是一名传奇剑圣，剑术是他最核心的竞争力。
对他来说，学会任何剑术都只是时间问题。
而时间，在神的尺度上恰好是最充裕的。
天使没有意识，仅凭本能活动。
这决定了祂的弱点：本能是一套固定的反应程序，无论多精密，终究是可预测的。天使的攻击凶猛而狂野，每一击都足以击碎星辰，但祂不会欺骗，不会佯攻，不会设伏。
与祂对抗就像面对一头强大到极点的野兽——你只要摸清它的扑咬节奏，剩下的就是耐心与执行力的问题。
凡人想要战胜外神的一部分，难如登天，但并非不可能。
更何况是神只状态下的亚历克斯。
他在第三十秒之前就已经不需要被动抵挡了。
第三十秒。天使显现出了疲态。
这不是能量层面的问题——连接着亚空间无限能源的天使不存在能量枯竭的可能性。疲态是结构性的：天使的肉身在被抽离了灵魂之后，本就处于一种不完全的状态，此刻在高强度的对抗中，灵与肉长期分离所积累的结构裂隙开始在压力下扩大。
那些维系着外神形态的内部法则回路，开始出现微弱的断裂。
第1256章 还剩十秒
第四十秒，天使的存在本身变得不稳定。
构成祂形态的多维几何结构开始出现震荡，边缘处偶尔会崩落出一小块无法被定义的物质碎片，那些碎片在脱离主体的瞬间就自行湮灭，化为一缕细小的混沌呓语消散在次元裂缝的虚空中。
祂的体型在收缩，不是力量不足，而是维持当前形态的本能程序资源不够用——防御、攻击、形态稳定、法则投影，四项任务同时运行，而祂的本能只能优先处理前两项。
于是后两项开始出现故障。
天使的轮廓在变淡，变薄，从一幅高饱和度的投影变成了一张被过度折叠的描图纸。
第五十秒，亚历克斯将剑送入天使的胸膛。
那一剑是从时间的正中央插入，沿着天使存在的维度向时间的正面和背面同时贯穿，将他的意志沿着那条被强行撑开的裂缝深深钉入天使的本体中。
剑尖在穿透外层法则盔甲之后没有减速，继续向更深处推进。
他感受到了那股灵肉之间的链接，而链接的另一端早已空置。
剑从那个空置的接口穿过去，贯穿了天使本体的全部防御层，终于触碰到了最内层的核，一颗没有自我意识、纯粹的运转核心。
一道源于根源的伤害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扩散，这道伤害不是能量的冲击，是位格的重定义——他把天使从“不受法则约束的外来者”砍成了“被法则束缚的存在”。
天使的存在性质在那一秒内被强行重新定义。
祂被禁锢了。
“林兰小姐。”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钻头少女的耳畔响起，他的嗓音同时带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既年轻又沧桑，像是二十岁的青年和九十岁的老人同时用同一副声带说话。
这是刚经历过数十亿年跨度的时间感知后留下的暂时性失调，他还没有完全把自己的时间感校准回人类的标准。
“我想，我们还有十秒钟的时间。”
在林兰的视界里，一切只是刚刚过去了一瞬。
前一秒，那个叫亚历克斯的男人还在和她说话；下一秒，他变成了外神，而且用外神的力量刺穿了自己的沉睡肉身。
她眨了眨眼。
刚才那五十秒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她虽然看不见细节，但能从灵魂层面的共鸣感知到整个过程的脉络。
这真的对吗？她的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我压制不了祂太久。”
亚历克斯再次出言提醒，手中的法则巨剑在天使体内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的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那是力量反噬的预兆，皮肤的龟裂从指尖开始向手腕蔓延，每个裂纹里都渗出混合着神性与凡人血液的暗金色液体。
整把剑连同他握剑的手臂都在以极快的频率振动，天使被钉住但并未屈服，那具沉睡的躯壳内部，力量还在疯狂挣扎，每一次挣扎都让维度发出沉闷的呻吟。
“林兰小姐，我想你应该抓紧时间。”
他自己只有六十秒的外神体验卡，而且卡面上已经出现了磨损的痕迹。
但天使不是，即使在物质世界里沉睡了无数个轮回，祂仍然属于亚空间。
你可以把一头搁浅的鲸鱼从海里捞起来晾在沙滩上无数年，但海水不会因此放弃对它的所有权。
天使的力量源头在亚空间，而亚空间从不关机，从不休假，从不迟到。
但下一秒，亚历克斯笑了。
他松开了剑，收回压制，撤回法则。
那柄插在天使胸膛上的法则巨剑在失去主人的维持之后迅速崩解，化为漫天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因为天使不再是天使了——他感受到了那个变化。
天使的核心波动频率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就像同一台收音机从白噪音频道被拧到了音乐频道。
那个沉睡、混沌、没有意识的空壳被注入了一个灵魂——一个他认识的灵魂，一个向来淡漠却并非没有温度的灵魂。
“感觉怎么样？林兰小姐？”
他把残余的力量收回体内，身形从外神状态缓缓退回到人类的轮廓，脸上还挂着那道笑意，语气自然而轻快，像是在问一个刚搬了新宿舍的学姐住得习不习惯，“回归身体的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
天使——确切地说是外神·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的质地和林兰之前的人类形态完全不同，琥珀色的底色上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微光，瞳孔里偶尔掠过几道不属于物质世界的光泽闪烁，像是从某个极遥远的地方投射过来的极光。
她在第一时间就皱起了眉，眉心的褶皱里写满了一个字：烦。
“我很久没有真的听到过来自亚空间的混沌呓语了。老实说这噪音太糟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自己的一只手反复翻转着看了看，检查关节的活动范围。
那只手在外神形态下比她人类时的整个身体都要大，比例差距不啻于一栋楼和一只猫。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耳边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但万物归一者总要睡觉的，这点助眠音乐永远不会停歇。”
盲目痴愚者长眠于亚空间的底层，那无止无尽的梦呓流淌在所有外神的意识角落中，像一道永恒的白噪音。
以前作为灵魂分离体生活在物质世界时，她的频道和亚空间是切断的，听不到这些；现在重新连接上了，感觉就像是搬回了十几年前住过的高速公路旁边的老房子——忘了原来噪音这么大。
“这就算是解决了？”亚历克斯问。
他半侧着身，一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身上的神性余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每褪一层他就显得更疲惫一些。
但他是站着的。
“嗯，解决了。”兰点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那张已经不再完全像人类的外神面庞上，露出了一种很难归类的表情。她顿了顿，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
“这么顺利真的对吗？”
即使是兰，也没有想到事情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展开。
她原本准备好了殉爆，做好了意识消散的心理建设，甚至在之前的轮回里有几次已经付诸实践了。
结果这个异界来的剑圣，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当然在外神的尺度上那是几十亿年，但那几十亿年在现实时间里确实只有不到一分钟——就把她想了无数轮轮回都解不开的死结给割断了。
“拯救世界是我的专业，专业对口——虽然我以前是学汉语言文学的。”
“拯救世界？好吧。这专业可太对口了。我在想，以后大学的专业里是不是要单开一门‘救世’？”
“哈哈，玩笑罢了。”
林兰自己把话接了下去，摇了摇头，笑意转瞬即逝，恢复成那种内敛的淡然。
“你还有十秒钟......打算做点什么？”
第1257章 十秒钟的时光
“你要再看一眼那个你曾经所在的世界么？”
林兰——或者说此刻已经不能再称为林兰了，那位重新掌控了肉身的暗堕天使——用平静到近乎透明的语气这般问道。
她的话语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也没有掺杂什么意味深长的暗示，在理智重新夺回肉体的力量之后，她的感知维度已经远远超出了物质世界的框架。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存在本质在她眼中一层一层地展开，像是被剥开的书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字迹。
她看到了他的根源，看到了他那条蜿蜒曲折的时间线，一直回溯到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起点。
那是一个来自平行宇宙的蓝星的普通青年。
说普通，是因为在那个世界的统计表上，他不过是茫茫人海中不起眼的一滴水。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写在基因里的超凡天赋，没有哪个神秘组织在他十六岁那年派使者登门邀请。
他的一生短暂而平凡，在档案柜里占据的厚度不会超过两厘米。
但林兰看得更深。
她看到他出生时被裹在一条毛巾里，放在孤儿院的铁门前，那时已经是深秋，夜风把毛巾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一个年轻的女人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她看到他在孤儿院里学会走路，学会认字，学会在别的孩子被领养时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鼓掌。
他受社会的救济长大——助学贷款、社区帮扶、国家的补贴。
他也在奉献社会的过程中归于死亡，没有壮烈的场面，没有送行的队伍，只是在某个平凡的岗位上尽职尽责，然后在一个同样平凡的日子里，被命运选中，跨越了那道几乎不可能跨越的时空边界。
“几乎”这个词，是林兰自己加上去的。
因为在理论上，一个普通灵魂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外力介入的情况下跨越世界壁垒。
这要么是奇迹——那种连外神都无法用公式推演的、真正意义上的随机事件；要么是伟大的万物归一者于睡梦中的怜悯，祂在翻身的间隙中，无意间将一粒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沙子从梦境的一角吹到了另一角。
两者没有区别。
在盲目痴愚者的梦里，随机和慈悲本就是同义词。
“曾经的世界？”亚历克斯闻言微微一顿。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投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没有立刻回答，呼吸的节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偏差——林兰注意到了这个偏差，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维持了几秒之后，亚历克斯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自嘲的微笑，那笑意的浓度很淡，像是把一杯浓茶反复冲了四五遍之后余下的底色。
“不用了，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何必再生烦恼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拒绝一个窥视过去的机会——那可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奢望。
回到曾经的世界，再看一眼那些熟悉的街道，再见一面那些已经模糊的面孔，再确认一次那些未尽的遗憾是否真的无法挽回。
这种诱惑对于任何一个灵魂来说都是几乎不可抗拒的。
但他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像是在餐厅里谢绝了一道他并不讨厌但确实吃不下了的甜点。
“故地重游，无非是刻舟求剑，自我欺骗罢了。”
他把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重新落在林兰那双泛着极光色彩的眸子上。
刻舟求剑是愚蠢的，船上刻下的那道痕迹再深，水下的剑也早已沉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河床里。
他不需要回去确认什么，因为在那个世界的一切都已经被妥善地安放过了——遗憾也好，未竟之事也好，都在他离开的那一刻被时间封存在了原位。
在两位外神交谈的过程中，时间又悄然流逝了一秒。
秒针在外神的感知中当然可以无限细分，但亚历克斯此刻不需要那种解析度。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秒可用，以及每一秒应该用在什么地方。
“我得抓紧时间了，林兰——天使小姐。”
“我的妻子还在等着我。”
男人再次振作起来。
外神的力量虽然已经开始从指缝间流失，但那些正在消退的力量残余足够他做一件事：冲开曾经天使肉身对他记忆施加的封印。
那层封印在过去的日子里一直像一层薄雾一样罩在他的意识之上，让他对某些关键的记忆片段保持着模糊的距离感。
而现在，那层雾气正在被阳光蒸发。
他想起了糖豆的脸，清晰到她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想起了她说话时喜欢把尾音微微拖长的习惯，想起了她睡着之后会把一条腿搭在他身上的霸道睡姿，想起了她在最后一次告别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装着的话太多了，多到没有一句能真正说出来。
他逐渐回忆起了这一切。
天使的封印在神只状态下并不比一道门帘更难掀开，他只是需要确保自己在掀开门帘之后还有足够的清醒去做接下来的事。
“去吧。”
天使招了招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轻划，一道淡蓝色的空间裂隙应声打开，裂隙边缘平稳而安静，没有多余的轰鸣。
她没有出言挽留，也没有在告别中附加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她只是在空间的缝隙旁安静站定，重新环顾周身这片混沌之境——碎裂的法则残片还没有清理干净，次元裂缝的边界还没有缝合，以及那些被刚才一分钟神战搅动得七零八落的时间线分支，还需要她一根一根地梳理回原位。
她是这里唯一有能力收拾残局的外神，她对此没有抱怨，只是把这件事归入了“该做的事”那一栏。
“这里的烂摊子还得我来收拾。”
她留在这里，他离开这里。
各做各的事。
亚历克斯第一时间来到的是“苏卡”的面前。
凡人的时间与外神的时间并不一致，在外神面前，时间的流速不再是物理常数，更像是一条可以随意伸缩的弹性绷带。
此刻的亚历克斯将时间拉扯到了一个近乎静止的极限状态，连光子的运动都慢到可以用肉眼数出频率。
在这片静止的世界里，那个白发少女正伏在书桌前写一封情书。
她的笔尖悬在信纸上空大约零点三毫米的位置，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形凸面，将落未落。
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正在琢磨下一句该写什么。
那封信的开头几行字已经写好了，亚历克斯的目光扫过去，看到了“亲爱的亚历克斯”这几个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的字。
“一团携带着糖豆神性的绒毛。”
他站在少女身后，俯身看了看那张还没写完的信纸，又直起身来，用一种混合着哭笑不得和宠溺的语气轻轻叹了口气，“倒是有趣。”
男人此刻当然看出来了。
在外神的视界中，眼前这个少女的本质结构一览无余。
第1258章 回归布伦托尔
她是糖豆，又不是糖豆。
糖豆在登临血神宝座——那是源于血族信仰体系的信仰神只之位——的过程中，舍弃了一团绒毛。
但这团绒毛上沾染着糖豆的神血，因而保留了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性力量。
正是这点残留的神性气息，被这颗濒临疯狂的星球吸引过来，它像一个在溺水中拼命抓握浮木的人，绒毛就是那根浮木。
星球意志将绒锚定为神力的节点，绒毛则因此在物质世界中获得了实体，并承载了糖豆的部分意志与情感。
那个实体就是苏卡·波特——一个土生土长的俄裔丹麦人，一头白发，长相可爱，会在周四的早晨从窗户翻进男友的房间只为问一句“要不要去逛街”。
只是这股力量实在微弱。
星球意志殚精竭虑，将那些从暗堕天使沉睡中偷来的外神之力小心翼翼地注入这团神性绒毛，灌注的力度几乎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但没有用。
绒终究只是绒，它所承载的神性力量与真正的暗堕天使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注水可以弥补的。
可即使是微弱的意志，也本能地知道该向谁求助。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找丈夫。
这个行为模式在她身为凡人时就已经根深蒂固，连成神都没能把它改掉。
“即使是微弱的意志，也知道找丈夫寻求帮助么？糖豆你这孩子。”
亚历克斯伸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苏卡的小脑袋。
手掌落在白发上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柔软，还有几根不太服帖的碎发从指缝间溜出来，因为长期待在书桌前而显得有些干燥。
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父辈的宠溺，但那个称呼和眼角流露出的温柔神色又在说：这是丈夫在跟妻子说话。
下一刻，他打了一个响指。
名为苏卡的个体在那声响指之后安静地消失在了原地，她将回归本体——回归那具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属于血神糖豆的身躯。
而她在这段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她在校园里的每一天，她对亚历克斯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翻过的每一个白眼，所有这些记忆都会完好无损地汇入糖豆的主体意识中，成为她人生中一段独特而珍贵的小插曲。
糖豆将共享这段时间的记忆——这是亚历克斯为这件事留的一个妥善的安排。
于是，时间又过去了两秒。
还剩七秒。
接下来他的动作开始加快。
七秒，一个外神的七秒可以做很多事情。
他花了一秒钟修复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那些被天使沉睡和神战波及的大地裂痕，那些被次元裂缝辐射扭曲的空间褶皱，那些在高灵压环境中苦苦支撑的城市结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那道扫过整个星球的意志波中被抚平归位，像是有人把一张揉成团的纸重新铺开，又拿温热的熨斗来来回回熨了两遍。
他花一秒钟稳定自己的精神。
从外神状态往凡人意识回归的过程比之前的升格更加凶险，就像潜水员从深海上升，速度太快会出大问题。
他把那些在神战中积累的庞大记忆压缩打包，在意识深处开辟了一个加密封锁的区域，所有不该被凡人记住的禁忌知识被层层包裹，塞进了那个区域最深处，然后封口，上锁，钥匙折断。
一秒钟找到布伦托尔大陆晶体壁的准确位置——那不是什么困难的活，外神状态下的空间感知能力足以在多重次元中找到任何一个被明确标记的坐标，而他的故乡恰好是他记得最清楚的那一个。
又一秒钟清理掉晶体壁外围所有可能影响文明发展的不可控因素，混沌气息、游荡的星兽、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吸附在晶体壁表面上的小型涡旋。
做完这些，还剩最后三秒。
三秒，一个很微妙的数字——足够做出一个决定，但不够把那个决定再推翻一次。
亚历克斯开始思考人生。
他的面前摆着两条路，清晰得像是被刀切过的岔路口。
左边那条向上延伸，通向亚空间深处。
他现在有资格直接飞升亚空间。
“一分钟”这个限制指的是在亚空间之外的活动时间，如果他愿意在这一分钟耗尽之前抵达亚空间，那么计时器就会自动失效——他将不再是低熵体，他的存在本质会被亚空间重新编译，从一个有保质期的临时外神变更为真正的、永久的外神。
成为外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力量、永恒、与盲目痴愚者的梦境融为一体，意味着再也不需要担心任何来自物质世界的威胁，意味着跨越那道将所有低熵体挡在门外的终极门槛。
这对于绝大多数存在来说，是足以抛弃一切的诱惑。
不是“值得考虑的机会”，是“毕生所求的终点”。
亚历克斯足足挣扎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在外神的尺度上被拉得很长。
他感受到了亚空间的呼唤。
那不是一道选择题，那是一种引力。
像深海在召唤一条刚从浅滩游到大陆架边缘的鱼：你离得够近了，你已经闻到了海水深处的味道，你只需再摆动一下尾巴，整片海洋就是你的了。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声音确实有其吸引力。
不是力量的吸引力——他对力量向来没有太强烈的执念，在泰卡斯帝国面对登神的邀请时他就是一副“谢邀，不了”的态度。
真正让他犹豫的，是某种更幽微的东西：好奇心。
在亲眼看过了上古神战的壮阔图景、亲身体验过了外神视角的感知维度之后，他确实有那么一丝想看看亚空间深处到底还有什么。
就像一个登山者在安全地带已经看到了雪山，而通往峰顶的路恰好在自己脚边。
但两秒钟之后，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飞升，是降维。
回归他的生活。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把那道引力从意识中推开，用最轻松也最笃定的语气，轻声说道，像是跟一个刚认识不久就催着他续杯的酒友告别，“我只是一个凡人，仅此而已。”
“没有力量可以改变我的意志。一个属于人的意志。”
第1259章 亚历克斯真的回来了
尤利西斯可能是第一个察觉到亚历克斯回归布伦托尔的人。
他守在疗愈塔的病房里已经整整三周，半龙体质让他不需要像凡人看护那样轮班倒，困了就在椅背上靠一会儿，饿了就随便吞两口勤务兵送来的餐食，餐盘里的东西往往从热放到凉也没动几口。
期间蒂莫斯卡来替他换过两次班，都被他以“你不熟悉亚历克斯的灵魂波动特征”为由拒绝了。
魔王当时翻了个白眼，然后还是由着他继续熬。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有一点沙哑，是太久没说话导致的声带生涩，但语调稳当得很。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冬日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窗帘上，把整个房间泡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我离开了多久？”
“二十多天，新年已经过了。”
尤利西斯摇摇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亚历克斯肩上的力道不重也不轻，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他很快就收了回去。
作为贤者，作为帝国最高魔法机构的掌管者，他能精准地计算出勇者昏迷期间帝国的魔能消耗指数、民众信仰力的波动曲线和边疆防务的各项数据，并给出优化方案。
但作为朋友，他也只能做到拍一下肩膀了。
“感觉怎么样？灵魂去哪儿逛了一圈？”
“还好。”
亚历克斯的回答简短而干净，然后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尤利西斯很熟悉的笑容——那种礼貌而坚决地绕过某个话题的笑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关心我，但有些事说来话长，而我现在还不想说”。
他给出的拒绝并不生硬，但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问的缝隙，“灵魂旅行的经历就算了，就算是长话短说，那要说的也绝对不少。”
尤利西斯看了他一眼。
“糖豆呢？”
亚历克斯把话题接了过去，问得直接而坦然，好像这个问题的优先级排在其他所有事情之前——事实上在他心里的排序也确实如此。
“血都。血族在荒原深处建造的那座血都，你应该不知道，这是我们之后才打听到的消息。”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不知道。”
其实他知道，但他不能说。
“你真应该多关注关注自己的老婆，即使是在昏迷里。”尤利西斯忍不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奥萝拉莉丝和我们做了情报对账。”
“血族那边举行造神仪式的时间，和糖豆发生异变的时间完全一致。精确到秒的那种一致。她的确成为了神，但是血族的神，一个新的血神。”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但他眼中有一抹微光迅速闪过，随即归于平静。
半龙法师讲完这些，眼眸一直对着亚历克斯看来看去，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有没有磕碰掉漆。
他的龙瞳在光线切换时会有瞬膜快速眨动的生理反应，此刻那个反应频率比正常状态稍高了一些，暴露了他藏在从容外表下的困惑：
“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又好像没什么变化。这是为什么？”
亚历克斯当然不会说实话。
他不会说自己在次元裂缝里当了一分钟的外神，不会说自己在那六十秒里和天使互砍了相当于几十亿年的时光，不会说自己亲眼看到过上古神战中五柱神以宇宙为武器的壮阔图景，不会说自己在飞升亚空间的诱惑面前足足挣扎了两秒钟。
这些事太长了，太难解释，而且说出来只会让尤利西斯担心。
“可能是灵魂外游之后的些许后遗症吧。过几天就好了。”
他语气是散漫的，神情是坦然的，只有枕头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指尖，随即松开。
尤利西斯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
这位半龙贤者向来对他的老伙计有着近乎绝对的信任。
没过多久，亚历克斯就站起身来，穿戴整齐。
病号服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灰色的便装，布料挺括，领口收束得恰到好处。
他的动作不快，系扣子的时候手指稳定，系腰带的时候力道均匀，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昏迷二十多天的人。
然后他走出门去，径直前往帝国通讯社。
通讯社的总部设在皇宫广场东侧，是一栋灰色花岗岩建筑，外观朴素得不像是帝国最重要的信息枢纽。
里面的工作人员在见到亚历克斯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反应出奇地统一——先是愣住，然后有人打翻了桌上的墨水瓶，有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忘了把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勇者没有多做停留，他走到魔导广播装置的主控台前，对值班的通讯法师点了点头。
那个年轻的法师双手把扩音法阵的输入端递过来，指尖在微微发抖。
扩音法阵随即被激活。
遍布帝都各街区的广播传声筒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那是法阵校准时的特征音。
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店铺里的伙计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塔楼上还在收拾昨晚残留照明法阵的法师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他的声音在下一秒通过这些法阵传遍了整个帝国的每一座城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装有接收器的前哨站。
那声音浑厚而熟悉，像是一把被擦拭干净重新挂在墙上的老剑——你很久没见到它了，但它的每一道纹路你都记得。
他说自己已经恢复健康，感谢这段时间所有人的关心与祈祷。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从郑重切换到了一种更松弛的、接近聊天家常的频率。
他说不要紧张，不要因为勇者醒了睡了就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有大事，一切照旧。
过好自己的生活，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好好对待身边的人，把结束日那天的祈祷精神用在自己每一天的日子里。
他的语气一如当年在“结束日”法令推行时对民众说的那样——不是在向臣民下达指令，而是在跟邻居聊今天天气不错。
做完这些工作，他才真正有时间坐下来喝一杯咖啡。
地点在皇宫会客室，黄昏已经过去了大半，城市正在从白天向夜晚过渡，街道上的路灯开始依次亮起，像是有人沿着街区网格一颗一颗地点亮星星。
第1260章 明天我就出发
塞纳德在这段时间里憔悴了不少。
作为泰卡斯帝国的皇帝，他平时的形象总是精致而从容，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帝袍熨得笔挺。
但此刻坐在圆桌对面的他，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胡茬在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金色的浅影。
帝国政府事务繁重，亚历克斯昏迷，尤利西斯又分出精力去照顾亚历克斯，所有本该由几个人分担的工作一下子全压在了他肩上。
就算有皇女代为监国，那些需要他亲自定夺的决策依旧堆积如山——边疆防务的预算调整，战时遗留问题的处置，新年的税收政策，以及在他不在场时各部门之间没完没了的扯皮。
这些事在亚历克斯不在的日子里像一座没有预警的雪崩，压得他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你能回来就好。”
塞纳德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老伙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也随之放松下来。
然后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会有事儿的。”
说着，他的手已经伸向了手边的酒瓶——那瓶威士忌是六十年前的陈酿，琥珀色的酒液在瓶中微微晃动，瓶身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他一直没舍得开。
今天开了。
他给自己和尤利西斯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酒液碰到杯壁，那股泥煤和橡木混合的香气立刻在房间里铺散开来。
轮到亚历克斯时，他换了个方向，从旁边的咖啡壶里倒出一杯深黑色的液体。
咖啡是刚才现磨的，豆子是亚历克斯当年在南大陆远征时带回来的品种，味道极苦，但在口中停留片刻之后会泛起一种很干净的甜。
“但我很快就得离开帝国了。”
亚历克斯端起咖啡杯，先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他顿了顿，目光从咖啡杯沿抬起来，扫过两位老友的脸，“我说这话你们不会感到意外吧？”
尤利西斯和塞纳德对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大约等同于一份经过加密的外交简报。
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找你媳妇儿去？”*2
“见色忘友！”这是尤利西斯。
“始乱终弃！”这是塞纳德，他补刀的速度比他当年在朝堂上驳倒财政大臣时还快。
“？？？”
亚历克斯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在困惑和好笑之间反复横跳：
“不是哥们，这对吗？你们说我见色忘友我也就认了——行吧，我确实是想去找她——但始乱终弃什么鬼？搞得我好像对你们做了点什么似的。”
他翻了个白眼，这俩活宝认真的吗？
亚历克斯啜了一口咖啡，目光来回打量着尤利西斯和塞纳德。
堂堂帝国的贤者与皇帝，此刻一个端着威士忌在坏笑，一个靠在椅背上拿手指点着桌面，姿态松弛到了近乎放肆。
他知道他们是故意这么说的。
这俩在见到他这个主心骨回来之后，就心安理得地把自己脑子里的正经开关给拧到了“关闭”档位。
卸下重担的愉悦感正在以冷笑话的形式从他们的言语中不断涌出，像是一锅沸水被拿走了锅盖。
“找呗，去呗。”
尤利西斯耸耸肩膀，他的龙尾在椅背后悠闲地来回晃了一下，“老天要下雨，勇者要结婚，谁拦得住呀。”
他说完俏皮话之后，收起了脸上那抹戏谑的笑容，整个人的气质在两次呼吸之间切回了贤者模式。
贤者把酒杯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方，背脊重新挺直，龙瞳认真地看向亚历克斯。
“你有解决糖豆成神的办法么？”
“没有，至少暂时没有。”
亚历克斯回答得很坦率，没有故作胸有成竹，没有说“我有个大概的思路”之类的场面话。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但办法总得找不是么？不找的话永远也找不到。”
他在这里顿了一下。
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理性分析，不是战术规划，跟他在次元裂缝里那个“找暗堕天使面对面谈谈”的方案的逻辑推演过程截然不同。
这一句话不需要逻辑。
“而且，抛开这一点，那孩子与我已经有二十多天没见过面了。”
“她还从来没离开我这么久过。”
那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他的嘴型已经给出了一个无声的收尾。
那是他咽回去的话，他不需要在尤利西斯和塞纳德面前完整地说出来。
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能从他停顿的长度判断出那一瞬间他真正在想的是什么。
——她一定很孤独吧。
糖豆是一个缺爱的孩子。
这个评价如果让血都那帮把她当神明膜拜的血族长老们听到，恐怕会当场集体休克。
但亚历克斯知道这个评价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的童年是在不被期待中开始的，少年时期是在不断的失去中度过的，那些缺失不是后来用荣耀和力量可以填补的。
他和她并肩行走的时间并不长，但却一直在朝着让她拥有一个充实的、稳定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这个方向努力。
她学得很好，做得很棒，养成了很多让他欣喜的习惯——比如遇事不再第一时间选择逃跑，比如学会了拒绝，比如会在感到委屈的时候主动说出来而不是躲到没人的地方消化。
但那些被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惯性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完全覆盖的。
她对“被爱”这件事的本能反应从来不是拥抱，而是紧张。
她会先确认对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是沉默，然后是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只是用力地抓着他的衣服，很久很久。
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对于一位神只来说连一眨眼的工夫都算不上。
但对于糖豆来说，那是她自和亚历克斯在一起以来最漫长的一段空白。
“明天我就出发。”
亚历克斯把杯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将杯子放回瓷盘里，“不用通电全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行公开。这是我的看法。”
第1261章 糖豆老婆，睁开眼睛，我是
原本端坐于神位上闭目养神的糖豆陡然睁开眼睛。
血都的夜晚与人类城市的夜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寂静。
人类的夜晚有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响，那些细碎的杂音构成了活着的世界的背景音。
而血都的夜晚是一种被抽离了所有生气的安静。
没有虫鸣，因为荒原上能存活的昆虫早已在数十年的血族聚居中淘汰了那些对血族气息不敏感的物种。
没有风声，因为整座城市都被一层由血族长老们联手维持的猩红结界笼罩，结界将空气流动压到了一个近乎停滞的最低值。
连更夫都没有，因为血族不需要睡眠，整座城市在任何时刻都是半醒半睡的。
血神的寝殿就坐落在这座沉默之城的正中心，那座由黑曜石和血纹石砌成的尖塔拔地而起，月光透过穹顶上的菱形天窗直直地照进来，在神位前的地面上铺了一片泛着银蓝色微光的矩形光斑。
神殿穹顶上镶嵌的每一颗宝石都对应着一个古老的血族谱系，那些宝石在月光下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正值深夜，血神这点细微动作惊扰了于殿下跪坐侍奉的海瑟。
这位血族的大长老跪坐在神位下方第三级台阶的侧边，坐姿端正而恭谨，猩红色的长袍在身后铺成一个规整的扇形，裙摆的边缘用金线绣着十二条并列的血族族徽——那是她作为血族现世最高代行者的身份标记。
她在这座神殿里已经侍奉了很多个夜晚，久到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判断血神各种细微动静的含义。
闭眼超过半小时睫毛没有颤动，代表血神彻底进入了静默状态；手指偶尔在神位扶手上轻叩，代表她在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呼吸忽然放慢一拍然后恢复正常，代表她刚刚用神力扫过了血都的某个角落。
但今晚这个动作不一样。
血神冕下向来没有夜间活动的习惯——虽然神不需要睡眠，任何一位登临神位的神只都不需要那东西，但糖豆是个例外。
她不但睡觉，而且睡得认真，每到晚上就闭上眼，任谁来请神谕都不睁。
神闭上眼，血族就得不到祝福，字面意义上的得不到。
血神的神职主要包括月光、黑夜、血族和幸运，其中对血族这一项的直接祝福是通过月光进行的——在满月之夜，血神应当降下神恩，让月光覆盖血都，沐浴月光的血族会感受到力量的提升和生命力的充盈，这是神职赋予她的义务。
但糖豆不干。
原因很简单：她还在跟自己闹别扭。
闹别扭的表现形式是一到晚上她就闭上眼睛，切断与神殿之外的联系。
血都的月光仍旧会照常落下，但它已经变成了一束普通的冷光，不再是神恩的载体。
对此，血族长老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几个向来以铁腕着称的元老派长老曾经隐晦地在觐见时表达过“冕下是否可以考虑在满月之夜短暂地赐予神恩”的建议，被糖豆当场用沉默和一记淡漠到骨髓里的目光顶了回去。
那位长老退下之后据说在自己的宅邸里整整坐了三天没出门，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被那一眼看得忽然对血族的前途产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从此再没人敢提这件事。
甚至于那些狂信徒——尤其是那个叫维森特的——不但不觉得这是麻烦，反而认为这正是血神给予他们的考验。
他曾在一次祷告集会上当着数百名信徒的面说，血神冕下闭眼不视，不是在冷落血族，而是在激励我们。
“我们现在太弱小了，弱小到不配承受神的目光，所以我们要更加努力，更加虔诚，用我们的信仰和侍奉证明血族值得被注视！”
当时海瑟站在一旁听完了整个发言，脸上维持着大长老该有的庄重而不可测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东西是真没救了。
但现在绝不是谈论这些话题的时候。
海瑟的感知力在血族中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档，直觉告诉她今夜血神的睁眼和平日完全不同，那一瞬间从神位上荡开的气息波动里带着某种她从未在糖豆身上感受到过的情绪。
她没有犹豫，立刻将头颅深深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贴上胸前那枚血族族徽。
女人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称量，确保不会在任何可能的解读方向上触碰到血神的情绪边界。
“冕下，发生什么事了么？”
少女神只沉默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我的丈夫苏醒了，他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少女神只的眼角淌下一滴泪来。
海瑟看见了那滴泪。
月光从天窗照下来，那滴泪在血神苍白的面颊上画出一道极细的银线，从眼角滑到颧骨，再从颧骨往下，最后悬在下颌边缘，晶莹剔透，摇摇欲坠。
然后它落了下去，砸在糖豆交叠于膝上的手背上，碎成一蓬微不可见的水雾。
血神哭了。
这句话出现在海瑟脑海中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更奇怪的错位感——她意识到整个血都，不，是整个荒原上的所有血族，恐怕没有一个人会在他们的想象力允许的范围内构想出这个画面。
在他们的认知里，血神糖豆是月光与黑夜的主宰，是血族命运的最高裁决者，是登临神位时不怒自威、让所有观礼者不由自主跪伏在地的超然存在。
但海瑟看到的不是那些。
她看到的是一个坐在太过宽大的神位上、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的少女，在说出丈夫回来了的同一秒，掉了眼泪。
她登神时舍弃的神性已经回归了。
那个过程不是她自己主动完成的——是她的丈夫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了那团沾染着神血的绒毛，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将它重新送回了她的灵魂深处。
伴随着那部分神性回归的还有一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妙记忆。
那段记忆从糖豆的感知中涌上来，像是有人把一整本被锁在阁楼里的日记本打开，一页一页地重新摊在她面前。
第1262章 记忆回归
她看到了次元裂缝入口的林间小路，看到了那个背生蝠翼的糖豆在轮回的末尾拼尽全力与暗堕天使对峙，看到了她在绝望中创造原坯——用尽她所剩无几的力量，在轮回格式化即将覆盖一切的边缘匆忙留下的那一手后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具原坯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用，会不会被轮回的格式化一起删掉。
然后新的画面覆盖了旧的那些——她的记忆被洗去，她的名字被重写，她变成了一个叫苏卡·波特的女孩，有俄裔和丹麦血统，白发可爱，在某所大学里过着普通学生的日子。
有一个叫亚历克斯的男友牵她的手在商业街散步，再然后她的丈夫去找她了，顺道帮那个世界解决了灭世的大危机。
顺道。
她在记忆里翻到这个片段的时候，差点在神位上又哭又笑。
什么叫顺道？拯救世界这种事可以顺道吗？
但这事发生在他身上确实就是顺道，因为他就是那种会把拯救世界当成出差顺便捎的特产的人。
海瑟听出了血神话语里那股带着依恋与渴望的复杂情感。
但此刻她宁愿自己没听出来，因为听出来之后反而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您现在是神只了，不能总在乎过去的凡人情愫”吧？
这个句子在海瑟的脑子里只存活了零点几秒，就被她亲手掐死了。
她要是真敢这么说，明天一早被捆上火刑架执行火刑的罪人恐怕就是她自己。
而且不是由血神下令，是由维森特那帮狂信徒自发组织行刑队，连夜排队抢着点火。
她的女儿卡罗琳大概会在人群中站在第一排，脸上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你活该”的表情。
事实上卡罗琳很可能会抢在狂信徒之前自己动手——那丫头翻旧账的本事在这几年里已经被磨炼得炉火纯青了。
“这当真是一件幸事，尊贵的冕下。”海瑟在沉默了恰到好处的一段时长之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保持着大长老该有的庄重和恭谨，措辞得体，语气真诚。
“正如一直以来的那般，勇者亚历克斯总会变危为机，化险为夷。”
海瑟在这句话里用了一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到的修辞——她称亚历克斯为“勇者”，并且跟在他名字后面的动词是“变危为机、化险为夷”，那是一个彩虹屁，而且是捏着鼻子拍的彩虹屁。
亚历克斯的确是个伟大的领导人，这一点海瑟在私下里从来不否认，她活了几千年，见过的君主和将领加起来比她吃过的血食种类还多，能让她在“伟大”这个词上不打折扣的人屈指可数。
但问题是他是人族的领导人。
敌之英雄我之敌寇，这个道理在血族和人族之间是通行的。
血族对亚历克斯的态度不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也算得上是欲杀之而后快——确切地说是想杀但杀不了，于是只好在心里杀了一遍又一遍。
在血族内部的战史记载里，亚历克斯这个名字旁边往往标注着这样一行小字：“此人极度危险，建议避免正面冲突。如必须冲突，请提前准备好遗书。”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血族神只的丈夫。
现实实在太抽象了，一点逻辑都不带讲的。
她海瑟最开始也是完全不知情的，直到后来听了自己的女儿卡罗琳方才了解到整件事的始末。
——那个过程的氛围接近于卡罗琳单方面控诉海瑟当年不告而别外加各种冷嘲热讽，中间夹杂着几句关于糖豆身份来历的断续陈述。
海瑟当时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没有辩解，在听到“勇者之妻”四个字的时候，端茶杯的手还是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所以，冕下。亚历克斯殿下很快就会来寻您？”
糖豆微微颔首。
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下巴下沉的幅度甚至不够完成一次完整的点头。但海瑟在那轻微的一动中捕捉到了全部答案。
血神仍然表现出平日里的冷淡与漠然——她的坐姿没有变，她的手没有动，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让血族长老们捉摸不透的平静面容。
但那股子从眼眸里透出来的灵动劲儿却是骗不了人的。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块被重新打磨过的琥珀，原来那层冷光只是外面的壳，现在壳被从里面推开了。
海瑟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个欢呼雀跃、连声喊着“先生”的小女孩，也看到了前一刻还在雀跃的小女孩忽然停住了脚步，慢慢地低下头，把双手绞在身前。
她的嘴唇没有动，但她灵魂里的声音没有停过。
那座神殿里只有糖豆自己听得到那两个来回切换的频率，一个在狂喜，一个在悔恨。
【先生先生先生先生先生！我们终于要再见面了！】
那个频率是亮色的，暖的，跳跃的，充满了被压制了太久之后反弹起来的期待。
上次见面还是在她登神失控的那个晚上，她在混乱中捅了他一刀。
那一刀对亚历克斯来说很致命，而且在糖豆的时间感受里，那一刀之后整个世界就变了，她从凡人变成了神，从妻子变成了被供奉的对象，而他在她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中漂泊。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他终于要来找她了。
但紧接着，失落的阴云重新压了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频率是暗色的，碎的，急切的，像是一个孩子在打碎了家里最珍贵的花瓶之后反反复复地道歉，明知道歉无法修复花瓶，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因为除了对不起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糖豆不是故意的，糖豆真的不是故意的，糖豆不是故意要伤害先生的！】
她还是对那天在失控状态下捅了亚历克斯胸口一刀而耿耿于怀。这件事都快成她的心结了。
那个心结的结法极其复杂——最外层是愧疚，中间层是委屈，最里层是恐惧。
愧疚是因为她伤了他，委屈是因为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当时的失控，恐惧是因为她害怕这件事会在他们之间留下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
她现在是神了，理论上有力量保护他不受伤害，但她最深的记忆里她恰恰是那个施加了伤害的人。
这个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她灵魂最柔软的部位，神的力量再强大也拔不出来。
第1263章 亚历克斯踏上行程
亚历克斯给全国人民报完平安之后，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踏上了前往荒原的道路。
从圣埃洛斯堡到帝国西部边境的安萨斯自治领，直线距离超过四千公里，中间横亘着两条山脉、一片盐碱荒漠和三个不同气候带的交界线。
如果骑马，这段路要走两个月。
帝国传送矩阵的存在将这段路程压缩到了两次呼吸之间。
亚历克斯迈出传送阵的时候，安萨斯自治领的首府安萨城正值午后。阳光照在这座古老城市的石板路上，路两旁的白墙黑瓦被晒得泛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这里曾是他亲自率军“征服”的土地，三十多年过去，街巷的格局没有太大变化，但空气中浮动着某种他并不陌生的沉闷感。
那种沉闷感他曾在无数个走向衰落的地方闻过，像是一间很久没有开窗通风的房间，家具还在原位，布料却已经开始悄悄发霉。
他同当地的新旧贵族进行过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
这个词在他这里的含义向来灵活——取决于对方的配合程度。
这次属于中间偏下的那档：没有人被当场革职，但谈话结束时，有几个老贵族额角上的汗渍一直洇到了衣领边缘。
谈话的具体内容外界无人知晓，负责记录会议纪要的秘书官在整理文档时发现自己的笔在好几处地方留下了不明所以的墨点——那是他写字时手指发抖的痕迹。
处理完安萨斯的事务，亚历克斯便和伊卡洛斯乘着飞龙，向着西部的荒原出发。
普通飞龙的智力大致相当于训练有素的猎犬，能理解简单的指令，但完全无法像真正的巨龙那样与骑手进行精神层面的交流。必须有人时刻握着缰绳，在气流变化时调整翼面角度，在遭遇野生飞行魔兽时提前规避。
这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安萨斯全境能把飞龙驾驭到可以在荒原气候中稳定巡航水准的骑手，一只手数得过来。
“预计还有五天才能到达血都。”
伊卡洛斯握着缰绳，飞龙正在穿越安萨斯西部的丘陵地带，下方是大片大片的低矮灌木和裸露的赭红色岩层，偶尔掠过几座废弃的哨塔，那是三十多年前血族统治时期留下的遗迹，如今早已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全无。
“真想不到你会来找我。”
他补了一句，没有回头。
“多少年没正式见面了，一路聊聊天也是应该的。”
亚历克斯坐在距离伊卡洛斯约莫两拳的位置，手臂搁在膝盖上，半盘着腿。
飞龙的鳞片坐起来不算舒服，但对于一个能在战场上站着睡三天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性，像是在跟邻居约着周末去钓鱼。
“安萨斯没有比你更优秀的飞龙骑手了。”
“飞龙只是业余爱好，治理地方才是我的本职。”伊卡洛斯耸耸肩膀。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飞龙的飞行轨迹随之微微偏转了几度，又被他不动声色地修正回来。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近乎透明，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这位容貌比美艳女子还要光彩照人的男性，连声音都偏向中性，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亚历克斯甚至可以从中听出某种微妙的嗔怪之意，像是在说：
这么多年不见，你开口第一句就只是夸我骑马骑得好？
“你的本职工作做的并不好。”
亚历克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夸他飞龙骑得好时完全一样，平平淡淡，不夹任何评判。
“塞纳德早有撤你的意思。”
伊卡洛斯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缰绳在他手中微微收紧，又松开。
飞龙越过一道干涸的河谷，下方谷底的乱石间长着几株顽强到近乎固执的矮松，根系深深扎入岩缝，扭曲的姿态像是在跟整片荒原比谁更不肯服输。
“你觉得你的表现如何？”亚历克斯问。
这句话之后是一段不算短的沉默。
飞龙继续平稳地飞行，翼尖切开气流的声音富有节奏地重复着，呼——呼——呼——像是某种缓慢的呼吸。
高空的风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伊卡洛斯的长发在风中散开，几缕发丝飘到亚历克斯那一侧，他抬手轻轻拨开。
沉默的长度刚好够飞龙飞过一整座山头，当最后一株矮松从下方掠过之后，伊卡洛斯才开口。
“……呵，烂透了。”
他发出一声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自嘲笑声，那笑声本身就像是在对自己的发言进行二次否定。
“我没有我家老爷子那样强大的力量，也没有他的智慧。我只是一个沉醉于男欢女爱的烂人，在这一身血脉的簇拥下蠕动前行。”
他说话时依旧没有回头，目光锁定在前方某朵形状模糊的积云上，因为这样就不用直视坐在身后的人了。
“亚历克斯，你之前说的不错。我们是旧时代的残党，新世界没有能承载我们的航船。”
作为旧贵族的一员，作为传统保守派势力的大本营安萨斯的现任公爵，伊卡洛斯一直以来的处境是微妙的。
他年轻继位时，所有人都说他继承了一个烫手山芋，但同时也指望他的手能足够稳，把山芋放凉。
他没有做到。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治下的土地在腐烂，在变质，在蜕变成衰落又强撑着体面的样子。
那些曾经在第一次大陆战争中与他并肩作战的老牌贵族家族现在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缩水——他们的庄园还在，宴会的瓷器和银餐具还在，但维持这些东西的现金流正在逐年干涸，能在深夜密谈中说上话的人也越来越少。
“曾经身为暗面统治者的血族离开了安萨斯。”
“但这并没有让那里变得更好，反而变得更差了。”
这种变化没有演变成任何戏剧性的灾难，没有饥荒，没有叛乱，没有大规模的人口流失，因为帝国整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但正因为帝国整体越来越好，安萨斯的停滞才显得格外扎眼。
连统计署派来的专员都在报告中写下过“该地区经济活力指数持续偏低”的评语，而那些专员向来以措辞谨慎闻名。
曾经血族还在时，安萨斯是一个有着鲜明二元对立结构的地区。
血族为首的各路暗黑种族盘踞荒首府以及西部，传统贵族势力据守东部平原，双方在政治、经济、军事三条战线上明争暗斗，间谍、暗杀、谈判桌上的虚与委蛇和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交替上演。
那样的日子不算安宁，但极具活力。
博弈与较量像一台双引擎，把整片地区的所有资源都搅动起来，每一个身处其中的势力都必须保持足够的敏锐和进取心才能存活。
伊卡洛斯回忆起那段时间，语气反而没有刚才那么苦涩，像是在描述一场他输掉了但至少打得精彩的棋局。
但在三十多年前，血月之夜的那场战争之后，一切都变了。
第1264章 龙背上的交谈
血族被驱逐，荒原上的黑暗势力在一夜之间几乎被连根拔起，帝国军队受限于宪法条款无法在自治领境内长期驻扎，于是权力真空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保守派贵族填补。
那些贵族在血族时代是在野党，对抗血族时表现得团结而有力；一旦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他们没有把精力转向发展和革新，而是迅速投入了内部分赃和权力巩固。
虽然明面上都拥护他这个新任安萨斯大公，但暗地里，一道道政令被层层稀释，一项项改革被无限期搁置，他很快发现自己坐在一把镀金的椅子上，椅子底下的腿正在被人一根一根地换成朽木。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外如是。”
“不必在意。人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希冀与幻想，但跟不上帝国的步伐，那就应该被落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只有冷峻的客观。
亚历克斯不鄙视旧贵族们的愿望，他甚至不反对他们想继续过那种“沙龙、宴会、密约、团契”的日子。
只是这套运转模式的效率已经无法匹配当前帝国的发展速度。
“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是世间所传唱的那样爱着所有人。我只是想法子让所有人都往前走。但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则是头昏脑涨地开倒车。而我讨厌开历史倒车的。”
亚历克斯说了段没头没脑的话。这种话如果在朝堂上公开讲，足够引发一场持续三天的激烈辩论。
但在飞龙背上，在四千米高空的私人对话中，他只是把它当成一个不需要多解释的共识前提。
伊卡洛斯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亚历克斯对旧贵族的容忍是有底线的，这个底线就是：你们可以在自己的角落里做梦，但别指望整个帝国的步伐因此放慢。
旧贵族们开会研究点事要搞沙龙，办宴会，或者搞密约搞团契，三五个人关起门来在挂着天鹅绒窗帘的书房里密谈至深夜，靠私人信使传递连蜡封都盖了三四层的密函。
帝国不需要这些。
帝国有事就开会，层层传达层层落实，从中央政务院到郡级行政署到城镇管理所，一条指令从圣埃洛斯堡签发到大陆另一端的前线指挥官手中，走传送法阵加魔导传讯，用时按分钟计算。
帝国是一个拥有四十个郡共两千多万平方公里的超级存在，郡与郡之间的经济联系正随着传送法阵网络、魔导列车的路线延伸以及空天飞艇的航线商业化而越来越紧密。
安萨斯只是边境一隅，至今还在经济上搞闭关锁国与自给自足，出口商品只有钢铁和魔兽材料，加工和贸易全被帝国中部的商行拿走了。
这不是被帝国压制，这是自己放弃了参与游戏的权利。
“他们想做梦，那就去做梦。帝国不至于让人连梦都做不得。帝国也没他们想得那么铁血无情，只要不触及帝国核心利益，他们想怎么做就随他们去。”亚历克斯无所谓地说道。
他的确不是皇帝，但作为开国元勋，有时候他的话皇帝一样好使。
这种“好使”不在于他的官衔——他名下没有任何正式的行政职务——而在于整个帝国的运转框架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以他的判断为基准搭建起来的。
他说容得下，那就真的容得下。
“可我不想做梦。”
伊卡洛斯的声音忽然变低了，那种中性柔美的声线在低下去的时候反而露出了一种硬质的底色。
“也不想陪着那些过家家的老家伙们坐在破船上等船沉。”
美丽的男子发出一声悠扬的叹息，裹着黑丝的双腿并拢蜷缩在一起，靠向飞龙鞍座的一侧。
他抬着头，遥遥地望着渐渐落下去的夕阳。
荒原上的落日比城市里看到的更庞大、更扁、更红，像一个正在缓慢融化的铁球，把整片西天染成了一层又一层的橙红与暗紫。
他已经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一旦开口就会把太多东西带出来，所以需要先花时间把它们都压下去。
“我是个失败的君主，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父亲。”
伊卡洛斯的一生确实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失败。
用他自己的标准衡量，这些失败的排列密度高到了近乎荒谬的程度。
前半生在老大公的庇护下顺风顺水，他从小在最好的庄园里长大，接受最好的教育，十六岁的生日礼物是一头从安沙王都御龙苑精选出来的幼年飞龙。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安萨斯未来的继承人是个幸运儿。
老大公死后，幸运便离他而去。
他的第一段婚姻以悲剧收场——前妻在产房中因大出血去世，留下一个他连抱都来不及抱的孩子。
后来他与海瑟相恋，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让他重新感受到活着这件事还有温度的感情。
然后他发现了海瑟是血族的大长老，是血族在人类社会中埋得最深的那枚钉子。
他曾经在深夜偷偷追踪她的行踪，看到她在一座废弃教堂的地下室里对着一群血族长老发号施令，她的语气冷静而果决，和依偎在他怀里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伊卡洛斯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问，只是回到家把书房的门反锁，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他与海瑟生下的女儿卡罗琳，自幼便对母亲怀着血海深仇。
他亲手养大的女儿，继承了父亲的固执和母亲的冷酷，在母女的裂隙之间长成了一个既不需要父亲道歉也不需要母亲解释的独立人格。
而他自己的领地，安萨斯，正在帝国的“纵容”下以一种比战争更缓慢也更彻底的方式走向衰颓。
“但你是一个优秀的飞龙骑手。”
伊卡洛斯握着缰绳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指节在手甲下泛出一层淡白。
他以为对方在打岔，或者以最低成本的方式给予安慰——就像安慰一个在比赛中落败的孩子说“没关系你长得好看”一样。
美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视线更用力地钉在前方那枚正在下沉的落日上，试图用沉默让这个话题自行滑过去。
“亚历克斯，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说你是一个优秀的飞龙骑手。”
“就算你啥也不是，就算你甚至不是史诗阶的生命骑士，就算你没有安萨斯大公的身份，就算你不是一个丈夫、父亲乃至君主——你至少做好了一件事。你的御龙技术的确出色。”
他说完就向后一仰，舒服地躺在飞龙宽阔的脊背上，发出一声近似呻吟的满足叹息。
飞龙的鳞片膈背也不管了，高空的冷风灌进领口也不管了，他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了两秒，然后像所有觉得躺着聊天不太正式的人一样，一个鲤鱼打挺又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他说话的语气更放松了，像是在酒馆角落里跟人聊天的状态。
“失败怎么了？人生哪里不会遇到失败呢？挫折和沮丧才是人生的常态。是你前半生过得太顺，顺极了，才在打击到来的时候一蹶不振。”
这句话说得很直，直到了近乎不客气的地步。但他接下去的语气又马上缓和了下来，把锋芒收回去一半。
他告诉伊卡洛斯，你也不完全是一蹶不振——你在精神颓废的同时，还靠着本能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到了大概七八十分的样子。
对比同时代的人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安萨斯没有出大乱子，公爵府的基本运作还在正常维持，飞龙骑手部队的训练水平依旧保持在帝国上游，这靠的就不是什么血脉的惯性，而是一个人的底线。
虽然伊卡洛斯的年龄比亚历克斯要年长得多——他执掌安萨斯时亚历克斯甚至还没有完成统一战争——但在人生的阅历上，他和亚历克斯还差得远。
这份差距不在于经历过多少事，而在于经历之后如何消化。
伊卡洛斯的消化方式是反刍，把痛苦反复咀嚼，越嚼越细，越嚼越多。
亚历克斯不一样，他嚼完咽下去就完事了。
“你要琢磨失败的话，那我也可以和你掰扯掰扯。”
亚历克斯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垂在飞龙身侧，另一条腿依旧盘着。风吹得他的头发乱成一团，他也不管。
他说自己前半辈子为了打仗，十三岁就离开家门参军入伍，扛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长矛走上对抗魔族的战场。
那时候他还没有剑圣的名号，没有传奇的履历，只是一个身高刚过征兵标准线的瘦削少年，连队里分给他的盔甲都大了两号，走路时肩甲会不停往下滑。
后来他叛出王国军，跑到北境的边缘占山为王建设根据地，从零开始拉起一支队伍。
这一切的代价是他从十三岁之后就再也没看过父母一眼，甚至他妹妹长到十三岁，他才见到她第一面——那一年他已经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成年男人，而他的妹妹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哥”，语气里带着对陌生人的礼貌和拘谨。
他把许多活生生的人送上战场和魔族拼命，让他们牺牲在远离家乡的陌生土地上。
这里面有自愿参军的士兵，也有被时局裹挟的普通人。
“至于现在，我又亏欠了我的妻子。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可我却没能守护好她，让她坐上了那寒冷又孤独的神座。”
“但人就是这样，做错了，改正就好。改变不了过去，那就改变现在。不是么？”
第1265章 相见
“欢迎您，人族的勇者，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访问我族血都。”
安萨斯的飞龙降落血都时，血族前来接待的长老正是海瑟。
她的欢迎致辞用词标准、措辞得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外交辞令的教科书上抠下来的，但她的语气干涩得像是在嚼一块没有调料的干面包。
血族大长老站在血都中央广场的降落平台上，身后是两排身着暗红礼袍的血族侍从，阵仗不算小，规格也挑不出毛病，但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一行字：
如果可以选，我宁愿去荒原上跟魔兽搏斗也不想站在这里念这段欢迎词。
“好久不见，海瑟长老。一晃小三十年没见了吧？”
亚历克斯翻身下龙，靴底落在血都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拍了拍身上在长途飞行中积攒的褶皱和尘土，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下车，而不是站在血族经营了几十年的首府正中央。
他站定之后抬起头，目光在海瑟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个礼貌而不过分热络的微笑，“上次见面，还是在战争结束的时候。”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与您见面，勇者殿下。”
海瑟直言不讳，连基本的客套都懒得包装。
她站在那里，猩红长袍在血都永不停歇的微风中轻轻摆动，袍角金线绣成的族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就越过了亚历克斯的肩膀，凝视着从龙背上翻身而下的另一道身影。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她只是偏了偏头，幅度不超过十度——但对于一个习惯了在任何场合下都保持绝对表情管理的大长老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明显的破绽。
“好久不见，海瑟。”
伊卡洛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他站在飞龙旁边，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缰绳上，姿态有些僵硬，像是在考虑要不要重新爬回龙背上去。
公爵的眼睛躲闪着海瑟的目光，那双向来以艳丽着称的眸子此刻写满了不安。
他担心海瑟会用某种眼神看他——比如“原来是你引狼入室”的那种——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如何承受那样的眼神。
“我们前不久才刚见过面，伊卡洛斯。”
海瑟的回答平淡到近乎冷淡，但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让伊卡洛斯微微睁大了眼睛，“真没想到是你带着亚历克斯殿下来血都。”
亚历克斯在旁边看着这两人的对话，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某场还在进行中的棋局。
他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决定插话。
“是我点名让他来送我的。毕竟宽泛意义上讲，我们还算得上一家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海瑟和伊卡洛斯之间来回扫了一次，确认两人都在听，“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在说什么。”
两人点点头，都清楚他指的是哪一件事——卡罗琳。
随着卡罗琳当初的一声“妈妈”，现在的事情发展反倒变得越来越微妙了。
这其中的辈分关系如果画成一张家谱，大概能让帝国谱牒司的官员当场递交辞呈。
卡罗琳认糖豆为母亲，亚历克斯是糖豆的丈夫，所以在法理意义上也可以视作卡罗琳的教父。
但卡罗琳的亲生父亲是伊卡洛斯，而伊卡洛斯的父亲——那位已经去世的老大公——在帝国尚未建立时就和塞纳德皇帝约为兄弟，因此塞纳德是卡罗琳叔公辈的人。
问题在于，亚历克斯和塞纳德又是兄弟相称……在这条线上排下来，现年十七岁的卡罗琳硬生生和她亲爹伊卡洛斯成了同辈。
这还只是父亲这边的关系，母亲那边就更让人头疼了。
糖豆现在成为了血神，按照血族的教法教义，血神的位格凌驾于十二始祖之上，是血族信仰体系中的至高存在。
卡罗琳被血神亲口承认为朋友与女儿，那么她在血族教阶中的身份等同于始祖等级，比她亲妈海瑟的大长老身份高出了整整一个维度。
血神＞始祖＞长老。
兜兜转转一圈下来，亲女儿的辈分比亲爹亲妈都高，而且是高得多。
虽然传奇强者之间向来不怎么讲究血脉辈分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毕竟大家都活得太久了，真要按辈分排座次的话，很多会议可能得先吵三天三夜——但这玩意儿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让事情变得足够复杂了。
“先不说这个。”
亚历克斯摆了摆手，把辈分问题像赶苍蝇一样从面前挥开。
“糖豆现在在哪儿？她现在怎么样？过得还好么？”
海瑟微微颔首，态度比之前略微软化了一些——也许是亚历克斯提到糖豆时语气里的那种不加掩饰的关切让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确实不是以勇者的身份站在这里。
她说血神冕下的状态不错，神体稳定，神力运转正常，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从血族的角度来看，他们的神只一切安好，甚至可以说是安好得有些过分——安静，沉默，不降神恩也不发神怒，就这么端坐在神位上，像一尊被月光凝固的雕塑。
“冕下她似乎仍后悔那天被血神本能操控，伤害了您。或许只有您能开导她从阴影之中走出来了。”
“……那孩子……”
“带路吧。我这次不是以勇者的身份前来的，你们可以只当我是个来寻妻的丈夫。”
血族神殿在近些日子里装点得更加金碧辉煌。
通往神殿正殿的长廊两侧，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黑曜石立柱，柱身上攀附着由血纹石雕刻而成的藤蔓浮雕，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墙壁上到处是浮雕、宝石、水晶、金银，密密匝匝地铺满了从地面到穹顶的每一寸表面。
光是走廊顶上那排照明用的夜明珠，每一颗拿到外面都够买下帝都半条商业街。
对于糖豆来说，这是好事。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这样想。
她从小就缺爱，缺安全感，缺那些能被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
现在她坐在一座堆满了宝石的宫殿里，被一整个种族倾其所有地供奉着，虽然她本人大概根本不在乎这些，但他还是为这个事实感到某种踏实——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让她受委屈。
除了她自己。
海瑟在神殿正殿大门前止步。
那扇门由两块完整的黑曜石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殿前台阶上站着的三个人的身影。
她微微摇了摇头，后退半步，不经意间伸出手攥住了伊卡洛斯的玉手。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而冰凉，在被握住的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抽开。
“抱歉，血神懿旨，我等只得止步于此。接下来，只有您能与血神冕下会面。”
第1266章 互诉衷肠
海瑟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她在说“我等”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和伊卡洛斯的手指已经交错在了一起。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先落在海瑟的手上，又移到伊卡洛斯的侧脸上，在后者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复杂到难以用单一词汇形容的神色。
然后他点了点头，“嗯，你们去吧。”
他当然注意到了海瑟牵住了伊卡洛斯的手，但他并不在意。
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邀请伊卡洛斯来护送他，不只是因为安萨斯没有比他更优秀的飞龙骑手。
伊卡洛斯和海瑟之间也该好好谈谈了。有些话憋了太多年，再不放出来就要在心里烂成脓疮了。
他推开神殿大门，一个人走了进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声响。
神殿内部比他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那些在外面走廊上铺天盖地的装饰到了正殿反而收敛了许多，空间被刻意留白，只在大殿尽头设了一座高台，台上置着一张由整块月光石雕刻而成的神位。
穹顶上开着菱形天窗，荒原的月光从窗口直直地洒下来，在神位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银蓝色的光。
神位上空无一人，连糖豆的影子都没有。
但他的感知力告诉他这里不是空的。
整个屋子里都是少女的气息，那是一种沾染了些许神性之后显得空灵而神圣的气息，但骨子里依旧是她的味道。
像是初雪压在松枝上的清冷，又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的那种熨帖的温度——神性的外壳和凡人的内核，两种本该互不相容的特质在这一方空间里诡异地和谐共存。
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他抬起头，动作不急不缓，目光沿着神位上方的黑暗空间向更高处攀爬，在触及大殿穹顶下方那根最粗的横梁时停住了。
然后他双手抬起，掌心朝上，下一秒，一团雪白的小东西就从房梁上笔直地撞了下来——那是一只小小的、通体雪白的蝙蝠，翼膜边缘泛着淡淡的月白色荧光，两只耳朵在俯冲时紧紧贴着脑袋，飞行的轨迹因为过于急切而失去了平日的优雅。
她根本没有展开翅膀减速，就这么把自己当成一颗炮弹发射进了他的怀里，然后一落地就立刻把脸蛋埋在了他的胸前。
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一小截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不敢看他。
“糖豆？”
亚历克斯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增添了一丝笑意，那笑意从嘴角溢出，沉入声音的底部，将那两个字的尾音轻轻托起。
那是失而复得的愉悦是终于放下心来的踏实，是在漫长分离之后第一次触碰到对方体温时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
“唔姆，先~生~”
少女的嗓音拉得悠长，每个音节都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软绵绵的尾迹。
那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吟唱，还夹杂着一丝细弱的、被她努力压抑但终究没能完全压住的颤抖。
她蜷缩在他怀里，白色蝠翼收得很紧，紧到翼膜边缘都起了细小的褶皱。
整个人都在往他胸口的方向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进他的心跳声里，再也不出来。
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咬着嘴唇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才从缝隙里漏出一点点的声音。
“不哭不哭，先生在。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先生不怪糖豆。”
他轻拍少女的脊背，手掌落下的节奏缓慢而均匀，在轻拍之下，那股在他怀里一直僵着的、紧绷着的力道终于开始一点点松下来。
“你瘦了。”他说。
“才，才没有！”
糖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语气里带着那种被戳中之后恼羞成怒的娇嗔。
她把脸从他胸前抬起来一点点，刚露出半张脸，发现自己还是不敢看他，又飞快地埋了回去，闷在他衣服里含糊不清地说，“糖豆现在是神，是神，神是没有胖瘦的概念的，都是先生在胡思乱想！”
说完之后，她没有继续嘴硬。
刚才一瞬间的恼羞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柔软也更脆弱的东西。
她把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听着下面那颗心脏稳健而有力的跳动声，眼眶又开始泛酸了。
“倒是先生，先生瘦了……唔。”
她刚要露出哭腔，一双果冻般柔软的唇瓣就被丈夫的唇包裹住了。
深深一吻。
那吻落下的时机精准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截击——在她的自责和心疼还没来得及从眼睛里溢出来之前，就被他用最直接也最温柔的方式堵了回去。
许久，两人才从缠绵中分开，气息交缠，额头相抵，在月光照亮的寂静神殿中彼此对视。
“几天不见，糖豆怎么又朝着爱哭鬼方向发展了？”
他笑着说，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抹去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湿润。
刚才要是行动稍微慢半拍，怕不是又要心疼了。
亚历克斯最怕他的妻子哭泣。
他的妻子是美好的人儿，是可爱的人儿，让这样美好这样可爱的人儿流眼泪，那是他这个做丈夫的失职。
这个标准跟帝国的存亡没有关系，跟外神的威胁没有关系，跟整个世界的安危都没有关系，只跟他自己有关。
“因为，糖豆想先生，但又怕先生讨厌……”
少女说着，手指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些天里她的心里几乎全是煎熬与痛苦，脑海反复播放着那个画面——她在沉沦中登临神座时，手中凝聚的弑神之力，刺向丈夫胸口的那一刀。
那一刀蕴含着蝠神之力中的弑神属性，对于亚历克斯的创伤是成倍增长的，远远超过任何普通的物理伤害。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要亲手杀死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每每回想此事，她恨不得当场自刎，甚至割肉剔骨，对自己行扒皮抽筋之刑罚。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了不知多少遍，每一次都被她用神只的理智强行压下，但压得越深，反弹得越狠。
“不用说抱歉，亲爱的。”
亚历克斯摇摇头。他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认真而专注。
“或许没有那一刀，我也未必能前往那个同我过往似是而非的世界。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我们才能完成一段神奇的灵魂之旅，并且拯救那个濒临毁灭的宇宙。”
男人看着她的表情从愧疚慢慢变为困惑，再到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故意安慰自己。
他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更柔。
“别难过，万事有我。”
第1267章 我们是夫妻
伊卡洛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海瑟从神殿门口拽走的。
他只记得亚历克斯推开那扇黑曜石门走进去之后，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门缝里最后一缕月光被切断的瞬间，他的手腕忽然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扣住了。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而冰凉，骨节分明，握力精准——不至于弄疼他，但也绝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挣脱的余地。
他没有挣。
他被拽着穿过了血都神殿前那条铺着暗红地毯的长廊，拐了两个弯，下了一段螺旋楼梯，又穿过一道镶嵌着血纹石的拱门，最后沿着一座钟楼的旋转石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石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海瑟走在他前面，猩红长袍的裙摆拖在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像蛇行一般的摩擦声。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枚固定发髻的银质发簪，在黑暗中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
他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和妻子已经出现在了一座尖顶钟楼的顶层。
这座钟楼应该是血都最高的建筑之一，塔尖直刺荒原上空那片永远铺着薄云的夜空。
顶层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圆形平台，四周围着低矮的石栏杆，地面上铺着颜色已经难以辨认的旧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暗色苔藓。
平台中央悬着一口青铜古钟，钟身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铭文，内容大概是血族古语的祈祷词。
靠东侧的石栏杆旁边，有一条可以坐人的石砌长凳，上面随手搁着两个绒布垫子，垫子的布料已经被磨得起了毛球，显然不是今天才放在这里的。
海瑟径自走向石凳，撩起长袍的下摆坐下来，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伊卡洛斯在她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落座于一把可能会碎的椅子上。
肩并肩。
面朝东方，那即将升起朝阳的方向。
荒原的夜晚很漫长，血都的结界将风隔绝在外，空气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辨。
天边还是一片浓黑，但东方的地平线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在黑布的最下角用极细的笔蘸了极淡的水彩轻轻扫了一笔。
离日出大概还有三个小时。
“你一点儿没变，伊卡洛斯，还是老样子。”海瑟陡然开口。
那语气干涩得像是一片被夹在书里太久的树叶，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伊卡洛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又轻又短，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做一个仓促的掩饰。
“你也一样，一点儿也没变，海瑟。还是这么的美丽，还是这么的操劳。”
俊美的青年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一小块石凳的表面上。
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她的手指交扣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这是血族体质的特征。
那只手和他的记忆中完全一样，只是指腹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批阅文书留下的痕迹，大长老的手不比当年在花园里抚弄蔷薇时那般细嫩了。
他的粉唇嚅嗫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一长串话，但最终只挤出了四个字，“你还好么？”
“勉勉强强。你呢？”
“……也是勉勉强强。”
于是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这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想聊的东西太多了——多年的分别（期间只有几次几分钟的交流），二十年的恩怨，一个她们共同生下的、在仇恨中长大的女儿，一场从谎言开始却不知该用什么来收尾的感情。
这些话题在两人的喉咙口排着队，彼此推搡，谁也不肯第一个出来。
沉默于是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他们曾经是多么的相爱啊。
伊卡洛斯不由得陷入回忆，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极淡的笑意。
说起来可能很无耻——他和海瑟是在他亡妻的葬礼上相识的。
那天，安萨斯下着蒙蒙细雨。
天空灰得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墓园里的柏树在雨雾中显得沉默孤寂。
他穿着安萨斯传统的黑色肃穆丧服站在墓穴旁，衣料被雨雾濡湿之后贴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
那套丧服的剪裁偏修身，腰线收得很高，再配上他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和那张比美艳女子还要秀丽的面容，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个失去了丈夫的俏寡妇，而非一个失去了妻子的丈夫。
他的妻子躺在还没有填土的墓穴里，棺木是上好的黑檀木，棺盖上放着一束白玫瑰。
他和她是政治联姻，两个家族的媾和，为了权力与血脉的延续。
她不爱他，他也不爱她。
他们在婚后的几年里相敬如宾，客气到了近乎冷淡的程度——他用餐时她不会主动说话，她弹琴时他也不会走进琴房。
但他们从未争吵过，因为争吵至少需要某种程度的在意，而他们之间连这个都没有。
可她毕竟为他拼着难产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在产房里哭出声的时候，她已经听不见了。
婴儿的啼哭和母亲的心跳停在同一个瞬间，像是命运在账本上划了一道残忍的平账线。
他该哭的，于情于理他都该为她落下两滴鳄鱼的眼泪。
可是，他能做的只有缄默。
他撑着黑色的伞，胸前别着白花，站在那一排前来吊唁的宾客前方，微微佝偻着身形，一个个地接待那些他不认识但他们声称认识他妻子的人。
他们说了很多话，节哀顺变，斯人已逝，她是个好女人——全是套话。
他听不出任何一个人在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带有真正的悲伤，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冷漠也许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您看起来很难过，先生。”
一块绣着蔷薇的手帕出现在他眼前。
手帕是白色亚麻质地，边角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小簇缠绕的野蔷薇，针脚精细，绣工不凡。
伊卡洛斯微微歪头，沿着那只递手帕的手往上看——纤细的手腕，深色的丧礼服袖口，再往上，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一位衣着得体的少女矗立在他身侧。
她的站姿很端正，目光平稳而直接，没有丝毫怯意。
在那一群要么在假哭要么已经在盘算下一个攀附对象的宾客中间，她像是一株开错了季节的花。
第1268章 我们是夫妻2
“谢谢，我没有流泪。”他说。
“但您的确需要它，公爵殿下。”
少女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收回手帕。
她的手仍然举在那里，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有时候悲伤并不会在爱人离去那一刻涌上来。它会先沉寂下去，在隐秘的角落默默酝酿，之后等待时机，等待一个您突然想起那个人的时机。于是泪水顺理成章地从眼眶淌了出来。”
可对没有丝毫情感联系的人，真的会哭么？
他这样想。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说出口。
少女的描述很具体，具体到像是在陈述一种她亲眼见过且反复被验证过的规律，而不是在背诵某种空洞的安慰话术。
“……您的描述很具体，小姐。”
他最终伸出手，接过那块手帕。
指尖碰到亚麻布料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种极淡的香气，大概是某种花草在布面上留下过的痕迹。
“叫我海瑟就好，海瑟·费拉德。”
于是他们就这样初次相识了。
那时海瑟的身份还是费拉德伯爵家族的嫡女，一个在安萨斯贵族谱系中排位不上不下、不算显赫也不算没落的姓氏。
伊卡洛斯觉得这个女孩儿很奇怪。
她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是一个第一次参加公爵夫人葬礼的年轻贵族小姐该有的样子。
但她的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气质——不是贵族小姐常见的那种矜持或甜腻，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往下一看才发现水面离井口足有几十米。
第二次会面发生在费拉德伯爵的庄园里，名义是品鉴红酒。
费拉德伯爵从他位于安萨斯东南部的葡萄庄园里运来了几桶陈年佳酿，据说是用矮人传下来的古老酿造法发酵的，每一桶都值得“真正懂酒的人”细细品味。
第三次会面仍然在同一座庄园，这一次的理由换成了欣赏宝石——费拉德伯爵从某个远房亲戚那里继承了一批据说是从北方山脉深处开采的稀有宝石，色泽殷红如鸽血，在烛光下会呈现出流动的暗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费拉德伯爵想要拉拢公爵大人，或者更直白地说，想把自己的家族嵌入公爵的核心圈子。
伊卡洛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他天生缺乏政治的才能，那些在沙龙和宴会上流转的暗语与暗示对他来说像是某种他永远学不会的外语。
他有的只有骑士的武艺——在训练场上，他能单手持枪刺穿三尺厚的钢板，能让飞龙在半空中做出足以让老练骑手都瞠目结舌的急转动作。
可他那比女子还要美艳的脸蛋和颀长的身材，常常让人在看到他第一眼时根本不会往“骑士”两个字上想。
于是，在那些宴会上，他只能被当成一个漂亮的摆设，被各路贵族轮流恭维，被夫人们拿来当话题的佐料，被小姐们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裙摆般的衣袍下那双裹着黑丝的腿。
他只好到后花园散心。
费拉德伯爵的庄园花园不算大，但胜在精巧。
后花园里种满了红蔷薇，这个季节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整片花圃在月光下像一片暗红色的海洋，每一朵花都在夜风中极轻微地摇晃。
美人细嗅蔷薇，微弯下腰，手指轻轻托起一朵垂着脑袋的花苞，凑到鼻尖。
月光落在他披散的黑发上，他侧脸的线条在银辉下柔和得不像是造物主为男子设计的轮廓。
另一位美人于身后悄然观赏，站在花园小径的另一端，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公爵转身回眸，撞入少女深潭般的眸子。
那双眼睛在风灯的映照下是暗红色的，像是沉淀过后的陈年葡萄酒，又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红宝石碎屑。
他愣了半晌，下意识地松开了托着花苞的手，花枝弹回去，在半空中晃了几下。
“好巧，公爵阁下。”
“是啊，好巧。也来散心？”
他的声音比在宴会上时放松了许多，肩膀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透透气。我实在接受不来晚宴的污浊气息。他们唱啊跳啊，吵吵闹闹，还不如在这里，看看花，欣赏欣赏月亮。”
海瑟说着，葱指抚过一枝红蔷薇的花瓣。
指尖沿着花瓣的纹理缓缓滑过，从花瓣的基部一直滑到边缘，然后轻轻一拈，顺下几片花瓣，托在掌心，捧至唇前。
她微微鼓起腮帮，对着花瓣轻轻一吹。
那几片深红色的花瓣便顺从地脱离了掌心，随着晚风飘飞起来，旋转着、翻卷着，越飘越高，最后飘出花园的围墙，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很美不是么？”
她说道，红色的眸子转向年轻的公爵，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美，但却是凋零的美。”
伊卡洛斯的视线追随着那些花瓣飘走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才收回来。
他的感知在生命骑士的修为加持下远比常人敏锐——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朵被摘了花瓣的蔷薇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加速枯萎，花瓣脱离花萼的创口在夜风中迅速失水。
那凋零的哀鸣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闻。
他不忍心听下去，忍不住抬起手，指尖微动，注入一丝生命之力。
那力量顺着空气无声地流向那朵受伤的蔷薇，在花萼处轻轻一绕，封住了创口，止住了水分的流失。
花瓣边缘那些已经开始卷曲的部分竟然肉眼可见地重新舒展开来。
他低声自语，“再多坚持几天吧。”
“慈悲的公爵。”
海瑟轻轻说了一句。
伊卡洛斯咀嚼着这看似吹捧的话语，反复咀嚼了好几遍，嘴角最终扯出一丝苦笑。
慈悲？
给一朵快要凋谢的花注入生命力，让它多活几天，这就是慈悲吗？
这更像是少女在嘲讽他——宁可垂怜无情的花朵，也不愿为逝去的亡妻洒下一滴眼泪。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觉得她说得对。
他用指尖摸了摸袖口内侧暗袋里的手帕，最终没有拿出来。
第四次相见是在公爵府的晚宴上。
第1269章 我们是夫妻3
费拉德家族的努力有了成效，他们在安萨斯贵族圈中的排位正在稳步上升，从“排不上号的二流家族”爬到了“值得在公爵的宴会名单上占据一席”的位置。
但他们急功近利地想要更进一步——一步登天的那种更进一步。
于是两人再次见面时，海瑟身着一袭堪称妖艳的暗红长裙，裙摆拖地三尺，腰间束着金丝绞成的细链，深红的唇色与眼尾上挑的眼线让她的脸庞从“清秀的少女”直接跨入了“风韵的女人”。
她不再像是个纯情的少女，反倒像是被逼得不得不展露姿色的情妇。
少女走进宴会厅时，伊卡洛斯正端着酒杯和一位老伯爵交谈，转头看到她，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后花园还是那个后花园。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费拉德伯爵的庄园，而是公爵府的后花园。
花圃里的蔷薇换成了安萨斯特有的月季，花色更淡，香气更浓。
伊卡洛斯放下时刻绷着的公爵威严，扯松了领口的系带，呼出一口憋了整晚的浊气。
“你今天这一身.......很漂亮。”
“让您见笑了，公爵。”
“叫我伊卡洛斯就好。”他说。
海瑟站在月季花圃前面，月光照在她的暗红长裙上，让那些金线绣纹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是一张被缓缓翻动的星图。
她这次的发髻比前几次都高，挽成了贵妇人常见的样式，用一根玳瑁发簪固定住，露出修长而白皙的后颈。
女人的妆容很精致，精致到了让伊卡洛斯觉得那些粉底和胭脂正在替她本人承受所有的目光。
他看穿了她精致皮相下的不自在。
“如果您想问这一身的话......是的，他们的确是这么想的。”
海瑟没有回避他的注视，但也没有迎面而上。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月季花圃上，女孩儿平添一分柔弱，“您现在缺一位妻子，而我，现在缺一位丈夫。”
淡漠的长发美人挽着成熟的发髻，在月光下露出温和的微笑。
那微笑没有抵达眼底，只是在嘴角停留了一瞬，随即消散。
一双眸子转回来，凝望着伊卡洛斯俊美的脸颊。
两个人的目光在银辉下相遇，互相碰触，然后陷落在对方眼中。
情愫在悄无声息处滋长，像是月季的根须在泥土深处无声地蔓延。
“你不会幸福的。我不该是你的归宿。”
伊卡洛斯摇摇头，主动开口。
他拒绝了她。
公爵回想起了自己失败的婚姻——他的原配并不喜欢他这张脸，这张比女人还要美、还要勾人的脸。
还记得新婚之夜，她看到他从浴室走出来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嘴角抿成一条线。
伊卡洛斯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但他大概知道。
他是公爵，代表安萨斯的传统与保守，他的形象会出现在公爵府的官方肖像画上，会被刻在纪念币的正面，会被写入下一代贵族子弟的历史课本。
公爵是安萨斯的脸面，曾经他的父亲就是这样做的。
可寻常爵士穿最保守传统的贵族常服，最多让人觉得此人造型清奇，仅此而已。
但是白丝、高跟鞋、蕾丝边——这些饰品穿戴在伊卡洛斯身上时，却总会把他那属于青年的阳刚之气彻底压制下去，将整个人框进一种模糊了性别边界的美感之中。
没有一个妻子会容忍丈夫比自己还要美丽。
这是他认定的，是被第一次失败的婚姻验证过的，就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不可动摇。
“您是温柔的绅士。”海瑟说。
她朝前迈了一步，鞋跟敲在花园石板上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了一倍。
“您忍心么？真的忍心么？”
她的语调开始从平静的水面升起，每一个问句都在升高，但奇异的是，她升高语速的同时并没有升高音量，声音里涌出的是一种被压抑过太多次之后终于不再压抑的汹涌。
“忍心我这弱女子和那些粗俗、野蛮、不识礼节的酒囊饭袋联姻，像下猪仔一样诞下四五个子嗣，然后还要默许丈夫在外沾花惹草，最后弄出几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忍心我在压抑和平淡之中扭曲变态，也和丈夫一样去找情人，去偷情，去野合，去生下情人的孩子，最后明面上被贴上贵妇的标签，暗地里被当成荡妇唾弃？”
这些话从她唇中一字一句地吐出，伊卡洛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被这番近乎赤裸的自白钉在了原地。
“然后像其他贵族一样，像历史上的贵族一样，然后重复，无限的重复。披着高尚和荣光的外衣，干着肮脏卑贱的行当。”
海瑟僭越地走上前，她走得很慢，鞋跟每敲一下石板，伊卡洛斯的睫毛就颤一下。
她走到他身后，停住。然后张开双臂，从背后拥抱住犹豫迟疑中的伊卡洛斯。
纤细的手臂从他腰间穿过去，双手在他身前交扣，力道紧得像是怕他从她的手指缝里蒸发掉一样。
她的脸贴上他的后肩，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正在以何种频率鼓动。
女人的声音落在他后肩的衣料上，闷闷的，炽热，每一个字都透过层层布料传到他脊椎的神经末梢。
“公爵——不，伊卡洛斯，带我走吧。”
她轻声嚅嗫，吐出这勾人心弦的话语......
在这之后的第二年，两人顺理成章地以政治联姻的名义结婚，成为了夫妻。
而那数年是伊卡洛斯最幸福的时光。
和性格沉闷刻板冷漠的原配不同，海瑟虽然性格也偏向淡漠，但面对他时，会显露出属于妻子的温柔。
她会陪伊卡洛斯练剑，两人用未开刃的细剑彼此攻防，海瑟剑术稍逊于他，但也仅在体力上稍逊一筹。
晨练结束之后，两人携手一道处理政务，伊卡洛斯并非行政的行家里手，这时海瑟总会给予他恰到好处的建议。
因为贤内助的帮衬，他治理域内比以往要轻松一些。
他们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说先从知己做起，而后从知己走向情侣，由情侣变为真正的爱人。
一次晚间共赏星光，伊卡洛斯破天荒地主动吻了海瑟唇瓣。
于是，一切都水到渠成。
那不是过错，那是谎言与欺骗编织的罗网下的必然结果。
“我不该欺骗你，亲爱的。”
海瑟发出一声苦涩的叹息。
第1270章 海瑟的前半生
海瑟应该怎样回想自己的这一生呢？
她很少主动去想这个问题。不是因为缺乏自省的能力——恰恰相反，作为血族的大长老，她对自己每一个决策的复盘近乎严苛，每一个失败节点都被她在事后反复拆解、分类、归档，像是一个老练的档案管理员在整理一间永远不会清空的库房。
但“一生”这个词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即便是她，也需要在某个足够安静的深夜，在确认所有的事务都已暂时搁置、所有的眼线都已退出感知范围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吹掉上面的灰尘。
她是上一代该隐一脉大长老的血脉。
该隐是血族的始祖之一，是所有血族谱系中最古老也最尊贵的一支。
而她出生在这一脉的直系血脉中，这意味着从她被接生的那个夜晚起，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自出生开始，她就注定要负担大长老的重任。
她的母亲在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教她辨认血族十二氏族的族徽，在她还在换牙的年纪就开始让她旁听长老会议。
她童年最早的记忆不是玩具或童谣，而是母亲坐在书房高背椅上，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墙上的血族疆域图，用沙哑的声音告诉她哪些领地是可靠的，哪些氏族是摇摆的，哪些古老的盟约已经在时间的侵蚀下变得形同虚设。
五百岁时，她的母亲终于因为旧伤复发而境界跌落。
那次跌落的幅度很大——从传奇的位子上直接摔了下来，像一个被剪断了绳索的提线木偶，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从她体内抽离。
不久之后，母亲撒手人寰。
海瑟记得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个眼神，不是温柔，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极其清醒、近乎严苛的审视，那眼神在说：
该你了。
血神的祝福与诅咒，轮到你承担了。
血脉之中的先祖之力在母亲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完成了转移，像是一道无声的雷，从一代大长老劈入下一代大长老的骨髓深处。
于是她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一代大长老。
没有加冕仪式，没有觥筹交错，只有一轮特别明亮的满月照进长老殿的天窗，将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石板上。
血族那几十万同胞的未来由海瑟一肩担之。
几十万血族的生存、繁衍、领地、信仰、与外部势力的关系，所有这些都在她一个人的决策范围内。
血族不是没有其他的长老和氏族首领，但这些人的目光往往局限于各自的氏族利益，能站在全族高度统筹全局的，唯有大长老一人。
她自然要想办法为血族谋得一个未来。
而血族当时面临的局势不容乐观：被驱逐出东部平原最富庶的领地，被压缩在荒原边缘的几座孤城里，力量正在逐年缓慢但不可逆转地流失。
虽然想方设法控制了安萨斯的一部分权柄，但也仅是一部分。
血族的生命力虽然漫长，但漫长不等于无穷。
她算过一笔账，按照当时的衰减速度，血族将在未来一千五百年内彻底从布伦托尔大陆的版图上消失。
作为对血神最虔诚的信徒，海瑟想到的终极方案，就是造神。
在血族的教法体系里，血神是信仰的核心，是力量的源头，是所有血脉的终极归处。
但血神已经沉寂了太久，久到了很多年轻血族甚至开始怀疑血神是否真的存在过。
海瑟不怀疑。
她在母亲留下的古籍中读过血神降世时的记载——那些文字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但残留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让她确信，造神是可行的。
造神是需要原料的。
一尊神只的诞生需要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魔法阵图，而是信仰的浓度和纯度。
信仰需要信徒，而信徒的质量决定了信仰的纯度。
血族内部那些自甘堕落、只知道借着漫长生命尽情享乐的蛀虫，也确实需要清理。
于是，一场缓慢但持续推进的大清洗在过去的千年时间里启动了。
这场大清洗不是刀光剑影的那种。
血族之间的内战太显眼，太浪费，也太容易被外部势力趁虚而入。
海瑟用的是更精细也更冷酷的手段——她筛选。
有些人察觉了她的意图，但选择了乐见其成。
这些人通常是血族中少数仍然保持着进取心和危机感的派系，他们早就对那些蛀虫不满，只是缺乏一个足够有力的领导者来推动清洗。
海瑟给了他们这个领导者。
有些人毫无反应，继续沉溺于永夜的狂欢中，挥霍着漫长的寿命和先祖积累的财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从未来的蓝图中划掉了。
这些人逐渐变成了被清洗的对象，有的是被排挤到无足轻重的边缘职位上自然消亡，有的是在资源分配时被巧妙地绕过，还有极少数太过顽固的，则被安排了体面的退场——一场不幸的意外，一次与人族强者的偶遇，一个永远查不出凶手的密室。
最终留下来的，都是些有欲望但相对可控的群体。
他们仍然想要力量，想要地位，想要在血族的未来中占据一席之地，但他们愿意为此付出等价的努力和忠诚。
这批人是海瑟计划中的核心资产。
本来，借助这些同胞，海瑟在任何过去的任何一个历史时期都可以闯出一片天地，甚至未必不能实现血族的复兴和崛起。
她的算力足够，耐心足够，资源储备也足够。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时代的人族异军突起。
伟大的勇者亚历克斯于北境起家，钢铁的骑兵洪流横扫肆虐的魔王军，同时也将人族腐朽堕落的诸王国一扫而空，组建了强大的军团，建立起了庞大的帝国。
海瑟读过关于那场统一战争的每一份情报，看到亚历克斯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分裂千年的人类社会整合为一个统一的帝国时，她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她以最理性的眼光审视，得出一个冷冰冰的结论——血族不会是人族的对手。
在没有造出血神之前，他们只会是以卵击石。
而无论她怎么算，怎么推演，怎么假设最有利的战场条件，结果都是同一个。
所以她选择了隐忍。
第1271章 大长老的谋划
这是大长老职责的一部分——在需要冲锋的时候冲锋，在需要撤退的时候撤退，在需要蛰伏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一块埋在冻土下的石头，等待春天的到来。
她寄希望于安萨斯这片土地能够继续容纳生活在黑暗中的血族。
安萨斯是血族在布伦托尔大陆上最后的几个稳固据点之一，这里的自治领地位意味着帝国军队无法直接驻扎，这里的传统贵族势力与血族之间有长达千年的博弈历史，彼此知根知底，反而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既然如此，那么联姻就是必要的。
政治联姻是最古老的外交手段之一，在血族和人族的关系史上，成功的联姻可以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完成利益绑定，比打赢一场战争更划算。
海瑟起初的想法很简单——命令某个高等血族直接和安萨斯的贵族联姻。
她甚至已经拟好了几个候选者的名单，都是血族中年轻俊美、忠诚度高、擅长伪装人族社交礼仪的好苗子。
但她很快就发现这条路走不通。
老大公去世之前将权力交接做得格外漂亮，她不得不承认，伊卡洛斯的父亲是一位罕见的政治天才——他在生前不仅将安萨斯的法统根基扎得极深，而且在现实层面上，几乎所有的地方实力派都在他去世前后被重新洗了一次牌。
小公爵伊卡洛斯不论在法统上还是在现实上，都是安萨斯本土势力所拥护的唯一对象。
血族在安萨斯扎根的确悠久，但也正因为悠久，血族高层和人族高层之间的相互了解远比其他地区要透彻。
人族知道自己需要防备什么，血族知道自己无法渗透什么。
有人说，这世界上最坏的事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海瑟看到一份关于安萨斯贵族圈人脉网络的分析报告后，她在报告边缘用红笔批了四个字——恰恰相反。
她认为世界上最坏的事恰恰是你中没我，我中没你。
血族虽然可以通过收买、威胁或寄生来渗透人族的中下层贵族，但上层的权贵圈子被牢牢锁死。
公爵府、几大伯爵家族、以及他们之间的姻亲网络构成了一个闭环，外人想要挤进去，需要花的时间比海瑟的计划周期更长。
而人族高层在血族中同样没有渗透——他们不知道血族高层想要做什么，不知道海瑟手中握着怎样的底牌，甚至不知道血族内部正在进行着一场持续千年的清洗。
双方对彼此而言都像是一个黑盒，你能看到盒子外面的指示灯在闪烁，但你永远猜不准盒子里面到底在跑什么程序。
这种信息不对称导致博弈趋向于激烈残酷——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底线，所以每一次试探都可能被误判为进攻，每一次进攻都可能演变成全面战争。
而就在这个时候，伊卡洛斯——这个在老大公死后即位安萨斯大统的俊美青年——闯入了海瑟的视野。
这不是海瑟主动去找的，她只是在收集安萨斯高层情报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名字，然后是他的画像，再然后是他在公开场合活动的记录。
伊卡洛斯的联姻对象是曾经老大公麾下忠诚将领的后代，单论辈分，他的妻子比伊卡洛斯要小整整两代。
两边举办的婚礼很是盛大，海瑟在血都通过远程监视法阵看了那场婚礼的片段——年轻的公爵穿着一身白金色礼服，站在教堂的圣坛前，挽着新娘的手，脸上的表情得体而疏离。
她们婚后的生活似乎并不幸福。
海瑟的情报网络持续传回一些零星的细节：新大公巡视领地时绝不会带上大公夫人，而大公夫人在举办晚宴时也绝不提起她的丈夫。
两人在公爵府中的作息时间几乎是完全错开的，像是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房客。
这种政治联姻彼此当然不会幸福，但对于安抚贵族与维护统治确实极其有效——除非他们之中的一方去世。
而刚好，没有超凡力量傍身的公爵夫人在生下嫡长子、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后便与世长辞。
产房里的消息传到血都时，海瑟正在批阅当月的资源调度表，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久。
伊卡洛斯大公成了鳏夫。
海瑟认为这是一个好时机。
不是趁虚而入的“虚”——她没有那么低级。
她看到的是安萨斯高层权力结构中裂开的一道口子，这道口子如果不填补，别的势力会来填补；如果填补的方式不对，会成为新一轮动荡的导火索。
而填补这道口子的最佳人选，就是血族。
并且她刚好需要一个打入安萨斯内部的好机会。
为此，她动用了安插在安萨斯高层贵族中的唯一棋子——费拉德家族。
这个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一位高级血族在安萨斯贵族圈中潜伏下来，之后血脉在代际间不断稀释，但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弱的血族身份标记和一份被秘密传递的忠诚。
在很长的时间里，费拉德家族都隐藏在安萨斯高层贵族之中当一个小透明，不争不抢，不出风头，只是默默地把每一代的情报传递给血都。
直到近几十年魔王军大举入侵，费拉德家族在战争中英勇奋战，牺牲了多位族人，才重新成为安萨斯贵族圈中亮眼的军事权贵。
一个中兴的军事贵族希望同安萨斯大公打好关系、登上同一条船，从而长久保住家族利益——这理由无可挑剔，且无懈可击。
海瑟摇身一变成为了费拉德家族高冷美艳的远房亲戚。
她在费拉德伯爵的族谱上被安插了一个合理的位置——伯爵的亡兄的遗孤，从小在外地长大，因为父母双亡而回到宗族认祖归宗。
费拉德伯爵正式收她为义女。
她在公爵夫人的葬礼上登场，以普通贵族女孩儿的身份同伊卡洛斯接触。
一切都按照计划推进，每一步都经过了反复推演。
老实说，海瑟在此之前并未亲眼见过伊卡洛斯的真正形象。
动用窥探魔法很容易惊扰史诗阶的强者，而她不想在第一步就冒任何暴露身份的风险。
画师绘制的那些挂在公爵府走廊里的肖像画她也看过几幅，但那些画像要么过于正式——大公正襟危坐，表情僵硬，要么过于理想化——画师显然在光影和线条上做了过度的美化处理。
画师的手永远无法真正呈现一个活生生的美人的风采。
所以海瑟第一次见到伊卡洛斯本人时，她在大脑空白了大约半秒之后，才重新启动了思考。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位微微颔首的忧郁美人。
那天的葬礼上下着小雨，玄色的丧服被雨雾濡湿之后颜色更深，贴在青年身上，将他腰身的弧线收拢得格外清晰。
青年撑着黑色的伞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身形，目光落在尚未填土的墓穴上。
他的睫毛很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投出一小片淡色的阴影，嘴唇是浅粉色的，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忧郁的眉眼之间凝聚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感——不是傲慢，不是冷漠，更像是已经被某种东西伤得太深，所以提前把所有的门都虚掩上了。
海瑟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早逝的公爵夫人是个没有福气的家伙，连此等尤物都把握不住。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心里某根一直绷得很紧的弦悄然松动了一下。
她自己没有察觉到。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对计划进展顺利的满意，目标的外表条件超出了预期，这意味着后续的情感渗透将更容易展开。
“你好，公爵阁下。我想你需要这个。”
搭讪自此而始。
第1272章 日渐沉沦
海瑟专心致志地开展属于她的计划。
她扮演的角色经过精心的设计：高冷，但不冷漠；有距离，但不疏远；对其他人淡然处之，唯独在公爵面前偶尔展露那一丝被藏得很好的温柔。
庄园聚会上的偶遇，她站在月季花圃前回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后花园里的赏月，她捧着风灯从夜色中走来，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马车里的教导——费拉德伯爵安排了她来指导公爵府新采购的一批马车礼仪，她坐在伊卡洛斯对面，手指轻巧地整理着他领口的系带，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遍。
海瑟扮演得毫无破绽。
她甚至开始在独处时享受这个角色的细腻——那些在血都长老殿里永远不可能出现的闲谈，那些关于花的品种、月的圆缺、飞龙的脾性和骑士训练的琐碎话题，在她和伊卡洛斯之间像小溪一样自然而然地流淌。
经历过一次失败婚姻的伊卡洛斯最看重的是什么？
海瑟很快就摸到了答案。
是回应。
确切而言，是那种“活人”的感觉。
他曾经的亡妻比海瑟伪装的形象还要淡漠——那是一个枯燥乏味的女人，每天的生活轨迹像是被刻在石板上的固定程序，绣花，偶尔在书卷上写几行记录生活的随笔，一天到晚说的话用两只手数得过来。
伊卡洛斯曾经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融化那块冰，他给她买过礼物，在她生日时安排了小型的音乐会，甚至偷偷在她的书案上放过一束从后花园摘的月季。
但所有的热度都像是投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溅起就沉没了。
她从不回应，从不反馈，从不告诉他那些心思是触动了还是打偏了。
最终，被冻伤的反而是他自己。
而海瑟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觉得自己被尊重，同时又不觉得被冷落。
更重要的是，她让他看到了一种特别的信号：我虽然对这个世界高冷，但我愿意为你一个人展颜。
这种反差感在伊卡洛斯的感知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被某个人真正在意着的。
不是因为他佩戴着安萨斯大公的印戒，不是因为他体内流淌着史诗阶生命骑士的力量，而是因为他是伊卡洛斯——这个有着一张比美人还要美的面庞、时常被人误认为女子、在自卑和骄傲之间反复摇摆的男人。
这张脸曾经是他最深的自卑根源，是他前一段婚姻失败的直接原因，是他照镜子时想要移开目光的冲动。
但和海瑟在一起时，这张脸却成了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因为海瑟看他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看着他时，眼睛里有一种专注且不加掩饰的欣赏，像是在看一件被上天格外偏爱的作品。
一开始海瑟真的只是想按计划行事。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血族的未来。
每一个计划的步骤都有明确的编号和对应的预期效果：第一步，接触；第二步，建立情感联系；第三步，推动联姻提案；第四步，通过婚姻绑定渗透入安萨斯高层。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一切都在朝着失控的方向狂飙突进。
她没有预料到伊卡洛斯会如此认真地听她说话。
那些在马车里的闲聊，在月季花圃前的驻足，在钟楼顶层并肩等待日出的沉默——每一个微小的互动都像是在某个她没有设防的方向上打开了一扇门。
她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如此渴望那些互动。
她开始发现自己在结束一天的伪装之后，回到费拉德庄园分配给她的那间安静卧室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回想和他有关的画面。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的轮廓，他骑着飞龙降落在训练场上时英姿飒爽的姿态，他在没人注意时偷偷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的笨拙模样。
她发现自己晚上不再是为了复盘当天的行动而翻看这些记忆，她只是单纯地想再看一遍。
她们互诉衷肠。
海瑟坦白了一部分真实的自己——不是血族大长老的那部分，而是海瑟这个人。
她告诉他她喜欢在夜晚独自看月亮，因为月亮不会说话但会倾听；
她告诉他她不太喜欢太吵闹的场合，因为人太多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数人头和计算威胁等级——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了“因为人太多的时候我会有点紧张”。
伊卡洛斯相信了，而且认真地告诉她，以后晚宴上如果她不想待太久，他会提前安排马车送她回去。
她们在月下拥吻。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后花园里的月季在夜风中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她本来只是想说一句晚安，但他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
美人的手指触碰到她额头的温度不偏不倚地传到了她身体深处某个她以为早就被冻结的地方。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她分不清那是计划中的一步还是她只是想这么做。
她们举办了婚礼。
那场婚礼办得很低调，只有安萨斯最核心的几个权贵家族出席。
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身边，司仪念着那段关于相爱与相守的古老誓词，她觉得那些词语忽然变得比任何血族古语都更沉。
她们在床榻上酣畅淋漓，她在黑暗中摸着他的脸颊，一遍遍地用手指描摹他眉眼的轮廓，像是在确认这一刻的真实性。
她们好像真的成为了寻常的夫妇。
这种平静的滋味让海瑟不由自主地沉沦。
在大长老的位置上她太劳累了——每天都是批阅不尽的文书、开不完的会议、处理不尽的氏族纷争，永无止境地计算和权衡，在每一个选择面前都要先想到几十万同胞的生存。
而扮演伊卡洛斯妻子的角色，却可以让她短暂地逃离现实世界的藩篱。
在公爵府的后花园里，在钟楼顶层并排坐着的石凳上，在那些深夜无人打扰的寂静中，她找到了一方可以容纳自己的净土。
在那里，她不需要做任何决策，不需要背负任何使命，只需要做一个人，一个被某个人温柔地爱着的女人。
她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猎物已经不是猎物的？
大概是在某一次她坐在钟楼上，发现自己在等伊卡洛斯回来。
那不是出于计划需要，她不需要等他回来才能推进任何步骤，而是她单纯地想看到他。
那一刻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没有翻动的书，眼睛盯着东边天空的云层，在等一头载着她丈夫的飞龙从云层中钻出来。
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在心底说了这样一句话，那声音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丝她不肯承认的甘甜。
“我是贪婪的猎手，可不知何时，我却变成了猎物。”
第1273章 新的想法
甚至海瑟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在伊卡洛斯的“滋润”下怀孕。
当她第一次感知到腹中那微弱到近乎不可察觉的生命波动时，她正坐在公爵府书房的窗边，手里握着一份从血都传来的密报。
密报的内容是关于东境几个小氏族近期的异常动向，措辞精简，信息量很大，需要她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逐条分析。
但她集中不了。
那个小小的像萤火虫尾部光芒一样微弱而稳定的生命信号，正从她体内不断往外发送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频率。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里的密报被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海瑟的真实实力是传奇阶血族，身负始祖之力。
在血族的血脉等级体系中，力量越强、位格越高的血族，繁衍后代的难度就越大，这是黑暗血脉与生俱来的平衡法则——强大的个体本就难以复制，否则血族早就统治了整个布伦托尔大陆。
按照常理，海瑟想要诞下后代，必须与同等位格的高贵血族结合，即便如此，成功率仍然微乎其微。
甚至海瑟本身的诞生都是一个奇迹。
她的母亲——上一代大长老——从未将繁衍子嗣列入自己的人生计划。
那天只是她母亲在结束了一场长达三个月的边境征战之后，随便找了个血族美男解决生理需求，纯粹的发泄，没有任何延续血脉的意图。
结果她母亲自己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翻出血脉检测法阵反复确认了三遍，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要知道，在海瑟之前，自然诞生的长老子嗣要追溯到整整四千年前。
四千年，对于寿命漫长的血族来说也是一个足够令人敬畏的时间跨度。
而现在，她居然也怀孕了。
还是和人族的后代。
这个消息让海瑟沉默了许久。
她完整地回忆了一遍混血血族这一群体的全部弊端——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些记载本身就足以让任何读过它们的人终身难忘。
混血血族是血族和人族的后代，但绝大多数是由下等血族和他们的人类口粮之间诞生的。
血族中有些不太讲究体面的家伙，或者一些专门追求极端刺激的享乐主义者，喜欢在进食时和作为食物的人类发生关系。
他们声称血的温度与情绪的激烈程度正相关，一个在极端快感中被吸食的活人，血液会变得更加甘甜醇厚，而那些混杂着恐惧和欲望的味道，是单纯的进食永远无法企及的。
这种风气在下层血族中从未真正断绝过，虽然长老会一再明令禁止，但私下的隐秘聚会从来屡禁不止。
那些混血种就是这样诞生的——在禁忌的欢愉中，在双方都不曾期待的前提下，以极低的概率撞破了概率的墙壁。
可他们几乎必然会踏上发疯暴亡的道路。
血族的黑暗血脉与人族的凡人之躯在混血种的体内无处调和，两股力量谁也不肯臣服于谁，在同一个容器里无休无止地互相冲撞。
血族的血脉会逐渐侵蚀他们的理智，从梦境开始——混血种的童年往往伴随着反复出现的噩梦，梦里有他们从未见过的血色月亮，和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黑色长廊。
然后侵蚀蔓延到清醒时分：幻听、记忆断片、突如其来的狂躁、对血液的强烈渴望，以及那种刻在骨髓深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胸口上的窒息感。
灵魂的畸变会让他们持续处在痛苦之中，整个过程可能持续数年，也可能持续上百年，取决于个体血脉强度。
留给他们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疯狂与痛苦中举起武器对准自己，用死亡终结这场没有胜算的拉锯战；要么在无尽的仇恨与愤怒中觉醒，凭意志强行压制两股力量的冲突，将其融合为一。
这是诅咒，也是赐福。
挺过痛苦折磨的混血种会获得远超普通血族和人族的潜力，他们会同时继承两族的优点，打破各自的局限，达到纯血血族无法企及的境界。
所以海瑟犹豫了。
传奇阶大长老的判断力告诉她，这件事的风险远超收益。
以她的位格和伊卡洛斯的史诗阶骑士血脉叠加，这个孩子继承的力量将是前所未有的强大，但对应的，那股力量的反噬也将是前所未有的猛烈。
这不是开玩笑，这不是可以靠爱与呵护来弥补的差距。
如果一个普通混血种的痛苦是一杯水，那么她腹中这个孩子将要面对的，是一片海洋。
她一开始真的动了将腹中子嗣流产的念头。
在做出所有重大决定时，她都习惯问自己一个核心问题：这对血族是否有利？
怀上这个孩子会让她在长达一年的妊娠期中处于虚弱状态，力量至少削弱三成；分娩时她必须将一部分生命本源注入胎儿体内以稳定其血脉，这部分本源不会自动恢复，她的实力将永久性地下降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母亲就是这样损失了一部分先祖之力，这才在之后面对旧敌时力不从心，旧伤复发而去世。
这是海瑟长老的判断，冷酷、理性，每个变量都经过仔细计算。
但海瑟的母性不这么想。
母性这个词对于血族大长老来说曾经是陌生的。
她活了千年岁月，亲手处置过无数同胞与敌人，她的心被磨得像荒原上的黑曜石一样坚硬而光滑，很少有东西能在上面划出痕迹。
但现在，一块温暖到让她不安的光斑正在那块黑曜石的某个角落缓缓扩散。
这是她丈夫的血脉，是他们彼此爱情的结晶，不是偶然，不是意外，而是在无数次相拥与缠绵之后终于降临的珍贵奇迹。
这结晶很可能在未来的几千年里，在他们两个的生命终结之前，再也不会出现。
她是血族大长老，他是人族公爵，他们的寿命不对等，他们的种族不对等，整个世界都在他们的关系外围筑起了一道又一道的高墙。
这个孩子是唯一一个从高墙两端同时伸出枝桠的生命，是她和他之间最不可辩驳的交集。
她必须把握住这几乎不可能再有的机会。
两种思想在她脑海里博弈了整整七天。
白天的她是长老，冷着脸批阅文书，暗中接见下属，部署计划，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精确高效。
夜晚的她是母亲，独自蜷在床榻一侧，在伊卡洛斯均匀的呼吸声中，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着那个微弱而坚定的生命信号。
最终，母亲战胜了长老。
第1274章 幻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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