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铁血帝:吾乃天启,重塑乾坤》 第1章 毒丸?朕先把移宫案扬了! 七月二十一日,万历四十八年。 皇宫深处。 朱由校站在乾清宫外,神情恍惚。刚刚被册立为皇太孙的他,此刻正等待着一个时代的终结。皇长子朱常洛与内阁重臣早已进入宫中,大门紧闭,时间仿佛停滞。宫中那位执掌江山四十八载的万历皇帝,已至生命尽头。而朱由校,正在等待属于自己的篇章开启。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现代的一名本科生,自少年起便痴迷历史,尤对明末风云颇有涉猎。他知道,大明王朝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乾清宫门缓缓开启,司礼监太监王安声音颤抖地高喊:“皇帝驾崩!”一声哀鸣,惊破寂静。宫内外宦官宫女纷纷跪地哭嚎,朱由校也缓缓跪下。他是大行皇帝的长孙,是刚刚被确立的皇太孙,帝国未来的掌舵者。 后人对万历皇帝多有苛责,仿佛他的统治全是昏聩与怠惰。甚至有人说,“大明之亡,实亡于万历。”但朱由校知道,历史并不像书上写的那样简单。万历皇帝的确多年不临朝,但那是因为他身患腿疾,两腿长短不一,年纪越大越严重,行走极为不便。他连正常生活都艰难,更别提日日上朝。晚年的他,几乎足不出宫门,乾清宫成了他的囚笼。 此时,乾清宫内已乱作一团。皇帝驾崩,举国震动。朱由校心中清楚,再过一个月,他便将迎来自己的时代。他要成为真正的主角,亲手改写那段屈辱的历史,阻止甲申之变再次上演。 宫内,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正与朱常洛商议国事。皇位更替,礼仪繁重。众人决定,新帝于八月初一登基。在此之前,需为先帝守灵。 八月初一。 朱常洛在奉天殿正式即位,年号泰昌。他登基后第一道诏令,便是废除矿税,召回各地镇守太监。同时拨出内库白银二百万两,用于犒赏边军,尤其是辽东将士。此外,他迅速填补朝野空缺官职,恢复政令运转。诏书一出,百官振奋,百姓称颂,皆称圣君临朝,大明中兴可期。 登基典礼结束,朱由校回到自己的寝宫,随手翻开太祖皇帝留下的《皇明祖训》,开始细细品读。这些天他几乎未曾踏出房门,自从为万历皇帝守孝之后,除了今日前往奉天殿参加登基大典外,其余时间他都待在床上研读这部祖训。他深知这个时代的文官习气,唯有依仗太祖留下的祖制,才能真正整顿官场。 亥时。 朱由校走到窗前,望向乾清宫方向,随口问身旁小太监:“今日宫中可有新鲜事?” 小太监恭敬答道:“回殿下,宫中今日并无大事,只是听闻郑皇贵妃精选了十名美貌女子送入乾清宫。” 朱由校闭目沉思。他的父皇之所以短命,就是因为这些美人的日夜陪伴。他那位便宜老爹,在万历皇帝在世时还懂得收敛,一登基便彻底放飞自我,结果只当了二十八天皇帝,就一命呜呼。 这段时间,他正好安排自己登基后的布局。 “你们退下吧。”朱由校对身旁两名太监说道。 房门关上后,他从角落里取出一只自制木箱,打开后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本册子是他根据前世记忆整理出的“大明中兴可用之才”,上面第一个名字,是后世赫赫有名的辽东经略……熊廷弼。 在他看来,要整顿京城的混乱局面,必须先掌握一支忠于自己的力量,必须树立权威,不动雷霆手段,难以震慑天下。 熊廷弼便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辽东绝不能重蹈前世覆辙,任由努尔哈赤步步紧逼,必须全力支持此人。 朱由校紧紧握着那本册子,目光坚定。 八月十一日。 朱由校已得知,他的父皇泰昌皇帝病重不起。这些日子乾清宫格外热闹,简直称得上是大明近几十年来最“鼎盛”的几天。他那位便宜老爹沉迷女色,日日与郑贵妃送来的十名侍女玩乐至深夜,精力不济便靠药物支撑,如今身子已被掏空,回天乏术。 “殿下,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求见。” 王安快步进来禀报:“殿下,皇爷请您前往乾清宫。” 朱由校踏入乾清宫,见泰昌皇帝虚弱地躺在床上。 “儿臣拜见父皇圣躬安。” 朱由校跪地叩首。 “朕安。” “皇儿平身。” “谢父皇。” 朱由校起身,站于一旁。 “皇儿近日可有读书?”泰昌皇帝虚弱地问道。 “回父皇,儿臣近日研读《大学》与《尚书》。” 朱由校这些日子一直在翻阅《皇明祖训》,默默琢磨太祖皇帝当年治理天下的种种手段,但他从不对外透露分毫。 “这几日朕身子有些不适,御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恐怕命不久矣,这江山的重担,只能托付给你了。”朱常洛语气低沉。 “父皇请安心休养,不过是些小恙,过几日自然就会好转。”朱由校低头回应。 父子二人在乾清宫密谈了一个时辰有余。朱常洛心里清楚自己病从何来,但他早已无力改变,历史早已写下结局。 回到寝宫后,朱由校翻开一本小册子,盯着上面的人名发怔。他知道,时机快要到了,改变一切的机会就在眼前。 八月二十八日 这一日,注定载入史册。红丸案在此日发生,成为明末三大案之一。泰昌帝因对御医失望,转而听信内侍崔文升,误服其开出的药方,导致上吐下泻,一夜之间竟腹泻三十余次,原本虚弱的身子更是一落千丈。他病急乱投医,又听信李可灼献上的“仙丹”,起初服用一颗尚无大碍,两日后竟又迫不及待服下第二颗,结果命丧黄泉。 而此刻,朱由校正在屋中写纸条。一张递给英国公张维贤,另两张分别交给锦衣卫千户许显纯与田尔耕。 他将这些纸条藏于怀中,静候泰昌帝驾崩的消息。他之所以下这些手令,是为了阻止那“移宫案”的再度上演,他不能让历史重演。 九月初一 朱由校天未亮便起身,正端坐床沿沉思。他面前跪着三名太监,是他在宫中亲信之人。经过月余观察,他觉得这三人尚可一用,他们的前程,就看今日如何表现。 “殿下,王安来了。” “这三张纸条,你们各持一张,等我一走,立刻出宫送去,务必亲手交到名单上之人手中,绝不容有失。”朱由校目光冷峻地叮嘱。 “是!”三人齐声应道。 “殿下,皇上病重,急召您前往乾清宫。”王安一见朱由校便急急禀报。 “我知道了,王伴伴,我们速去。”朱由校面色凝重,快步而出。 乾清宫内 “皇儿到了吗?”朱常洛卧于榻上,气息微弱地问。 他已感到大限将至,迫切想见儿子一面,尚有要事未交代清楚。 门外小太监低声禀报:“皇爷,殿下到了。” “快让太子进来,你们都出去。” 乾清宫内,朱常洛对着一众太监下令。 朱由校刚踏入宫门,殿中便只剩下皇帝、太子与两名宫女。 还未跪下行礼,朱由校便听见朱常洛道:“免礼,过来些。” “你父皇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大明中兴的担子,从此落在你肩上。” 朱由校急道:“父皇安心静养,莫要讲这些话。” 朱常洛继续说道:“你还年轻,遇事不决时,要多听东林重臣的意见。” 朱由校眉头微蹙,未料到生死关头,父皇仍对那些文臣如此信任。 “儿臣明白。” 朱常洛刚欲再言,胸中一滞,一口气提不上来,便猝然倒下。 朱由校失声大喊:“父皇!” 门外的李选侍听闻死讯,怒气冲冲地闯入殿中。她看着已逝的朱常洛,心中一片焦躁……她还未被册封为皇贵妃,怎就撒手人寰了? 她转头看见朱由校,心头一转,知道自己今后的立足之地,全靠眼前这个十六岁的皇长子。 她冷冷下令:“没有我的允许,皇长子不得离开乾清宫半步。” 又对王安道:“陛下殡天的消息,不得外传。” “娘娘放心。”王安点头应下,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朱由校依旧在哭,但他在等,等英国公和锦衣卫。 …… 内阁。 三位阁臣皆面色凝重。 皇帝即位不过一月,竟突然病重,朝野未稳,辽东又战火连连。近日辽东奏报频频,努尔哈赤大肆攻城掠地,屠杀汉人,局势危急。 方从哲开口道:“二位,熊廷弼上疏,请求补发往年积欠粮饷,户部可酌情拨付。” 韩爌立即反驳:“上月陛下才拨银二百万两充作军饷,怎可能一月未过,又再要粮?元辅难道忘了?” 刘一燝附和:“熊廷弼自经略辽东以来,整日要饷要械,却从未与敌交锋,一味避战,空耗国力,可曾立下寸功?” 方从哲无言以对。虽知熊廷弼为人耿直,属楚党一脉,而他虽为齐浙楚三党之首,却在朝堂上难以压制东林党。 无奈之下,他只得道:“那就奏请陛下定夺。” 第2章 这龙椅朕坐定了! 京营。 英国公张维贤一接到朱由校的密信,立刻亲自前往京营挑选精锐。 信中写道:“父皇病危,郑贵妃与李选侍勾结外臣,现已将我与父皇软禁,意图迎立福王入京,望国公助我一臂之力。” 张维贤一读完信就知道,张家又迎来一次天大的机会。他立马召集家丁,挑出精锐,整军待发。军队一集合,他亲自率队进宫护驾。 北镇抚司 许显纯看完信,心里立刻明白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他马上派人叫来心腹,准备一同入宫。 田尔耕却还坐在案前,眉头紧锁,反复思量是否应该出手。 许显纯已经出发。 田尔耕想通后也决定进宫,只是比许显纯晚走了不到一刻钟。 皇宫 朱由校身边围着十几个太监宫女,李选侍则在旁絮絮叨叨,劝他听自己的话,保证皇位坐得稳稳的,还说登基后要他封自己为太后,把郑贵妃奉为太皇太后。 朱由校心中冷笑。果然,郑贵妃和李选侍早就串通一气。否则一个小小的选侍,哪来的胆子如此放肆?这些太监宫女,想必也都是郑贵妃安插的人。 “娘娘,司礼监有个小太监来问陛下身子可好,说内阁有急事要奏。” 门外宫女低声禀报。 “你就说陛下病得不轻,需要休养,政务暂且搁下。”李选侍冷冷回应。 没过多久,宫女又来通报: “娘娘,三位辅臣求见,说非要亲眼见到陛下才行。” “没有陛下亲口下旨,谁也不准进乾清宫!他们敢闯,你就担得起这罪?”李选侍提高了嗓门。 “我手上有皇长子殿下的亲笔信,你们谁敢拦我?要是陛下和殿下出事,你们这些太监吃罪得起吗?” 许显纯在宫门前被禁军拦住,声音穿透宫墙。 “能不能担得起,不是你们外臣说了算!没有旨意,谁也不能进!”李选侍语气强硬,但心底已经有些发虚。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选侍,若不是郑贵妃撑腰,哪敢如此行事? “今天,我还真要闯一闯!” 身后传来马蹄声,张维贤骑马赶到,语气毫不客气。 “参见老国公!” 众人纷纷行礼。 朱由校坐在殿内,神色平静,与李选侍的焦虑形成鲜明对比。他心里有底,锦衣卫可能不会来,但张家一定会来。张家世代忠于皇室,忠于皇帝,从不动摇,是勋贵中最让人放心的一支。 至于为何要给许显纯和田尔耕传信,他只是想从两人中挑出一个,能真正掌控锦衣卫的人。 如今的锦衣卫,早已不是洪武年间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队伍,甚至连当年的影子都比不上。朱由校需要一个够硬够狠的人,来重塑这支队伍。 紫禁城看似威严,实则早已成了漏风的屋子。皇帝的一举一动,不出一顿饭的功夫,外面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住在这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他之所以要给英国公送信,是因为不想让“移宫案”发生。 历史上那件“移宫案”,是李选侍带着朱由校躲了起来。没过多久,这事就被几位大臣察觉,朝中官员空前团结,一齐冲进宫里要见皇帝。 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皇家的脸面荡然无存。从此以后,文官们更加肆无忌惮,因为他们有拥立朱由校登基的大功,一个个觉得自己功高盖世。 而朱由校当时只能低头,文官们的手段滴水不漏,刚即位的他只能妥协,毫无办法。 如今的朱由校,却打算彻底摆脱这群人的控制。把他们踢得远远的,将来收拾起来也更轻松。 乾清宫外。 “国公为何带兵闯宫,难道你想反吗?” 刘一燝大声喝问英国公。 “辅臣误会了,本国公是奉皇长子殿下的命令而来。” 英国公沉声回应,并将朱由校写的纸条递给了三位辅臣看。 许显纯也拿出了自己那一张。 “岂有此理,一个小小的选侍,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韩爌怒不可遏。 “难怪陛下迟迟不肯见我们,原来是李选侍在中间作祟!” 刘一燝语气激动。 英国公抱拳道:“还请三位辅臣与本国公一同入宫见驾,否则陛下和殿下恐有危险。” “我们当然要同去!”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宫内,一个小太监慌张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兵,正往乾清宫赶来!” “你说什么?哪来的军队?这怎么可能?” 李选侍满脸惊恐。 “奴婢也不清楚,但看见三位辅臣和英国公来了,还有锦衣卫的人!” 朱由校听后,嘴角微微上扬,终于来了。 李选侍正好转头看向他。 “是你?”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没听错,本宫不是太子。可惜你忘了,本宫虽不是太子,却是先皇亲封的皇太孙。本宫能不能继位,难道还要看你的脸色?” 说完,他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李选侍,朝门口走去。 “开门!” 他冷冷下令。 “臣张维贤奉旨见驾,参见皇长子殿下!” “臣等参见皇长子殿下!” “诸位平身。”朱由校温言道。 “三位师傅,父皇已经驾崩了。” “什么?陛下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会突然……” 韩爌声音哽咽。 “李选侍与郑皇贵妃勾结,害死父皇,又假借父皇名义召本宫入宫。谁知父皇早已仙逝,之后更是将本宫软禁,想迎福王入京称帝。”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郑皇贵妃竟还不死心!” 刘一燝愤愤说道。 “三位师傅,还是赶紧通知百官吧。有英国公和锦衣卫在此,本宫无碍。” “臣等告退!” 待三位内阁大臣离开后,朱由校目光落在英国公张维贤身上。 “你这次带了多少兵士进宫?” 张维贤低头答道:“臣调京营兵士三千四百人,家中护卫一百人。” “锦衣卫那边如何?” 朱由校转向许显纯与田尔耕。 “回殿下,臣与田千户共带两百四十人入宫。” 这些便是今后重整锦衣卫与京营的根基。 朱由校心中暗想。 “那就烦请老国公立刻带兵接管皇宫所有关口,严禁任何人出入!” 正要再下令时…… “殿下,殿下,奴才糊涂啊,求殿下念在先帝份上,饶奴才一命吧!” 王安突然冲过来,抱着朱由校的大腿哭喊求饶。 朱由校一脚将他踢开,许显纯立即将王安拿下。朱由校冷冷问道:“先帝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回报?” “立刻带人控制翊坤宫,将乾清宫所有人带到那里看管!” 朱由校怒了! “是!” 两人领命而去。 …… 此时的朱由校,望着夜空发怔。 皇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乾清宫…… 这座矗立了两百余年的宫殿,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而朱由校,也将成为这个古老帝国的新主宰。 大明,将因他而焕发新的生机! ------ 九月初一 戌时 内阁三位辅臣与六部尚书已齐聚文华殿,等候皇长子朱由校。 皇上传来死讯,短短一个月,接连两位皇帝驾崩,这等变故前所未有。众臣心急如焚,急盼见皇长子一面。 方才,三位内阁辅臣紧急召集百官,称先帝驾崩,皇长子又被李选侍扣押,群臣震惊万分。平日各执己见的大臣,今日空前一致,皆认为应尽快迎立皇长子登基,以防再起祸端。 “皇长子殿下到!”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高声通报。 九位重臣站定,朱由校快步走入。 众人行礼:“参见皇长子殿下!” 朱由校看着这群向他躬身的大臣,目光扫过前排左侧的内阁首辅方从哲,其后依次是: 内阁次辅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谟、礼部尚书孙慎行、刑部尚书黄克赞; 右侧依次是: 内阁辅臣刘一燝、户部尚书汪应蛟、兵部尚书张鹤鸣、工部尚书王佐。 “诸位大人请起。” “诸位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内阁首辅方从哲上前奏道:“殿下,臣等所求,惟愿殿下早日登基,以安天下。” 王朝辅应声而入,跪地听命。 朱由校缓缓开口:“让许显纯记住,我要的是活人,不是尸体。他若敢擅自动刑,那就让他自己去顶那个位置。” 王朝辅低声应是,退下传达命令。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心中已有盘算。 宫中局势复杂,内廷与外臣之间暗流涌动,必须一一剪除隐患,方可安稳登基。 他已命人调查宫中往来频繁的太监与宫女,凡是与外臣私通者,一个不留。 至于郑贵妃和李选侍,一个是神宗宠爱至极的妃子,一个是名义上的母妃,处置需谨慎,但不代表可以放任不管。 他打算登基之后,先将二人迁往别宫,再慢慢清算旧账。 内阁六部已经退下,朱由校独自坐在偏殿,思绪万千。 登基大典定于三日后举行,年号“天启”已定,象征着新的开始。 大臣们虽表面守礼,实则早已急不可耐。若非祖制尚在,恐怕昨日就将他推上皇位。 他并不反感这种急切,反倒认同。 辽东战事吃紧,朝廷若无主,局势只会更加失控。 “天启……”他低声念着年号,嘴角微扬。 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也是旧账清算的开始。 他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在东宫读书的太子。 锦衣卫那边,他已有安排。许显纯可用,但需压制;田尔耕可派往南京,作为后手。 魏忠贤也该登场了,东厂与锦衣卫相互制衡,才不会让任何一方坐大。 朱由校闭目沉思,脑中浮现后世那段历史。 大明的败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层层腐烂,无人能救。 如今他坐上这个位置,就要用最狠的手段,把腐肉剜掉。 东林党也好,清流也罢,只会空谈仁义道德,却无一人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不再需要这些只会清议的文官。 他需要的是能办事、敢下手的人。 严刑峻法,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这一个月来熟读《皇明祖训》,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为了掌握合法的杀伐之权。 朱元璋当年能杀尽贪官,自己为何不能? 只要手中有刀,何惧无人听话?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目光如电。 “王朝辅!” “奴婢在!” “传话给东厂提督,让他密切注意京中动静,凡是妄议朝政者,一律拿下审问。” “是!” 王朝辅低头退出。 朱由校缓缓起身,望向窗外。 九月初四,奉天殿。那里,将是他真正掌权的起点。 数百名官员从两边快步进入皇宫,左边是内阁元辅带领的文臣,右边是英国公率领的武将。 第3章 前途不可限量 大殿内,朱由校早已等候多时。 这一天,是他正式登基的日子。 从今日起,他将成为大明最高的统治者,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帝。 待所有官员入殿后,奉天殿内外顿时响起一片跪拜声: “臣等恭迎陛下登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端坐在龙椅上,眼中满是兴奋。眼前的场景,万人跪伏,确实令人热血沸腾。 他轻声说道: “众卿平身。” 接下来,是群臣轮番进言,各种恭贺之词接连不断。繁复的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朱由校坐在龙椅上,连腿都不敢动,早已感到腰酸背痛。 仪式结束,朱由校回到暖阁中,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眼下已近寒冬,又值明末小冰河期,京城寒意逼人。 只有在这暖阁中,他才感受到一丝暖意。 “王朝辅,把积压的奏章拿来。” 虽然疲惫,朱由校仍觉得该先处理政务,想看看大明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不多时,王朝辅带着两名小太监抬着几箱奏疏进来。朱由校一看,三箱奏章全是满满的。 等王朝辅将奏章放在案上,朱由校翻开一看。 内容晦涩难懂,满篇都是“之乎者也”、“圣人云”之类,足足上万字,直到最后几行才点出重点。 “臣都察院御史冯三元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指责其耗费国库粮饷,在辽东屡战屡败,畏敌如虎……” 再翻开另一本: “臣都察院御史钱春弹劾熊廷弼……” “臣都察院御史……” “臣……弹劾徐光启。” 朱由校连翻五本奏章,其中四本都指向熊廷弼。 他越看越气,脸上露出不满之色。 “这些大臣,一天到晚就只会写这些东西?” “王朝辅,你带着他们几个,把所有弹劾的奏章挑出来。” 他又转向客八八,语气温和了些: “客奶妈,去给朕煮碗姜汤吧。” “奴婢遵命。” 客八八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后世对这位天启帝的奶妈评价极差,说她害得张皇后流产,导致朱由校子嗣艰难,唯一的儿子也在三岁时因王恭厂大爆炸夭折。 可朱由校这段时间的观察,却并未看出客八八有如此歹毒。 她不过是个奶妈,从前也只是宫里无数宫女中的一个。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没有皇帝的恩典,她哪来的地位? 历史上自从客八八出宫后,皇帝不久便因落水染病而亡。 这里面有没有问题,朱由校不想深究。他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 “叫许显纯和田尔耕来见我。” 他知道,与文官的较量开始了。这个时代的文官没有从龙之功,收拾他们,方便得多。 …… “陛下,许显纯和田尔耕到了。” 朱由校原本在暖阁里睡着了,还是因为客八八之前盖被子的动作吵醒了他。 下面的许显纯和田尔耕见皇帝醒来,立刻跪下请安: “臣许显纯、田尔耕恭请圣安。” “朕安。” “起来吧。” 两人齐声应道: “谢陛下。” 朱由校感觉脑袋还有点沉,这一觉睡得有些深。 “朕睡了多久?” 一旁的王朝辅答道:“皇爷睡了整整一个时辰。” “两位大人等了有一会儿了吧,翊坤宫那边有动静吗?” 许显纯答道:“回陛下,翊坤宫那边抓了几名宫女和太监。” 朱由校问:“是谁的人?” “回陛下,是郑贵妃的宫女,其中有一个还是伺候了近十年的老宫女。” 朱由校冷笑:“看来她是真下得了手。” 他沉吟片刻说道: “朕打算提拔你二人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佥事,可担得起?” 许显纯和田尔耕大喜,立刻应声: “臣等遵旨!” 朱由校又问: “上次你二人带了两百多人入宫,这些人可信?” “陛下放心,那些人都是臣的心腹,绝对可靠。” “回去后立刻整顿锦衣卫。那些怕死偷懒、混日子的,统统剔除。以你们的亲信为骨干,重新选拔忠心、武艺高强之人。如有难处,随时报我。” “是!” 两人没想到今天皇帝竟有如此安排。但他们更想的是,如何借此机会表现自己,争取更进一步。 “退下吧。” 朱由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问王朝辅: “奏疏挑好了吗?” “皇爷,已经挑好了。” 他望着案头仅有的二十几本奏疏,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 皇宫深处,寂静无声。 朱由校站在庭院中,盯着眼前的树出神,思绪万千。 “王伴伴,你说这棵树要从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得花多少年?” 他突然开口问道。 “皇爷,至少得上百年吧!”王伴伴答。 朱由校又低声问:“ 同样是百年光阴,这树早就能遮风挡雨了,根越扎越深,枝叶也越来越繁茂。可我大明为何却成了这个样子?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王伴伴正欲开口,却被朱由校打断: “就是因为大明的根已经烂了。那些蛀虫,把树根啃了个干净。啃完这棵,又去啃下一棵!” 他语气愤怒: “这棵树给他们遮风挡雨,给他们安稳的日子过。他们却恩将仇报,非要把这棵庇护他们的树啃倒为止!” 话音刚落,他沉声道: “传内阁到暖阁见朕!” 说罢,朱由校转身,朝暖阁走去。 “臣等恭请圣安!” 内阁三位辅臣已候在暖阁,齐声行礼。 “三位师傅免礼。王伴伴,赐座。” 朱由校语气平稳地说道。 三人谢过恩,落座。 朱由校拿起手中奏疏说道: “这份是辽东经略熊廷弼递上来的,说辽军欠饷严重,请求内阁与户部酌情补发一部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三位应该看过了,再看一遍吧。” 说着将奏疏递给王朝辅,转交三位辅臣。 其实三人早就看过。正因方从哲、刘一燝、韩爌意见不一,才不得不呈到御前,否则这奏疏根本不会递上来。 “一个月前,先帝才拨内帑银两两百万两,犒赏九边与辽东将士。就算积欠已久,这笔银子也足够军士撑上两个月。怎地现在又开始要饷了?三位师傅可有解释?” 朱由校眼神冷峻,扫视三人。 韩爌上前一步: “陛下,臣以为,定是底下官员中饱私囊,贪污了军饷。臣请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 朱由校目光一寒: “哦?韩师傅的意思,是熊廷弼贼喊捉贼?” 韩爌躬身答道: “陛下圣明。熊廷弼自上任以来,无所作为,畏敌如虎。如今更是贪墨军饷。臣请陛下即刻罢免此人,否则辽东恐生兵变。” 朱由校眉头微皱,语气却依旧温和: “罢免熊廷弼不难,韩师傅可有人选接任?” 刘一燝见状,上前奏道: “陛下,辽东巡抚袁应泰足以胜任。” 韩爌趁势再进言: “臣亦举荐广宁参议王化贞接任辽东巡抚一职。如此,辽东可保无虞。” 朱由校心中明白,果然不出所料,朝堂上的大多数官员一心要将熊廷弼调离辽东,好让他们的东林派系掌握大权。 历史上天启帝就是被他们这么蒙蔽的,结果让努尔哈赤迅速崛起。 袁应泰上任不到五个月,就丢了辽阳和沈阳,这两座辽东最重要的军事据点,被努尔哈赤轻松拿下,为皇太极日后五次南侵、多尔衮入主中原打下了基础。 但如今的朱由校,已经不会再被那些文臣欺骗了。 从今日的奏报来看,刘一燝和韩爌显然是有备而来,而原本占据主导地位的方从哲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是齐、楚、浙各派的代表人物。 内阁,也该来一次大洗牌了! “朕明白了,三位师傅回去吧。” 刘一燝和韩爌却不甘心,又上前一步: “陛下,熊廷弼之事宜早不宜迟,否则沈阳难保!” 朱由校脸色难看地回应: “朕已经知道了,回去吧。” 见皇帝动怒,两人只能作罢,退下离开。 朱由校平静地开口: “召英国公进宫。” …… 辽东 沈阳 经略府内,众将云集,上首的熊廷弼正在沉思,而底下众将却谈笑风生。 熊廷弼的日子并不好过。 自从上次努尔哈赤大举进攻,他亲自带兵赶来沈阳救援后,就一直驻守于此。 皇上拨下的两百万两内帑银,真正到他手里的还不到十万两。辽东十几万军队,这点银子连每人一两都分不到。辽东的军饷,从万历年间就开始拖欠了。 他不仅要防备努尔哈赤的进攻,还要提防朝中大臣背后使绊子,更得稳住军队的情绪与士气,压力之大,外人难以想象。 “台台,粮饷的事可有音讯?”沈阳总兵贺世贤拱手问道。 关于粮饷的奏报,熊廷弼早在上月初十就已递往京城,如今快一个月过去,依旧没有回音。 但他不能说实话,只能答道: “奏疏可能还在内阁耽搁着,毕竟上次刚拨过银子。不过元辅已来信说,会为我们尽力争取。” “我看啊,这笔银子八成没戏了,朝廷根本拿不出钱!”一名游击将军愤愤说道。 其他将领心中有数,只是不愿说破。 熊廷弼盯着那名将军看了许久,对方被看得心里发虚,缩了缩脖子,躲到了人群后面。 “诸位放心,陛下不会不管辽东。请大家再稍等几日。”熊廷弼起身说道。 辽阳 辽东巡抚府中,袁应泰正与几名东林党人密谈。 “这次务必要让熊廷弼离开辽东。朝中多数大臣都支持袁巡抚,只等两位阁臣的回信了。”一名参议说道。 “那位熊廷弼胆小如鼠,只知挥霍朝廷银两,若换成袁巡抚坐镇辽东,努尔哈赤怕是早被赶回建州老巢去了!” 一位官员紧接着开口附和。 “大明江山还得靠我东林一脉来支撑,熊廷弼这种人根本不配掌管辽东军务!” 辽东巡抚袁应泰终于开口。 “等本官剿灭建奴,便可回京复命,向皇上交差了。” “属下静候那一日到来,袁巡抚前途不可限量。” 这帮官员溜须拍马的本事,还真是一等一! …… 暖阁内。 “臣恭请皇上安康!” 英国公张维贤跪下请安。 “朕安,老国公起来吧。你年岁已高,日后免了这跪拜之礼。” 朱由校亲自扶起张维贤。 “谢陛下隆恩!” 张维贤躬身问道: “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朱由校目光扫过四周的太监宫女。 “你们都下去,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王伴伴,你亲自在门口守着!” 王朝辅心知有要事商议,立刻退出门外。 第4章 是谁给你的银子? 待暖阁中只剩朱由校与张维贤,朱由校缓缓开口: “朕打算组建一支皇宫禁军,想请老国公从京营中为朕挑选一批忠勇之士。老国公意下如何?” 张维贤心中一动,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回陛下,老臣定当照办。” 朱由校一笑:“老国公果真不负国之重望。朕记得你当日所带的兵士不错,可否以他们为班底?老国公可舍得?” 张维贤忙道:“京营皆属陛下,臣只是替陛下照看罢了。” “老国公何出此言。听说你有一孙儿,年已二十有余,可愿入宫为禁军一员?” 张维贤心头一喜:“臣孙定当遵从圣命!” “好。老国公记住,所选之人务必忠诚、出身清白、骁勇善战。先定七千人,京营若不够,可从民间招募。朕三日后亲自阅兵。” 朱由校转身又补充一句:“再给朕选两匹好马进宫。” …… 张维贤离开后,朱由校翻开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这些人是他日后可依靠的忠臣良将。 文臣名单:熊廷弼、孙传庭、洪承畴、王在晋、袁可立、徐光启、崔呈秀、田吉、魏广微、倪文焕、吴淳夫、宋应星、毕懋康。 内臣名单:魏忠贤、王体乾、王承恩、许显纯、田尔耕、崔应元、杨寰、孙云鹤。 至于武将方面,虽然有可用之人,但统兵大将,还是由自己慢慢培养为好。 英国公之孙张世泽,可任禁军统领。 朱由校随即亲自写下两道诏令,朝外吩咐:“宣王体乾觐见!” …… “奴婢参见皇爷!” 王体乾跪地叩拜。 “这两道旨意,你先去北镇抚司交给田尔耕,然后带上他一起赶往南京,务必把旨意传达到位。任务完成,你便可晋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还有,带朕一句话给田尔耕,京师已交给许显纯,南京就靠他了。别让朕失望,盯紧那边的那些人。” …… 北镇抚司 “快让田尔耕出来见咱!” 王体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圣旨,语气急促。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田尔耕才气喘吁吁地赶来,额头还挂着汗珠。 “公公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他是从半路跑回来的。 王体乾将圣旨递了过去,田尔耕接过看完,眼神略一迟疑,又看了王体乾一眼。王体乾便开口传达了朱由校的口头旨意。 田尔耕听罢立刻明白皇上的意思,转身对属下下令: “立即调集本官手下所有缇骑!” 当夜,数百名锦衣卫缇骑连同一名太监骑马飞奔出城,直往南方而去。 而英国公张维贤也把今日进宫面圣的情形告诉了儿子张之极与孙子张世泽。张家的复兴,终于有了转机。 …… 乾清宫 “王伴伴,你看朕这身盔甲如何?” 朱由校站在铜镜前,一身银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皇爷龙姿凤表,威风得不像话,奴婢看着心里都激动。” 旁边的王朝辅笑着答道。 “皇爷,时候差不多了。” 这是兵仗局前几天为朱由校特制的盔甲,合身得很。 一名小太监在一旁轻声提醒。 “好,出发吧。” 朱由校左手拎着头盔,右手提着佩剑,迈步出门。 “恭请圣安!” 门外,许显纯带着二十多名锦衣卫齐齐跪下。 “朕安,出发。” 朱由校径直走向龙辇,随行的太监和锦衣卫立刻簇拥着队伍离开。 他今天要亲自去检阅英国公新组建的禁军,所以特意穿上盔甲,想给将士们留下个英武的印象。 内阁 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禀报: “辅臣,陛下刚刚穿盔甲出宫了!” “什么?陛下去哪了?” 韩爌一听,立刻紧张起来。 “奴婢也不清楚,只看到陛下带着锦衣卫和几个太监出了乾清门。” 这名太监正好在乾清宫外当值,看到后马上赶来通风报信。 刘一燝听完分析道: “陛下会不会是去京营了?” 韩爌也有同样的猜测。穿盔甲、带锦衣卫出宫,除了京营,没别的地方可去。 “赶紧通知百官,一起去京营接驾。” 刘一燝立刻下令。 韩爌则转头问方从哲: “元辅,可愿与我等一同前去?” 方从哲身为内阁首辅,内心满是苦涩。他对“献帝”充满怨恨,那道圣旨彻底动摇了他的根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权位,如今更是风雨飘摇。 朝廷之中,大半官员是东林党人,剩下的是中立派。而他作为齐、楚、浙三党的核心人物,与东林党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 更甚者,他们竟私下决定迎接已退休的叶向高回京,意图取代理他这个内阁首辅。 尽管他和东林党都不愿看到皇帝掌控军权,但眼下局势,他反而倾向于支持皇帝。 “本辅就不去了,内阁事务繁多,必须有人坐镇。” 韩爌听后,继续劝道: “此时正是文臣齐心之时,元辅怎可因私而忘公?” 方从哲不再回应。刘一燝见状,只说道: “既然元辅以国事为重,那我等先行一步。” 说罢,便与韩爌一同离开。 方从哲独自坐在椅上,叹气不止。 “诸位,陛下已出宫前往京营,请各位同僚随本辅与辅臣一道,前往京营迎驾。” 刘一燝一出内阁,便召集百官宣布这一消息。 众文官听闻后,皆神色紧张。皇帝染指军权,本就让他们无法接受。如今竟亲自前往军营,岂能坐视? 陛下,您就不能安分守己地待在宫中吗?为何非要出宫? 更别说想要掌控军队,这简直是踩了天下士大夫的底线! 吏部尚书周嘉谟立刻开口: “事不宜迟,诸位同僚,我们即刻前往京营迎驾!” 众人纷纷响应,随即一同奔赴京营。 …… 南海子 这里是皇家狩猎之地,近百年来,除了朱由校的皇祖父神宗皇帝年轻时来过一次外,他是第二个踏足此地的皇帝。 今日,他特意选在这里检阅禁军。他知道,自己出宫的消息瞒不过那些整天盯着皇权的文官,但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会来这偏僻之地。 皇宫内部尚未清理,目前这些事情都是由他亲自交待王朝辅去办。待他将禁军完全掌控之后,下一步便是彻底整顿皇宫。 这些文官整日不思朝政,只想与皇帝争权夺利,成何体统? 朱由校抵达南海子外围,一眼望去,虽不破败,却也显出衰败之象。但从此刻起,这里将成为他训练禁军的专属之地。 英国公张维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皇帝驾到,立刻上前迎接。 “臣张维贤、张之极恭请吾皇圣安!” 朱由校从龙辇走出,望向跪迎的英国公父子。 “朕安,两位爱卿请起。” “王伴伴,把朕的马牵过来!” 自从张维贤把选好的骏马送入宫中,朱由校每日都在宫里练马。如今他已经可以独自控缰,不需要旁人扶持。 他翻身上马,随即下令: “随朕出发。” 此时,南海子的七千军已列队整齐,静候检阅。 朱由校策马巡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神色。下马后,他登上小高台,站在队伍正前方,注视着这支属于他的军队。 张世泽身为英国公之孙,带头跪地高呼: “叩见吾皇圣安!” 其余七千军士纷纷效仿,齐声高喊: “叩见吾皇圣安!” 朱由校站在台上,望着此景,心情愉悦。 从这一刻起,大明,将开启新的篇章。 …… 京营 刘一燝与韩爌带领百官来到京营,却迟迟不见皇帝身影。守门士兵更是直言,皇帝始终未曾现身。 众官惊疑不定。陛下一身戎装,若未到此,又能去往何处? 兵部尚书张鹤鸣沉声问道: “近日可有兵马调动?” 守门士兵答道: “前日国公爷曾来过一趟,挑走了好几千人,其余的,小的就不清楚了。” 面对这数十名高官,士兵神情紧张,说话都不敢大声。 张鹤鸣听后顿觉中计,其他官员也恍然大悟……皇帝早已瞒天过海,绕过了他们。 最终,众人只能无奈折返。京城浩大,皇帝始终难寻踪迹,只能再作打算。 …… 南海子 百官无功而返,朱皇帝却正沉浸在喜悦之中。 他站在高处,检阅军队,转头向张维贤询问: “老国公,这些兵士中有多少是来自京营的?又新招了多少人?” 张维贤拱手回答: “陛下,臣自京营选出五千人,新募两千人。” “好!果真不负朕望,老国公忠心为国,令人敬佩!” 朱由校满面笑容。这支军队是他改革大计的开端,意义非凡。 “王伴伴,把赏赐抬上来。” 王朝辅一挥手,小太监们抬着一个个大箱子鱼贯而上。箱子打开,十五箱白银映入众人眼帘。 这场景让军士们瞪大了眼,许多人一生都没见过如此多的银两。 朱由校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朕的羽林近卫军。你们只听朕的号令,无需理会他人。你们的子孙会因你们今日加入羽林军而骄傲。朕要你们成为这天下最强之师,可有信心?” 军士们齐声高呼: “有!” 军士们齐声高呼:“有!” “王伴伴,发赏银!” 王朝辅快步上前,大声宣布: “陛下有令,羽林军每位将士赏银十两!”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不管是从京营调来的老兵,还是刚入伍的新兵,谁也没想过刚穿上军装就能拿到这么多银子。大家没想到陛下出手这么阔绰,第一天就发十两银子,只要在这军里待着,往后日子肯定不会差。 赏银是锦衣卫挨个发放的,每人亲手接过,还必须回答一个问题:“是谁给你的银子?” 所有人都齐声回答:陛下。 台下正忙着发银,朱由校则在高台上对英国公张维贤说道: “南海子就先作羽林军驻地,每日训练不得中断,按戚少保的《练兵实册》与《纪效新书》来练!” “臣遵旨!”张维贤躬身应命。 朱由校接着说: “朕会常来巡视,希望老国公不负朕望,尽快练出一支铁军!” 其余的事,朱由校没再过多插手。军制与人事安排,他打算等练上一阵再说。 他把后世的记忆与眼前这个时代融合,不断细化羽林军的训练内容。 还特意定下一句口号,好提升士气、凝聚军心。 一直到傍晚,朱由校才回宫。 乾清宫内,他换下盔甲,问面前的许显纯: “锦衣卫整顿得如何?现在能用了么?” 许显纯恭敬答道: “回陛下,锦衣卫已焕然一新,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第5章 凶多吉少 朱由校又问: “今天那些大臣可有什么动作?” 今天他特意让锦衣卫盯着朝中那帮人,看看谁想跳出来阻他,这些人就是他要动的第一批。 “回陛下,内阁次辅刘一燝、辅臣韩爌、兵部尚书张鹤鸣、刑部尚书黄克赞、御史冯三元等三十余人去了京营。” 朱由校听了,心里暗笑。自己刚出一趟宫,居然来了这么多人想管他,看来是真太闲了。 他下令: “名单待会呈上来,你先退下。” “臣告退!”许显纯应声离开。 朱由校闭眼歇了会儿,睁开眼喃喃自语: “为什么总有人觉得人间不值得呢?” 一旁的王朝辅不敢作声。 -------- 乾清宫内,朱由校正穿戴好盔甲,准备去南海子骑马。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跪地禀报: “皇爷,内阁和六部的大臣都来了,说有急事要面奏!” 朱由校心知肚明他们为何而来。若他开始掌握军权而群臣毫无反应,那才怪了。 他叹了口气,放弃遛马的打算,也没换衣,直接穿着盔甲就出了门。 “宣他们来西暖阁见朕!” 西暖阁。 大殿上,内阁与六部官员望着身穿银甲、端坐龙椅的朱由校,一时愣住。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内阁首辅方从哲。 “臣恭请圣安!” “臣等恭请圣安!” 朱由校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地说道: “朕安,平身。” 他顿了顿,又问道: “诸位爱卿如此急切求见,可是遇了难决之事?” 韩爌率先开口: “陛下昨日是否出宫?” 朱由校未答,反倒笑着反问: “刘师傅的消息倒是快,不知是哪位祖宗告知的?” 说着,他扫了一眼站在暖阁旁的太监们,目光如刀,令他们背脊发凉。 群臣沉默不语,因皇帝已默认了此事。 韩爌再度上前: “陛下为何如此打扮?莫非又要出宫?” 他们实在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为何又穿上了盔甲?难道又要外出? 韩爌继续劝道: “陛下乃一国之君,怎可日日披甲戴胄?这不合礼制。古往今来,哪有天子披挂上阵治理江山?” 朱由校平静答道: “朕不过出宫一趟,众卿如此紧张作甚?三日后将举行大朝会,届时朕会宣布一事,便是昨日所办。” 他心中清楚,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刀子未利,替罪之人也未找好。 周嘉谟又问: “那陛下今日是要再出宫?” 朱由校眉头微皱。这年头还真有人不怕死。等朝会那天,先从你吏部动手。 昨日刚从内帑掏了银子,他正琢磨着怎么补回来。 “三日后便知。” 说罢,转身离开,不再多言。 他不愿与这群人多费口舌,讲来讲去,毫无意义。 皇帝这一走,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皇帝始终未给出明确答复,只得回值房等待。 回到乾清宫,朱由校立刻召见许显纯。 “你手下可有可用之人?” 许显纯跪地回禀: “臣下有两名总旗,胆识过人、行事缜密,且忠心不二,一名杨寰,一名孙云鹤。” 朱由校沉思片刻,这二人正合他意。 “王伴伴,传旨,升杨寰、孙云鹤为锦衣卫千户,命杨寰率部入宫。” “你去盯紧那些文官,尤其是东林党人,把他们的把柄查清,呈报于朕!” 交代完毕,朱由校翻身上马,直奔南海子而去。 天启朝的第一滴血,即将落下。 值房中,群臣焦急等待。人人都在想,这位年轻的皇帝,与先帝、神宗皆不相同,今后该如何应对? 内阁与六部官员一回宫,左都御史张问达便急切地问出声来。 “皇上昨天出宫的事,查明白了没有?” 这已是文官们最后的底线。皇上做什么都行,但凡要插手军队,便是触了所有士大夫的眉头。 “皇上说三天后开大朝会,到时自会说明。” 内阁首辅方从哲语气平淡地回应。 “皇上昨日离宫,恐怕与军伍脱不了干系,不然也不会遮掩。” 御史冯三元语气坚定。 中书舍人汪文言点头附和: “说得是,只怕等大朝会之时,一切早已定局。我们得在皇上动手前先发制人,才算是良策。” 众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咬牙说道: “再这样下去,又是一个武宗皇帝。” 众人一听,心头更紧。再来一个武宗,谁能受得了? 内阁次辅刘一燝开口: “现在大家还是先回去,三天后朝会,届时一齐上奏,眼下只能再等三日。” “刘公所言极是,也只能如此。届时我定第一个出面。” 御史杨涟说道。 值房中的大臣陆续散去,都等着三天后的大朝会,向皇帝发难。 …… 南京 明孝陵 王体乾一路奔波,终于赶到,却被守陵士兵拦下。 “你是谁?这是太祖皇帝的陵墓,再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士卒语气凶狠。 王体乾也火了,怒斥: “瞎了你的狗眼,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你也敢如此放肆?” 那士兵更怒,拔刀而出: “管你是什么狗屁太监,这里是孝陵,再啰嗦一句,看我不砍了你。” 王体乾心头一紧,没想到碰上个愣头青。自己孤身一人,还是先留着命回去办事,再计较也不迟。 “咱家是来传圣旨的,快去叫你们主事的出来接旨。” 两名士兵一听“圣旨”二字,立刻跪地,一人飞快跑进陵内。 王体乾没想到,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两人,一听到圣旨就软了,心想早知如此,刚才也不必硬撑。 不一会儿,陵内冲出一队人马,个个高大健壮。为首之人看到王体乾手捧圣旨,飞步上前,跪地高呼: “臣在此听旨!” 王体乾展开圣旨: “孝陵卫指挥使接旨!” “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国势艰难,辽东军备疲弱,九边重镇武备松懈,建奴屡次入侵,朝中亦有动荡之象。特命孝陵卫指挥使即刻北上,保卫京师。” “臣领旨!” 指挥使起身,转头对身旁一名将领下令道: “李松平,马上去集结部队!” 随即他又对身后的人高声下令: “经历司留在孝陵值守,其他人立刻回营,整理装备,准备出发前往京城!” 众人齐声回应: “遵命!” 很快众人便各自散去,只剩下王体乾一个人愣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被彻底忽略了,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气得脸色铁青。 “你们这群兵痞,等到了京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王体乾低声咒骂。 其实这些人心中根本没把这个太监当回事,别说他了,就算是内阁的大臣来了孝陵,也未必有人买账。 孝陵卫是建文帝按照太祖朱元璋的旨意设立的,专门负责守卫孝陵。当时从凤阳选调了李、周二姓族人组建而成,是最为信任的亲军。 此外,还从各地精挑细选了五百名久经战阵、作战勇猛的老兵担任教官。 这支军队不归五军都督府统辖,也不受兵部节制,只听皇帝的诏令,没有皇命,他们连孝陵大门都不会踏出一步。凤阳的李、周两姓世代守护孝陵,已经两百多年,孝陵卫与经历司总兵力共五千六百人。 作为与锦衣卫同等级别的亲军,虽然两百年后大明各地卫所早已名存实亡,但孝陵卫却依旧保持完整,因为他们的特殊地位无人敢动。 孝陵卫迅速完成集结,只留下经历司两百人和四百士兵继续留守,其余五千人即刻出发赶往京城。 …… 南海子 天色渐暗,朱由校满头大汗地走进自己的军帐,开始卸下铠甲。他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练习骑马,还专门向一些实战经验丰富的士兵学习了武艺,累得不轻。 跟在一旁的英国公张维贤看到皇帝如此勤于练武,心中大喜。陛下崇尚武事,对他们这些军功世家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陛下今日骑术大进,已经能纵马奔驰了!” 张维贤笑着说道。 刚卸完甲的朱由校听了哈哈一笑: “老国公不必夸奖,朕才练几天,骑术也就刚刚入门而已。”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老国公去挑五百名忠诚可靠的精锐,后天由由世泽带入宫中。” “臣遵旨。” 张维贤拱手行礼。 朱由校最欣赏张维贤的一点就是,吩咐的事情从不追问缘由,也不会打折扣。 这也难怪历代先皇都如此信任张家。 张维贤看着一旁太监铺好的床铺问道: “陛下今晚是否要在此休息?” “不用,朕洗个澡稍作休息就回宫,今天可真是费了不少力气。” 张维贤听出了送客的意思,立刻行礼告退。 等他离开后,朱由校坐在椅子上开口问道: “今天朝廷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朝辅将值房里几位文臣私下议论的事禀报给了朱由校。 朱由校挑了挑眉,问: “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王朝辅低着头答: “奴婢没有听到具体内容。”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 “让许显纯盯紧点,让他的手下这几日勤快些,把朕交代的事办好。” 说完,他便起身朝营帐后走去。今天确实太累了,一大早就去了南海子操练,这是他头一回这么疲惫,只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 皇宫 乾清宫一角,隐约传来低声交谈。 “你着什么急?陛下这几日都不在宫中,叫我怎么安排你?” 说话的是个女子,语气略显不耐。 “咱能不急吗?连王体乾都贴上皇爷了,再拖下去,我还有机会吗?” 是客八八和她的对食李进忠在争执。 客八八低声安抚: “等明天陛下回来,我找机会让你露个脸,你先忍忍。” 李进忠叹了口气,语气焦急: “你可得快点啊,现在皇爷身边都有两个得宠的太监了,再拖下去,机会就全被人抢光了。” 客八八刚想再解释几句,乾清宫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两人吓了一跳,赶紧探头看去,只见朱由校已经走了进来。 这下他们慌了神。本以为今晚陛下不会回来,才趁着空档溜进来密谈。若被发现,她自己倒还好说,可她的“男人”怕是有性命之忧。 李进忠也吓得不轻,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脱身之计,不然今晚恐怕凶多吉少。 朱由校是连夜赶回宫的。他在南海子洗了个澡,睡了两个时辰,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他对王朝辅说: “王伴伴,你也去歇会儿吧,今天你也够辛苦的。” 王朝辅确实累坏了,跟着皇帝跑了一整天,双腿酸得不行。 可他还是答: “皇爷,奴婢不累,伺候皇爷是奴婢的本分。” 第6章 重甲兵 朱由校笑了笑: “去吧,难道还要朕下道旨?” 王朝辅一听,连忙应道: “奴婢不敢,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朱由校坐下来,翻开了几本奏疏,都是辽东那边送来的。熊廷弼接连上书,不是要粮饷,就是说明辽东形势艰难,只能守城,请求朝廷理解。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自己远在京城,想帮他也无能为力。若不先把朝中局势理顺,拨下去的银子还没出城,怕是就被人贪掉一半。 眼下也只能以皇帝的名义给予支持,希望熊廷弼能撑住这三面压力,等到自己腾出手来的那一天。 小太监站在后边,见朱由校正低头沉思,忍不住抬头打了个哈欠。一抬头,却看见帘子后头露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屁股。他吓得大喊: “有刺客!快护驾!” 另外三个小太监一听,立刻围到朱由校身前,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外头值守的锦衣卫隐约听到动静,又听到皇帝喊“锦衣卫”,立刻冲进殿,掀开帘子,将躲在后面的客八八和李进忠一把揪了出来。 客八八惊慌失措地喊道: “陛下,是奴婢啊!” 朱由校听到声音,眯眼一瞧,认出果然是她,无奈地说: “放开客奶妈。” “奶妈大半夜来乾清宫做什么?这个又是谁?” 他打量着客八八身旁的小太监,这人面生得很,显然不是自己身边的人。 “陛下,他是奴婢的对食,求陛下饶他一命。” 客八八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对食?那就是魏忠贤了。朱由校走近两步,细细打量这位日后权倾朝野的大太监。这人与王振、刘瑾齐名,被后人称作“明朝三大宦官”。 正因为有皇帝的默许,他们才能翻云覆雨、一手遮天。朱由校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替自己办事,也替自己挡事。 “你叫什么名字?” 他淡淡地问。 “回皇爷,奴婢叫李进忠,属御马监的。” 此时的魏忠贤还未改名,原姓魏,入宫后改姓李,名进忠。 “你可知道擅闯乾清宫是什么罪?” 朱由校盯着他问。 “奴婢知罪,求皇爷开恩!” 李进忠立刻跪地叩头,额头都快磕出血了。 客八八也跟着跪下求情: “陛下,是奴婢带他来的,要罚就罚奴婢。” 朱由校假装沉吟片刻。他当然不想这么早就处置魏忠贤,这种人,是极好用的一把刀。 “既然奶妈开口了,朕也不能不给面子。死罪免了,活罪难逃。拖出去,杖责二十。” 说完,他朝王朝辅使了个眼色。王朝辅立刻会意……这顿打,别真把人打残了。 “奶妈起来吧,给朕按按肩膀。”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心里盘算着,这把刀该怎么用才顺手。 …… “咻……”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皇爷这箭法真是神了!” 王朝辅在一旁夸道。 只见朱由校左手执弓,目光坚定,嘴角挂着笑意。他登基之后,不光练马术,也苦练弓箭与剑术。站姿必须稳,出手必须准。十箭里至少要中八箭,臂力也得练上来。这些都是为将来马上骑射做准备。 他每天抽出两到三个时辰练箭,之后便回宫批阅奏章。夜深人静时,还会研读兵法,并翻阅从战国到万历年间所有赫赫有名的将领资料。最近,他正专注研究卫青与霍去病的骑兵战术。 要想亲自领兵打仗,至少得下两年苦功。当年武宗皇帝能在应州一战击败达延汗,正是因为他从小就把达延汗当作劲敌来研究。多年的准备没有白费,那一战直接让鞑靼部十年不敢南侵。 “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宫。” 朱由校说完,便朝乾清宫走去。 回到宫中,客氏早已备好一碗姜汤。练完箭后喝一碗,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奶妈熬的汤,越发有滋味了。” 他笑着说道。 客氏听后很高兴,皇帝喜欢她熬的汤,自然是件好事。 “那个李进忠,现在如何了?” 朱由校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陛下,他已经没事了,多亏陛下手下留情。” 客氏自然明白,那一顿板子虽是二十下,但若下手重些,足以让人卧床半月。如今能正常行走,已是天大的恩典。 “宣他进宫见朕。” “奶妈,给朕按按肩膀。” 练箭实在太累,手臂与肩膀酸痛难忍。他现在不过才拉开四十斤的弓,离理想状态还差得远。真正能在马上拉开六十斤弓、在地面拉开八十斤弓,才算达标。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五十步内射穿建奴重甲兵的铠甲。那些精锐士兵通常穿着三层甲:最内层是皮甲,中间是锁子甲,外层则是铁甲,真正做到了全副武装。 后世有人总说大清靠骑射打天下,这话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建奴是渔猎民族,不是游牧民族,若真比骑射,怎能胜过蒙古人?那个时代的骑射之王,非蒙古莫属。 建奴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他们的重甲骑兵。这些士兵都配有战马,平时由骡马驮运盔甲,作战时穿上重甲冲锋陷阵。虽然骑射不如蒙古人,但比起腐朽的明军,已是绰绰有余。 等到皇太极收服蒙古各部,孔有德带着火炮投诚,满清的军队才真正成为当时最强的部队。他们既有蒙古八旗的骑兵,又有汉军旗的火器部队,加上自身无敌的重甲兵,可谓一时无两。 在那个年代,除了火炮,其他火铳、火枪几乎无法穿透建奴重甲兵的护具,除非在二十步之内。弓箭就更不用说了,这也是为何蒙古各部被建奴压制,纷纷归附的原因。 “李进忠,传闻你原是姓魏?” 朱由校一边享受着客氏的按摩,一边随意问道。 “回皇爷,奴婢的确原姓魏。” 李进忠低头恭敬回应。 “那你从今日起便恢复原姓,朕赐你新名,今后你便叫魏忠贤。” 李进忠听后大喜,连忙叩首谢恩: “奴婢叩谢皇爷隆恩!” 朱由校微微一笑,又道: “王伴伴,拟旨,魏忠贤即日起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并提督东厂。” 此言一出,魏忠贤愣住,连客氏也愣在原地。她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位居然因祸得福,一跃成了东厂提督。 王朝辅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是唯一能随时在皇爷身边伺候的人,怎料这么重要的职位竟然与他无关? “怎么,没听明白?” 朱由校语气一沉。 魏忠贤立刻再次叩谢。 王朝辅虽不甘心,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写旨意。 “你拿着旨意立刻前往东厂,替朕查清楚那些与外臣勾结、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的人。” “若人手不够,可去北镇抚司找许显纯,让他调人给你。” “朕给你三天时间,大朝会之前务必处理妥当,听明白了吗?” 朱由校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奴婢明白,定不辱使命。” 魏忠贤低声应道。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牢记,谁才是你的主子。朕最讨厌三心二意之人。” 这是朱由校对他的特别提醒。他怕魏忠贤骤然得势,忘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只要魏忠贤听话,能替朕背锅、办事,便是好狗。 “去吧!” 朱由校目送他离开,继续思索着大局,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 乾清宫 许显纯前来复命。这几日他竭尽全力,已查出十几位大臣的罪证,第一时间将名单呈报给皇帝。 “这些都有确凿证据?” 朱由校翻完名单后沉声问道。 他虽早有准备,知道这些文官不会太干净,但看到具体罪行时,依旧令人震惊。 “回陛下,每一条皆属实,臣已掌握全部证据。” 许显纯疲惫不堪,手下缇骑也几乎累垮,他已经两天未曾合眼。 朱由校看在眼里。 “王伴伴,所有参与此事的锦衣卫每人赏银二十两,许显纯赐飞鱼服一套、绣春刀一柄。” “你回去好好歇息,让手下也休整半天。那些文官今后要盯紧了,明早准时进宫。” 许显纯感激叩谢,慢慢退出殿外。 朱由校略一沉思,又道: “杨寰,去请郑皇贵妃和李选侍来乾清宫。” 杨寰站在一旁大声说道: “臣领命!” 话音刚落,一名小太监匆匆走入殿内,向皇帝禀报: “陛下,张世泽率五百羽林军已抵达宫门外。” 朱由校听后立刻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 值房内 一群文官正围坐一堂,讨论次日早朝该如何向皇帝施压。 在场的有: 内阁次辅刘一燝、内阁辅臣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谟、礼部尚书孙慎行、户部尚书汪应蛟、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御史杨涟、冯三元,刑科都给事中毛士龙、中书舍人汪文言等,大多为东林一系,共计三十余人。 杨涟率先开口: “明日早朝,我先带头参劾方从哲,诸位同僚务必齐声响应,先把此人赶出京城,如此齐、楚、浙三党便无依附之人,随后再一齐请陛下说明出宫之事。” 汪文言随即点头附议: “杨公所言极是,必须先除掉方从哲,否则三党仍会暗中支持皇上。” 张鹤鸣也插话道: “待方从哲走后,我们再联手弹劾熊廷弼,将他调离辽东,让袁公接任经略使,届时朝政归于东林清流之手,辽东局势必有转机,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他早就不满熊廷弼无视兵部指令,这次若能扳倒方从哲,熊廷弼失势,正好可以一雪前耻。 魏大中笑着说道: “张公真乃国之栋梁,若真能如此发展,诸位日后必定青史留名。” 众人听后纷纷称颂,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这便是万历以后文官们的常态,事还未办,先自庆功,仿佛只要动了念头,便已成定局。 沉醉于自我幻想之中。 …… 皇宫外 朱由校望着眼前的五百羽林军,神情满意。 经过这些日子的整训,军队已初现锋芒。 队列整齐,人人精神抖擞,面色红润,一看便知是经过严格操练之兵。 为了打造这支精锐,朱由校不惜重金投入,每人每月二两银子俸禄,每日三餐供应,午间必有肉食。 训练强度也不低,所有士兵必须精通刀枪棍棒,每天都要进行实战演练,三日一次混战,每人必须能拉开六十斤弓,这是羽林军最基本的门槛。 除此之外,还要进行负重训练,就是为了筛选出能如建奴般身披重甲作战的猛士。 在如今这个时代,一支训练有素、作战勇猛的重甲步兵,几乎可称无敌。 想打败敌人,首先得有一支比他们更强的重甲骑兵。 有人提出来用火器对抗,这种想法根本行不通。 第7章 大清洗! 这个时代的火器性能太弱,就算是燧发枪,也只是操作上方便一些,威力并没有提升多少。 火炮更不用说,除非一下子摆几百上千门猛轰,否则面对建奴的骑兵冲锋,不过是送命罢了。 要打造一支上万人的高机动骑兵部队,每个士兵至少要有两匹战马。否则就算在战场上打赢了建奴,也无法给予他们致命打击,毕竟对方人人都骑马,步兵根本追不上。 以后还要面对蒙古,必须建立强大的骑兵部队。 他反复研究了卫青和霍去病的战术,再结合现代军事知识,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在没有机枪的时代,骑兵就是战场的主宰。 “张世泽,你现在带三百士兵和锦衣卫封锁皇宫,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出。” 张世泽虽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但他明白,皇命必须遵从。这可是他爷爷多次叮嘱的。 “臣遵旨。” 张世泽走后,朱由校看向眼前的一名士兵,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声音响亮地答道: “回陛下,臣叫李兴!” “这二百人暂时由你统领,等朕命令。” 说完,朱由校转身走向乾清宫。 郑皇贵妃和李选侍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宫门了。锦衣卫突然闯入翊坤宫,说皇帝要召见,让她们心中不安。 郑皇贵妃还算镇定,毕竟在宫中多年,经历过大风大浪。 当年国本之争时,她和万历皇帝一起与朝臣周旋。她只担心地位不保,性命方面倒不觉得会有问题。 而李选侍则几乎崩溃。 她入宫才几年?上次敢对朱由校下手,是因为有郑皇贵妃在背后撑腰。现在连靠山都自身难保了,她早已被朱由校这种“沉默压制”折磨得快疯了。 “禀陛下,郑皇贵妃和李选侍已带到。” 杨寰将人带入后,识趣地退到门外,并亲自守在门口。 这是朱由校第一次见到郑皇贵妃。虽年岁已长,却依旧风韵犹存,气场十足,不愧是宫中多年掌权的女人。年轻时,想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李选侍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哀求: “陛下,臣妾知错了,是皇贵妃指使臣妾的,先帝不是我害的。” 朱由校根本不理会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郑皇贵妃。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 空气凝滞,翊坤宫内静得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郑皇贵妃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如常: “皇上传臣妾前来,可是有要事交代?” 她站姿从容,没有跪拜,也未行礼。朱由校原以为她会更谨慎些,现在才知,她远比想象中沉得住气。 他淡然道: “朕打算在翊坤宫设佛堂,供奉神宗先帝。皇贵妃曾是先帝最宠爱的人,可愿长居此处,替先帝祈福?” 她心中已然明了,这名义上是供奉先帝,实则是将她软禁于此。她轻笑一声,似有几分无奈,却也坦然接受: “既是皇上的安排,臣妾自当从命。” 聪明人说话总是省事。 朱由校点头,吩咐道: “赏皇贵妃座,好生招待,若有怠慢,唯你们是问。” 话音刚落,他起身离开。 李选侍在一旁听着,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正欲开口求情,却听见朱由校冷冷下令: “把这毒妇拖到先帝灵前,杖责至死。” 她脸色骤变,仿佛魂魄被抽走,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名锦衣卫上前,将她拽出殿外,哭喊声逐渐远去。 “王朝辅,去翊坤宫调人过来。” “杨寰、魏忠贤,带人彻查皇宫,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所有太监宫女,统统带到这儿来。” 说罢,他朝后宫走去。那里还有一位与郑皇贵妃地位相当的人物……神宗先帝的刘昭妃。 这位刘昭妃从不涉宫斗,长居深宫,吃素礼佛,清净度日。朱由校此行,是为请她代管后宫。 刘昭妃见皇上亲临,略带惊讶: “皇上来我这里,是有何事?” 她一向不问外事,朱由校早有预料。但他也清楚,后宫终究不能真正托付于人,不管是谁,他只相信自己。 他说: “朕想请太妃移居慈宁宫,执掌太后印,代为管理后宫。” 刘昭妃听后,轻轻点头: “皇上放心,后宫不会出乱子,皇上安心处理朝政变是。” 朱由校微笑: “那朕明日便在朝会上下旨,封太妃为太妃位,即刻入住慈宁宫。” “朕尚有要务,先行告退。” 刘昭妃欠身行礼,语气温和: “皇上慢行。” --- 皇宫的清查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直至夜色降临才结束。 数千名太监宫女跪在空旷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朱由校立于高台,目光冷峻,只说了一句: “杨寰,动手。” 当晚,宫中血雨腥风,数百名宫人被当场杖毙。 这些人中,有与外臣私通者,有残害皇子公主者,亦有如王安般左右逢源、背主求荣之徒。 一场大清洗,皇宫终于“干净”了。 --- 奉天殿 大朝会即将开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俯身叩拜,齐声高呼。 天启帝朱由校端坐龙椅,语气平静道: “起身。” 群臣缓缓站起: “谢皇上。” 这是朱由校第二次临朝,若不算登基大典那次,这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上朝。 “王朝辅,宣旨。” 王朝辅快步上前,展开圣旨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郑皇贵妃与李选侍二人勾结作乱,谋害先帝,胁迫朕躬,图谋掌控朝局。今李选侍已在先帝灵前杖毙,郑皇贵妃悔过自新,因其早年亦受李选侍蒙蔽,属无心之过,现自愿为神宗皇帝守灵以赎己罪。涉案宫人太监均已正法!” 王朝辅又从身旁小太监手中接过另一道圣旨,继续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后宫无主,致生李郑之乱。为防此类事再度发生,今尊神宗遗妃刘昭妃为宣懿太妃,掌太后印信,迁居慈宁宫,统摄后宫诸务。” 百官听罢,纷纷高呼“皇上圣明”。 但东林一派并不满意。他们原计划借李郑之事与皇上出宫一事施压,迫使皇上让步放权。谁知皇上早已处置妥当,如今只是知会他们一声,连圣旨都已下达,必定是方从哲所为。 其中最焦急的莫过于兵科都给事中杨涟,他恨不得立刻冲出殿外与皇上当面辩理。 “众卿可有要事上奏?” 朱由校话音刚落,杨涟立即出列: “臣启奏皇上,臣有本奏,臣要参劾首辅方从哲!” 朱由校未料他们率先对方向哲下手,暂且静观其变。 方从哲听闻被弹劾,神色不变,似早已预料此事。 “臣参方从哲三大罪:其一,勾结郑皇贵妃与李选侍,合谋加害先帝。其二,勾结地方大员,纵寇自重。其三,把持朝政,任用亲信!” 朱由校听后,心中暗笑,没想到他们竟列出三条大罪。 “嗯,卿家细细说来。” 杨涟躬身继续道: “第一大罪:当年先帝病重之时,内侍崔文升呈上一偏方,服后先帝吐泻不止,一夜竟如厕三十余次,致使病情加重。臣怀疑此乃毒药!崔文升不过一介小宦,即便略通医术,岂能胜过太医院诸位御医?再者,李可灼又献所谓仙丹,先帝服两粒后竟骤然崩逝。若世上真有仙丹,何来无人长生?身为首辅的方从哲岂会不明此理?而此二人皆由方从哲亲自引荐入宫,臣疑其心怀异志!” “第二条大罪:方从哲与熊廷弼暗中勾连,侵吞辽东军饷。先帝曾拨银二百万两,用于补发九边及辽东将士饷银。可不过才过去十天,熊廷弼又上奏请求再拨饷银。而前后发放军饷一事皆由方从哲一手操办,这里面必然有猫腻。两人必定是串通一气,中饱私囊!更甚者,熊廷弼镇守辽东两年多,即便努尔哈赤兵力再强,也总该有些战事。可熊廷弼惧敌如虎,敌军进一步,他就退一步,如今已退至沈阳一线。再这样下去,沈阳恐怕也要拱手让人!兵部多次下令出战,他却以‘避敌锋芒、以守为攻’为由推脱,这分明是养寇自重!” “第三条大罪:万历四十六年至四十八年,朝廷官职空缺严重。吏部提出的人选屡屡被驳回,致使政务无人处理,国事日废。而与方从哲关系亲近之人,却年年升迁,不论其才干如何!” 杨涟一口气将方从哲的三大罪状大声念出,语气铿锵。 吏科给事中魏大中随即出列,奏道: “陛下,此等奸臣怎能位居百官之首?请陛下下旨,罢免方从哲内阁首辅之职!” 早有准备的东林派官员纷纷上前,齐声附议: “请陛下罢免方从哲!” 朱由校扫视一眼,至少半数官员都站在杨涟一边。 虽说方从哲并非他要重点清算的对象,但他对这人也没什么好感。此人既无大忠,也无大奸,不过是懂得自保罢了。 杨涟所奏大多属实,朱由校本就不想保他。但也不愿赶尽杀绝,打算给他留条退路。 方从哲似乎看出了皇帝的心思,立刻出列叩首: “陛下,臣请求辞官归乡!” “准!” 朱由校话音刚落,便望向那些要求罢免方从哲的官员。有人面露轻松,有人仍显不甘,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再争。 “诸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接下来便是文官们例行的举荐与弹劾。 有人推荐某某才能出众,堪当大任;也有人控诉某某怀才不遇。顺带又参了几位齐、楚、浙党官员。 今日朝会,东林党可谓大获全胜。 第8章 残暴?!铁腕而已! 午时。 见群臣已无多言,朱由校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 他们也在等着皇帝宣布那天出宫的安排。可朱由校心里清楚,你们的戏演完了,该轮到朕了。 他向王朝辅使了个眼色,王朝辅随即展开一份奏本,高声宣读: “锦衣卫奏报:左都御史邹元标、御史冯三元、刑科给事中、中书舍人汪文言、右都御史曹于汴、吏部左侍郎陈于廷、户部左侍郎郑三俊、吏部员外郎孙必显、张光前、兵部左侍郎李瑾、兵部右侍郎孙居相,贪赃枉法、欺压良民、残害忠良、逼良为娼,证据确凿。” 待王朝辅将十几份奏折与相关证据交予百官传阅后,朱由校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反应。 吏部尚书周嘉谟立刻上前奏道: “陛下,厂卫向来行事狠辣,残害忠良早已习以为常。陛下万万不可轻信他们的话。” “陛下,怎能单凭厂卫一纸奏报就定大臣之罪?这分明是厂卫蓄意构陷。再说,纵使诸臣有罪,也应交由三法司审理,查明实情。厂卫不过是鹰犬之辈,陛下理应疏远。臣请陛下废除厂卫。” 杨涟一番话,把矛头直指厂卫。 一众文官纷纷响应: “请陛下废除厂卫!” 朱由校冷冷地望着这群“栋梁之才”,语气低沉: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尔等竟称其为鹰犬,杨涟,你胆子不小。” “杨涟言语狂悖,拖出去杖责三十!”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杨涟架了出去。杨寰见状望向御座,王朝辅悄然比了个手势,他便明白皇帝心意,紧随其后出去。 众臣大惊,一名御史急忙出列: “陛下,按祖制,言官不因言语受罚,陛下此举实属不明!” 朱由校正等着有人出头,好立威。 “既然提到了祖制,那朕便依太祖皇帝所立祖制行事。” “羽林军何在?” 群臣一愣,大明何时冒出了羽林军?莫非是陛下上次出宫后秘密组建的军队? 殿外早已待命的羽林军闻声而入,迅速控制奉天殿四周。 羽林军统领李兴跪地听旨: “臣听候陛下差遣。” “将这些尸位素餐、欺君罔上的奸臣,尽数拖出去,凌迟处死。” 内阁次辅刘一燝一听“凌迟”二字,连忙上前劝阻: “陛下不可,锦衣卫所奏之罪尚无实证。再者,刑不上大夫,就算他们有错,最多革职返乡即可。陛下如此行事,与隋炀帝有何分别?” 朱由校本意只是敲山震虎,并非真要大开杀戒,对刘一燝也尚有安排。 “锦衣卫是太祖皇帝为监察百官所设,如今你们却一再斥责其残暴,居心何在?” “更何况,这些人罪证确凿,刘师傅方才难道没看清楚?” 此时,刚在外执行完杖责的杨寰进殿跪禀: “陛下,杨涟身子单薄,臣只打了二十二下,他就已毙命。” 刘一燝立刻又道: “陛下,这定是厂卫蒙蔽圣上所致,杨涟定是被奸人所害,请陛下下旨废除厂卫!” 朱由校面色阴沉: “锦衣卫尚在,这些人都敢如此放肆,公然欺君。曹于汴更胆大包天,竟敢拐卖妇幼、强暴百姓,这般恶臣你们还想保?” “你们还要朕忍到何时?” “羽林军听令,立刻将这些人押出,施以极刑,尤其曹于汴,先施宫刑,再行凌迟。” “锦衣卫即刻前去查抄家产,家中男丁充为奴仆,女眷送入教坊司,凡与他们勾结者,一律削去功名,流放宁夏,家属同罪。” 此言一出,满朝文臣大为震惊,纷纷上前劝阻,齐声高呼不可,可惜已是徒劳。 朱由校端坐龙椅,神色冷漠,毫不理会。 数位御史言官情绪激动,当面斥责皇帝,将朱由校比作当代隋炀帝,称其残暴无情。朱由校只淡然下令,以“大不敬”之罪,将他们全家问斩。 又有几位六部官员上前力争,搬出祖制旧例试图劝说。朱由校未予争辩,只命依“违制”之罪,当场处置。 连续处置近二十名朝臣后,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国家重臣”终于胆寒,再无人敢站出一步。 朱由校心中冷笑,这些人只懂虚张声势,唯有铁腕方可制服,否则便以辱骂天子为荣。 他坚信,今日之后,这帮人必会收敛许多,不再轻易跳脚。自己也能腾出手来整顿军务。待新军成形之日,便是那些只知谋私的官员与盘剥百姓的乡绅覆灭之时。 --- 南海 数千军士正顶着烈日操练,经过月余整训,羽林军已显现出肃杀之气。 朱由校在军帐中与英国公张维贤商议军法、军规及整军制度。 他心中早有构想,这支羽林军将成为前所未有之劲旅。 他亲自拟定的军法极为严苛,对士兵要求近乎苛刻: “凡有扰民、杀良冒功、逃兵、贪腐、临阵退缩、动摇军心者,一律立斩,无论官职高低,概不宽恕!” 只要做到这几点,虽未必天下无敌,但足以在当世称雄。毕竟当今之军,不论是明军、建奴还是蒙古,多如散匪。 朱由校计划从全军中精选三百名士卒,再从锦衣卫调拨二百名缇骑,组成一支五百人的执法队。该队由羽林军主将直接统辖,而锦衣卫缇骑则由随军太监管辖。 他所派出的随军太监,绝非后世崇祯帝所用那类监军。 他们仅有监察之权,可监督全军将官,不得干涉军务。遇重大事项,可直接上奏皇帝。 此举意在让全军将士明白,他们所效忠的是谁,所吃的是谁的粮,拿的是谁的饷,避免出现士兵只知将领、不知天子之乱象。简而言之,便是要为军队立下忠心。 要想在这时代打造出后世那种纪律严明的军队,几乎不可能。只要能做到军令畅通、军纪肃然,朱由校便已心满意足。毕竟,这个时代的思想桎梏实在难以突破。 “老国公,随朕出去昭告三军!” 等朱由校抵达广场时,羽林军早已列阵完毕,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等着皇上来训话。 皇上一踏上高台,全体将士齐刷刷跪下高呼: “恭请吾皇圣安!” 朱由校望着台下整整齐齐的七万羽林军,朗声笑道: “起身。” “今日只做一事,颁行羽林军军法、军规、军制。” “王伴伴,宣旨。” 王朝辅上前三步,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羽林军编为天子亲军,直属大明皇帝。军规如下:凡扰民、杀良冒功、逃兵、贪腐、临阵退缩、动摇军心者,一律斩首示众,无论官职高低,一视同仁。” “军制如下:全军设四大营、两大司及执法队。四大营为骁骑营、虎贲营、泰山营、神机营;两大司为后勤司、参谋司。三日后全军进行选拔比试,胜出者由陛下亲自任命将官。” 圣旨读完,朱由校走上前,高声说道: “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令行禁止。所有将士听清楚一句话: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全军齐声高呼: “谨遵陛下圣意,誓死效忠大明皇上!” 朱由校抽出腰中佩剑,直指苍穹大喝: “明军威武!” 将士齐声回应: “陛下威武!” “大明威武!” “大明万胜!” 声震天地,气势如虹。英国公张维贤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如此高昂士气的军队。他虽听过戚家军威名,却从未亲见。如今已年过半百,竟有幸目睹这般铁血之师,全身热血沸腾。 随后,朱由校亲自在军中选出执法队成员,又令王朝辅发放两个月军饷,相当于每人额外赏银五两。 接着,依照一个月来的训练成果,正式组建四大营。羽林军伙食在当时可谓首屈一指,每日三餐,中午有肉,晚上有肉汤,加上严苛训练,整支军队焕然一新。 骁骑营勉强凑出八百人,毕竟骑兵稀缺,大明能骑马的本就不多。更别说要组建精锐骑兵。这八百人中,有六百人来自原京营三千营,骑兵在那时就如珍宝,堪比后世飞行员。 泰山营是朱由校打造重甲兵的部队,入选人数比骁骑营多出不少,近两千人通过体能筛选,毕竟每天吃那么多肉,不是说笑的。 虎贲营则全是步兵与弓弩兵,包含长矛兵、长刀兵、盾牌兵与刀盾兵(短刀配盾、近战兵种),共整编三千余人。 神机营并未从羽林军中抽调组建。 朱由校眼下既无擅长火器的将领,也无上乘火器可用。他的目标是批量制造燧发枪并装备部队,可惜大明尚未掌握这项技术,只能考虑从欧洲购入一批,再着手仿制改良。 目前战场上仍以鸟铳和火绳枪为主。兵仗局所产火器,朱由校并不满意。新研制的燧发枪威力甚至不如这些旧式武器。 但它操作简便,适应性强。小冰河时期使气候恶化,辽东等地恶劣天气频繁,传统火器在雨雪天几乎难以点燃。燧发枪则不受影响,即使在恶劣环境下也能正常发射。 因此朱由校更倾向于推广燧发枪。 不过眼下只能先制造一批精良火器应急,好让士兵熟悉使用。 后期司和参谋司的构想尚未完全落地。 后勤方面相对容易安排,参谋司则打算过几天发一道圣旨,从全国选拔合适人才。未必网罗天下奇才,但至少要挑选出一批可用之人。 这一切都需要银钱支撑。目前仅维持这支七千人的军队,一个多月便已花费二十余万两白银。如今军队所用的盔甲、旗帜、武器,大多还是旧物。 朱由校原本计划全面更新装备,而他内帑的银子只剩下一千多万两。他至少得预留八百万两用于战事周转。 因为战乱将至,据他记忆,天启年间西南将爆发一场大规模土司叛乱,其规模可比万历年间的杨应龙之乱,直到崇祯年间才被基本平定。 “老国公,明天你去三千营调四千匹战马过来。不只是骁骑营要练马术,重甲兵也要掌握骑术。其他士兵也应每日训练,为打造精锐骑兵做准备。” 张维贤在旁躬身应道: “臣明日亲自办理。” 骑兵至关重要。没有骑兵,就无法主动出击辽东与蒙古,只能像以往一样困守城池,丧失战争主动权。 第9章 城,空了! 辽东 沈阳 “台台,建奴出兵了!努尔哈赤之子莽古尔泰正大举进攻蒲河。” 一名明军夜不收急报而来。 “敌军兵力多少?打的是哪一旗?除莽古尔泰外,周边可有其他敌军?他们是否已经开始攻城?” “回台台,我们只探到莽古尔泰一部,打着正蓝旗旗号,已将蒲河四面包围,人数约万人左右。我们离开时,建奴尚未正式攻城,但已围困约半个时辰。” 熊廷弼闻言皱眉,挥手示意报信之人退下休息。 他沉思片刻,对身旁传令兵说道: “召集诸将议事,立刻出发!” 熊廷弼眉头紧锁,心里反复盘算着。 蒲河地理位置极其关键,是沈阳的门户所在。一旦蒲河失守,沈阳就彻底暴露在外,下一次建奴的矛头,必直指沈阳。 形势不容乐观。 要发兵救援,谈何容易。 沈阳守军早已没有出城野战的胆量。即便有人敢出城,也未必是奴兵的对手。 熊廷弼在辽东待了几年,对辽军的战力心中有数,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这明显是敌方设下的圈套。 莽古尔泰围而不攻,摆明了是想引自己出兵援救蒲河。老奴早已布好阵势,只等自己一动,恐怕便是一场惨败。若真如此,沈阳能否守住,都成了未知数。 “台台,听说建奴出兵了?请您立刻发兵救援蒲河!” 贺世贤推门而入,语气急促地喊道。 “大家先别慌,将官们都到齐了吗?” “回台台,人都到齐了。” “好,议事开始。我的意见是,不派兵救援蒲河,转而加强沈阳城的防御,以防建奴突袭。” 熊廷弼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 贺世贤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什么话?蒲河乃沈阳屏障,怎能见死不救?” 他语气激烈,但其他人却暗自松了口气。不少将官其实最怕的就是熊廷弼下令出城迎敌。在他们心中,奴兵几乎等同于无敌。 蒲河丢了就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建奴不攻沈阳,他们照样能在城里安逸度日。 就算沈阳真守不住,还有辽阳、宁远、锦州等地可以退守。 大明疆域辽阔,总有落脚之地。 “我并非贪生畏战,而是刚刚从夜不收那里得来消息,建奴确实在设圈套等着我们。” 熊廷弼将探子回报的情报一一说明。 众人听后神色紧张,连一向冲动的贺世贤也沉默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熊廷弼所言有理,此时出兵,实为下策。 熊廷弼还指出,建奴的真正目标或许是沈阳。蒲河只是虚晃一枪。此次出现的不过是八旗中的一旗,其余七旗数万兵力尚无踪迹,这才是最可怕的。 “蒲河虽失,辽东局势不至于失控。顶多是我们的压力更大一些。只要沈阳在我们手中,日后还有翻盘的机会。可一旦沈阳失守,辽东便将彻底落入敌手。届时,我们有何面目去见皇上?” 熊廷弼的声音低沉,却极具分量。 众人听了,久久不语。多数人本就缺乏出城作战的勇气,更别提野战。少数有战意的将领,即便再勇猛,孤军奋战,也只是送上门的军功罢了。 熊廷弼明白其中的门道,对这些人的脾性也摸得一清二楚。只要有一半人像贺世贤那样有胆量,他都敢率精兵出城拼一回。可惜,现实很冷酷。 “为防老奴来袭,立刻全城戒备。所有人马上回营,召集士兵。” 众人退下后,熊廷弼低声说道: “希望这位新登基的陛下能明白我的苦衷!” 蒲河 城内气氛紧张,百姓人人自危。他们心里清楚,一旦城破,谁都逃不了。只能指望沈阳的熊经略尽快派兵来救。 但他们始终等不到援军的消息。建奴围城已经两个多时辰,城中死气沉沉。人们逐渐明白,熊经略已经放弃了他们,不再抱任何希望。 城外的莽古尔泰早已按捺不住。父汗命他攻打蒲河,却又下令围而不攻,必须等他亲自下令才能行动。 可莽古尔泰只想冲进城中,大开杀戒。他已经很久没有痛快地大干一场了。 终于,老奴的传令兵赶到: “熊蛮子不会来了,大汗命贝勒爷火速拿下蒲河,杀光汉狗,毁城后返回老寨(赫图阿拉)!” 果然是个圈套。 老奴亲率两黄旗埋伏在沈阳通往蒲河的官道上,另外两条小路也分别由他的儿子黄台吉和代善把守,准备伏击熊廷弼,一举歼灭沈阳守军,为日后进攻扫清障碍。 这是老奴惯用的手法……围点打援。 莽古尔泰兴奋地下达了攻城令。建奴只用了短短一刻钟就攻破蒲河。城中瞬间哀嚎四起,无数百姓惨遭屠戮。 傍晚,奴兵满载而归,相互吹嘘杀了几个汉人,抢了多少财物。 蒲河成了人间炼狱,尸横遍野,城,空了! …… 南海子 朱由校自从大朝会结束,便搬到军营住下,与将士们吃住训练都在一起。他每天清晨随军出操,深得军心。 这段时间,他的武艺、骑术和箭法都有显着提升,甚至比许多老兵还要出色。将士们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刻苦,而且身手不凡。 上次大朝会后,一批文官被处置,剩下的也老实了不少,没人敢再去管朱由校的举动。 他还要亲自主持全军比试,也打算亲自上场,看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陛下,许显纯到了!” 朱由校刚射完一箭,正中靶心,声音洪亮地说道: “让他过来见朕!” 许显纯走进靶场,跪地行礼: “臣恭请圣安!” “朕安,平身!” 朱由校话音刚落,箭已离弦,接着才转身问: “查抄的事,办得怎样了?” 许显纯低头答道: “回皇上,从那些官员家中查出白银六十七万两,黄金三万六千七百两,字画古董、店铺田地,折合能值四十一万两银子。” “嗯,不错。那些文官可都盯紧了?” 军费终于有着落了,看来抄家确实来钱快。 “回皇上,全都掌控在手。” “好!” 朱由校说罢再次张弓搭箭,一箭命中红心! ………… 南海子 全军正在举行比武大会,士气高涨,因为胜出者能得到皇上的亲自任命。 朱由校将各兵种分开比试,目的是选出最强者,让众人服气。他自己也亲自上阵,参与其中。 各处场地都传来阵阵喝彩,气氛热烈,朱由校在旁仔细观察,寻找自己需要的人才。 第一轮即将结束时,朱由校亲自披甲登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表现。 他先到箭场,按自己定的规则,箭台设在八十步外,参考了后世射箭比赛的模式,设了十环计分。每人十箭,累计满八十环晋级。 步兵比试则是一对一搏斗,用木刀木枪,最快击败对手者胜出,现在还在进行中。 骑兵比试最难,包括骑射、马术和马上格斗,但因人数少,已经决出胜负。 朱由校轻松拉开四十斤弓,第一箭就正中靶心! 士兵们立刻欢呼起来,他接着连射九箭,箭箭命中,刚好十箭八十环! 全场沸腾,士兵们跪地高呼: “皇上神威,百步穿杨!” 他自己也很满意,毕竟练箭才两个月,能达到这个水平,实属意外。 傍晚,朱由校站在高台上,望着整齐列队的晋级士兵。 这些将士难掩激动,静候皇上的训话。 根据朱由校新订的军制,羽林军以四大营为基干,每营最高长官为游击将军,采用三三编制:营下设三个联队,每联队千人,统领为千总;联队下分三把,每把三百人,由把总统领;把下设三佰,每佰百人,佰总有其责;佰下再分三哨,哨总统领,每哨又分三什队,什队各有队长。 朱由校想从这批新晋的军士中挑出合适的人,补充到营级以下的职位。至于各营的游击将军,他并没有打算从这些人里选,因为他们大多数人没打过仗,甚至还有不少人连字都不识,更别谈什么兵法、谋略了。他们只能胜任基层的职务,游击将军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特别是羽林军一营的统领,还得自己费点心思去寻访真正有才能的人。 “现在朕出个题,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谁能答得好,谁就是羽林军的千总!” “现在外面有一队敌军,八百骑兵正朝你杀来。你手中有一千步兵、三百骑兵。敌军以五百骑兵正面冲锋,另外三百骑兵从两翼包抄。你该如何应对?” 朱由校平静地看着他们,缓缓说道。 那些出身军户、农民的候选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们只知道听从命令,冲杀在前,根本没接触过这种战术层面的问题。 “回陛下,臣以为,应让步兵结阵,挡住敌军两翼。弓弩齐射,消耗正面骑兵,再让三百骑兵趁势反击,以迅雷之势冲破敌军正面,这样虽不能必胜,至少可立于不败之地。” 这番话倒是有些见地。骑兵对战步兵,天生就占优势。若是一般的步兵,被骑兵一冲,恐怕就溃了。步兵要想胜骑兵,必须有数量优势、装备优势,还要有不惧敌人的胆魄,才有可能取胜。 朱由校看着那人,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叫李兴。” 李兴低声答道。 “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泰山营的千总。” 李兴旁边一人急忙开口: “陛下,臣以为应当先发制人,以三百骑兵先击溃敌军两翼,再以步骑合力进攻正面之敌。” 这属于冒险一搏的策略,寄希望于骑兵能在短时间内击破敌方一路,再集中兵力进攻。虽然风险不小,但也算有胆识。 “你叫什么?” 朱由校盯着他问道。虽然回答并非最理想,但千总这个职位,不需要有多高的兵法造诣,关键是要能带兵、敢打仗。 “回陛下,臣叫吴风。” “好,你是骁骑营的千总。” 后面陆续又有人作答,但大多只能勉强应对。朱由校费了不少心思,才勉强补齐了三大营的千总职位。中间还不得不降低题目的难度,并给予一些提示。 英国公张维贤的孙子张世泽也勉强答了出来,朱由校便将他任命为虎贲营的千总。日后也会重点培养他,希望他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也算是对张家的一份回礼。 军队的基本架构已经搭好,接下来,就看朱由校如何找到真正的主将之才了。 孙传庭、曹文诏、满桂等一批名将也该登台了。 还有《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先生,他是大明难得的奇才。还有几年后将造出大明版燧发枪的毕懋康,这些人才都得好好重用。 戚家军和白杆兵也得调回京城,绝不能让浑河血战在这个时代重演! 第10章 沈阳,绝不能失! “陛下,王体乾已经回京了!” 王朝辅上前禀报。 “老国公,羽林军就暂时交给你统管,以后就按这个方式训练,武器和盔甲朕马上安排。”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张维贤此刻内心澎湃,没想到张家自先祖张玉、张辅之后,还能再次追随陛下征战四方,真是祖上有灵。 “王朝辅,回宫。” 朱由校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身后跟着一千多名羽林军和锦衣卫。 …… 内阁 “辅臣,辽东急报,努尔哈赤再度大举入侵,蒲河已失,沈阳危急!” 兵部尚书张鹤鸣接到消息后异常激动,熊廷弼又败了,这次他总算能光明正大地上书弹劾,一定要把他赶出辽东,换袁应泰上位。 韩爌与刘一燝看过奏报后便知熊廷弼气数已尽。从大朝会上皇上的表现来看,这分明是个急于求成、昏庸无道的君主。 只要他们把火点起来,就等着看热闹。若皇上执意要保熊廷弼,那火势更可烧到他头上。 在他们看来,朱由校太过分了,竟敢无视士大夫阶层,这次也该让他尝尝苦头。 “请张公回去后速邀诸位同僚来老夫府中议事,这一次,绝不能再输给陛下。” 韩爌语气平静,却透着胜券在握的信心。 朱由校也正快马加鞭赶回宫中,心中迫不及待,准备召见太祖皇帝留下的孝陵卫。 …… 皇宫 夜已深,朱由校风尘仆仆地赶回乾清宫,立刻下诏召孝陵卫指挥使入宫,他已经等不及了。 “臣孝陵卫指挥使周兴武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看着眼前魁梧的汉子,朱由校心中欢喜,这支军队可是大明最忠诚的力量。 “朕安,平身。” 周兴武偷偷抬头看了眼御座上的皇帝,怎么和父亲说的不一样?龙袍呢?冠冕呢?穿一身盔甲,更像是爷爷常提起的太祖皇帝! “爱卿这一路从南到北,感觉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公之事?” 朱由校笑着问。 “启禀陛下,臣实在难以启齿。臣手持太祖爷亲赐孝陵卫令牌和陛下亲笔圣旨,一路通行无碍,但北上途中看到百姓生活艰难,南方尚可,北方许多村落已是一片荒凉。” 朱由校心里明白,小冰河期一到,这样的情况只会更加频繁。他虽无奈,却仍想尽力扭转局面。 “你一路辛苦了,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早随朕一同上朝。” 孝陵卫已到,眼下白杆兵与戚家军还未召回,事务繁杂,朱由校一时难以顾及所有,眼下最要紧的是整顿军力。 “传魏忠贤与许显纯觐见!” …… “这次必须让熊廷弼离开辽东,诸位明日一同上殿力谏。无论陛下是否愿意保他,此人绝不能再留在边关!” 兵部尚书张鹤鸣语气坚决。他担心上朝时众人底气不足,因此一再重申。 “唉,只叹当今圣上年幼,不明朝政。如今更是搬到军营住了,陛下乃九五之尊,怎可日日与粗人混在一处。” 一位言官愤愤不平地说道。 “没想到我大明又出了一个武宗,陛下连朝会都不理了。我和刘公多次上书,请再选一人入阁,可至今毫无音讯。” 韩爌心中不快。如今内阁仅剩他与刘一燝两位大学士,他本意是推刘一燝为元辅,自己则顺理成章坐上次辅之位。可皇帝毫无动静,急得他如热锅蚂蚁。 “先帝当年对我等何等信任,却被那方贼子勾结内廷害死。陛下居然允许那方贼子告老还乡,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越来越多的人对朱由校失望,甚至开始怀念那位在位仅一个月的皇帝,只因那位皇帝真正信任他们。众人曾以为清明朝政近在眼前,可惜、可惜。 “诸位记住,明日两件事必须完成:一是逼走熊廷弼,二是务必再推一名内阁辅臣,否则必误国事。” 刘一燝当然也想做元辅。那可是位极人臣的权位,谁能不动心? …… “魏忠贤,你明日亲自去民间找一批匠人,不管是打造兵器、火器,还是制造盔甲的,统统带回。要的都是真正精通技艺之人。再去工部与兵仗局,将那些踏实能干的老工匠也带回来。再找一处偏僻之地,朕另有用途。” 魏忠贤低头应道: “奴婢遵命。” “许显纯,你手上有一份名单和朕刚写的诏书。明日你安排可靠之人,带着诏书将名单上的人全部召回来,务必完成任务。” “这事若办妥,你便是锦衣卫指挥使。” 朱由校原本打算让许显纯再多历练些时日,再提拔他为锦衣卫指挥使。奈何时局急转直下,让他不得不提前动手。 刚刚看过辽东的急报,蒲河已失。但他并未责怪熊廷弼。朱由校清楚他的处境,这样的结果已经是万般无奈下的最优解。 只要沈阳仍在,辽东的主动权就还在自己手中。只是他知道,朝中那些人又会借此发难,弹劾熊廷弼。因此,必须护住他。 朱由校起身,亲笔写下三道令旨。 沉吟片刻,召来杨寰。 “这三道旨意,两道分别送往戚家军和白杆兵,你亲手交给两位总兵官,不得外泄一字。” “第三道,连同尚方宝剑一起交给熊廷弼,赐他先斩后奏之权。再带上朕的玉佩,去南海子调英国公的骁骑营,速去速回。” 他再看了一眼乾清宫内。 “全都退下!” 待宫人退净,他又低声对王朝辅说道: “你稍后带他去内库,支二十万两白银一并送去。” “再传朕口谕,务须谨慎行事。外敌并不可怕,真正危险的是内里的倾轧。朕认同熊廷弼坚壁清野的策略,但还不够狠。为了数千万百姓少受战乱之苦,丢两座城、死几万人,朕可以承受。不能因小失大。朕允许他调动沈阳周围一切可用之物,务必将沈阳打造成铁壁之城。沈阳,一定要守住!” 朱由校眉头紧锁。他并非不将辽东百姓当人,而是现实如此。正如熊廷弼不肯出兵援救蒲河,朱由校也无法为了部分人而做违背大局的决定。他只能站在全局权衡,因为他是大明皇帝,是数千万汉人的共主。 此时,别无选择。 他已经给予熊廷弼最大支持,只盼这位重臣能顶住压力。 沈阳,绝不能失。 眼下,他还要处理京师这一潭深水,把那些魑魅魍魉一一清理,稳定国内局势,才有底气出关迎敌。 否则,便如历史上崇祯那般,四处起火,顾此失彼,最终国破家亡,神州陆沉。 “努尔哈赤、黄台吉,朕迟早要与你们一见。看看朕这个来自后世的人,是否还会重蹈前人覆辙!” 朱由校独自站在乾清宫中,喃喃自语。 等朕准备妥当,你们可别让朕失望。那些人嘴里的八旗铁骑,到底有多强,朕倒要亲眼瞧瞧这个时代所谓的‘亚洲最强骑兵’,究竟有何能耐! 当夜,京师四门皆有缇骑疾驰而出,奔赴不同方向。 ------------ 奉天殿 “陛下,臣参奏熊廷弼贻误军机,此次建奴南侵,他统领数万大军坐镇沈阳,蒲河危急之时却按兵不动,臣怀疑其与敌有私,请陛下立即革职查办,否则辽东危矣。” 兵部尚书张鹤鸣跪于奉天殿前,声音颤抖。 若不是朱由校来自后世,恐怕也会被这番话所打动。 见皇帝沉默不语,朝臣心中已有数,皇帝是要力保熊廷弼。数名大臣接连出列跪奏,力陈利害。 左佥都御史左光斗见皇帝依旧无动于衷,大步上前高声质问: “陛下,您究竟意欲何为?难道执意包庇熊廷弼?陛下登基已逾两月,仅开朝会两次,不理政事,终日与工匠为伍,岂不闻此乃亡国之兆?武宗嬉游、神宗怠政之祸尚未远去,陛下真要步其后尘,使我大明倾覆吗?” 朱由校听罢,心中反倒佩服这老臣的胆识。直言敢谏者,确实难得。可惜,他只敢对皇权说话。 “你倒是敢说,但大明不会亡。” “锦衣卫,左光斗妄议朝政,即刻拖出午门杖毙。” 殿中文官闻言大惊,纷纷出声劝阻。 “陛下三思,左公不过犯颜直谏,罪不至死啊,陛下此举恐失民心。” “我朝祖制,言官无死罪,请陛下收回旨意。” “陛下此举,恐成暴君之名,与隋炀帝有何异?” 又有数人上前跪谏,朱由校却面无表情,不予理会。 锦衣卫进入殿中,却只立于一旁,迟迟未行动,朱由校脸色一沉: “你们没听见朕的命令吗?还是也想学他们,跪下说话?” 两名锦衣卫闻言,立刻上前将左光斗架了下去。群臣怒不可遏,天子此举,分明不将士大夫放在眼中。 “暴君!大明就要毁在你手里了,你死后有何颜面见太祖皇帝!” 朱由校听罢,反唇一笑: “该去见太祖的是你们这些蛀虫!太祖最恨贪官污吏,你们这群为己谋利之徒,哪一个手上不沾着百姓的血?” “许显纯,把他们的罪状念出来吧。” 许显纯从殿门大步而入,取出厚厚一份名单,大声宣读三十多位官员的罪行。 其中以“东林党”为主,名单如下: “高攀龙、顾大章、房可壮、周宗建、惠世杨、阮大城、刘懋等人。” 朱由校冷冷下令: “这些人皆为贪墨之徒、尸位素餐者,立即抄家治罪,三代之内不得应试入仕,凡有功名者,一律革除。” “至于那些狂言乱政、妖言惑众、辱骂君上之人,抄家灭族,九族之内,永为奴籍!” 那些之前信誓旦旦、跪地死谏的大臣,现在全都哑了火。 断了科举,等于断了他们往上爬的根本路径。 没有功名在身,他们拿什么维持体面身份?这买卖,太亏了。 轮到朱由校俯视这群沉默的大臣了。 局势转得太快,刚才还气势汹汹,联名弹劾皇帝。 可皇帝一发话,这些人立刻就蔫了。 朱由校清楚,他今天又达到了目的。他没打算彻底把这些旧臣逼上绝路。虽说乱世需重典,但如今不过是万历四十八年,大明还没走到非流血不可的地步。 这些人,先留着,以后慢慢处理。 建奴能靠刀马压服中原,他不信自己不能扭转这世道的风气。 第11章 打造精锐 南海子。 早朝一散,朱由校便带着孝陵卫五千精兵,直奔羽林军驻地。 他要将两支队伍合二为一,打造真正的精锐。 “周将军,你对孝陵卫怎么看?” “回陛下,孝陵卫战力强悍,无论是鞑子还是建奴,都无所畏惧!” 听周兴武说得如此自信,朱由校来了兴趣。 “那周将军可愿和朕的羽林军切磋一番?” “谨遵陛下旨意。” 朱由校马上召来英国公,商议比试方式。 张维贤建议沿用前几天全军比武的模式。 朱由校却觉得那样只能看出个人本事。 真正的军队,靠的是协作、靠的是整体,是生死与共。 他当即定下方案:两军各出两千五百人,用木制兵器,以步兵战术实战模拟对抗。 羽林军一听有人要挑战他们,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认为这是来挨打的。 待两方准备妥当,朱由校亲自下令开始。 羽林军按常规阵型稳步推进,步步为营。 孝陵卫则在副将李松平指挥下,分成数个百人队,手持木棍木刀,从多个方向发起突击。 李松平身先士卒,亲自带兵冲锋。 羽林军以盾兵列阵迎敌。李松平见状,马上改变战术,前队迅速变阵,后队的盾兵随即冲出,排成三列,对羽林军发起反击。 同时,他带领其他兵种紧随其后,形成阶梯式推进,每波间隔十余步。 嘭的一声,盾牌与盾牌猛烈碰撞,声震全场。 羽林军阵型开始动摇,被孝陵卫的轮番冲击打得节节败退。 张世泽是皇帝亲自任命的临时统帅,他见阵型大乱,急令各部稳住阵脚。 可惜为时已晚,孝陵卫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已将羽林军战线撕裂。 朱由校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判断。羽林军不仅输了,而且输得彻底。但这不是坏事,让他们明白,强中更有强中手,别再盲目自信。 朱由校一声令下,比试戛然而止。 羽林军后排的士兵面面相觑,眼前一片混乱,正准备一鼓作气杀敌三千,怎么转眼就结束了? 张世泽瘫坐在地上,心中满是失落。这是陛下第一次让他挑大梁,没想到竟如此仓促收场。 他忍不住望向高台,却正好对上朱由校的视线。 朱由校只是冲他微微一笑。 其实,他一开始就明白,羽林军赢不了。这支军队才合练两个多月,将领也是临时选出来的,战术打法僵硬得很,几乎全靠日常操练的经验支撑。 而孝陵卫这边,虽只有五千人,但世代同袍,彼此熟识,协作默契。打仗不光靠人数,更靠信任。 羽林军距离真正的强军,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 “今日这场比试,你们这些将领有什么想说的?” 朱由校目光扫过羽林军的将官们。他为了锤炼他们,特意把哨总以上的人全部召集到帐中。 帐中还有英国公张维贤、张之极,孝陵卫指挥使周兴武、副军李松平,以及五位千户。 刚才的比试,让羽林军一众将领心服口服。 此刻没人敢吭声,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轻了。 李松平上前一步,主动开口: “回陛下,羽林军从未上过战场,战斗经验几乎为零。军令虽能传达,但执行不到位,不懂变通,缺乏配合,这才是失败的主因。” 朱由校眼中闪过赞许。这话直击要害,正是羽林军目前最大的问题。 他顺势问道: “孝陵卫也没打过仗,为何能有如此气势?” 李松平答道: “回陛下,孝陵卫一直遵循太祖皇帝定下的标准训练。当年太祖从全国精挑细选五百名各兵种顶尖士兵,组建孝陵卫,代代相传,从未松懈。” “臣等也研习兵法。按照太祖规定,只有通过兵法考核者,才有资格升任将官,每一级难度都不一样。” 周兴武也上前补充: “陛下,孝陵卫三百年来未曾懈怠,虽未出战,但全军上下皆有死战之志。只要陛下一道命令,五千将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为报答太祖与陛下的恩泽!” 孝陵卫,是大明最忠诚的军队。这份忠诚,从太祖起兵之时便根植于血脉之中,延续至今已近三百年。他们世代为凤阳人,早在朱元璋尚未称帅之时,便已追随左右。 “朕打算将孝陵卫与羽林军合为一支军队,诸位怎么看?” 朱由校希望整合天下能战、敢战的兵力,组建一支比太祖时期更强大的军队。 “臣等遵从陛下旨意。” “周爱卿,孝陵卫中可有擅长骑兵作战的士兵?” “回陛下,孝陵卫中有两千人可胜任骑兵,骑术和射术都不逊于鞑子!” 朱由校听后眼神一亮。骑兵,而且是不输于鞑子的骑兵,让他心中燃起希望。 “那有没有能披重甲的士兵?” “回陛下,暂无。” 周兴武回答的语气明显弱了几分。 朱由校并未责怪。他清楚,这个时代的人,只要能吃饱就已心满意足。他相信,只要改善孝陵卫的伙食,将来一定能培养出更多适合重甲作战的士兵。 “王伴伴,拟旨:羽林军四大营扩编,升任周兴武为虎贲营参将、李松平为骁骑营参将,千户李之龙、千户周文刚为虎贲营游击将军,千户李文胜为骁骑营游击将军。” “另设辅兵一营,定月饷二两。羽林军正兵每月考核一次,实行末位淘汰,最后一百人调入辅兵营;辅兵营中成绩最优的百人则补入正兵营。若正兵战死、伤残或退役,均由辅兵营补充。总兵力暂定三万人,由千户李威任辅兵营参将、千户周平恩为游击将军。” 朱由校看向两位千户,继续说道: “辅兵营训练标准与正兵营一致,每日训练四个时辰,但训练内容与强度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他略一沉思,转向张维贤: “京营还有多少战马可用?” “回陛下,约有五六千匹,但其中半数已不适合战场使用,陛下是否需要?” 朱由校盘算了一下,羽林军现有四千匹马,孝陵卫有两千匹,再加上这三千匹,共计九千匹,眼下应够使用。其余战马可用于运输。 “老国公再走一趟京营,把三千营的战马全部调来。同时再挑选一批军士进入辅兵营,标准可稍低,但仍需择优录取,若人数不足,便从民间招募,方式与前次相同。” “将神机营中可用的将领与士兵也一并带过来,优先训练火器使用。” “即刻组建后勤司,暂由王体乾与张之极负责,从宫中抽调三百名太监协助。将全军火头军集中管理,并再招募三千人。今后羽林军的军粮与饮食调度,皆由后勤司负责。” “奴婢遵旨!” “臣遵旨!” 王体乾从南京回来之后,总觉得自己被皇爷给忘了。说好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结果变成了御马监的大太监,虽然差不多,心里却总不是滋味。如今皇爷总算又想起自己了,这差事一定要办得妥妥帖帖。 朱由校转头对周兴武、李松平、张维贤说道: “今后羽林军的训练就交给你们三人。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务必要让全军人人能战。训练可以再加大力度,朕三个月后就要用兵。特别是骁骑营的三千骑兵,必须练出个样子来,别让朕失望!”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好了,今天的军议到此为止,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待众将退下后,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眼下,只剩参谋司的事了。 他打算在全国范围内海选人才,亲自出两道题,面向天下发布诏告。凡是有自信、有能力的人,可在除夕前三天来京,将答案交给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会将答卷呈递御前,朱由校亲自过目。凡是通过的,便可得到皇帝亲自召见,并当场再出一道题进行考核。 能通过这三道关卡的,就有资格进入参谋司,而其中表现最出色的人,还会被赐官,并可在御前听命,可谓一步登天。 朱由校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敲定这两道题。他看着眼前的试题,仿佛已经搅动了整个大明的风云。 “王朝辅,明日将圣旨与这两道题一同诏告天下。” ------------ 皇宫 “启禀陛下,此次抄家共得白银二百八十九万七千六百二两,黄金六万三千五百两。其余古玩字画、店铺田产预估可变现一百二十万两。” 许显纯这些日子只干了两件事……查文官、抄文官。 朱由校翻着手中的账册,又进账了几百万两银子。有钱的感觉,真的很踏实,很舒坦。 “王伴伴,宣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都佥指挥使许显纯忠心为国、功绩卓着,升任锦衣卫指挥使。北镇抚司缇骑每人赏银二十两。” “臣叩谢陛下恩典!” 许显纯此刻激动万分,终于坐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那些文官还是得盯紧些,这段时间给朕查出几条大鱼来。朕等着你的奏报。另外,锦衣卫今日放半天假,让兄弟们轻松轻松。” “谢陛下厚恩,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接下来的时间里,朱由校一直在乾清宫处理政事。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看奏疏了。之前在南海子住了些日子,除了辽东的战报,其余的奏折都没顾上看。 “皇爷,魏忠贤到了。” 朱由校揉了揉眼睛,看字看得有些头晕。 “让他进来。” 魏忠贤是来向皇上交差的。这几日,他带着东厂的人跑遍了京城,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找到了三千多名合适的工匠。 “干得好。朕让你留意的安静地方,有眉目了吗?” 朱由校一边翻着手中的奏章一边问。这是南京的孙云鹤快马送来的,前天才送到宫里,朱由校直到今天才有空查看。 江南几省听说皇帝两次上朝都处理了一批东林党人,现在个个都提心吊胆,已经在商量着怎么向皇上发难。 不少东林党和复社的人四处散播言论,说皇上的脾气太暴,把他比作纣王和隋炀帝,说什么“天降暴君,大明要完了”。 “回皇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皇上亲自定夺。” 朱由校看完奏报,让王朝辅收了起来。这些人治国不行,造谣可真是一把好手。看来,那份报纸得尽快推出来。 “现在就去办吧,早上把这件事敲定。” 第12章 大明历史上第一份报纸 辽东 一支部队正朝着山海关进发,军纪严明,气势十足。这是一支由川兵和浙兵组成的援辽队伍,总共七千人,川兵四千,浙兵三千。 由总兵陈策、副将戚金、以及四川石柱副总兵秦邦屏共同统领。他们昨天接到了皇上的圣旨,奉命进京。但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仿佛是陌生人一般。 历史上那场浑河之战,正是因为川兵、浙兵、辽兵之间的矛盾太深,甚至在城里为了争执动起了火炮,努尔哈赤进攻时又互不支援,结果被一一击破,川兵浙兵几乎全军覆没。 沈阳 杨寰走进经略府的大堂,大声喊道: “圣旨到,辽东经略熊廷弼接旨!” 熊廷弼正在后堂研究地图,听到宫里来人了,立刻赶了出来。正要让人准备香案和换衣服,却被杨寰打断了: “不用了,直接接旨吧。” 熊廷弼立刻跪下高声说道: “臣熊廷弼恭请圣安!” 杨寰回应: “圣躬安!” 他念完圣旨,将尚方宝剑交给熊廷弼。 “大人,皇上还有口谕,请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熊廷弼一听就知道是皇上有什么要紧事交代,立刻带杨寰进了自己的书房,并让亲兵在外守着。 杨寰将皇上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熊廷弼听后在房中来回踱步,陷入沉思。杨寰则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熊廷弼才高兴地说道: “皇上真是英明,这样一来,老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熊廷弼当然明白皇上的意思。这次蒲河失守后,他一直以为自己要倒霉了,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给了他这么大的支持。 升为太子少保,赏赐尚方宝剑,授予先斩后奏之权,紧接着又送来二十万两白银。 皇帝那句“内部不安”,说的不就是辽阳的袁应泰吗? 辽东谁人不知,袁应泰这个巡抚与熊廷弼这位经略大人素来不睦?熊廷弼每次下令要办的事,袁应泰偏偏反着来。他要查沈阳、辽阳的女真奸细,袁应泰却下令禁止,还大量收留蒙古人和女真人。 他难道不清楚,这些人中间就混着细作? 熊廷弼因此与袁应泰多有争执。上次努尔哈赤入侵沈阳,熊廷弼领兵赶来救援后,干脆留在了沈阳,不愿再回辽阳和袁应泰扯皮。 而皇帝那句“按自己想法来”,不就是在支持他查清奸细吗? 如今皇帝给了这么大权力,他还有什么顾虑? 大明有这样英明的君主,何惧一个老奴? 熊廷弼当机立断,唤来亲兵: “快去传我命令,全城戒严,封锁所有城门,命贺世贤等人速带精兵前往流民营,将所有蒙古人和女真人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 京城南郊 朱由校站在一片空地上,越看越满意。这里山清水秀,住户稀少,若放在后世,就是一处高档别墅区。 “从内库拨款一百万两,就在这儿建一个兵仗局。不只是工厂,还要配套民居,能容纳至少五千户人家,还得有军营。所有材料、器具必须是最好的。魏忠贤,你亲自盯着。眼下先把三千多工匠安置下来,缺什么立刻上报,总之,速度越快越好。一个月后朕来验收。” “工匠们也可以参与建设,毕竟这也是他们以后的家。” “四周必须筑起围墙,墙上挂满铁丝与荆棘。” “你安排人守好这里,不得泄露半点消息,必须严格保密。明白吗?” “奴婢遵旨。” “再打造一块牌匾,以后这里就叫‘兵工厂’。” 魏忠贤见皇帝多次强调,语气严肃,不由也紧张起来。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片空地,心中暗想,大明军队的变革,就从这里开始。 …… 皇宫 朱由校花了整整半天时间,终于完成了大明历史上第一份报纸。 办报纸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夺回舆论控制权。眼下能读书识字的,除了那些士绅地主,多数百姓都是文盲。全国至少九成以上的人不识字,没有独立思考能力,极易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 掌控舆论,刻不容缓。 大明如今的处境愈发艰难,尤其在北方,许多地方接连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蝗灾也随之而来,民间的生活愈发困苦。 记得一年之后,山东将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民变,由早就存在的白莲教主导。虽然最终被镇压下去,但对如今已经捉襟见肘的大明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朱由校还计划推行初步的扫盲政策,在各省主要城市设立学院,百姓只需缴纳少量费用,便可送孩子入学。 这种措施主要覆盖基层百姓,但广大农村地区仍难以顾及。可朱由校也清楚,改革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两百多年的大明体制,积弊太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宣顾秉谦、魏广微来乾清宫见朕!” 这两人是历史上着名的阉党骨干,天启年间的内阁大学士,是“九千岁”魏忠贤的左右手。当年魏忠贤能掀起针对东林党的大狱,正是他们二人协助推动。他们利用明末三大案,将祸水引向东林党,使其遭遇毁灭性打击。后来崇祯帝过度信任东林党,东林党才又重新抬头。 这两人虽非清廉之士,却忠于皇室,也是有实际能力的官员。朱由校正需要这样的人,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东林党的死敌……因为他们是齐党、楚党和浙党的成员。 “臣恭请陛下圣安!” 这是顾秉谦与魏广微第一次觐见皇帝,紧张是必然的,但更多的是对皇帝召见用意的好奇。 “朕安,平身。” “王伴伴,把报纸拿给两位大人看看。” 报纸?顾魏二人从未听过这个称呼。大明不是只有邸报吗? 他们花了将近一刻钟,才将这份“报纸”上的内容看完。内容全是近期被朱由校抄家处斩的东林党人信息,详细列出他们空谈误国、欺君罔上、贪污受贿的罪行与处理结果,还附带了辽东局势和近期战况。 “陛下是要将这报纸发往各地?” 魏广微疑惑地问道。 “正是。我大明既然有邸报,也应有报纸。邸报内容有限,百姓根本看不到,对国家大事毫无所知。” “这份报纸就是为百姓准备的。朕打算在全国各城设立报社,京师设总社,便于统一管理。” “朝中将设一个信息司,负责内容审核,报社由信息司主导,派遣官员进驻各地报社。每出一份报纸,就由这些官员负责张贴宣传,所有衙门、城门以及集市等地都要张贴,务必要让百姓人人知晓。” “信息司负责把内容整理清楚,再呈报总社。总社负责印制报纸,分发至各地。每十日出一期。报纸上要标明具体年月日,写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朝廷如何应对。每份报纸定价一文钱。” “第一任信息司主官就由你来当。” 朱由校看着魏广微说道。 魏广微内心激动,拱手回应: “臣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朱由校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干劲。他又说: “朕打算设立教育司,在各省主城先行试点。每座主城建一所学堂,请当地有声望、受百姓敬重的秀才、举人担任教书先生,由朝廷发放俸银,并赐予从九品官身。这是给那些未能入仕的文人一个机会。” “但教育司关系到大明未来,人选必须严格把关。不求才高八斗,宁可才学浅薄,也不能让品行不端之人混入其中。” “教育司每年审核一次,淘汰不合格者,剥夺其官身与功名,优秀者则可提拔。” “顾秉谦,教育司就交给你,务必办好!” “陛下放心,臣定尽心竭力。” 朱由校看着面前二人。他对他们的能力是认可的,毕竟历史上有过表现。只是担心他们扛不住那些文人士绅的压力。 “这两个司是新设机构,定为正四品。不归六部与内阁管,直接对朕负责。官员任免也不归吏部管辖,由朕亲自决定。你们回去后,好好梳理朝中与民间合适人选,列出名单呈报。” “另外,把两司建设与推广所需的费用也算清楚,写成奏疏送上来。” 朱由校语气沉稳: “今天说的事,你们二人必须严守秘密,不得泄露半句,明白吗?” 顾秉谦与魏广微心头一紧,齐声应道: “陛下放心,臣愿以性命担保!” 等二人退出后,朱由校召见了东厂大档崔应元。此人也是个狠角色。 历史上,他与许显纯、杨寰、孙云鹤、田尔耕并称“五彪”,是魏忠贤得力的情报干将,情报能力极强。 “你去一趟山东,多带些精明能干的手下,暗中盯住孔家,不得暴露,不能惊动他们。” “还要彻查山东的白莲教,重点盯住一个叫徐鸿儒的人,发现线索立刻上报。” 朱由校又叮嘱: “孔家势力盘根错节,若遇棘手之事,可直接向朕汇报。当地官员不论大小,都要查清楚底细。多数与孔家有牵连,你去后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事情做不好就让位,朕要的是结果,不是理由,明白了吗!” 崔应元清楚,自己的未来就系在这一次任务上。他语气坚定地回应: “陛下请安心,若臣无法完成使命,臣自会让人提着我的头来向您谢罪!” 第13章 召贤令 值房内 “张公,陛下发出了召贤令,并附上两道考题,已公告天下。” 兵部主事姚宗文手拿告示,神情激动地走了进来。 兵部尚书张鹤鸣正低头看一份奏折,语气平静地答道: “这事,我早已知晓。” 姚宗文气愤不已,在屋中来回踱步: “既然知道,为何不劝阻陛下?他这样做,分明是将我们兵部当成了摆设!” 张鹤鸣缓缓放下手中的奏章,语气淡然地说道: “劝阻?谈何容易。陛下如今只信厂卫之人,尤其是那魏忠贤。刘公传来消息,这次召贤令正是魏忠贤所献之策。” 姚宗文皱眉追问: “魏忠贤是何许人?” 张鹤鸣眼中透出怒意,缓缓说道: “他是东厂提督。早在他是个小太监时,就与方贼暗中往来。他的对食是陛下的奶妈客氏,方贼正是看中了这层关系,才派人拉拢魏忠贤,借客氏之口在陛下耳边进谗言。” “大朝会当日,陛下被客氏所迷惑,那份名单便是方贼交给魏忠贤,再由魏忠贤转交许显纯,客氏从中煽风点火,才酿成诸位同僚的惨剧。” “当时我们在朝堂之上弹劾方贼,他却一言不发,正是因为他早已布好局,借魏忠贤与客氏之力,蛊惑陛下,颠倒是非,意图与我等东林一脉同归于尽!” 姚宗文终于明白,难怪陛下登基后性情大变,事事不与老臣商议,原来一切皆是客氏与魏忠贤作祟。 那方贼更是阴狠,竟能想出如此毒计,宁可放弃官位,也要与左公等人玉石俱焚。 “照这般情形,朝中大权岂不已被客氏与魏忠贤掌控?” 张鹤鸣叹息一声: “谁说不是呢。听闻陛下自登基后,对客氏宠爱有加,每日必饮她亲自熬制的汤膳,客氏随行左右,无论陛下前往何处,她皆陪同,连起居都由她照料。” 姚宗文震惊不已,这情形比起神宗皇帝独宠郑皇贵妃,更加令人不安。 “张公,若照此下去,我大明恐将再出一个万贵妃。” 万贵妃是宪宗皇帝极为宠爱的妃子,也是他的奶妈,年长了皇帝近二十岁。万贵妃去世后,宪宗皇帝悲痛万分,身体迅速衰弱,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张公,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如果让客氏变成第二个万贵妃,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 姚宗文语气急切。如今陛下登基才三个月,客氏和魏忠贤已经权势滔天。再过几个月,他们这些人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这事我已与内阁的刘公、韩公以及五部尚书商议过了。大家一致认为,先不动客氏,眼下要紧的是团结大明的正直之士,一同发声,罢免厂卫。不然我们贸然出手,只会落入虎口。” “魏忠贤之所以有今日之势,全靠厂卫为爪牙。只要断其一臂,再合力劝谏陛下将客氏逐出宫门,魏忠贤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姚宗文听后颇感兴趣,连忙问: “各位大人可有具体办法?” 张鹤鸣凑近低声说道: “我们已联络江南清流,以钱谦益为首,揭露厂卫暴行。目前江南许多生员和士绅都站在我们这边,纷纷支持废除厂卫、驱逐客氏、铲除魏忠贤。” “现在只等江南联名上疏送达京城,届时我们便亲自将奏疏呈给陛下,细数魏忠贤祸国殃民之罪,看他能不能活命。” 姚宗文听后笑逐颜开: “诸公果然不负国之重望,此计高明。” 随即,语气一沉: “等客氏被赶出宫,也得让她随魏忠贤一道去,不然那些为我们流血牺牲的清流,如何瞑目?” “说得对。还有那许显纯,本可以好好做人,偏要给阉贼当狗。主人都死了,狗也该陪葬。” 两人在值房中低声笑谈。 皇宫里,朱由校听完孙云鹤的禀报,也不禁笑了。 看来这段时间的布局没有白费。 魏忠贤的事本就是他故意放出的烟雾。魏忠贤天生就是个背锅的料,不利用岂不可惜? 没想到那些文官如此轻易就中计。眼下局势完全在他掌控之中。那些人不过是一群睁眼瞎,跟朕斗,还差得远。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魏忠贤去咬人,自己坐收渔利即可。正好也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别的事务。 他早已厌倦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纠缠。在朱由校眼里,这些文官不过是个个会走路的银库,缺钱时派人去取就行。锅也让别人背,他只管坐等收钱。 “朕已经清楚了,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今后继续保持。朕需要随时掌握那些文官每天的一举一动。王伴伴,带他去内帑领取一千两赏银,你自己和手下分一分。” “臣叩谢陛下!” …… 通州城外 一位身穿白衫的书生正要进城,忽然被城门口的人群吸引。 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张贴了新的告示。他费力地挤到最前排,目光落在墙上的三个大字:“召贤令”。 下方列着两个策题: “辽东奴患,何以平之!” “萨尔浒之战,大明为何惨败?” 再往下看,内容写道: “凡有才之士,可在除夕前三日之内,前往京城将答卷交至北镇抚司。通过者可入宫觐见天子,获赐官职!” 书生双眼顿时亮起,望了望京城方向,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心中已有决断。他加快脚步,迅速进了城,一路朝着京城疾行而去。 他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这次不容错过! …… 乾清宫内 朱由校正站在地图前,凝视着大明九边之外的漠南蒙古各部。他心中清楚,若要顺利出关与努尔哈赤决战,必须先肃清家门口的这些隐患。 如今的蒙古早已分裂,与大明接壤的主要有三大部:科尔沁、察哈尔与土默特,其余小部则在夹缝中求存,依附强者。 科尔沁部与建州关系密切,多次通婚,地理位置又离大明较远。 土默特部态度暧昧,既不亲近大明,也不亲近努尔哈赤,与其他几部也少有往来。 而察哈尔,则是名义上的蒙古共主。其首领林丹八图尔,正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达延汗第七世孙。 他是蒙古第三十五任大汗,志向远大,一心要重振蒙古昔日辉煌,恢复成吉思汗时代的荣光。 理想虽好,实力却不足。他与崇祯帝一样,志大才疏,性情多疑,手段不足。 林丹汗后来被努尔哈赤与皇太极接连击败,被迫离开漠南,逃往青海。而大明的皇帝同样也落得个无路可退的下场。 朱由校用红笔在地图上的察哈尔部落位置画了个圈。 他选择先对付察哈尔,原因很简单……他了解林丹汗,虽然此部目前最强,但以林丹汗的能力,自己仍有胜算。 朱由校此战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向天下宣告,大明依旧强盛,不容小觑。更是要一洗萨尔浒之战留下的阴霾,重树军威。 此战核心,在于震慑蒙古各部,尤其要让土默特部归顺,同时收回辽东三卫(朵颜、福余、泰宁)的军力,将其纳入大明麾下。 “王伴伴,你去传朕的手谕给孙云鹤,命他前往宣府、大同调集精锐夜不收,将察哈尔部的详细情报查明,绘制地图呈报。若宣大两地力量不足,就让他直接调辽东熊廷弼的人手,总之,朕要的是察哈尔的全部情报,不得遗漏。” “再拟一道诏令,命九边十一镇各选派三十名经验丰富、办事稳重的夜不收入京。” 战争之中,情报就是生命线。一份情报,足以左右战局。历史早已证明,战争不仅拼的是国力与后勤,更是情报战的较量。 朱由校正盯着地图沉思,忽然有小太监跑进来禀报: “皇爷,许显纯到了!” “陛下,这是这半个月来收到的考题,还请陛下查阅。” 自朱由校下令面向民间出题征才以来,已过去二十多天。每日都有大量人前往北镇抚司递交答卷。朱由校接过,粗略一数,不少于五百份。 他一一翻看,却发现大多数答卷空泛无物,尽是纸上谈兵之人。更有人信口开河,指责熊廷弼养寇自重,导致努尔哈赤坐大。还有人拍胸脯保证,只要大明出兵,便可轻松碾压敌人。 朱由校一口气看了五十份,只觉头昏脑涨。 堂堂大明,数亿人口,竟找不出几个真正有识之士? 看来明朝灭亡,并非偶然。这些所谓读书人,本应是国家栋梁,如今却只知钻营仕途,视百姓如草芥。 “王朝辅,找几个小太监,把那些空谈浮夸的答卷挑出来,统统烧了!” 他转头对许显纯下令: “以后凡有人再交答卷到北镇抚司,先让你手下的人过目,不合格的一律处理掉,不必呈上来。” “臣遵旨!” 朱由校望着一摞摞被挑出的答卷出神,难道民间真的再无英才? 看来,这次的召贤令,收效甚微。最终还是要靠那些历史上已知的名臣良将。 “王伴伴,上次让你传诏的事,现在怎样了?” 他指的是此前下达的诏令,召孙传庭、宋应星等人进京。如今已过去十余日,不知进展如何。 “皇爷,目前只有徐光启有消息。他已按照旨意整编通州新兵,后天便可抵达京城,其余人尚未有回音。” 徐光启受神宗皇帝之命,在通州操练新军。但神宗驾崩后,朝廷内部已无人支持他的计划。朱由校却不能就此放手,这批士兵是徐光启亲自训练出来的,至少可用。 …… 赫图阿拉 “大汗,沈阳近日大肆清查,我们在城中的探子和内应,全被那熊廷弼斩了。” 上座的努尔哈赤听后,脸色一沉。 “辽阳那边呢?我们的人是否还在?” 一名留着金钱鼠尾辫的男子低头答道,他是范文程。 “辽阳一切如常,未有异常。” “这怎么可能?熊廷弼怎敢如此行事?明军一向不敢如此强硬,袁应泰为何不制止?” 范文程也满脸疑惑: “按理说,朝廷众臣正群起而攻之,想逼熊廷弼下台。他此时应当格外小心才对。” “上次我军攻打蒲河时,北京那边竟未发一言,实在奇怪。” 他想不通,按他对明廷士大夫的了解,按理说众人应联手压制熊廷弼才是。 可如今明朝那边毫无动静,熊廷弼在沈阳大开杀戒,那些文臣竟也沉默? 努尔哈赤的四子黄台吉上前问: “父汗,沈阳的内应已失,我们是否还要按原计划,待开春后南下?” 努尔哈赤没有立刻回答。他最擅长的是里应外合,如今这一招在沈阳已无用武之地。 “先静观其变。看看明廷下一步动作。我军刚取蒲河,也该休整一番,筹备春耕。” “奴才谨遵大汗之命!” 第14章 “小马超”到京 京师 “我等有陛下亲旨,为何不能进城?” 援辽总兵陈策站在城门口,语气激昂。 面前的官员却冷声回应: “调兵之令,必须经由兵部核准。你们不守辽东,反来京师,擅离职守,意欲何为?” 说话之人是一名御史言官。他今日特地在此等候,只为拦住浙兵与川兵。 昨夜,吏部尚书周嘉谟亲自找上门,让他今日设法阻止他们进城,并激怒他们,好给他们扣上谋反的罪名。事成之后,保他升迁。 言官向来好挑事,今日他觉得自己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行。 陈策却不敢轻举妄动。自土木堡之变以来,大明重文轻武已成定局。如今,文臣地位之高,早已根深蒂固,几乎无人敢违逆。 当年戚继光为了获得兵权,不得不自称是张居正的门下仆从。否则,连领兵的机会都没有。更甚者,一个堂堂的守备千户,见到县令、御史这样的低级文官,也必须行大礼,否则就会被处处掣肘。 陈策拿出圣旨,说明他们是奉皇帝命令入京的。可那位言官根本不予理会,只说调动军队必须由兵部发出命令。 这让陈策陷入两难。他年事已高,不愿与这些道貌岸然之人起冲突,但皇帝的旨意又不能不执行。 他再三解释,对方却不为所动,甚至出言羞辱。陈策只能一忍再忍。 一旁的马祥麟看不下去,上前一脚将那御史踢翻在地,怒斥道: “你这狗官,是不识字,还是不认得圣旨?” 御史狼狈爬起,见眼前这位壮汉怒目而视,顿时心头一凉。 他对着守门的士兵大吼: “你们这群废物,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把这反贼拿下?没看到他们要造反了吗?” 守门士兵正要上前,马祥麟已拔出腰间佩刀。后面的白杆兵见少将军动手,纷纷亮出武器,随时准备一战。 那几个士兵被白杆兵的气势震慑,不敢靠近,连连后退。 御史没想到,这群来自边地的士兵竟敢在京城门前亮刀。 他气急败坏地对身旁同僚喊道: “反了、反了!竟敢在天子脚下造次,快去禀报各位大人,这群客军造反了!” “慢着。”陈策终于开口,“这人不懂礼数,冲撞了大人,老夫代他赔礼,还请大人宽恕。” 事已至此,他只能设法平息,否则真被扣上造反的帽子,谁都难逃死罪。 御史见状,又恢复了些底气,指着陈策骂道: “本官先弹劾你管束不严!你竟敢把反贼带进京城!我要你满门抄斩!” 陈策再次躬身,眼神却坚定地说道: “大人息怒,依老夫之见,不如大事化小。我等有陛下亲笔旨意,恐怕大人还没那能耐,灭我九族。” 御史心中有数,自己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哪有那般能量?只是今日丢了颜面,若不挽回,日后在京师也无立足之地。 他冷哼一声,说道: “想要本官消气,也不是不行。让这匹夫跪下,给本官磕三个头,这事就算过去。” 在他看来,能给个台阶已是恩赐,回去也能吹嘘一番。 马祥麟闻言,冷冷回道: “想让我跪你?你算什么东西?” 那名御史气得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调。陈策也数落了几句马祥麟,几人僵持在城门下,谁也不肯让步。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群里,一名锦衣卫早已打马飞奔,直奔北镇抚司而去。 “你亲眼看到的?” 许显纯皱眉问道。 “回大人,属下所言句句属实,他们现在还在城门口纠缠。” “好,你现在跟我进宫,向陛下禀报,记住,一个字也不能漏。” 乾清宫内。 “陛下,事情就是这样。”许显纯躬身禀报。 朱由校脸色阴沉,心中怒火中烧。他原以为那些人早就被震慑住了,没想到竟还有胆大的御史敢插手军务,甚至引发如此大的冲突。这不是在试探朕的底线吗? “许显纯,拿朕的手谕,立刻去城门口,把浙兵和川兵安排好,那几个闹事的御史,统统关入诏狱。查清楚背后是谁在指使,再有人阻拦,就地正法。” 许显纯知道皇帝动了真怒。 “臣遵旨。” 朱由校又补充一句: “以魏忠贤的名义去。” 许显纯虽有不解,但只管照办,躬身后便匆匆离去。 朱由校这次是真的起了杀心。看来不动真格的,那些文官是不会怕的。借这件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陛下旨意到!命援辽总兵陈策、副将戚金、副将秦邦屏即刻入宫面圣!” 话音落下,许显纯又对那两名御史冷冷说道: “厂公有令,将你二人打入诏狱,待厂公亲自审问。” 两人惊怒交加,大骂出声: “魏阉,你竟敢矫诏乱政!朝中同僚不会放过你的!”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堵上了。 许显纯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又对陈策等人说道: “几位,随我入宫吧,陛下已等候多时。” …… “臣等叩见陛下。” 朱由校看着跪下的几人,亲自上前将他们扶起。 “今日之事是朕疏忽,几位爱卿不必介怀。” “臣等不敢。” 朱由校望向一侧站着的一位精神抖擞的年轻将领,开口问道: “你就是秦良玉之子马祥麟?” 马祥麟立刻跪下答道: “回陛下,正示威臣。” 他心里七上八下,皇帝第一个就点了他的名,是不是要追究刚才的事? “以后不必动不动就下跪,记住了?” 朱由校笑着将他扶起。他心中其实很欢喜。 眼前这位,可是日后在川中威震一方的猛将。当年他随母亲秦良玉征讨四方,清军、张献忠、王自用、罗汝才,哪一伙不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母子二人在时,贼寇都不敢觊觎四川。他善骑战,喜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人称“小马超”。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朕身边,做朕的贴身护卫。” 马祥麟听后立刻叩首谢恩。 朱由校目光转向其他人,这些可都是浑河血战中挺过来的忠臣与猛将。 “王伴伴,安排些酒菜上来,朕要和几位将军喝几杯!” 陈策等人没想到初次面圣就能得此殊荣,一时之间都惶恐不安。 “大家不必拘礼,朕为人随和,待会儿还想听听几位老将军的宝贵意见。” “臣等定当倾囊以授!” 戚金如今已六十五岁,在那个年代,已是难得的高寿。朱由校前世对这位老将军就充满敬意。 值房内 吏部尚书周嘉谟、礼部尚书孙慎行、兵部尚书张鹤鸣正密谈应对魏忠贤之策。 “两位大人,如今刘福已被押入诏狱,魏忠贤极可能顺藤摸瓜,对我们再次出手。两位可有良策?” 孙慎行满脸忧虑。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认定魏忠贤绝不会就此收手。早前与那方贼勾结时,就一口气害死了几十位同僚。 如今他又与客氏联手蒙蔽皇上,甚至假传圣旨将两位御史打入诏狱,可见其野心未止。 周嘉谟与张鹤鸣一时无计可施。尤其是张鹤鸣,原本就反对拦截浙兵与川兵入京一事。 “我早就说过,这事只会惹来报复,偏偏要一意孤行!” 张鹤鸣语气激动,几日前众人还一致决定不插手此事,结果昨晚周嘉谟却偷偷去了刘福家中。 周嘉谟无言以对,此事确实因他而起。 “事已至此,埋怨无益,还是快想办法吧。” 孙慎行思索片刻后开口: “眼下唯有让刘福无法开口,否则我等清流恐怕难逃魏阉毒手。” “恐怕难以办到。如今厂卫早已被魏忠贤牢牢掌控,诏狱更是由他心腹看守,怕是动不得。” “今晚,还是照旧召集众人再议。” …… “哈哈哈,放松点,诸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怎么吃顿饭反倒拘谨起来了?” 朱由校起身举杯: “来,先满饮此杯!” 陈策等人连忙起身跪拜谢恩,随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瑞征,听说你祖上是伏波将军马援?” 马祥麟恭敬答道: “回陛下,臣正是马援后人,三国时的马超亦是臣一族祖。当年正是先祖随马超入川定居。” “马伏波是大汉名将,马骠骑也是乱世英雄。瑞征,望你不负先祖威名。” 话音落下,他又望向戚金与秦邦屏。浙兵与川兵之间的旧怨,朱由校心中有数。这两支劲旅,是他必须倚重的中坚力量。 “朕清楚你们之间有不少矛盾,所以今天亲自出面调和,希望你们能放下恩怨,握手言和。戚老将军、秦将军,不知可否给朕这个面子?” 戚金首先站出来说: “臣谨遵陛下旨意!” 秦邦屏也立刻回应: “臣也听从陛下安排!” 朱由校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地说: “既然两位将军都给朕面子,那朕也希望,今后不会再听到浙兵与川兵争斗的消息。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朕也不会再袖手旁观。” “朕新设了一支军队,名为羽林军,相信诸位已经有所耳闻。朕打算将浙兵与川兵一并编入羽林军,若有建议,现在可以提出来。” 众人皆无异议。能被编入皇帝亲军,谁会反对? “王伴伴,拟旨……任命秦邦屏为泰山营参将,张保为虎贲营游击将军,秦翼明为泰山营游击将军,马祥麟担任中军官。” “陈将军与戚将军年岁已高,朕不忍心两位再上战场,不如加入参谋司,为朕出谋划策如何?” 陈策年近七十,本就有退隐之意。戚金虽年纪相仿,却依旧心怀战意,渴望沙场杀敌。 “陛下,臣虽年老,但尚能披甲上阵!” 朱由校听后颇为动容,果然不愧是戚家军出身。 “戚老将军无需多言,朕知你忠心。但将军年事已高,若能在参谋司为朕答疑解惑,便是更大的贡献。正所谓,家中有老,如有一宝。” 戚金见皇帝态度坚决,只能领命。 朱由校望向门口,见许显纯似有要事禀报,便说道: “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朕将亲自前往军营犒赏将士。王伴伴,你带他们去南海子,妥善安排将士们住处。” 待众人退下后,许显纯快步进来: “陛下,这是今日一名书生呈交的答卷,臣已过目,请陛下裁决。” 第15章 此人可用! 朱由校接过试卷,越看越觉惊艳。此人对萨尔浒之战的分析极为深刻,条理清晰: “一:大明的失败源于腐败与虚报军饷!” “二:明军长期缺乏训练,战斗力低下!” “三:将领贪生怕死,士兵毫无斗志!” “四:武器装备落后,火器如同废铁,连烧火棍都不如!” “五:敌军训练精良,武器铠甲远胜明军,双方差距宛如云泥!” “六:统帅指挥失误,三路分进,使本就不占优的兵力更加分散!” “七:个别将领贪功冒进,违反军令,导致被敌军围歼,引发连锁溃败,最终几乎全军覆没。” 朱由校看完第一题,便知此人非同一般。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直指大明军事之弊,正是他所急需的人才。 萨尔浒之败,并非偶然。 万历皇帝当时动用全国之力,意图毕其功于一役。表面上号称二十万大军,实际不过六七万人。即便加上叶赫部、朝鲜和部分蒙古部落的兵力,总数也不过刚过十万。 据朝鲜士兵战后回忆,明军的军容、装备、铠甲,连他们都不如。言语之间尽是轻视。 要知道,那时大明对朝鲜有再造之恩,若连他们都如此评价,可见明军衰败到了何种地步。 反观努尔哈赤,为这一战已筹备十余年。史料记载,他将从辽东逃来的工匠尽数收拢,安置于要塞深处,专司打造武器铠甲。作坊连绵十余里,昼夜不息,只为一场大战。 萨尔浒之战,明军毫无胜算。这不是换主帅、换策略就能扭转的。两军从各个方面相比,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努尔哈赤获胜,顺理成章。 …… 朱由校继续翻阅书生对辽东局势的分析与建议。 此人主张暂避锋芒。他认为,如今的辽军,连萨尔浒时期的明军都不如。士气尽失,难堪大用。更别提与当下气势正盛的后金军抗衡。 他力挺熊廷弼的战略:死守坚城,清野固壁,不给努尔哈赤劫掠机会,更不可轻易出城迎战。 他还提出一个激进之策:将辽东百姓迁至关内。如此可最大程度削弱敌军兵源与资源。 又谈及辽东将门问题。自李成梁之后,辽东诸将已成割据之势,犹如唐末节度使。表面听命朝廷,实则自成一派。 朱由校阅后震惊不已。此人所思,竟与他这个现代灵魂不谋而合。 “此人可用,速召入宫见朕!” 朱由校深知辽东虚实。他想起锦衣卫的密报,辽东普通士兵连御寒衣物都没有,有人甚至在严寒中身披铁甲。这种条件下,还未开战,就已败了。 明军与后金军相比,简直如乞丐一般。后金军全身披甲,至少双层,人手一件棉甲。明军身上只有一层破旧铁甲,寒风刺骨,恐怕未战先亡。 辽东,已成死局。唯有彻底清洗,才能重获生机。若辽事处置不当,大明将被这群蛀虫和努尔哈赤一步步吞噬。 崇祯皇帝在位期间,年年往辽东砸下数百万石粮饷,却连个涟漪都未激起。结果形成恶性循环,关内关外百姓生活困苦,连军队都几年拿不到军饷。最惨的是白杆兵,几乎从未领过饷银。他们接到命令就出关杀敌,镇压各地叛乱,仅凭一纸调令就出发,毫无怨言。这样一支忠诚报国的军队,崇祯却始终不给军饷。 若不是秦良玉忠心耿耿,且在四川土司中享有极高威望,大明恐怕早几年就灭亡了。秦良玉与马祥麟在时,张献忠、李自成都不敢觊觎四川,当地也未爆发大规模的民变,这一切皆是她的功劳。 对于辽东这个无底洞,他却毫不犹豫地把国家近一年的收入投入其中,连头都不回。 朱由检,你真是大明的罪人,汉人的罪人,皇帝中的耻辱! “草民张彧叩见皇上陛下圣安!” “平身。” 朱由校细细端详张彧,此人竟比自己练了几个月骑射的身子还健壮几分,只是模样实在不敢恭维。 “这篇策论可是你亲笔所写?” 张彧躬身答道: “回陛下,正是草民所写,若您不信,大可验证。” 看他一身儒衫打扮,朱由校好奇地问: “你可有功名?” “回陛下,草民并无功名。秀才考了几次未中,便放弃了。” 明朝虽以八股取士,但凭他这篇策论,绝不可能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他在说谎。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朱由校语气略沉。 张彧连忙跪地求饶: “陛下,草民不敢欺君,只是有难言之隐,还请恕罪。” “无论你说了什么,朕都免你之罪,说吧。” 张彧紧张地答道: “陛下,草民实不愿读四书五经,自幼酷爱兵书,对八股文章实在难以认同。” “哦?那你讲讲,八股如何害人,又为何瞧不起?” “草民以为,八股文是我大明第一祸害。它让读书人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只知钻研四书五经以求中举,不再有汉唐时期思想百花齐放的盛况,也让百姓渐渐沦为麻木之人。” 朱由校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张彧见皇帝目光如炬,背后冷汗直冒。 “你很好,在朕面前敢说实话。太祖的八股取士制度确实有诸多弊病。你是两百年来,为数不多敢于在朕面前公开反对太祖制度之人。” “朕虽赦你无罪,可你妄议太祖,已是冒犯,你说,这该当何罪?” 张彧一听这话,冷汗直冒。他原本想借此机会表现一番,希望引起皇帝注意。谁料只是提到八股之事,皇帝便已动怒。 朱由校要压他,原因简单,如今是帝王掌权的时代。 “你这人倒是坦率,朕一向讨厌虚伪之人。你也是无心之失,带出去,打二十板子。” 一旁小太监听见“带出去”,立刻明白了意思。 在这宫里,脑子不够用的人根本活不下去,更何况是在皇帝身边?能混到这个位置的人,哪一个不是精明过人? 那二十板打得并不重,张彧还能扶着墙慢慢走。 “朕问你,萨尔浒之后,大明威信尽失,蒙古、建奴、西北都蠢蠢欲动,关内也不太平。你说,朕当如何应对?好好想,朕等你。” 朱由校说完便低头批阅奏章,张彧则陷入深思。 日头西斜,朱由校手头事务已了,抬眼望去,见张彧正低声自语,神情激动,似乎在脑中推演局势。 “陛下,草民以为,建州努尔哈赤正值强盛,陛下应稳守防线,命熊廷弼死守沈阳,防止其势力膨胀,待大明新军练成,方可与其一战。” “至于蒙古各部,草民建议分化瓦解,扶持弱小部落对抗强权,令其内斗不断,自顾不暇,便无力侵犯我大明边境。” “但关内之事,草民无能为力,治国之策非臣所长。” 朱由校望着跪在地上的张彧,良久等待,终得一言。 “张彧听旨,升你为参谋司正五品参谋大臣,随驾左右,听候调遣。” “臣叩谢陛下天恩!” 张彧心中只剩一句话……陛下圣明,自己果然没有走错这步棋。 ------------ “说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诏狱内,许显纯盯着跪在地上不停发抖的刘福。 刘福被关了一天,诏狱的恐怖早已击溃他的意志。许显纯刚一进来,他便跪地求饶。 “是吏部尚书周公授意,他说让我今日阻止浙兵、川兵入城,故意将事态闹大,激怒他们,再让兵部和内阁以谋反罪名将他们尽数斩杀。” 许显纯听完,心头一震。他原以为文官不过纸上争斗,如今才知,他们的狠辣,竟不输厂卫。 “你告诉我,这样做到底想干什么?还有谁牵扯其中?凡是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只是为了阻止陛下掌控更多军队,至于其他人……我真的不清楚,我只是个小人物,一切指示都是周嘉谟交代的。求指挥使大人替我在陛下和厂公面前说句话,留我一条性命!” 吏部尚书?这不正是陛下要查的大人物吗? “看好他,不准任何人靠近房间。我马上进宫面见陛下。” 第16章 弱国无外交! …… “陛下,刘福已经全部交代,周嘉谟涉案证据确凿,请陛下下令处置。” 一场大风暴,就从这位“吏部天官”开始。 “刘福务必严加看管,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立刻派人将周嘉谟押入诏狱。” “臣领旨。” “诸位大人,眼下形势危急,魏忠贤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还请各位速速拿出一个稳妥对策。” 周嘉谟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当初是他指使刘福行事,如今刘福一旦招供,自己便是下一个目标。 “依我看,刘福恐怕已经开口了。”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黄克赞。他最清楚刘福的为人,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指望他能在厂卫的刑讯下守口如瓶?那还不如盼着魏忠贤主动收手。 听到这番话,周嘉谟面色惨白,久久无言。 “锦衣卫办案,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一名千户持刀冲进周府大门。仆从们听到“格杀勿论”四字,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谁是吏部尚书周嘉谟?” “本官在此,何事喧哗?” 千户目光落在堂前走出的周嘉谟身上,冷笑着开口: “你的事情败露了,乖乖跟我们走一趟诏狱。” “放肆!尔等鹰犬竟敢如此猖狂?周大人乃堂堂吏部尚书,岂是你能擅自抓捕?就算许显纯来了,也得跪下回话!” 说话的是周朝瑞。他对厂卫早已不满。曾经,锦衣卫不过是文官手下一介爪牙,自从魏忠贤崛起,局势全然改变。如今,这群人竟敢在众位重臣面前强行抓人,简直是挑衅朝堂尊严。 千户一时被这气势压住,进退维谷。 “别以为攀上了魏阉,就可以为所欲为。大明江山,终究是靠我等士大夫来治理的。还不退下!” 千户面露迟疑。毕竟锦衣卫翻身才不过数月。在天启帝之前,锦衣卫更像是为文官服务的亲军。如今面对几位尚书,他哪敢贸然动手? “你们在这守着,我先回去请示指挥使大人。” “启奏陛下,周嘉谟府中群臣聚集,来了二三十人,全都围在他身边,护得严实,请陛下决断!” 朱由校听罢,眉头一皱,语气冷了几分:“你之前说的整顿,就这么个结果?” 许显纯赶忙低头应声:“臣失职。” “都有谁在?” “黄克赞、孙慎行、张鹤鸣、周朝瑞、吴尔成、丁元荐、黄正宾等,一共二十来人。” “几个文官就把你的人吓退了?” 许显纯跪着,一句话都不敢回。 “算了,下去再仔细些,去请魏忠贤。” “周公安心,有我们在,没人动得了你。” “那帮鹰犬没胆子再来,咱们继续谈。” 周嘉谟心头一松,看来这大明江山,依旧姓“士”,依旧是他们说了算。 “厂公到!” 众人转头望向门口,两列锦衣卫和番役鱼贯而入,将众人团团围住。 “你们胆子不小啊,阻挠锦衣卫办事不说,还敢辱骂亲军,眼里没有皇爷,统统拿下,关进诏狱。” 锦衣卫忌惮这些文臣,魏忠贤可不怕。他可是皇上亲自提携的人,这群锦衣卫还不懂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魏阉,你要抓我?拿驾帖来!” 周朝瑞知道锦衣卫好唬,可魏忠贤不好惹,只能搬出制度来压制他。 “你?还不够格。刚才就是你骂亲军的吧?来人,就地正法!” 魏忠贤身旁一名番子二话不说,抽出佩刀,一刀刺穿周朝瑞胸膛。他至死都没反应过来,眼神里还带着不敢置信。 其他官员被这血腥场面镇住,堂堂太仆寺少卿,竟被当众斩杀。 “魏忠贤,你滥杀大臣,形同谋逆,我定要参你一本!”刑部尚书黄克赞怒不可遏。 “黄尚书就别费心了,去诏狱里慢慢说吧,说不定皇爷还能饶你们一命。” “你假传圣旨,蒙蔽天听,我这就去面见陛下,揭穿你这阉贼!”孙慎行怒吼着冲向锦衣卫的封锁线。 魏忠贤淡淡一句:“孙大人疯了,动手,送他安静些。” 那番子上前,一刀斩下,孙慎行应声倒地。 其余官员看着地上喷血的尸体,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全部收押,诏狱我亲自审!” “派人盯着他们家眷,一个不许漏,违令者,剥皮!” …… 皇宫 “陛下,若想出关,应从宣大调兵。近年来察哈尔部受科尔沁与老奴联手压制,地盘日益缩小,他们只能更靠近我大明,毕竟眼下我们仍是盟友。” 朱由校盯着地图,与张彧商议出关的行军路线。他虽是穿越而来,却对打仗知之甚少,更别说这次打算亲自带兵出征。 “从我们角度出发,走宣大是最稳妥的路线。但朕此番并非要与敌军正面硬拼,朕想效仿霍去病的打法。” “从林丹汗的角度看,他会更防备大明。如今他维持所谓盟友关系,不过是形势所迫。若从宣大出兵,反而是最不合适的路线。” “朕要尽量避开他们的骑兵主力。羽林军目前仅有数千骑,而林丹汗麾下有数万铁骑。朕只能靠巧,不能输。一旦战败,大明将更加陷入深渊。” 张彧望着皇帝始终冷静的神情,又一次刷新了认知。自唐以后,哪朝哪代不是带兵十万以上才敢出关?成祖皇帝五次北征,皆是数十万大军同行。 “陛下莫非要仅凭羽林军一营骑兵出关?臣以为万万不可。羽林军毕竟是陛下新练之军,未经历实战,且兵力太少,恐怕……” 朱由校回头笑了笑: “恐怕什么?朕认为,五千骑兵为主力足够。蒙古人并非不可战胜。朕也只是以骑兵为主力,其他几营也会随行。朕还没有狂妄到那种地步。” “此战目的,不是一战定乾坤,而是为战马与男丁而来。” 张彧听得一头雾水,难道皇帝亲征不是为了击败林丹汗? “臣斗胆请教陛下,能否为臣解疑?” “朕十分认同你的分化策略。但要让土默特部真正亲近大明,大明必须展现出真实力量。不需要太多,只要让他们相信,大明虽有萨尔浒之败,但仍能在草原立足。只要林丹汗一败,他在各部中的威望便会迅速崩塌。” “大明便可重树万历年间的威望。朕心中一直有一句话,从未说出口……弱国无外交。” 张彧默默念着这句话,片刻后,豁然开朗。 “陛下此言,真可为千古名言。昔日宋朝先后向契丹、女真、蒙古称臣,正应了此话。” “请问陛下,欲从何处出关?” 朱由校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三个字: “等情报!” …… 京郊外 一支队伍沿官道整齐前行。车帘被掀开,一位老者探出头来,疑惑地问: “你们是哪支部队?要去哪里?” 一名士兵答道: “我们是从通州来的,奉皇上之命前往京城。” 通州? “徐光启在吗?” “御史大人就在前面那辆车上。” 老者催促车夫加快速度,赶上前车,高声喊道: “子先!” “王公?快停下。” 徐光启认出是王象乾,立刻下车迎接。 “子先,可否与我同乘一车?老夫也是奉旨进京。” “好!” “我此番奉旨入京,还特意带上通州的新兵,不知王公可知道皇上召你进京所为何事?” “依老夫看,应是与辽东有关。听说皇上练了一支羽林军,看来皇上对军务十分重视。” 徐光启顿时明白,皇上让他带兵入京,恐怕是为了整编练兵。 “在通州时,我也听说皇上两次在朝堂上处置大批官员,民间议论纷纷,还有人说魏忠贤已掌控朝政。” 王象乾当然知道这些事,却不愿多言。在他看来,无论是宦官专权还是党争激烈,他早已司空见惯。他可是隆庆四年中进士的人,见过多少风雨? 他亲历过大明最鼎盛的年代,也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衰败。再大的权臣,又能比得上张居正? “这些事不是我这个老头子该插手的。子先,老夫劝你一句,别卷进去,否则难以脱身。” “王公教诲,在下铭记于心!” 两人之后便在车上闲谈,默契地避而不谈朝政,聊了一个时辰的家常。 “两位大人,京城到了!” 徐光启下车后交代随从几句,让他在此照看军士,别起冲突,随后便随王象乾一同前往皇宫。 “皇爷,徐光启和王象乾已到。” “李永贞,给朕换衣服。王朝辅,去带他们进来。” 朱由校穿的是大明风格的便服。虽是皇帝,却也讲究场合,尤其在臣子面前更需注意仪态。 “两位爱卿免礼,赐座!” “你们是结伴入京的?” 徐光启起身回话: “回陛下,臣与王公是在城外偶遇。” 朱由校摆手示意他坐下。 “没想到两位竟能同行,看来朕的决定果然没错。”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决定? “朕打算,任命王爱卿为内阁元辅,徐爱卿为内阁辅臣,两位意下如何?” “陛下,臣年事已高,恐怕难当大任。” 王象乾确实年纪很大了。隆庆四年中进士的他,如今已七十五岁。朱由校记得,历史上他似乎在崇祯初年就去世了,时日确实不多了。 “皇上,臣之前只是个御史,实在担心能力不够,无法胜任此职,辜负圣上厚望。” 徐光启脑子一片空白,从没想过自己会一步登天,直接入内阁,这在大明历史上前所未有。 朱由校明白徐光启的顾虑,担心资历不够,镇不住场面。但所谓规矩,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徐大人不必再推辞,朕信得过你,也信得过先帝的眼光。” 徐光启见皇帝态度坚决,也不好多说什么。 “王先生,朕清楚您的心思,但如今内阁非您坐镇不可。辽东局势危急,满朝文官却只顾内斗,朕怎能放心让他们担此重任?等局势稳定,朕自会让您归乡安养。请您也莫再推让。” 王象乾还能说什么?皇上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争辩,岂不是驳了皇上的面子? “老臣领命。” “王安,传旨百官,三日后举行廷推。” 第17章 罪状 “魏忠贤那边查得怎样了?” 朱由校早就想动手了,眼下国库空虚,急需用钱。 单单顾秉谦和魏广微报上来的计划就需白银两百万两,兵工厂也快完工了,接下来就是大批制造军械,处处都要银子。 “回皇上,厂臣那边进展不太顺利。听说只有几个小人物招了,其他人都死不认账。” 这个时代,文官虽胆小怕死,却格外看重名声。几千年来,这几乎成了文人的通病。不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他们宁死也不会低头。 “李永贞,你去告诉魏忠贤,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不死人,明天落日前,朕要看他们的罪证。” 眼看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可年关没钱怎么过?这些人一个个富得流油,名声还比朕响亮得很。 …… 诏狱内,到处是惨叫哭喊,魏忠贤却脸色阴沉,毫无喜色。 “魏忠贤,皇上有令,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人不死,明天必须拿出罪证。” 李永贞奉命而来,语气干脆。 魏忠贤皱眉。李永贞以前不过是个端夜壶的小太监,如今得皇上重用,竟敢当面直呼自己名字? “怎么?在乾清宫伺候了两天,就不把咱放在眼里了?” 李永贞微微一笑: “厂公误会了,咱只是传达皇命。厂公难道认为,皇上不能叫你的名字吗?” “皇上自然可以。但咱劝你一句,在宫里做事,还是要懂分寸。” “咱记住了。” 李永贞明白对方是在施压,但他并不畏惧。魏忠贤不过是个东厂的主管,而自己却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还空着,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感谢厂公提醒,不过厂公还是先完成皇爷交代的任务要紧,那咱家就先行告退。” 魏忠贤目送李永贞离开,眼神里透出一丝狠厉。心里默念:这个狂妄的家伙,迟早让你好看。 “把张鹤鸣一家全都带来!” 牢中的张鹤鸣正昏昏沉沉,浑身是伤,衣服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滴落。 “爷爷!” 一声稚嫩的呼喊惊醒了他。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流着眼泪扑进他的怀里。张鹤鸣抬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家人十多人全被带了进来,而周围站着的,是手持利刃的东厂打手。 “你们怎么也被带来了?” “爹,是他们把我们抓进来的。” 张鹤鸣的儿子胆怯地回答。 他急声大喊: “阉狗,你不得好死,天下读书人不会饶了你。” 魏忠贤知道时机已到,缓步走进来,语气平静地说道: “张鹤鸣,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反正今天,你这一家人都得陪你走一趟黄泉。” “阉狗,你敢!你这样胡作非为,陛下知道后饶不了你,你的死期不远了。” 魏忠贤没说话,只是向旁边一名番子使了个眼色。那番子立刻会意,一刀刺进了张鹤鸣儿子的后背。 张鹤鸣瞪大双眼,看着儿子倒在怀中,随即放声痛哭。 魏忠贤走近一步,低头看着抱着孩子尸身的张鹤鸣,开口道: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否则,就不是只死一个儿子。” 张鹤鸣心神大乱,听他说要杀光自己全家,立刻跪地抱住魏忠贤的腿求饶。 “咱家说了,只要你如实招供,你全家都不会有事。” “我说!我说!” 张鹤鸣全部交代之后,魏忠贤又用同样的方式对付其他人。效果出奇的好,多数人立刻认罪。剩下几个不肯开口的,当场就被灭门。 反正已有足够供词,少几个人也无关紧要。 魏忠贤花了好几个时辰整理罪状,完成后又亲自带队去搜查证据。 接着按照他们供出的同伙名单,派人一一盯紧。 等一切结束,已经到了深夜。 而朱由校还没睡,他正在研究当年戚继光如何用步兵、骑兵和火炮配合,击败朵颜部的战术。他还亲手制作了一个沙盘,还原了朵颜部的进军路线和作战目标。 他全神贯注地研究戚继光的布阵方式。戚继光率先以迅捷之势击溃朵颜前锋,再派遣一支部队死守关隘,自己亲率主力绕后形成包围,同时派出一队偏师协同守军从侧翼猛击敌军。 此时戚继光的主力早已就位,只等朵颜军队后撤。这一战,戚继光追击百余里,活捉了朵颜的首领。 听起来是不是很简洁?但若是在战场之上,指挥官必须随时掌握敌情,揣测其动向,预判行军路线,还要清楚敌我双方的优劣,并确保己方行动不被敌军察觉。 仅仅这几条,大明眼下多数将领都难以做到,更别说临场应变与冲锋陷阵的勇气。 像戚继光这般,调度步、骑、车三兵种协同作战,又井然有序,在近代以前,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他将冷兵器与火器的配合运用到了极致。 戚继光,无愧于千古名将之称。他的战略战术理念,远远超前于他的时代。 朱由校深入研读之后,才真正意识到,打仗也是一门极深的学问。 接着,他命令王朝辅将自洪武年间以来有关蒙古的档案全部调出。他想彻底了解蒙古军队的作战模式。 历史常被误解的一点,是蒙古人作战野蛮。其实不然,他们对骑兵战术有极高造诣,作战风格独树一帜。成吉思汗当年横扫欧亚,就是最好的证明。毕竟,他们是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 几千年的战争史中,值得学习的经验非常丰富。李牧以骑兵击败骑兵,卫青、霍去病完美演绎了大规模骑兵作战,岳飞更是以步兵大败金军铁骑,而戚继光则开创了多兵种联合战术。 但这些经验也只能供人学习参考,对士兵和将领的素质要求极高,统帅之人必须兼具文韬武略。 当夜,乾清宫灯火彻夜未熄,朱由校彻夜未眠。他没有天赋,只能靠苦学来弥补差距。 --- “皇爷,魏忠贤到了。” “让他进来。” 魏忠贤入内,看见朱由校头发凌乱,面色憔悴,以为皇帝身体不适。 “皇爷,可是龙体欠安?”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档案,苦笑答道: “朕没事,只是彻夜未睡。你那边交代的事,可都办妥了?” “皇爷,这是他们的罪证文书,还有同党名单。主谋五十七人,从犯两百余人,多数来自南京,其中不乏地方士绅。” “另据张鹤鸣供认,他们正计划联合袁应泰,设局陷害熊廷弼,再推袁应泰接任经略之职。作为交换,袁应泰承诺允许他们在辽东自由经商!” “这些人与南京的部分官员也有利益输送,基本都是东林党人,事情重大,请皇爷裁决!” 朱由校听后神情平静。他早有预料,东林党不过是由江南读书人组成的一个利益集团,背后代表的是江南士绅和豪强的势力。 这些士绅豪强在那些读书人尚未中举时便开始大比投入。对他们而言,花点钱培养几个将来能罩着自己的官员,是非常值得的。因为他们不想把钱交给朝廷。 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逃税漏税,而那些尚未得势的读书人也因此得到了大量的钱财与粮米支持。 时间一长,双方便紧紧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链条。没有功名的士绅豪强将自家田产挂在这些官员名下,以逃避赋税。 有的官员名下甚至登记了几十万亩的土地。他们剥削的对象是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土地被不断兼并,国家的财政日益枯竭,天灾人祸不断加剧,百姓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太祖皇帝设立的制度原本是好的。为防止读书人因贫困而受贿,给予了他们一定的免税特权。但自建文帝以来,文官不断侵蚀皇权,渐渐演变成如今只要有功名就能免税的局面。 这是一代代皇帝纵容的结果,其中最严重的是明孝宗。他太过迁就文臣,所谓的“弘治中兴”比起“康乾盛世”更像一个讽刺。 试问,一个连河套这样战略要地都主动放弃的皇帝,他的眼光又能有多长远?他的治国能力又能高到哪里去? “全部抄家,男丁世世代代为奴,女眷送入教坊司!” “奴婢领命!” 朱由校转头问一旁的王朝辅: “王伴伴,南京的孝陵卫还有多少人?” “回皇爷,还有六百人,由都指挥同知李之才统领。” 朱由校亲笔写下两道命令,将那份名单也一并交给王朝辅。 “交给许显纯,让他派一批得力亲信前往南京,协助田尔耕。再从辅兵营调五千兵马南下,由张世泽率领,抵达南京后归李之才统辖。” “告诉田尔耕,名单上的人,还有他已经查实罪行的,全部抄家。我会让李之才配合他,不准放走一个。若有人阻拦,不论是谁,当场格杀,以谋逆论处!” “李伴伴,你去辽东,亲手把朕的手谕交给杨寰,立即逮捕袁应泰押回京城,辽东事务暂由熊廷弼接管。” 朱由校顿觉轻松不少。这一轮清洗之后,那些祸害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他也可以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入到军队的整顿与建设上了。 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又在御座上睡着了。 南海子 “虎贲营千总张世泽接旨!” “皇爷有令,张世泽即刻统领辅兵营五千将士,随锦衣卫南下,抵达南京后与孝陵卫都指挥同知李之才交接,驻守南京!” “臣领旨!” 等李永贞离开后,张世泽一脸疑惑地看向张维贤: “爷爷,陛下为何要我前往南京?” 张维贤语气低沉: “世泽,我多次叮嘱你,张家乃与国同休的勋贵之家,陛下吩咐什么,我们照做便是。不该问的,不必多言,懂吗?” “孙儿明白!” 张维贤说完,深深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随即转身离开,径直返回军营。 朱由校之所以让张世泽南下,是因为他出身英国公府,是当朝小公爷。在整个大明,除了朱由校,也只有张家才有威望压制南京那群旧勋。 虽说徐家一门两国公,但论起皇室信任与重视程度,徐家远远不及英国公一脉。自张辅开始,张家历代皆为第一勋贵,如今传至张维贤,依旧如此。 张维贤自然明白朱由校的真实意图,但他也清楚,张家之所以能两百多年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多问,而是执行。 第18章 若不能一锤定音,还谈何皇权? 朱由校醒来时,已是日头西斜。这一觉睡得深沉,也格外舒坦。 “皇爷,顾秉谦和魏广微一个时辰前已到,太妃也已三次遣人来问。” “哦,太妃那边有什么急事?” 顾秉谦与魏广微想必是为两司事务而来,想来并不紧急。 王朝辅低头道: “奴婢没敢多问,但太妃接连三次派人前来,恐怕事有轻重。” “给朕更衣洗漱!” 朱由校一边起身,一边思索刘太妃召见的用意。最近宫中一切如常,到底为何? “太妃,陛下到了!” “孙臣参见太妃!” 正诵经的刘太妃缓缓起身,转身望着朱由校,面带笑意: “皇爷休息得好吗?听说昨夜一夜未眠,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太妃多虑了,大明无事。只是昨夜翻阅太祖皇爷治国旧档,一时入神罢了。” 刘太妃语气温和: “皇爷心系国事,本宫甚是欣慰,但也要顾惜龙体。皇爷尚年少,前路长远,不必急于一时。” “孙臣谨记。” “皇爷想必还未用膳?不如今日就在慈宁宫用餐。” 朱由校确实饿了,笑道: “登基以来,尚未与太妃安安静静地共进过一顿饭。” 刘太妃随即对身旁宫女道: “去尚膳监,多备几道菜。” 饭后,刘太妃忽然开口: “宫里太过冷清了些。皇爷明年就十七了,可有打算选妃?” 朱由校一听就懂了,一定是昨晚的事情触动了刘太妃,她大概把自己看成了只知道忙政务的人,怕他忘了成家的事,特地过来提醒。 这也不能怪她,皇帝无嗣是朝廷最要紧的大事,毕竟明朝就有个现成的例子摆在那儿。(朱厚照) 刘太妃虽然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是神宗皇帝的妃子,如今也是后宫之主,自然要为这些事操心。她恐怕也是怕再出现一个“嘉靖”那样的局面。 “既然太妃有这份心,那就请太妃来操办此事。” “皇上有旨,那本宫就从开春起开始准备。” ------------ 从慈宁宫用完膳出来,朱由校一路沉思。自己这次出征,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如果回不来,历史岂不是又要重演? 那自己这一趟穿越,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子嗣,到时候继位的肯定是朱由检,甚至局面会比原来更糟。 历史上他十七岁登基就已经把大明搞得风雨飘摇,现在才不过十岁,明朝恐怕比原本还要早几年灭亡。 出征,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 如果自己被困在草原,迟迟没有消息,那些文臣未必不会动手脚。他们巴不得自己突然暴毙,然后拥立他们心中的“理想皇帝”。 哪怕自己真的死在关外,宁可让福王世子继位,也绝不能让朱由检坐上那个位置。 朱由校一路想下来,终于做了决定。一旦自己遭遇不测,也只能这么办了。 既然历史已经证明朱由检撑不起这个局面,那就换一个人来。 “去请魏广微和顾秉谦到乾清宫来。” “陛下,这是臣等拟定的两司人选,请陛下定夺。” 名单上的名字,朱由校大多见过,都是历史上所谓的“阉党”成员。 其实“阉党”之所以能成气候,东林党也有推波助澜之责。他们占据朝堂,排斥异己,打压所谓“浙、齐、楚”各派,整天喊着“众正盈朝”。 但在他们眼里,只要不是东林党人,就是奸臣,只有自己才是“清流”。 自从浙党、齐党、楚党的领袖方从哲被他们赶出京城后,这三党的官员几乎抬不起头。 这个时候,魏忠贤这个大太监出现了。为了求生存,这些人一个接一个投靠了他。所谓“阉党”,不过是三党与魏忠贤联手对抗东林党的结果。这也就是为什么阉党与东林党势不两立的根本原因。 阉党那些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类,但比起东林党那群只会说空话、满口仁义道德的清谈之徒,至少还能干点实际的事。 “准奏。” “你们两个尽快开始筹备,朕先给两司拨银二百万两,先把官员派到各地去。等一切安排妥当后,朕再向天下发布正式诏令。” “信息司先在京师建立起总社,先发行第一期报纸,观察民间的反应。如有问题,及时调整。内容就以大朝会上处理的那些贪官污吏为标题。” “先印刷十万份,每份售价两文钱。在集市、菜场和官衙等地各张贴一份,当作告示。” 朱由校说完后,目光转向魏广微: “教育司的人员已经大致定了,各地的教书先生人选怎么样了?” “回陛下,除了顺天府外,其他地方的人选还在选拔考核中,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 距离上次陛下召见他们才过去半个多月,西南许多地方可能才刚刚开始着手。朱由校并不着急,他还有时间。 “嗯,这事要抓紧落实,务必等全国都准备妥当后才开始推行改革。退下吧。” “臣告退!” …… “刘公,明天廷推该怎么办?” 韩爌心里焦躁不安。听说陛下已经将王象乾召回,还有徐光启也被召回来。陛下这番动作明显是要推他们入阁。这样一来,自己恐怕难以进入内阁担任次辅。 刘一燝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内心比韩爌更焦急。他只差一步就能成为内阁元辅。而王象乾一旦入阁,他的这个梦想恐怕就泡汤了。 “能怎么办?陛下登基以来受客氏和魏阉蛊惑,对我们东林一派如此狠厉。魏阉昨日更是在京师大肆抓捕,一下子抓走我们东林清流一百多人。” “如果我们再有什么动作,下一个进诏狱的就是你我。” 韩爌听后无奈地说: “陛下如此昏庸,对奸臣深信不疑,对我们这些忠臣却日渐疏远,大明的中兴怕是无望了。” 刘一燝也只能叹息。陛下如今连见都不见他们,纵然心中有万千话语,也无人能听。 …… 次日 这是廷推的日子。廷推是推选官员进入内阁的流程,由内阁、六部尚书、侍郎以及九卿进行投票,最后由皇帝裁定。 由于昨日的大清洗,具备投票资格的人少了一大半,殿内气氛冷清,与几个月前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陛下令旨,廷推开始!” 按以往流程,应由官员先行提名候选人,皇帝也可提出人选,再经讨论,最后投票决定。可足足过了半刻钟,殿中仍无人开口。 他们是真的怕了。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惹怒皇帝,成为下一个被收拾的目标。 朱由校看着殿中沉默的众人,心中暗笑: “自己的判断没错,对付这些无耻之徒,只有用强硬手段,才能压得住他们。” 朱由校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几圈,见众人仍无反应,便开口道: “既然诸位大臣没有推荐人选,那就按朕的安排来办。” “朕决定任命王象乾为内阁元辅,徐光启为内阁辅臣,诸位有何意见?” 刘一燝心中早已料到,但为了自身前程,只能硬着头皮出面反对。 “陛下,此举恐怕不合规矩。徐光启不过是一名少詹事兼御史,凭什么越级进入内阁?” 刘一燝话中有话,真正想表达的是希望皇帝注意到他这位内阁次辅的存在。 朱由校岂会不懂?但他不愿多费口舌,只淡淡回了一句: “徐光启的能力,朕心中有数,日后刘师傅自然明白。” 刘一燝心头一凉,没想到皇帝竟如此忽视他的地位。 朱由校随即转向王朝辅说道: “王伴伴,拟旨。” “命王象乾任大学士、内阁元辅,加封太子太师,兼任兵部尚书;徐光启任大学士、内阁辅臣,加封太子少保,兼任工部尚书。” 这场廷推,自始至终只有刘一燝开口说了两句话,其他人则如旁观者,连韩爌都不敢提出异议。 这正是朱由校想要的局面。皇帝若不能一锤定音,还谈何皇权? 这只是一个开端,文官们的麻烦还在后头。朱由校要一步步把原本属于皇权的权力重新夺回来。 从永乐皇帝开始的旧弊,他也要一并改正。 第19章 大明最能打的部队 “皇爷,兵工厂已经建好了,工匠也都安排妥当。” 魏忠贤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一边要查办文官集团,一边还要盯着兵工厂的事。来回奔波已是疲惫不堪,结果皇帝又把抄家的事交给了锦衣卫,白白便宜了许显纯。 “李永贞,去南海子传旨,让张之极带两千辅兵立刻前往兵工厂,所有军士家眷一同前往。” “去库房挑几套上好的盔甲、火枪、火炮、武器弩具,随朕一同送过去。” 朱由校望着初具规模的兵工厂,这几天第一次露出笑意。兵工厂虽已建成,但仍需扩建,但眼下急需使用,只能先启用。 “李永贞,这些工匠和家眷就交给你了,务必保障他们的衣食住行,朕会时常来查看。” “奴婢领命。” 朱由校说完,又看向张之极: “这两千军士和他们家人,朕就交给你统管。无论发生何事,兵工厂里的人不得擅自离开工厂半步。朕会派郎中过来,你的任务是确保兵工厂一切信息不得外泄。” “他们的训练不能松懈。从前怎么练,今后还怎么练。钱粮照旧,别让朕失望。” “臣谨遵圣意!” 朱由校命人将他从宫中带来的武器盔甲取出,摆在工匠们面前。他对众人说道: “朕保你们全家温饱性命,你们也莫要辜负朕。你们都是技艺精湛的匠人,朕要你们拿出全力,为朕打造最精良的装备。” “会铸火炮的,上前一步!” 虽说火器与火炮的制造在大明是严格管控的,但相关的工艺早已在匠户之间流传。明朝的匠户制度苛刻,迫使许多匠人逃亡,技术也随之散落民间。努尔哈赤的工匠大多来自辽东逃亡的匠人,如今被集中起来,专为他的军队打造军械。 面对眼前的两三百名匠人,朱由校让王朝辅将他这段时间画的图纸交给他们。 “这些是朕的一些构想。朕不要你们造大将军炮,而是轻巧便携的小炮。你们可以参考虎蹲炮,威力和射程可以降低,但一定要便于携带。” 朱由校想要的是三到五磅的青铜小炮,能用一匹马拖着到处跑,增强步兵的火力支援。 他虽不是兵器专家,但结合前世记忆和当下的工艺,画出了一些粗略的设计图。虽然外形不甚标准,但他已清楚表达了要求,希望匠人们能领会他的意图。 “你们回去后仔细研究,可以用青铜铸造,朕给你们时间。凡有成果者,赏银一千两,荫一子入锦衣卫,授小旗之职!” 一千两白银,对这些世代清贫的匠人来说已是天价。从未听过如此丰厚的赏赐,陛下竟如此慷慨。更难得的是,儿子还能进入锦衣卫任职,简直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朱由校又将擅长制造火器的匠人召至身边: “你们按照这三把火绳枪的标准来打造,不得有丝毫偏差,务必精良实用。先造五千支。” 将来自然会换用燧发枪,但眼下以火绳枪作为过渡。先装备一批,以备急需。 接着,他又命令另外两千余名匠人,按照他从仓库带出的标准打造军械:皮甲、锁子甲、棉甲各五万副,铁甲三万副,弓弩一万张,刀枪箭矛等按需大量制造。 朱由校打算为羽林军全面换装,全部配备最新、最精良的装备。虽然羽林军并不缺军械,但这是皇帝的亲军,规格自然要拉满。 “各类厂区要分开设立,尤其火炮区域要严格管理。朕不想听到任何爆炸事故的消息。” “皇爷安心,奴婢定会盯紧他们。” 朱由校转头对一众匠人高声说道: “所有人每月二两银子,房子和饭食由朝廷包下。快过年了,今日每人发二两赏银,每家再送五斤肉!” “谢陛下!” 众人激动不已,没想到皇帝竟如此厚待他们。有人甚至忍不住哭出声来。他们太苦了,祖祖辈辈都未曾摆脱过。 朱由校明白他们心中的辛酸,可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人,先拨一百万两银子下来,该准备的都抓紧办,年后开工!” “臣(奴婢)遵旨!” …… “陛下有令,召王在晋进宫觐见!” 朱由校刚回宫,就听到王在晋已抵京城的消息,立刻下诏召他入宫。此人是干才,不容错过。 “臣叩见陛下圣安!” “朕安,起身吧。” “爱卿在山东巡抚期间,可曾了解百姓状况?” “回陛下,山东近日白莲教再度活跃,地方官却视若无睹,臣忧心忡忡。白莲教每次抬头,朝廷都需动用大量钱粮去平定,却始终未能根除。臣以为陛下当早做打算。” 朱由校心中暗赞,果真没看错人。能臣就是不一样,目光远胜常人。 “兵部尚书张鹤鸣贪赃枉法、欺君罔上、陷害忠良,朕已将他下狱。现兵部尚书一职,朕有意让爱卿接任,不知意下如何?” 王在晋立即跪下高声道: “臣定不负圣恩!” 他在山东也早听闻陛下新政,虽出身文官,却心知旧官僚之弊,早已认同皇帝的作为。 “王伴伴,拟旨,任命王在晋为兵部尚书,加太子少师!” “爱卿上任后,立刻着手处理辽东事务。熊廷弼所奏之事,只要不过分,皆予准许。” “臣遵旨!” 待王在晋退出后,朱由校闭目缓缓问道: “内帑还剩多少?” “皇爷,尚有七百万两。” 朱由校轻叹,不论哪朝哪代,花钱容易挣钱难。 自己才刚起步,已投入不少,若非这次又能抄一批文官,恐怕真不知从哪再弄出银子来。 …… 南海子 他已经很久没来军营了,今日特地抽出时间来看看。 羽林军如今已颇具规模,仅四大营就有三万精锐。主力由浙兵、川兵、京营兵、通州兵、孝陵卫组成,可以说,朱由校已将大明最能打的部队整合在了一起。 辅兵营扩充到了五万人,主力由京营和通州兵组成,又征召了一万多青壮,算下来,羽林军名册上已经有八万人了。 这已经是朱由校目前能调动的最大兵力,也是大明最后的精锐力量。过不了多久,他会亲自率领这支军队出关,踏上战场。 他站在高处看着训练场上的兵士,心中颇感欣慰。一个个精神饱满,这才是铁血之师应有的模样。 “骁骑营的训练情况怎么样?” 骁骑营的骑兵由原三千营和孝陵卫的骑兵整合而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不敢说人人精通骑射,但出关作战毫无问题,比历史上的关宁铁骑还要强上许多。 骁骑营参将李松平立刻上前答话: “陛下,五千骁骑已经整备完毕,只等陛下下令,便可出关与敌军决战。” 朱由校心里盘算着去草原的事,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羽林军的将领们都以为是去辽东杀敌。 “朕去看看。” 他刚走进训练场,就看到场地上摆满了草人,几乎占了半个马场。这是他亲自下令布置的,用草人模拟敌人,摆出各种兵种阵型,让骑兵练习破阵方法。 这些阵型是朱由校日日研究后设计出来的,都是蒙古和敌军常用的战术,用来提升将士临场应变的能力。骑兵作战的关键就是快,只要比敌人快一步,就已胜了一半。 他又看到一队身穿边军盔甲的士兵,便问: “这些是各地调来的夜不收?” 李松平恭敬答道: “回陛下,正是他们。” “这些人确实厉害,骑射精湛,对草原的风俗和作战方式也十分熟悉,连臣都佩服。” 朱由校清楚李松平的能力,曾亲自考核过他,无论是武艺还是带兵,都属一流。他如此夸赞,可见这些人的确不凡。如今的九边将领,还知道敬畏皇威,不敢随意应付差事。 “从骁骑营中选二百人,跟着这些夜不收学侦查技巧。” “臣遵命。” “骁骑营现在有多少战马?” “回陛下,战马共有八千七百六十五匹,骡马四千多匹。” 战马数量还是太少,连一人双马的标准都达不到,在草原上根本无法与机动性极强的蒙古骑兵抗衡,这是个大问题。 朱由校沉思片刻,转向张维贤: “老国公,现在市面上的战马价格如何?” “陛下,若是从互市买,上等蒙古马大概八两银子一匹,中等的七两多,下等不到六两。” “若从民间买,下等马也要二十两以上。” 马真是金贵,养骑兵远比养步兵花钱,一个骑兵的花费,够养十几个步兵了。 从边境互市获取战马,一年也就五四千匹,眼下互市还没开始,看来必须提前启动才行。 “老国公,朕交办一件事,拨你十万两银子,以顺天府为核心,从北方各省采买优质战马。三千匹就够,若银钱有余,可多购骡马,有多少买多少,但不得扰乱民间供需。” “臣领旨!” 第20章 集权之路,仍需步步为营。 朱由校随后前往泰山营视察。泰山营是重甲部队,按照他的要求,三千士兵每日必须身披重甲训练,另加十斤负重,同时每日晨跑不误。 目前,每名士兵日常负重已达五十斤。为了提升体能素质,朱由校确保他们每餐有肉,早餐每人一块,午餐管饱,晚餐喝肉汤,是羽林军中伙食最优的,连骁骑营骑兵都无法比拟。 尽管正值寒冬,营中士兵仍个个汗流浃背,全身湿透,但训练成效显着。 虎贲营为常规步兵部队,近半由浙兵与川兵组成。朱由校从中抽调部分士兵,依照戚继光戚家军旧制,训练车营、弓弩、火器、长矛等多兵种协同作战。 其余士兵则操练盾牌与长刀,作为常规步兵,主要配合其他部队作战。 目睹各营如火如荼的训练,朱由校对讨伐察哈尔部信心倍增。毕竟对方只有骑兵,除此之外,别无优势。 神机营基本从京营调拨而来,相较其他部队要求较低,只需掌握火器操作即可。但朱由校仍严格筛选,最终仅保留不到四千人,再从其他营与辅兵营调补,凑齐五千人。 朱由校命戚金专门检查神机营火器,结果大量老旧、损坏、性能低劣的装备被剔除。检查中发现,竟然还有嘉靖年间制造的火器仍在使用,距今已超过五十余年,朱由校听得目瞪口呆。 难怪历史上明军对火器心存畏惧。朱由校只是听闻便觉不安,更何况真正使用者,恐怕一枪未响,自己先倒下了。 京营尚且如此,边军更不必多言,明末腐败之深,可见一斑。大明王朝,最终倒在了自己手中。 “吹集合号!” 不多时,三万军士齐聚校场。南海子场地狭小,三万人显得格外拥挤。 营外辅兵营地简陋,连训练场都是临时搭建,显然难堪大用。 看来,是时候裁撤旧京营了。 “年关将至,诸位辛苦操练已逾三月,朕宣布,自腊月二十七起,全军放假三日!” “每人赏银二两,除夕当日酒肉不限!” 羽林军闻令,并未喧哗,而是整齐跪地,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雷,整齐划一。朱由校望着这支逐渐成型的铁军,心中暗想,这支军队,能否陪他一起见证大明的复兴。 ...... “陛下,这是查抄文官所得账册。” “共计银一千七百三十七万两,黄金二百六十三万两,田产店铺预估价值八百五十万两。” “所有罪臣家眷,已按律处置。” 登基以来,许显纯的差事几乎都围绕着抄家进行。朱由校这段时间花销巨大,幸好这些抄家所得缓解了压力。 “张世泽那边到哪儿了?” 南京的官员比京城更腐,想必银子也不会少。 “回陛下,昨日消息传回,他们已抵达通州。” “快过年了,锦衣卫缇骑每人赏银五两,年前应无大事,让大家安心过个年,不必再紧绷着。” “臣替弟兄们谢陛下恩典。” 许显纯说完便退下。朱由校也想休息,但眼前还有一件要紧之事。 “宣内阁与六部,乾清宫议事!” ...... 沈阳 “台台,皇爷的令旨到了。” “圣旨到,辽东经略熊廷弼、锦衣卫千户杨寰接旨!” 两人跪地,齐声道: “恭请圣安!” 小太监高呼: “圣躬安!” 随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东巡抚袁应泰资敌通奴、欺君罔上、残害边臣,着锦衣卫千户杨寰即刻缉拿返京,若有人阻拦,不论身份,就地正法。辽东军政,暂由熊廷弼全权统领。” “臣遵旨!” 小太监又道: “陛下口谕,命熊廷弼整肃辽军,核实兵员,将缺额军饷、物资、军械、甲胄等上报兵部。城中所有女真、蒙古及自奴地逃出的流民,尽数处决。其余人员严格管制,不得有误,务必守住辽阳、沈阳两城。” “臣熊廷弼必不负圣命。” “熊经略,咱们尽快前往辽阳缉拿袁应泰。皇爷另有吩咐,辽东暂不设巡抚,待熊经略整顿沈阳前,杨千户暂驻辽阳,防止有人通敌。” 朱由校在辽东只信任熊廷弼一人,迫于无奈,才让杨寰配合其行事。 “经略可立即着手整顿,皇爷特别交代,兵不在多,在于精。虽然身在京城,但皇爷对辽东仍有了解。那些老弱残兵、军中败类、意志不坚、散布谣言之人,一律清除。” 熊廷弼没想到陛下竟有如此决心,看来,这次整顿辽东是势在必行。他早有此意,自然全力支持。 杨寰立刻率领数百名缇骑赶往辽阳。熊廷弼担心辽阳局势失控,专门命令自己的标营参将带两千骑兵一同前去。 “你们这群鹰犬要做什么?这是巡抚大堂,岂能容你们这些小人撒野?” 杨寰面对那位怒火中烧的参议,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将他斩杀,随后带着人直冲巡抚大堂。 与此同时,袁应泰得知家仆禀报锦衣卫来了,怒不可遏地走出内堂,正好在正厅迎面撞上杨寰。 “袁应泰,你还敢抵抗?这是圣上的旨意,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袁应泰本想用文官惯用的言辞攻势来压制杨寰,但当他看到杨寰手中还在滴血的刀时,最后的一丝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带走!” …… “朕有意裁撤京营,各位有什么看法?” “陛下,京营是拱卫京师的军队,怎能轻易裁撤?” 刘一燝急忙出列劝阻。 韩爌也急了,京师的权力结构与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一旦京营被撤,损失可想而知。 “陛下,京营是成祖皇帝所建,当年五次出征漠北,战功彪炳,陛下怎能背弃祖制?京营是震慑天下的力量,若将其裁撤,恐怕天下会大乱。” 韩爌又开始危言耸听,朱由校早就看他不顺眼,心想迟早得找机会收拾他。 “永乐年间确实威风,但从土木堡之变后,京营早已不复当年。如今更是腐化不堪。朕前几天查了一下,名册上写着二十五万人,实际上连十五万都不到。” “这其中大多都是老弱病残,或是权贵亲戚挂名吃饷。别谈战斗力了,就算把这些人全算上,也不过十万出头,这样的队伍也能叫军队?” “两位师傅,这样的军队如何震慑天下?若京师有变,他们能上阵杀敌吗?朝廷每年拨出上百万军饷,养的全是废物。” 京营的腐败,明英宗难辞其咎。他先是在土木堡之变中全军覆没,精锐尽失;后来又因夺门之变将于谦打入逆臣,废除代宗皇帝的许多良政。 北京保卫战胜利后,于谦本想重振京营,但因为英宗复位,苦心经营多年刚有起色的京营又被压制。 后来宪宗两次清查京营,都大失所望,只能开设皇店皇庄赚钱,重新整军。也是靠几年的经营,成化年间才得以发动大规模征伐,史称“成化犁庭”。 到了孝宗皇帝,这位所谓的“中兴之主”却无所作为,放任京营再度腐化。这样的皇帝不被文官利用,岂不是浪费了? 武宗皇帝也察觉到了京营的腐败,打算用边军替代京军加以整顿,谁知人还没等动手,就莫名其妙地没了。 刘一燝与韩爌被朱由校说得哑口无言,只因句句属实,二人即便再不愿,也得顾点颜面。 内阁元辅王象乾站出来说话了: “陛下,京营虽弱,却也不能贸然裁撤,总得思虑周全。至少眼下这支军队还能起到些许震慑作用,让那些不安分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王象乾对京营本就没有好感,当年守九边时便深知其腐朽,空占编制,毫无战力。 “朕早已有了打算。京营撤了之后,羽林军便可接替,这支新军已初具规模,与其养着无用之兵,不如早些裁汰,为国省些粮饷。” “臣既不知羽林军详况,也无从反对。若真如此,臣愿支持。” 王象乾虽听闻陛下组建新军,却从未细查,如今才略知一二。 “臣等亦愿支持。” 除了刘一燝与韩爌,其余大臣皆表赞同。徐光启、王象乾、王在晋皆为朱由校亲自拔擢。五部尚书中,上次清洗后,吏、户、礼、刑四部尚缺,唯留兵部尚存。 虽王象乾等人仅挂尚书之衔,但因实职空缺,名分便可作主。 “既多数通过,那便明日朝会上正式宣布。年关将至,此事一了,诸位也好安心过年。” 虽朱由校近年已将朝堂反对之声压得几近消弭,可裁撤京营这类大事,他尚无力一言而决。 集权之路,仍需步步为营。 第21章 这位陛下比万历皇帝狠多了! 奉天殿 “陛下,京营断不可撤!臣请陛下三思!” 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高声劝阻。 其余勋贵见状,纷纷跪地高呼: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唯英国公张维贤未随声附和。 朱由校此番举动,不仅动了文臣,更触动了勋贵的根本利益,无异于削其根基。 消息一出,朝堂过半之人跪地力谏。 可惜,朱由校心意已决,无人能改。 “朕思虑数月,岂能未加权衡?如今京营还有何用?” 他怒指勋贵斥责道: “你们当中,多少人虚报兵员、贪占军饷,连家仆也挂名吃饷,这还是大明军队吗?还是你等私产?” “你们哪一个不是世代受封,与国共存?朕已一再容忍,尔等却变本加厉!” 朱由校并非不想整治勋贵,只是眼下局势未稳,文臣不足惧,武将亦非难题,一旦文武联手对抗皇权,那便真是大祸将临。 “你们家里那些吃空饷的亲戚、仆人,凡是沾亲带故的,限你们一天之内,现在就让他们滚回老家去,否则别怪朕不讲情面。” 京营吃空饷这块肥肉,虽说多年来是这些勋贵们捞油水的地方,但两百多年下来,对他们而言早已不是生死攸关。他们更怕的是陛下借题发挥,找个借口收拾他们。这几个月已经砍了几百个官员的脑袋,谁不怕? 看皇帝没有要动他们的意思,甚至还站他们这边说话,这些人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还跪着干什么?这姿势很舒服吗?还不赶紧去办!” “臣等告退!” 见朱由校语气已经有些烦躁,这些人也识趣,赶紧退下。 而文官这边就显得孤立无援了。他们心里都在暗骂,一群鼠目寸光的粗人,根本不懂大局,成不了事。 本来他们就是靠着这些勋贵出头,大家一块儿唱反调,结果人家转身就走,把他们这些清流扔在火坑里,这算什么? 内阁辅臣韩爌还在坚持,他心里清楚,如果让陛下裁了京营,那他们这些人怕是都要完蛋。 “臣仍然反对,请陛下收回旨意,京营万不可裁!” 刘一燝则聪明地沉默不语。他看出来了,陛下这次是铁了心,再说也没用,反而惹人烦。他还想着能接任元辅呢,王象乾年岁已高,撑不了多久了。 可惜韩爌听不进劝,偏要硬刚。刘一燝已经能预见到他的下场了。 朱由校脸色果然难看起来,语气微冷: “韩师傅,朕昨天已经讲得很清楚,京营必须裁撤。” “陛下,臣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啊。京营一撤,京城就危险了!” 韩爌是豁出去了,虽然他也怕死,但总觉得陛下还是会顾及身份,自己身为内阁辅臣,应该还能保命。 “危险?韩师傅不妨说说看,朕还有五城兵马司,南海子还有八万羽林军,怎么就危险了?” 韩爌以为还有机会挽回,于是提高嗓门: “陛下,臣说的正是羽林军。羽林军虽是陛下亲手组建,但主力多为外兵,前几日竟在城门口当众殴打朝中大臣,胆大妄为,若没了京营牵制,恐怕会危及社稷!” “陛下,辅臣之言,实为老成持重,望陛下三思!”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丢,祖制更不可改!” 文臣们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又开始搬出“祖宗”这套老话。 “许显纯,宣读吧!” 朱由校懒得再啰嗦。对付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最好的语言不是讲道理,而是砍头刀。 “经查,内阁辅臣韩爌,私通朝臣、受贿赂、与袁应泰、张鹤鸣等人共谋构陷边疆重臣、贪污乱政、滥权营私。” “还有御史李应升等十七位朝中官员,五十六名生员,都是袁张一案牵连下来的余党。” 朱由校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说: “全部抄家,押入诏狱,判腰斩,三日后一起执行!” 三日后就是除夕,朱由校打算用这些人的血,为万历四十八年做个了断。 皇帝一句话,动辄就是抄家灭族,剩下的官员再不敢多言,全都沉默了下去。 韩爌当场昏了过去,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结局,原本以为顶多革职罢了。其他人也都满脸死灰,无一例外。 “国库还剩多少银钱和粮食?” 王象乾上前回答: “陛下,国库现有白银三百五十五万两,粮食四百五十七万石。” 这个数字勉强能应付,好在不是崇祯那会儿,至少国库里还没穷到老鼠都饿死的地步。 “英国公,京营现在实际还有多少人?” “回陛下,京营目前人数尚有九十八万,但大多已经不堪用了。” 这么多人,若不妥善安置,迟早会出事。 “那就麻烦老国公再辛苦一趟,把那些青壮挑选出来,安排进后勤司,当然,得有个标准,由老国公您亲自把握。” 因为羽林军的组建,朱由校从京营陆续挑走了四万余人。如今京营里能战之人几乎都被抽走,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混日子的兵油子,还有不少勋贵将领的亲戚和家仆。 “从国库拨银五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补发欠饷。英国公带羽林军处理迁营之事,再拨银二十万两用于修缮军营,至少要保证将士们能睡个安稳觉。” “羽林军今后的粮饷由国库承担,但发放需由羽林军执法队负责,户部按定额发放即可,账目要记清楚,朕每月都要核查,一分都不能差。” “陛下,既然由户部发放军饷,按理来说,羽林军也应归兵部管辖。” 刘一燝知道阻止不了,干脆换了个角度,想借机夺权,刚好陛下给了他这个理由。 “羽林军是朕的亲军,刘师傅不会不知道吧?为何要问这种问题?羽林军是大明军队,而朕是大明皇帝,朕出钱养兵,有什么不妥?” 朱由校没想到刘一燝居然敢当面挑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不过眼下他也不过是个光杆司令,他身后那帮所谓的清流没人站出来支持他。 刘一燝也不是真想硬碰硬,他只是想带个头,希望有人跟上来一起反对,没想到全场鸦雀无声,他只能作罢。 ------------ 西市 这是京城外城最热闹的集市,人流密集,消息传播也最快。朱由校特意选在这里行刑,就是要让百姓都知道,今天要斩的,是一大批位高权重的大贪官。 由于厂卫的大力宣扬,城中百姓早就顾不上采买年货,全都涌到刑场周围,人山人海,几乎寸步难行,连屋顶上都站满了人,那种场面,堪比后世节假日车站的拥挤。 “听说这次要处决的都是朝中大员,尚书都不止一个。” “是啊,听说被抓的有六七十个官员。前几天我有个在五城兵马司做事的亲戚说,前几日在刑场已经砍了好几百个人的头。” “不是砍头,是陛下亲自下令的腰斩。” “一次处置这么多高官,看来这位陛下比万历皇帝狠多了。” “可不是嘛。我大明建国以来,除了洪武爷和永乐爷,就属这位陛下杀的贪官最多了。听说登基以后已经杀了好几批了,只是这批官最大。” “这些贪官就该死。当年洪武爷杀人如麻,百姓的日子才安稳。” “让开!让开!让开!” 人群太密集,囚车根本进不来,只能靠五城兵马司的人开道,厂卫押送犯人进来。 所有犯人都穿着统一的白布囚衣。韩爌入狱才三天,看起来还算整齐。 张鹤鸣、孙慎行这些人就狼狈不堪了,个个遍体鳞伤,身上一股霉臭味,还有几个满身血痕。 没有影视剧里那种扔鸡蛋丢菜叶的画面,那是不可能的。对老百姓来说,鸡蛋和菜都是口粮,哪会拿来浪费? 不过吐口水、泼凉水的倒是不少,还有人直接泼粪。孙慎行就被泼了一身,当场大骂: “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刁民,真是玷辱斯文!” 结果换来几块飞来的石头,砸得他嗷嗷直叫。 很快,这群人被押上刑台,分成三排趴下,脸贴着铡刀。有几个已经吓得失禁了。吏部尚书周嘉谟更是哭喊: “陛下,陛下啊,臣知错了,求陛下饶命啊。” 腰斩是用大铡刀从腰部将人劈成两半,受刑人往往不会立刻死去,能清楚感受到死亡带来的剧痛。 “验明正身!” 监斩官是刚升任刑部侍郎的阎鸣泰。他是三党出身,对东林党一向恨之入骨,如今亲自执行这次处决,满脸笑意,觉得这官当得值了。 “阎鸣泰,你居然甘心做魏阉的走狗,真给士林丢脸,读书人的耻辱。” “你们这些狗不会有好下场,阉贼活不了多久,老夫等着你们,哈哈哈。” 张鹤鸣怒视阎鸣泰,破口大骂,心中悔恨当初没能将三党一网打尽,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此人狂悖无状,辱我清誉,定是疯魔了!来人,割了他的舌头!” 话音未落,几名锦衣卫便冲上前去。两人左右按住张鹤鸣,另一人强行掰开他的嘴,将他的舌头狠狠拽出。还没动刀,张鹤鸣已经疼得浑身抽搐,想喊却发不出声。 一名锦衣卫手持利刃,手起刀落,舌头应声而断,鲜血喷涌而出。张鹤鸣在地上翻滚挣扎,痛苦不堪。 “大人,时辰已到。” 阎鸣泰抬头望了望天色,站起身,举起令牌高声下令: “行刑!” 话音刚落,铡刀齐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围观百姓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个个目瞪口呆,满脸惊恐。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喊: “杀得好!” 紧接着,人群沸腾,有人激动落泪,也有人放声高呼。百姓深受这些伪君子之害,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此刻只觉皇帝圣明,大快人心。 而一旁的士子们则面面相觑,愤怒难平。堂堂士大夫竟遭腰斩之刑,传言果然不假,看来朝中又出了一位“立皇帝”! 第22章 天启元年,正式开启。 “陛下,这是臣组织印制的第一期报纸,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仔细翻阅着大明历史上第一份报纸。不得不说,顾秉谦确实有手段,不仅将自己交代之事一一落实,还在细节上做了不少优化。这一期内容正是记录大朝会的盛况,他很满意。 “加快印制速度,明日正月初一就在京师正式发行!” 顾秉谦躬身答道: “陛下放心,臣已按旨意印制了十万份。” “好,新年要有新气象。十五之前,能否再出两期?” 朱由校的用意很明确,要借年节之机,广为传播惩治贪官之事,至少要让京师百姓都知晓。百姓最恨贪官,只有赢得他们的心,才能真正立住自己这位“皇帝”的形象。 “臣定不辱使命。” “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王伴伴,赏顾大人一千两银子。” “臣谢陛下隆恩。” 大事已定,朱由校终于可以稍作喘息。宫中张灯结彩,宫女太监来回奔走,喜气洋洋。 但他却觉得冷清。偌大的皇宫,除了刘太妃,便只剩他一人。郑皇贵妃早已心灰意冷,每日守着万历皇帝的灵位,郁郁寡欢,听说病得不轻,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今日之事,民间有何反应?” 王朝辅自然明白皇帝问的是那些贪官被腰斩一事,他笑着答道: “百姓们都在称赞皇上,说皇上这一刀砍得好,替他们出了口恶气。还有人说,皇上就像洪武爷一样,没人不支持皇上的!” “是吗?”朱由校轻声问,“王伴伴,你说,这天下贪官这么多,朕能杀得完吗?” 王朝辅连忙赔笑说道: “皇爷手段雷霆,再过几年,大明的贪官怕是要绝迹了!” 可朱由校只是沉默,贪官,真的能杀得完吗? ------------ “孙儿参见太妃!” “皇上来了,我刚才还跟琴儿念叨你呢!” 琴儿是刘太妃身边的贴身宫女,以前只是个扫地的小宫女,因模样清秀、性子温顺,被刘太妃看中,已经伺候了半个多月。 “今天特意早点过来陪太妃过年,孙儿也有好些日子没来慈宁宫了。” 朱由校知道刘太妃年纪大了,后宫里也没个能说说话的人。他一见太妃慈眉善目的样子,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生母。他穿越到这里这么久,早已把刘太妃当作唯一的亲人,他不愿看到她孤单地老去。 原本打算陪她说说话,谁知他刚坐下没说几句,就在椅子里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刘太妃见状,示意不要惊动,亲自为他披上一件衣裳,只留李永贞和两个乾清宫的宫女在旁伺候,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刘太妃低声问王朝辅: “皇上年纪还小,不懂得照顾身子,你这个贴身太监怎么不劝劝?你在宫里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王朝辅吓得立刻跪下回话: “奴婢劝过好多次,但皇爷听不进去,有时候还发火。” 刘太妃眉头紧锁,心里满是担忧。十七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他却日日熬夜,天不亮就起身,连一顿安稳饭都吃不上。 …… 南京 “之才哥、之才哥,皇上的旨意又到了,还带了一队人马,说是要你立刻前去接旨!” “是不是之龙回来了?” 自从朱由校调走孝陵卫五千人马北上后,南京这边只留下六百人驻守。守将名叫李之才,是李之龙的兄长。 此刻他正带着几个兄弟准备宰猪过年。 “不是之龙,我没见过那批人,领头的叫张世泽,还带了不少锦衣卫。” 张世泽一行人原本不该这么快抵达,但半路上收到了皇上的急令,要求他们务必在新年之前赶到南京。众人一路奔波,总算在除夕这一天赶到了城外。 “臣李之才,恭迎圣命!” “李指挥,这是陛下的令旨与手谕,只可由你一人阅览!” 张世泽将一卷令旨递给李之才,李之才转身走到一旁安静处细读。看完之后,他立刻对身边一名小兵说道: “阿三,去把四百军士召集过来,马上集合!” 随后,他又转向张世泽: “陛下命你将指挥权移交于我,旗印在哪儿?” 明代并没有虎符这种调兵信物,历史上也只是偶尔出现,并非所有将领都掌握。 在明朝,通常是一位将领统领一支军队,而且多为世袭,即便是招募来的士兵,也只听命于自己的主将,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家丁”这类私兵,成为体制中的漏洞,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几乎为零。 朱由校为了改变这一局面,避免士兵只认将领不认皇帝,命令魏忠贤召集工匠打造专属的令旗和调印,用以管理军队。 没有调印,将领无法调动部队,连营地都出不去;而令旗则是在战时使用的指挥凭证,只有同时拥有旗与印,才能真正掌控军队。 此外,凡是把总以上的将领发生更替,必须由执法队通告全营,确保人人都知道自己的新长官是谁。 将领平时只拥有调印,没有令旗;令旗由皇帝亲自保管,出兵作战还需皇帝的令旨。仅凭旗印,几乎无法调动大军。 为了加强控制,朱由校还扩大了执法队的规模。如今这支队伍已有近三千人,成员由锦衣卫、东厂及军中精锐组成。 这些人不仅负责纪律,还承担思想教化任务。每天晚上开半个时辰的课,告诉士兵们,从军是为了守护家园,他们吃的是皇上的粮,拿的是皇上的饷,他们的忠诚只属于陛下。这种思想灌输,目的只有一个……牢牢掌控军队。 朱由校对军队的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张世泽将旗印交到李之才手中后,李之才翻身上马,高举旗印,大声宣布: “全军听令,南京城中有人图谋不轨,意欲作乱,随我即刻前往南京驻防!” “遵命!” 一道令旨,打破了他们的新年节奏,但没有人抱怨。他们愿意听命,愿意为皇帝拼命。 自从加入羽林军,虽然训练严苛、生活艰苦,但却是他们过得最好的日子。比起以前,每天都在过年。 孝陵卫的人更高兴,几十年如一日守着皇陵,除了入伍前和退役后,几乎没机会外出。 …… “皇上醒了?睡得好吗?” “太妃说笑了,当年神宗爷爷在位时天下安稳,自从我上位以后,各地麻烦不断,辽东有敌寇作乱,几处又遭遇大旱,这几天都没能好好合眼。” 刘太妃心里清楚眼下局势不稳,可她明白身为后宫不可谈论政事,毕竟这是大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她只能露出忧愁的神情,轻声说道: “皇上年纪尚轻,登基才几个月,还是要多顾着身子,别太劳累。” “孙儿明白。” “皇上是不是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垫,今晚还要守岁,明天一早就有正旦大朝会,又得辛苦一整天了。” “太妃不必担心,我没事的。” 除夕守岁的风俗正是从明朝开始流行起来的,无论皇帝、王公贵族,还是普通百姓,都会在这天夜里守岁迎新年。 子时一到,皇宫各个角落开始燃放爆竹,噼啪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朱由校和刘太妃站在慈宁宫外一起观看烟火。 随后,太监宫女们开始列队领取赏银。朱由校出手阔绰,毕竟最近手头宽裕了些。普通的太监宫女每人赏了十两银子和一匹好布,依照身份不同依次递增。身份最高的大太监王朝辅,拿到了五十两银子和十匹布。 朱由校还特地叮嘱尚膳监,今天这一顿饭,是他们进宫以来吃得最丰盛、最尽兴的一顿。 万历四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天启元年,正式开启。这是属于朱由校的时代,属于天启皇帝的年代,正式来临! 第23章 正旦朝会 奉天殿。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正旦朝会,百官与各国使节都要进宫朝贺皇帝,皇帝也将在奉天殿接见群臣和使节。 正旦朝会庄重肃穆,锦衣卫在奉天殿外布置仪仗,教坊司在殿内殿外安排奏乐,仪礼司则将玉器陈列在皇帝御座前。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节身穿正式朝服,在奉天殿内等候皇帝驾临。 皇帝本人身着最高规格的玄黑冕服,接受百官与各国使节的朝拜。 朱由校头戴冕旒,端坐在御座之上,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下,高呼: “臣等恭请圣安!” “朕安,平身。” 新年第一天,是向皇帝拜年的时候,谁要是在这时提政务,无疑是自找麻烦。 内阁首辅王象乾作为百官之首,第一个上前致辞: “臣恭贺陛下万寿无疆,龙体康健,国运兴盛。” 紧接着,武官之首英国公张维贤上前献贺: “臣恭贺陛下圣体康泰,愿天下太平。” 内阁次辅刘一燝也上前致贺: “臣恭贺陛下龙体安泰,政通人和!” 朱由校得挨个听完大臣们的贺词,还有各国使节的祝贺,其中包括朝鲜、琉球、安南、缅甸等十多个国家。 此时的大明,在世人眼中仍是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尤其在欧洲人心中,更是理想国度的象征。这一切,皆因当年一位欧洲人亲历大明万历年间,回国后四处宣讲,使得大明的形象深入人心。 万历年间,是大明自正统朝以来最鼎盛的时期,也是暗藏危机的年代。所谓极盛之后,必有衰败,仿佛天道如此。 朱由校心中已有宏愿,不仅要恢复永乐年间的辉煌,更要超越那个时代。 等百官和使节朝贺完毕,轮到他亲自登场。他要亲笔题词,献给这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朱由校在纸上挥毫写下: “一入新年、万事如意、五谷丰登、天下富足、民安乐业、边尘永息、大吉大利、万世太平!” 由王朝辅高声宣读。 百官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 这一整套仪式走完,已经快到正午。朱由校坐得腰酸背痛,年纪轻轻,还真撑不住这种场面。 待一切结束,王朝辅再次高呼: “陛下于武英殿赐宴,百官叩首谢恩!” 众人再次齐声高呼: “臣等恭贺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只是文武百官向皇帝朝贺,皇帝也在宴请百官。与此同时,在京的有诰命身份的夫人也要入宫,朝拜太妃。太妃于慈宁宫设宴款待。不在京城的诰命夫人需写信致贺,各地将领文官也须在家中设香案,面向京城方向遥拜。此等场面,不亚于登基大典。 …… 南京 “你们是什么人?” “本将乃孝陵卫都佥事指挥使李之才,奉旨前来,速速开城!” “孝陵卫?听都没听过,肯定是贼寇,快去通报国公爷!” 南京的守备是魏国公徐弘基,南京京营的军权,基本掌握在他与南京兵部尚书手中。其余五部尚书中,除了户部尚书掌握财政,有些分量,其他几位几乎形同虚设。 “放肆!本将手持圣旨,前来南京驻防,若耽误军机,唯你是问!”李之才怒火中烧,他连夜赶路,天刚亮就到了南京城下,却被几个小兵拦住,实在令人气愤。 可惜城楼上的守军根本不予理会。李之才只能在城下干等,越等越恼。 此刻,徐弘基刚刚完成遥拜天子的礼节,正在家中接受儿孙们的拜年。 “什么东西,也敢往国公府闯?” 门外传来仆从的斥责声,徐弘基听得心头不悦,大年正月初一,谁这么不长眼?真是败兴。 不多时,管家急匆匆赶来通报: “老爷,城门外来了个守门士兵,说有一支军队要进城,领头的自称是孝陵卫的李之才。” 徐弘基一听到孝陵卫来了,心里一惊。别人不了解这支军队,他可是清楚得很。孝陵卫是给太祖守陵的部队,粮草兵器都是自给自足,平时几乎不露面。今天怎么突然出现在城外?周兴武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也只能亲自赶去城门看看。到了之后,果然看到一队军队整齐列阵,他高声喝问: “来者何人?” 李之才听出动静来了,立刻回应: “我是李之才,你是谁?能做主吗?” 徐弘基一听这声音就明白了,果然是孝陵卫的人。李之才他是见过的,最近几个月,每次物资交接都是他来办的。 “你这是疯了?大过年的,带兵来南京做什么?” 他心里很不爽,又没欠你粮,也没欠你饷,闹哪一出? 李之才也听出是徐弘基,立刻举起手中的圣旨喊道: “魏国公,请开城门!我奉的是陛下旨意,前来南京驻防!” 徐弘基让人放下绳索,把圣旨吊上去验看。确认无误后,便下令: “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李之才带兵入城。 进城后,李之才说道: “魏国公,圣意已明。您作为南京守将,希望多多配合。这位是英国公府的张世泽。” “小侄见过世叔!”张世泽拱手行礼。 两家虽南北分居,但同为大明勋贵世家,张世泽这一声“世叔”也合情合理。 徐弘基还了一礼,说: “陛下如此器重世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转头又对李之才道: “圣上有命,我自然遵从。只是这年关时节,动手是否妥当?” “请国公放心,我们只需您守住城门,安抚百姓,维持秩序,其余交给我们。” “那我就放心了。” 李之才又对一名锦衣卫千户说: “去把你们田指挥使请来。” 田尔耕到场后,三人商议出了一个稳妥方案。由锦衣卫带领羽林军按名单缉捕,张世泽与徐弘基坐镇府中,防止有人趁乱作祟。李之才则率一千羽林军和四百孝陵卫负责调度支援。 “动手!” …… 朱由校今天第一次喝了酒。他只觉得脑袋有些沉。不过才喝了没几杯,看来是身子还小,以前也没喝过,有点承受不住。 按规矩,他还要去向刘太妃请安。 “孙臣参见太妃。” 刘太妃见他面色微红,问道: “皇上这是喝酒了?” “喝了一点,但无大碍。” “皇上还是先回宫休息吧,今天折腾得够久的了!” “琴儿,你陪皇上回去。” 朱由校也实在没心思多留,便点头答应。 “那臣先退下了!” 第24章 你到底吊不吊? 天启元年正月初一,京城一片喜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都在迎新年。 而此时的南京城,却是马蹄声震天,铁甲铿锵。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闯进来了!” 钱谦益躲在门后,手心冒汗,脸色苍白。他刚听到仆人说锦衣卫和军队来了,心里就明白,大祸临头了。 “让开!” 羽林军等不及,搬来一根粗木头,四个人抬着,朝大门狠狠撞去。 钱谦益心头一凉。他堂堂东林名士,江南士绅敬重的人物,怎会落到被鹰犬羞辱的地步? 他咬咬牙,转身奔向后堂,准备上吊。 他刚将白绫系好,踩上椅子,外面锦衣卫与军士已经冲了进来。 一名羽林军想上前阻止,却被旁边的锦衣卫总旗拦住。 “反正是死路一条,不如让他自己解决,我们也省事。”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干脆就站在一旁看热闹。 可钱谦益哪敢真死?这不过是一场戏。他料定他们会进来,到时候一见他自尽,必定出手阻止。 这样一来,他就能暂时保命,等他们把这事上报,皇帝也会被他的“忠烈”感动,说不定还能留他一条命。 可惜,他没想到,锦衣卫虽杀人如麻,但还真没见过有人在眼前自尽。羽林军更觉得新鲜。 过了许久,见钱谦益还在那儿站着不动。 “喂,你到底吊不吊?” 一名军士不耐烦了,催促道。 钱谦益低声嘟囔: “吾生来怕高。” 怕高?那你还装什么上吊? “那你用我这把刀自己解决。” 那名锦衣卫总旗干脆拔出佩刀,丢在地上。 钱谦益哆哆嗦嗦捡起刀,却迟迟没有动作。 “你又怎么了?” 有人忍不住问。 “吾怕痛。” 那军士一听,怒从心头起,刚要骂人,又被拦下。 “那你服毒吧,这总不疼了吧?” 钱谦益脸色微变,轻声道: “吾只喝热水。” “嘭!” 那名军士实在看不下去了,死来死去怎么还不死?一怒之下直接一脚踹在钱谦益身上,将他踢翻在地,破口大骂: “你这畜生是怕死不敢死吧?装什么忠烈?看老子踹死你!” 话音未落,又是一顿猛踢,钱谦益疼得直喊爹娘。 “行了行了,别真打死他了,带走吧!” 说罢朝他啐了一口。 “真是个软骨头!” “张凤翔,你的事败露了,是要本官动手,还是你自己乖乖配合?” 当时任南京太常寺少卿的张凤翔,是朱由校重点清算的人。朱由校还在密令中特别交代田尔耕,此人必须押解回京亲自审问。田尔耕见皇帝如此重视,便亲自赶来抓捕。 朱由校之所以盯上张凤翔,是因为这家伙比钱谦益还不如。 钱谦益虽也名声不好,但后来至少为反清复明出过力。郑成功差一点就能光复南京,背后就有钱谦益暗中提供消息。要不是郑成功优柔寡断,判断失误,恐怕早就攻下南京,祭拜过孝陵了。 而张凤翔在崇祯年间已做到尚书之位,深受信任,却在国破之际投降了满清。 更可恨的是,他不但投降,还出谋划策,帮满清镇压各地义军,屠杀自己人。投降之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贪财,也不在乎名声,反倒更加卖力,甘愿跪在异族面前,连文人的架子都不要了。 “本官能出什么事?依我看,你们这群鹰犬才要大祸临头了。诸位大臣肯定已经向陛下进言,本官最多坐几天牢罢了。” 当时朱由校在北京的清洗还没传到南方,这正是朱由校派张世泽等人日夜兼程赶往南京的原因……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还在这做白日梦?陛下圣旨在此,立刻抄家,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田尔耕话音一落,身后几十名锦衣卫与军士立刻冲进张府,家中顿时乱作一团。张凤翔怒吼: “鹰犬!你们胆敢如此!你死期不远了!” 那一日,整个南京都在风声鹤唳中迎来了新年。魏国公从京营调来三千兵士维持秩序,又派出家丁四处通告,才勉强稳定住局势。 张凤翔、王家禄、沈厷、李日宣等二十余名留守官员被关入南镇抚司诏狱并抄家,钱谦益等七十余名士绅也被打入诏狱、抄家。 李之才统领的孝陵卫和羽林军,以皇帝诏令为名,合法进驻南京,与田尔耕一同协助朱由校掌控应天府。 至此,大明南北两京尽归朱由校掌握。 朱由校是被人搀扶着回宫的。这明朝的酒,真的有这么猛吗?虽说头脑还算清醒,但手脚却像是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陛下,喝点醒酒汤吧。”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容貌秀气、声音清脆如铃铛的女子,心里一阵激荡,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这事其实是刘太妃安排的。自从新皇登基以来,他对后宫几乎不闻不问,刘太妃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她听说乾清宫里基本都是太监,连宫女都少得可怜,只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女官。皇帝不近女色,这不是好事吗?她就怕新皇学孝宗,一辈子只守着一个皇后。 今天正好是个机会,她便想着试探一下皇帝到底有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但凡是个正常男人,哪能真坐怀不乱? 再说,朱由校自己也一直担心亲征的事,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管它明天如何,先把儿子生下来再说。万一哪天出点意外,也好有个交代,不至于便宜了外人。 没多久,乾清宫内就只剩下了朱由校和那个叫琴儿的宫女,王朝辅笑眯眯地亲自守在宫门外。 --- 辽东 “大汗,明廷出事了!辽阳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袁应泰被那个小皇帝抓回京城了!” 后金一向擅长情报工作,这也是努尔哈赤的强项。自上次被熊廷弼一通清洗后,他又命范文程重新物色人选,专门培养了一批内应,全部由范文程亲自掌控。 “嗯,那辽东的新巡抚是谁?” 范文程跪在地上,低声禀报: “据辽阳传来的消息看,目前还没有新的巡抚上任。袁应泰被抓走之后,辽阳的大小事务都是熊廷弼的亲信和锦衣卫在处理。” “父汗,沈阳那边也有动静。监视沈阳的斥候来报,沈阳突然封城了,我们完全搞不清楚熊廷弼在搞什么名堂。派进去的人一个都联系不上。而且,沈阳城周边的村子全被烧光了,所有百姓都被迁进了城里。” 沈阳的监视一向由代善负责,因为日后攻城,他统领的正红旗是先锋。 努尔哈赤原本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去辽沈抢点粮食和物资。冬天太冷了,不少人都熬不过去,这对人口本就不多的大金来说,是场灾难。他必须去大明那边抢东西,才能维持生计。 可辽沈两城就像一把刀,卡在了他的喉咙上,让他寸步难行。如果强攻,代价太大;而且熊廷弼实行坚壁清野,连抢粮的地方都没了。如今的局面,进退维谷。 “袁应泰不在辽阳,对我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熊廷弼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这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小皇帝,看来也有点手段。对我们来说,这不是个好兆头。” 努尔哈赤眉心紧锁。他当年起兵,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看清了明朝的虚弱本质。朝中皇帝与大臣内斗不休,无人顾及边疆,他才得以在李成梁的默许下逐步统一建州女真,成就今日基业。 但眼下大金根基尚浅,新登基的年轻皇帝竟有些手腕,而自己年过半百,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紧迫。 范文程见努尔哈赤面色凝重,便开口道: “大汗不必忧虑,依奴才所知,小皇帝倚重的是王象乾,这多半出自他的谋划。据京师探子消息,陛下沉迷木工,将大权交给太监魏忠贤,朝廷内部仍在互相倾轧。” 努尔哈赤对王象乾早有耳闻,当年还在李家做家丁时便知其名。 “此人确实有些本事,没想到又重返朝堂,是个难缠的对手。” “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我大金百姓安然度过开春。” “传本汗命令,召集两黄旗、正蓝旗、镶白旗四旗勇士,三日后随本汗出征辽阳抢粮!” “遵命!” 第25章 天寿山祭祖 朱由校昨晚累得不轻,这是他登基以来头一回睡到日上三竿。被窝里的温暖让他迟迟不愿起身。 怀中的琴儿望着他的脸出神,仍不敢相信,自己竟成了陛下的女人,而且是第一个。 “陛下醒了,奴婢伺候您穿衣!” 琴儿刚想起身,却被朱由校一把搂住,按回怀中。 “别急,今天没事,陪朕多躺会儿。” 朱由校看着她,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苏琴。” “家里还有谁?” “还有父亲和弟弟,在京郊。” “以后别称奴婢了,你是朕的女人。明天朕就命礼部册封你为妃,也会派人把你家人接进京。” “臣妾谢陛下恩典!” “谢?你要怎么谢朕呢?” 苏琴羞得满脸通红,自然明白陛下话中之意。 两人在床上纠缠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午时才起身用膳。 …… “卖报啦!卖报啦!最新报纸,两文钱一份,看陛下如何整顿贪官污吏!” “给我来一份!” 正月初二的京城比往年更热闹。朝廷推出了一份叫“报纸”的新东西,上面清楚写着新政和吏治整顿。 尤其是陛下最近雷霆手段,惩办了不少贪官,百姓看得痛快,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老张,报纸看了没?” “报纸?啥报纸?” “哎呀,你还窝在家里干什么,外面都沸腾起来了,赶紧出去看看热闹去。” “对,杀得好!对付那些贪官就得这么狠,要我说,皇上真该恢复洪武年间的规矩,把这些衣冠禽兽全都剥皮填草。” “说得对,照这么干下去,咱老百姓的日子才有盼头。” “听说洪武爷当年可是真狠人,现在皇上也不赖,有这魄力,以后咱百姓就少遭点殃。” “呸,一群草民也配在这儿议论朝政?” 一名路过的生员怒火中烧,在他看来,这帮人不过如猪狗一般,竟敢在此议论士大夫,撂下一句狠话便愤然离去。 有人欢喜有人愁,百姓乐开了花,士绅官僚却如临大敌。 “皇上竟昏聩至此,大权落入阉宦手中,往后我们怕是连个全尸都难保!” 左佥都御史程正已是当下东林清流的中坚人物。昔日那些位高权重的同道早已人头落地,可他却笑不出来……东林一脉,正面临空前危机。 “唉,那又能怎样?韩公张公尸骨未寒,往后大家还是夹紧尾巴做人,莫让那阉宦抓住把柄。” “涂公怎可如此灰心?当年徐阶、张居正何等强势?如今魏阉还差得远。正该此时,我等清流更当挺身而出,否则大明危矣。” “说得好,眼下绝不能退缩。只要忍辱负重,刘公仍在内阁,我们还有希望。况且刘公已致信叶公,国难当头,叶公必不会畏惧斧钺之祸。” “也只能如此了。待叶公进京,我等合力推举其入阁,以叶公资历声望,那阉宦也找不出借口阻拦。只要魏阉与客氏无法迷惑皇上,圣上自有清明之时。” ………… “朕欲前往天寿山祭祖,诸位爱卿今日便安排下来。” 朱由校并非一时兴起。他早已盘算多日,此行目的,是要去长陵拜谒那位伟大的祖先。 永乐皇帝……那真是一位不世出的帝王。虽得位不正,治国亦有失偏颇,但其功绩足以照耀天地。作为汉人王朝最后一位雄主,朱由校虽只做了数月皇帝,却对他这位先祖心生无限敬仰。不论出于私心,还是为江山社稷考虑,他都该来叩拜一番。 “张爱卿,你是礼部尚书,吉日由礼部择定。” 张瑞图上任礼部尚书才半月,之前不过是个六部主事,这等提拔,确属皇帝朱由校特旨所授。 “陛下,初十、十二、十三三日皆宜祭祖,请陛下定夺。” “那就定在初十启程,赶到天寿山脚也需两日,十二、十三正好祭拜先祖。” “七天时间,仪仗、礼乐、祭品是否能备齐?若有难处,现在就提出来。” 依照皇室祭祖规制,内阁、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六科十三道的官员都得随行。 太常寺筹备祭品,翰林院起草诰文,锦衣卫负责仪仗布置,事务繁杂。 内阁首辅王象乾开口: “陛下,不如今日就把留守人选定下来吧。” “王师傅年岁已高,就不必随行了。京师防务由兵部尚书王在晋和英国公张维贤统筹。其余人选,诸位可有建议?” “陛下,还需确定九门镇守将领及随驾护卫兵力。” 此事关系重大。皇帝与百官一走,京城空虚,最容易出乱子,王象乾生怕陛下疏忽,特意提醒。 “九门防务由羽林军接手,城内治安由五城兵马司负责,这样应无大碍。” “护卫也交由羽林军,户部须备足三万兵马与随行人员的粮草。” “陛下英明。” “既已议定,就由内阁通令百官知晓。” “朕还有一事,礼部须尽快拟定敕命,择定吉时。刘师傅为正使,你为副使,朕要册封慈宁宫女官苏氏为皇妃,务必赶在祭祖前完成。” “臣领旨。” “好了,无其他事,诸位便去各自准备。” “臣等告退。” “王伴伴,去军营通知英国公,届时调两万羽林军随驾。另命李松平率骁骑营骑兵先行探路,提前进驻天寿山附近。” 朱由校所说的“清场”,实则是让李松平先行布防,确保路线安全。虽说对京城局势已有把握,但安全无小事。 “传魏忠贤和许显纯来见朕。” …… 兵工厂 虽是正月初二,但兵工厂内已是一派繁忙景象,工匠们正在加紧制造兵器与盔甲。 徐光启站在外墙,望着这片恢宏的厂区,一时震惊无言。 “你是何人?” “本官乃内阁辅臣徐光启,奉陛下旨意前来兵工厂督办军械制造。” “请辅臣出示陛下手谕及通行令牌。” 兵工厂是个极难进入的地方,除了皇帝朱由校,其他人无论身份高低,想进门就必须出示手谕与令牌。厂内人员严禁外出,整个区域封闭管理。即便是运送粮草物资,也只能送到外围,再由厂内士兵接手运入。 “辅臣请进!” 门口的士兵查验无误后,打开了厚重的大门。徐光启步入其中,一眼望去,内心震惊。门内竟还站着十几名披甲持刀的士兵,可见皇帝对此地的重视程度极高。 “总制,内阁辅臣徐光启到访!” “总制”一职,由朱由校设立,专为兵工厂而设,乃全厂最高统领。目前由英国公张维贤之子张之极担任。 “张总制,陛下派我来,重点是查看火器与火炮进展。先带我去火炮厂房吧。” 徐光启作为当世少有的学者型官员,朱由校自然不会让他闲置。虽说不指望他造出什么前所未有的武器,但对现有火器进行优化改进,完全不在话下。 这一次,朱由校特意让他来兵工厂,是为了打造一批便于携带的小型青铜炮。战事将起,武器装备必须做到充足且高效。 “这是陛下之前画的草图,还有一些他的想法与要求,请辅臣过目。这些工匠手艺虽好,但识字不多,这些天始终不得其法。” 张之极满脸无奈。皇帝亲口交代的任务,他不敢怠慢,可工匠们迟迟没有进展,他也急得不行。 “好,劳烦张总制为我备好纸笔,召集所有火炮工匠前来。” 一切安排妥当后,徐光启便开始与工匠们一同研究图纸,张之极识趣地离开,转而前往盔甲作坊巡查。 “朕离京祭祖期间,你们二人务必稳住皇宫与京师局势。特别是那些心思不正之人,不得出一点纰漏。若发现异常,可先与王象乾商议,你们每日须向朕呈递奏报。” “许显纯,安排几名机警的缇骑,前往京郊,将皇妃娘家人接到城内,务必确保其安全。” “臣遵旨!” 朱由校说完,又转向魏忠贤: “你再彻查一遍宫中,查查上次清洗后是否仍有漏网之鱼,或暗中生异心之人。尽量低调行事,不要惊动他们。” “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凡有嫌疑者,列出名单报予朕。” “奴婢明白。” 谨慎才能保万全。几个月前虽已对宫中清查过一次,但当时时间紧迫,难免有疏漏。朱由校绝不容许任何威胁自己性命的情况存在。 更别提现在宫中还有皇妃琴儿,朱由校早已盼着她能早日诞下皇嗣,任何隐患都不能出现。 第26章 老奴出兵了! “紧急军报,快开城门!” “台台,老奴出兵了,这次出动了五到六万人马,由老奴亲自指挥,从抚顺出发,经过马根单堡向南推进。” 熊廷弼早就预料到老奴不会老实过冬。辽东物资紧缺,老奴手下近十万大军根本无法长期维持,只能靠战争来补充资源。 自从接到圣旨后,熊廷弼立刻开始整编沈阳的辽军,裁汰冗员,更换将领。他以军纪为由清退了三万多人,各部主将也换上了能战之人,那些贪生怕死的将领都被安排到虚职上,重要岗位都交给了可靠之将。 “擂鼓聚将!” 不到半个时辰,沈阳城中的将领都已赶到府衙,效率远超以往。 等众人到齐后,熊廷弼将老奴率军来攻的消息告知众人,并开始商讨对策。 贺世贤一听,立刻精神抖擞。 “好啊,这么长时间没打仗,兵器都要锈了。这次一定要打出气势来。老奴亲征又如何?台台,我请战!” 尽管贺世贤说得轻松,但在场的其他人却面色凝重。贺世贤性格刚烈,但其他人并不糊涂。 自从萨尔浒大败之后,辽东军心已受重创,许多人心中都对老奴心存畏惧,甚至有人觉得努尔哈赤是天神下凡,根本无法战胜。战前便已怯战,又怎能取胜? 副总兵尤世功上前劝道: “台台,出城迎战要慎重。皇上已有旨意,辽沈不可有失。若出城作战失利,沈阳恐怕也守不住。” “依末将看,应先按兵不动,摸清老奴的意图。若只是试探,不如让他去,只要辽沈不失,老奴再强也无法长久。” 贺世贤一听,立刻不满地朝尤世功喝道: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要一直龟缩城中?守住沈阳没错,但更应主动出击,不然岂不让人看轻?” “贺兄,打仗不是争面子。明知不敌还要出战,和送死有何区别?难道要再上演一次萨尔浒的悲剧吗?那时你又如何面对皇上!” 眼看两人火药味十足,大战将至,将帅不合可是大忌。熊廷弼连忙制止: “我叫你们来是商量军务的,不是来争吵的。眼下还不知老奴真实意图,你们就想着出城,和谁打?” “台台,末将有个主意!”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将领从队列中站出。这是刚从辽阳调来、新任游击将军的毛文龙。 “你有何计策,讲来!” “台台,我们不必与建奴正面硬拼,可避其锋芒。如今辽沈仍在我手,可使老奴寸步难行,其主力被牵制,后方必然空虚。” “台台请看,如果现在有一支精锐部队悄悄赶到义州,从那里向北,攻下镇江堡,老奴一定会撤军回防,这样一来,辽沈的危机自然就化解了。” “如果我们能在义州站稳脚跟,就能与辽沈互为犄角,无论老奴想攻哪里,另一方都能主动出击。” “义州靠近朝鲜,我们可以让朝鲜出兵北上,形成三面夹击的态势。” 熊廷弼听后反问: “振南这主意虽好,但要真正实施,必须有一位智勇双全的大将,而且这个计划风险极高,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台台放心,如果我在此战败,绝不会再回来见您!” “好,振南有这份胆识,将来必是我大明名将。那就由你带兵前往,你需要多少人?” “末将只需五百人足矣!” “我给你八百精兵,带上我的手令,军械物资可直接去库房领取,希望你旗开得胜!” “台台放心,毛文龙定不负使命,末将这就出发!” 毛文龙离开后,熊廷弼立即开始部署: “贺世贤,立刻集结城中所有骑兵,准备出战!” “尤世功,检查各处城防,稳住城内秩序,尤其是流民营,必须严密看管,绝不容有乱!” “传令李秉诚和朱万良,没有我的军令,不得擅自调动部队。老奴若来攻城,务必死守奉集堡与虎皮驿,等待我派兵支援,若二城失守,军法从事!” “大战在即,所有人必须严守命令,违者立斩!” …… “父汗,方圆几十里无人居住,村庄也被烧毁,看来是那熊蛮子把百姓都迁走了。” 莽古尔泰满脸怒气,正蓝旗在这片区域搜了一整天,连一只鸡都没找到,马匹都快累垮了。 “大汗,看来沈阳周边已经无粮可取,不如先让各部集结。” 努尔哈赤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尽管不愿承认,还是下达了命令。 “那你说,我们是继续南下,还是撤回老巢?” 李永芳是辽东本地人,曾在辽东为官多年,对地形和局势非常熟悉,努尔哈赤十分信任他。萨尔浒之战时,正是他的计策才助自己取得大胜。 “大汗何不先去看看虎皮驿和奉集堡?这两地是明军重镇,虽然有重兵把守,但物资丰富,战力却不强。若能攻下其中一地,取得补给,我大金便可安稳过冬。” “好,传我命令,大军全速赶往虎皮驿!” “台台,老奴亲自率军往虎皮驿去了。” “尤世功留守沈阳,贺世贤随我率两万骑兵前去支援虎皮驿。” “传令辽阳,不得出城迎战,不管局势如何,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努尔哈赤骑马停在虎皮驿外,目光扫过那座坚固的兵备堡,心里不由生出一丝不快。熊廷弼还真是用心了,这堡修得堪比城池,看来是下了狠功夫。 “父汗,让我带人冲在前面,定为您夺下此地!”身旁一员将领大声请战。 “别轻举妄动,先派两个牛录去探探底细。” 城墙上,朱万良死死盯着远处集结的八旗军,心里一阵发慌。密密麻麻的旗帜随风飘扬,杀气扑面而来。 “将军,建奴杀上来了,我们怎么办!”一名士卒惊慌失措地喊道。 朱万良自己也六神无主。若不是熊廷弼下了死命令,他早就带着人跑了。 “放箭!快放箭!”他慌乱中大喊。 箭矢无力地射向敌军,打在重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毫无杀伤力。反观敌军,一个牛录额真抬手一箭,便将朱万良身边的掌旗兵射翻在地。 他吓得头都不敢抬,直接蹲在城墙后。而这一切,远处的努尔哈赤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微扬,心中已有定数,今天这一趟,来得值。 第27章 攻坚!死守城池! 努尔哈赤自从萨尔浒一战后,就再没把明军放在眼里。那之后,他一路高歌猛进,战无不胜。 抚顺、铁岭、开原、萨尔浒,哪一场不是杀得明军溃不成军?死在他手里的明军不下二十万。他早就认定,明军不过是草包,不堪一击。 “我还以为熊蛮子真有什么本事,搞出这么大动静,结果还是废物一堆。” 一旁的李永芳连忙附和: “大汗威震四方,明军见我八旗旗帜便已胆寒,哪敢与您正面交锋!” 努尔哈赤笑了笑,随即神色一正,对莽古尔泰下令: “正蓝旗全部上,尽快拿下虎皮驿!” “父汗放心,我必不辱命!” 城头之上,朱万良看着满地的尸体,双腿发软,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快!火铳准备!弓弩齐射!” 虽然朱万良胆怯,但守城的王志却是咬牙坚持。他是本溪人,家中亲人几年前被建奴屠尽,他因在此任职才逃过一劫。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杀敌报仇! “听我号令,弓弩火铳交替射击,把这些野蛮子全部留下!” 在王志的指挥下,守军渐渐稳住阵脚,但也只是勉强守住。他们的装备太差,战术也乱,连火铳都有人朝天放。真正对敌军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而建奴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进攻井然有序,百人为一队,分六组轮番推进。队形松散,让明军难以集中打击。他们骑马疾驰到城下,在射程边缘停下,接着用威力更强、射程更远的弓弩压制城头,杀伤力极强。 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建奴的进攻如狂风骤雨。明军本该占据守城之利,但伤亡却是敌军的数倍。建奴只攻了短短一刻钟,死伤不过二十余人,而明军已折损近百,士气濒临崩溃。 “将军!建奴主力杀到了,至少上万人!”一名亲兵慌张跑来,声音发抖。 朱万良面色苍白,心中一片绝望。他刚想带着亲信家丁逃走,却被王志一把抓住胳膊。 “将军,不可临阵脱逃!就算逃得了一时,回去也要被经略大人军法从事!” “城里还有一万多兵,将军不能退!否则城一破,咱们全得死在敌军手里。现在只有死守,等辽沈援兵,才有一线生机!” 王志的一席话点醒了朱万良,他一咬牙,决定赌一把。 “说得对!来人,随我死守城池,谁敢后退半步,立斩不赦!” 城墙下,莽古尔泰已赶到战场,目光一扫,立刻看出了明军的弱点。城墙右翼明显比左翼低矮,而且是旧墙,但守兵却更多。火力分布也杂乱无章,毫无章法。 “古图,你带一千旗丁、两千余丁猛攻左翼,不惜一切代价,把明军主力引过去!” “八牙喇披甲待命,等明军被牵制住,立刻从右翼强攻!” “拜音给八牙喇准备好钩索,带两千阿哈掩护,破城后一个不留!” 八旗军制分明,八牙喇地位最高,人人披三重铁甲,战斗力强悍,是明军闻风丧胆的“白甲兵”。一旗近一千人,是精锐中的精锐。 其次是旗丁,相当于职业兵,披双甲,战力惊人,是八旗主力。余丁是预备役,虽不如旗丁,但远胜眼下明军。 再往下是阿哈、包衣阿哈,多为奴隶出身,干最苦最危险的活,几乎等同炮灰。 莽古尔泰此番一出手便是正蓝旗最强战力,目的明确……迅速拿下虎皮驿,向父汗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努尔哈赤最能打的儿子! “将军!是建奴的披甲兵杀来了!” 披甲兵三字一出,明军士卒脸色骤变。建奴的旗丁、余丁皆披重甲,杀伐骁勇,正是明军心头的噩梦。 “什么?披甲兵来了?”朱万良惊得差点跌倒。 朱万良曾亲眼目睹明军与建奴披甲兵交锋,他心中清楚,那些重甲骑兵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将军不必畏惧,请拨我两千兵马前往西面布防,我定让他们葬身城下。” “好,王千户,本将军拨你两千兵,再加三百家丁,务必要守住西面防线。” “属下明白!” 城墙下,古图一马当先,一箭射倒了城头的明军火铳手,随即大喝一声: “冲!” 大批奴兵紧随其后,数千战马奔腾而来,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震得守军胆战心惊,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逃。 “敢退后者,立斩!所有人回到岗位,拿起武器,违令者格杀勿论!” 王志刚赶到现场,就看到有人逃跑,这还了得。他立刻让朱万良的家丁负责监军,自己亲手斩杀了几名带头逃跑的士兵。 守军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返回岗位,但他们心里已经不抱希望。 王志征战多年,深知逃兵带来的后果。很多时候,并非敌军强大,而是己方士气已失。只要有一人逃跑,整个军队都会动摇。一旦溃败,建奴的骑兵便会如割草般屠戮,毫无悬念。 “弓弩火铳分两列轮换,准备好石块与滚油,听我号令,不得慌乱,稳住阵型。” ------------ 与此同时,熊廷弼亲率两万骑兵日夜兼程赶至奉集堡,数百里奔袭让他们不得不稍作休整。 “李将军,立即集合奉集堡的三千骑兵,步兵做好准备,等候我军令。” “遵命,台台!” 熊廷弼望着正在休息的士兵,神情凝重。这是他首次与老奴正面交锋,一旦失败,数万骑兵损失惨重,辽阳与沈阳将陷入危局。 但他别无选择。虎皮驿是辽阳与沈阳之间的重要枢纽,是抗击建奴的前线要地。一旦失守,奉集堡也难保,沈阳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台台,建奴已大军压境,虎皮驿被重重包围,我们无法得知城中情况。” 时间紧迫,熊廷弼立刻调兵遣将,命贺世贤率八百精骑为先锋,自己亲率主力跟进十里,奉集堡守将李秉城则率五千步兵准备接应。 虎皮驿火光冲天,战鼓声震耳欲聋。莽古尔泰亲率三千重甲兵猛扑左翼,其余方位则派数个牛录轮番骚扰,打的是“放风筝”的战术。明军防线摇摇欲坠,几次都被敌军攀上城墙。朱万良紧急抽调一千兵力回援。虎皮驿虽是军事要冲,却不过是一座设在城外的防御堡垒。 城墙高度不过两丈,用的是土石混筑,低矮简陋。建奴根本无需梯子,只抛出铁钩索,便能一跃而上,几步便至城头。 城上动静尽在莽古尔泰掌握之中。他的部队已折损五四百人,但明军伤亡更重,已超千人。 第28章 中计!陷入夹击! “金汁煮好了没有?建奴快上来了!” “好了好了,快搬上来!” 几口大锅被士兵小心抬出,恶臭难闻,像腐烂的血水混合着粪便。城墙下指挥的古图也闻到了气味。 “快撤,明军要泼金汁了!” 命令虽快,却已来不及。百余名建奴正靠近城墙,猝不及防,被滚烫的液体泼中,顿时惨叫连连,抱着身子满地打滚。 “该死的明狗,再调一千阿哈过去,给古图加力,给我猛攻!” 莽古尔泰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发誓要把城中汉人斩尽杀绝。 “传令拜音,准备攻右翼!” 明军刚击退一轮进攻,却无人敢松一口气。因为远处已见建奴援军集结,更猛烈的攻势即将来临。 朱万良站在城头,看着满地的伤员与尸体,心中直骂熊廷弼:你不是说要来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影? “大汗,北边官道发现大量明军骑兵,人数不下数万!” 努尔哈赤早已派出正黄旗斥候,原本只为伏击,没想到竟真等来了援兵。他大笑开口: “居然真有不怕死的蠢货自己送上门。” “从北边来,又是骑兵,必是沈阳方向的明军。熊蛮子终究沉不住气了。” “大汗英明,若能吃掉这股敌军,沈阳就是我大金的了。只是不知四贝勒那边是否需增兵,正白旗兵力恐怕吃紧。” 李永芳抓住机会开口,哪怕只是附和,也想露个脸。 “那是自然,想吃肉,得先把牙磨利。传我命令,镶黄旗全军出动,支援正白旗。告诉四贝勒,必须全歼来敌。” 努尔哈赤调兵部署之时,熊廷弼已逼近虎皮驿,却被拦了下来。 “大人,贺将军部队遭建奴伏击,伤亡惨重,只剩不到三百骑兵退回。” 这是个致命打击。熊廷弼急召贺世贤问话: “你怎么会被伏击的?” “台台,建奴太过阴险,末将刚带队到山口,就撞上了他们的探子。我想给队伍开个好头,结果那林子里藏着好些敌军,箭像雨点一样射过来,末将实在顶不住。” 熊廷弼听完,气得脸色发青,抄起马鞭就抽向贺世贤。 “你可是总兵,连最基本的诱敌之计都不懂?” “就因为你一个人的冒进,白白折损了我几百骑兵!” 贺世贤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觉得这只是一场小败,没什么大不了的。建奴不过是提前埋伏好了,如果自己早有准备,早就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熊廷弼该打也打了,该骂也骂了,现在得赶紧安排下一步对策。 “你可看清了,埋伏你的那些兵马是哪一面旗的?” “台台恕罪,那些敌军用树枝遮着身子,末将当时没看清楚。不过看那些探子的盔甲,像是正黄旗的人。” 正黄旗?那是努尔哈赤的亲兵。难道是老奴亲自带人埋伏?这可不好办。 “李景升,你带一百骑兵去查探一下,千万小心。要是碰到敌军主力,立刻撤回来!” “刘刚,你带着三千骑兵从山道绕过去,藏好,等机会从敌军背后杀出。” 奉集堡靠近虎皮驿,这些士兵对这片地界再熟悉不过。 “传令下去,检查战马、盔甲、兵器,等我命令。” 此时的虎皮驿已经被敌军猛攻了快一个时辰,敌军根本不顾伤亡,明军的损失越来越大。城墙上兵力施展不开,战斗力又不如对方。 要不是靠着城墙死守,朱万良这九千多人早就没了。 莽古尔泰看到明军不断往左翼调兵,知道时机已到,一声令下: “八牙喇上!” “是白甲兵,建奴的白甲兵来了!” “快逃啊,白甲兵来了,命要紧啊。” 敌军近千名白甲兵,身穿重甲,脸上也用铁片护着,只露出眼睛和嘴。战马也披着铁甲,整支队伍杀气腾腾,气势逼人。 在明军眼中,这些白甲兵就像催命无常,心里怕极了。 “杀明狗!” 拜音的阿哈早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切。白甲兵一到城下,直接用铁钩搭上城墙,顺着绳索往上爬。后边的兵在城墙上用箭压制,只要明军露头,立刻射杀! 明军的刀砍不动,箭也射不穿敌军的三层盔甲。火铳虽然能打伤人,但威力太弱,而且明军自己的火铳质量差、数量少。 “啊,他们上来了,他们上来了!” 白甲兵冲上城墙,双手各持一刃,专挑人多的地方猛冲。明军人数虽众,但多数人连上前搏斗都不敢,少数胆大的,也根本不是对手。 王志见城头奴兵越聚越多,心知城池已失。但他仍不肯认命,拉来朱万良手下的几十名家丁,眼睛通红,高声怒吼: “杀奴!”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刀冲向敌军。可惜,大局已定,建奴终究赢了。 莽古尔泰见城门大开,笑声朗朗: “走,随本贝勒进城享乐去。” “报大汗,三贝勒已拿下虎皮驿!” “哈哈,好!告诉三贝勒,城中那些低贱的明军,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 “报四贝勒,明军又派斥候侦查我军,人数分散,只在外围山林边缘活动,约百骑左右,请贝勒示下。” 此时皇太极仍叫黄台吉。若朱由校见到中年时的他,恐怕会大吃一惊。此人身材高大结实,并非那种臃肿的胖子。 “看来这明军将领还有些头脑。伏击做不了,那就调整部署。主力后撤,派一个牛录出战,把那群不知死活的明军全干掉。再留两个牛录的阿哈分散埋伏,等明军进入山林后骚扰他们,拖住时间。” 黄台吉当然不会让自己的披甲兵去做这种危险差事,阿哈最合适。 “令镶黄旗在后方官道迅速挖出三道壕沟,路面铺满刺物。再分两个甲喇绕入山林,包抄到明军背后,等正面交战时发起突袭。” 山林之地,对建奴而言是天然主场。他们自幼生于林间,熟习生存之道。比起明军,更能耐寒,更能吃苦。至少这一代从深山走出的“野猪皮”,战力惊人。 “千户,不能再前进了,前面林子越来越密,小心中埋伏!” 李景升何尝不知此理,但他一路走来,除了自己人,连只鸟都没看到,更别说敌军。如此回去,如何交代? “再往里走一段,提高警觉,注意四周动静。” 林中太过安静,静得让人心慌意乱。有人甚至紧张得手都在抖。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来临前的那份无助与恐惧。 “千户,有动静!” 一名夜不收低声喊道,距离李景升不远。他已迅速下马,躲在马身后,拉开弓箭,盯着侧翼方向。 其余人也纷纷下马,原地警戒,没人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名夜不收死死盯着侧翼,声音正是从那边传来的。忽然,他看见一块白色的甲片一闪而过,立刻低喝: “是建奴!” 躲在树影里的建奴察觉暴露,立刻闪身翻滚向前。夜不收的箭矢早已蓄势待发,他刚一站稳,利箭便穿喉而入。 “杀明狗!” 阿八尔用满语高喊,声音未落,建奴从四面涌出。近者持刀直扑明军,远处则以弓弩压制。李景升眼见即将被围,翻身上马大喝: “是正白旗,快撤!” 其余明军见势不妙,纷纷拨马突围。奈何距离太近,不少人还未逃出,便被乱箭射倒,或被缠住脱身不得。 李景升不再恋战,带着六十多名骑兵迅速撤离。建奴无马,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远去。 “台台,林中有伏兵,是正白旗,我们折损了三十多人!” 熊廷弼眉头紧锁。先前贺世贤说发现正黄旗斥候,如今李景升又遭遇正白旗,看来林中主力便是正白旗无疑。 老奴统兵不过四旗,此地竟出现两旗兵力,莫非又设圈套?可他攻打虎皮驿的架势,分明是来掠夺粮草。 局势危急,虎皮驿命悬一线,熊廷弼无暇多思。 “贺世贤,你率三千骑兵进林清剿,切记稳扎稳打,若有违令,军法处置!” “台台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待贺世贤出发后,熊廷弼将余下一万多骑兵分为三队沿官道推进。前军两千,后军四千,他自领中军。 刘刚率部绕行至半路,便察觉建奴动向。 “将军,前方是镶黄旗,人数约三四千。” 刘刚立刻意识到中了圈套,当即派亲信家丁快马回报熊廷弼,否则全军危矣。 “回四贝勒,明军分兵,且步步为营,我们留下的两个牛录根本无法牵制,已被迫撤回。” 黄台吉一时间也拿不准局势。明军怎会如此应对?沈阳那边不是一群酒囊饭袋吗?贺世贤、尤世功之流怎会这般沉稳?看来,是熊廷弼来了。 “全军后撤,放他们过林,与镶黄旗汇合,后面再做打算。” 熊廷弼谨慎穿过林地,终见前方开阔,心下稍定。此处地势平坦,建奴难以设伏。 “台台,不能前进了,我们中计了。” “后方发现大批建奴,我军已陷入夹击,刘将军正在回撤。” 熊廷弼穿林而行,步履缓慢,这让追兵勉强能跟上。若非如此,那名仆从恐怕早就被甩得没了影。倘若前方敌军已布下阵势,局势恐怕会变得难以收拾。 “怎么回事?竟有如此多的敌军?看来虎皮驿已落入敌手,再往前救援已无意义。” “传令,全军立刻撤退,务必保持队形。” “我亲自殿后,贺世贤,你带后军五千骑兵,回头迎击追兵,与刘刚汇合,务必将敌军击溃。” “贝勒爷,明军停下了!” 必是那熊蛮子无疑,旁人绝无此等谨慎。黄台吉当机立断,率全军迎面压上。 见明军已列好防御阵型,黄台吉按兵不动,双方对峙于旷野之间。 贺世贤刚率军离开不久,便遭遇敌军。他拔出酒壶灌了两口,挥刀怒吼: “杀奴!” 明军骑兵发起冲锋,而敌军则就地列阵,以弓弩迎击。明军甲胄薄弱,箭矢几乎一击即穿,尚未近敌阵,已有数百伤亡。 “杀明狗!” 几轮箭雨过后,敌军发起反扑,近万骑兵在平原上激烈碰撞。双方皆损兵折将,敌军虽仅三千,却在对冲中占据上风。 紧随其后的刘刚见状,果断从后方发动突袭。敌军腹背受敌,阵形大乱,明军趁势完成合围。 贺世贤虽不善谋略,却极擅冲锋陷阵。只见他横冲直撞,斩杀敌军已不下二十人。 敌军并非无谋之辈,察觉不利后迅速集结,集中力量撕开缺口。明军一时未能抵挡,被其强行突围。敌军脱困后再度以弓箭远程压制,明军则重整队形,紧咬不放。 贺世贤锁定一名敌军甲喇额真,挽起八十斤强弓,一箭穿心。敌军顿时群龙无首,阵脚大乱,开始溃退。 第29章 大胜! 此番激战让敌军元气大伤,仅余千余人尚可作战,已接近极限。 一名新任甲喇额真指挥敌军边战边退,而明军士气正盛,穷追不舍,展开全面追杀。敌军大部再度陷入重围,遭明军围歼,仅余不足八百骑突围逃走。 此战明军伤亡亦近四千,贺世贤所率五千骑兵损失过半,已无力继续追击。他急忙派人向熊廷弼报捷,自己则指挥残部迅速搜集尚可使用的战马、甲胄与兵器,并割取敌军首级……此战功绩,足可震动朝廷。 “贝勒爷,让奴才率三千旗丁出击,定将这群明军击溃!” “不可轻举妄动。领军之人是熊蛮子,非寻常将领可比。派几千人前去,不过是白白送命。” 黄台吉遥望对面的明军阵列森严,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正如他之前所说,这支明军与以往所见不同,确实有些军容气象。就算他能击败熊廷弼,两红旗的损失也必然惨重。建奴人丁本就不多,他绝不会做那种拼掉敌我精锐的傻事。 他在等镶黄旗的两个甲喇从背后突袭。一旦得手,胜负大局便可定下。 “台台,贺将军大胜,斩杀敌军数千,后方已无威胁。” “好,立刻传我军令,全军分批轮替撤退。李景升,你带三千兵马火速与贺世贤汇合,在山林外准备放火烧林。另派人快马通知李秉城,让他领兵出堡接应。” 虎皮驿已是无暇顾及。熊廷弼眼下唯一目标,就是保住这二万多骑兵安然退回。他亲自留下指挥,明军开始有序后撤。 这地方太开阔,完全是骑兵驰骋的战场。明军战力本就不如建奴,人数又少,硬拼毫无胜算。 山林小路狭窄,最多只能容十骑并行。只要退入林中,尚有一线生机。只要建奴骑兵无法大规模展开,便还有机会脱身。 明军的调动,对面建奴自然看在眼里。 “贝勒爷,明军开始后撤,旌旗在动。” 黄台吉见状,立刻明白明军意图。他毫不迟疑,亲率两红旗人马疾驰冲阵。 “台台,建奴杀来了,如何应对!” “稳住,不要乱。弓弩准备,等他们到八十步内,听我号令齐射。” 当建奴进入射程,熊廷弼立即下令放箭。明军有弓弩,建奴也有,而且建奴的弓力更强。 明军箭矢难破重甲,而建奴破开明军甲胄却相对容易。 待敌军冲至三十步内,明军大部分已撤入林中,只剩两千余人还在林口。熊廷弼果断下令全军后撤,从灌木丛与林间穿行,逐渐靠向官道,同时有意引诱建奴追击。最后能生还多少,他已不敢细想,但这也是他能做的极限。 “别理会这些残兵,随我从大道追击明军主力,活捉熊廷弼!” 黄台吉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亲自带领正白旗八牙喇冲锋在前,紧咬熊廷弼不放。 “台台,黄台吉逼近了,台台先走,我来断后!” 熊廷弼的亲兵护卫率百余人向建奴白甲兵发起反扑。狭窄山道中,即便白甲兵骁勇,一时间也无法击溃他们。足足拖延了半刻钟,为熊廷弼争取了宝贵时间。 而林外接应的贺世贤焦急万分,早已备好柴火与火油,只等熊廷弼现身。 大部分明军士兵已经突围而出,贺世贤却迟迟没有等到熊廷弼现身。他几乎忍不住要亲自率兵返回寻找。 “贺将军,熊经略马上就到,快,点燃火把!” 听到这话,贺世贤心头一松,立刻命令士兵点火照明。 辽东寒风刺骨,但在干柴与火油的帮助下,火光很快窜上了天际。 此时的黄台吉因先前被阻挡,早已被熊廷弼甩出一大截。他远远望见天空中浓烟滚滚,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大声下令: “明军有埋伏,后军立刻撤退,其他人随我冲过去。” 熊廷弼一出树林,便策马飞奔,完全不顾后方追兵。那些人已经追不上了。 黄台吉走出林地,只能看到明军远去的背影。他心中暗叹,熊廷弼果然难缠。 “安佳和八雅拉去哪儿了?我要亲手斩了这两个废物!” 安佳和八雅拉是负责绕后突袭的两位将领。若非他们耽误战机,今日便可将这支明军尽数歼灭。 “四贝勒,我们在平原发现了大量尸体,明军和我军的都有。” 明军撤退匆忙,只来得及收集部分战利品,将建州士兵斩首带走。 黄台吉赶到现场,只见满地尸骸,除了明军之外,其余皆无头颅。不用多想,安佳等人必然在此遭了毒手。 “四贝勒,八雅拉前来请罪!” 八雅拉并未原路返回。此战损失惨重,安佳已战死,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他曾躲在山后观察明军动向,试图寻找立功机会,可惜贺世贤根本不给机会。 黄台吉看着他身后仅剩的几百残兵,怒火中烧,举鞭狠狠抽打,口中怒骂: “把他押回去,交给大汗处置!” 努尔哈赤刚刚攻下虎皮驿,心情不错。虽然正蓝旗损失了千余人,但仍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眼下急需的冬粮有了着落,同时又攻占了连接辽沈的重要据点,下一步进攻沈阳便轻松许多。此战还斩杀明军近万,汉人百姓五四万,正准备增援黄台吉。 “什么?死了两千多旗兵?” “黄台吉,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大金从未打过这种仗,居然让明军全身而退。把整个过程说清楚。” 黄台吉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伏击贺世贤以来的战况全盘托出。 当努尔哈赤听到领军之人极可能是熊廷弼时,他更是懊悔不已。若能斩杀此人,沈阳早已拿下。 “看来此战也不能全怪你,战术没有问题,只是熊廷弼并非杨镐之流可比。” “你终究还是输了。这次正白旗减半,抽五个牛录填补镶黄旗的空缺。” “奴才谢父汗恩典!” “八雅拉即刻处决,其族人贬为包衣。至于那两部的甲喇,已经不配称我大金旗丁,全部降为阿哈!” “返回老寨!” 第30章 辽东捷报到! …… 沈阳城内,熊廷弼刚回就立刻投入战损统计。 此战共斩敌披甲兵两千二百三十余人,击毙甲喇额真一名,牛录额真四人。 自辽东建奴起事以来,明军从未在正面战场取得如此战果。 虽说斩敌两千有余,但己方伤亡亦惨重。总计阵亡五千三百余人,重伤致残两百余人,轻伤五百余人,战损高达六千人。虎皮驿也已失守,几万军民生死未卜。 即便如此,熊廷弼也能承受。 “恭喜台台,我军此战重创建奴,以少胜多,前所未有。台台之功,足可称我大明砥柱。” “辽军自此扬眉吐气!谁还敢说我们空耗钱粮!” 尤世功虽未参战,却也为之振奋,沈阳副总兵之职此刻也倍感荣耀。 “台台,战已毕,应速奏朝廷,让陛下知晓实情,也让那些中伤台台之人闭嘴。” 贺世贤满脸期待。此战他居功至伟,若非他一箭射杀敌军主将,胜负未可知。 “诸位将士之功,本官定如实上奏。此战捷报,便是我辽东众将献给陛下天启元年的新年贺礼。” “多谢台台!” 熊廷弼心中畅快。自他执掌辽东以来,一直被流言所困,尤其是那群只会纸上谈兵的东林党人。这次,看他还有什么可说! …… 朱由校这几日身子虚得厉害,连每日的操练都停了两日。他甚至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但一切为了皇嗣。 “陛下,这是去年互市时蒙古进贡的人参,纯妃娘娘亲自熬好,命奴婢送来。” 苏琴前日已被正式册封为皇妃,朱由校亲自赐号“纯妃”。 如今后宫中仅她一人,地位超然,每晚必宿乾清宫。朱由校对她也算真心喜欢。 “放下吧,朕待会喝。” “奴婢告退。” 朱由校望着手中名单,沉默良久。他不想杀人,但有些人,实在不懂进退,更不懂忠为何物。 魏忠贤这几日暗中查访,带着亲信与客氏彻查宫中所有太监宫女,还调了锦衣卫掌握的名单,追查谁与朝廷外的大臣有往来。 一番折腾下来,还真让他揪出了上百个隐藏的人。这些人其实多数只是拿了点好处,传了几句话,事情可大可小。但魏忠贤不打算留任何隐患,全被他归为一类,一个没放过。 “交给魏忠贤处理,今晚召集所有人,当场杖责处死,但动静别太大,别惊动慈宁宫和纯妃。” 不只是皇帝在调养身子,纯妃自从那日后也在补。朱由校怕她底子弱,按照太医开的食谱一样不差地安排膳食。 他可是盼着她尽快有孕,这事不能马虎,得从根子上养好。 “兵工厂那边有什么新动向?” 前两天徐光启递来奏报,说已经大致掌握了青铜炮的制造方法,连图纸都呈了上来,可惜朱由校看不懂。 “回皇上,目前还没开工,听说还在调整一些细节。” “告诉徐光启,朕不催他,但让他务必保重身体,若累垮了,朕定不轻饶。” “纯妃炖汤用的人参还有没有?要是有的话,给徐师傅送去几根。” 徐光启这类人,朱由校格外看重。大明的工业技术能否进步,就靠他和宋应星了。特别是宋应星,可以说,是比得上一个大军团的关键人物。 宋应星啊,你到底藏哪了?不好好待在家中,到处游山玩水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朕找了你多久? 锦衣卫寻了他一两个月,毫无踪迹,朱由校急得不行。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火器专家毕懋康已经找到,几日后就能到京城。大明的火器必须更新,尤其是燧发枪,在辽东那种地方,简直就是神器。 “召内阁与六部大臣到乾清宫议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军队练起来。今年还有几场硬仗要打。 “臣等恭请圣安。” “朕安,诸位爱卿都起身吧。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今年的互市,朕想提前到一个月后,诸位意下如何?” 朱由校急于开市,自然是为了马匹。无论是北伐草原还是对付女真,骑兵都必不可少,战马成了当务之急。 “陛下,此事恐怕过于仓促。往年互市多在六七月开启,大明与蒙古皆已形成惯例。互市涉及资金巨大,恐怕各方尚未准备妥当。” 王象乾长期镇守九边,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 “那就推迟一个月。礼部速派使者通知蒙古各部,将朕的意思传达清楚。户部抓紧筹备茶叶、布匹等物资。” “内阁发文通知各地商人,令其尽快筹措。今年互市由户部统筹,优质战马务必全部掌握在朝廷手中,不得流入商人之手。” “兵部传令九边,命边军将领密切监视各蒙古部落,谨防生事。互市必须平稳进行,不能出乱子。” 众臣也明白皇上为何如此急迫。皇上崇尚武事,虽有异议,也只能执行。 “臣等领命。” 朱由校心中两个月已是极限。互市需时良久,加上战马运回京师,估计要到四月。之后还需训练骑兵,时间十分紧张。 而今年九月,四川的奢崇明将起兵作乱。朱由校决心迅速平定,避免重蹈历史覆辙,陷入长期战争,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 是时候让秦良玉提前准备,换掉徐可求,由朱燮元接任巡抚之职。 努尔哈赤也将进攻辽沈,今年注定艰难。 ------------ 京师街头,一名背后插着黄色令旗的骑兵飞驰向皇宫,口中高喊: “辽东捷报、行人避让!” 消息迅速传遍全城,有人激动地敲锣打鼓,在街头奔走相告。多年未闻辽东捷报,如今竟真传来好消息。 “一定是熊经略击败了老奴,我大明军队重现万历盛世!” 北方的严寒刺骨,气温怕是已至零下数度。朱由校这几日连乾清宫门都不愿出,这天气实在不适合凡人待。 “皇爷,辽东捷报到!” 暖阁中,朱由校昏昏欲睡,听到“辽东捷报”顿时精神一振,急急接过熊廷弼的奏报。 “臣熊廷弼遥拜圣安,奴酋于正月初四亲率五万军进犯辽沈,正午围攻虎皮驿。臣亲率沈阳骑兵两万、奉集堡骑兵三千出城救援,在虎皮驿北二十里山林遭遇建奴正黄、镶黄、正白三旗。臣于山林设伏,大败镶黄旗,斩首两千二百三十七级,杀甲喇额真一人、牛录额真四人。然臣兵力不足,不敢与敌主力决战,致虎皮驿失守,数万军民死于敌手,臣请罪!” 朱由校看完这份奏报,又翻开另一封。这份更为详尽,熊廷弼将战事经过与诸将请功一一道来。 “速召内阁和六部官员到乾清宫!” 朱由校终于放下心来。这位熊廷弼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这一战老奴损失惨重,辽东的局势有望缓解,自己肩上的担子也会轻许多。 也说明现在的辽军还是能打的,能在野战中击溃三千建奴披甲兵,虽然人数占优,但敢于正面硬刚,已经很难得。 后世所谓的关宁铁骑,耗费大量国力打造,结果见到敌军就逃进城中,躲在城楼上靠火炮守城,简直是前所未有。还美其名曰守护大明的关宁锦防线,保卫京师。 可惜朱由检这个蠢材居然信了。那些军阀要什么给什么,他还以为自己多英明,干了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诸位爱卿,这是熊廷弼送来的捷报,大家好好看看。” “好啊好啊,如此大胜,真是天佑大明!” 王象乾虽是文官,但和熊廷弼志同道合。国家能有此胜,他内心激动万分。 “恭贺陛下,此乃天降祥瑞,大明中兴有望啊!” 那时的人,不论遇到什么好事坏事,都喜欢归功于上天。毕竟,皇帝可是上天的儿子。 “建奴的首级已经在押送途中,三五天便能到京城。届时朕要用这些首级祭拜先祖,也要将这喜讯亲自告诉神宗爷爷。” “熊廷弼说这是辽东将士献给朕的新年贺礼。既然臣子有心,朕也不能无动于衷。今日便将熊廷弼所奏的战功一一落实。” “陛下,是否先核实首级数目,再论功行赏?” 熊廷弼立下如此大功,最不愿接受的便是东林党人。为了将他扳倒,他们耗费一年时间,甚至搭上了不少人命,刘一燝不愿面对这个结果。 “怎么,刘师傅是怀疑熊廷弼伪造捷报,还是滥杀百姓冒领军功?” 看来刘一燝仍不肯低头。既如此,他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天启皇帝的时代,只能有一个声音。 “臣不敢怀疑,只是难以置信,还请陛下三思。” “不必再议。熊廷弼为人朕很清楚,他不是沽名钓誉之徒。按朕的意思办。兵部与内阁尽快拿出方案,朕今日就要看到。户部准备赏银粮布。” “臣等遵旨。” 第31章 毕懋康、宋应星 …… 江西 “今年八成要闹旱灾了。” “先生,为何这样说?” “各地已经下了将近一个月的暴雪,洞庭湖都被冻住。江南尚且如此,北方恐怕更加严重。” “先生,不是说瑞雪兆丰年吗?多下点雪不是预示着今年风调雨顺吗?” “孩子,这雪早已不是瑞雪,是能吞人的大雪。今年,百姓怕是又要受苦了。” 田野边缘,一老一少并肩而立,望着眼前的雪地,雪堆得比孩童还高。 “走吧,回去。” 书院门前,三名缇骑正哈着气,双手交搓取暖。这江西的天,冷得不像话。他们受命从京城赶来,只为寻一个人……宋应星。锦衣卫掌握的情报称,宋应星在万历四十七年会试落第后,来到了九江府深造。没想到,还真找着了。 “你就是宋应星?” “正是,不知几位来意为何?” “宋先生,陛下有旨,召你进京。另嘱咐你将随身物品与书籍收拾妥当,即刻随我们启程。” 宋应星怔了怔,心中百感交集。陛下竟知晓自己这等举人,还特派锦衣卫前来召见。 他身侧的少年开口问: “先生这是要去京城做官了吗?还会回来吗?” 宋应星轻笑:“自然会回来。我走后你要用心读书,不得懈怠。否则,戒尺可不会轻饶。” 少年用力点头:“先生放心,我定会去京城应试,还请您到时候主持考校。” “好,一言为定。” …… 兵部呈上的奏文送至乾清宫,朱由校翻看后眉头紧锁,赏赐的幅度太小,难慰人心。 他将内阁与六部要员唤至乾清宫,亲自参与议定。最终由他一锤定音。 熊廷弼加太子太保衔,其妻封二品诰命夫人,恩荫一子承袭锦衣卫千户之职,赐银万两,绸缎百匹。 贺世贤晋太子少保,调任左军都督府佥事,荫一子授锦衣卫小旗,赏银五千两。 刘刚擢升参将,赐银三千两;李景升升游击将军,赐银二千两。 建奴首级共计二千余颗,每颗赏银三十两;参战将士每人二十两;阵亡者抚恤银五十两;重伤致残者赐银一百两。并命熊廷弼妥善安排,将这些将士迁入关内。 朱由校打算将他们编入羽林军,充任教习之职。在他眼中,这些士兵弥足珍贵,皆是经过实战洗礼的精锐。 “陛下,国库如今仅余不到三百万两银子,九边军粮尚未发放,互市开销也需几十万两,恐怕难以支应。” 朱由校岂会不知国库空虚,但他的内帑尚有余银。这几个月来,朝中文臣陆续“孝敬”他的银两,合计已有三千万两。 “银子从朕的内帑出。” “赏银由羽林军押送,锦衣卫随行,届时由锦衣卫负责发放。” “遵旨。” 待众人退下,朱由校又低声交代王朝辅: “盯紧许显纯与杨寰,无论是京师还是辽东,凡有人胆敢动朕的赏银,砍手,不留情。” ------------ 皇宫 朱由校望着眼前刚到京城的毕懋康,风尘仆仆的模样难掩其精神气度。这位,便是那个研制出自生火铳的能人。 这可是火器领域难得的奇才,大明军备能否更上一层楼,还得靠他。 “毕爱卿,赶路辛苦了,请坐。” “臣谢陛下。” “此次召你回来,是为了火器之事。朕听说你对火器颇有研究,不知可有什么新的想法,不妨讲来。” 这话正说在毕懋康心坎上。他一辈子都在钻研火器,说到对火器的理解,恐怕当今大明无人能出其右。 “陛下,臣以为火器应列重中之重。永乐年间神机营凭火器威震四方,可如今已过两百余年,我大明火器非但没有进步,反倒有些退步。” “火绳枪、鸟铳、三眼铳这些,多年未变。恕臣直言,此乃历代皇室不够重视所致,加之制造时偷工减料,威力远不如前。” 朱由校心中自然清楚。现在明军手中的火器,大炮尚可勉强使用,火枪几乎成了摆设。有些还不如烧火棍,甚至使用时会炸膛伤人。 “朕也明白此中弊端,召你回来正是为此事。” “陛下英明,不知陛下打算如何改进?” “朕想请你打造一种全新的火枪,不同于眼下需要引线点火的旧式火枪。这种新枪,使用燧石击发,不受风雨影响,刮风下雨也可正常使用,操作更为简便。” 这不正是毕懋康正在研究的自生火铳吗?陛下竟也懂得如此深奥的火器之理? “陛下所言,恰与臣所研新枪不谋而合。只是目前尚无突破。” 没想到毕懋康已经着手研究燧发枪。历史上,他是在崇祯八年才在《军器图说》中详细记录了这种火铳。可惜那时大明已风雨飘摇,崇祯帝并未重视,导致大明错失良机。清军入关后,中华再难追赶西方脚步。 如今,有了皇帝的支持,大明的燧发枪能否提前问世? “不必着急。朕准备升你为工部左侍郎,专责此事。如有困难,可随时奏报。朕定倾尽全力,助你完成新式火器!” “臣谢陛下厚恩。” “朕还要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 兵工厂内,徐光启正埋头于青铜炮的研究。他甚至搬进了兵工厂居住。可有些技术难题始终未能攻克。虽然陛下没有催促,但他自己却焦急万分,近来几乎废寝忘食。 “辅臣,歇会儿吧。您年岁大了,万一累坏了,朝廷可就损失大了。” 徐光启五十九岁了,心里自然明白。但正因为年岁大了,他才更想为陛下多做点事。他徐光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担心自己无法报答皇恩。 “我知道了,李公公不必这么盯着我,我心里有数。” 李永贞嘴角微微一抽。不盯着你行吗?皇上有多倚重你,咱家最清楚。你要真出点差错,咱家也得跟着遭殃。 “辅臣、公公,皇上来了!” 徐光启与李永贞连忙起身迎驾,可朱由校已经进了厂房。 “徐师傅免礼。你看起来更瘦了。” 虽说徐光启年近花甲,前些日子精神还好,这几天一忙,整个人都显老了。人啊,真经不起劳累。 “谢陛下关心,臣无大碍。既负重任,自当尽心竭力。” 朱由校听后很是动容。大明从来不缺忠臣,也不缺能臣。 “徐师傅不必如此,朕心里实在不安。” “朕特地为你请来一位同道中人。” 朱由校退后一步,引出身后的毕懋康: “这位是朕的重臣,最精于火器之术。徐师傅可与毕爱卿多多交流,彼此有个照应。” “下官毕懋康见过辅臣。” 徐光启也拱手还礼。朱由校看着这一幕,心中欣慰。两位本该错过的科学家,因他而改变了命运。他们之间,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听闻辅臣遇到难题,不如将思路与图纸给下官瞧瞧,或许下官能有办法。” 两人开始讨论火炮制造,朱由校则在张之极陪同下,巡视各个厂房。兵工厂又扩建了,魏忠贤从北直隶调来一千多户匠人,厂子的规模,已不输一个小镇。 兵工厂终于步入正轨。这是他办成的一件大事。今后,大明的军械制造,将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出,跟上世界的节奏。 等朱由校回宫时,南京的消息也到了。 “陛下,这是南京查抄的首批财物,共银一千二百万两,金七十八万两。指挥使命臣先行回京呈报。” 江南士绅果然富庶,远胜北方。 “那边情形如何?” “回陛下,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已乱作一团。士绅文官对朝廷颇有怨言。若不是李将军率军坐镇南京,恐怕早就出事了。” 朱由校在京城无论对文官下手多重,江南士绅都能忍。可一旦皇权触及他们的利益,那就是动了根基,绝对不能容忍。 朝堂之上,虽说有不少人与他们私下勾连,但那只是表面。少个代言人,他们还能接受。江南,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朱由校看完田尔耕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有人已经开始鼓动拒缴赋税了。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还是太温和了些。 如今大明七成的财政收入来自江南。若让他们联手对抗,等于掐住朝廷的脖子。必须让他们明白,这个天下,依旧由朱家掌控。 “王伴伴,传旨。魏国公徐弘基晋太子少保,李之才任前军都督府右都督,张世泽掌南京五城兵马司。再命李之才往凤阳招募一万人马。” “告诉田尔耕,朕授他全权处置之权。谁若作乱,直接抄家灭族,毫不留情!” 第32章 祭祖! 正月初十 天启帝朱由校身穿礼服,从皇宫出发,前往天寿山祭祖,京中多数官员随行。 内阁首辅王象乾、兵部尚书王在晋、英国公张维贤三人奉命留守。 锦衣卫指挥使也被留下,以防有人趁机生事。皇帝虽已离京,京师管控反而更严。五城兵马司增派双倍人手昼夜巡查,锦衣卫全员戒备,九门皆由羽林军接管。 按礼,后宫嫔妃也应随行。刘太妃虽年迈,仍坚持同往。朱由校拗不过,只能应允。 朱由校于祖宗灵前完成告庙后,直接前往长安左门。随行官员已在等候。后妃不与皇帝同行,从东安门出发。留守官员则穿吉服,于德胜门外送驾。 皇帝此次出京,第一站落脚沙河行宫与巩华城。随行官员先行出发,提前于天寿山行宫候驾。朱由校则在此过夜,次日凌晨再赴天寿山。 待百官朝见完毕,朱由校终于得以松口气。整整一天维持帝王威仪,实在不易。他几乎撑不住了。 难怪历代皇帝很少亲自祭祖,这份差事,确实累人。光是保持一天的庄重表情,就够让人头疼的。 “那些建奴的头颅送到哪了?” 这是献给神宗帝的祭品,不能出错。这也是他登基以来首次献俘,意义非凡。祖父晚年忧心辽东战事,如今他总算替祖上报了仇。 “回皇爷,已多次催促,明晚必能赶到,不误祭礼!” 虽说只有几十里路,但御驾仪仗过于隆重,行进缓慢,这也是为何要在中途歇一晚的原因。 朱由校出门在外,总觉得乏味。若无要紧政务,他本不必劳神,于是便想着去找纯妃聊聊天,说说生命的来处。 正月十一日,他一早便起床,准备坐一整天的龙辇。好在有纯妃同行,路上不至于太过寂寞。不然,这一趟还真是难熬。 一行人慢慢赶路,差不多走了三个时辰,总算抵达了天寿山。御驾从红门而入,龙辇由左侧门进入陵园。道路两侧,官员们跪迎圣驾。随后,龙辇进入感恩殿,皇帝在此用膳、歇息。半个时辰后,百官再度朝见,将明日祭拜的流程再理一遍,确保不出差错。 傍晚时分,从辽东赶来的一队人马也到了天寿山脚下。他们将带来的建奴首级一一摆放于陵园内,静候明日皇帝祭陵时抬入,垒成京观。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正月十二日凌晨,朱由校身穿青袍,神情肃穆,从陵园缓缓前行。百官皆穿青服,跟在他身后。五名宫女捧着托盘紧随其后,盘中是五个建奴的首级,包括甲喇、牛录额真,皆用红布盖着。 朱由校走到长陵外,领头行跪礼。起身之后,他手扶衣袍,缓步登上中间台阶,其余人则从两侧门进入。 待他抵达长陵前,只见香案已设,香烛与锦衣数不胜数。两旁空地上,牛、猪、兔、羊、鹿等牲畜整齐排列,共计大山牛三头、猪五头、兔六只、小山牛两头、北羊两只、鹿一只。几名锦衣卫手持砍刀,等候皇帝下令,当场宰杀以供祭祀。 朱由校站在墓碑正前,高声念道: “孝玄孙嗣皇帝朱由校,敬告列庙皇祖考妣与太皇太后:节气流转,时至孟秋。气息如风,正当孟夏。时节如箭,已入严冬。今以牲醴百品,行时袷之礼,表达追思之情。叩拜永乐皇祖在天之灵!” 言罢,他跪下行三跪九叩之礼。礼毕,他上前三步,亲手将香火插入香案中央。 礼成后,王朝辅转身对百官宣道: “大明天启皇帝陛下躬祭礼毕!” 百官齐声应和,跪地行礼: “臣等叩拜成祖文皇帝!” 随之,三跪九叩再次举行。 待皇帝与群臣礼毕,王朝辅又对锦衣卫下令: “请永乐皇祖膳食!” 缇骑立刻挥刀宰杀牲畜,随后依礼将牲畜摆放于香案两侧。 此时,仪式已过半。朱由校无需亲临每一座皇陵,只需在长陵完成整套流程,其余陵墓由指定官员代为行礼即可。 至于神宗皇帝的定陵,则由刘太妃前往祭拜。虽略显不合礼制,但朱由校坚持己见,百官也无话可说。毕竟,那是她的夫君,不是他们的祖宗。 “把那两千多颗建奴的头颅在神宗爷爷墓前堆成京观。” 话音刚落,他又对几位捧着托盘的宫女说道: “这几颗头颅不用放在长陵,送到茂陵去,给成化皇祖过目!” 永乐皇帝可看不上这些奴才的脑袋,当年他亲手斩下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带着可汗名号的?至少也得是黄台吉、代善这等人物的首级,才有资格摆进长陵。 “您当年五次亲征漠北的气魄,孙臣万分敬仰。可惜如今国势日衰,皇明早已不如当年强盛。边境那些跳梁小丑也敢四处挑衅,愿皇祖在天之灵护佑孙臣,重振大明,扫清四海,让我汉家儿郎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立于世间!” 朱由校在长陵待了近一个时辰。他认真地参观了整座陵园,内心极为震撼。这样的规模与气势,才配得上永乐大帝的英名! 之后,他又前往茂陵祭拜。在他心中,除了太祖、成祖之外,最敬佩的就是宪宗皇帝。宪宗少年时期经历坎坷,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让他的童年充满阴影。 虽说不至于生活在恐惧中,但那时的大明刚经历土木堡之败、北京保卫战、夺门之乱,民间虽未大乱,但数百万流民只差一个王二就能揭竿而起。边关也动荡不安,努尔哈赤的七世祖宣布反叛,蒙古各部蠢蠢欲动,局势岌岌可危。 但他登基后的一系列举措堪称典范。虽未重拾盛世,但“成化新风”使朝纲重新稳固,成化犁庭更是亲手铲除了野猪皮的七世祖,蒙古部族稍有异动,他便果断出兵平定,不服就打到你服为止。可惜的是,他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朱佑樘。 “您当年心不够硬,手段也不够狠。皇祖请放心,孙臣一定继承您的遗志,扫尽那些外敌!” …… 朱由校站在后世闻名的明十三陵前,虽目前只建成十一座,但气势依旧恢宏。 万历皇帝虽然刚下葬不久,但他的陵墓几十年前就开始修建,如今只是收尾。而自己那位早逝的父亲,陵墓才刚建好主殿,至少还得几年才能完工。 天快黑时,朱由校才回到感恩殿。听说刘太妃今天在定陵哭得很伤心,他还是决定亲自去探望。 “孙臣叩见太妃。” “皇爷免礼吧,今日在陵园失态,让您见笑了。” “太妃言重了,孙臣感同身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纵然贵为天子,终有一日也要归于尘土。” 刘太妃与万历皇帝相伴多年,年纪比他还大几岁,情分极深。 “此生能来定陵拜祭神庙,本宫已无憾。” “倒是皇爷成全了我,多谢皇爷。” 朱由校望着眼前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心中翻涌难平。她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如今作为后辈,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正月十三日,朱由校从昌平天寿山麓的感恩殿启程返京。百官当天便先行回京师。他于午后抵达沙河行宫,在那里歇了一夜,次日清晨返回皇宫。 “让李松平来见朕。” 出关的日子越来越近,必须把一切安排妥当。现在正是布子的关键时刻。所做的一切,只为掩人耳目,防着朝中有心人通风报信,更得提防那些文官暗中搅局。 “臣恭请陛下圣安!” “骁骑营准备得怎样了?” “臣已按军令执行,骁骑营全军整装待命,只等陛下下令!” 羽林军有规定,大军出营前必须按战时标准备齐所有物资,包括甲胄、兵器、粮草、帐篷等,一律随军同行。 “好,你带着朕的手令,今晚就率军悄悄出发,赶往喜峰口。不得暴露行踪,白天隐藏,夜间行军,将这道命令亲手交给参将满桂。他会明白该怎么做。你们在喜峰口等朕的进一步军令。” “臣遵旨!” 第33章 你只需安心做一位享尽荣华富贵的亲王,足矣。 此时大明境内暗流涌动,内奸、细作四处潜伏,不论是蒙古还是建奴的人都混迹其中。朱由校一时之间清除不尽,只能采用这等迂回之策。 这五千骑兵带走了京师一万匹战马。朱由校给每人配双马,这是他倾尽心力攒下的全部本钱。之前,他还把全军最好的甲胄和兵器优先调给了骁骑营。 只要这一仗打赢了,蒙古各部自然会安分。眼下只剩一个察哈尔部,他并不惧。只要不让蒙古诸部联手,他便能腾出手来,专心应对辽东局势。 朱由校去天寿山祭祖,前后用了五天时间。皇帝的时间,实在不该如此浪费。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要开始在朝堂布棋了。那些身居要职的大臣,该换人了。 前两个月清查贪官污吏,导致天启元年的朝堂几乎重现万历四十七年的空缺局面,近半官位无人坐镇。 铲除贪官好处颇多,既能充盈国库,又能树立明君形象,还为忠臣能吏腾出位置。 因报纸广为传播,即便在全国十三省未必人人知晓,但在北直隶,朱由校的名声已是响亮。百姓纷纷称赞,说当今陛下英明,果然是太祖传下来的血脉。 舆论已掌控,军权在手,如今只剩朝堂未定。只需他稍一发力,便可重塑政局。东林党,再无翻身之力。 “召内阁和六部大臣来乾清宫议事!刘一燝就不用来了。” 朱由校已经不想再看到这个人。过两天,他就安排换人,让王在晋入阁。 光禄寺卿、六部尚书,眼下竟有四席空悬。朝中文官哪一个不是盯着这些位置,跃跃欲试?朱由校心里清楚,这事拖不得,必须尽快敲定人选。 “王师傅,这几日朕去祭祖,辛苦你了。朝中事务可不少吧?” “谢陛下挂念,一切如常,臣不敢言辛苦。” “京师这几日安然无事,全赖王爱卿调度有方。朕没看错人。” 王在晋现任兵部尚书,负责京师防务,统管五城兵马司。虽然锦衣卫和东厂也在暗中盯紧各方动向,但朱由校心里明白,真正顶梁的是王在晋。 “臣愧不敢当,这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 寒暄已毕,朱由校便转入正题,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名单,递给了王朝辅,再由他转呈王象乾。 “诸位爱卿,这是朕拟好的官员升调名单,你们看看,若有不合适之人,可直言。” 这份名单,朱由校早在年前便已拟定,如今终于到了公布之时。 “陛下,这些官员多有连升数级者,恐怕难以服众。” “比如这程国祥,虽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年纪资历也尚可,但如今仅是礼部主事,骤升户部左侍郎,恐难堪大任。” 这些人选,朱由校早已反复斟酌。名单之中,多为能吏干才,能力方面毋庸置疑。其中也有不少曾在后世被视作阉党之人。 但朱由校用人,不看风骨高下。哪怕你如海瑞般清廉,若无实才,他也弃而不用。他只看一样……本事。 “王师傅放心,这些人选朕早已详查,安排的职位也都是他们最合适的。” “陛下明察秋毫,臣佩服,不敢有异议。” 王象乾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越发觉得陛下并非轻率之人。每一步看似随意,实则早已深思熟虑。大明能有此君,实属幸事。 兵部尚书王在晋和礼部尚书张瑞图自然也没有异议,他们本就是陛下心腹。 “那元宵节后便召开朝会,正式宣布吧。朕已御批,烦劳王师傅回去票拟盖印。” “臣遵旨。”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东风。朱由校只等明日朝会,大明将迎来一次人事上的小变局。 祖父神宗留下的烂摊子,就由朕这个孙儿来收拾吧。数十年来的党争积弊,也该到头了。 且看你们如何反应,最好全都跳出来,一网打尽,省得日后麻烦。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朱由校难得给自己放个假。此时他正于乾清宫中精心打扮,准备出宫走一遭,亲眼瞧瞧百姓如何过这元宵节。 朱由校穿着一袭白袍,肤色略显白净,整个人显得格外俊朗。手中再握一把唐伯虎题字的折扇,两个字,惊艳! “王伴伴,你说朕这身打扮怎么样?” 王朝辅恭敬回应: “皇爷可是天上的星辰下凡,自然是世间少有的俊俏人物!” “朕可没说是星辰转世!” “是是是,奴婢说错了,皇爷就是那紫微星真身。” 朱由校懒得再和他打趣,整理好衣袍后,直接往后宫走去。出门游玩怎能少了人陪着?那可没意思! “琴儿准备好了吗?” “回陛下,娘娘正在换衣。” 朱由校并不着急,时间还早得很,便在殿外慢悠悠地踱起步子。 “皇兄,皇兄!” 他回头望去,两个小女孩远远地朝他奔来,边跑边喊。她们是朱由校的妹妹,一个叫朱徽研,一个叫朱徽婧,皆是傅懿妃所出。 对这两个妹妹,朱由校疼爱有加。哪个小女孩不是从小招人喜爱?更何况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走上前,一手抱起一个,用额头轻轻蹭她们的额头,逗得姐妹俩咯咯直笑。 “朕的两个小公主来了,让皇兄瞧瞧,是不是又长高了!” 两人年岁不过十岁,朱由校虽然只比她们大七岁,但几个月的锻炼让他身形结实了不少,加上练弓箭练出的臂力,抱起两个孩子自然毫不费力。 “皇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今日难得清闲,朱由校想好好陪陪弟弟妹妹。自从登基以来,他一直与文官们周旋,已经许久没见到这些亲人了。 “等由检和徽媞到了,咱们就出发。” 泰昌皇帝年纪不大,却生育了二十个子女。经过多年变故,九个儿子中仅剩下他和朱由检两人,十一个皇女也只剩三位。 这般境况,令人唏嘘,深宫之中的无情可见一斑。 朱棣,这事还得怪你,改祖制时倒是痛快,可苦了后世子孙。 若论哪个朝代皇子过得最风光,不好定论。但若说最难熬的,明朝恐怕当仁不让。 清朝尚有母凭子贵的可能,而明朝几乎断绝了这种希望。朱常洛就是最好的例子。身为皇长子,是万历皇帝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却在宫中忍辱负重多年。与亲生母亲仅隔一墙,终生未能相见,直到去世都没能见上一面,甚至连太监都敢对他不敬。 连他这般名正言顺、万众瞩目的人尚且如此,那些无望皇位的皇子就更不必说了。除非得皇帝宠爱,否则在宫中无人问津,生死都无人知晓。 皇子尚且朝不保夕,皇女命运更为凄苦。自明朝始,公主一出生便身陷桎梏,毫无自主之权。史料记载,明代公主出嫁比例不足三成,多数年纪轻轻便郁郁而终。 万历帝曾有一女,下嫁于一名肺病缠身的新郎,婚礼当夜夫君暴毙,公主未入洞房便成寡妇,终其一生未尝婚媾之实。 朱由校对此积弊深恶痛绝。堂堂皇族血脉,竟连蝼蚁不如,焉能容忍? “妾身参见陛下。” 傅懿妃身世坎坷,曾随先帝共度困厄,可惜刚入宫门不久,先帝便驾崩而去,导致她身份尴尬,无依无靠。 朱由校对她颇有怜惜之意,登基后封其为懿妃,使她在宫中免受欺凌。 “懿妃乃朕之长辈,无需行此大礼,朕实难安。” “陛下乃九五之尊,妾身不过一介女流,此礼不可废。”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摆架子,不端身段,朱由校虽与她并无深厚交情,却愿格外照拂。 “你们可有听母妃的话?有没有好好吃饭,认真读书?” 朱徽婧低头不语,朱徽妍年长一岁,胆子稍壮,小声说道: “皇兄,那个姓李的太监克扣母妃的月例银子,我们读书时母妃不在,他还不给我们取暖,只自己烤火。” 朱由校听后神色未变,依旧笑眯眯地安抚两位小妹: “皇兄知道了,往后不会再有这等事,六妹七妹可以安心烤火了。” 傅懿妃急忙上前说道: “陛下,小孩子口无遮拦,听听便罢。” “懿妃此言差矣,徽婧徽妍皆为朕之亲妹,此事朕定会妥善处置。” 朱由校话音刚落,望见李康妃迎面走来,便柔声对两妹说道: “五弟他们来了,快去迎接皇兄。” “好!” 待两位小公主远去,王朝辅见朱由校面色微寒,立刻上前三步,躬身候命。 “懿妃宫中所有太监宫女一律杖毙,那个姓李的奴才既爱烤火,便吊起来烤个够!” “另查各宫,若有类似之事,统统杖毙!朕倒要看看,这皇宫之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奴婢遵旨!” “臣弟(妹)参见皇兄。” 朱由校看着前来行礼的朱由检与朱徽媞,心中暗忖,李康妃对诸皇子公主尚算尽责。 “免礼罢,今后无需多礼,皆是一家人。今日皇兄带你们出宫一游。” 朱由校凝视着朱由检稚嫩的面庞。这位未来争议颇多的崇祯帝,此刻不过是位十一岁的孩童,眉眼间尽是纯真。 我希望这次穿越能够扭转大明的命运,也能为你带来不一样的人生。你只需安心做一位享尽荣华富贵的亲王,足矣。 纯妃装扮妥当后,朱由校便带着他的三位妹妹和一位弟弟悄悄离开了皇宫。 他想让他们亲眼看看,百姓是如何过节、如何生活的。特别是朱由检,他希望这个弟弟能有所触动,不再被东林党那套所谓的正人君子之言蒙蔽了双眼。 朱由校清楚,皇家不需要满口仁义道德的儒法之士,更不需要所谓的圣人之言来束缚手脚。 他们一行人步行出宫,身后跟着二十多名伪装成百姓的羽林军士兵。许显纯带领锦衣卫在暗处随行保护,马祥麟也被调来贴身护卫。朱由校深知,自己的安全不能有丝毫疏忽,必须依靠真正能打硬仗的人。 第34章 元宵佳节突遇黄金家族! 朱由校一行首先来到了内城。明代的北京城分为三大区域,最核心的是皇城,被内城环绕,而外城则包围着整个内城。 皇城即皇宫所在,内城多为达官贵人、士绅富豪的居所,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力在此生活。 至于外城,则是普通百姓、务工者的聚集地,三教九流混杂其中。 元宵节期间,内城格外热闹,毕竟这里的人大多生活无忧。 街道两侧的商铺与民居都挂上了大红灯笼,门窗贴着对联和“倒福”,偶尔还能听见爆竹声传来。 “皇兄,那个好有意思,我想玩!”九妹兴奋地指着一个拨浪鼓。 “在外面别叫皇兄。”朱由校提醒道。 朱徽媞连忙捂住嘴,眨着明亮的眼睛看向他。 “王朝辅,去把那个拨浪鼓买下来。” 王朝辅一口气买了四个,分给孩子们一人一个。几人爱不释手,朱由检甚至拿着鼓在街上奔跑起来,几个护卫急忙跟上。 朱由校看着这一幕,心头一暖。世人常说皇家无情,但他想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他们温暖,让他们拥有真正快乐的童年。 走着走着,他牵起了苏琴的手,脸上泛起红晕。 “陛下,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太合适吧。” “没关系,不用在意。” 朱由校在街上闲逛了许久,见识了不少新鲜事物,也感受到了明代节日的风俗与人情。 走累了,几位弟妹都显出疲态,朱由校也正想尝尝民间的元宵汤圆,便走进了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 “听说上次熊廷弼打败了努尔哈赤,是真的吗?老奴起兵这么多年,明军哪一回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这还能假?熊廷弼是什么人,他犯得着谎报军情?” “不一定吧,说砍了几千首级,到现在也没人见过,而且今年是天启元年,他可能只是为了向新君邀功呢。” 朱由校刚踏入酒楼,就听见有三五人低声议论前些时日的军情。言语中,透露出几分怀疑,似乎对这场“大胜”并不买账。 这也难怪。以往几次出兵辽东,明军都是气势汹汹,宣称要铲除努尔哈赤。可结果呢?不是战败,就是全军覆没。消息传回京城,百姓早已习惯了失望。 久而久之,兵将畏敌如虎,民间也生出“建奴不可战胜”的传言。萨尔浒一役的阴影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若不一雪前耻,军心、民心都难以重振。 “客官,楼上雅座清净,小的带您上去!” 店小二眼尖,一眼看出这行人来头不小。领头的少年气度不凡,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说不定是哪家权贵的公子。他还没进门,小二已经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不必,就楼下。把你们最好的酒菜端上来,旁边那几桌也清了,给我这些随从歇脚。” “公子好气派!这边请!” 朱由校走到正中那张桌子,又加了一句: “再上几碗元宵,料要选最好的!” “您放心,都给您备齐!” 小二立刻行动,将周围几桌客人请到别处。因为有人请客,那些食客也没多话,纷纷起身换了地方。 王朝辅递了个眼色,两名侍卫立刻跟着小二,另有两人直奔后厨。 皇帝在外面用膳,安全第一。食材必须现买现做,每一道菜都要先试吃,确认无毒才可上桌。整个流程,必须在侍卫的监督下完成。 “你们也都坐吧,别围着我。” “是!” 朱由校刚坐下,就听见邻桌传来一声冷笑: “你懂什么?那些建奴的人头都运到昌平去了。前两天皇上祭祖,用的就是这些首级,在定陵堆成了京观。” “你怎么知道?” “我爹是朝廷大员,这种事会不知道?” 那人语气傲慢,众人一听是官员之子,纷纷附和,拍起马屁。 唯独旁边一个粗壮汉子一言不发。他冷冷扫了一眼那公子,眼神中满是不屑。 马祥麟凑近朱由校耳边低声道: “陛下,这人不像是汉人。” “等他走时,你跟上去问清楚。” “是!” 那人喝完酒,起身离开。马祥麟带着两个侍卫也跟了出去。 果然,此人是蒙古人。他们外貌与汉人相差无几,只要稍作打扮,很难分辨。 “动手,别留手!” 那人察觉不对,刚回头就被刀鞘砸中头部,当场昏倒。马祥麟命人将他拖入小巷,准备审问。 …… “琴儿,这元宵味道怎样?” “公子,这味道真好,和家里的差不多。” 朱由校尝到了这个年代的第一口元宵,口感确实不错。虽说比不上后来的美食,但已经算是软糯香甜,令人满意。 他随即动起了脑筋,若是能在各地开起连锁小吃店,生意定然火爆,赚个小财应该不难。 回宫之后,就要开始筹划这件事。光靠抄家发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后花钱的地方多得很,动辄就是百万起步,不做点高利润的事根本撑不起来。 单握刀笔之权还不够,财政大权也得牢牢抓在手里,否则终归还是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朱由校在京城内城转了一圈,随后便去了外城。 看着外城的景象,他不禁感叹,同住一城,差距竟如此之大。 外城远不如内城热闹,尽管也有不少人走动,但神情中少了悠闲,多了疲惫。 街上多是做工之人,挑担的、扛货的随处可见,只为了养家糊口。 朱由检看到这些,也有些动容,便问兄长: “大哥,同是京城百姓,怎么过得差这么多?” “你问得正好。在我大明,他们已经算是过得去的了,至少能吃饱穿暖。” “可其他地方的百姓就没这么幸运了,若有机会,我带你亲眼看看。” 朱由检听后不解。他的师傅们不是常说,如今大明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吗?怎么皇兄说的不一样? 朱常洛对儿子们一向疼爱,登基后还特地安排了翰林院的两位文臣给朱由检授课。可惜,这番好意却未必带来了好结果。 朱由校心中暗想,若按原本的历史发展,十年后各地灾荒不断、民不聊生,那时再后悔就晚了。 --- “皇兄,你说百姓日子不好过,可我看他们也不算苦啊。” 这一天在外转悠,徽妍三姐妹早已在马车上睡着了。朱由校与朱由检骑马返宫。 “你不能只看京城。我大明有两京十三省,百姓数以千万计,京师不过其中一小部分!” “再说这里是天子脚下,若连这里都无法安稳生活,那大明恐怕将重蹈唐宋覆灭的旧路。” 朱由检仍旧一脸困惑。 “可李师傅他们说,当今圣上英明,魏忠贤祸乱朝纲,皇兄您杀了他是错的。” 朱由校心里明白,难怪历史上崇祯皇帝刚登基时对这些文臣如此信任,原来是自小就被灌输了所谓的“正人君子当权”的观念。等他发现事情不对时,大明已经走到尽头了。 “嗯,他们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李师傅他们跟臣弟讲了很多,说如今朝廷里尽是奸臣,忠良之士已无容身之所。他们把皇兄比作秦二世,把魏忠贤比作赵高。” “你觉得皇兄像不像秦二世?” “臣弟不清楚!” “你不明白,是你的福气。皇兄只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活着,这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朱由校说完,拍了拍他的胸口,翻身上马,策马飞奔而去。马祥麟带着侍卫紧随其后,马车则由许显纯护送回宫。 回到皇宫,宫中也是一片热闹。街头巷尾都有小贩挑担叫卖,艺人表演杂剧,献技献艺,好不热闹。 午门之外,搭建起鳌山,上面挂满红灯笼,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百姓齐聚午门外,观赏鳌山灯景,连看三日。皇帝设宴款待百官,自元宵节起,休假十日,除了紧急军务,其余政务一概不处理,这是从永乐十年起就定下的规矩。 这一天,宫中上下都要穿上特制的服饰,连朱由校也不能例外。他一回宫便换上了一件绣着龙纹和灯景图案的圆领长袍。 这几日,朱由校多次现身于街头与百姓同乐,还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放烟花、燃竹炮,一家人其乐融融。 京城也在这几天全面开放,百姓可自由上街赏灯,军民饮酒作乐,五城兵马司也暂停了夜禁。 赐宴结束之后,这一天也就差不多过去了。朱由校玩得尽兴,一家人难得团聚,气氛温馨。 “皇爷,马祥麟求见。” 马祥麟其实早已在宫外等候多时,只是陛下一直在忙,此事也不算紧急,他便耐心等待至今。 “请他进来。” “臣恭请陛下圣安!” “起身吧。今日之事,可有线索?” “回陛下,那是个蒙古人。” “哦,瑞征果然有眼力,一眼便识破了。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马祥麟将当日情形一一禀报。 “陛下,此人是察哈尔部的细作,此番潜入,是为查证我大明在虎皮驿之战的真伪。据他供认,宣府、大同两地有多名将官与林丹汗勾结,克扣军需,高价卖给林丹汗。” “所涉之物,多为盔甲、兵器、粮食、布匹。不少商人也牵涉其中,甚至还将百姓贩卖至关外,充当马奴。” 这类事,朱由校早有预料。这个时代的大明,除了普通百姓,其他人的日子一个比一个过得滋润,也一个比一个活得不像人。 “既然知道这么多,这人身份想必不低吧?” “陛下圣明。此人乃蒙古黄金家族一支后裔,名叫阿海来,与林丹汗有亲缘关系,其父为千户长。” “带他去乾清宫。” 第35章 按《皇明祖训》来办! 天启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不久,马祥麟亲自押解着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的男人走进殿内。那人名叫阿海来,脸上带着新添的伤痕,衣衫染血,显然吃过不少苦头。 “叩见大皇帝陛下,求大皇帝陛下饶我一命!” 一进门,阿海来便扑通跪下,声音发颤。他真怕了。诏狱中的日子,他经历了一些人不该承受的折磨,至今回想,冷汗仍止不住地流。 “要朕饶你也可以,你有什么用?” “朕从不养废物。” 阿海来一时语塞,满脑子只想着活命,结结巴巴地喊着: “我……我……求大皇帝开恩啊!” 朱由校看他一眼,心中摇头。人性如此,哪怕祖上再风光,后代若不成器,终究不堪一击。 “朕提醒你一句,朕需要一个熟悉草原的人。” 阿海来如抓救命稻草,立刻高声回应: “我愿意!我愿意!求大皇帝恩准!” “你父亲是察哈尔的千户长?” “是的,我是独子。我愿替大皇帝劝我父亲归顺大明!” “那你现在就给你父亲写信,潜伏在那林丹汗身边,打探察哈尔各部的情报。” “朕会在关外划一块地,让你一家世代镇守。若立大功,封王也未尝不可。” 如今的蒙古人早已不复昔日蒙古帝国的气势。他们早已没有了雄心壮志,成了只知苟活的群体。 两百年来,草原与大明战火不断,但自嘉靖之后,几十年间再未有大规模冲突,只有边境的零星摩擦。 大明国力不足以支撑大战,军队也早已腐朽。蒙古亦是如此,隆庆皇帝开放互市后,他们便安于现状,斗志全无。 他们只有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聚集抢掠,目标也只是粮食与物资。这便是蒙古各部无法再崛起的原因之一。除非再出一个成吉思汗,否则难以翻身。 “多谢大皇帝陛下!臣一家誓死效忠大明!” 朱由校随即吩咐:“王伴伴,把张鹤鸣的府邸赏给阿海来,安排妥当。” 待人走后,他又对马祥麟低声说道: “找几个懂蒙古语的人,每人写一封信,让阿海来照抄。这几人要分开行动。” “臣遵旨。” 蒙古人终究不可全信,他们重利轻义,朝三暮四。但作为棋子,尚可一用。即便耍些手段,也翻不出大明的手掌心。 新年第一次朝会开始。朱由校虽不情愿,却不能不来。今日将正式调整朝局,等同于向东林党人与江南士族宣战。 此前数次大规模处决官员,仍未动摇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根基深厚,死几个人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皮毛之伤。 最难缠的是与他们的无声较量。这种斗争最为费神,稍有差池,便会反遭其害。其难度,比起对付努尔哈赤更为棘手。 “互市筹备得如何?草原各部和内地商人是否都通知到位了?” 礼部尚书张瑞图出列答道: “回陛下,半个月前礼部已派出官员前去草原。内地商人也在准备茶叶、布匹等货物。” 朱由校望向王象乾: “户部那边呢?” 户部尚书一职尚空,由王象乾暂代。 “府仓的物资已经开始调拨,其余短缺部分也已派人向民间采购。” “互市极为关键,关乎今年边疆是否稳定。能用和平方式解决争端,就尽量避免冲突。” “陛下英明。” 朱由校从龙椅站起,拿起桌上一份奏报,面向群臣说道: “这是锦衣卫呈报的内容。内阁次辅刘一燝任人唯亲、排挤异己、违法受贿。更曾参与袁应泰与张鹤鸣合谋构陷熊廷弼之事。诸位爱卿先看看,也希望刘师傅给朕一个交代。” 刘一燝一时呆住,没料到皇帝会在新年首次朝会上,毫不留情地将矛头指向自己。 “陛下,臣是冤枉的!怎能听信厂卫的一面之词?厂卫凶残,陛下若轻易相信他们,恐怕大明将有倾覆之危!” 与刘一燝交好的东林党官员纷纷跪下求情,齐声说是刘一燝受了冤屈。 “刘师傅,锦衣卫所列你的罪行,皆有证据呈上,从何说起被冤?” 刘一燝心知朝堂已无立足之地,索性效仿方从哲,跪下请求: “请陛下恩准臣辞官归乡。” 朱由校淡淡一笑。辞官?哪有这么容易。 “锦衣卫,将刘一燝押入诏狱,仔细审问,查清还有谁牵连其中。”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 “陛下,即便刘公有罪,也应由三法司会审。厂卫惯会屈打成招,刘公年事已高,恐遭不测。” “陛下,祖制规定士大夫不受刑,如今却要将刘公下狱,难道陛下要违逆祖宗之法?” 明朝的文官们总爱把祖宗的制度挂在嘴边,只要皇帝稍有动作,他们就搬出祖制来搪塞。而皇帝偏偏又没有魄力,连廷杖都不敢施行,结果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甚至发展到以骂皇帝为荣的地步,皇权被严重削弱。 “你们还在为他们求情?不如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吧。魏忠贤,把他们的罪状公布出来!” 魏忠贤展开卷轴,高声宣读: “经查,尚宝司丞吴尔成、少卿黄正宾、礼部主事贺浪、翰林院简讨顾锡畴、礼部员外郎周顺昌、张光前等二十一人,与张袁等人勾结,陷害封疆大吏,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结党营私!” 这些人几乎涵盖了之前所有为刘一燝求情的大臣。听闻皇帝还要对他们动真格的,几人冷汗直冒,脸色发白。 朱由校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厌恶至极。如此软弱无骨的人竟掌握朝政,大明不衰败才怪。 “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讲祖制,那就按太祖爷的《皇明祖训》来办。官员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者,剥皮实草!再加上其他罪行,抄家流放!” “陛下不可!此等行为与商纣有何区别?就算陛下要惩治,也不应动用如此酷刑。何况刘一燝乃内阁次辅,请陛下三思!” 王象乾虽是皇帝的人,但“剥皮实草”实在太过残忍,无论是当下还是朱元璋时期,都极为罕见。 虽说朱元璋以严刑峻法治贪,但真正被剥皮实草的,也就只有谋反的蓝玉一人。 见王象乾出面劝谏,一众官员顿时有了底气,纷纷站出来附和。 王在晋也上前一步: “陛下,元辅所言极是。剥皮实草太过残酷,有损陛下圣名,天下士人将如何看待此事?请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三思而行。” 朱由校理解他们,毕竟儒家思想根深蒂固,而如今的大明也还没到非用酷刑不可的地步。于是他改判为凌迟。这次,无人再敢求情。 刘一燝整个人瘫软无力,被两个缇骑架着拖出了大殿。他万万没想到,堂堂三朝老臣、内阁大学士,竟会落得这般下场。 殿中鸦雀无声,无人敢再出声,生怕被皇帝盯上,成了下一个出头鸟。 人终归是怕死的,不论身份高低。对于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只知争权夺利的文臣,就必须定期杀一批,才能让他们认清现实……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朝中空缺官员不少,需要填补。朕已与内阁及六部商议完毕,今日一并宣布。” 王朝辅手持圣旨,上前三步,朗声宣读: “陛下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任命王绍微为吏部尚书,周应秋为吏部左侍郎,陈奇瑜为吏部右侍郎!” “薛贞任刑部尚书,阎鸣泰出任顺天巡抚,并兼任刑部左侍郎,倪文焕为左都御史,霍维华为太常寺卿,梁梦环为太常寺少卿,许志吉任大理寺正,吴淳夫任工部右侍郎,杨嗣昌为兵部右侍郎!” 四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基本完成,其余职位朱由校暂时不再过多插手。眼下最重要的是掌握高层权力,下面的官员一时半会儿顾不上,由吏部提交名单,他批个红字即可。 “内阁还缺一位辅臣,朕有意让兵部尚书王在晋加大学士衔,入阁为辅臣,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第36章 明末最顶尖的人物来了! ...... “阿海来,朕要你依照你对草原各地的了解,对照地图做出一个沙盘。所有山川河流都得标注清楚,以宣府、大同两镇为核心,往北铺开。你能不能办到?” “皇上放心,奴才一定尽全力完成。” “好,那就交给你了。记住,哪怕是条小河,也得标出来!” “张彧,这段时间你看了不少北方地图吧?你也去搭把手。” “臣遵命。” 朱由校让几人在外殿忙活沙盘一事,自己则回到暖阁,开始思考如何改进这次出关部队的装备。 大军出征,首先得解决的是干粮、水源和药品。这三样缺一不可。草原气候多变,士兵容易生病,战马也可能染上瘟疫。这些隐患必须提前考虑周全。 一旦爆发疾病,军队战力将迅速削弱,甚至可能未战先溃。朱由校必须尽最大努力避免这种情况。 “传令太医院,所有御医即刻到乾清宫报到!” 药物方面,朱由校并不在行,只能依靠太医院的医生。但他对这些人并不完全信任。医术或许过得去,可忠诚度难以判断。先帝的教训就在眼前,不能不防。 他正好借此机会考察他们,看他们开出什么样的药方。 粮食方面,这是重中之重。数万大军几十天的口粮,必须精打细算。朱由校这次并不打算建立传统后勤线,因为没有足够的保障能力。既然不能保证,那就干脆不搞,直接带足物资出关作战。 蒙古骑兵机动性强,明军几千骑兵远不够看,其余全是步兵。若比速度,根本不是对手。只能靠出其不意。 一旦步兵和后勤队伍遭遇敌军骑兵,几乎毫无胜算,物资反而会落入敌手,损失更大。 所以,朱由校决定以干粮为主。他让人屠宰牲畜,把肉晒干制成肉干,随军携带,士兵可以边行军边吃,不用生火,不容易暴露行踪。 这是当年蒙古人的做法,朱由校只是借鉴而已。 他还打算带上一批栗米,以备突发状况。这种米保存时间长,不易受潮,人和马都能吃。万一到了绝境,还能当作最后的退路。 水的问题也不小。士兵虽有水袋,但远远不够。一人得背好几个,也只能维持两天用水。战马的需求更大。一旦在草原迷失方向,找不到水源,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校这次参考的是大唐昔日军队的装备,重新设计了水囊。旧时唐军使用的水囊,是用猪、牛、羊三种动物的皮缝制而成,内部则以它们的膀胱拼接缝合,每制作一个都要杀掉一头牲畜。这样的制作方式,只有盛唐时期才有足够的资源去大规模配备。 唐军之所以能横扫四方,装备精良是关键因素之一。其他国家的军队,远远无法与之抗衡。 后来,蒙古军队也曾少量配备过类似的水囊,但仅限于精锐部队使用。原因无他,成本太高。一个水囊就要杀一头牲畜,普通人哪能承受得起?大多数人还是靠喝奶维持。 朱由校在此基础上做了改良,设计出一种更大的水囊,用多只牲畜的皮和膀胱拼接缝合,这样能有效防止漏水和蒸发。再配合一种支架,直接固定在马背上,携带方便。 战争就是一场烧钱烧资源的较量。光是一次出征前的准备就如此繁琐,不说别的,单是牲畜的消耗就难以估算。更何况,还有许多事情尚未开始筹备。 “臣等恭请圣安!” “平身吧。你们都是我大明医术中的佼佼者,想必对普及药理知识得心应手。” “朕命你们配制一些药方,针对头痛、呕吐、头晕、水土不服以及提神醒脑等方面。结合关外的气候,准备多种药方,务必周全。” “陛下,敢问这些药方具体用途是?” “这不是你们需要知道的。只管去办,务必在明日天黑前配齐。朕会派人来取。” “是!” 看着他们离开,朱由校低声自语,希望你们不负所托。 “让魏忠贤盯紧点,有异动随时回报。” “是!” 王朝辅恭敬应声,随后退下安排。 …… 牲畜需要从各地采购。牛不能动,这个时代,牛比人还金贵。那些影视剧里随便宰几头牛喝酒的情节,纯属虚构。 真要杀牛,必须向官府报备,取得合法许可才行。通常只有老弱病残、无法耕作的牛才能处理。若是有人敢动壮年耕牛,立刻抓进大牢。 眼下大明国情如此,只能多用猪和羊。如果大量宰牛,朱由校等于自己挖坑。牛,是百姓生计的根本。 制作肉干、水囊都需要时间,准备工作必须尽早开始。正准备前往军营查看进度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说宋应星到了。 “快请他到暖阁见朕!” 朱由校对这位早已久仰大名。这可是明末最顶尖的人物,学识渊博,思维超前,所着《天工开物》不仅在大明,在全世界都有深远影响。 “草民宋应星叩见陛下!” 此时的宋应星年仅三十出头,在后人看来仍属青年,可放在眼下这个平均寿命不过五四十岁的年代,他已经算是年高有份量的人物了。 “先生请起身,坐下说话。” “谢皇上。” “朕早闻先生大名,派锦衣卫四处寻访,几个月来不曾间断!” “臣有所耳闻,但草民才疏学浅,怎敢劳陛下如此厚爱!臣连进士都未曾中得,不过一介庸才罢了。” “先生无需自谦。先生虽是举人出身,在朕眼里却远胜那些所谓进士。朕需要的就是先生这般真才实学之人!” 宋应星闻言,内心激动难平,没想到天子竟如此看重自己,当即从座上起身欲再行礼。 朱由校眼神一递,王朝辅立刻上前将宋应星搀住,让他免了礼。 “先生不必拘礼。朕召先生入京,是欲委任工部尚书之职,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陛下,草民仅是一介举人,岂能担此高位?臣资历浅薄,恐遭朝中诸臣非议。还请陛下收回旨意,即便以布衣之身,臣也愿为陛下效死!” 朱由校明白他的顾虑。这个时代的门第观念极重,举人虽也算士人,但在那些进士眼中始终低人一等。即便他有意破格提拔,按旧例最多也只能授七品小官。 这种局面,古今皆有相似之处。无论哪个时代,出身与背景往往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想在中枢之地任职,若无家世根基,几乎毫无可能。 “他们不了解先生,但朕知先生之才。此事毋庸多言,朕已决意,先生只管答应。” “谢皇上信任,臣定竭尽全力。” “王伴伴,拟旨……任命宋先生为工部尚书,加封太子少傅,赐内城四进宅院一所,并传令许显纯,命锦衣卫将宋府一家护送入京。” 宋应星眼含热泪,万没想到自己一个举人,竟能一跃成为六部之首的尚书,如此殊荣,前所未有。 像宋应星这般人物,他的朋友圈想必也多是能人异士,若真有可用之才,朱由校自不会吝于提拔。 这位时代的顶尖人才,注定是大明未来变革的关键人物。他精通机械、手工业、纺织、矿业、农技等多门技艺,堪称全能之才。 历史上,宋应星的才华只露出一角便已惊艳世人,却终究未能施展抱负,令人惋惜。而今,朱由校决心扭转这一切。 朱由校与宋应星从午后一直谈到日头西斜,谈话中断的原因只有一个……朱由校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撑不住了。反正以后还有机会详谈,他便留宋应星在宫中用餐,饭后还亲自乘坐龙辇,将宋应星送回赐予他的那座四进四出的大宅。 旁边的王朝辅看得目瞪口呆。自陛下登基以来,还从未对哪位臣子如此礼遇。就连皇上时常挂念的徐光启,也未曾享受过这般待遇。 “挑几个机灵的宫女,这两天专门照料宋先生的生活起居,务必细致周到!” 安排完后,朱由校便返回宫中。军营那边,只能改日再去。 第37章 即将出关! …… 第二天清晨 朱由校早早出宫。他已有将近一个月未到军营,这次要敲定即将出关征战的各项准备工作。 羽林军目前有正兵三万、辅兵五万,皆是精锐中的精锐,汇聚了全国大部的能战之士,无老弱病残、无虚报名册、无私人武装。 辅兵的训练强度与正兵相差无几,战斗力不容小觑,大部分是京营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兵。 日复一日的严酷训练,风雨无阻。朱由校下定决心,要打造出一支无敌于天下的铁军。 “老国公,传所有游击以上将官入大帐议事!” 将官们依次进入,齐声跪拜: “参见陛下!” “平身。” “朕打算在一两个月内出关作战,今日召集你们,是要将出征前的事项安排妥当。” 朱由校之所以没有明确时间,是因为孙云鹤尚未归来,关键的“情报”还未送达。 将官们听闻即将出关,皆神情振奋,满脸期待。 朱由校望向英国公张维贤,开口问道: “上次交代你采购马匹一事,进展如何?” “回陛下,已经办妥,共计购得战马三千匹、骡马四千七百匹。战马中一半是蒙古马,品质上乘。” “辅兵营的骑兵训练情况如何?” “骑兵三千,皆为可用之精锐。” “好。将他们编入骁骑营,三千匹战马配给他们,原本训练所用的战马,连同那四千匹骡马,全部拨给泰山营。” “另调三千匹骡马给神机营,所有重型装备和物资,均由骡马驮运。” “遵命。” 虎贲营参将周兴武上前一步: “陛下,将士们士气高昂,但目前盔甲与兵器多有破损,难堪大用。” “盔甲与兵器已经在赶制中,出征前全军可完成换装。眼下,你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加练。” “英国公和后勤司留下,其余人即刻传达命令,通知各营士兵,随时准备出征。” 众将一齐抱拳: “谨遵圣命!” …… 待众人退下后,朱由校转向张维贤: “老国公,依你之见,谁可胜任神机营参将一职?” 张维贤略一思索,缓缓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原浙兵游击将军陈广可调任神机营参将。神机营千总吴世忠勇猛过人,且精通火器,唯缺实战经验。虎贲营千总李兴亦堪当重任。” “那就任命陈广为参将,吴世忠与李兴升任游击将军。尽快安排他们上任,熟悉职责。神机营要加强训练,所有将士必须熟练掌握各种阵型,对火器操作必须精通。” 说完,他望向王体乾问道: “后勤司现有军粮、牲畜还剩多少?” “回皇爷,军粮尚存五万石,鸡鸭猪羊等牲畜共计九千余只。” 养兵就是烧钱,这半年的伙食开销已达几十万两白银。幸亏自己内库充足,否则真难维持七八万人的日常消耗。 朱由校摊开亲手绘制的图纸,对张维贤说道: “老国公,请将所有猪羊宰杀,肉腌制风干。鸡蛋鸭蛋全部收集,出征前一天煮熟,每名军士配六颗。再备一千石栗米。肉干和蛋类按三万人的标准筹备,不足部分从民间采买。” 口粮不必太多,准备几日干粮和肉蛋,足够军队支撑十余天。虽然战马充足,但数量过多反倒会拖慢行军速度。 草原上牛羊马匹众多,只要找到部落,即可取用于敌。 “宰杀后的猪羊,皮和膀胱保留下来,十只做成一个水囊。军士们的水袋也需准备,每人五只。” “请从民间招募五十名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的郎中入营,编入后勤司。告诉他们,只要愿意来,保其全家衣食无忧。人员齐备后,带他们入宫见朕。” “兽医也一样,多找些精通养马、治马的人才,一同纳入后勤司管理。朕拨银五十万两与你,一个月内务必完成。” “臣遵旨。” 朱由校深知医生至关重要。他必须将一切可能的风险考虑在内,以最大限度维持军队战斗力。历史上因疫病导致惨败的案例不胜枚举,赤壁之战便是一例。 “王体乾,从即日起筹备军粮十万石,不得走漏风声,可在北直隶各地秘密采购。朕再拨银五十万两与你。” 如今大明粮价尚属平稳,每石约在五至六两之间。史料记载,崇祯年间粮价一度涨至十余两一石,其根源在于内乱频发、外战连连。 目前局势尚可控。粮价的起伏往往与社会安定程度密切相关。正统年间粮价仅二钱银一石,至天顺、成化年间涨至四两一石,皆因土木堡之变和持续良久的北京保卫战所致。 交代完毕后,朱由校又亲自巡视了军营。各营都有自己独立的训练区域,互不打扰,营房也都重新修缮过。跟以前破旧的样子相比,变化堪称巨大。 “老国公,可以在军营里建个厂房,归后勤司管,专门养些牲畜。这样就不用花高价从民间买了,鸡苗、猪苗、鸭苗都可以多买些回来养。” “陛下英明!” …… 漠南蒙古 一百多名骑兵在草原上疾驰,队伍中有人穿着各异。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袭华丽长袍,身后跟着的队伍里,有披甲的夜不收,也有锦衣卫缇骑,还有不少蒙古人。 当队伍来到一座山头时,孙云鹤停下马,旁边一位蒙古人上前说道: “千户大人,前面二十里就是察汉浩特城,林丹汗就在那里。” “你说说察汉浩特的情况,还有周围的地形布局,知道的都讲讲。” 那蒙古人便说道: “察汉浩特城内有五个万户,全是林丹汗的亲信嫡系,是察哈尔部最富庶的地方,林丹汗以此为都。” “左右两翼各有三个万户,分别是永谢布部和乌齐叶特部,两部各有一位特命大臣,都是林丹汗的心腹重臣。” “此外还有一些部落分散在各地,以察汉浩特为中心,这些都属于林丹汗直接统辖。至于更远的地方,大多都是其他部族了。” 孙云鹤立刻取出地图,这是从京城带来的,但错误太多,导致他多次迷路。要不是有宣府、大同两地的精锐夜不收带路,恐怕他早已命丧草原。 他受朱由校之命,从宣府、大同、蓟镇、辽东四地抽调了部分夜不收,按图索骥深入草原,为皇上探明路线。 这几个月下来,他总算把从宣大到察哈尔草原的地形摸了个透。他带的地图早已被他涂改得面目全非,如今终于到了林丹汗的老巢。 “我会替你们向皇上请功,等这事结束,你们跟我一起去京城见驾。” “多谢千户大人!” 这些蒙古人都是孙云鹤一路收买的向导,答应给予重赏,才帮他找到林丹汗的据点。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明朝还是蒙古,都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民族观念。建州女真更甚,连这点意识都没有,还处在半奴隶制社会。 这些蒙古人之所以愿意帮明朝对付他们的“大汗”,是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服林丹汗。他竟然想改变蒙古人信奉了几百年的宗教,这是他们无法容忍的。 再一个,生活实在太苦了。这位明朝大官开口就许诺,只要带个路,金银财宝随便拿。这话他们虽不信,但哪怕能赚个几百两银子,也值了。 孙云鹤派出十五名夜不收,分成三队,前去核查蒙古人所言真假。确认无误后,他才算完成了任务。 “可有惊动他们?” “千户放心,那些蒙古人松懈得很,我们过去时格外小心,没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动。” “好,现在随我原路返回,皇上还在等消息,尽快赶回京城。” 为了安全起见,孙云鹤留下十人殿后,把最好的马匹分给他们使用,然后带着其余人马迅速撤离。 第38章 东林派、国子监午门跪谏?! 朱由校在军营停留了两日,将所有事务安排妥当。回宫处理了两天政务后,收到徐光启的奏报,说是青铜炮已经造好。他立刻赶往兵工厂。 此时的兵工厂已初具规模,工匠人数接近六千,按照朱由校制定的标准,不分昼夜地赶制盔甲与兵器。 为提升效率,朱由校重新划分职责,采用流水线作业,并实行两班倒制度,产能翻了几倍。按照以往方式,两三个月根本无法完成如此庞大的制造任务。 “嘭!” 一声巨响从试练场传来,一门全新的青铜小炮喷出白烟,远处用砖石搭建的靶标已被炸成碎片。 “威力不小,继续装填,多试几轮!” 接连发射了五发炮弹,开花弹、实心弹、霞弹各试了两次,朱由校对实际效果非常满意。 “此炮射程几何?装药多少?能否连续射击?” 几个关键问题接连抛出,他必须弄清楚这些细节。 徐光启上前答道: “陛下,不同弹药射程不一。实心弹可达六百步,散装弹药七百到八百步之间。此炮由上等青铜铸造,连续射击二十发没有问题,只需稍作冷却便可继续使用。” 七百步换算下来,约有后世五百多米,射程与虎蹲炮接近,但威力更强、操作更简便、便于携带,性能上全面优于虎蹲炮。 “陛下,此炮融合了大将军炮与虎蹲炮的优点,采用长身炮管,下方配有两轮小车,底部带挂钩,两侧设扶手,全重五十斤,两名士兵可随时推走,无论是山地还是田野皆可使用,马匹挂上挂钩也能拖行。” 相比铁炮,青铜炮性能更优。其材质韧性好,不易炸膛,无需散热孔,制造工艺也比铁炮更简单高效。 如今青铜炮问世,神机营火力得到极大增强,面对骑兵也更加灵活。可攻可守,进退自如,不至于被敌军骑兵近身冲垮。 “徐师傅,一个月里能造多少门青铜炮?” 徐光启略作思索,低头答道: “陛下,眼下工匠对铸炮流程并不熟悉,需先教他们,等掌握之后才能开工。这一过程大约得十天。” “若赶工,日夜不歇,大概能出八十到一百门。若按常规进度,大概五十门左右。” 火器作坊已有八百多名技艺娴熟的匠人,人力与技术皆不缺,唯一不足的是时间。 “按正常节奏来,别把人累坏了。” 五十门炮集中轰击,不管面对的是什么部队,都扛不住。林丹汗怕是得吃大亏。 “炮造好后,每一门都要严格检查,必须实弹试射,威力、射程、角度都不能有丝毫偏差。检验完毕后立刻交给神机营训练使用。” “是!” 朱由校又去军械库查看成品,盔甲兵器数量有限。这些是用最好的材料打造的,但好东西向来不易造,材料越好,工序越慢。 盔甲还算好办,兵器却复杂得多。种类繁多,包括长矛、长刀、短刀、马刀、重弓、轻弓、盾牌、破甲锤、战斧等,每种都需按兵种配备。 “张之极,照现在进度,三月前能不能凑齐五万人的装备?” 张之极上前答话: “陛下,恐怕赶不上。时间太紧了。臣已将兵工厂所有能调的人手都调进去了,可到如今才做出七八千套盔甲。重甲更难,连一半都没完成,兵器就更不用说了。” 虽说朱由校要求五万人的装备,但并非完全没有储备。兵部和从前军中已有一些库存,数量也不少。他不缺普通盔甲,缺的是精良兵器与重甲。 “普通盔甲先停下,优先打造重甲和兵器,这是眼下最需要的。” “是!” 随后,朱由校让马祥麟试穿了一套新制重甲。明代常规盔甲以布面为主,铁甲与棉甲多用于九边与辽东地区,土司兵如白杆兵,则多靠自备装备,所穿多为厚重棉甲。 “陛下,这套甲不错,虽然沉,但厚实稳固,防护性极强,尤其适合关外战场。” 朱由校所要求的重甲分为三层,内穿锁子甲,中间是厚实棉衣,外罩近一厘米厚的铁甲,还专门设计了面具,专为防箭而制,全身包裹严密。 蒙古与建奴都擅长弓马,火器不是他们的强项。蒙古人苦于财力不足,难以列装火器;努尔哈赤却傲慢轻视,称这些是“烧火棍”,唯一瞧得上眼的只是火炮。可他的儿子皇太极却比他有远见,对火器的重视远超其父。 马祥麟披上重甲,提起大刀比划了几下,动作虽不迅捷,也算灵活。这已是盔甲能做到的最佳程度了。 “张之极,先调五千套军械送往营地!” 朱由校接着对马祥麟说道: “明日你亲自押送,先给骁骑营全部换装,剩下的交给周兴武的虎贲营。” “去火器厂房看看。” 火器厂房已有千余工匠,分工明确,每五人一组负责一支火绳枪。这东西急不得,必须精工细作,十日可出六百杆。 朱由校坚持制造火绳枪,是因它勉强能击穿建奴的铁甲。鸟铳、三眼铳威力不足,难以奏效。 他让马祥麟挑出二十支试射,还让人取来铁甲残片测试。七十步内可击穿,五四十步最为有效。 条件有限,重型火器造不出来,只能用这些应付。 ------------ 大明火器繁多,火铳、火枪种类多达十余种,自永乐年起便广泛列装各军。 万历援朝一战,明军的拐子铳、迅雷铳令日军胆寒,日方火器兵毫无招架之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还有多管火箭,明军称之为“一窝蜂”,后经戚继光改良,称“流光神机箭”。这种武器可发三箭,也可百箭齐发,百箭齐射者称为“百虎齐奔”,火力惊人。因火器精度差,明军多用火力覆盖来弥补。 在朱由校看来,这简直就像后世的喀秋莎,威力惊人,操作方式也惊人地相似。 此外,还有五雷神机、左轮枪、抬枪等大口径火器,种类繁多。 可问题来了:明军火器如此之强,为何却屡败于建奴、蒙古,甚至对流寇也束手无策? 这不仅是时代局限所致。早在元朝时期,火器便已大规模用于战场,发展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永乐皇帝的神机营确实是首支以火器为主的军队,但在此之前,火器早已登上战争舞台。 在朱由校眼中,如今的人早已没了创造力,脑子被四书五经牢牢束缚。那些读书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实则将新奇技艺统统视作旁门左道,根本不屑一顾。 大明的官场,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处处贪腐成风,连军士的基本装备都不愿配齐,粮饷更是被层层克扣。军队在他们眼中就像猪狗一样,拖欠三五个月粮饷,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 当年李如松带兵出征朝鲜,最苦最累最危险的任务都是戚家军扛的。他们永远冲在最前,战后却连应得的军饷都没拿到。最终竟被自己人围剿,全军覆没。这支从未被日本、倭寇、蒙古打败的军队,却死在了同为明军的同胞手里,实在讽刺。 试问,这样的官僚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国家不亡,反倒成了奇迹。 更别提指望这些人拨款研究火器。他们没把武器当废铁变卖换银子,已经算是守规矩了。 这也是为何明军装备日渐落后的原因。除了洪武、永乐时期,之后无论是皇帝还是重臣,没人真正重视火器。 这次朱由校命兵工厂打造的火绳枪,正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打得日本人魂飞魄散的拐子铳与迅雷铳。 拐子铳是一种带曲柄的连发火绳枪,装填方式类似佛郎机炮,可连续发射三次,最大射程一百五十米,有效射程约百步,想要穿透重甲,敌人至少得冲到六十步以内才行。但面对那些铁甲稀少的蒙古骑兵,拐子铳几乎就是战场主宰。 迅雷铳则是多管火器,一人前撑枪身作支架,另一人负责射击,一杆枪最多可达十八管弹道,明军常用跪姿列队齐射,火力连绵不断,对于冲锋的敌军来说简直是噩梦。 在朝鲜战争中,倭寇已经用一次次的冲锋验证了这一点。即便敌人近身,迅雷铳也能当作长矛使用,继续作战。 朱由校之所以优先打造这两类火器,是因为它们比其他火器更容易升级。等到燧发枪技术成熟,直接更换燧石击发装置即可,不至于很快淘汰。 除此之外,朱由校还制造了五百杆重型火绳枪,单管发射,重达二十多斤,装药一两二钱,专门用来击穿重甲。只要在八十步之内,一枪便可破甲。当然,缺点也很明显。 这类枪支太重,不便携带,填装又费时费力。虽然威力不小,但最多也就打三枪,敌人便能冲到面前。朱由校深知兵凶战危,宁可多做准备,也要做到有备无患。 朱由校拿着一杆拐子铳,递给张之极道: “若时间紧张,重型火绳枪可以暂缓制造,优先生产流光神机箭和拐子铳、迅雷铳这两类火绳枪!” 兵部仓库里堆满了老式火绳枪,别说别的地方,单是原来的京营火枪,清点之后仍有六七百支尚可使用。 朱由校真正缺的是像拐子铳这种精度高、威力大的轻型火绳枪。 张之极低头应道: “陛下安心,火器方面不会有太大问题,三月十日前,五千杆火绳枪和一百座流光神机箭一定完成。” “最好如此,等这批装备造好后,抽调一部分人去协助毕爱卿研发新型火器,无论缺人还是缺钱,都要全力保障,若不够,及时上报。” 未来的军队建设与科技发展必以火器和工业为核心,但目前局势所限,只能用传统方式训练一支精锐部队,先稳住局面再说。 王朝辅上前拱手道: “皇爷,魏忠贤派人来报,京城局势不稳,东林派官员正暗中议事,国子监的士子也大多参与,看起来是要一起到午门跪谏!” “为了什么事?” “似乎是因皇爷前几日任命宋先生为工部尚书,引起士人不满。” 朱由校清楚这些人迟早会借题发挥。他们嘴上怕死,但只要找个体面的由头,照样敢跳出来闹事。 “瑞征,你现在就去军营,调两千兵马入城,告诉魏忠贤和许显纯,让他们把手下人手全部撒出去,盯紧那些人,这次朕要一网打尽!” 大军即将出征,朱由校绝不容许京师出现任何动荡。他可不想再来一次“土木堡之变”或“落水事件”。 等马祥麟在军营集合好将士后,朱由校也骑马返回皇宫,两千兵士驻守宫外,他倒要看看这些文臣能翻起多大风浪。 而此刻,京城也已暗潮汹涌。士子们四处奔走,联络各方“清流”,誓要将局势扳回一城。 第39章 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勉为其难吧! …… 内城一处宅院里,数十名士子与生员聚集于此。 “叶公,您终于回来了!您回来了,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叶公啊,如今的大明,只有您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陛下昏庸,大权落入魏忠贤那阉贼之手,厂卫横行,东林诸君已有不少人死于那阉狗刀下。” 上座的叶向高默然无语。他是万历年间的老内阁首辅,早已退休多年。他本不愿出面掺和这些事,但无奈声望太高,成了众人眼中的旗帜。 如今朝局动荡,东林派接连受挫,朝中重要职位几乎都被对手掌控。他虽退居二线,也难置身事外。 他们原本设想得很周全。新皇刚登基,年纪又轻,对朝政肯定一无所知。东林一派赶走方从哲后,准备推举他当新朝的内阁首辅。等他一上任,逐步清除那些不正之臣,朝堂便可重归清明,东林的理想便可顺利推行。 可谁料想,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这位,完全不像他父亲和祖父那样。他竟将大权下放给厂卫,支持魏忠贤与许显纯肆意横行。 他也着急。虽说当年他身为文官之首,最终全身而退,告老还乡,日子过得安稳。可做官哪有做够的时候?回乡之后,他一天也没真正闲下来,始终关注京城的局势,只等时机一到,再度出山。 缪昌期见叶向高闭目沉思,便率先开口: “诸位先别急,这事急不得。要从长计议。城里到处都是厂卫耳目,千万小心,别走漏了消息。叶公刚到京城,大家先等几日,静观其变。” 一位年轻士子走上前,语气恳切: “请叶公见谅,我等确是冒昧了。可我们怎能不急?短短半年,我东林已有数百清流惨遭毒手,连南京都不再安全。若再拖延,不知还要付出多大代价?” 另一位士子也紧跟着上前: “如今刘公和袁公仍在诏狱受刑,罪名被反复罗织。魏阉整日针对我等,东林士子但凡有些差错,便遭严惩。最轻也是三十杖。叶公,您绝不能袖手旁观!” 叶向高何尝不知?他本就是隐忍极深之人。只是他也无计可施。此次入京,他本打算以前朝重臣的身份面圣,指望皇上能给他几分面子。 谁知半路上就听说刘一燝被关入诏狱,犹如惊雷炸顶。连刘一燝这样的重臣都难逃此劫,他又算什么?一个万历年间的内阁大学士罢了。 他一度想就此折返。但为了脸面,还是咬牙进了京城。一路低调行事,只为不让人察觉他已回到京城。 可刚进城,屁股都未坐稳,一群士子便接连上门找他。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厂卫,那个致仕的内阁大学士又回来了?更何况朝廷有令,致仕官员不得久留京城。他心中恼怒,却又不好发作。这正是他始终沉默的原因。 一名士子见叶向高仍不作声,忍不住站出来高声喊道: “叶公,这一次,我等众志成城,务必要将那客氏逐出京城。请陛下诛杀魏忠贤与许显纯这两个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的阉党爪牙,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说得好,必须劝陛下撤掉厂卫。厂卫这些年干尽坏事,从太祖爷设下锦衣卫起,多少正直之士含冤死在诏狱,东厂更是变本加厉。厂卫不除,我们这些正道之人随时可能丧命。” 自从朱由校在朝会上对这批人动手之后,厂卫就全面接管了京城的管控。只要有人稍有异议,厂卫马上出手,把人关进诏狱,连祖宗三代都要查个底朝天。一有案子,动辄牵连几百人、上千人,出手就是抄家灭族,毫不留情。 这些人嘴上喊着仁义道德,实际都是些伪君子,不讲道理的无赖。跟他们多说无用,只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才管用。百姓们反倒拍手称快,到处燃放爆竹庆祝。在他们眼里,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地主士绅更不用提,恨不得自己去刑场看砍头。 可这样的压制让那帮人越积越怨,恨不能剥了厂卫的皮。之前他们没招,只能缩着脑袋装乖。 现在叶向高一来,情况就不一样了。满朝官员、生员、乡绅总算有了主心骨,都盼着叶向高站出来,领头反击。 但他们太急了,反倒惹得叶向高不高兴。这些人把他这位前首辅当成什么?想让他去当出头鸟? 叶向高的管家跟了他二十多年,一看他脸色不对,立刻出来缓和气氛: “各位,我家老爷一路劳累,今天实在不适合谈大事。不如请各位明日再来,我家老爷也能好好准备一下。” 众人听管家这么说,也不好再逼,再等一晚又不是什么大事,于是纷纷告辞离开。 缪昌期见状也松了口气。他和叶向高相识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幸好还有个懂眼色的管家圆了场。 “年轻人心急,不懂分寸,还请台山别介意。” 叶向高笑着回应老友: “又元你这话就见外了。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你太小看我了。” 缪昌期听了,心也放下了,又说道: “台山啊,你这回可有得忙了。朝里不少人可都等着你拿出主意呢。” 朝中那些官不像这些学生那样沉不住气,还能稳得住。 叶向高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我现在也没谱,得先了解清楚情况。” “又元,进来里面详谈吧,把朝中局势细细说给我听。” 两人就这么聊到深夜,缪昌期半夜才从后门离开。可他不知道,在他走后,有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乾清宫 朱由校还躺在榻上,怀里搂着纯妃,两人依偎着。他最近烦心事太多,一边要筹备边关战事,一边要应付朝中东林党那群人,还得惦记着子嗣问题。做皇帝,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说起来也奇怪,他已经临幸纯妃一个多月了,可她肚子始终没动静。自己可是没少“努力”,不该这样才对。 “琴儿,怎么你这肚子还没动静?”他随口一问。 纯妃一听,心里一紧,抱着朱由校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吞吞吐吐地答道: “臣…臣妾也不知…道。” 朱由校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语气柔和地说: “你别紧张,朕也就是问问,你可是朕唯一的妃子,迟早会有孩子的。” 可这话落在纯妃耳中,却让她更不安。她知道,若一直无所出,眼下虽无事,但日后陛下若再选妃,自己只怕会被冷落。若有子嗣,才算有个依靠。 “请陛下再宠幸琴儿一次吧!” 话音刚落,不等朱由校反应,她竟主动跨坐在他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朱由校都有些惊讶。纯妃一向温婉,从未如此主动,更何况还是在白日。 不过,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份“奉献”了。 此时,宫外的魏忠贤正快步赶往乾清宫。他昨夜查到了要紧事,一大早就进宫,想第一时禀报。 可他刚进宫门,就察觉到宫中气氛不同。侍卫比以往多了不少,且多数是生面孔。他问身旁小太监:“这些人是谁?” 那小太监低头回话:“请厂公恕罪,奴才若说了,恐怕活不过一会儿。” 魏忠贤没再多问。他知道,自从皇上两次清洗内宫之后,规矩变得森严。谁要敢泄露半句,立斩不赦。现在,他只需安分守己,按旨办事。 走到乾清门前,魏忠贤却被两名侍卫拦下。 “瞎了你们的眼!咱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有要事见皇上,你们竟敢拦我?要是误了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 侍卫冷冷回应:“不论你是谁,没陛下旨意,不准入内。我们已去通报,等皇上传令。” 魏忠贤皱眉,这才几日没进宫,宫中规矩竟已多到这等地步? 马祥麟很快得知魏忠贤求见。他虽不喜太监,但也不敢违了军令,立刻让人放行。 魏忠贤刚踏进宫门,便看见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军士列队两侧,心中不由一紧……这是什么场面? 魏忠贤刚走到台阶前,就被王朝辅拦了下来。王朝辅站在高处,冷冷开口: “魏公公,有什么事要禀报?” “咱家有急事要面呈皇上,劳烦王公公通传一声!” 魏忠贤虽心头不快,但此刻也只得忍耐,把火气压在心底。 “皇上和娘娘还在休息,不便打扰。你要不先把奏折给我,待会儿我替你递上去。” 魏忠贤岂会不知王朝辅的小算盘?原本按老规矩,东厂督主的位置该是他的。只可惜自己手段太硬,硬生生把这位置抢了过来,王朝辅自此便心存芥蒂。 虽说如今王朝辅是皇上的贴身太监,但他眼下也不过是司礼监的一名小太监。因东厂与秉笔太监之位空缺,王朝辅便将目标瞄准了掌印太监一职。 那是内臣之中最尊贵的位置,王朝辅势在必得。而魏忠贤,对他而言,就是个不容小觑的劲敌。他自然不愿最后落得一场空。 “不劳烦了,咱家也没什么急事,今早进宫也是来请安的,就在此等候吧。” 说罢,他径直踏上台阶。两人便在这微妙气氛中,分立乾清宫两侧,一左一右,各自心怀算计。 第40章 这套哄小孩的话你也信? …… 叶向高的宅院里聚集了大批生员与士绅。仅是临时推选出来议事的人便有五十余人,足见东林一派在民间与士大夫之间的深远影响。 “台山先生出来了,大家静一静,请台山先生讲话!” 叶向高从内堂缓步而出,立于堂中,拱手一礼: “诸位不必拘礼,都请坐下。” 他落座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缓缓说道: “老夫离京不过五年,却未料朝局已变至此,世事难料。如今我东林危在旦夕,老夫不得不挺身而出了。” “昨日我与又元兄彻夜长谈,细析我等处境。厂卫之狠辣,诸位想必也都清楚。故而老夫以为,我等清流之士切不可与之正面冲突,否则只会徒增伤亡。” 一名士子起身问道: “先生有何高见,学生愿闻其详。” 叶向高沉声说道: “天下人心如何,老夫不敢妄言。但厂卫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京畿士人已深受其害,我们需争取他们的支持。” “不论是否出自东林,只要心存正义之人,皆可共襄此次除奸扶正之举。” 一位士绅起身回应: “叶公有所不知,此策我等早已尝试。也曾从南京请来学子上疏直谏,然皇上不以为意,反以厂卫所列罪状为据,张公等数十位大臣被腰斩,百余士子亦遭抄家灭族。” 又有一人站出附和道: “更何况现在京城开始办起了所谓的报纸,每次处罚我们清流人士,他们就大肆传播,还请了专门的说书人四处宣讲,恐怕很难得到多少人的支持。” “怕什么怕?难道非要等到那些人的刀架在你们脖子上才懂得害怕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要是怕死,今天怎么会聚在这里?” “别装了,上次厂卫去你家隔壁抓人时,你是怎么巴结那个宦官的,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 那人被揭了短,顿时说不出话来,满脸通红地说道: “小子,你竟敢污蔑老夫?” 那人似笑非笑地回道: “你自己清楚。” 这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叶向高心里十分反感,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总算把他们打发走。 ------------ 叶向高怒气冲冲地回到后堂,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实在不值得共谋大事。好好的内部却起了纷争,想成大事,靠他们是靠不住的。 “老爷,您也不必动气,那群人懂什么,不过是些目光短浅、胸无点墨的酸儒罢了。” 能在内阁首辅身边当十几年管家的人,自然不是寻常之辈,看人颇有几分眼光。 “你也别在这里看笑话,你我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蚱蜢。” 管家笑呵呵地说: “老爷说得对,我这张嘴啊,这两天确实有点管不住。” “老夫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您放心,院里各个角落都安排人盯着了。” 人老成精,更何况是曾经的文官之首,防备之心一直都在。 “好,那就准备酒菜吧,等又元兄他们来了。” 叶向高已和缪昌期约好,今晚他会带着东林党中坚前来拜访,主要还是要商议如何“劝导”皇帝。 …… “陛下,昨夜密报,叶向高已经抵京安顿妥当,昨日下午有不少士子前去拜会,但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这份奏报记录了缪昌期与叶向高的谈话,他们约定今晚再次见面,东林党的那几位也都来了。” 朱由校看完,冷冷一笑,这些人还是老一套,一点进步都没有,总以为人多势众就能成事。万历年间那套仁慈治国的风气把他们惯坏了,到现在还没清醒。可惜朕不是神宗皇帝,这一招行不通。 反正朕有的是时间,陪他们玩玩也好,最好动静大点。 “今晚他们说什么,一个字都不能漏,盯人也要盯紧,每天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要详细记录。” 魏忠贤躬身答道: “陛下放心,奴婢已经全都安排妥当,一个都不会漏。” “嗯,行事要稳,别惊动了他们,朕要把这些人都一网打尽。” “刘一燝和袁应泰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魏忠贤低头答道: “刘一燝还是那副样子,任你怎么问他都不开口,还说是我们这些人蒙蔽圣听,陷害忠良,只求皇上赐他一死。” 朱由校没想到刘一燝竟能这般硬气,心中不免有些敬意。看来这些身居高位的士大夫,对名声还真是看重,宁死也不愿低头。 “那袁应泰呢?” 魏忠贤继续回话: “回皇爷,袁应泰倒是识时务,刚进诏狱就全交代了,根本没用动刑。” “据他说,他并未参与京师的事,只是和张鹤鸣联手,把熊廷弼调离了辽东。从之前东林党的那些证据来看,他说的倒也有几分可信。” 可朱由校对这些文臣的脾性再清楚不过,哪会轻易相信这种说辞。 袁应泰真有这么清白? 要是真那么正直,怎么对辽东的事只字不提?他比谁都明白辽东的水有多深。虽然现在还没出现吴三桂、祖大寿这些人,但自李成梁开始养寇自重,辽东军阀早已根深蒂固。稍有实力的将领,谁不想学李成梁独霸一方? 若不是还有熊廷弼这类能人压着,他都不敢确定自己的旨意能不能在辽东落地。 朱由校语气冷了几分: “你现在就回去重新审,袁应泰这套哄小孩的话你也信?朕以前看你挺机灵的,怎么现在脑子越用越回去了?” 魏忠贤一听这话,立即跪倒在地: “皇爷恕罪,奴婢糊涂了,请皇爷再给一次机会,奴婢定不负皇命。” “你要是做不好,那就换人来,别占着位置不干事。下去吧。” 魏忠贤连磕几个头,声音发颤: “谢皇爷天恩,谢皇爷天恩。” 说完,便跪着一路退出殿外。 一旁的王朝辅站在那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你这老狗也有今天。 朱由校自然知道王朝辅和魏忠贤之间的恩怨,但他没打算插手。有竞争反而好,谁也别想太安生。 处理完朝务后,朱由校起身去了外殿看沙盘。阿海和张彧这几天没少下功夫,关外的地形、部落分布、重要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每天都来看,反复琢磨,如何打这一仗,才能打得稳、打得准,又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而魏忠贤一出乾清宫,脸上的恭敬就换成了阴狠。他几步走下台阶,转身就直奔诏狱而去。 袁应泰,这回不剥了你的皮,咱就跟你姓!还有那个刘老头,不是想留个好名声吗?咱偏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瞧瞧你们的狼狈模样! 魏忠贤一脚踏进诏狱大门,怒火中烧,嗓门震天: “把袁应泰那狗东西拖出来!” 袁应泰此时正闭目坐在牢中,门突然被推开,两个番役冲进来,二话不说抓住他的脚,把他硬生生拖了出去。 袁应泰睁眼一看是魏忠贤,眼神里透着不解,怒声问道: “魏公公还有什么事?本官不是已经全都交代清楚了?” 魏忠贤看他一眼就来气,懒得啰嗦,直接下令将他吊起,剥光衣裳,用泡过胡椒水的鞭子往死里抽。 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袁应泰哪受过这种折磨,被打得嗷嗷直叫,拼尽全力喊道: “魏公公,这是怎么回事?本官到底犯了什么错!” 魏忠贤根本不搭理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抽了十几鞭后,袁应泰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魏忠贤命人用水泼醒他,反复三次,直到袁应泰只剩一口气,才觉得心头稍舒。 “看好了,别让他死,咱还要审他!” 可眼下魏忠贤另有要事。他现在最要紧的是盯紧叶向高等人。至于袁应泰,审不审得随时来,哪天心情不好,再来抽他一顿便是。 第41章 高明!简直可以和刘伯温比肩了! 夜幕降临。 叶向高的府邸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左谕德缪昌期、工科给事中刘懋、左佥都御史程正已、光禄寺少卿史记事、翰林院庶吉士郑鄤等二十余名官员齐聚内堂,饮酒赋诗,好不热闹。 叶向高虽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与一众老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他自认身子骨还硬朗得很,不然也不会至今仍觊觎内阁首辅之位。 缪昌期既是叶向高的门生,又是好友,率先起身举杯: “诸位,请满饮此杯,为台山公重回京城贺!” 众人纷纷举杯,笑意盈盈。 缪昌期又斟满一杯,再次举杯: “台山公足智多谋,位极人臣,此番归来,定能重振我东林气象!” 叶向高拱手连连致谢: “诸位抬爱,实在愧不敢当,多谢多谢!” 三轮敬酒过后,众人落座。左佥都御史程正已率先开口: “诸公,如何看待宋应星升任工部尚书一事?” 话音刚落,满堂瞬间沉默。史记事放下酒杯,冷冷开口: “一个举人而已,只因陛下召见一次,一道圣旨便跃升尚书,难道满朝文武、天下读书人,都不如一个举人?” “此人先前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书生,根本没有从政经历。就算真有几分才学,又怎能与我等多年为官的老臣相比?” 刘懋语气冷淡,满脸不屑: “一个举人又能有多大的本事?听说这宋应星在万历四十七年会试时就落榜了,后来才去了江西。依我看,他多半也是个阿谀奉承之徒。” 当刘懋得知自己要听命于一个举人时,气得差点跳起来。他可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如今却被一个举人压在头上,这种耻辱让他根本无法接受,心中满是怨愤。 “陛下这是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大明有那么多进士,偏偏要选一个举人担任六部尚书,这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吗?” 缪昌期一想到这事就咬牙切齿。国朝怎会落到这种地步?陛下为何如此冷落他们这些正直之士? 他们心里更多的是不甘和嫉妒。现实太残酷,让人无法接受:凭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陛下早就不把我们当回事了。自登基以来,一味宠信宦官与厂卫,把士大夫视如仇敌。成化年间以来,谁见过士人被处以凌迟、腰斩这种酷刑?” “古语有云,刑不上士大夫。可陛下又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只要厂卫还存在一天,我大明就一天无法复兴。诸位,厂卫之祸,自古未有!” “今日若不站出来说话,明日就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厂卫的刀下,说不定在座的诸位也难逃此劫。” 郑鄤情绪激动,作为翰林院庶吉士,言辞犀利有力,一番话立刻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在场众人,哪个没有亲友在这段时间遭受过厂卫的折磨?他们对厂卫早已恨之入骨。 叶向高见气氛紧张,连忙出面劝解,希望大家不要冲动。 “诸位,听老夫一句劝!” “以老夫之见,我们不妨先试探陛下的态度,看他对这事到底有多坚持。” 缪昌期拱手问道: “台山可有良策?” 叶向高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 “下次上朝时,可以宋应星之事为由,请陛下将其罢免。若陛下不肯罢免,我们就可在民间大力宣传,让天下人都知道此事。舆论压力之下,陛下也未必能顶得住!” “若是陛下真将宋应星罢免了,那我们见好就收,暂时先不提厂卫之事。事情要一步步来,不能太急。等时机成熟,再联合士人上书,请陛下裁撤厂卫。” “可以让各地的生员、士子先行行动,在市集、庙会等人多之处宣讲厂卫之害,争取民心,为将来做准备。” “还可以写信给应天府,先稳住江南的士绅阶层,要是我们这边事情办砸了,就让他们联合起来抵制厂卫的暴行。别忘了,朝廷七成的粮税可都靠江南几个省撑着呢!” 叶向高话音刚落,众人纷纷称妙,脸上掩不住的兴奋。 刘懋更是直接开口夸赞: “台山不愧是首辅,这计策真是高明,简直可以和刘伯温比肩了!” 叶向高被这么一捧,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不敢当”,可那神情分明就是一副“就该如此”的模样。 只有郑鄤提出了疑问: “可是自从上次张案之后,钱牧斋他们也受到了牵连,几十个骨干死的死、散的散,田尔耕还因为那件事在南镇抚司升了官,现在应天府已经没有能牵线搭桥的带头人了。” 叶向高却毫不在意,轻松地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我亲自写一封信给右佥都御史熊明遇和南京兵部尚书徐宪卿,让他们去安排。别忘了,南京五道御史可都是我们东林的人。” “好,就这么办。后天朝会,我们就按台山说的来,到时候由我先上奏。” 看到叶向高安排得井井有条,程正甚至感觉自己有了万历年间那些御史骂皇帝的勇气。 在他们眼里,御史就该无所畏惧,不惧刀斧。 “程公放心,我等绝不会拖后腿,东林的兴衰成败,就看这一回了。” 成败在此一举,他们也豁出去了。只要这次扳倒厂卫,重回清正之世也不是不可能。 “好,那我们就先回去吧。明天通知朝中朋友,一起联名上奏!” 叶向高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他图的是自己的利益。要想重新掌权,必须得把厂卫斗倒,否则就算进了内阁也坐不稳。 而要重回朝堂,这些人又不得不依靠。虽然有时候他不愿与他们走得太近,但关键时刻,还是好用得很。 送客时,叶向高特意拉住缪昌期: “又元,我就在家等你的好消息了,希望你马到成功。” 缪昌期信心满满地回道: “台山放心,我们一定不负所托。” ------------ 京城 今天注定不平静。 国子监的学生和城中士绅四处走动,到处散播消息。 他们走在街上,大声疾呼,说如今朝中奸佞当道,客氏与魏忠贤勾结,欺瞒皇帝,搅乱朝纲。还拿出以前发行的报纸,一一列举,大加批评。 他们说这些都是阉党的阴谋,所有指控都是无中生有。以魏忠贤为首的宦官势力,把持朝政,迫害忠臣,任用亲信,打压贤能。宋应星还被他们当作典型人物,受到攻击。 最热闹的要数内城的告示处。十多个读书人搬来几张桌子,搭成高台,站在上面高声喊话: “各位乡亲,我大明自太祖皇帝建国以来,已有二百多年。可曾有过落第的举人一跃成为尚书的先例?阉党如此放肆,操控朝政,王振、刘瑾之祸就在眼前!” “再说太祖立下的祖训,宦官不得干预朝政。我们决不能让正统、正德年间的祸事重演,否则大明根基将受到威胁,天下百姓也将遭殃!” “几个月来,厂卫横行霸道,肆意杀戮,无论是朝中重臣还是普通士人,都深受其害。这些宦官正在一步步毁掉大明的根基。我们再不出来说话,将来江山毁于一旦,我们就是罪人!” 可无论他们喊得多起劲,底下的人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怀疑。 今天到场的基本都是跟东林派有关系的人,其他则是普通士子或不识字的百姓。 但自从报纸发行以来,这些百姓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连抄家时查出来的非法财物都一条条列出来,证据确凿得很。 百姓深受贪官污吏欺压,心中早就满是怨恨,自然不会相信那些官员的说辞。 有人说厂卫如何残暴、如何滥杀无辜,可这些百姓压根没经历过。就算你真出了事,厂卫也基本不会插手,都是五城兵马司来处理。厂卫似乎只盯着那些当官的,对平头百姓反倒没什么影响。 所以这些人不过是来看个热闹罢了。对普通百姓来说,只要日子能安稳过下去,别的事情并不重要。 任凭上面的人如何喊口号,讲大义,看热闹的群众依旧无动于衷。这可急坏了那些几乎把嗓子喊破的东林学士。 甚至有人脾气暴躁,当场破口大骂,让那些原本热血沸腾的东林人一时语塞,只能高呼“有辱斯文”“粗鄙之人”。 第42章 众臣弹劾工部尚书! ---这时,一个身穿公子服饰的读书人走上前,开口说道: “大家别信他们胡说八道,这些人颠倒是非,我们一定要相信皇帝陛下!” “我叔父是当今吏部侍郎,陛下是百年难遇的明君,那些伪君子才是在捏造事实,他们根本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说完,他又望向高台上的东林士子,冷冷道: “我已经通知了北镇抚司,你们还不赶紧逃命?” 一听“北镇抚司”四个字,众人心里一紧,但嘴上仍强撑着说道: “你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哪里懂我等志向!我东林之士堂堂正正,岂会贪生怕死!倒是你这败类,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真是辱没了先贤!” 话音未落,身后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二十余名身着飞鱼服、手握铁链、腰挂绣春刀的锦衣卫正朝这边挤来。 看到这一幕,刚才还义正言辞的东林人瞬间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张望,只恨自己没多长两条腿。 先前与他们争执的那名公子见状,满脸鄙夷,对身旁随从冷笑道: “我还以为今天碰到什么正人君子,结果不过是一群胆小如鼠之徒!” 这场东林风波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将舆论玩到了极致,不少人因此被误导。虽然有报纸的存在,让百姓不至于完全被煽动,但还是有不少人选择相信并支持东林一派。 毕竟东林在朝中已有几十年根基,东林书院自宋代起便绵延不绝,其影响力不容小觑。 但无论哪个时代,被舆论操控的群众总是数不胜数。哪怕在后世,也从来不缺盲目跟风之人。 今日厂卫也是格外忙碌,要抓的人实在太多,几乎全员出动,仍觉人手不足。 如今这些人的脑袋也变得灵光起来,见到厂卫根本不硬拼,只要人一到,立刻四散奔逃,方向各不相同,还专挑那些冷清的小巷钻,不少人就这样逃脱了追捕。 很显然,这背后有人出谋划策。 许显纯与魏忠贤一时也无计可施,只能入宫向朱由校汇报情况。 “陛下,今日之事大致如此。虽然抓了不少人关进诏狱,但大多都是些莽撞的书生,真正的主脑一个也没抓到。” 魏忠贤也紧接着说道: “皇上,肯定是叶向高在背后操控。此人曾在万历年间担任多年首辅,对朝廷了如指掌。不如让奴才去将他拿下,关进诏狱,只要他开口,这群伪君子的把戏自然不攻自破。” 魏忠贤所言并非毫无道理,但这只是下策。要对付这些人,还有许多更稳妥的办法,朱由校还没到束手无策的地步。 他要的是名声,虽然以前也干过强硬手段,但那是因情势所迫。这次他要彻底击垮对手,还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要让百姓明白,他们的皇帝究竟是怎样的人! “不必了,让那老头再蹦跶几天吧。那些闹事的先不用管,你们只需盯紧主谋,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看看他们明天能给朕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许显纯,传令英国公,命羽林军立刻接管京城九门。天黑之后,张贴告示告知百姓,京城即日起实行管制,军队进驻城中各要道,巡查各处,凡擅自外出者,格杀勿论!” ------------ 皇极殿 这是自大朝会以来,官员到得最齐的一次朝会。昨日京城发生的事件早已传开,许多人心知肚明,今天又将是腥风血雨的一天。 东林一派的官员面露得意,看着“阉党”成员时,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他们觉得,昨日的事总算扳回了一城,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们掌握话语权的日子。 宋应星更是神态自若。昨日他本欲进宫请辞,却被一名锦衣卫百户拦下。那百户是特意安排的,专门负责看护他的安全。朱由校不想他出事,这名百户更不敢让他出事……宋应星的安危,关系着他全家的性命。 刘懋死死盯着宋应星的背影,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若眼神能杀人,宋应星恐怕早已死上无数次。 路过此地的王在晋正好看到这一幕,走上前语气不善地问道: “刘懋,朝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去准备朝仪,盯着宋尚书干什么?莫非你们之间有什么私怨不成?” 刘懋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王在晋,连忙低头行礼: “下官失礼了,刚才只是走神了,并无他意,还请辅臣见谅。” “你进宫也不是头一回了,做事怎么还是这么冲动,别太冒失。” 王在晋撂下这话,头也不回地走向第一列队伍。 刘懋站在原地,心里却泛起不满,暗自嘀咕,看你们这群人还能猖狂到几时。 天刚亮,午门鼓声响起,宫门徐徐开启。百官按文武分作两边,排成四列,依次进宫,穿过金水桥,踏入皇极门,在皇极殿外空地上列队等候。 高台之上,一个小太监扬声喊出一句: “百官入殿!” 随即,文官由王象乾领队,武官由张维贤带头,一左一右登上台阶,步入皇极殿,各自站定,静候圣驾。 朱由校登殿后,文官面北而立,西侧为上;武官亦面北,东侧为上,众人行一跪三叩之礼,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吧。” 行礼完毕,朝议照例开始。先是鸿胪寺官员出列,奏报官职调动,有几位官员请辞,均由皇帝点头准奏。 随后是军情汇报,辽东与九边军情优先呈上。待军务处理完毕,朝堂进入最关键环节……百官奏事! 左佥都御史程正已轻咳一声,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奏道: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讲。” 朱由校淡淡应了一声。 程正已神色肃然,开口道: “臣请陛下革除宋应星工部尚书之职。此人德行不符其位,臣亦弹劾其收受贿赂!” “第一、此人生活奢靡,上任不过几日,竟已住进四进大宅,仆役成群,妻妾成群!” “第二、宋应星既无真才,也无实绩,如何担得起工部尚书之责?” “第三、此人仅是举人出身,陛下破格提拔,实为乱了我大明祖制!” “望陛下明察,罢免此人!” 程正已话音刚落,刘懋、史记事等东林一派官员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亦同议!” 不出朱由校所料,今天这阵仗不小,光是带头的就有近二十人。 背后有人策划,果然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朱由校目光沉静,开口道: “宋应星的宅子、仆人、婢女,皆是朕亲自赏赐。难道朕做事,还需向你报备?” “臣不敢!” 程正已反应极快,皇帝话音未落,已跪地叩首。 “至于他的才能,内阁三位师傅皆已认可,足以胜任工部尚书。功绩一事,将来你们自会明白。” 朱由校盯着程正已,缓缓问道: “你做官之前,有何功绩?说与朕听听。” 程正已仍跪在地,额头贴地,一句话也不敢回应。 皇帝视线扫向后排那些附议之人: “你们,谁又能说一句?” “陛下,宋应星虽有才德,但委以重任实为不妥!” 程正已今日敢于站出来说话,确实有些胆量。 “纵然他才学出众,也无法改变他只是个举人的身份。自隋唐设科举以来,从未有举人出任高官的先例。如此行事,不仅令天下士子寒心,也有违祖制。” “无论从情理还是制度出发,他都不适合担任工部尚书。陛下为何执意破格,破坏大明的规矩?” 朱由校多看了他一眼,东林党中竟也有敢于直言之人。可惜他找错了对象。 “什么是先例?有了第一次才会有第二次。若都像你所说,秦始皇不必统一六国,隋文帝不用设科举,太祖皇帝也不必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因为他们之前也没有先例。那朕问你,为何在朕的朝堂上不能开这个先例?” 朱由校一番话让众人无言以对。过了许久,程正已才艰难开口。 “臣仍觉不妥,请陛下慎重考虑!” “臣等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二十多人纷纷附议。东林官员们已知局势不妙,仍作最后挣扎。 看着他们表情坚定,朱由校最后一点耐心也消磨殆尽,干脆撕开脸面。 “你们以为朕会像先帝一样妥协?如今已是天启元年了!” 说罢,不再顾及帝王威仪,直接将御案上的一份奏折交给王朝辅。 王朝辅接过,开始宣读: “锦衣卫奏报,程正已、刘懋、史记事等二十一人于昨夜与前内阁首辅叶向高密会。期间妄议朝政,诋毁君上,图谋陷害重臣,并派人散布谣言,煽动民心,扰乱秩序,形同谋逆。” 王朝辅将厂卫记录的罪证分发给众臣。所言所行,一一在列,清清楚楚。 百官阅后无不心惊。这些人竟胆大至此,证据确凿,连平日交好的人都不敢出声求情。 大理寺正许志吉上前奏道: “陛下,臣请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审理!” 这是个难得的表现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刑部尚书薛贞也抱同样想法。 这等功劳,怎肯轻易放手? “陛下,臣请由刑部接手!” …… 第43章 丧葬费用都凑不齐的次辅?! 这些官员是皇帝的坚定支持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过去受东林党压制多年,如今终于等到翻身之时。 朱由校要做的,是将京中反对东林之人一网打尽。 朱由校微微眨眼,朝王朝辅递了个眼神。王朝辅立刻会意,从身边小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快步上前三步,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郑鄤、史记事、刘懋等二十一人,图谋不轨,无视君上,意在谋反,罪行滔天,三日后于西市凌迟处死,九族连坐!” “其余从犯,由东厂、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即刻缉拿归案,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审理!” 主犯必须重惩,其余人倒不必太狠。只要这些核心人物一除,那些读书人自然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 三司会审,是最具威严的程序,足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听旨!” 许显纯立刻从队伍中走出,跪地叩首,额头紧贴地面。 “即刻将叶向高缉拿入狱,严加审讯,所有关联之人,一个不留!” “臣遵旨!” 许显纯接过圣旨,躬身退下,一路低头弯腰地离开。 叶向高是个大人物,曾位极人臣,不论在士林还是东林党内部,都声望极高。朱由校打算借他为突破口,牵出更多幕后之人。 若不能给他定下铁证如山的大罪,即便拿下他,也难以真正定罪。这次他自己冒头,朱由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内阁即刻发布告示,向京城百姓说明,此次只为清除逆党,让他们安分待在家中,莫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又转向英国公下令: “由羽林军接管全城治安,凡有煽动、散布谣言者,一律缉拿,但不得扰民,违者按军法论处!” 朱由校的目的,是清除京城中的乱源。虽不能因此让朝政彻底清明,但比起半年前那种乌烟瘴气的局面,已经好太多了。 如今,不再天天有人互相攻讦,没有那么多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之词,也不再有人专挑皇帝的错处。 他给百官的罪名单中,特地划掉了应天府的御史和士绅。南方的人他暂时不动,也动不得。 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江南是这些人的根基所在,背后的水比北方深得多。想要理清这些关系,尚需时日,更别说将其彻底铲除了。 这百年来,他们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明面上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想真正拔除这些势力,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也是他早早派田尔耕前往南京的原因,为的就是防止这些人铤而走险。他还安排李之才与张世泽率重兵驻守南京。 没有军队坐镇,凭什么压制这些士绅?光靠皇帝的名号,他们根本不会听从。只有让他们切实感受到威胁,才会老老实实,不敢妄动。 关外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相比之下,朝廷内部这些蛀虫还算不得大事。只要他们不动手,就暂时可以留着。 等朱由校稳住大局之后,这些人终归只是案板上的鱼肉。 “还有事要奏吗?”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臣推荐户部左侍郎程国祥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王象乾年事已高,无法事事亲为,他也清楚皇帝为何让他担任内阁元辅。这些日子以来,他发现程国祥在钱粮事务上极有章法,而且为人清廉,一心为公。 在如今的大明,这样的人少之又少。王象乾内心也对皇帝的识人之明充满敬佩。 “臣赞同!” “陛下,臣也赞同!” 这番举荐,王象乾事先已经与徐光启、王在晋详细商议过,两人也都认为非此人不可。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由内阁拟旨,尽快安排合适人选接任左侍郎之位。” 说罢,他目光转向后排的程国祥: “程爱卿,朕对你寄予厚望。” 朱由校特意点出这句话,是担心他升迁过快,心态有变。 程国祥双手微颤,立刻跪地谢恩: “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圣恩。” 朱由校对他的了解很深。历史上,他曾在崇祯年间担任户部尚书,后来甚至做到次辅的位置。 他一生清贫,旁人退休回乡,都是安享天伦,他却连丧葬费用都凑不齐。 最令朱由校动容的是,在崇祯九年,兵部尚书杨嗣昌提议加征军费时,程国祥坚决反对,直言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这样的人,哪怕才具平平,也值得重用。更何况,他并不平庸。 “从现在起,你不仅要看好国库,还要把自万历二十年以来,所有在户部任职过的人的履历整理清楚,呈报上来。” 大明的吏治从那时起就已开始腐烂,别的事可以缓缓,但户部不同,那是油水最厚的地方,也是贪官最喜欢的地方。 朱由校要让他们把吞下去的,一分不少地吐出来。老朱家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程国祥虽不知皇帝此番用意,却还是郑重应道: “臣遵旨。” 王朝辅走上前,高声宣布: “无奏退朝!” 这句话等于是在说,皇帝要离开了,今天朝会结束。这个时间点,谁也不会不知趣地跳出来。 散朝。 御史们将早朝的情形一一汇报给皇帝。谁站姿不正,谁打瞌睡,谁咳嗽不停,谁走路不稳,这些细节都要记录清楚。朱由校根据当天心情决定怎么处理。高兴了只是口头训诫几句,不高兴就直接拖出去打一顿。上朝这件差事,说到底也是一门讲究技巧的活计。 办完这些事,一天的朝会就算结束。大臣们必须等皇帝先行离开,再依次退出皇宫。 每次上朝回来,朱由校都免不了屁股受罪。可这事又没别的办法,看来日后得在龙椅上加个厚垫子才行。 这种苦头,真不是人能忍受的。 第44章 西城集市二百多人 内城街头,一支锦衣卫队伍从皇宫方向而出。带队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要抓叶向高这样的要犯,他自然得亲自出马。 他带了整整五十名缇骑,防备叶向高可能的反抗。至于逃跑?早被盯死了,想飞也飞不出去。 到了叶向高府邸,许显纯不废话,直接让人翻墙开门。 进了内院,只见叶向高正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茶。 见到厂卫闯入,他并不惊慌,反而开口问: “能带老夫面见皇上吗?” 许显纯没有回答,只是一挥手,命人将他带走。府中所有仆人、婢女一个不留,整个宅子当场被查封。 与此同时,锦衣卫、番子和军队也在全城展开抓捕。每队由几名锦衣卫或番子带着十多个羽林军士兵组成。 百姓纷纷避让,人人脸上写满惶恐。从未见过如此阵仗,见他们抓了不少年轻人,还有人误以为朝廷在强征壮丁。 很快,内阁拟定的告示张贴出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也在街上敲锣喊话: “各位乡亲莫慌,朝廷在抓捕逆党,与百姓无关。不要逗留,赶紧回家,明日一切正常!” 百姓一听,情绪很快平复,心中的紧张也随之缓解。 不过,这种宣传还是有盲区。一些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趁乱干起坏事。偷东西的、抢东西的,一时间多了起来。 古时候就是这样,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迅速蔓延开来。只要一句像模像样的传言传开,民间就会一传十、十传百。 这正是信息不畅的后果,也是最容易生变的时机。 等到下面的人将情况汇报到内阁,王在晋当即批示兵部文书,命令五城兵马司全体出动,以稳住城中秩序。 这场抓捕行动持续到深夜才收尾。人数实在太多,抓了上千人。其中大多是学生、士子,还有不少被利用的热血青年,成了这场风暴中的牺牲品。 涉及东林官员的亲属与关系户数量不少。依照朱由校的旨意,先从主犯、从犯着手,再让他们彼此供出其他人。 这场行动之所以推进得如此迅速,全靠这些人互相揭发。倘若仅靠厂卫一户一户搜捕,别说一天,十天也未必能完成。 厂卫早已展开调查,掌握了不少线索。尤其是那些东林党中名气较大的人物,几乎被查了个底朝天。 此次清查的重点就是东林党,只要你被归为东林一派,或者与之关系密切,无论有没有参与,统统先抓再说。 朱由校下朝后直接返回乾清宫,在暖阁里一觉睡到晚上。 上朝本就劳累,更难的是早起,五更便要到场,他通常四点就得起身,寒冬腊月,确实难受。 “王伴伴,外头情况如何?” “回皇爷,今日有些刁民趁机闹事,已被五城兵马司控制!” 朱由校坐起,揉了揉眼睛问道: “国子监的生员和那些闹事的士绅抓到了吗?” 打蛇要打七寸。 东林虽为祸根,但那些年轻读书人更为可恶。他们比东林危害更大。东林中虽有空谈误国之人,但也有能做事的。 这些生员士子只学了东林的骂人本事,甚至变本加厉。成天靠批评他人来博取名声,标榜自己为清流。 这种风气并非明朝独有,魏晋时期便已盛行,甚至更严重。那些所谓的清流,正是导致五胡乱华的关键人物之一。 朱由校决心铲除这种风气。明末最大的问题便是清谈误国,仅靠杀几个人无法根除。 这些旧势力已无存在必要,秦始皇的做法其实不无道理,臣子岂能议论君主? 如果做官只为批评皇帝,那留这些人又有何用? 王朝辅将皇帝扶起后禀报: “方才魏忠贤与许显纯已来复命,称主要嫌犯均已到案,目前正在全城追捕其余逃犯。” “传旨,主犯交由三司会审,依大明律定罪,其余从犯一律发配边疆充军,家产全部抄没。” 这批人已被朱由校定性为谋逆,依律惩办,最轻也是灭三族。至于其他人,没必要赶尽杀绝。 “再告知顾秉谦与魏广微,多出几期报纸,内容必须真实,特别是南北直隶,必须牢牢掌握舆论主导权。” 才过了几个月时间,信息司的报纸也就刚在南北直隶铺开,其他地方还在筹建,尤其西南一带,山高路远,一封信件往返都得半年以上。 当然,军情急报或驿马飞驰不算在内,就算这样,最快也得提前一两个月送达罢了。 教育司那边更别提了,北直隶的学堂还在筹备阶段,别的省份恐怕连动工都没开始。 “再拟一道旨意,让礼部尚书张瑞图去国子监走一趟,把那些监生士子全调往南京,一个都不许留在京城。” 国子监这样的地方,原本是给读书人准备的,现在朱由校有了新的打算,必须好好用起来。 朕花银子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在背后嚼舌根、说闲话的。朱由校不是嘉靖、万历那种躲在宫里不管事的皇帝,任由这些人肆意抨击。 历史上软弱的皇帝不少,比如大汉的桓帝、灵帝,一味退让,反而让那些清流越发嚣张。 必须先培养起一批人来,引导他们的思想方向。不管自己身份如何,基本的支持力量不能少。军队已经掌握在手,接下来可以尝试做一些小范围的改革。 不需要他们有多高的才华,只要踏实肯干,朱由校就满足了。 --- 三天后,以程正已为首的东林逆党主谋二百多人,全部押往西城集市,执行凌迟之刑。这些人是朱由校亲自下令定罪的,连审讯的流程都省了。 官府大张旗鼓地宣传皇上的英明决断,处置贪官污吏,配合最新一期报纸的发行,把这些人干过的丑事一一登出。 “这些人胆敢密谋造反,真是死有余辜!” “这人就是刘懋吧,长得人模人样,心里怎么这么黑?看看报纸上写的他那些事,连辽东的武器军粮都敢克扣,难怪打不过那些蛮族。” “报纸上不是说了吗,他们克扣军资就是在为谋反做准备,还勾结商人哄抬物价,真是可恨!” 一位年迈的老秀才一手颤抖地拿着报纸,嘴里喃喃: “这这这……太不像话了……不敢看……世风日下啊!” 旁边的中年人也愤愤开口: “原来他们干了这么多肮脏事,怪不得我会被罢官,他们该杀!” 报纸上不仅写了他们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事,连过去的黑历史也都被翻了出来。 泰昌皇帝登基时对东林党人大加封赏,结果导致许多重要权力被这些人掌控,特别是“京察”这项人事审查权,极为关键。 别小看这场京察,它可是让文官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权力游戏。谁掌握了这项权力,谁就能光明正大地清除异己。当年严嵩、张居正,都是靠着京察稳住自己的地位,最终大获全胜。 京察由吏部、都察院以及各地掌道御史共同负责。地方官员每三年接受一次考核,京城官员则是六年一次。最关键的一环,是由吏部尚书来定名单,最后才上报皇帝。 可以说,这位尚书大人一手遮天。他说你不称职,那你就是不称职。而他们在记录不合格名单时,往往连具体理由都不会写出来。 通常只用两个词概括……“不谨”和“浮躁”。虽然只有四个字,但里面的操作空间极其宽泛,什么事情都能往里装。 大到贪污受贿、欺压百姓,小到穿衣不整、行为粗鲁,都可归入此类。 这些儒家学子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一旦被贴上这样的标签,那可就是一辈子的污点,死后也洗不掉。 所以这京察不仅关系到个人声誉,还能借此干掉政敌,顺带捞点声望,甚至有机会升迁。如此一举多得,自然引发各方拼死争夺。 “午时已到,行刑!” 随着刑部尚书薛贞一声令下,行刑之人纷纷动手。 围观百姓情绪高涨,齐声高喊: “杀、杀、杀!” 等到二百多人全部行刑完毕,天色已近黄昏。凌迟不只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犯人不能死得太早,要让他们活着挨完三千多刀。因此,每一刀都得小心翼翼,不敢用力过猛。 百姓看得津津有味,这种场面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 这些人算是痛苦却干脆地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他们的领头人叶向高,却还没到这一步。此刻,他仍被关在诏狱,正遭受酷刑折磨。 “你又何必如此?老老实实交代不就好了?年纪这么大,非要受这份罪?” 叶向高虚弱地回应: “不见陛下,老夫死也不会开口。” “老大,这老头不知好歹,让我来好好招待他吧!”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想着见皇帝?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位独相吗?许显纯最看不惯这种姿态,只淡淡说了一句: “别让他死了。” 一名缇骑笑了笑,拿起刑具,动作开始。 “啊~~~~~!” 许显纯刚踏出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惨叫。 第45章 派去蒙古的锦衣卫千户回来了! …… “陛下,万历二十年以后的户部官员名册和履历已经整理好了。” “哦?这么快?真是辛苦程爱卿了。” 程国祥连忙回应: “臣愧不敢当,只是尽了本分罢了。” 朱由校没有再多说什么。皇帝对臣子的褒奖,一句就够了。 “听说程爱卿家中十分拮据,连五天的粮食都没有。王伴伴,一会儿从内库取一千两银子、一百石粮食、布匹五十匹、锦缎二十匹,送到程爱卿家中。” “臣谢陛下隆恩!” 程国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这种生活所需他自然需要。何况是皇恩赏赐,他也只能恭敬接受。 朱由校了解他的为人。看着忠心为国的臣子每日为吃饭发愁,他又怎能袖手旁观? 哪怕知道他可能也有些不清不楚,只要不过分,朱由校也能暂时装作看不见。太祖定下的俸禄太低,家里人口一多,连温饱都成问题。 人总得活着,如果连跟着自己的人都吃不上饭,谁还会真心为你卖命?朱由校很清楚,自己比不上太祖的威望。 “那程爱卿就先回去休息吧。” “臣告退!” “王伴伴,替朕送一送。” 等程国祥离开后,朱由校又开口: “去叫许显纯来。” 朱由校翻开那本名册,人数不少,但他大多不认识,也不打算认识。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是等着被查抄的财源罢了。 “臣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平身吧。” “朕这里有份名册,上面是万历二十年以后在户部任职的人。你拿回去多抄几份,调动各地缇骑,彻查他们的罪行!” “记住了,无论人是死是活,只要家里还有人活着,就一个不漏,全部查清楚!” “但行动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查不出实证,就以民间风评为准。只要有人说他们家中有人欺男霸女、滥用职权,那就直接定罪!” 许显纯心里一惊,没想到陛下下手这么狠。过了这么多年的事,居然还要追查,而且态度如此坚决。 “臣遵旨!” “查仔细点,时间朕可以给你。” “是!” 朱由校也明白这件事不容易。毕竟年头太久,以前又没有留下什么记录,只能靠锦衣卫的手段了。 --- “皇爷,孙云鹤回来了!” 朱由校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抬头问: “你说谁回来了?” 王朝辅语气激动: “皇爷,是孙云鹤,派去蒙古的锦衣卫千户孙云鹤!” “快让他进宫见朕!” 朱由校心情难以平静。他知道,自己最急需的关外消息,终于要来了。 孙云鹤一进乾清宫,看到御座上的朱由校,立刻跪下,重重叩首: “臣锦衣卫千户孙云鹤回京复命,恭请吾皇圣安!” “起来吧。” “谢皇上!” 几个月不见,孙云鹤变化极大,若不是朱由校仔细打量,几乎认不出来。 他心中也为之触动,开口说道: “远赴蒙古,辛苦你了。” 孙云鹤眼眶微红,回应道: “愿为皇上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有如此忠臣,大明何愁不兴! “先说说草原上的情况,这次一共带了多少人出塞,死了多少,伤了多少?” “回皇上,此行一共九十余人,其中锦衣卫包括臣在内四十五人,宣府、大同、辽东三镇的夜不收各十五人。” “阵亡者共二十七人,其中锦衣卫占了二十一人。” 没想到只是派出一小队人马出塞探查,伤亡竟高达三分之一,即便有熟悉边关的夜不收带队,仍难挡草原凶险。 “王伴伴,传旨:升孙云鹤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赐飞鱼服两套,赏银五千两,锦缎百匹。其余出塞的缇骑每人升官两级,赏银三千两,锦缎五十匹。” “阵亡者每人发放抚恤银一千两,并从其家中挑选一名子弟承袭锦衣卫百户之职。夜不收阵亡者也照此办理,同时将他们的家属迁入京师安置。” 家中男丁战死,若无依靠,迟早家破人亡。边关战乱频仍,说不定哪天就再无人可依。 “臣代兄弟们谢皇上厚恩。” “王朝辅,去请英国公、张彧、陈策、戚金,还有那个蒙古人来乾清宫,要快。” 听闻“蒙古人”三字,孙云鹤连忙补充: “陛下,臣在草原收服了十七名蒙古人,靠着他们才得以顺利回关。他们部落对林丹汗极为不满,或许可用。” 蒙古各部本就分裂,尤其自隆庆年间起,与大明开通互市后,许多蒙古人已不愿再过劫掠的生活。 他们用牛羊、药材、马匹等物,换取大明的粮食、盐和银钱,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 “那就让他们进宫,在殿外候着。” “你先跟朕讲讲草原如今的局势。” 孙云鹤躬身禀报: “陛下,漠南草原上除几个大部落外,其他小部多有不满,只因林丹汗有数万骑兵,不敢公然反叛。” “臣途中还擒获了一名蒙古信使,他说他们部已归顺我大明,这是臣从他身上搜到的信件,是写给他们千户长之子的。” 朱由校一听便知,那是阿海的人。难怪许久没有消息,原来被孙云鹤截下了。 他打开信封,满纸蒙文,一字不识。 “王伴伴,去找上次写信的几个人,让他们各自把这封信翻译成汉语!” 朱由校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这件事实在太过关键,不能有半点差错。 “这事你不要外传,还有收编那十七个蒙古人的事也别提。”朱由校又和孙云鹤谈起草原上的局势,一边说着一边等英国公等人到来。 差不多等了一个时辰,人才到齐。张彧和戚金住得近,在内城,而英国公住在城外军营,因为军中事务大多由他主持。 “好了,都随朕去内殿吧!”陈策和戚金走进内殿,看到那座巨大的沙盘,顿时吃了一惊,没想到陛下在乾清宫竟藏了如此详细又庞大的沙盘。 英国公倒是见怪不怪,之前朱由校给了他一份图纸,他便在军营中照着做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精确度极高。 “孙云鹤,你先来讲讲,有哪里不对,大家再一起修正。” 孙云鹤将地图铺在地上,众人低头一看,只见地图上标注密密麻麻,许多较大的部落位置都清清楚楚地标了出来。 原本地图上的一些错误也被一一纠正,这已经是孙云鹤尽了全力的结果。 这还得感谢那些归顺的蒙古人,他们陪着孙云鹤在草原上转了一个月,连迁徙的时间、哪个季节去哪个地方都一一告知。 他指着地图上最大的那个标记说道: “陛下,林丹汗在草原上建了一座城,叫察汉浩特,是他真正的都城。他长居于此,臣曾远远看过一眼,城池规模比关内的县城还要大上几分,至于坚固程度还不清楚。” “城中驻扎的是他的亲信部队,总共有十几万户人口。城的左右两翼各有一个万户镇守,距离在百里之内。” “除了这两个万户,以这座城为中心,四周草原上还分布着多个万户或千户,呈圆形分布,这些部落都直接听命于林丹汗。” “至于其他小部落或实力较弱的部落,离得较远,有些是被压制的,有些则是表面臣服,其实各怀心思。” 孙云鹤大致介绍了察哈尔部的情况,朱由校心里也有了数。他估算了一下,林丹汗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起至少五万骑兵,这些人是他真正的核心力量。 也是他立足草原的根本。若没有这几万骑兵,他这个大汗之位恐怕也坐不稳。 至于其他那些人,不足为惧。他们对林丹汗本就心存异志,最多也只是敷衍了事。 在草原上,强者为王,实力才是立足之本。一旦损失惨重,连牛羊都不如,很快就会被其他部落吞并。 “阿海来,你的部落在哪个位置?” 朱由校一直在留意他的神情变化,尽管看不出破绽,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朱由校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名蒙古人身上。阿海来顿感压力,连忙躬身答话: “回大皇帝陛下,奴才的部落离察汉浩特城有四百余里,归敖汉部统辖,就在这个地方!” 他边说边指向地图上的一个标记。 一旁的孙云鹤随即补充道: “陛下,这敖汉部,是一个万户。” “是,大皇帝陛下,奴才的父亲正是敖汉部的千户长。” 如此一来,阿海来先前所言,似乎句句属实,可信度很高。朱由校微微松了口气,接下来,就等那封信的内容来验证了。 这个部落的位置靠近辽东,草原上的四百里,说远也不远,骑马快的话,三五天便能抵达,或许确实可以加以利用。 朱由校凝视着地图上察汉浩特城的位置沉思。此地大致位于后世的赤峰一带,离关内实在太远,远征并不现实。 目前的条件远远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更何况,此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彻底征服漠南蒙古……那根本不现实。 无论是时机还是实力,都尚未成熟。只要能让草原各部维持在虚弱状态,不构成威胁即可。 如果连出兵的目标都不明确,那就是盲目行动,跟当年的朱祁镇有何区别? 朱由校仔细权衡了一番,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喜峰口。 从喜峰口出关是最便捷的选择。出关百余里内,就有几个小部落,正好拿来练兵。草原上的部落分散各地,消息传到察汉浩特后,林丹汗想要集结大军,也需好些时日,根本无需与他的主力正面交锋。 历代中原王朝为何始终无法彻底制服草原民族?正是因为他们的机动性太强。一旦战败,骑马带上牲畜便能迅速撤退,换个地方重新聚集。 关键是,你追不上。而且他们居无定所,一年四季迁徙不断,想找到都难。 所以,汉军、唐军才会以骑兵为主力去对付他们。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压制对方。虽然也有步兵战胜骑兵的先例,但骑兵的战场主导地位始终未变。 “召内阁来乾清宫!” 第46章 那你们,愿不愿意带朕去草原看看? 不多时,三位内阁辅臣赶到,一见殿中那巨大的沙盘,顿时一头雾水。 王象乾最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惊讶: “陛下这是……要出关讨伐蒙古?” 徐光启也满脸疑惑。当下的头号敌人不是努尔哈赤吗?为何陛下将目标对准了蒙古? 再者,九边的军队,未必有把握胜过草原骑兵,陛下为何突然动了这个念头? 朱由校神情平静,语气不急不缓: “不错,朕要亲自出征,讨伐察哈尔部。” 整个大殿陷入短暂的沉寂,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打算亲自出征。徐光启率先站了出来,语气急切地说: “陛下,万万不可轻率决定!亲征乃是国之大事,您不宜轻易涉险!” “陛下,察哈尔是我们大明的盟友,如今真正要防的是建州的努尔哈赤,为何要对盟友动兵?”王在晋也忍不住开口,满脸不解。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朱由校神色平静,但语气坚定,“眼下大敌是建州不假,可蒙古各部也并非安分守己之辈。” “萨尔浒一战之后,他们就蠢蠢欲动。这两年虽是小打小闹,但已经显露出了异心,若不及时震慑,迟早会酿成大祸。” 王象乾上前一步,拱手劝道: “陛下,臣明白您的顾虑,但此时出兵实非良机,更何况是您亲征,这太过冒险!” “王师傅,朕不是意气用事。”朱由校缓缓说道,“早在朕为皇太孙时,便已深思熟虑。此战不求大胜,只为重树我大明威信,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王象乾听后,神情一震。陛下这番话语气坚定,显然不是一时兴起,那倒还好。 “陛下,即便要出兵,也非一言可决。朝中大臣多半会反对,且兵马调度、粮草供应、将领人选,都不是小事。” “从哪调兵?调多少?由谁统领?军械是否齐备?后勤如何保障?” 王象乾一连串问话出口,条理清晰,尽显名将风范。 朱由校也不禁点头,心道:这才是真正的将才,比起那些空谈清议之徒强太多了。 这些话虽是提问,实则是劝谏。他的意思是:陛下,即便您的想法再好,现实问题不解决,也难以成行。 朱由校笑了笑,语气笃定地说道: “王师傅果然老成谋国,不过这些朕早已筹谋妥当。” “朕计划调羽林军五万,再调宣府、大同两镇兵马,合计十万大军,由宣大出关,兵分两路进发。” 王在晋一听,立刻皱眉:“陛下,羽林军在京师仅剩八万,若抽调五万,京师防卫恐有空虚。” 他很清楚,八万守京已是勉强,若再抽调,万一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校自然明白这一点,但他心意已决,五万军必须带走。至于京师防务,只能从其他二十五卫亲军中抽调填补。 “朕会安排二十六卫亲军协同守备。”朱由校说道,“三位师傅,还请即刻通知六部九卿,明日一早入宫,共议军机大事。” 要想亲自出征,得先说服那些文官。虽说如今朝廷里多数官员都是朱由校亲自选上来的人,但他们依旧不会轻易答应。 毕竟土木堡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所有人都不愿重蹈覆辙。 王象乾清楚皇帝的脾气,只要是下了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所以他也不再多言。 徐光启还想开口,却被王象乾劝住。无奈之下,三人只能先回到值房,这种事必须立刻通知六部九卿知晓。 三人离开之后,朱由校便让陈策、戚金等人按照沙盘整理新的地图。 “那封信处理好了吗?” “回陛下,已经全部译完,只等陛下查看。” “让孙云鹤带那些归顺的蒙古人去文华殿,别让人看见。” “遵命。” ------------ 看完信件,朱由校对这次出塞更有信心了。信中提到阿海来的父亲早就对林丹汗不满,并且详细列举了原因。 蒙古原本信奉黄教,但林丹汗强行让所有人改信红教,还打压其他部落,导致众叛亲离。阿海来的部落就是受害者之一。 他本想借此巩固权威,结果却适得其反,不仅地位不稳,还逼得许多部族反目。这个人,跟崇祯皇帝一样,刚愎自用,做事反复无常。 最后的结果也与明朝相似,内忧外患不断,只能带着亲信逃往青海。 更要命的是,这人刚死,他的儿子就投靠了建州,蒙古自此彻底瓦解。 朱由校甚至怀疑,这人和崇祯是不是“双胞胎”,一样的昏招频出,一样的让人无语。 他看完信后,把信收好,直接前往文华殿。 “参见大明皇帝陛下!”刚进文华殿,那些早已等候的蒙古人立刻跪下行礼。 朱由校走到御台前,语气平静地说道: “起来吧。” “谢陛下。” “听孙云鹤说,你们愿意归顺大明?” “是的,陛下。我们以长生天为誓,必将忠心效力!” 这些人口音浓重,说的汉语断断续续,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朱由校当然不会信这些话,长生天在他们心里,还不如几块银子来得实在。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那你们,愿不愿意带朕去草原看看?” 一时间,这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 还是一个年纪较小的蒙古人反应过来,迟疑地问道: “陛下是要出兵关外?” “对,我决定亲自带兵出征察哈尔部,也正好把你们这些被林丹汗压迫的兄弟族人解救出来。” 那人一听,立刻跪地高声说道: “奴才愿为大皇帝效尽全力!” 其他人反应慢了些,也纷纷跟着跪下喊道: “奴才等人愿意效命!” 要去关外那种陌生的地方,有个熟悉地形的引路人总是有用的,至少不会走错路。再说,他这次出兵塞外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战马和骑兵,多拉拢些蒙古人,对自己实力的提升只有好处。 努尔哈赤攻打蒙古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草原上的战马优良,骑射精湛的战士更是不可多得,谁不需要?谁不想要? 当年成祖皇帝统领天下的三千营,主力就是蒙古人组成的。 李成梁纵横辽东时的八千家丁中,超过一半都是蒙古人,女真和其他部落的人也不少,反倒是汉人寥寥无几。 这些人在战场上确实比汉人更拼,更敢打,骑马射箭的本事更不用说,汉人远远比不上,至少在这个年代是事实。 正因为李成梁的成功先例摆在那儿,现在辽东的将领们把他当成了榜样,谁不想像他一样,在一方称霸一方? 既然把他当成了偶像,自然就要模仿他的发迹之路,于是家丁制度盛行,军阀作风越来越重,也喜欢招募蒙古人,甚至有意保留敌人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孙云鹤,找个地方好好安置他们,再安排几个人教他们学汉语!” “臣领命!” 朱由校一个人坐在皇位上思索着。我带兵出关,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会怎么应对?会不会趁机攻打辽沈? 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年他们本该有一次大规模进攻。历史上是因为熊廷弼被撤职才提前爆发,如今因为自己的介入,会不会提前发生? 如果他们真的动手了,熊廷弼能不能守住辽沈? 努尔哈赤倒是不让他太担心,真正让他忧虑的是皇太极。这个人比努尔哈赤难缠得多,熊廷弼是否能应对这个当世人杰? …… 第47章 熊廷弼入辽阳! 辽阳 沈阳城彻底清查完建奴的内应后,熊廷弼安排好各项防务,立刻赶往辽阳。 根据他掌握的情况,辽阳远比沈阳复杂得多,混乱得多。 当初袁应泰当巡抚时,大量招降蒙古人和女真人,直接编入军队,连那些流民都不加审查地放进城里。 这些人里,不知混进了多少建奴的细作,只等大军一到,里应外合拿下这座重镇。 而辽阳与沈阳不同,这是大明在关外的中心,辽东的将门世家大都扎根于此。 不能像沈阳那样大张旗鼓地清理,否则得罪了这些势力,自己在辽东恐怕寸步难行。毕竟他们手里掌握着兵权,在当地根深蒂固,不是沈阳那些外来将领能比的。 熊廷弼快到辽阳城外时,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百姓欢呼,士兵列队两旁,场面热热闹闹,像是迎接英雄凯旋。 熊廷弼见状,眉头紧锁,但没有当场发作。他看向身边的标营参将,语气不悦地问: “辽阳没事可做了?连军务都不管了?” 参将连忙让手下疏散人群,一边赔着笑脸解释: “台台恕罪,这事是按察使司提的议,几位总兵也点头了,末将实在推脱不开。” 熊廷弼摇头轻叹。他在沈阳那一套,这些人怕是早就听说了,现在这种风气,谁也不敢出头。 “进城吧。” 辽东的大小官员早就在城门下候着了,见到熊廷弼到来,个个笑容满面,纷纷上前祝贺: “台台大胜归来,真是为我大明扬威啊!” “台台用兵如神,是咱们辽东的中流砥柱!” “不知台台何时带我们去闯一闯,也立点功劳?” 熊廷弼只是淡淡一笑,回道: “靠的是沈阳将士奋勇杀敌,功劳不在我。” “府衙已经备好宴席,为台台接风洗尘。” 就这样,熊廷弼在一片恭喜声中进了辽阳城。 宴席上,酒过三巡,熊廷弼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想看看这些人到底多深水: “诸位将军,我此次来辽阳,是奉了圣上的旨意。” 一听“奉旨”二字,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熊廷弼顿了顿,缓缓说道: “查辽阳军务。” 一句话落下,院中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熊廷弼扫视众人,见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心中已有数。 辽东军将的底细他清楚得很。吃空饷、贪军资、养私兵,这些事早已不是秘密,连京城的大臣都心知肚明。 但他们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们来说,辽东就是一个金矿,只管定期收钱便是。 这些还算小事。真正的大问题,是走私。这才是真正的财路。无论关内关外,官员也好,士绅也罢,有门路的谁不插一脚? 商人与军将更是利益捆绑,眼中只有金钱。他们才是建州反叛的幕后推手。 是他们,把大明一步步拖入泥潭,也把自己逼向绝路。 辽东的这个利益网,比江南更难啃。江南那帮人不过嘴上嚣张,动手不难。而辽东不同,这些将领哪个不是百年根基,世代掌兵。 真把他们逼急了,辽东可能一夜之间脱离朝廷掌控。 这才是熊廷弼真正担心的地方。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对辽东局势置之不理,只能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今天先做一点试探。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督饷郎中傅国率先开口: “台台,去年年初不是才核查过一次吗?辽阳驻军的名册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去年熊廷弼确实查过一次,那时他刚上任辽东经略不久,只是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 “这次不一样,朝廷和陛下都在等我的报告。今天只是先提个头,就不多说了,大家痛快喝酒。” 熊廷弼轻描淡写地翻过了这个话题,可辽阳的那些文武官员却心里发慌。 如果是别人来还罢了,但这位熊廷弼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一上任,就对走私和虚报兵员的行为毫不手软,一律严打。 而且他这个人软硬不吃。以前虽说也是经略,但那时候还不全是他说了算,还有个辽东巡抚能分权。 现在不同了,整个辽东军政大权全在他手里。想到这里,众人心里七上八下,但谁也不敢出声。 这场接风宴吃得好不自在,人人都心怀鬼胎,想着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熊廷弼正雷厉风行地整顿军队,对赫图阿拉的努儿哈赤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探子来报,那熊蛮子去了辽阳,你们怎么看?”努儿哈赤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问。 四大贝勒之一的莽古尔泰上前一步说: “父汗,这是天赐良机,趁他不在,应立刻出兵拿下沈阳!” 可四大贝勒之首的代善马上反对: “回父汗,奴才以为不可。熊蛮子虽不在沈阳,但这几个月他一直在修筑城防、整训军队,现在的沈阳早已今非昔比。” 莽古尔泰一听就火了,他本就性子急,哪怕对方是代善,也忍不住顶撞: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大金铁骑所向无敌,难道还会怕那些低贱的明军?” 代善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说完自己的意见,把莽古尔泰晾在一边。 其他人见两人争执不下,也都沉默不语。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两人代表了两种态度。无论支持谁,都会得罪另一方,谁也不想蹚这趟浑水。 坐在上首的努儿哈赤转头看向四贝勒黄台吉: “黄台吉,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黄台吉素来低调,从不喜欢出头,他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所以他没有直接表态是否出兵,而是冷静地分析起局势来: “大汗,现在的沈阳已与从前大不一样。我们的耳目全被那熊廷弼一网打尽,城外处处设防,连我们的眼线都无法自由出入。” “再加上明军实行坚壁清野,稍远一点的据点干脆烧毁弃守,我们很难再掌握他们的动向。” “根据前几日传来的消息,熊廷弼在沈阳大刀阔斧地整顿,裁撤兵员上万,将那些吃空饷的、年老体弱的统统清退。” “这次他亲自前往辽阳,显然是要动大手术。他在辽东两年多来,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动作,背后一定是那刚登基的小皇帝在全力支持他!” 努尔哈赤也觉得有理。自从那位年轻的皇帝继位后,辽东的局势确实发生了巨变。 连袁应泰这样的巡抚都说拿下就拿下,至今未见派新官赴任,所有权力都交给了熊廷弼,这份信任实在罕见。 等黄台吉讲完,范文程便心领神会。他自然明白黄台吉不主张眼下攻打沈阳,于是紧跟着说道: “大汗,微臣以为,眼下出兵沈阳并非良策。” “哦?那你来说说看。” 努尔哈赤虽对汉人深恶痛绝,恨不得斩尽杀绝,但对范文程这个“识时务”的汉臣倒是颇为看重。 范文程俯身跪地,缓缓道来: “大汗刚结束南征,不宜再起战端,应当休养士卒,静待时机。辽阳不同于沈阳,我们可以趁机整备军马。” “如今沈阳城防大为加强,俨然成了一座铁城,虽说我军将士骁勇,但若强攻,恐怕也会伤亡惨重。” “微臣建议,眼下可先着手辽阳之事,待局势有变,便可迅速行动。” 一旁的李永芳却坐不住了。他向来以汉臣之首自居,见范文程抢了风头,立刻上前跪奏: “大汗,微臣也赞同此计。微臣深知那些明军将领,个个都经不起查问,熊廷弼一动真格的,他们必然反扑。” “大汗可派人暗中联络这些心怀不满者,许以重利。一旦事起,内外呼应,辽阳便可一举拿下!” 努尔哈赤觉得此计可行,当场采纳,并任命李永芳为主、范文程为副,负责筹划此事。 黄台吉与范文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此时,乾清宫内,六部九卿的大臣们正围着朱由校激烈劝阻,一个个脸红脖子粗,仿佛面对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风暴。 “陛下,亲征万万不可!国不可一日无君,若陛下出征,朝局如何维系?” “关外局势动荡,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请陛下严惩此人!” 高坐龙椅的朱由校始终沉默不语,任由众人声嘶力竭。直到他们筋疲力尽,他才缓缓开口道: “朕对亲征一事早有深思熟虑,此战朕亦有十足把握取胜。林丹汗不过如此,诸位不必如此惊诧。” 这还不惊诧?我们这些人的心脏可承受不住。 太常寺卿霍维华开口道: “陛下为何会有此想法?如今边关安定,四海无事,陛下正应专心朝政,重振大明。” “况且察哈尔部并未侵犯我大明,陛下为何要主动出击,惹出事端?” 吏部尚书薛贞也连忙附和,补充道: “陛下应把注意力放在建州的努儿哈赤身上,那人才是我大明真正的威胁。” 大明的官员普遍抱有这样的想法:少一事总比多一事好。只要你不打我,你想干嘛都行。 努儿哈赤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虽说李成梁养寇自重难辞其咎,但这些朝堂之上的大人们,真的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在野猪皮发布七大恨正式反明之前,有谁站出来说过不能让他壮大? 很多人都以为努儿哈赤是大明一手扶植起来的龙虎将军、建州卫指挥使,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努儿哈赤开始统一建州女真时,是在万历十一年。那时万历皇帝尚且年轻,张居正权倾朝野。那时的大明尚未衰败,甚至可以说是自宣德年以来最富庶的时期。 可即便如此,努儿哈赤用了二十多年统一建州女真,不断征战,而明朝选择了无视和放任,最终自食恶果。 更甚者,努儿哈赤早已显露野心,但明朝仍装聋作哑,结果让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直到今日难以收拾。 到了万历二十九年,努儿哈赤彻底吞并了海西女真中的哈达部,实力突飞猛进。就在那一年,他设立了四旗制度,而明朝依旧毫无动作。 甚至在正式反叛之前,努儿哈赤多次屠杀汉人,而明朝不但没有惩处,反而还给予封赏,简直是荒谬至极。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万历四十三年,也就是努儿哈赤建国称汗的前一年,当时的蓟辽总督薛三才居然上奏朝廷,称努儿哈赤对朝廷言听计从,而朝廷竟然还信了。 可见,明朝,或者说皇帝本人,对辽东的掌控已低到何种程度。从万历十一年开始,辽东发生了这么多事,朝堂上下竟如蒙尘,毫无察觉。而辽东的腐败,更是到了何种地步。 第48章 亲征!朕早已为此战做好万全准备! 这些文臣还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以德服人。他们天真地认为,用所谓的圣人之道、儒学礼教可以感化边地族群。简直是痴人说梦。 “诸位爱卿可知,林丹汗为何愿与我大明结盟?” 这一问,把众臣问得哑口无言,无人能答。朱由校再问: “是因为我大明国力强盛?还是因为我大明军威赫赫?抑或是林丹汗真心臣服?” 礼部尚书张瑞图这才开口回应: “陛下,臣认为,是因为他们惧怕我大明军威,同时又被努儿哈赤所压迫。” 这个说法勉强沾了点边,但并未击中要害。 “林丹汗一直想统一蒙古各部,意图重现成吉思汗时代的荣光。你们真以为,我们可以放任他继续扩张?” “努儿哈赤虽是当前大敌,但只要我们守住辽沈之地,就算再厉害的人也难以施展。此时,只能稳守,不宜轻进。” “朕数月前便已令熊廷弼整军备战,正是出于此等考虑。将大权交付于他,是为了让其放手去做。若想战胜敌人,先得认清自身实力。” “至于林丹汗,情况完全不同。他被科尔沁与建州联手压制,与我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是迫于形势的暂时合作。” 众人听后,皆觉陛下之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但他们仍不赞成皇帝亲自出征。 内阁次辅徐光启开口道: “陛下若坚持讨伐察哈尔部,但此时出兵,是否真为良机?” 朱由校命人将一幅新绘制的地图挂起,说道: “朕以为,此时正是最佳时机。朕早已为此战做好万全准备!” 他又详细讲述出兵的种种理由与目标,指着地图一一说明,最终目的,是为了获取战马资源。 借大胜之势分化蒙古各部,削弱林丹汗威望,拉拢亲明部落与不服从林丹汗的部族,为己所用。 足足讲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说得众人点头应允。朱由校说得口干舌燥,连嘴唇都有些酸痛。 可即便他们认可了出兵计划,依旧坚决反对皇帝亲征。 吏部尚书王绍微道: “即使如此,臣仍不赞同陛下亲自出征。” 薛贞、霍维华、倪文焕等人也齐声附和: “臣也反对。” 朱由校正思考如何说服他们,内阁辅臣王在晋忽然开口: “臣支持陛下亲征。”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纷纷望向他。 王在晋神色自若,再次强调: “臣支持陛下亲征。” 倪文焕不解地问: “辅臣为何这样说?难道不怕陛下陷入危险?” 众人静候王在晋作答,他缓缓说道: “臣以为,若要出关讨伐林丹汗,非陛下亲征不可。” “九边将领多数难堪大任,士兵也久未实战,守城尚可,远征草原极可能惨败。” “陛下手中有详尽地图,又深知蒙古内情。臣相信,陛下必能大胜林丹汗。” 王象乾也点头称是: “陛下,王尚书所言极是。臣守边多年,如今确实无人能担此重任。” 见两位内阁重臣皆表赞同,其余六部九卿也难以再行劝阻,只得作罢。 他们心里清楚,这话不假,也符合现实。可皇帝亲征就真的能确保胜利吗? 众人心中并无把握,甚至有些人暗自担忧,怕重蹈土木堡的覆辙。 尽管无人再开口劝阻,但每个人的忧虑都深藏不露。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工部尚书宋应星向前一步,问道: “陛下打算如何出关作战?” 朱由校站在地图前,背对众人说道: “这正是我要说的。” “我将以羽林军为主力,宣府、大同两镇为辅助,共计十万精兵,兵分两路出塞。” “一路由宣府镇出发,一路从古北口出兵,分头行动,形成夹击之势,一路由西向东推进,另一路向北穿插,最终于承德集结。” 朱由校并未透露自己真正打算从喜峰口出塞的计划。尽管在场多是信任的大臣,但他不敢确定这些人是否真的守口如瓶。 虽说朝廷已经经过一番整肃,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难保身边无人是敌方细作。防人之心,不能少。 更何况,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保密概念,一点风吹草动,便恨不得满城皆知,四处张扬。 “户部需筹备五万石军粮,二十万两军银,无需征调民夫,由羽林军先行押送至密云。” 宋应星再次问道: “陛下计划何时出兵?” 朱由校闭眼思索片刻,答道: “十五日后。” 十五日后正是月末,朱由校早已算好行军时间,正好能在三月初完成出塞准备。 那时正值互市开启,正是蒙古部落最为松懈之时,注意力也多集中在交易上,正适合出兵。 “陛下以十万大军出关,宣府、大同两镇岂不兵力空虚?若有其他部落来袭,该如何应对?” “是啊陛下,宣大乃是九边要地,一旦边防松动,京师西北恐无屏障。” 倪文焕与薛贞仍旧心存疑虑。 “朕早已有了安排,两位不必担忧,九边不会有失。” 内阁首辅王象乾接着问道: “陛下亲征在外,京师防务如何布置?哪些大臣随行?又有谁坐镇后方?” 朱由校早已对此做了周密安排,这种关乎国本的事,他从不敢轻忽。 他扫视在场众臣,说道: “内阁大臣王在晋、兵部右侍郎杨嗣昌、吏部右侍郎陈奇瑜三位随行!” 薛贞拱手问道: “陛下,只这三人随行吗?是否再多安排几位?” “朕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带那么多大臣做什么,这三位已经足够。” “虽说如此,但多几位懂兵事的人在陛下身边,总归更稳妥些。” 朱由校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说道: “留守一事,就让王师傅与徐光启共同负责,六部九卿从旁协助,五城兵马司也暂归内阁调度。” “各自回去安排,兵部着手准备调令,户部负责钱粮供应,有一点要记住,不得扰民,不得大张旗鼓,越低调越好。” “臣等领命!” 朱由校轻叹一口气,终于说服了这些官员。眼下,全面准备必须马上启动。 “传二十五卫亲军指挥使入宫见朕,再召英国公前来。” 二十五卫亲军仍可信赖,毕竟他们负责的是京师与皇城的安全。尤其是腾骧四卫,一向随侍皇帝左右,忠诚度不容置疑。 自己离京期间,政务可以交给内阁与六部的文官处理,但军权绝不能轻易放手。 不是不相信王象乾与徐光启,而是军政大权不能集中于一人之手。 在这些人中,只有英国公既有资格也有实力掌控兵权,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朱由校最信任的人。 英国公家族世代掌管京营,对皇室忠心不二,身为勋贵之首,足以压制那些平日放纵的贵族,文官系统也对他有所忌惮。 回看历史,魏忠贤权势滔天,甚至被称为“九千岁”,文官在他面前几乎抬不起头。 可即便是这样的权臣,也不敢轻易招惹英国公,不敢越界半步,可见其地位之稳固,两百多年来一直超然于权力斗争之外。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亲军二十五卫中,除了武功三卫与旗手卫,其余二十一卫都负责皇城守卫。 按照太祖皇帝的制度,一卫编制为五千六百人。亲军卫在最鼎盛时期,每卫人数超过万人,声势浩大。但经历土木堡之变和京师保卫战后,便逐渐衰落。 土木堡之变后,兵部逐渐介入亲军事务,亲军也不再归属五军都督府,只有腾骧、武骧四卫仍由皇帝直接掌控。 这四卫是宣德年间设立的,归属御马监管辖,兵部无权干预。朱瞻基这么做,显然是察觉到文官势力膨胀,难以控制,才用这种方式维护皇权。 虽然名义上仍称亲军,但多年下来,自正统年间起,兵部不断扩张权力,将能夺的权都夺走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名号,早已没有了昔日的威严。 这些卫所如今与普通卫所无异,腐败、空饷等问题一个不少。 “朕召你们前来,只问一件事……如实上报各卫现有可战之兵。朕不追究过往,但若有虚报瞒报,休怪朕无情。” 朱由校之所以强调不讲旧情,是因为这些指挥使大多靠世袭得位,祖上几代都在亲军卫效力,从永乐年间开始,从未中断。 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有人觉得不能如实上报,有人则主张老实回话。 朱由校看出他们的顾虑,便命王朝辅将他们逐个带出,分开看管,防止串通。唯独留下腾骧四卫的指挥使。 腾骧四卫是可以信任的。他们归御马监统辖,尚未被文官集团渗透。 朱由校猜测,历史上崇祯帝所谓的“净军”,就是以这四卫为骨干训练而成。事实证明,这些部队确实忠诚可靠。 当李自成攻破京城时,除少数勋贵如末代英国公张世泽带领家丁死战不退,只有御马监的“净军”和零星锦衣卫仍愿为皇帝拼命。 朱由校要做的,就是一步步将属于皇帝的权力收回,唯有集权,才能推动变革。 第49章 老国公留守顺天府 朱由校看着留下的四卫指挥使,个个精神抖擞,比起刚才那群酒囊饭袋,顺眼太多。 “朕不多说废话,你们四卫一共有多少兵力?” 武骧左卫指挥使答道: “回陛下,我等四卫共五千六百人。腾骧卫每卫一千五百人,武骧卫一千三百人,此为宣宗皇帝定下的制度。” 看来这位老祖宗还有点强迫症,连军队人数都要凑整数,四卫加起来刚好相当于一个标准卫所的规模。 朱由校一边轻敲御案,一边问道: “都是实数吗?” “回陛下,兵员齐整,全是青壮之士,且战意昂扬,两日一训,风雨无阻。” 两天训练一次,已经非常不错。就这样的训练强度,拉出去能打趴下不知多少军队。后世吹嘘的关宁铁骑,连五天一训都做不到。 而且那些铁骑的训练内容,不过是如何骑马在城楼上放炮,哪敢真正出城迎战。皇太极根本看不上他们。 七千关宁铁骑去偷袭耀州,途中遇到一条河,花了三天才勉强搭好浮桥。 满清守军得知后,连夜集结一百无甲旗丁设伏。结果这一百人将七千的关宁军打得溃不成军。 逃命快的骑兵甚至拆了浮桥,导致更多人落水,损失更重。 主将鲁之良与副将被当场斩杀,明军阵亡四百余人,另有溺死者不计其数。满清军队毫发无损,还缴获战马六百匹、盔甲五百多副。 这哪像是大明最强的军队,若是我在,断不会落到这般田地。袁崇焕要是还在,至少能带更多人回来,也不至于丢这么多脑袋。 朱由校盯着面前的几人,缓缓开口: “朕打算半个月后亲自出关征讨,皇城的守卫就交给你们四卫。届时,朕会调走其他各卫。” 腾骧左卫的指挥使一听,立刻出列: “陛下出京,怎能少了我们腾骧四卫护驾?请陛下恩准我等随行,这也是当年宣宗设立四卫的初衷!” 右卫指挥使也跟着说道: “陛下,当年宣宗亲征安乐,平定汉王之乱;武宗亲征鞑靼,腾骧四卫皆为中军随行。如今为何不让臣等同行?” 朱由校心里清楚他们的想法。这些守在皇城的亲卫部队,几十年难得一次出征的机会。 自从正德朝之后,腾骧四卫就没离开过京城,一百多年没上过战场,谁不想搏一个功名? “守宫护驾才是你们的本分。要是把京师的兵力全带走了,万一京城出事,谁来应对?” “表面上京城太平无事,实则暗流涌动。朕这次远征本就冒了极大风险,京师必须有人坐镇,皇宫更不能有任何闪失。” 四位指挥使听出皇帝语气坚定,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仍觉惋惜。 “臣等遵旨!” “你们对其他卫所的情况应该也很清楚吧,跟朕说说。” 这本是得罪人的事,但朱由校也正好借此看看他们是否忠诚。 其中一人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陛下,臣斗胆说几句实话!” “讲吧,朕不会怪罪。” “回陛下,其他亲军卫所恐怕难以胜任重任。其中贪腐严重,军中空饷者不在少数。” “下面的士兵早已不像军人,更像是种地的百姓。将官们不习战事,只知享乐,更像是地主豪强。” 朱由校没想到此人敢说得如此直白,原以为只是隐晦地提几句,看来这人不是胆大,就是心思极深。 “朕明白了。” 一旁的王朝辅见皇帝沉默,便轻声提醒: “陛下,英国公已在殿外候着了。” “宣!” 张维贤快步走进殿中,刚要行礼,就被朱由校拦下: “老国公不必多礼。” “臣谢恩。” “军营那边准备得如何?” 张维贤拱手答道: “全军已整装待发。听说要出战,将士们个个兴奋,士气高涨。” “盔甲、兵器等军械大多已配备妥当,马匹和后勤也已安排完毕。神机营的青铜火炮、火绳枪、流光神机箭已换装大半,最后一批正在兵工厂赶制,预计十日后可全部完成。” 朱由校对英国公张维贤始终心存感激。若没有他亲自操持诸多事务,羽林军不可能这么快步入正轨。 “朕要的十万石粮草,还有肉干,准备得怎样了?” “回陛下,猪羊肉干已全部腌制完成,现在正加紧风干。” “十万石粮草三日前已备齐,臣已经开始安排制作干粮。” “好,老国公果然不负朕望,是我大明栋梁之才。” 张维贤躬身谢过,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皇帝: “陛下,这是郎中和兽医的名单,还有他们开出的药方,以及已经备好的军用药物。” 朱由校先翻看了药物清单。 诸葛行军散他认识,但“定心丸”这个词却让他有些疑惑。这名字他是在后世听过,可在当下的医书中从未见过。 明朝真的有这药? “老国公,这定心丸是什么药?有什么作用?” “回陛下,这是民间一种很实用的药,能安定心神,让人在惊恐或痛苦时镇定下来。” “臣已在伤兵身上试过,确实有效,服用后伤口疼痛感减轻不少。” 朱由校感到惊讶。自己看过不少古籍,可从没听说过这种药。 “这药是谁配制的?” “回陛下,是从浙江一位书生所着的书籍中取来的方子,此人名叫茅元仪。” 茅元仪这个名字一出,朱由校立刻恍然大悟。 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对明末历史略有了解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位可是个奇才。他所写的《武备志》流传后世,影响深远。 连孙承宗都对他十分欣赏。可惜他无功名出身,在当时屡遭排挤,郁郁不得志,最终在忧愤中去世。 如果自己没记错,《武备志》就是在天启年间成书刊印的。这么一个大才,决不能浪费。 “老国公可知此人现在何处?” “臣不知。” 朱由校只能叹息一声。此人确实有大才,尤其精通火器与军事,他的《武备志》更是一代经典。 “老国公辛苦一趟,帮朕找到此人,一旦寻到,立刻召他入京。” “不过朕估计,他很可能在辽东或九边一带,可重点在这两处寻找。” 张维贤一脸疑惑: “陛下为何觉得他在九边?此人是浙江人,又是个书生,理应在家备考科举才是。” “老国公不必多虑,他去边镇的可能性更高,只管去寻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准备好出塞所需,务求万无一失。行军散、定心丸、避瘟丹、止血散、风寒丹这些药物要多备一些。” “所有药材必须备齐,不能遗漏任何一味。按大夫开的方子,一样一样来,别怕麻烦。” “马匹也要请兽医仔细检查。羽林军的马多是从关内调来的,可能不适应关外气候,千万要防止疫情发生。” “再传朕的旨意,把他们全部编入军中做军医,随军出征!” “臣遵旨!” 安排完军队事务后,朱由校走下御台,来到张维贤身旁,语气认真地说道: “老国公,朕这次出征关外,前路未卜,想请老国公留守顺天府,但朕只能留给你三万兵马。” 张维贤一时愣住。 陛下如此器重张家,确实让人感动,可这等重任,前所未有。 大明建国两百多年,皇帝亲征并不罕见,如成祖、宣宗、英宗、武宗,但每次亲征,都是由内阁或太子监国处理朝政,而辅佐监国的也都是文臣。 “陛下,此举恐怕不合旧制,朝中大臣恐怕会有异议。” 文臣们肯定不会轻易接受,他们连武将稍有权势都要压制,更何况是勋贵掌握实权?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勋臣在朝中有了发言地位。 朱由校却神色坚定: “什么旧制新规,老国公不必顾虑。朕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你,这守家的重担,只有你担得起。” 他紧握张维贤的手,这是无声的支持,告诉他,不必怕那些空口白话的指责。 张维贤眼含热泪,拱手道: “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重托。” 朱由校深知张维贤的忠诚。张家历代英国公,皆是忠心耿耿。无论是眼前的张维贤,还是其子张之极、在南京的孙子张世泽,都用行动和担当证明,张家与大明共存亡绝非虚言。 “老国公,朕的腾骧四卫将负责皇城防卫,这段时间,也由你统领。” 腾骧四卫听后,齐声抱拳: “末将参见国公!” 张维贤心头震动。连皇城禁军都交到他手中,这份信任,重若千钧。 他回礼之后,直接跪地叩首: “臣纵然肝脑涂地,也难报陛下厚恩。” 朱由校立刻扶他起身: “老国公快起。” “京师,朕就托付给你了。务必盯紧那些文臣勋贵,不得有失。” 随后,朱由校又详细交代了需要关注的人、事、地,都讲得十分清楚。 交代完毕,腾骧四卫指挥使领命回营调兵入城。张维贤也赶往军营,做最后部署。 虽然已将军政分别交给文臣武将,但朱由校仍不敢掉以轻心。 第50章 诏书! “去请许显纯来。” “让魏忠贤也过来,但记得别让他们碰面!” 京师的风吹草动都得有人盯着,厂卫就是他最重要的耳目。没了这些人,就算朱由校再怎么安排得当,也难保不会出岔子。 他必须确保京城不出一点乱子。京城一乱,天下都会跟着动荡。 “臣叩见陛下,愿陛下安康!” 朱由校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许显纯身上,久久未语。许显纯跪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以为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他不敢开口,只能静静跪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朱由校开口: “你祖父是许从诚?” “回陛下,正是。” 朱由校笑了笑: “这么说来,你与朕也算是亲戚。” “这等时候,还是得靠自己人。” 许显纯一听,便知皇帝要托付重任,立刻朗声道: “请陛下吩咐!” “朕要你亲自挑选两百名身手出众、忠诚可靠的缇骑,伪装成皇城侍卫,守住宫中各处要道。” “再将分散各地的缇骑召回,范围集中在北直隶,让他们秘密返京,严密盯紧行动,文武百官和民间都不例外。” “十五日后,朕将率军出征,京城就交给你们了。遇到紧急情况可自行决断,其他事务则与王象乾、张维贤商议处理。” 朱由校从御案上取过一叠奏本,递给王朝辅下发: “这是朕特别制定的题本,朕出征期间,所有奏报必须用这个格式呈递,每天送一份到军中,不得中断,更不得泄露。” “明面上的事务,朕交给了张维贤,暗地里,则全靠你了。别让朕失望。” 许显纯立刻叩头: “臣万死不辞,誓不负陛下信任!” 朱由校又低声叮嘱: “除了官员和百姓,你还要盯紧东厂,尤其是魏忠贤,所有动静都必须上报。” “告诉那两百缇骑,朕离京期间,皇宫不得任何人进出,就算是朕的五弟,也绝不例外,违者当场击杀!” “遵旨!” 难怪古人常说“天子孤独”,朱由校如今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皇帝始终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因为一不小心,连命都会丢掉。 前人教训太多,胡亥宠信赵高,换来几年风光,却断送了一个帝国。朱由校即便从几百年后而来,如今也逐渐有了这种体会。 “宣魏忠贤觐见!” 魏忠贤这个人,在朱由校心中,比许显纯更不可靠几分。 他出身卑微,却野心勃勃,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比起许显纯这样的武将,危险得多。 虽说是他亲自提拔重用的人,可对方毕竟日后被人称作“九千岁”,朱由校也不能不防一手。 “老奴参见皇爷!” 魏忠贤虽是东厂提督,但乾清宫可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地方,进宫的次数甚至还不如许显纯多。若无要事,还得先行通报。 他自己也清楚,皇爷虽用他,却不信他。因此,他总在想方设法地表现自己。 “魏大伴,你进宫也有几十年了吧?” “回皇爷,老奴入宫已有二十一年了。几个月前,老奴还只是个被欺负的小太监。” “全靠皇爷恩典,老奴才有今日,老奴心中感激不尽!” 不得不说,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脑子转得飞快,最懂察言观色。 朱由校随口一问,他便能回上一堆让人舒心的话。 “刘一燝和袁应泰那边如何了?”魏忠贤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本,高举过头。 “皇爷,袁应泰所犯罪行,老奴已一一记录在案。” “据他所供,其与辽东文武官员沆瀣一气,杀良冒功,贪墨朝廷拨下的军粮饷银,尤以那些世居辽东的将门最为猖獗。” “至于那刘一璟,先前一言不发,直到诏狱中见了叶向高,立马跪地求饶,把什么都招了!” 朱由校原以为刘一璟是条硬汉,谁知不过是心存侥幸,指望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能救他一命。 等他见到连叶向高都自身难保时,恐怕心里那点指望早就碎了。 待王朝辅将奏报放在案前,朱由校却未立即翻阅。他怕自己情绪失控,丢了皇爷的体面。 “大伴果然不负朕望,此事既已了结,还有更要紧的事需你去办。” “老奴愿听皇爷差遣!” “朕不久将亲征关外,唯恐京师空虚,那些文臣士子趁机生事。” “你暗中监视百官,派出干练番役,控制京师九门,尤其注意那些行为可疑之人。” “老奴遵旨!” 朱由校又向王朝辅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道: “全部退下!” 宫中太监宫女一听,立刻小跑着退离。 待殿中只剩三人,朱由校才低声下令: “从东厂挑选三百名精锐番子,十日后秘密带入宫中,务必隐秘行事!” 魏忠贤一脸疑惑,以往皇爷遇到事,都是直接下令羽林军入宫护驾,怎么这次却让自己去办?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跪地领命: “老奴一定把事办妥!” 待魏忠贤退出殿外,朱由校转头看向王朝辅,低声吩咐: “王伴伴,把你那些干儿子干孙子都安排好,后宫要加派人手,太妃和纯妃那边,绝不能出一点岔子!” “要是真出了事,你先把人都料理干净,再来见朕。” “去,把朕那个密盒拿来。” 虽已安排妥当,但朱由校心里清楚,天意难测。他必须留一手,以保大明江山安稳。 他亲自动手,写了一份诏书,内容简短,只有几行字。写完盖上玉玺,亲手放入一个特制的小铁盒中。 这盒子是双层精铁打造,极为坚固。朱由校亲自锁好,握在手中,独自走向暖阁。 整个过程,王朝辅都没能窥得诏书内容,他也不明白,皇爷为何突然去了暖阁。 朱由校走进暖阁书架深处,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打开后将钥匙藏入其中。接着,他走向御案,俯身将头探入案下,将铁盒稳妥地藏在御案底部。 那机关是朱由校亲手设计的。他自小痴迷木工,是当时少有的手艺大家,这类精巧机关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乾清宫本就宽大,暖阁更是隐秘。即便有人猜到东西藏在此处,也根本无从下手。更何况,没有皇命,谁敢踏入乾清宫一步?更别说靠近暖阁了。 “王伴伴,去慈宁宫。” 亲征这种大事,还是要提前告知太妃,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也给彼此一个缓冲。 “孙儿拜见太妃。” “皇爷难得来慈宁宫,今天可是有什么要事?” 朱由校环顾四周,语气冷峻: “全都退下。” “王伴伴,守住门口。” 看朱由校如此谨慎,刘太妃也意识到,这次恐怕是非同寻常。 朱由校走近她,低声说道: “太妃,朕决定亲征关外,就定在半月之后。” 一听“亲征”二字,刘太妃神色骤变,急忙握住朱由校的手: “皇爷这是为何?难道大明已经到了非得您亲自出征的地步?” 大明有祖制,严禁后宫干政,这是太祖朱元璋定下的铁律。 朱由校也深知其重要性。这条规矩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避免了如汉唐时期那般因后宫乱政而动摇国本的局面。 朱元璋在治国上或许并非最杰出,但在治学上,的确称得上是历代帝王中的楷模。他年近古稀,仍日夜翻阅史料,只为找出前朝弊病,一一规避。 他甚至用了二十多年时间编撰《皇明祖训》。只可惜,他太过勤学,太较真。他看出了前朝制度的种种问题,也努力去规避,却忽略了自己统治期间最大的隐患,正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写就的这部祖训。 成也靠它,败也因它。朱棣算是个狠角色,直接无视父亲立下的规矩,多次打破传统行事,反而干出一番成绩。然而在整个明朝,除了朱棣之外,其他十四位皇帝都被这套制度牢牢束缚。只要做一点不合祖制的事,文官们立刻搬出祖宗之法压人,关键是皇帝还不得不低头。 太祖啊太祖,您若能看到您的子孙被您的规矩压迫成什么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51章 滴水不漏!昔日嬉笑玩闹稚儿已蜕变! 朱由校直视刘太妃,语气坚定地说: “太妃,这一战必须由孙儿亲自出征,唯有如此,才有希望击败蒙古大军。” “此战的重要性不亚于萨尔浒之战。朕身边没有戚继光那样的将才,只能亲自披挂上阵。” “如果皇爷执意要出征,请务必留在后方指挥,战场厮杀自有将军们去办。” 朱由校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他知道自己不是项羽那样能以一敌百的猛将,虽说最近练了些骑射,但绝不拿性命冒险。 “太妃请放心,孙儿心里有数。” “皇宫这边就拜托太妃了。孙儿已挑选精锐将士守卫宫廷,并特意将涂元辅留下,方便太妃调度。” 涂元辅是御马监的一名太监,拜了王朝辅为义父,为人有分寸、懂进退,朱由校对他颇为信任。因与王朝辅的关系,他和魏忠贤一直不和,甚至私下多次指责对方。 他在御马监已近十年,对腾骧四卫了如指掌,又与魏忠贤毫无瓜葛。地位不高,反而不易生事,刘太妃也正好能掌控他。 “孙儿会暂时调走部分守军,由腾骧四卫接管皇城防务,并将指挥权交予英国公。太妃如有需要,可随时召见。” “若遇紧急情况,也可让涂元辅通知四卫指挥使。孙儿会事先交代清楚。” “此外,孙儿还调了三百名番子入宫,隐藏在后廷各殿,专为保护太妃安全。” “请太妃谨记,此事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哪怕是英国公也不行。孙儿会另行告知这些人藏身之处,危急之时,他们会出手护您。” 刘太妃虽从不插手与己无关之事,但她并非愚钝之人,否则也无法在宫中安稳度日多年。 她此刻反倒觉得皇帝安排得滴水不漏,简直让她刮目相看。她还记得几个月前,这位皇爷还只是个沉迷木工、爱玩爱闹的少年。 朱由校再次请她进入内殿,这里是刘太妃平日休息的地方,但此时他也顾不得许多礼节。 待刘太妃坐下后,朱由校仔细检查门窗是否严实,确认无风透入后,便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提笔写下几个大字。刘太妃看过后,脸色瞬间变了。 “暖阁中藏有一份遗诏!” 刘太妃的震惊早在朱由校预料之中。他示意她稳住情绪,低声说道: “这东西就在这。” 说完,他轻敲桌面几下。刘太妃虽心惊,却不糊涂,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着,朱由校又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字: “麒麟阁十一功臣!” 刘太妃眼神中满是疑问,但他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 “若真有那一天,请太妃务必先与英国公和王象乾商议。到时候你提起这句话,他们自然明白。” 朱由校之所以用这种类似暗号的方式交流,是因时局特殊,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虽显繁琐,却最有效。 刘太妃不再追问,话锋一转: “皇上真是长大了,想必先祖在天有灵,也会欣慰。我不过一介妇人,怎劳皇上如此费心?” “倒是纯妃更需皇上多加照拂。这几日她频频呕吐、厌食、情绪不安,极有可能怀有身孕,我打算明日请御医来瞧瞧。” “真的?” 若能在出征前确定纯妃怀孕,无疑是稳定局势的一剂良药。 朱由校与刘太妃一直谈到傍晚,所谈皆为家常琐事,随后留下共进晚膳。临别前,他忽然问道: “太妃觉得五弟如何?” 五弟,即朱由检,是他唯一在世的弟弟,排行第五。 刘太妃顿时紧张起来: “皇上觉得由检有何不妥?” 我心里有数,但你不会懂。 “没什么,我先告退。” 这句话,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警告。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不希望是朱由检继位。 回到乾清宫,朱由校立刻召见纯妃,并派人前往太医院召集所有御医。他急于知道结果,虽然并不完全信任他们,但了解底细总是好事。 他又令王朝辅次日一早前往军营,挑选几名军医入宫,彻查此事。 这些人,就当是最后的机会吧。 …… 喜峰口 数千军马在草原上疾驰,人人身披精甲,装备齐全,展现出强军气象。 山头之上,两位将军策马而立。其中一位略显儒雅,开口道: “以前我总以为边军不堪大用,如今亲眼所见,才知自己目光短浅。” “李将军所言也不尽然。如今边军之中,庸人依旧不少。我镇守边关多年,对此深有体会。” “哈哈哈哈,你这人倒是有股狠劲,跟我脾性很合。” 那名身形魁梧的汉子苦笑一声,语气低沉地说道: “虽说九边兵马加起来有几十万,但在我的眼里,真正能打的,也就只有宁夏、固原和甘肃这三个地方。” “你这话有意思了,你现在可是喜峰口的参将,也是宣府镇的人,怎么连自己这儿都不认?” “不是我不认,是没法认。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要是你亲眼看看那些兵油子一听见敌情就腿软的样子,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听说江南可是好地方,富贵温柔乡,你和你手下的人能受得了这塞外的苦日子?” 李松平微微一笑,说道: “陛下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我才会提前带兵来这边,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就是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现在来看,陛下的安排真是滴水不漏。” 他手下不少人是从孝陵卫调来的,常年待在南方,气候宜人,突然来到这北方寒地,一时之间很难适应。 北京还算好过,可自从驻扎喜峰口以来,不少士兵都出现不适,有人呕吐,有人病倒,几乎每天都有。 但熬过了这两个月,经过调养和治疗,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他相信即便真到了更远的漠南,也不会再出大问题。 满桂抬头望着天空,低声说道: “不知道陛下的命令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不会等太久。” 两人各有心思,但目标一致……都想立功边疆,杀敌扬名。 说话间,一名骑兵飞马而来,大声禀报: “两位将军,今日操练已完成,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调头,回营!” 第52章 御医变军医 乾清宫 五位军医正在轮流为纯妃诊脉,朱由校为了确保无误,特许他们可以近前搭手。 按以往规矩,不论是谁,都不得靠近,更别提看到纯妃的面容。隔着帘子诊脉是常事,后妃的容颜更是不能轻易示人。 五人诊断完毕,结果却让朱由校难以安心。其中三人说法含糊不清,一人倒是斩钉截铁地说纯妃怀孕无疑。 可朱由校心里却犯了嘀咕,因为前一晚太医院的人几乎一致认定没有身孕。 他将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那是一位年长者,在几人中地位最高,也最受敬重。更重要的是,他是李时珍的后人。 朱由校望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 “李大夫,就看你的了,别有压力,务必用心诊断。” 李长文感到肩上担子极重,这是关乎皇室血脉的大事。他虽继承祖上医术,又常年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但此刻也不禁额头渗出汗珠。 他缓步走到床边,轻扶纯妃的手腕,低头凝神,这是中医讲究的“切脉”。整个房间鸦雀无声,连朱由校也在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片刻,李长文起身,朝朱由校一拜: “陛下,臣已经确认,皇妃有孕在身,只是时间尚短,加之体质较弱,所以脉象微弱。不过臣已摸到喜脉,绝无差错。” 这番话让朱由校神情一振,脸上露出笑意: “你确定没问题?要不要再诊一次?” “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只要皇妃静养调息,饮食规律,再辅以滋补汤药,不出十日,脉象自稳。” 朱由校心中已有数。自从苏琴入宫以来,他对她的起居格外上心,也曾命御医开过调理方子。 如今看来,那些御医不单医术堪忧,连最基础的诊脉都没查出喜脉,确实难当大任。 “那就有劳李大夫与几位御医一同商议,拟一份调养方子。” “臣等遵命。” 他又吩咐道: “王德化,宫外所需药材和食材,安排专人采买。从今日起,纯妃一日三餐交由御马监和东厂负责,另派人妥帖照料。” 皇宫膳食原由光禄寺、尚膳监、尚食局三方操办,虽不缺品质,但口味和营养远谈不上精细,更像是后世的集体食堂。 自嘉靖皇帝起,因多次遭遇刺杀,甚至宫女都意图弑君,其对安全极为重视。 他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更换所有御医,从民间亲自挑选亲信之人。 自此之后,皇帝的寿命明显增长,嘉靖、隆庆、万历三代共在位百年有余。 尤其是嘉靖,终日服丹炼药,竟也稳坐皇位四十多年。 反观前朝,宣宗、景泰、武宗皆非正常死亡。 尤其是武宗朱厚照,落水染病而亡,令人唏嘘。 朱由校想起自己也曾以“威武大将军”自居,一身武艺,结果落水一场便殒命,实在荒唐。 嘉靖确有远见,找到了症结所在,彻底整顿。 如今,御医一职已显疲态,是时候效仿嘉靖,来一场彻底换血。 只是朱由校不会如嘉靖那般宽容,这些人,只配被罢黜。 “琴儿,这几日你就住乾清宫,安心静养。” 纯妃一听,连忙应道: “陛下,后宫不可干政。若陛下执意违背祖制,恐怕朝堂又起风波。” 苏琴入宫已有两月有余,又有太妃悉心指点,对宫中礼法已大致通晓。 朱由校牵起她的手说道: “你只需安心静养,其他事情无需操心。朕岂会惧怕几句闲言碎语?” “你是大明眼下最尊贵之人,朕只盼你能顺利诞下皇子,延续我大明血脉。” 纯妃本就性情羞怯,听皇帝提及“皇子”二字,顿时脸颊绯红,低头掩面,羞不可当。 朱由校又温言宽慰几句,待她入睡后,悄然步出寝殿,至前殿下令: “传太医院御医觐见。” 此事必须尽早处置,否则恐生变故,尤其眼下皇妃已有身孕,更需慎之又慎。 “臣等叩见陛下!” 朱由校虽对这些人已无半分好感,却未表露于色,只淡淡道: “几位神医果然妙手仁心,皇妃只是偶染小恙,并未有孕。” 太医院正听后,立刻笑答: “此乃臣等职责所在,皇妃安康,亦仰赖陛下圣德庇佑!” 其余众人也纷纷开口附和,争相献媚,唯恐陛下未听见其言。 待他们言毕,朱由校缓缓开口: “朕观诸位才德兼备,忠心可嘉,现军中缺军医之职,朕有意调任几位前往效力,意下如何?” 御医们闻言皆是一愣。 这不是该奖赏我们吗?怎地反要贬去军中? “陛下,臣等职责在身,专司陛下安康,若陛下突发不适,该如何是好?” “陛下,此举恐有不妥,太妃年迈,若染病无人照应,还请陛下三思!” “皇妃旧疾未愈,若耽误医治,后果不堪设想!” 众御医纷纷进言,群声附议,皆不愿调任。毕竟军营哪比得上太医院的清闲安逸? 朱由校心中冷笑,果真如此。 这些人口中仁义道德一套一套,比之医术倒更胜一筹。 但他并未点破,只道: “朕不是与你们商议,而是传旨。” …… “当此国难之际,诸位何以推辞再三?” 他故作不悦,御医们顿时慌了神,连忙回禀: “陛下,臣等并非贪图安逸,实乃职责所在,不便离任。” “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但太医院事务繁重,实在难以兼顾军务!” 他们舍不得眼下荣华富贵,正如士绅不愿多纳税赋,殊途同归。 多年安逸,早已磨去了他们的锐气,连祖宗传下来的根基都快忘得一干二净,还能指望他们做成什么事? “朕心里明白各位忠心耿耿,让你们暂任军医官也只是权宜之计。” “朕即将亲征,正需要诸位随行护驾。” 一句话说完,众人全都愣住了,这个理由实在无从反驳。 原本是他们自己高举忠君旗帜,如今陛下真的要上前线,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更让人震惊的是,陛下竟真有亲自出征之意? 太医院中有人忍不住开口: “陛下,不知陛下是否已有亲征之决心?” “正是,刘卿果然明白朕意。” 你这是图什么呢?难道忘记了当年英宗的下场吗?糊涂至极,害人又害己。 你可是堂堂皇帝,连二十岁都不到,安安稳稳在宫中不好吗?打仗不是儿戏。 你要是去了,我们若不去,岂不是违抗圣旨?这等罪名,谁能承受得起?真是让人着急。 他们本就一百个不愿意去军中,如今更是要上战场,更是一万个不情愿。 “陛下,臣虽只是御医,不敢妄议政事,但仍恳请陛下三思,以江山社稷为重,放弃亲征之念!” “陛下,亲征事关重大,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可陛下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啊!” 难得你们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尚能认清身份,比起那些满口大义的文官强得多。 “够了,朕已决意,几位爱卿非军医之最佳人选不可,不要再推辞,立刻上任。” “王伴伴,带他们前往军营,所需药物器械朕早已备妥,不必再回家中,所需之物告知王朝辅即可,自会有人安排。” 皇上话已出口,他们还想争辩,却见殿外走进一队锦衣卫,领头的正是孙云鹤这个狠角色。 当今皇上手段如何,他们心中有数,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这样威慑之下,谁还敢继续反抗?只能硬着头皮被押往军营。 只要进了军营,随军出征,朱由校自有百种办法让他们彻底消失。 御医之事已了,皇宫内部的关键位置也已清理干净,只等纯妃那边传来消息。 朱由校亲手写下两份手谕,交给一名锦衣卫百户,并叮嘱其快马加鞭,火速送往辽东与喜峰口。 杨寰离开已有近三个月,料想辽东那边文臣武将、军阀势力的情报也已掌握得差不多,该召他回来了,眼下正是用人之时。 熊廷弼已基本完成对沈阳的整顿,上次虽斩获颇丰,野猪皮自身也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应不会再有大动作。 没了杨寰在暗中查探,为熊廷弼输送消息,他只能正面出击,用强硬手段压制那群人。能不能压得住,还真是个未知数。 那些人个个都不是善类,稍有不慎,说不定就被他们倒打一耙,反咬一口,甚至勾结外敌都难说。 喜峰口那边也得早作安排,毕竟自己要从那里出关,提前知会李松平和满桂一声,以免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朱由校终于翻开了魏忠贤送来的奏本。这是袁应泰所写,辽东的大致情形他本该熟悉,但朱由校还是想亲眼看看,那些关外的“土皇帝”到底有多嚣张。 开始他还能沉住气,可越看越是震惊。 原本以为凭着自己来自后世的知识,对明末辽东多少有些了解,但眼下内容却让他大开眼界。 据袁应泰所言,辽东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利益集团,以地方官员、武将、士绅、地主豪强为核心,渗透了半个辽东。 这个集团还在持续扩张,不管是关内还是关外,只要有利可图,统统不放过。 山东、北直隶、九边各地都有他们的触角,四处拉拢人脉,编织关系网。 怪不得历史上不管发生什么,崇祯都不敢轻易动辽东。就这层层交错的势力,想动都动不了。 也难怪祖大寿、吴三桂等人胆敢如此放肆。只要外地军队前来支援,他们便想方设法将人拖进泥潭,逼你无路可退。 他们勾结商贾、私运物资、杀人冒功、倒卖军械、贩卖粮食铁器、欺压百姓、兼并土地,甚至泄露友军情报,坏事做尽。 只要能赚钱,什么手段都能想出来。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毫无底线。 朱由校看得目瞪口呆,这要是公布出去,足以震惊天下。 才看一半,他已经怒火中烧,猛地将奏本砸在御案上,惊得身边太监立马跪地。 片刻后,他怒声下令: “立刻召许显纯进宫,速去!”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王朝辅也不敢多言。 “臣叩见陛下!” 要动这些人,必须谋划周密,一击制胜,绝不能让他们有丝毫反扑机会。 这些人盘根错节,手握兵权,若不一次性连根拔起,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还有努尔哈赤和林丹汗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旦辽东有变,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辽沈之地,正是努尔哈赤梦寐以求的目标。 “派人去辽东,找几个靠得住的,专门盯着那边的官员和商人。尤其是那些做走私、倒卖粮食和军需物资的,必须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 “重点查祖家、李家,只要有点可疑的地方,不管是谁,都得查到底。” “臣领命。” 第53章 皇妃有孕 这几日朱由校事务繁多,朝中军务、宫中琐事全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他亲自下令,再次彻查宫内,但这次的目标不是普通宫人,而是那些年头久、有职位、手中掌握一定权力的中层太监和女官。 底层宫人翻不起风浪,真正需要注意的,是这些身份不上不下之人。他们虽然权力有限,影响力也不大,但往往最容易动摇立场,见风使舵。 他们也有野心,也想往上爬。一旦觉得旧主不够靠得住,自然会另寻出路。面对利益和前途,谁能不动心? 冯保为何倒向万历?还不是因为张居正权倾朝野,几乎等同于皇权。连皇帝年少时多吃一口饭菜,都能被训斥半天,说他不懂民间疾苦。 这些人才是最危险的存在。虽然宫中已经经历两次清洗,但朱由校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不过这次并未大动干戈。朱由校给了这批人一笔银钱,打发他们回家养老。 实在无处可去的,也安排去了皇庄、皇店,给口饭吃,不至于铤而走险。 空缺出来的职位,则从底层提拔了一批新人。这些人大多是王朝辅、魏忠贤、王体乾等人的心腹,名义上的干儿子、干孙子多得数不清。 比起之前被换掉的那批人,这批新人至少忠诚度更高,同时也能互相牵制,不会让任何一方坐大,形成权力垄断。 连后宫各殿的值守人员也大范围调换,只留下乾清宫与慈宁宫的旧人。 皇城守卫也换了新班底,全由腾骧四卫接管。朱由校将他们分成两队,轮班值守,以确保安全无漏洞。 其余各卫的士兵则被调往昌平驻扎,名义上是守皇陵,实则是调离京城。每支部队还派了太监监军,专门监督军官动向。 自从几日前召见各卫指挥使后,朱由校对这些所谓“亲军”的印象大打折扣。 再看他们交上来的认罪书,更让朱由校失望透顶。这些人,已经彻底失去了他的信任。 说他们是文臣的仆役、武将的奴仆都不为过。一个卫所本该有五千六百人,真正能称为军士的却不到两千,而且这些人几乎没有经过训练,很多人只是摸过兵器而已。 其余数千空额,有的是吃空饷,有的是逃亡在外,还有不少人甚至成了大官家的佃农或门房,生活境遇还不如大户人家的仆人。 若是在正统十二年以前,仅这二十多个亲军卫所就能凑出十万人的队伍,虽说不上是精锐,但至少能派上用场。现在可没法比了。 亲军卫尚且如此,那些普通的卫所状况就更不用说了。卫所制度自宣德年间开始衰败,至今已有近两百年,比朱由校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他原本以为,哪怕再怎么衰败,也应该保留了一些战斗力。毕竟明末时也还有卫所兵活跃在战场上。如今看来,这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太祖皇帝当年那句“吾养百万兵,不费百姓一粒粮”的豪言壮语,早已成了过去式。现在的情况是,所有人都在压榨最底层的人。 “你们每四人一组,换上腾骧四卫的铠甲,驻守城中各处要道和宫门。记住,没有太妃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分成两班,昼夜不停。特别是深夜,要重点守好慈宁宫与乾清宫!” “臣等遵旨!” 不得不说,许显纯办事还是靠谱的。朱由校整体上非常满意。这两百名缇骑身材魁梧,穿上铠甲后真有点宫廷高手的气势,威风凛凛。 安排好守卫后,朱由校又让人仔细检查了皇城,并亲自去后宫转了一圈,为的是给东厂的人找几个藏身之处。 由于皇位更替太快,后宫人数并不多。万历皇帝的遗孀只剩刘太妃一人,自己也只有纯妃一个妃子。 倒是自己的父亲,虽然在位时间不长,但女人不少。朱由校没办法,只能一并承担起来。 他下令将父亲的妃嫔们集中安置在东六宫,让她们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省得寂寞无聊惹出事端。 最终选定三个藏身点:养心殿、西六宫、西五所。 养心殿正好连接乾清宫与慈宁宫,一旦有事,可以最快反应。西六宫位于乾清宫的侧后方,与慈宁宫方向一致。西五所的位置最为关键,靠近玄武门,是朱由校精心规划的路线,基本可以确保太妃与纯妃的安全。 转完一圈,朱由校正准备回宫,路上碰到了纯妃的贴身宫女。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和李大夫让奴婢来禀报,五位大夫再次诊断后确认,娘娘确实怀孕了!” 朱由校满脸笑意,忍不住放声大笑: “朕早就知道琴儿不会让朕失望,哈哈!” “王朝辅,你马上去告诉太妃,让她也高兴高兴。” 话音未落,他便快步朝乾清宫走去,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臣等恭贺陛下,皇妃怀上了!” 朱由校握着纯妃的手,语气柔和地说: “很好,李大夫确实有本事,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传旨,任命李长文为太医院正,刘海为御医,从今往后,每十天检查一次,由你们二人负责。” 刘海就是那个和李长文一样,最早断定皇妃怀孕的人。只是他年纪更轻,出身也不如李长文显赫,所以排在了后面。 李长文与刘海连忙跪下谢恩: “臣谢陛下恩典!” 朱由校只是随意一挥手,让他们退下了。他现在格外在意纯妃,尤其是她的身子。 ...... 皇妃有孕,虽然没有举国欢庆,但皇宫上下都洋溢着喜气。宫人们一见到朱由校,都连连道喜。 太妃得知后,亲自前往乾清宫探望纯妃,态度十分温和,还细致地叮嘱了各种注意事项,并把自己当年的经历讲给她听。 “皇帝,皇妃有孕,先前你亲征的事,是不是可以暂缓?” 朱由校明白太妃的意思。她还是希望他留在宫中,不要涉险。 “太妃不必担心,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即可。” 太妃见他如此坚定,也放弃了劝阻的念头。后宫不干政,这是祖制,她不愿因私情坏了规矩,于是告退,返回慈宁宫。 “王伴伴,传旨文武百官,明日上朝!” 虽然亲征的事早已和内阁、六部敲定,但正式宣布还是要在朝会上。毕竟是一国之君,场面还是要顾的。 朱由校为了纯妃的安全,临时决定让客氏随行。虽然他对她颇为信任,但史书上也有她害皇妃、皇子的传言。 纯妃没怀孕前还好说,现在有了身孕,一切都要格外谨慎,任何潜在的风险都不能留。 第54章 朝会宣旨:北征! 喜峰口军营内,两名锦衣卫策马直入营门,大声喊道: “陛下手谕到,满桂、李松平速来接旨!” 守营士兵立刻飞奔进帐通报。不一会儿,满桂与李松平匆忙赶来,跪地高呼: “恭迎天使!” 锦衣卫见二人到场,展开手谕,朗声宣读: “北征之事已定,朕将亲征,命尔等立即筹备军需,为骑兵发放精良战马与兵器盔甲,确保每人至少两匹战马,随时准备出关!” “全军进入严密状态,暂停一切训练,保存体力,等候出征令!” “臣领旨!” 手谕宣读完毕后,李松平打算请两位缇骑进营歇息片刻。其中一位缇骑连忙说道: “将军就不必了,还请立即为我们准备些干粮与清水,马也换一匹,我二人尚要去辽东。” “既然如此,稍等片刻!” 等那二人策马离开,满桂难掩兴奋,说道: “好哇,终于要出兵了!没想到陛下竟要亲征,自武宗驾崩后,这多少年都没有过的事!” “这一仗打得过瘾,李兄,咱也该轮到出头之日了!” 满桂情绪高涨,但李松平却神色凝重。 “方才那人说的是北征,难道陛下是要出关讨伐蒙古?” 满桂也收起笑容,正色道: “应该是如此。可眼下大明真正该对付的不应该是建州的努尔哈赤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朝廷中的诸臣更是茫然。 “陛下,万万不可亲征!英宗皇帝土木堡被俘之祸,就在眼前啊!请陛下三思,务必慎重!” “臣愿以死劝谏陛下,若您坚持亲征,请从臣尸首上踏过去!” “陛下,蒙古与我朝并未开战,为何要对蒙古用兵?臣实在不解。” 端坐龙椅上的朱由校缓缓开口: “朕问你们,建州为何要联合科尔沁部压制蒙古其他各部?” “朕再问你们,为何两百多年来,大明始终无法彻底平定北境?这些年边境无事,又是因为什么?” 朱由校连问三句,直叫众臣无言以对。这些根本不是他们想听的答案,反而是反问。 众人把目光投向内阁首辅王象乾,希望这位文武兼修的老臣能站出来说话。可惜王象乾站在一旁,低头闭目,仿佛与己无关,根本不予回应。 无奈之下,礼部主事刘宗周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臣有一问。察哈尔部多年来与我朝互为盟友,彼此无战事,也未显叛意,陛下为何突然要征伐?” 朱由校看着这位日后为国殉身的大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刘爱卿,有没有反心,光看表面是看不出来的。所谓和平,不过是林丹汗没有大举犯边罢了,怎能说是无战事?” 刘宗周不肯罢休: “纵然如此,也只是小患,无关大局。林丹汗曾多次上书澄清,称各部劫掠行为并非出自他的授意。” 朱由校怒声喝道: “几句解释就能成为他们劫掠我百姓的理由?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若不加以制止,他们只会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贪婪。宋朝的下场还不够惨吗?” “每南下一次,边关多少百姓惨死?让朕坐视不理,让朕的百姓遭受屠戮?如此冷漠,大明的威严何在?” 刘宗周虽然性格固执,可被朱由校一番话驳斥后,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 “陛下,即便要出兵,眼下也不合适。国库空虚,难以支撑几十万大军的后勤所需。更重要的是,建州的努尔哈赤才是当务之急。” “草原并非易取之地。当年成祖五次亲征,皆未能彻底平定,草原各部依旧活跃如常。” “若陛下执意北伐,不顾当前局势,只会让大明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国力根本无法承受长期大战!” 朱由校心中清楚,周应秋所言属实。以往北伐,动辄数万、数十万大军出征,耗费巨大,后勤压力极重。 成祖五次北征,每次都是几十万兵马深入草原,仅粮草军饷就已难以承担。 “诸位不必多言,朕已有打算。此次出兵,战法不同于往日,也不会拖延时日。” 他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 “察哈尔部必须铲除。林丹汗表面上归顺,内心却藏有野心。妄想坐山观虎斗,从中得利,朕不会让他如意。” 群臣见皇帝态度坚决,大多沉默不语,唯有几个自诩忠直的大臣还在坚持进言。 刘宗周再次出列,语气恳切: “陛下若有计划,还请告知臣等。朝中不乏知兵之人,或可为陛下补充疏漏。” “等朕回朝之后,刘卿自然知晓。” 朱由校怎会在此场合泄露军机?他不是朱祁镇,更不是朱由检。即便是虚张声势的话,他也不会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土木堡之败,成因复杂。朱祁镇本人有责,王振干政也脱不了干系,至于文官是否牵涉其中,不好定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情报严重外泄。也先不仅清楚明军的路线与出征时间,甚至连布阵安排都了如指掌,这仗如何能不败? 崇祯帝在位期间,也多次因泄密而陷入被动局面。朱由校岂会重蹈覆辙?他早已对文官集团心存戒备。 “朕已与内阁及六部大臣商议妥当。今日朝会,只是通知诸位,北征之事已定!” 群臣听闻此言,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此前对此事只字不提,原来早已私下定夺。几位信誓旦旦要死谏的大臣顿时急了,高声喊道: “陛下不可!陛下尚未成年,万一途中遭遇不测,谁来主持朝政?” 朱由校懒得回应,目光转向王象乾。王象乾会意,上前表态: “臣支持陛下亲征!” 次辅徐光启与兵部尚书王在晋也纷纷表示支持。 内阁三人表态之后,六部尚书纷纷跟进。大多数人见大势已定,纷纷附和: “臣等愿陛下早日凯旋!” “臣等亦愿追随陛下北征!”朝堂之上,不少官员本就是朱由校一手提拔之人,自然全力拥护天子亲征。其余人则明白大势已去,再争无益,不如顺势而为,以保前程。 皇帝亲征已成定局,众人皆知无法逆转,于是纷纷站队,以免惹祸上身。 兵部主事王浩之忽然跪地高呼: “陛下三思!这些奸佞小人,个个该斩!他们竟怂恿陛下涉险,臣请诛之!” 另几位死谏之臣也一同高声附和,请求斩杀“奸臣”。 朱由校望着他们,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这是何必呢?” 王浩之正色答道: “陛下,自古文臣死于谏,武将死于战。陛下乃大明之主,应习圣贤之道,治国安邦,而非亲临战场。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听出话中之意,这些人仍把他当作年幼无知、贪玩无术的小皇帝。 “你们为何断定朕必败?” “陛下,战事无常,胜负难料。臣唯恐陛下重蹈正统年间之覆辙,请陛下明察!” “更何况,我大明名将众多,岂需陛下亲征?自古以来,天子皆坐镇京城,以安天下!” “那朕就请诸位举荐一二良将,可堪重任者,朕听之。” 王浩之一时语塞,无言以对。他心中清楚,眼下并无可用之将。 朱由校见状闭目沉声: “太祖皇帝以弓马夺天下,驱逐胡虏,创立大明。成祖皇帝更是亲征漠北,开永乐盛世。朕愿效法二祖,再塑大明辉煌,何错之有?” “北征之令已下,朕将于十日后誓师出征,此后再无异议,此事就此作罢。” 语毕,支持皇帝的一众臣子齐齐跪地高呼“万岁”。 王浩之则痛心疾首,知事已不可为。 正欲再谏,已被锦衣卫带出殿外。朱由校虽未治其罪,却也厌其聒噪。众人被拖走时仍在高呼: “陛下,忠言逆耳,请陛下三思!” 朝堂之中,支持与反对之势泾渭分明。忠于皇权者虽未过半,但在朱由校眼中,已然足够。 因帝党官员多居要职,掌控朝政实权,此乃朱由校敢于亲征之底气。 “朕将于十日后率军出征,户部粮草军饷可曾备齐?” 户部尚书程国祥上前回禀: “回陛下,军饷二十万两已备妥,唯十万石粮草尚需三日方可齐备。” 朱由校又望向王在晋: “兵部调兵批文可曾下发?” “回陛下,兵部文书已于两日前全部发出。” 朱由校虽是皇帝,但手中并无直接调动军队的权力。若想集结兵马,必须有正式批文,只有羽林军是个例外。 大明重文轻武,地方将领若无兵部文书,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特别是边关将领,凡有动作,都需兵部点头。否则,一个弹劾奏本就能断送前程,甚至搭上性命。 除非皇帝威望极高,可以直接下令,跳过兵部流程。可若没这个威望,就必须按规矩办事。 这种威望,在大明历史上,除了开国皇帝朱元璋,无人具备。即便是朱棣,也只是让兵部妥协,也无法完全绕开兵部直接掌控军队。 这种情况极为不利,以文官驾驭武将,与宋朝有何不同?可惜,短时间内无法改变。想要触动文官集团的利益,比登天还难。 “今天就把留守大臣的名单一并公布。” “王伴伴,宣旨。” 王朝辅上前三步,朗声说道: “皇帝陛下圣旨,百官接旨!”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静候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首辅王象乾、次辅徐光启为执政大臣,留守京城,处理朝政,六部尚书协助之。” “英国公张维贤为京师守备大臣,统领羽林军及二十一卫亲军,镇守京畿,负责一切军事事务。” “内阁辅臣王在晋、兵部右侍郎杨嗣昌、吏部右侍郎陈奇瑜为随驾大臣。” “另设总理衙门,总理大臣由元辅王象乾、次辅徐光启、户部尚书程国祥、英国公张维贤担任,负责处理一切军政事务,文武百官所有奏章皆呈报总理衙门,由四位大臣裁定。” 待圣旨宣读完毕,朱由校补充道: “若遇紧急情况,四位总理大臣可自行决断,不必请示。” “京城兵力有限,四位务必要小心行事。若无法定夺,可进宫请示太妃,由太妃裁决,五城兵马司暂归总理衙门直接指挥。” “五日后全城进入军管状态,羽林军全部入城驻守,控制各条要道街口,朕会安排许显纯协助你们。” 又对身后的文武百官说道: “朕离京期间,望各位忠于职守,从今日起,所有重要事务均交由总理衙门处理。” “臣等遵旨!” 第55章 准备开拔! 乾清宫内,羽林军四大营、辅兵营游击以上将领,后勤司、参谋司官员皆已到场,静候皇帝调遣。 王在晋、孙云鹤、张维贤等心腹重臣也已到场,人数近二十人,可以说,朱由校的核心班底已全部到齐。 早朝结束之后,朱由校便开始部署北征之事。此战关系重大,只能胜,不能败。一旦失利,大明至少要沉寂十年,难以恢复元气。 他承受的压力同样不容小觑。这是自永乐年间以来,大明首次主动深入草原,向部落发起大规模出击。 朱由校心中有数,凭他对林丹汗的了解,加上自己掌握的信息优势,这一战必能取胜。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最后确认军需。京城的安排早已完成,眼下只差确认军队装备到位,便可出关作战。 “朕将于十日后亲征漠南蒙古,之前交代的各项准备,现在如何了?” 英国公张维贤拱手答道: “回陛下,水囊、衣物、药材等物资已全部齐备,盔甲、兵器也已发放完毕,马匹分配也已完成。” 御马监大太监王体乾接着说道: “军粮已采购十万石,两日前已下令先行装载一万石。” 神机营参将陈广报告: “陛下,火铳、铜炮、流光神机箭皆已完成列装,火药弹丸也已备齐,末将已令全营日夜操练,尽快掌握新式火器。” 年长的虎贲营参将周兴武高声说道: “陛下,虎贲营全体将士,只等一声令下!” 泰山营参将秦邦屏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陛下,此战定要让蒙古人见识我大明重甲兵之威,使其胆寒!” 泰山营原为三千人,因白杆兵加入与训练加强,现已扩充至五千余人。 白杆兵素来精锐,来自四川,擅长山地作战,腿力出众,以往作战皆披厚重棉甲。 这些兵士装备精良,由秦良玉精心打造,堪称重甲兵。历史上,浑河之战中三千白杆兵面对数万八旗军仍能坚守不破,可见其战力之强。 如今,朱由校更给予优厚待遇,提升饮食营养,改良重甲设计,让他们真正做到坚如磐石。 朱由校转向辅兵营参将李威与游击将军周平恩: “辅兵营训练进展如何?有多少人达到标准?” “回陛下,辅兵营持续裁汰旧员,招募新兵,最老的一批已基本合格。” “传令,调两万辅兵编入虎贲营,朕出征期间暂停招募新兵,你们二人留守京城,协助英国公。” “周平恩,持朕手令前往昌平,接管二十一卫亲军,待李威率军入京后,你即率这二十一卫兵马驻守营地,朕会从羽林军中调两千人协助你。” “臣遵旨。” “李之龙,你率虎贲营五千人先行出发,押运一万石军粮至密云,等候朕旨。” “臣遵旨!” “马祥麟,三千骑兵暂时归你带。骑兵是这次北上的主力,务必把每个人的装备和武器都查清楚,战马也得一匹匹过问。” “遵命!” 马祥麟本就是中军出身,如今又多了一重职责,心中自是欢喜。 朱由校扫了一圈在场将领,沉声道: “四大营做好最后准备,十日后准时出发,谁若掉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回应: “遵命!” …… 辽东这边,熊廷弼愁绪难解。 他和杨寰暗中查访多日,发现辽东不少将官暗中勾结,行为不端。 但他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继续追查,等证据确凿后上书京城,交由陛下裁决。 “台台,属下实在难办,那些人根本不配合。” “台台,末将也是一肚子火,辽地的兵根本管不住,嘴上答应得好,背后全当耳边风。” “特别是鲍承先,胆子大得很,公然抗命。” 两名属下在堂前愤愤不平,可熊廷弼自己也是难言苦衷,心事重重。 他原本想借下属之手试探军中虚实,没料到反弹如此激烈,看来是触到了他们的痛处。 “行了,先放一放,不要激化,等我上奏朝廷再说。” 两人无奈告退,熊廷弼独坐堂中,神情凝重。 此时,城门口来了两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马匹喘息不止,嘶鸣连连。 其中一人高声问: “熊廷弼在哪?” “在府衙!” 守门兵士话音未落,两人便策马直冲城中,街上百姓纷纷避让。 这一切,被酒楼上的胡嘉栋尽收眼底。 身为按察使司,他冷冷说道: “简直无视法纪,我定要弹劾他们。” 一名身穿华服的士绅走上前来,笑着劝道: “大人何必跟他们计较,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听闻“大事”,胡嘉栋脸色一变,立即换上笑容,边走边说: “对对对,的确要紧。” 锦衣卫抵达府衙后,翻身下马,直奔大堂。 一进门便高声喊道: “陛下口谕,辽东经略熊廷弼、锦衣卫千户杨寰速来接旨!” 堂中熊廷弼立刻派人去寻杨寰,正准备按礼节跪拜,却被一人拦下: “陛下有令,免去大礼。”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手谕,递到熊廷弼手中: “此谕仅台台一人可见,切勿外泄。” 熊廷弼心中一动,皇上果然滴水不漏,凡涉大事,一贯亲自安排,绝不走明面传旨那套。 杨寰刚踏入府衙,两名锦衣卫立刻传话: “皇上口谕,杨寰即刻交接手中事务,随我二人赶赴密云,不得耽搁。” 第56章 目的就是冲我们来的! 熊廷弼在书房中拆开密令,上面详细列明了朱由校的部署,包括出关时间、随行兵力等一应安排,并叮嘱他密切关注辽东三卫与察哈尔部的动向。 “朕一旦出兵,努尔哈赤必定趁虚而入,极可能倾力建州大举南侵,若难敌,可退守要地,放弃次要堡垒,集中兵力守住重城,等待支援!” “军务整顿暂缓,集中力量应对建州南侵。” “务必保住辽沈,手谕到即刻启动战备,辽东一切事务可相机决断,不可让奴酋坐大!” “如若敌军驱使百姓或降卒前来,切勿因小失大,以全局为重!” 看完手谕,熊廷弼心服口服,皇上果真远见卓识。若努尔哈赤得知皇上亲征,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也觉得应对之策合情合理,努尔哈赤绝非等闲之辈,熊廷弼从未敢有半分轻视。 他立刻下令亲卫击鼓召集将领,命辽阳文武官员速来府衙听令。 “传我命令,发告示通告辽沈百姓,立即收拾离开,毁掉所有房舍,全部迁往复州、盖州。” “李怀信,本官拨给你一万骑兵,分成十队,对辽阳五十里内彻底清野,不留一粒粮食给建奴。” “征集粮草、木石及火药等物资,召集城中工匠加紧制作守城器械,火炮全面检查,准备迎敌!” 一名参将上前拱手问道: “大人,建州尚无动静,为何如此紧张?” “你带兵多年,难道不知未雨绸缪?以前吃过的亏还少吗?” 熊廷弼对这些本地出身的辽将向来无感,言语间夹枪带棒。那参将也不敢多言,只能退下。 “诸位切记,谁若阳奉阴违、抗命不遵,休怪本官军法从事!” 散会后,众人走出府衙,不约而同奔向一个地方,各自心知肚明,没人多言,脚步却异常熟练。 进了院子,一名领头的将领开口: “熊廷弼插手军务未果,如今又换了个方式,我看他是不查个底朝天不罢休。” 之前那参将附和道: “没错,什么备战奴酋,全是幌子,目的就是冲我们来的。大家得赶紧想个办法,绝不能让他得逞。” 田产无数、房屋成片,这些人哪个不是家大业大?方圆几十里的土地大多归他们所有,若无人耕种,损失自然不小。 但这还不是重点。真正致命的是他们私藏的家奴、兵甲和盔甲,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年来,正是这些东西支撑着他们家族在辽东立足,延续几十甚至上百年。若失去这些根基,他们在辽东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回去后立刻通知各自族人,动员佃户与家奴,联合商贾士绅一起对抗熊廷弼的命令,到时候看他敢不敢轻举妄动!” “必要时可以派人焚烧告示,煽动百姓反对熊廷弼。” 此计狠辣,单凭几人或数十人对抗官府,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若能裹挟百姓一起闹事,别说熊廷弼,就是皇帝亲自来了,也不敢贸然动武,后果将难以收拾。 有人继续说道: “事情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熊廷弼焦头烂额。” “再让按察使司的人写几份奏折弹劾他,他想动我们的根基,我们也别对他客气,把他赶出辽东为止。” “对,这熊廷弼实在可恨,对我们不仁,也别怪我们不义。我们多次示好,是他自己不懂进退。” “好,就这么定了,各位回去准备吧,李怀信是他的心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这些将门平日里打仗不行,但搞起阴谋来却是一套一套的,仿佛天生擅长。 平日里欺压百姓、侵占田地、贪生怕死样样精通,打仗时却一个个缩手缩脚。可一旦利益受损,立刻变得“聪明绝顶”。 这些辽将密谋已定,而府衙中的熊廷弼,正提笔亲自撰写文书。 论战略地位,沈阳或许比辽阳更为紧要,它地处前线,直面建州,是真正的门户。 辽阳开始加强防御,沈阳自然不能松懈。好在沈阳没有这些盘根错节的军阀,治理起来想必比辽阳顺利得多。 一名亲卫悄步走到他身旁: “大人,他们都去了西城一处宅子,所有将领都到场了。具体谈了什么我们不清楚,只看到他们出来时神情轻松,还有人去了酒楼消遣。” 熊廷弼心中已有数。自己要在辽阳推行坚壁清野,必然会遭到强烈反对。 如今看来,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皇帝虽命他暂时忍耐,可不动些手段,这政策恐怕寸步难行。 熊廷弼陷入两难,前进一步可能引发动荡,退后一步又将前功尽弃。事情棘手,难以决断。 他从不轻易服输,军令既已下达,岂能随意更改?无论如何,必须先尝试一番。若真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再做决断也为时不晚。 “加派人手,四下查探,务必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遵命!” 话音未落,熊廷弼又唤来两名贴身侍卫,低声吩咐。 “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贺世贤与尤世功手中,让他们按信中指令行事,不得有误。” “这封信,则送往沈阳城内锦衣卫百户处,只说这是皇上的旨意,速去速回。” 贺世贤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若只靠他办事,实在难以放心。幸好还有副将尤世功在,此人比起贺世贤更懂思量,但愿他能不负所托。只要这些安排妥当,哪怕努尔哈赤真的来袭,也无所畏惧。 第57章 最后收获的就是自己上吊的本事。 慈宁宫今日气氛格外热闹,孩童的笑声此起彼伏,这样轻松的画面,在宫中难得一见。 皇宫素来规矩森严,寻常时候不得随意走动,即便是朱由检这些弟弟妹妹,要见皇上也得先禀报获准。 今日是刘太妃做主,召集各宫皇妃与皇子,办了一场家宴,也算是为朱由校送行。 “母妃,皇帝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来啊!” 年纪最小的朱徽媞盯着桌上的菜肴,眼睛一眨不眨,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李康妃轻抚她的小脑袋,柔声道: “皇帝哥哥公务繁忙,还得稍等一会儿,徽媞要是饿了,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随即让人端上两盘点心放在她面前,可小丫头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吃了两块便没了兴致,又把目光黏在那只烤乳猪上。 李康妃看在眼里,却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皇帝下令,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皇妹,你盯着它看也没用,只会更饿,不如跟皇兄出去玩会儿,七妹她们那儿有皇帝哥哥亲手做的玩具。” 朱由检一边说着,一边想拉着朱徽媞往外走,可小家伙就是不肯动,众人也拿她没办法。 刘太妃被逗得笑了,拍着手道: “徽媞,过来本宫这儿。” 小丫头这才嘟着嘴从椅子上跳下来,边走边不舍地回望桌上的乳猪。 一想到自己只能看着却吃不到,委屈得眼泪直流,扑进刘太妃怀里哇哇大哭,刘太妃也只能轻拍她安慰。 现在确实已经晚了些,但朱由校今天要处理的奏折实在太多。 乾清宫中堆积如山的折子尚未批复,再加上他即将亲征,这几日必须将所有政务安排妥当。 刚踏进慈宁宫大门的朱由校隐约听见哭声,立刻让王朝辅前去查看究竟。 朱徽妍和朱徽婧正在宫外玩耍,见到朱由校来了,立刻丢下手边的东西,跑着扑了过去。 他笑着一手抱起一个,贴着她们脸颊说道: “六妹七妹,想皇兄没有?” 两人齐声回答: “想了!” 王朝辅快步上前禀报: “陛下,八皇女饿了,一直在哭。” 朱由校听完笑着说: “那还等什么,开饭去!” 还没进殿,他就大声喊: “哪个小馋鬼哭了?再哭可就没饭吃了。” 推门进去,只见李康妃、傅懿妃和纯妃三人已站起身,行礼道: “恭迎陛下。” 朱由校摆摆手: “免礼。” 刘太妃抱着朱徽媞一边笑着插话: “陛下总算来了,这孩子可是等急了。” 朱由校从她怀里接过朱徽媞,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语气满是宠溺: “八妹饿了吧?怎么不先吃点?来,现在坐好,开饭啦!” 他把朱徽媞放到椅子上,自己也随意坐在旁边的位置。刘太妃正想提醒,却被他用手势制止。 他知道那个位置不是主位,但他不在意。一家人吃饭,轻松些就好,没必要太讲究。 “让大家等久了,最近事情多,我们就随意坐吧。” 只有等朱由校下令,其他人才能坐下,还得等他动筷子,才敢正式开吃。 吃饭还得安静,不能大口吞咽,夹菜要轻,一口也不能太多,全都得慢慢咀嚼。 朱由校尝了一口菜后,亲手夹了一块猪蹄放进朱徽媞的碗里。看着她开心地啃着,他脸上也浮现出久违的笑容。 原本小孩是不能和大人同桌吃饭的,但自从上次除夕起,朱由校改了这条规矩。虽是皇家,但这是家宴,没必要分得太清。 吃饭就该热热闹闹的,这才是家的感觉。冷冷清清,还有什么味道?反倒不如一个人吃来得自在。 吃着吃着,朱由校发现其他人几乎不动筷子,连夹菜都不敢夹太多,仿佛在数着吃。 刘太妃年岁已高,平日又吃斋,可以理解。可李康妃、傅懿妃年纪不过三十多,胃口竟也这般小? 连几个孩子也是,朱由校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得出,他们都想吃,也很喜欢这些饭菜,却不敢动。他在心里暗叹,皇家的规矩真是束缚太多。 他起身,亲自给每人碗里都夹了一筷子菜,又将乳猪平均分好,开口说: “吃饭就是吃饭,别拘谨。你们都是朕最亲近的人,放开点。” 几位皇妃面面相觑,仍没人敢先动筷。 刘太妃见状,连忙开口: “皇爷说得在理,一家人不必太过拘谨,想吃就吃,一定要吃饱吃好。” 皇爷与太妃都开了口,众人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举止果然比之前随意了许多。 朱由检甚至直接抱起一只烤猪头大快朵颐。看着几个弟妹吃得飞快,朱由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们不像是饿了,更像是许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 整只乳猪很快就被这几个孩子分了个干净,看他们那意犹未尽的模样,朱由校几乎怀疑再来一只也能吃得下。 “各宫伙食怎么样?由谁在管?” “回皇爷,各宫饮食依嘉靖爷定下的规格,日常由尚膳监操办。” 朱由校一听,心里便明白了……嘉靖皇爷这一招实在不厚道,自己吃小灶,后妃与皇子们却只能吃大锅饭。 难怪孩子们这么贪吃,尚膳监的饭菜他小时候也吃过,味道实在难以恭维。 皇家饮食虽不至于粗劣,但讲究营养搭配才对。 “今后各宫膳食,一律按朕的标准来,费用由朕的内帑出,不用各宫自掏腰包。” “王伴伴,把司礼监、御马监、东厂的厨子集中起来,设一个新衙门,就叫尚膳房,专门负责各宫伙食。” “再从宫外请些各地厨子进宫,让大家也尝尝各地风味。” “是!” 刘太妃笑着说道: “皇爷真是贴心,往后大家可是有福了!” 几个孩子一听要换厨子,以后还能吃上各地美食,一个个高兴得拍手称快。 朱由校暗想,生在皇室,除非是继承皇位,或特别受宠,否则还真不如寻常人家来得自在快乐。 ------------ 晚膳过后,刘太妃慈爱地对朱由校说道: “关外形势险恶,战场更是凶险莫测,本宫进宫前也曾听说那些外族骁勇善战,皇爷务必保重,别忘了自己是一国之君!” “太妃请安心,孙儿定会平安归来,等太妃的好消息便是。” 一旁的朱由检忽然开口: “皇兄为何要亲自出征?” 朱由校轻抚他的脸庞,回答: “因为要让大明长久安宁。那些关外之人不服管教,皇兄只能亲自去整顿。” 朱由检歪着脑袋又问: “可李师傅跟臣弟说,皇兄坏了祖宗基业,若再这样下去,大明很快就要亡国了。” “李师傅还说,皇兄贪图虚名,亲近奸佞,疏远忠良,已惹得天怒人怨,百姓怨声载道。” 话音一落,全场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妃嫔、太监、宫女都低下了头,屏住呼吸,唯恐惹祸上身。只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还笑嘻嘻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刘太妃一脸惊愕,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今天怎么了,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而且居然还说得出口? 朱由校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那些人。表面上安安静静,背地里却搞这么多小动作,竟然连自己弟弟都不放过。 李康妃看到皇帝脸色不对,以为他动了怒,赶紧跪下求饶。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孩子年幼不懂事,说错了话,陛下千万别生气。要是怪罪,就怪臣妾吧。是臣妾没有好好教导,求陛下不要责罚由检。” 朱由校的生母早已不在人世,从小是李康妃照顾他,已经有六七年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情,早已胜过许多人。 朱由校伸手扶起她,语气缓和地说: “起来吧,没事的。我这弟弟说句话而已。” 他又摸了摸五弟的头,问道: “李师傅他们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臣弟不要学皇兄,要好好学习圣贤之道,多读四书五经,还讲了很多忠臣和奸臣的故事,别的就没说什么了。” 朱由校眼神一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 “今天饭吃够了吗?” 朱由检小声回答: “吃够了。” “吃够了就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先不用上课了。皇兄给你换个新师傅。” “臣弟觉得李师傅他们很好,教了臣弟很多道理和历史故事,臣弟觉得收获很大。” 收获很大?最后收获的就是自己上吊的本事。 朱由校又开口: “让孙承宗做你的师傅,怎么样?” 朱由检眨眨眼,高兴地答应: “好!” 朱由校看向在场众人,说完便向刘太妃告辞,带着纯妃离开了。 虽然皇帝没有发火,也没有责罚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沉默反而更可怕。 还好皇帝念及亲情,要是换个不讲情面的皇帝,就凭朱由检今天说的话,恐怕小命都难保。 连刘太妃都替朱由检捏了把汗。她太了解皇帝的性子了。 “由检,这话是谁教你说的?是谁让你说的?” 朱由检知道自己闯祸了,结结巴巴地说: “回太妃,是李师傅他们教孙儿这么说的。孙儿也觉得李师傅说得有道理。” 一向淡泊的刘太妃听了这话,也被气得不行。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天真? “你要记住,你皇兄是皇帝,整个大明都是他在掌管。你怎么就被几句花言巧语给骗得团团转?” “孙儿知错了。” 刘太妃亲自训诫朱由检时,朱由校早已离开慈宁宫。他脚步急促,脸色阴沉。身后的太监宫女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到了乾清宫外,他握着纯妃的手,轻声说道: “你先回去吧。” 纯妃走后,这条长长的宫道只剩朱由校和他的随从。他脸色一沉,开口道: “李思、刘文贯等人蛊惑皇子,图谋大逆,立刻拘捕入诏狱,严加审讯,诛三族!” “若查出其他涉案之人,不必上报,直接交由许显纯处置,一经核实,同样三族连坐!” 两名锦衣卫立刻领命离开。 他又补充道: “五弟身边那些太监宫女,也全部换掉,用你信得过的人顶上,既要保护他,也要盯紧他!” “老奴明白。” 王朝辅自然清楚“盯紧他”这三个字的分量,这也是他能在皇帝身边站稳脚跟的原因之一。 第58章 后日辰时 回到乾清宫后,朱由校又开始批阅奏折。事情太多太杂,连一些琐碎小事也要送上来,他无法不理。 这种层层上报、来回传递的流程效率极低。 地方上一出事就往京城送文书,全都堆到这里,难怪朱棣要设内阁。这种工作量,除了太祖皇帝,恐怕没人能撑得下来。 快到子时,王朝辅低声提醒: “陛下,该歇息了,注意龙体。” 朱由校不是那种沉迷政务不顾身体的人,听到提醒便放下手头事务,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出大殿。 走到殿外,望着漆黑的天幕,他随口问道: “王伴伴,往年这时候,天气是不是已经开始回暖了?” “回皇爷,近几年冬天越来越长,去年直到五月才暖和起来。” 他知道这是小冰期的影响。如今三月将至,偶尔还会飘起大雪。 这寒冷时期还会持续三十年之久,明末的日子真是艰难。 也不知道今年又会有哪个地方闹灾荒。 但他也清楚,不只是自己日子难,林丹汗和努尔哈赤也不会好过。 草原和辽东那等苦寒之地,雪灾和饥荒只会来得更猛。 想到这里,他也没再深思,活动了一下身子,便转身回了内殿。实在困了。 待皇帝走后,宫人们开始清扫、熄灯。 清理完毕后,三名锦衣卫悄然入内,分别藏身于殿中阴暗的角落。这是朱由校亲自安排的守卫。 暖阁是他处理政务的重地,国家机密都在其中,还藏有一道诏书,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 军营之中,旌旗林立,灯火彻夜未熄,四处可见身披重甲的士兵。 盔甲碰撞声此起彼伏,场面肃穆而壮观。 朱由校第一次亲身体验到古时军队的真实模样,即便他是从后世穿越而来,也不禁心潮澎湃。 “参见陛下!” 军营门前,朱由校身穿银甲,骑在马上停下。十几名守门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迎接他们的皇帝。 后天就是出征的日子,朱由校必须提前来到军营。这几日他日夜不停地处理政务,终于将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部批完。 京师的防务也已安排妥当,大权已经交给四位总理大臣。无论是明面还是暗处,他都做了细致安排,确保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不要惊动别人,朕自己先四处看看。” “遵命!” 话音落下,朱由校带着马祥麟与亲卫队缓步进入营区。操场上堆满物资,骡马车辆遍布各处,站岗士兵纹丝不动,给朱由校的第一感觉还不错。 “陛下,不如先去骁骑营看看?臣敢保证,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马祥麟自然清楚皇帝的心思。这些日子他作为皇帝的贴身护卫统领,早就摸清了朱由校最关心什么。 皇帝最忧心的,是军队的战斗力。他还发现,朱由校格外重视军纪,曾多次提起大汉朝周亚夫练兵的典故。 因此,自从马祥麟接手骁骑营三千骑兵之后,他便在军纪上严加要求,如今初见成效,正想借此机会展示一下。 朱由校当然明白他的小算盘。但这并非坏事,军队要的就是争先恐后的劲头,这种风气可以带动全军。 可惜的是,如今的明军风气却大不相同。他们也“争先恐后”,只不过争的是如何克扣士兵粮饷、如何钻营空饷、中饱私囊。 朱由校笑道: “那你带路吧,让朕瞧瞧你练兵的本事。要是让朕不满意,就按军法处置你。” “陛下放心,臣绝不会让陛下失望。若有差错,臣愿亲自去执法队领罚。” 等到了骁骑营驻地,果然秩序井然。巡逻士兵尽职尽责,马棚里战马整齐拴放,士兵们正在为马匹喂食、清洗。 有士兵认出了朱由校,立刻跪地高呼: “参见陛下!” 声音洪亮,惊动了四周,许多士兵纷纷赶来,围成一圈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参见陛下!” “平身。” 朱由校规定了单膝跪礼,并将其写进了羽林军军规。在他看来,军人应当有尊严,忠勇之士本就高贵。 更何况,这些将士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该动不动就下跪磕头。这不是奴隶制的旧习,也不是某些异族的奴化礼仪。 军规中明确规定,无论军官还是士兵,平时见到上级不得下跪,即便是单膝也不行。 在重要场合,比如军事会议,或者需要接领命令、汇报战况的时候,这种仪式感还是必要的。它能让等级分明,职责清晰。至于见到皇帝,无论何时都需行礼跪拜。若身披铠甲,或是在军营之中,单膝下跪即可。毕竟在封建社会,皇帝代表天意,朱由校自然要维护这份权威。 “你们为何亲自喂马?军中不是有马夫吗?”皇帝问。 一旁的马祥麟答道: “陛下,这是臣下的命令。臣以为,每一位骑士都应熟悉自己的战马,就如同工匠必须掌握手艺一样。” “臣每日还请兽医为他们讲解马匹常见病与治疗方法,并让士兵备好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朱由校听后觉得合情合理。骑士不仅要善骑能射,更得懂得如何照料战马。毕竟马夫不可能随军全程跟随。这种知识应当在整个军队中推广,尤其是火器、火炮这些装备,很多士兵只会使用,不懂维修,影响战事。应将一些基础内容简单讲解,让士卒掌握。 正当朱由校沉思之际,营外各营将领已全部到齐,齐声跪拜: “恭迎陛下!” “都起来吧。” 朱由校原本想低调巡查,但现实不允许。羽林军中多数人见过皇帝,总有眼尖之人认出后通报,这种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既然你们都在,那就带朕去各营走走。” 他依次查看了泰山营、虎贲营、神机营,各营表现均达到预期。这些士兵本就是从全国精锐中选拔而出,再经过这几个月的严训,已成一支纪律严明、战斗力强的部队。 随后,他前往后勤司与辅兵营,发现此处更为繁忙。一问才知,这是周兴武提议安排的。他认为大军远征需保存体力,留守部队可承担重活,辅兵营职责本就包括此类事务。 “后日辰时,全军于校场集合,举行誓师仪式,随后大军分四路行进,每部相隔十五里。” “骁骑营出一千骑兵、虎贲营五千步兵为前军,先行出发,由周兴武指挥。” “泰山营与虎贲营五千军组成后军,负责粮草辎重,由参将秦邦屏统领。” “马祥麟率一千骑兵殿后,保障后军安全。” “其余虎贲营一万五千军与神机营为中军,一千骑兵护卫中军。诸将明日通知部下,各司其职,不得混乱。” “是!” “行军途中,严禁喧哗,不得随意出声,不准打扰百姓,更不得擅自离队。如有违反,一律按军法严惩,绝不手软!” “尤其是私自离队或骚扰百姓的人,立即当众处斩,无论身份如何、理由为何,绝不宽恕。” 接着他望向执法队的军令官: “执法队如果出现袒护、受贿等行为,朕先拿你开刀,作为大军出征的祭旗之人!” 那军令官立刻上前一步,跪地应声: “臣谨遵陛下旨意!” ------------ 二月二十五日,京城的清晨依旧寒风凛冽,拂晓时分,军营里已升腾起缕缕热气。 士兵们以哨为单位,三十余人围成一圈,中间支起一口大锅,锅里炖着火头军连夜宰杀的猪羊肉,香气四溢。 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碗,碗中是热腾腾的稀粥配青菜,篝火映红了他们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朱由校为了改善军队体质和营养,确实下了血本。如果不是现在手头还有点银子,他根本不敢这么养兵。 可这份投入也换来了回报,尽管羽林军还没到多么强壮的地步,但比起刚组建时那副面黄肌瘦、无精打采的模样,早已判若两人。 “头儿,听说千总说我们要去打蒙古“鞑子”,你说,那“鞑子”长啥样?”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听说他们打仗很猛,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到时候你可别吓尿了,不然我先揍你。” 这名士兵猛灌了一口粥,咕咚一下就咽了下去,像个饿极了的鬼,旁边的同伴早已习以为常。 “怎么可能,你放心,我到时候肯定砍它十个八个脑袋回来。陛下说了,砍十个“鞑子”脑袋就记一次军功。” 这套军功制度是朱由校效仿秦汉设立的。他觉得旧制用首级换赏银不合理。 虽说在一定程度上能激励士气,但实际效果有限。一颗蛮夷的脑袋值近三十两白银?他果断废除旧规,改为军功制,每集齐十颗首级记一次军功。 军功会永久记录,今后凡涉及晋升或职位调整,全看军功多少,优胜劣汰。如果某位将领不称职,就从军功最高的士兵中挑选接替。 每完成一次军功,除了二十两赏银,还有布匹绸缎的奖赏。士兵的英勇事迹会被全军通报,并画上画像,张贴在军营告示栏上广为传颂。 这样的机制能激发荣誉感。男人嘛,谁不想站在人前?靠真本事赢得脸面和敬重,在军营中这是最硬的道理。 但这个标准主要针对千总一级。低阶军官不需要多么才高八斗,关键是要敢拼、敢冲、敢豁出命去干。他们直接带兵,面对的是普通士兵,所以必须是勇猛之人才能服众。 一旦升到千总以上,那就得有综合能力了。光会拼命可不够,至少得识文断字,有点统兵的头脑,能带几千人上战场,对兵法也得懂一些才行。 第59章 人生第一次亲征之路! 那名哨总笑着说: “你现在别太嚣张,谁也没见过真刀真枪的厮杀。真到了战场上,别被人一刀给劈了,到时候我可不会去捡你的尸。”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吃。一会儿就得集合了,误了时辰,别怪我军棍伺候!” “唉,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吃完。” 要说起羽林军里最让人忌惮的存在,那肯定是执法队。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小兵,没人不怕他们。 他们执法毫不手软,只要犯了错,立刻军法处置。那套杀威棒打下来,是真的能要人命。之前有个刺头不服管教,结果被打成了残废,现在还在伙房劈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咚、咚、咚,三声钟响传来,意味着时辰将至,全军即将列队。 钟声一响,所有人迅速把碗里最后一口吃完,抄起武器装备,按作战单位迅速整队,列成整齐的阵列。 叮、叮、叮,值守士兵开始敲锣。锣声一响,各部就要开拔,奔赴操练场正式集结。 不到五分钟,四万大军全部列阵完毕。各联队之间间隔两个身位,所有人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朱由校骑着一匹高大健壮的黑马,身穿银色铠甲,腰间佩一柄精铁打造的绣春刀,身后跟着各营主将和亲兵卫队,策马巡视全场。 各营主将随即下马,清点所属部队人数。 等朱由校登上高台,四万将士齐齐跪地,齐声高呼: “恭迎陛下!” 清点完毕后,主将们飞马奔至台下,大声禀报: “虎贲营两万五千甲士,全员到齐!” “骁骑营三千骑兵,全员到齐!” “泰山营五千二百步兵,全员到齐!” “神机营六千八百甲士,全员到齐!” 朱由校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在刀柄上,声音洪亮地说道: “平身!” 四万军士齐刷刷站起,静静等待皇帝的命令。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这段时间的训练和汗水,朕都看在眼里。” “今天,我们要出关征讨蒙古。你们怕不怕,朕不管。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朕也没有。” “从太祖将外敌驱逐、建立国本至今,已有两百余年。这两百年里,我们与北方敌人的战火从未熄灭。无数先辈的鲜血洒在敌人的土地上,成了他们牧场的养分。” “自成祖之后,我大明再未主动出征草原。敌人早已忘记了我大明军队的威严。” “今天,我将带领你们深入敌境,直击敌军主力。” “这两百年间,敌人多次侵犯边境,劫掠粮食、牲畜与百姓。死于他们刀下的无辜百姓,数不胜数。” “从现在起,朕立下誓言,要让天下人和敌人明白,大明的尊严不容侵犯。要让我们的百姓,堂堂正正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要让所有人知道,汉人,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让他们一见到我大明军旗就只能跪地求饶。朕要你们用手中刀枪,洗刷土木堡之耻。用这场战争告诉所有人,大明朝,是他们只能跪着仰望的存在!” “希望各位将士与朕一同奋发,重铸大明辉煌!” 将士们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 朱由校继续说道: “众将必须奋勇杀敌,彻底打击敌人。此次北征,要让他们不敢再向南窥视,为边境百姓带来安宁,带来希望。” 话音刚落,朱由校抽出腰间的绣春刀,高举向天: “大明威武!” 将士们也纷纷举起武器齐声高呼: “大明威武!” “陛下威武!” “大明万胜!” 仪式随即进入祭旗环节,杀猪宰羊,以血祭那象征大明的日月军旗。 朱由校亲自行礼,祭拜上天、大地与历代先祖。待誓师仪式结束,他高声下令: “出发!” 数万大军依照原定计划,井然有序地出营,朝着北方进发。 此行第一站,是密云。此地是此次北征的关键节点,位于喜峰口、古北口、宣府镇与京城之间,是四地的中枢所在。 朱由校的计划是,先以宣府与古北口方向大张旗鼓地出关,以两地守军与部分羽林军为主力,吸引林丹汗的注意力。 自己则亲率精锐骑兵、神机营与泰山营的主力,从喜峰口出关,一路北上。当前目标是清除承德以南各敌对部落。 而那两路出关的部队,仅为佯攻。他们并不需要深入草原,只在关外数百里内制造声势即可。 只要能暂时牵制林丹汗,或是争取几天时间,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 只要不冒进,稳扎稳打,即便林丹汗主力来袭,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击溃明军。 更何况,明军始终与边关相距不远,若形势不利,也可逐步回撤,敌人亦无可奈何。 如果真的能在战场上压制住林丹汗的主力部队,那么这两支队伍就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场,完全可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这也是他为何要让王在晋随行的原因。朝中百官之中,最有能力担此重任的,也就是王在晋了。他的资历和能力,在整个朝廷里,仅此于熊廷弼。 而且也只有他,才能镇得住宣大两地的那些将领。毕竟现在还是天启年间,武将心里始终对文官有一种天然的敬畏。面对文臣,他们往往会自我矮化。 更不用说王在晋还是内阁辅臣兼兵部尚书,这种身份对将领而言有着天然的权威。那些平日里结党营私的文官,也不敢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轻举妄动。 很多人印象中那种武将飞扬跋扈、不听调遣的局面,其实已经是崇祯末年的事了。那时的大明朝廷早已形同虚设,根本原因是朝中无兵无将,自然压不住那些地方势力。 由他来节制宣大地区的军队,是最为合适的人选。王在晋本人熟悉军务,又是自己信任之人,可谓一箭多雕。 待周兴武率领前锋部队到达十五里外之后,朱由校也正式带领中军出发了。 三里之外的军营外,有一处岔路口,其中一条直通京城。此时,文武百官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按照规矩,皇帝亲征,百官应从九门送出京城。但朱由校偏偏没有按照常理行事。 他提前一天就已到达军营,并没有选择从京城出发。 百官无可奈何,只能赶到军营送行。其实不少人心里并不支持这次亲征,但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表露出来,毕竟谁也不想成为皇帝祭旗的对象。 等朱由校率军到达后,百官见皇帝身穿铠甲策马而来,纷纷跪地高呼: “恭送皇帝陛下御驾亲征!” “愿陛下早日破敌,凯旋归来!” 朱由校抬起手,示意队伍暂停。他骑马穿过人群,开口说道: “诸位起身吧。” “朕离京期间,望各位恪尽职守,不可懈怠。” “臣等遵旨。” 官员们望着整齐列队、装备精良的羽林军,心中暗想,这得耗费多少银两,真是奢侈。 朱由校下马,走到四位总理大臣面前,说道: “朕此番出征,短则一月便可归来。这段时间,就靠你们四位守住朝局了。” 四位大臣拱手回道: “定不负圣恩。” 徐光启神情激动,眼含热泪地说道: “陛下此行北征,务须以自身安危为重,若战局不利,当暂避锋芒,切勿孤注一掷。” “陛下肩负大明中兴之责,大明不能没有陛下。望陛下谨记老臣之言。” 徐光启的意思,朱由校心知肚明。如果没有必胜把握,不如暂且保存实力。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 朱由校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地说道: “先生不必担忧,朕此去必能凯旋,先生无需太过挂念。” “毕懋康负责的新式火枪研发,务必全力支持。若遇到难题,先生可向工部尚书宋应星请教。此人学识渊博,与先生志趣相投。” “臣谨记在心。” “京城,就托付给四位了。” 话音未落,朱由校一跃上马,高喝一声“驾”,便策马而去。 队伍随之出发,径直从文官们站立的方向穿过,毫无避让之意。几位官员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换作以前,这些将领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地过来行礼? 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人心也变了。他们也只能心里骂几句,嘴上不敢说半句。 皇帝尚武,重视军伍,谁要是去招惹这支队伍,那不是自寻死路?这点分寸他们还是有的。面子可以丢,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百官伫立原地,目送皇帝远去的背影。直到视线中再也看不到,王象乾才招呼众人回城。 朱由校率军行至数里之外,策马上了一座小山,望着初升的太阳低声说道: “这片土地,本该安宁祥和。流血漂橹的日子,我决不允许它再来。” 孙云鹤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皇帝话中的深意。 而朱由校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皇太极多次入关劫掠的历史画面。那些看似只是掠夺的行为,实则早已埋下大明覆灭的种子。 他们每到一处,便寸草不留,百姓生灵涂炭。 “赤地千里”四个字,在书上只是轻描淡写,可现实中,却是尸骨遍野,哀鸿遍野。 虽不如靖康之耻那般耻辱,但带来的苦难,却比那时深重百倍。 “出发!” 朱由校不再多想,他要用行动去改变这一切。他要扭转汉人世代受苦的命运。 因为他,也是汉人。 大明天启元年二月二十五日,明朝第十五位皇帝朱由校,继永乐、正德之后,时隔百年,再次亲征蒙古。 天启皇帝朱由校,踏上人生第一次亲征之路! 第60章 声东击西之策! 大军日夜兼程,整整两天后,朱由校终于在二十七日晚抵达密云。 这座小城,早已修缮一新。 这里是军事要地,必须保证基本的防御,这也是他早前命李之龙带领五千士兵与一万石军粮提前十多天赶往密云的原因。 就是为了打前站,做好大军后勤与驻扎准备。 李之龙已在城外等候多时,掐准了时间前来迎接,没有等太久。 “启奏陛下,城内所有可住之处臣已安排妥当,军营也搭建完毕。但此城太小,容不下五万大军,故在城西山谷设下营地!” “好,入城!” 羽林军连续两日急行军,走了将近两百里,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小的挑战。好在军中骡马众多,辎重大多由车马代劳,少了肩挑背扛的辛苦。 “宣大两镇的将领到了何处?他们的兵是否已集中完毕?” 早在十日前,朱由校就命兵部下达命令,要求宣府、大同两镇总兵迅速集结兵力,于宣府待命,并限令两镇的主将与参将在三月初一前到任复命。 “回陛下,最新消息是,宣府三万兵马四日前已集结完毕,将官全员到齐。” “大同的兵马刚刚完成集结,三天前才出发,估计还要三五日才能抵达宣府。” 太慢了!这集结和行军就花了半个月,比蜗牛还慢。 “传朕命令,所有将官和部队必须在初一前到达宣府待命,迟者军法从事!” 王在晋上前说道: “陛下,边镇之兵恐怕难堪大任。臣以为,若要出关,应从中挑选精锐,方可随军出征。” “我军以步兵为主,面对蒙古骑兵本就吃亏。十万大军分两路出击的策略,还请陛下再斟酌。” 杨嗣昌、陈奇谕与羽林军诸将也觉得王在晋言之有理。陛下虽通兵事,但这样的问题,未必没有疏漏。 朱由校让人展开地图: “你们看,这是林丹汗的都城察汗浩特,离古北口一千多里,距宣府更有一千五百里之遥。” “以骑兵的速度,光是从他们都城南下就得十几天,再加上集结、传令的时间,我们至少有半个月的准备期。这段时间若能善加利用,足以办成许多事。” 王在晋再问: “陛下为何认定林丹汗一定会亲率主力南下?万一他不来,我军如何应对?” “鞑子行踪不定,居无定所。若我军找不到其部落所在呢?” “岂不是白白耗费军粮,空手而归?” 王在晋这番话不无道理,因为这是敌人惯用的战术。 你出兵又如何?我不与你正面交战,拖你一两个月,等你粮尽兵疲,我再突然袭击,这样的仗,赢不了。 这也是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很少主动出击游牧民族的原因,因为那是一场豪赌。 大汉历经三代贤君,还有像孝文皇帝这样的圣主治理,用七八十年的积累,才支撑起汉武帝一次漠北远征。其中耗费之巨,可见一斑。 永乐皇帝第五次北征,除了头两次狠狠打击了北边的部落,后面的几次基本上可以说毫无成果。 敌人都知道打不过你,干脆就不打了,你不来打我,我自己躲起来不行吗? 朱由校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别担心,朕对林丹汗的性格很清楚,他一定会来,而且会来得非常快。” 大臣们听得一头雾水。皇上从未与林丹汗交过手,怎么会说自己对他如此了解?皇上向来不是冲动的人。 只要是了解过明末历史的人都知道,林丹汗是个什么样的人。朱由校当然也清楚。 那是由检的亲哥哥,同父异母的兄弟。 性格多疑、心胸狭窄、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他有很多想法,但执行力几乎为零。 最致命的是,他非常固执。一旦得知大明皇帝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亲自跑到草原上来,他肯定乐坏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小毛孩,自己送上门来找死,没什么好担心的。 再看他的性格,必定轻敌冒进,想用最快的速度击败朝廷军队,最好活捉皇帝,提升自己在蒙古各部的威望。毕竟明朝以前还真出过这种事。 一个整天幻想着恢复成吉思汗伟业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种难得一遇的机会? 杨嗣昌皱眉说道: “可是草原不同于内地,地势开阔,陛下想伏击几乎不可能。反观鞑虏骑兵来去如风,占据着绝对优势。” “而且我军对草原环境陌生,万一迷路怎么办?” 朱由校拿起一根树枝,笑着回应: “这正是朕接下来要说的重点。” “朕真正的目标,并不是靠这两路军队正面迎战林丹汗,那两路只是偏师。等他们出关之后,朕将亲自率领精锐部队,从喜峰口出发,直抵承德。” “朕要用声东击西之策。鞑虏脑子一根筋,根本想不到那么多。他们满脑子都是怎么活捉朕,好捞取更大的好处。” 王在晋笑着点头: “陛下这计策,连臣等都被瞒过去了。臣还以为陛下真要这么出兵,苦思不得其解。原来陛下早有安排。” “朕之所以不告诉诸位,是不得已而为之。朝堂上耳目众多,军机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战,是我大明的关键之战。打赢了,可震慑其他部落,稳住北疆数年安宁。” “若是输了,恐怕会有覆灭之灾。大明十年内再无力量抗衡鞑虏,只能任其横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也一定会趁机作乱。” 朱由校闭眼沉声道: “朕不能不谨慎行事,必须确保这一战万无一失。” “况且朕这次,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真正的意图,自然不能提前泄露。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朕是两路出兵。” “正好借这个消息迷惑鞑虏,一举两得。” 大家纷纷认同,皇帝的顾虑合情合理。他思虑深远,连最坏的结果都已纳入考量,这是众人不及之处。 朱由校的构想虽稳妥,但若真正落实,两支偏师的主帅人选,便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陛下,这两路大军由谁统率?兵力又将如何调配?” “朕将以骁骑营八千骑兵为骨干,从神机营抽调四千火器兵,再加泰山营三千重甲兵,配合喜峰口守军,共计两万人出关。” “古北口一路,由虎贲营两万人为主力,配合泰山营与神机营余部,共计两万五千人。” “至于宣大方向的五万人马,则从张家口出发。” 原来陛下早有全盘打算。难怪泰山营和神机营都配备了大量马匹。要深入草原作战,机动性必须跟上。战马不够,骡马也可用,即便不能冲锋陷阵,也能驮运物资与盔甲。 至少行军速度提升了。有马就是有马,总比没有强。前朝赵二北伐时,不也骑着毛驴上阵?虽然最终惨败,但至少曾尝试。 “至于人选,朕打算让王爱卿暂任宣大总督,统管两镇军务。期间,政事也由爱卿一人裁决。” 王在晋负责一路兵马,众人早有预感。自皇帝宣布亲征以来,他们便猜到了这一安排。 没人提出异议。尽管以王在晋的资历担任总督,略显屈就,毕竟这一职位通常由兵部侍郎或佥都御史兼任。 “王爱卿,这一路兵马朕就托付给你了。你可以从虎贲营带五千军士,周文刚与吴胜可作为你标营的将领。” 所谓“标营”,是明末官僚体系下的特有编制,代表统兵文官的直属部队,类似于武将的家丁,负责护卫中军与主帅安全。 但它与“家丁”不同之处在于,标营仍受朝廷调度。皇命在身,他们仍会听从。而家丁则是彻彻底底的私兵,眼里只有主人,朝廷与皇命,未必作数。 若是只给个虚职,他们或许嘴上应承,但实际配合程度就难说了。 搞不好,一触即溃,甚至未战先逃,也并非不可能。 唯有恩威并施,才能压制住这些不安分的念头。无兵无将,便难成大事。 “等户部粮草到位后,你便可启程。” 虽然皇帝自己也带了一万石军粮,但那是为了保障羽林军后勤所需,非到紧急关头,不会动用。 边镇兵马归兵部管,不是他朱由校的私军。他自然不愿做那出钱出力却落不到好名声的冤种。 “届时我会再派一队锦衣卫归你调遣,务必将宣大地区的军队牢牢掌控在手中,防止他们表面答应、背后敷衍。粮草供应也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先给点好处稳住他们。” “我还会赐你尚方宝剑,凡是违抗军令、临阵退缩者,你可直接斩杀,用这些人头来震慑三军,树立大明军威!” 王在晋躬身回应: “臣谢主隆恩,定不负陛下厚望。” 朱由校亲自将他扶起,语气坚定: “虽是偏师,却能影响全局,关键在于你如何把握。” “届时,朕的御旗会留在密云城,用来吸引林丹汗来攻。张家口距离太远,他不会舍近求远,定先攻我古北口一路。你到时候要随机应变。” 朱由校扫视在场众人,每个人眼中都透着期待。 他笑着开口: “现在古北口一路主将空缺,你们之中谁有胆量站出来一试?” 虎贲营参将周兴武跨前一步: “陛下,臣愿请缨,承担此任,绝不让陛下失望!” 周兴武年过五旬,已是高龄,前半生都在孝陵守陵,从未上过战场。这次机会难得,他不愿错过,只为对得起“将军”之名。 朱由校点头: “爱卿年虽长却志不衰,朕甚欣慰。但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朕不能保证你能建功立业,但或许会有意外收获,不知你是否愿意?” 周兴武略显疑惑: “陛下所指是?” 朱由校轻声道: “留守密云。” 留守密云?众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唯独王在晋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刚刚我说过,朕的御旗会留在此地。林丹汗若得知,会不会想着直取密云,擒朕于城中?” “也许他不会来,是朕多想了。但如果他真的来了,又会如何?” 朱由校看着周兴武问道: “你,敢不敢赌这一局?” 周兴武毫不犹豫,单膝跪地: “誓死完成使命!” “好。”朱由校目光沉稳,“但正因为是赌,朕只能给你五千步军驻守此城。这里是我军后勤重地,责任重大。” “若林丹汗真率大军来袭,你记住,必须坚守待援。鞑子多为骑兵,缺乏攻城器械,哪怕数万大军围城,只要你守在城中,守住十日不在话下。” “臣明白,遵旨。” 朱由校再次环顾四周: “还有谁愿站出来?” 众将依旧沉默。王在晋上前一步: “陛下,臣以为兵部右侍郎杨嗣昌可担此重任。” 一旁的陈奇谕立刻追问: “辅臣为何如此认为?” 杨嗣昌是朱由校亲自提拔起来的,越级连升数级,朝中对他知之甚少。不说他是否懂得军事,就是过往的政绩,也实在拿不出手。 “王爱卿所言正合朕心!” “陈爱卿,杨嗣昌眼下虽无显赫功劳,但此人朕了解,唯有他能担此重任。” 陈奇谕不好再争辩。自从陛下登基以来,用人眼光从未出错,就连“动手”的决定,也从没冤枉过人,全是对那些贪官污吏下手,仿佛真有神助。 杨嗣昌低声回应: “陛下,臣恐怕难以胜任。” “这一战至关重要,若辜负圣恩,臣万死难辞其咎。” 此时的杨嗣昌年仅三十出头。在那个时代,对多数士大夫而言,仍属“年轻人”,毕竟仕途才刚刚起步。 第61章 林丹八图尔,这一手你接得住吗? 杨嗣昌此人,史书评价两极分化。他确实有才干,也足够强势。在崇祯年间权势极盛。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巨鹿之战前,他曾多次调离卢象升所部兵力。最终,卢象升身为总督天下兵马之臣,手下竟不足两万人马,而主力仍是自己一手带出的天雄军。 原本他还统领山西、大同、宣府三镇军马,却在途中被以“防守”“应对敌情”等各种理由抽调兵力。 待到巨鹿与清军开战之时,这位总督天下兵马、兵部尚书、宣大总督卢象升,手下只剩万余人。而掌握关宁铁骑这大明最强战力的高起潜,却畏敌不前,躲在后方观望。 正是高起潜的按兵不动,直接导致卢象升战死,天雄军全军覆没。 自此,杨嗣昌也背上巨大骂名。不少人认定,他才是害死卢象升的主谋。 可在朱由校看来,真正的主因应是崇祯帝朱由检。这位皇帝在战与和之间反复摇摆,听风即雨。 一面私下派陈新甲议和,一面又在平台上召见主张死战的卢象升,还给他一个“总督天下兵马”的头衔,让他去对抗清军。 杨嗣昌当时身为崇祯心腹,该如何抉择? 他清楚知道陈新甲议和一事。可在皇帝召见卢象升之后,又希望卢象升能击败清军。这中间,要么按皇帝原意等待议和,要么全力支持卢象升,违逆圣意。 杨嗣昌只是做了大多数臣子都会做的选择。他之所以被指责,是因为他削弱了卢象升的兵力。 既选择议和一路,他便势必要阻止卢象升贸然出战。早在卢象升离京之前,他就多次劝阻其轻率出兵。 卢象升听不进劝,一心迎战满清。杨嗣昌实在没办法,只好另寻对策,最后选择了调兵拆将这一手。 你不带兵,总不能主动出击吧?你总不能拿命去拼吧?可他低估了卢象升的赤胆忠心,更没料到他杀敌报国的决心竟如此坚定。 杨嗣昌确实对卢象升有所牵制,但那或许是无心之举。真正让局面恶化的人,是左右摇摆的崇祯皇帝。 你要讲和,就大大方方地讲和。你要打仗,就全力支持卢象升去打。哪有既想议和又想取胜的道理?世上哪有这等两全的好事? 身为一国之君,连个明确态度都没有,还指望臣子怎么做事?就算卫青、霍去病复活,怕也得气得吐血。 更离谱的是,臣子已经把意见摆在你面前了,你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是拿国事当儿戏吗? 朱由校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笑着开口: “朕看这一路主将,非你不可。那些兵书,应该也不是白读的吧?” “朕这次不需要你出奇制胜,只要照着既定策略稳步推进就行。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兵部侍郎的位置,也该换人了。” 杨嗣昌激动不已。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主事,如今却被皇帝如此器重,真可谓祖坟冒烟。 他立刻跪下叩首: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厚恩!” 朱由校扶起他后叮嘱: “你的任务,是尽量牵制鞑虏主力。虽然你只有两万五千军,但朕相信,比起宣大的那五万虚兵,你的战力高下立判。” “若遇敌主力,不必惊慌,可与诸将商议对策。你部无骑兵护卫,需结阵御敌。” “若未遇敌,就稳扎稳打推进,不得轻敌冒进。等朕的军令,或是王爱卿的情报,再做决断。” “臣必谨记!” 朱由校扶着椅背说道: “你们都要记住,不论你们两路战况如何,朕都不会回师救援。你们只能彼此依靠,保持联络。” “若林丹汗攻打你们其中一路,必须立刻通报另一路,要写明敌情,包括敌军数量、能否击退、能否坚守几日。” “知己知彼,才能做出正确判断。这才是上策!” 王在晋等人也开始佩服皇帝的安排。谁也没想到,一个还没成年的少年,竟能对军事部署得如此细致。 朱由校喝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若林丹汗绕过你们两路,直扑密云,那就立刻放弃原计划,改为两路合围。” “别管他从哪打进关内,林丹汗真正的目标一定是这里!” 朱由校话音一落,手指直接落在脚下的地图上,语气坚定。 “等你们完成包围,两军合兵之后由王爱卿统帅,务必从侧翼快速出击,若他试图逃窜,立刻截断退路,务求全歼!” “臣领命!” 战场之上,容不得杂音。军令如山,上下一致,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朱由校接着交代周兴武,命他从明日开始征召青壮劳力,抓紧时间加固城防,城内要储备火油、沸水、木材、石块等防御物资,以防万一。 又命参将秦邦屏与陈广明连夜带领神机营与泰山营的兵力及粮草先行出发,目标直指喜峰口,行动务必隐秘,昼伏夜行,避免敌军察觉。 “此战也许不能速胜,但绝不可溃败。谁若临阵退缩,贻误战机,军法伺候,绝不姑息!” “孙云鹤,这几日你要加派人手,在城中散布消息,大张旗鼓地让人知道,朕就在这城里坐镇指挥!” “但也要掌握分寸,不能太过做作,你自行判断。” “臣明白!” “天色已晚,诸位回去吧,明日开始准备调动军队。” “臣等告退!” 一场彻夜的军议之后,朱由校终于敲定了这次北征的战略部署。主将人选已定,兵力分配也已完成。 三路齐发、虚实结合、诱敌深入、奇袭制胜。 他嘴角微扬,心里默念: “林丹八图尔,这一手你接得住吗?你又是否会上钩?” ...... “快!这些石头赶紧搬上去,上面催得紧!” 密云这座距京师不过二百余里的小城,此刻正全城动工,热火朝天地加固防御工事。 这里将是此战胜负的关键。朱由校要用自己的存在,把林丹汗引过来。 为此,他动用了上万名士兵,外加三千余名招募来的青壮劳工。 这些人早在十天前就被召集到位,原本是李之龙准备用来修建军营和仓库的。 “按陛下的命令,城中各处必须挖掘水井,紧靠城墙的居民一律向内迁移,五日内完成,逾期者严办!” 演戏就要演全套,表面上绝不能露出破绽。 “把朕的御旗挂起来!” 御旗是皇权的象征,无论是巡游还是亲征,都必须展示。 明朝的军旗是日月旗,而皇旗是金龙旗。大纛是最核心的一面旗帜,它代表的是整支军队的灵魂。 就像影视剧《大明风华》中那样,那面旗帜的形制是最贴近历史的。后来清廷的军旗,也是沿袭了明朝的设计。 古代战场上常说的“斩将夺旗”,其中的“旗”指的就是大纛。一旦大纛被毁或被夺,军队士气就会瞬间瓦解,如同主将被斩一般,军心尽失。 历史上不乏类似的情况,明明形势已经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忽然冒出一位狠人,直接把敌军主将解决掉,或者干脆将对方的帅旗砍倒。这样一来,就算无法立刻扭转局势,至少也能安全撤退。 那种两军阵前,主将单挑的场面,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出现。战事一起,主将多数时间都在中军帐内指挥调度,怎么可能出来跟你一对一较量? 不过,主将亲自带队突袭敌军,倒是常见做法,往往为了提振士气。 但凡主将冲锋,身边一定围着几十甚至上百名亲兵,严密保护。你想斩将立功,除非真有像关羽、张飞那样万夫莫当的本领,否则还没靠近,就会被卫队剁成肉泥。 到了这个层次,早就不是比谁更凶猛了,拼的是谁更懂得用兵、谁能更快做出正确判断。 “大军出发前,密云城防能完工吗?” 负责监管工程的是留守密云的周兴武,他回应道: “陛下,哪怕日夜不停赶工,这几日恐怕还是不够。人力与材料虽不缺,但时间实在太紧。” 朱由校当然知道这么大的工程短时间内无法完成,但密云城墙年久失修,多处破损,若不加固城防,根本挡不住蒙古骑兵。 “那就简化工程,城外的全部停工,重点加固城墙和城门。朕不需要它固若金汤,只要能暂时挡住鞑虏就行!” “臣立刻去调整部署!” 朱由校又绕城走了几圈,检查各处情况,确认没有遗漏后,进到城中,对王在晋说道: “如果按计划完工,就算鞑虏有数万大军,没有半月时间,也别想踏入密云一步!” 王在晋拱手行礼: “陛下思虑周全,令人敬佩!” “朕只是不得不如此,大明再也输不起了,朕更输不起。” “战争之中,谁都不敢言必胜,因此,必须全力以赴!” “你这话朕爱听,此战我军必胜。” 朱由校望着远方,微微一笑: “但如爱卿所言。” 第62章 举大事!立新君! “诸位,说说吧,按日子算,皇帝已经到了密云,我等该如何应对?” “依我看,应尽快与关外联系。” 一位士绅开口道: “我也赞成,皇帝一向对我等士绅官员不满,若此次北征得胜,我等再无立足之地。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如此大事,是否该通报一声?” 刚说完,就被另一个人反驳: “怎能做这等无君无父之事?即便当今陛下有错,也尚有挽回余地。” “你们这是要把陛下置于死地,胆子太大了,心中还有没有臣子的本分?” 户部主事陈所学怒拍桌案: “你这是自欺欺人!难道没看到张公、刘公他们的下场?如今皇帝之昏庸残暴,堪称世上少有,比起隋炀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兵科给事中何世晋站出来应声: “所言极是,厂卫之祸,早已人尽皆知。” “叶公与刘公正被关在诏狱,受尽折磨,你难道看不见?” “若我等再无行动,等皇上回宫,谁能独善其身?” “刘公韩公,三朝老臣,尚且难逃厄运,我等又能如何?” “皇上整日沉溺骑射,不问政事,亲近宦官,败坏纲纪。” “登基不过数月,已有多少忠良无辜死于诏狱与厂卫之手?” “看他如今所为,哪有一点明君之风?此时此刻,我等应为道义、为万民挺身而出,岂能袖手旁观!”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低声回应: “但也不能这般不顾大局,难道要抛弃十万大军?不顾边地百姓生死?” “若是北征失败,你们可曾想过后果?辽东敌军士气正盛,难道要让边疆局势彻底失控?” 何士晋冷笑一声: “那又如何?我们这是在救大明,取舍之间的道理你不懂吗?” “辽东敌军之所以强大,是因将官养寇自重,根本不必畏惧。如今重中之重,是朝堂安定。” 他语气坚定: “有如此君主,哪怕天下皆是诸葛亮,也难有作为。” “当年英宗兵败土木堡,也先兵临城下,不也被我大明挺了过来?” 他直视对方: “眼下唯有仿效正统年间之事,拥立新君,方能重整纲纪,拯救百姓,复兴大明。” 所谓“正统之事”,是指英宗被俘后,百官拥立铖王朱祁钰为帝之举。 众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很明确……联合关外让皇上战败,最好死在前线,再另立新君,以求从龙之功。 再借新君信任,重掌权柄,实现心中所愿。 此举可谓惊天动地,在场之人虽未出声,却已有人暗冒冷汗。 可没人站出来反对。 ……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谁敢想、谁敢做? 可如今,何士晋不仅敢想,还公然说出。 他胆大,不代表旁人也敢冒此险。 有人甚至已后悔参加这场集会。 陈所学声音发颤地说: “要做成这件大事,难度实在不小。先不说怎么和关外取得联系,光是这京城,就被厂卫严密控制着。魏忠贤和许显纯是皇帝特意安排的人,他的用意谁不明白?” “想要有所作为,首先要摆脱厂卫的掌控。现在军政大权都在总理衙门,兵权更是落在张维贤手中。” “京城九门都由羽林军驻守,街头巡逻的士兵和厂卫比以往多了不少。谈何容易。” 众人见形势艰难,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这种事得慢慢谋划,不能着急。厂卫耳目众多,稍有不慎,我们就有性命之忧。” “魏阉对我们恨之入骨,一旦被他察觉,恐怕我们还没动手,脑袋就保不住了。” 可何士晋却不这么看,他觉得眼下正是好时机。 他站起身,朝众人拱手说道: “大家今天怎么都糊涂了?现在正是好机会。” “有厂卫监视又如何?九门有人把守又如何?” “要办成这等事,根本不必偷偷摸摸。我们可以大大方方地做。” 一位官员问:“你有什么想法?” 何士晋冷声说道: “我们虽是小官,不能参与朝中决策,但别忘了,军队的粮饷,是由户部统筹分配的。” “难道你想在粮饷上动手脚?这个念头趁早放弃吧。粮饷都是羽林军押送,锦衣卫审核,就算你找到机会,也影响不了大局。” 何士晋一甩衣袖,说道: “哼,你太短视了。谁说要动粮饷?” “粮饷虽由羽林军和锦衣卫负责,但户部是不是得派人随行?兵部是不是也得派人监督?” “我们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城,到了边镇,找机会派一名心腹家丁带着书信去联系林丹汗,大事不就办成了吗?” 众人听后恍然大悟,纷纷称妙,之前的忧虑顿时烟消云散。 陈所学接着问: “假如真能成事,那新君该立谁?按老规矩,应该是先帝的五皇子。” “对,我也觉得五皇子最合适。到时候他是先帝唯一在世的儿子,立他为帝,天下人也无法多说什么。” 何士晋却想得更深,他已逐渐成为众人的核心,语气也更加坚定: “立五皇子不难,关键是我们如何从中获取实际利益。京中大权全都落在四位总理大臣手里,等他们主持朝政,我们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确实是这样。我们东林党不少人已经失势,朝中几乎没有我们的人。王象乾又是边将出身,与我们本就没什么交情。” “徐光启与程国祥是皇上亲自选出来的人,忠于皇权,绝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张维贤更不用提了,他是勋贵第一人,别人或许还有争取的余地,他绝不可能配合我们。若他得知我们的计划,第一个动手清剿的就是他。” “说得对。如果到时候我们无法达成目的,岂不是白忙一场,白白替别人铺路?” 何士晋语气愤恨地开口: “要是李公还在,我东林怎会落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地步?魏忠贤实在可恨,死不足惜!” 他口中的李公,是前翰林院讲官,朱由检的老师。朱由校出征前已下令灭其三族,动手的是锦衣卫,斩首者正是魏忠贤。 “如今皇上不是任命孙承宗为新任讲官了吗?他毕竟是我东林出身,应该不至于冷眼旁观,我们不妨试探一下?” 陈所学则持保留意见。他虽是东林一脉,但与东林内部诸人并无深交,甚至多数人都未曾谋面,关系并不牢靠。 “我们应先入宫一趟,看看是否有机会见到殿下。能当面陈情,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无需依赖他人。” “殿下受过李公教导,已有明君气象,加之与李公的师徒关系,只要我能见到他,事情自然顺利。” 众人纷纷点头,认为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只要能见上一面,一切好说。 最终他们决定先由陈所学前往皇宫一探。若无果,再由何士晋联络孙承宗。 “也只能这样了。若这两条路都行不通,我们就得另想办法。” “大家切记,大事未成之前,千万不可泄露半句。哪怕是至亲之人,也不能透露一字。一旦走漏风声,便是灭顶之灾。” 他们又岂会不知? 这等大事,风险极高,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但若真成,回报也难以估量。那可是从龙之功,一旦成功,前程无量。 会议结束后,陈所学不愿耽搁,当日便独自前往皇宫。 “皇上有令,无太妃懿旨与国公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宫!” 守门的军士高声回应。 “荒唐!本官是来为殿下答疑解惑的,耽误了殿下的课业,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再重复一次,没有太妃和国公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别说是你,就是几位总理大臣来了,也得守规矩。” “你这说的什么答疑解惑,完全是借口。” “若你再不退下,就别怪我们动刀子了。” 守门的军官话音未落,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陈所学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来。 “此人行迹可疑,立刻去通报国公!” “遵命!” 几名士兵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们的真实身份是锦衣卫,如今身份已变,是从羽林军调入皇宫当值的禁卫! 这个身份,连腾骧四卫的指挥使和英国公都不知情。这枚暗棋,朱由校从未向任何人透露。 第63章 三路分进 这几日,朱由校为这场“戏”下了不少功夫。他频频露面,四处巡查,声势浩大。 目的只有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真的到了密云,就住在这里。 他甚至亲自去了边塞,明明白白地告诉林丹汗……我就在这儿,就看你不服! 他亲征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料想林丹汗的手下探子,此时正快马加鞭赶回去报信。 宣大地区的兵马也已集结完毕,军令下达,户部的第一批粮饷已送到。王在晋今日即可启程前往张家口,只待他统领大军出关,打响北征第一战。 十万石粮草数量庞大,还有二十万两白银。朱由校又不准动用民夫,导致押运人手严重不足,只能从羽林军中调出不到四千人。 早在朱由校出征前,第一批粮饷就已出发,共计三万石粮食与二十万两白银,全是王在晋带往宣府所用。羽林军除了秘密押送的一万石军粮,还自带了五千石。 主力部队更早已备足了近二十天的肉干与干粮,短时间不愁吃喝,大军也该向北进发了。 “启奏陛下,锦衣卫千户杨寰求见!” “传他进来。” 满身风尘的杨寰一进大堂便跪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辽东之事如何?” 杨寰抱拳答道: “回陛下,沈阳整顿已完成。熊廷弼裁军近两万人,杜绝了空饷之事。” “过程虽艰难,但臣与熊经略协力完成。城中流民及投降的蒙古人、女真人,已全部安置妥当。” “熊经略已全面推行坚壁清野之策,沈阳如今固若金汤!” 果然不负所托。如此一来,辽东可保一时安稳,心头大石也可放下。 “朕召你回来,还有要事交办。朕此番北征,目标不止察哈尔部。” “还有宣大、山西的那些文臣武将,尤其是那些商人。” “朕已掌握情报,山西商人贪得无厌,为谋私利,竟勾结边镇官员,以分红之利诱人下水。” “他们在关内低价收购粮食,囤积居奇,再高价走私卖给蒙古。” “这里面包括刀剑、弓弩、盔甲、铁器等关键军用物资,等同于通敌,朕命你随王在晋一同前往张家口,务必查明背后真相,要彻查到底!” “眼下正值互市开市,料想会有所发现。但你行动务必隐秘,切勿惊动对方,你将以随军身份前往,稍后去找孙云鹤,他会为你安排人手。” “抵达张家口后,一切视情况而定。不仅要查清走私行为,还要盯紧那些士绅和官员,防止他们私下搞鬼。” “臣斗胆请示陛下,若牵涉京中官员或边关将领,该如何处置?” 杨寰心思缜密,这也是朱由校如此信任他的原因。在这方面,他比孙云鹤更为老练。 “查!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牵连有多广!” 杨寰低头应道: “臣明白。” 朱由校对王朝辅下令: “拟旨,升任杨寰为锦衣卫镇抚使,赐飞鱼服两套,并加封五军都督府断事官,掌管刑狱事务。” “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负使命!” 镇抚使与断事官一肩挑,虽官位不高,但权力不小。尤其五军断事官一职,有权指挥卫所军队,类似羽林军中的执法队伍,由此可见朱由校用人之精明。 只可惜后人无能,连皇权都保不住,更别提五军都督府的权势早已被削弱。如今只需给予一个名义,便足以震慑对方。 “不可小看那些商人,他们与边关将领勾结,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手段狠辣,你必须谨慎应对,切莫轻敌。” “臣明白,必谨记陛下教诲。” “好,现在就去与孙云鹤交接。” “臣告退。” 杨寰离开后,朱由校立刻下令击鼓鸣号,召集众将听令。 不到半柱香时间,所有将领已齐聚府衙大堂,他们清楚,这是战前最后一次会议。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群神情专注的将领,开门见山,毫不拖沓。 “此次北征,重申一点: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凡有临阵退缩者,军法处置,不得姑息。” “各部按既定部署行动。王爱卿,户部押送的这批粮草,全由你统管,务必确保安全。” “抵达张家口后,只管领军作战,其他事务交由锦衣卫处理。若锦衣卫需要协助,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必须全力配合!” 王在晋拱手领命,心中已大致猜到皇帝的用意。但他仍觉得此举风险不小,一旦对方铤而走险,后果难以预料。 朱由校做事向来有把握,这次自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身边的大臣也就不再多言。 “杨爱卿,你这一路三日后准时出兵,行军节奏不要太急,控制好时间,务必与宣大方面的部队同步推进,别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无论有没有战事,你们两支队伍要始终保持联络。若遇上鞑子主力,切忌冒进,应稳住阵脚,采取守势。你们的任务不是决战,而是牵制。” 众将齐声应道: “臣等定不负圣命!” “举旗!授印!发兵!” 当日下午,王在晋率领五千虎贲军作为中军亲卫,由游击将军吴胜、周文刚担任标营将领,押运粮草朝宣大方向进发。 朱由校最后一次巡视密云城防,确认无虞后,于子时带领孙云鹤、马祥麟与三千骁骑营骑兵星夜赶往喜峰口。 他下令将所有御旗和大纛留在密云,并命所有随行太监与宫女留下,由吏部侍郎陈奇谕负责后勤统筹。 连王朝辅也不例外。大家都知道这位太监的身份不一般,有他在,哪怕皇帝不出面,也不会有人起疑。就算有人多问几句,随便找个理由也能应付过去。 …… 朱由校三路分进的计划,只有三位随行大臣与几位将领知情。底层士兵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最终目的地。 从密云到喜峰口有两百多里,即便是轻骑,一晚上也只能走一半路程。这已经是夜间行军的极限速度了。 接近雾灵山时,朱由校派出夜不收先行探查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下令短暂休整。战场之上,任何时刻都必须保持高度警觉。 不管身处何地,哪怕看似安全,也不能有丝毫松懈。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之败,正是因为轻敌所致。 彼时大军临近京师,以为身在关内便无大碍。加之永乐皇帝五次远征漠北皆胜,上至皇帝下至士卒,无不滋生骄气。 他们甚至觉得也先来只是送死,连行军队形都散漫不堪,仿佛不是出征,而是游山玩水。 结果也先绕过宣府、大同两大要镇,突然奇袭,打得明军毫无还手之力。二十万精锐,被不到三万敌军全歼,连皇帝都被俘。 朱由校心中另有盘算,那就是隐藏自己的动向。否则,之前种种布置,岂不白白浪费。 “传令,全军分批休整,值守人员抓紧进食补水,马匹也要歇息。其他人立刻睡觉,午时换岗。” 他们随身携带了干粮,无需生火造反,节省了不少时间。 太阳刚升,营地里除了战马的叫声,再无其他声响。 “陛下,我们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喜峰口了。” “把地图拿来,朕要看看!” 望着不远处的遵化,朱由校问孙云鹤: “遵化那边有没有路能通到草原?” “回陛下,有,但都是小道,只能单人单马通过,而且两边都是树林,不适合大部队行军。” 听他这么说,自己倒是想多了。如果有人真从这里绕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也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得派人守住遵化。毕竟历史上皇太极就曾从这里突破过。 马祥麟接过亲卫递来的地图,走到皇帝身边: “陛下还在担心?” 朱由校淡淡一笑: “这是朕第一次打仗,怎么可能不紧张?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马祥麟点头说道: “这很正常,臣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整夜睡不着,心里直打鼓。” 朱由校突然想起,马祥麟的父亲马千乘,是被地方太监陷害死的。 “瑞征,等回京后,朕会亲自下旨,为你父亲平反。” 马祥麟立刻跪下,声音颤抖: “臣谢陛下恩典!” 朱由校将他扶起,语气坚定: “你不必如此,你父当年北上抗倭、平定播州之乱,是国家的功臣。” “他死得冤枉,朕今日为他正名,不过是应有之举。” 马祥麟眼含热泪: “陛下能如此厚待臣家,臣纵死难报!” 朱由校听了,心头一震,又想起另一件事。 万历二十七年,戚家军第二次出征倭寇归来,立下大功,却因朝廷不发赏银,心生不满。 当时的文官集团不仅不处理,反而围剿这支队伍,最终戚家军被自己人所灭。 这支南征北战几十年未败的强军,就这样悲惨落幕。 而万历帝除了骂几句,什么也没做。 想到这里,朱由校只能叹道: “是朕的爷爷,对不起那些忠义之士。” “张太师、戚少保,谁不是为国尽忠却落得如此下场?” 马祥麟轻声劝道: “陛下不必自责,事已至此,无法挽回。” 朱由校目光坚定: “他们虽已远去,但朕不能让功臣蒙冤。神宗爷爷欠下的债,朕来还。” “陛下如此胸襟,真乃一代明君。” “行了,别再谈这些烦心事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朕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臣告退!” 朱由校刚刚所言,的确是发自肺腑。虽说大明已病入膏肓,但并非没有重振的可能。 朝中虽有军力衰微、难以一战之忧,但也并不缺少忠义之臣、骁勇之将。 天启年间,浙兵、川兵兵力不过万人,却能正面迎战努尔哈赤六万大军,胜负未分,战力不容小觑。 崇祯年间的秦军、天雄军、勇卫营也堪称劲旅,曹变蛟率三千玉田兵突袭皇太极中军帐,势如破竹,连清军引以为傲的白甲兵也无法抵挡。 那场决定命运的松山大战,大明集结九边主力,挥师辽东,洪承畴统领全军,以寡敌众,竟一度将清军打得节节败退。 多尔衮甚至萌生退意,准备带着亲兵撤离。眼看大明对清军近二十年的劣势即将扭转,胜利在望。 就在此时,皇太极染病,仍连夜从沈阳疾驰前线,一路鼻血不止。 抵达后怒斥多尔衮,继而**。 洪承畴被皇太极断其粮道,措手不及,军阵大乱。即便如此,局势也只是由优势转为均势,尚可一搏。 洪承畴本已稳住阵脚,仍有翻盘希望。然而吴三桂听闻后路断绝,立刻发挥“跑路”本事,率先逃遁,军心随之崩溃,最终兵败如山倒。 并非军队战力不济,而是自上而下的腐朽透顶。士兵无饷无粮,武器铠甲破旧不堪,拿什么去打仗? 将领贪生怕死,层层弊端叠加,军队自然毫无战力。这样的局面,别说常人,就算是项羽再生,也只能夹着尾巴逃命。 他对马祥麟所说的话,皆为肺腑之言。虽说也有安抚人心之意,但更重要的是,他要为那些忠臣良将正名。 第64章 小皇帝拿我们立威?长生天赐予的机会! …… 十里之外,喜峰口军营前,李松平、满桂、陈广、秦邦屏等将领早已等候。 夜不收回报皇驾已到,几人立即策马上前迎接。 银甲披身的朱由校在月色下格外耀眼。众将纷纷下马跪迎,齐声道: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不必多言。速回营中,朕有要事商议。” 进入大帐后,朱由校立即问道: “热食可已备好?将士们已整夜未进食,定是疲惫至极。” “回陛下,已备好稀粥,随时可食。” “很好,李将军做事妥帖。瑞征,你去传令,让众人吃饱之后立即休息,明日便要出关。” 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位从未见过的将领身上,问: “你就是满桂?” “回陛下,臣正是!” “听说你是蒙古人?” “臣确实是蒙古人,但臣自幼在大明长大。臣的父亲与祖父也早已在大明定居多年!” 蒙古人与汉人的确存在一些差异。虽然两者在外貌上有相似之处,但蒙古人在体格上普遍更为高大健硕,骨架也更粗壮一些。他们的皮肤更为粗糙,整体面貌显得更具攻击性。 满桂是其中的异类,堪称猛将中的猛将。连皇太极对他都心存忌惮。他是少数能在野战中正面迎敌而不落下风的明军将领之一。 “你在边镇驻守多年,又是蒙古出身,对草原的情况应该非常熟悉。这次出征蒙古,你有何建议?” “臣认为陛下的战略非常清晰。蒙古各部大多野性未驯,若论骑兵冲锋,我军或许不及。但说到谋略与兵法,他们远不及我军灵活。” “这些部落之间各自为政,矛盾众多。百年以来始终处于分裂状态,陛下可借此机会加以利用。” 朱由校心中正是如此打算。林丹汗虽号称蒙古大汗,但实际上除了察哈尔部外,其他大部如土默特、鞑靼、瓦剌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喀尔喀部夹在察哈尔与瓦剌之间,实力最弱,长期受到瓦剌威胁,虽名义上归附林丹汗,实际上自成一体。至于科尔沁部,早在努尔哈赤统一建州之后,就已投靠后金。努尔哈赤的可汗之位,正是由科尔沁与一些小部拥立的。 即便是察哈尔部内部也早已动荡不安,不少人早有另立门户之心,只是碍于实力不足,不敢轻举妄动。 从这些情况来看,林丹汗不过是个空有抱负、能力不足的庸人,带兵打仗更是难堪大用。 历史上,皇太极仅率不到两旗的兵力,加上科尔沁部的支援,就把拥有数万骑兵的林丹汗打得节节败退,最后一路逃到青海。自此,漠南基本归于后金掌控。 失去林丹汗这道屏障后,大明边关压力陡增。此前只需应对辽东方向,结果皇太极一次南侵,便打得大明措手不及,不得不耗费巨资加固九边防线,但收效甚微。 “关外情况如何?” “按陛下指示,臣已派出五十名夜不收侦察,百里之内未见异常。” 在这等边关地带,无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寻常百姓都不敢在此定居。稍有不慎,便可能丢掉性命。尤其是蒙古人,谁敢在这种地方生活?第二天脑袋就可能被明军割走换赏钱。 “你部目前有多少骑兵?” “战马已经全部集中完毕,按陛下的命令,目前可以出动的骑兵有两千人,但还没有实现一人两马的配置。”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参将来说已经算不错了,朱由校心里清楚,他并不打算将这支骑兵作为主力使用。不是对满桂不信任,而是他不愿把关键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明早你就带着这两千骑兵随朕出关,人员调配由你自己决定,朕不干涉。但必须确保所选之人忠诚可靠。” “你部只需要准备三五天的干粮,其他补给会由李松平负责调拨。若骑兵的武器盔甲不足或质量不佳,可从步兵中调配,确保这支部队的装备完整。” 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朱由校下令尽量减少随行物品。他自己也只是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副盔甲。这些物资都经过了计算,几乎没有多余的。他了解边军的艰难,可眼下也无力改变。 他对李松平说道: “等会儿你把补给安排好。水囊、水袋之前准备得比较多,还有腌肉干之类的,都要合理分配。” “臣明白。” “朕路过遵化时发现了一条小路,虽然不太好走,但直通草原。朕总觉得不太安心。” “你派一个有能力的将领带三百人去守住那里,我们没有回师之前,不得擅离职守。” 满桂拱手答道: “臣马上安排。” 其实边关防线漫长,小路无数,不可能一一防守。几百年来,蒙古骑兵正是通过这些小路绕过重镇和主道进入内地。朱由校也只能做到尽可能地防备,哪怕敌人不来,多一份准备总是更安心。 “满桂,大军的警戒哨探由你负责。你那两千骑兵以我们主力为圆心,展开在十里范围之内,呈圆形布防。” “若遇到蒙古部落或军队,必须立刻回报,不得延误。行军途中凡遇陌生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一律处置。我军动向绝不能泄露。” “李文胜,命你带领一千精骑,作为先锋快速前进。” “明日辰时,全军出发北上。三日之内,朕要你们的铁骑踏进承德!” 众将跪地齐声应命: “谨遵军令!” 随后,众人依次退出大帐,开始做战前准备。 朱由校独自站在地图前思索。帐中只剩下了马祥麟,作为皇帝的亲卫将领,战时必须时刻守在皇帝身边。 王在晋应该已经到达张家口,杨嗣昌明日也会出兵。瑞征那边,局势正如自己计划的那样稳步推进。 林丹汗恐怕也已经得到消息了。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见到那曾经称霸草原的蒙古骑兵,尽管如今早已不如从前。 察汉浩特 这里是蒙古呼图克图大汗林丹八图尔的都城。他一生最大的骄傲,就是亲手打造了这座城市。 他一直坚信,蒙古帝国昔日的荣光,终将从这座都城重新燃起。 理想虽好,现实却残酷。当他准备以铁血之姿统合草原各部时,东边建州卫的努尔哈赤异军突起。 那人成了他最棘手的敌人,让他的宏图霸业化为泡影。 他几次率军交锋,皆以溃败告终,甚至有不少部众被对方策反。科尔沁部更是依仗建州的势力,多次挑衅他的权威,与建州联手压制他。 他的威信日渐衰微,再也无法号令其他强部。事实也正如此,如今他这个大汗,实际上只统率着自己的部落罢了。 几年前,明朝出动几十万大军讨伐努尔哈赤,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次出气的机会。没想到,明军竟全军覆没。 几十万明军被努尔哈赤不到八万人马轻松歼灭,伤亡微乎其微。 这一战果让他震惊,完全无法理解。那场仗究竟是怎么打的?难道努尔哈赤和他的军队真的无敌于天下? 他苦思冥想,始终无法解开这个谜团。 “大汗!大汗!奴才有要事禀报!” 正当林丹汗独自饮酒解闷时,一个穿着汉服的蒙古人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喊道: “大汗,明军有大动作了!” “什么动作?你快说!” 那人深吸几口气,缓过神来: “大汗,明朝出动了十万大军,分两路杀向我们了!新皇亲自在京师誓师,已经出兵了!” 林丹汗一愣,满脸难以置信。 我不是早就和明朝结盟了吗?他们怎会突然来打我? “你打听清楚了?这消息可靠吗?” “大汗,奴才所言句句属实!我亲眼看见过大军出征,皇上亲自出城,龙旗高扬,百官送行!” 听完这话,林丹汗再无怀疑。明军确实是冲着他来的。 “快!马上召集所有千户以上的首领,前来议事!” 等众首领到齐后,林丹汗立刻将情况说明,核心只有一句:明朝出兵了,我们该怎么办。 “大汗,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长生天赐予您的机会,重树威望就在此刻!” 另一位忠诚的部下随即附和道: “土木堡那一仗,大汗应该还记得吧?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瓦剌的也先靠着几万人马,把明朝二十万精兵打得全军覆没,连皇帝都被抓了。那一战之后,瓦剌可是在明朝身上捞足了好处。” “听说现在的明皇才十七岁,年纪比他祖宗还小,真是年轻气盛。这小皇帝动作不小,看样子是想拿我们开刀,立一立威风。” 一听到“立威”两个字,林丹汗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自己这些年可没少被建州的那个“野猪皮”教训,心里早留下了疙瘩。 “想拿我们立威?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这些年明军接连吃败仗,辽东那边被努尔哈赤打得连城门都不敢出。萨尔浒那一战,连最后的精锐都搭进去了。我看这小皇帝是根本看不懂局势!” “他不躲在宫里享福,偏偏跑到咱们这荒漠来送命,本汗还真不好意思不收下这份厚礼。” 要是万历三十年之前,明朝出兵如此浩浩荡荡,林丹汗早就选择避战了,他才不会轻易冒险。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指望明军是当年的虎狼之师? 现实是,如今的明军已经烂到家了。不只是林丹汗和建州看不起,就连附属国朝鲜也都根本不怕他们。 萨尔浒之战后,朝鲜人直接说,明军不过是一群乞丐。可见这军队腐败到了什么地步,简直是烂到骨子里了。 “可毕竟是十万大军,又是皇帝亲征,里头应该有不少能打的兵将。咱们还是要多加小心。” 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那人身穿铠甲,看起来像是一名万户,年岁不小,语气却平静而谨慎。 “怕什么?一个黄毛小子也值得我们谨慎?十万大军又如何?只要大汗一声令下,我蒙古骑兵几十万,何惧这点人马?” 永谢布部的万户长脱里海一脸不屑,他是林丹汗的心腹,向来说话不给面子。尤其对乃儿不花这种跟林丹汗不对付的老将,他更是毫不客气。 在他眼里,这十万明军就是来送人头的,擒住那个小皇帝也是迟早的事,哪还需要商量,直接开打就行。 “脱里海,你说话放尊重些。别说你,就算你那死去的父亲当年都不敢这么对我家首领说话。你要是再敢放肆,看我不剥了你这张嘴!” 乃儿不花身后的千户长立刻跳了出来,怒不可遏,直接对着脱里海一阵痛骂。 乃儿不花自然不会与他争执。他可是黄金家族正统血脉,按辈分来说,还是大汗的叔父,怎会放下身段,与一个奴才当众争吵?这种事情,自有手下之人处理。 “什么时候连虫子都敢开口说话了?你这个奴才,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份?” 话音未落,一脚踢向那名千户长。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见脱里海竟直接动手,乃儿不花也动了怒,大声说道: “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太放肆了!来人,给我打!” 正要动手,却被林丹汗一声厉喝打断。 “住手!我看你们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乃儿不花,你在我面前、在众位首领面前说打就打,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汗?” “脱里海是我身边的人,就算打了你的人,也由我来处置,轮不到你做主!” 第65章 一只瘦弱的大肥羊 林丹汗虽为蒙古大汗,但对各部并无绝对控制力,这是由蒙古体制决定的。 蒙古实行的是半奴隶制,自铁木真时期便已确立。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普通牧民几乎都归这些首领所有,等同于其私产。 这与满清时期的八旗制度类似。旗主为旗中最高主宰,旗中之人皆归其管辖,皇帝或大汗反倒次之。 比如乾隆时期的权臣和珅,身为首辅、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地位可谓极高。但一见到旗主,也得恭敬跪拜,三叩首,旗主不开口,他只能跪着回话。 蒙古大汗同样是由各部首领推举产生。 只有当一个人拥有极高威望,同时拥有令众人畏惧的精锐军队,才能真正掌控全局。 如铁木真、忽必烈等人,才能真正做到令行禁止,无人敢违抗。 而像林丹汗这般既无威望又无实力的,对不起,只要有点势力的首领都不会任人摆布。更何况,乃儿不花同样是孛儿只斤家族出身,岂能被几句话就打发? “大汗说得也有道理,是我冲动了。既然大汗如此公正,那就请惩处脱里海以下犯上、目无尊长、欺凌他人之罪,拉出去,剥光衣服,重打三十鞭!” 老谋深算的乃儿不花,一句话便将难题抛回给林丹汗。这个罪名确凿无疑,就算大汗想保人,也难以开口。 林丹汗对这位同族长辈颇为忌惮。乃儿不花兵权在握,又老练成精,对他这个汗位始终是个潜在威胁。 今天的脱里海之所以敢冒犯乃儿不花,其实是受了别人授意。他自己也早有打算,想借这个机会压一压乃儿不花的气焰。若能给他安个罪名,夺走一部分部众,削弱他的势力就再好不过。 没想到局势反转,反而让乃儿不花抢了先机,实在恼人。 可林丹汗毕竟做了多年大汗,不是软弱之辈。他当场指向那位千户长,开口说道: “要说不敬尊上、以下犯上,叔父这位手下恐怕更严重吧?而且在这等重要的集会上,竟敢口出狂言,是受谁指使?又怀什么心思?” 原本的军事会议,现在却像成了辩论场。另一位万户见状,赶紧出面调和: “大汗息怒,虽说这名千户长罪责难逃,但脱里海当众动手也属不当。不如暂且将事情压一压,留待日后处理。” “眼下还是要对付那明朝皇帝的十万大军,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若此战无功,再一并追责,如何?” 乃儿不花也不想把事做绝。他毕竟也是大汗,得顾全面子。他本无意争权,只是不愿被人欺压罢了。 “我也正有此意,不知大汗意下如何?” 林丹汗见计未成,也不想再纠缠,摆了摆手道: “眼下敌军压境,就这样定吧。” 接着他便说起明朝皇帝亲征的事: “本汗的意思是,立刻召集各部兵马,即刻南下,你们怎么看?” “这几年天气越来越冷,我这个大汗,你们这些首领,也得为族人找条出路。” “只要这次击败明军,擒住那小皇帝,明朝的财富、粮食便任由我们取用。不必再困在这苦寒之地,说不定还能去北京城享福,哈哈哈!” 林丹汗话音一落,众首领眼中纷纷露出憧憬神色。他们早已厌倦了漠北的贫瘠与寒冷。 “大汗说得对,只要拿下那小皇帝,我们就什么都有了。” 帐中很快响起一片笑声,仿佛那一切已成真,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见众人都支持,林丹汗也更添信心。既然你这小皇帝不安分,想拿我开刀,那本汗正好借你立威。 等此战大胜,看那科尔沁部还敢不敢放肆,看那些背离的部落如何低声下气地求我接纳。 “好,即刻传我军令,各部勇士全部出动,随我去建此不世之功!” “脱里海,你永谢布部为前锋,带人去寻找明军主力,尤其是那皇帝的所在,必须确认清楚!” “任务一完立刻向我汇报,谁也不准擅自和明军开打。要是让明皇跑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林丹汗心里还藏着更深一层的打算……这一仗我必须亲自出手,你们谁也别想跟我抢这份天大的功劳,谁敢抢,我跟谁翻脸! 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呢?那可是“明皇”啊。要是能亲手把他抓回来,光这一件事,就够在史书上留名几百年了。 瓦剌人不是到现在还天天吹嘘也先吗?靠着他当年的余威,还能撑到现在。我可是蒙古大汗,是孛儿只斤黄金家族的正统,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奴才? “各部立刻整顿人马,随我南下。这一战,我们要复刻萨尔浒之战,把明军彻底打垮,把明皇抓回来!” 几十位大小首领听后齐声高呼: “打垮明军!抓回明皇!” 众人正激动得满脸通红,准备散会回去调兵,乃儿不花却冷冷开口: “大汗,不能全军出动。万一科尔沁和建州得知,会不会趁虚而入?到时候我们前后受敌,怎么办?” 林丹汗一听,也冷静下来。自己确实太兴奋了,连这两个对头都差点忘了。 “叔父考虑周全,威望又高,手下战士也个个英勇。我想请你留守察汗浩特,不知意下如何?” 林丹汗的心腹反应很快,听得出这话里的真正用意,立刻站出来支持。 乃儿不花眼皮一跳。我好心提醒你,你却借机把我支开?这狼崽子,看来我还是小瞧他了。 但他又不能拒绝。这建议是自己先提的,林丹汗顺理成章地把这个担子压在他肩上。 再说,这些人里,也确实只有他最合适。其他人林丹汗不信,他自己也不信。 “既然大汗这么信任我,那我就只能答应了。只是我部战士,也不能全都干看着吧?” 如果这一战是对付努尔哈赤,乃儿不花是绝不会让自己的人出兵的,他宁愿在后方喝酒吃肉,安稳过日子。 可现在对手是刚吃过大败仗的明军,统帅还只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有什么好怕的? 刚还在劝别人别轻敌,转头他自己倒先轻敌了。 林丹汗也知道这老头想分一杯羹,虽然不太乐意,但也不能拒绝,毕竟这是部族间的规矩。 “那叔父就带些人随我一起出征吧。我也会留下五千骑兵,暂时归你指挥。” 最后两人达成一致:乃儿不花派出一半兵力随林丹汗南下,由林丹汗统一调度,而林丹汗也要留下部分兵力,保障后方稳固。 两个人心里都打着各自的算盘。林丹汗既担心自己的根据地,也不信任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乃儿不花则想借这场战事捞足好处,不然他怎会派出部族一半的人马? 林丹汗迅速下达了动员令。太阳还未落山,脱里海已率领七支蒙古骑兵先行出发。 第二天,察汗浩特附近各部也陆续集结完毕。这是林丹汗继任大汗以来首次大规模调动军队,共计五万多铁骑。他情绪高涨,扬言定要活捉朱由校。 他站在众人面前高声说道:“这一战,是我们蒙古人改天换命的关键。只要击败这十万明军,我们就能重返中原。” “勇士们,这是世间最珍贵、最肥美的猎物。只要拿下它,不光是我们,连我们的子孙也不会再被寒冷冻死,不会再因饥饿暴尸荒野!” “一只瘦弱的大肥羊,妄图用它那残缺的角来挑战猛虎。本汗要你们用利爪撕开它的肚子,咬下它那愚蠢的脑袋,告诉这些猎物,猛虎永远是草原的霸主!” “长生天已经把机会交给了我们,他正在庇佑着我们。用你们战马的铁蹄踏过敌军的尸身,让那些汉人再次感受到我蒙古骑兵的威慑!” “喔、喔、喔、喔、喔、喔!” 蒙古骑兵们骑在马上挥舞着弯刀,口中爆发出一阵阵狂热的呐喊,这是他们独有的战前仪式,仿佛已经提前庆祝胜利。 林丹汗看到这番景象,内心十分振奋。多少年了,这些勇士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如此狂野的呼喊。 这一刻,他仿佛感受到了昔日蒙古铁骑的雄风。他豪情万丈地大喊一声: “勇士们,出发!” 这群长期生活在荒漠中、饱受风霜的蒙古人个个兴奋不已,欢呼着追随他们的大汗,奔向他们梦寐以求的战场。 第66章 皇帝真在密云? …… 林丹汗紧锣密鼓地筹备南下决战之时,朱由校已率军疾行两日,抵达了承德地界。 此地本是大明旧土,太祖皇帝曾在此设置三卫重兵,以守边疆。然而到了永乐年间,朱棣逐步裁减边军,承德三卫也未能幸免。 后来,这片方圆数百里的土地被赐予一个归顺明廷的小部落,名义上仍归大明统辖。 但自宣德时期起,国力衰退,军队控制力减弱,朱瞻基对这些部落已无实际掌控。渐渐地,此地名存实亡,被蒙古部族占据。 到了弘治年间,朝廷不断收缩防线,放弃关外据点,使得京师直接暴露在北疆威胁之下。在这样的形势下,大明正式划定九边军镇,以拱卫京师安全。 过去,总兵官并非正式官职,仅在战时设立,负责统领军队作战。战事结束,官职即被撤销,军权交还朝廷,军队也回归各地卫所指挥。 自从九边军镇体系确立后,总兵官成为常设职位,每镇皆设一名总兵,军队也不再是原来的卫所兵,而改由营兵组成,或由朝廷招募,或由总兵自行招揽。 承德在洪武年间是明朝北部边疆的重要军事据点。它南连北京与长城防线,北接大宁都司,是洪武时期沟通大宁与内地的关键枢纽。 它与辽东的辽阳、沈阳遥相呼应,形成战略上的夹击之势,牢牢压制漠南蒙古的发展。由此可见,太祖朱元璋在军事布局上的远见卓识。 然而,作为其子的永乐皇帝朱棣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决定。他不仅废除了承德的军事设置,还将战略价值极高的大宁都司彻底放弃。 当地百姓被尽数迁入关内,卫所制度几乎全部废止,仅有少数兵力被重新整编。宁王与辽王的封地也被迁移,一个被调往南昌,另一个被调往湖广。 朱由校北上的途中,只遇到了两个小型部落,人数不过几百。他并未心慈手软,直接命令李文胜带领一千骑兵发起冲锋,迅速将其歼灭。 此战收获不小,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对于严重缺马的大明军队来说,哪怕是一点小收获,也弥足珍贵。 “满桂,你带人去附近查探情况,朕在此等候,速去速回!” 满桂领命,率数十名亲卫出发。朱由校则命令全军就地休整,准备随时进入战斗状态。 约半个时辰后,满桂返回复命。他翻身下马,跪地禀报: “陛下,附近蒙古部族数量不少,分布广泛。臣为防暴露,未敢深入,仅在边缘区域绕行一圈。” 朱由校神色凝重。看来只能绕道而行,一旦开战,行踪必将暴露。 他原本以为这里靠近大明边境,不会有太多敌人活动。没想到,明军长期不出关,导致己方已陷入松懈和盲目的安全感中。 “传令,全军后撤五里,转向东北方向前进!这里交给杨嗣昌处理。” 随即派出快马通报杨嗣昌。原本朱由校就命他与王在晋于承德会师,如今正好让其先立一功。 他的目标并非仅是歼灭几个小部落,没必要在此耽搁时间。 …… 无边无际的漠南平原上,脱里海正率领部族疾驰前进。他们一人双马,手握弯刀,马鞍两侧挂着弓箭。 这些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战士,似乎不知疲惫。他们骑术高超,动作精准,堪称游牧民族中的最强一脉。 这便是“铁骑”之名的由来。他们代表着游牧力量的巅峰,是这个时代最为强悍的骑兵力量之一。 “报首领,关内派出的探子已经回来了!” 脱里海立刻停下手中的事,待探子气喘吁吁赶到后,立即开口禀报: “首领,明军的情况我已经打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已经兵分两路出关,一路从张家口出发,另一路由古北口南下。” “奴才在宣大一带亲眼所见,这两处兵马已经开始调动。领兵的是明朝一位大员,名叫王在晋,被任命为宣大总督。” 正值互市最热闹的时节,而张家口正是交易的重要关口。别说现在了,平日里也是蒙汉贸易的热门地点。 否则那些晋商怎会做大?关键就在于掌控了张家口这一核心市场。这是朝廷明令许可的贸易地,只要把地方官员拉下水,几乎就可以为所欲为。 朱由校这次动静如此之大,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他本就喜欢高调,如今更是有意让全天下都知道。 “那这一路明军有多少人马?又是从哪里调来的?” “听说是宣大一带的边军。那位总督手下还有几千京营兵,总共加起来大概有七八万人。” 脱里海冷笑道: “七八万?明军总数不过十万,这一路就动用了这么多人?肯定其中有诈,八成是故意引我们上当。” “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奴才回来前,张家口已经被锦衣卫接管,说是战时管制,为了确保军需畅通。而宣大那边已经出兵,奴才不敢久留。” “那另一路呢?有多少人马?谁带的兵?还有,那明朝皇帝在哪一路?” 探子低头答道: “回首领,这部分奴才并未打探清楚。奴才只掌握了一路的情报,另一路的消息是途中听来的,实在无法确认。” “无用的东西,连点准信都探不到,留你何用?” 探子吓得连忙叩头求饶,额头撞在沙地上砰砰作响。 “首领,奴才虽不知另一路详情,却听说那明朝皇帝已亲赴密云,坐镇指挥全局。” 听到“密云”二字,脱里海眼神一亮, “你说皇帝真在密云?若你撒谎,后果你心里清楚。” 探子哆嗦着回答: “首领,奴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啊。这消息是关内百姓都在传的,若首领不信,可以另派人手查探核实。” “谅你也不敢撒谎。下去吧。” 探子连滚带爬地退下后,脱里海陷入沉思,片刻后,还是决定再派出心腹亲自确认。 转头对身旁两名亲兵说道: “你们俩换上最快的马,进关内查探清楚,务必确认皇帝和明军全部动向,越快越好。” “得令!” 第67章 交粮 “快点!” “快点,再快点!一个轮子修这么久,你们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喝茶的?” 一名羽林军千总站在路上大声训斥,他是总理衙门指派的押粮官。 此行任务是将两万石粮食运往张家口。昨日刚从密云出发,今日却出了岔子……三辆马车的轮子全坏了。 后天就是交粮的日子,若是误了时间,回去执法队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一旁穿着官服的文人上前劝道: “别骂了,出点差错很正常,你冲他们吼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处理。” 那千总不以为然,冷冷回应: “前线粮草耽误不得,皇上可是下了死命令,必须不惜一切确保后勤,否则统统问罪。” “陈大人,真要误了事,你这监粮官也脱不了干系。” 这位文官正是户部主事陈所学。前几日他曾在宫门前闹事,差点被侍卫当成刺客砍死,事后回想仍心有余悸。 他以此为由,向王象乾请求戴罪立功,说自己有罪在身,若不立功,皇帝回来恐怕不会饶他。 王象乾见他态度诚恳,又年岁不小,动了恻隐之心,便准了他随行监粮。 其实他根本不是为了立功赎罪,早在心里盘算着如何除掉皇帝。 今日的事故正是他一手策划,目的就是借机脱离大队,好派人联络关外的林丹汗。 前日他们在密云城停留时,贴身太监王朝辅亲自来查验军粮,密云府衙戒备森严,他断定皇帝就在城中。 既然确认了皇帝所在,他便开始部署双线行动,一边随军前行,一边安排下一步计划。 他故作镇定说道: “你说的我自然明白,只是天不遂人愿,出了这事。依我看,你带大部队先走,我留下处理,稍后便追上来。” 千总没多想,觉得这的确是最妥当的办法,于是留下一队士兵和一名锦衣卫看守,带着其余人继续上路。 陈所学心中暗喜,终于等到这一刻。离计划成功,又近了一步。 夜深了,士兵们奔波一天,各自在地上铺点稻草就睡了,鼾声连连。只有两名守夜的士兵还在巡逻。 他靠在马车边,假装睡着,实则心急如焚: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陈大该不会睡过去了吧? 要是耽误了大事,回去非得让他好看。 田野寂静无声,寒风拂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动。陈所学独自蹲伏在暗处,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般沉稳。要不是他这等耐心,换了旁人,怕早就坐立不安,甚至急得跳脚。 他没有选择,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只能忍。 ------------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动,那是陈所学的家仆陈大。他藏在草丛深处,谨慎地观察四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从京师一路尾随粮队而来,任务是在抵达密云的那晚前来取信。信件早已写好,就在他确认皇帝行踪后完成。原本计划当天送出,可惜锦衣卫盯得太紧。 吃喝住行都在军营内,一步不离视线,连呼吸都得小心。陈所学无奈,只能等待时机。 他焦急,陈大更急。他明白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可机会再好,也得有机会动手才行。他不是故意拖延,是真的无法靠近。 两名守夜军士看守着马车,周围火堆熊熊,火光刺眼。他怎敢贸然现身? 等了许久,终于,一名军士起身离岗,前去方便。只剩一人值守,机会来了。 陈大悄悄挪动身子,缓缓靠近,每一步都极为小心。 当他距马车不到五十步时,那名军士却提前返回。他立刻停住,不敢再动。若再靠近,哨卫必有所察觉。他只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 时间一久,陈所学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假装去解手,缓缓朝外走。哨卫扫了一眼,没多留意。要是多看两眼,只怕自己都得吃挂落,谁敢招惹这位老爷? 陈大见自家老爷靠近,低声唤道: “老爷、老爷,我在这儿!” 陈所学听到声音,便知是陈大。他四下打量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快步走近。一边解开裤带装作如厕,一边低声斥责: “你这混账东西,跑去哪儿了?你知道我等你多久吗?” 陈大一脸委屈: “老爷,不是小人故意拖延,是真的没法靠近啊。” 陈所学没再多说,从怀里掏出密信,交到陈大手中,低声叮嘱: “照我之前说的,立刻出发,去关外找蒙古军,把这信亲手交给他们的大汗。事成之后,我重重有赏,还给你安排个暖床丫头!” 一听这话,陈大立刻来了精神: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别啰嗦,赶紧走。” 陈所学继续蹲着,时不时咳嗽两声,故意制造些动静,掩护陈大的撤离。 等他回到原位,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刚才站在马车旁的锦衣卫似乎一直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陈所学皱了皱眉,心头疑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清晰,不像是错觉,莫非是自己太过敏感? 他没再深究,直接躺下休息,这一次,是真的打算入睡了。 过了片刻,那名靠在马车旁的缇骑忽然睁开了眼,目光如刀般扫向陈所学的背影,眼神清明,毫无倦意。 正欲上前查探,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指挥使许显纯的吩咐: “你们的任务不仅是看护粮草,更要盯紧那个监粮官。此人身份可疑,又是东林一派,此番出任监粮,恐怕不怀好意。” “一旦他有异动,你们须立刻上报,但切记,除非他图谋不轨,否则不得轻举妄动。” “不管他做了什么,只需暗中回报,绝不可惊动他。” 缇骑权衡片刻,最终收回了脚步,冷冷地看了一眼陈所学,重新闭目假寐,却不知是否真睡着了。 第68章 喀喇沁部,北征的第一战! “陛下,前方两百里便是喀喇沁部,属地广人多,我们是否继续绕行?” “不必绕了。”朱由校摆了摆手,“林丹汗主力已南下,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 朱由校已在草原行军七日,一路未遇蒙古主力,所见多为小部落。 他选择避而不战,因这些部落多半并非林丹汗死忠。 “陛下,再这么走下去,恐怕军中情况会更糟。不少将士已出现头晕、呕吐,虽备了药,也只能缓解一二。” 朱由校环顾四周,确实,将士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听到休整命令后,不少人立刻翻身下马,躺倒在地,只为缓解身体的不适。 他自己也不轻松,这几日多次呕吐,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地疼,全靠意志强撑。 反观满桂所率的两千骑兵,这些日子却无明显不适,水土不服的情况几乎没有。 看来关内汉人确实难适应草原远征,即便事事准备周全,依旧状况频出。 才短短几天,军中士气和状态已远不如出征时,若再不打一仗,战力恐将持续下滑。 “天色已晚,就在此地扎营。尽快搭好营帐,军医官务必照顾好身体不适的士兵,煮些稀粥,夜间注意保暖!” 草原上的天气向来多变,尤其是夜晚,寒气逼人,风沙肆虐,昼夜温差极大,必须格外当心。 “神机营的火药弹丸要妥善保管,避免受潮。满桂那两千人马也该回营休息了,让他先撤下来。” “通知李文胜,换他的人接防,负责夜间巡查,其他人今晚都好好歇着。” “等帐篷搭好后,立刻召集将领们到中军帐开会。” “盯紧那些蒙古人,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们离开营帐半步。” 这些人终究不能掉以轻心,朱由校可不想因为疏忽坏了大事。 喀喇沁部占了大宁,这地方位置太关键。朱由校既然到了这里,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他北征的第一战,就从喀喇沁部开始。 ...... 中军大帐内,众将与朱由校围在地图前分析敌情。侦察兵已回报,没有发现敌人主力骑兵的踪迹。 朱由校推测,青壮士兵应该被林丹汗调往南方,眼下正是个绝佳机会,剩下的大多是老弱残兵,正是出击的好时机。 他原本打算击溃对方即可,现在却想,不如一战定乾坤,力争全歼! “情报已经清楚,喀喇沁部现在只是空架子,青壮几乎全被调走。” “说说看,怎么打才能尽量减少损失,又能重创这些敌人?” “回陛下,依臣之见,就用最直接的办法。神机营先用火器压制,一万骑兵四面包围,他们无路可逃。” 朱由校笑了笑,这法子确实简单,但有时越是简单,越有效。 他扫视众人,问: “你们觉得如何?就没有别的想法?就李松平一个人发言?” 将领们互相看了看,都没开口。他们大多出身行伍,识字不多,更不擅长出谋划策。 朱由校心里有些感慨。武将能打仗,但缺乏战略思维,不是不懂,是表达不出来。 看来必须尽快建立军校,培养有文化的将领,否则难成大器。 “既然没人反对,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不过,朕还有些补充。” “要是完全按照李松平说的,四面合围,敌人无路可退,反倒会拼命死战。” “我们总共不到一万七千人,喀喇沁部至少有三五万人。虽说他们的主力骑兵不在,但这几万人也不是小数目。如果他们拼死一搏,我们损失肯定不小。” “所以我决定,先让神机营用火炮猛轰一轮,再派五千骑兵迅速冲杀过去,打乱他们的阵型,让他们无法集中兵力。” “再分别派出两队骑兵从左右两侧包抄,尽量封锁他们的退路。但也要留出一线生机,不能逼他们绝望。” “只要让他们失去战斗意志,等到他们四散奔逃的时候,这场仗就和宰猪杀羊一样轻松了。” “陛下英明!” “陛下这一计确实高明,若按计划进行,我军伤亡必定极小,同时也能给敌人最沉重的打击,真是两全其美!” 将领们也都认为这是最稳妥的方案,纷纷附和称赞。 朱由校却没有表现出得意神色,只是摆了摆手说道: “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最基本的战术。我相信你们当中有不少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人不愿说,有人不知道怎么说。”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在战前会议上,你们要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到底在顾虑什么?” “有好的建议我就采纳,就算没有,我也不会责怪你们。没人天生就会打仗,就连霍去病也是在汉武帝亲自指导下成长起来的。如果连开口都不敢,那还不如回家种地!”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以后不管是我在还是别的统帅在,你们都要敢说、敢提意见。” 众将听了这番话,纷纷低头拱手: “臣等谨记在心。” 朱由校又看了看地图和情报,确认无误后继续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距离喀喇沁部还有一百多里,就算明天凌晨出发,最快也得晚上才能到。” “既然是要奇袭,那就定在明日傍晚出发,连夜全速行军,务必要在辰时前全部到位,等我下令发起进攻!” 夜间行动是最佳时机。现在部队正在休整,一夜时间对敌人来说太短,防御也最薄弱。草原地势平坦,骑兵奇袭更容易得手。 “陈广、秦邦屏!” 神机营参将陈广和泰山营参将秦邦屏立刻上前一步: “臣在!” “你们所部携带物资多,行军较慢。明天午后你们就先行出发,我会让李文胜率两千骑兵保护你们。” 两人齐声回应: “臣遵旨!” “其余人现在回去通知部下,明日养精蓄锐,喂饱战马,一定要打好我们出关的第一仗!” “臣等遵旨!” …… …… 宣府镇城内这几日喧嚣异常。 街头巷尾都在传,皇帝亲自领兵出征,十万大军要北上关外,去收拾那些扰边多年的蒙古骑兵。 百姓们个个喜笑颜开,边镇的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世代受蒙古人劫掠之苦,如今朝廷终于出头,十万精兵压境,谁还敢来犯? “快点说啊,那天总督到底讲了啥?” 一位衣衫褴褛的青年催促着,对面坐着一位说书人,正端着茶碗猛灌一口。 “别急,听我慢慢道来。这新任宣大总督,那可是从京城里来的高官!他当日讲……” 说书人说得眉飞色舞,台下听众也听得热血沸腾,掌声不断。 人群之中,两个穿着汉服的男子却神色凝重,听完便悄悄离开,直往城外而去。 刚出城口,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看来密探传回来的消息属实,明军确实已分两路出动。” 另一人捋了捋胡须,语气沉稳: “明皇必在密云。我打听多日,连城中几个大商人都问过,小皇帝坐镇密云,已是公开之事。” “好,那我们立刻回去禀报首领,此乃大功一件!” ...... “传令前队,不要顾及阵型,全力推进,必须在天亮前抵达大宁,延误者军法从事!” 漠南的夜色沉沉,寒风呼啸。 一支骑兵队伍疾驰在平原之上,人数近万,人人披甲,手中紧握马刀。 战马疲惫,便立刻换乘备用战马,轮替前行,丝毫不受寒风影响。 而在数十里外,喀喇沁部的蒙古包中依旧一片安宁。 部族百姓正沉浸在温暖的梦乡中,丝毫不知大难将至。 天色微亮,朱由校率领的骑兵终于按时抵达预定位置。 他远远望见前方约千米处的蒙古包群,却没有立刻下令进攻,而是迅速派出信使与其他部队联络。 得知神机营与泰山营尚未抵达,他当即命令满桂前去接应,重点把火炮和人员带上来,其余辎重先行安置,由重甲兵守护。 “传我军令,所有人原地休整,补充干粮与水,但不得擅离岗位,违令者斩!” 朝阳升起,朱由校透过单筒望远镜,已经看到不少蒙古人走出帐篷。 他心头一紧,时间不多了。 陈广终于赶到,骑马飞奔到朱由校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陛下,陛下,臣赶到了!” 朱由校手指左前方几百米外的一座小山头,语气急促: “那地方视野好,快把你的火炮和流光神机箭都拉上去。” “臣马上行动!” 那个位置的确是附近最佳的射击点,地势虽只高出些许,但足以掌控全局。 大约一刻钟后,陈广回来报告: “启禀陛下,火炮与流光神机箭已全部到位,神机营四千将士也准备就绪。” 朱由校一分钟都不愿耽搁。战局与原计划相差甚远,他原本打算趁蒙古人熟睡时发起突袭。 可如今太阳早已升起,多数人已起床,自己才刚准备好。看来,他对行军速度还是估计过高了。 他立刻对马祥麟下令: “传令下去,骑兵准备进攻!” 随后又对陈广说道: “所有火炮立刻瞄准装药,齐射敌军营地,不必等我命令。” “臣遵旨!” 第69章 抓回来条大鱼! 不久后,几十门青铜火炮接连轰响,流光神机箭也如疾风般破空而出,朝着蒙古包群倾泻火力! 这些青铜火炮经过测试,有效射程接近一公里,虽然都是小炮,但威力不俗,且能连续发射,不像铁炮那样需要冷却。 流光神机箭又名百虎齐奔箭,射程约五百米,威力远不及火炮,但它的优势在于覆盖性打击。一个发射箱含百支火箭,以数量弥补了精度和威力的不足。 看着它发射时的场景,朱由校越发觉得这东西像后世苏联的喀秋莎火箭炮,简直如出一辙。 用流光神机箭进行打击,对蒙古人的帐篷来说简直是灾难。那些蒙古包极易起火,只要溅上一点火星,便会迅速燃烧。 “是明军!明军来了!快出来,快拿兵器上马!” 突如其来的轰炸让刚起床的蒙古人一片混乱,不少人根本不知所措。直到各小队首领组织,才逐渐反应过来:敌人来了! 朱由校透过望远镜看到蒙古人开始集结,立刻下令李松平率五千骑兵从正面压上。 他自己则直接前往炮兵阵地,掌握全局动态。 “满桂、李文胜!” 两人立刻跪下应声: “臣在!” “你二人各领一千五百骑兵,从北、东两面包抄进攻。” “是!” 轰炸已持续一刻钟,朱由校见李松平已逼近敌军,下令停止炮击,留下两千士兵守炮,其余神机营士兵全部投入前线作战。 “快!明军杀来了,都跟我上!” 这位千户长喊得嗓子都哑了,但没用。留守营地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能拿得起武器的人不到一百。 可依旧有人站了出来,拿着用了半辈子的老弓,朝着明军射出箭矢。只是这些箭连明军的铠甲都破不了,毫无作用。 李松平带着五千骑兵轻松突入营地,势如破竹。蒙古人仓促迎战,随手抄起身边的工具冲上前,却根本不是对手。 一群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怎能抵挡全副武装的铁骑?明军披坚执锐,箭矢砍刀对之毫无威胁,战场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场。 喀喇沁部的首领安达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明军不是才刚出关吗?怎会千里奔袭到这里? 大汗不是已经领兵南下,要去擒那明朝小皇帝?难道,真的败了? “父亲,快逃吧,我们挡不住了!你看,明军又有援兵到了!” 安达猛然回神,顺着儿子所指方向望去,果然又一批骑兵冲了过来。 他原本还在犹豫,以为眼前的明军只是先锋。可看到后续部队,他立即明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安达立刻下令全族四散逃命,自己则带着妻儿,在几百亲兵的护卫下迅速撤离。 朱由校见蒙古人开始溃逃,立即下令: “瑞征,这两千骑兵全归你指挥,追击溃敌。朕不要俘虏,不论是谁,全部斩尽杀绝,不留一人。” 马祥麟拱手问: “陛下,若我带兵出击,您的安危怎么办?” “朕让你去就去,这里还有两千兵,泰山营也在后方,不会有事。记住,一个不留。” “臣这就出发!” 临走前,他还是安排了两百骑兵留下,负责皇上的安全。皇帝可以不把自己当回事,他不行。 …… “杀!” 一声怒吼,李松平一刀劈翻一名蒙古将领,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调转马头直扑下一个目标。 曾盘踞大宁都司百余年的喀喇沁部,此刻正迎来灭顶之灾。 马祥麟很快赶到战场,命亲兵高声传令: “陛下有令,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皇帝的诏令彻底唤醒了他们内心的残暴,这群人如今已无所顾忌。 在蒙古人眼中,这支明军异常凶猛。无论你是在奋力抵抗,还是跪地求饶,迎接你的只有染满鲜血的马刀劈向头颅。 他们不在乎你是男是女,这简直如同恶魔降临。此刻,所有蒙古人心中都充满恐惧,只想逃离这片地狱,于是疯狂奔逃成了唯一的念头。 远离战场的一位首领带着自己的队伍开始收拢溃兵,他高声呼喊: “别乱,所有人听令,还能动的,随我杀回去,明军没什么可怕的,勇士们,跟我冲!” 这名首领迅速集结了四百多部下,又收拢了五百余名溃逃的士兵,他分发武器,骑马带头冲在最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李松平。他知道,那是明军的主将。只要斩下他的头颅,战局便可逆转。 李松平见还有人敢反扑,心中竟生出几分敬佩,但敬佩归敬佩,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随我杀过去,灭了这群鞑子!” 李松平身旁的明军迅速集合,虽因战线拉得太开只聚起三百余人,但无人畏惧。在将军带领下,他们与这支成建制的蒙古骑兵展开正面交锋。 另一边,马祥麟正围剿逃散的蒙古兵,突然看见前方有一支约千人的队伍正仓皇逃窜,队中竟还夹杂着几辆马车。 马祥麟双眼一亮,逃跑都这般阵仗,这支队伍定不简单。他立刻调集数百骑兵追击。 “父亲、父亲,后面有明军追来了,怎么办!” 安达正心烦意乱,小儿子却在一旁惊慌失措,他一巴掌甩过去,怒骂: “废物,除了喊叫你还会什么?要是你有你哥哥一半的胆识,我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望着追兵逼近,安达心中满是懊悔。只怪自己太信林丹汗,说什么只要交出兵马,就能轻松取胜,去抢粮食。 他让大儿子带走了部族大部分勇士,结果现在老巢都被端了。 可后悔也无济于事,他立即命令一名亲信带五百骑兵迎战,自己则加快速度逃命。 “勇士们,随我冲,杀光他们!” 马祥麟望向对面蒙古骑兵,发现他们大多赤膊上阵,立刻下令放箭。 而蒙古人因仓皇逃命,几乎没带弓箭,面对明军箭雨,顿时伤亡惨重。 几轮齐射过后,五百骑兵只剩三百余人。 马祥麟紧握马槊,厉声大喝道: “杀!” 明军士兵纷纷攥紧手中长刀,紧随马祥麟冲了出去。 马祥麟身先士卒,一人连斩五名蒙古骑兵。他身手迅猛,敌军见状纷纷避让,没人敢正面迎击。他凭着一身武艺,在敌阵中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缺口。 明军士兵也不逊色,面对蒙古骑兵毫不退缩,再加上装备精良,盔甲坚固,战斗优势迅速显现。 一轮冲锋过后,蒙古骑兵只剩下不到两百人,明军方面仅是二十多人坠马,几乎没有什么伤亡。 他们那些劣质弯刀,砍在明军精甲上毫无作用,有些刀甚至一碰就断。 五百蒙古骑兵,不到一刻钟便被三百明军打得溃不成军,几乎全军覆没,明军伤亡不足五十人。 马祥麟拎起一个受伤的蒙古兵,冷冷问道: “前面跑的是谁?说对了,饶你一命。” 那人求生心切,立刻开口: “是我们喀喇沁部的大首领!” 话音刚落,马祥麟手起刀落,直接送他去见了他们的长生天。他翻身上马,继续追击。 那可是个大人物,绝不能让他逃了。 安达的逃命之路并不顺利,身后有追兵,前面又撞上一股明军。那是满桂的人马,百来号人。 安达立刻下令掉头,不是怕,而是不愿纠缠。一旦被拖住,明军主力赶来,他就彻底完了。 可惜他走不快,因为他带着家眷,还有几辆马车满载着他的财宝,他舍不得丢下。 马祥麟很快追上,轻松地将安达全家俘获。安达的小儿子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求饶,结果被安达亲手揍了一顿。 这场围剿持续了大半天,这一带的蒙古人,除了跑得快的几个,基本都上了天。 “陛下,看臣给您抓回来条大鱼!这就是喀喇沁部的大首领!” 马祥麟满脸喜色,押着安达全家来见朱由校。跟在陛下身边这么久,总算立了点功劳。 “哦?这条鱼确实够大。” 朱由校打量着安达,安达也在看着他。听那明将所言,这个年轻人竟然是明朝的皇帝? 这怎么可能?他听说过皇帝亲征的消息,但大汗不是说,大明皇帝还在关内吗? “放肆!见到陛下为何不跪?” 马祥麟喝了一声,一脚踹在安达膝盖后方。安达吃痛,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周围的明军亲卫也纷纷拔刀,气氛陡然紧张。 安达的小儿子胆子最软,立刻跪下高呼: “参见大明大皇帝陛下!” 其他人也察觉到危险,纷纷效仿,齐声跪拜。 安达疼得直冒冷汗,但他低着头,不敢抬眼,马祥麟的长刀就悬在他脖子边,阳光一照,寒光刺目。 第70章 蒙古围城! 朱由校根本懒得看那些人,倒是对他们的首领还有点兴趣。 “你们部落的兵是不是全都跟着林丹汗南下了?” 安达跪着回答: “是的,大皇帝陛下!” “什么时候的事?林丹汗带了多少人南下?” “五天前,他亲自来见我,说要打进关内,活捉大皇帝,还让我儿子带着最精锐的五千勇士跟他一起走。” “他把漠南能调的兵都调出来了,还许了我们重利,所以我们才支持他。到我这里时,他已经带了七万多骑兵。” 七万多?看来林丹汗是想来一场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可惜,他想多了。 “附近还有哪些部落?离这里多远?有没有其他部落出兵帮他?统统说清楚!” 安达为了活命,不敢隐瞒,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据他讲,大宁和赤峰一带,除了他们这个万户部落,还有一个,距离这里一百多里。 不过那个部落不一样,是林丹汗的死忠,这次连青壮骑士都派了出来,足足有九千八百人。 周围还有一些小部落,也就几千户、几百户的样子,名义上归林丹汗管。 “大皇帝,我们其实不想和您作对,只是林丹汗又打又拉,我们势单力薄,只能低头,还请大皇帝恕罪!” 等他说完,朱由校已经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了,他冷冷地说道: “朕这次北征,是因为你们大汗不安分,本意只讨伐他,与你们无关。可你们却助纣为虐,敢与天兵对抗,这就是你们的罪!” 安达心里再恨,也只能低头,因为他更想活命。 “罪臣知错了,还请大皇帝开恩,我立刻让我儿子脱离林丹汗,归顺陛下!” 朱由校冷笑一声,语气淡漠: “不必了,凡是冒犯大明天威的,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必灭其全族!” 其实朱由校也想过利用安达招降,但代价太大。今天他可是灭了整个喀喇沁部,血债已结。 就算安达愿意效忠,其他人呢?万一他真这么做了,恐怕那些蒙古人第一个就先把安达给杀了。 “全杀了!” 安达心灰意冷,四肢无力,被两名护卫像拖麻袋一样拖了下去。其他人也纷纷跪地求饶,但朱由校毫无怜悯之意。 “你们越境劫掠的时候不是挺得意吗?屠杀百姓的时候可曾手下留情?这只是讨回一点点利息罢了。”朱由校语气冷硬,下令:“一个都别放过,血债血偿。” “传我命令,赶紧清理战场,统计伤亡,尽快把牛羊宰了,让兄弟们吃口热乎的。” 出关已经快十天,一路风餐露宿,全靠干粮和肉干撑着。这次打赢了,正好让大家改善伙食。 而且从昨晚到如今,整整一夜急行军加上激战,士兵们体力早已透支,连战马都快撑不住了。朱由校自己也骑了一夜,头昏脑涨,眼皮直打架。 “加强戒备,告诉秦邦屏,安排人轮流值守。” 泰山营没参战,状态还算好。今天动静这么大,周边部族肯定会上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不过朱由校并不担心,林丹汗主力已撤,老巢空虚,正好可以一击致命。 ...... 承德 杨嗣昌率两万多人马已拿下这座土城,正组织人力物力修整城池。 他前几日接到朱由校军令,命他进攻此地,等他赶到时,蒙古人早已跑光。 “大人,蒙古骑兵来了!大约一万人,离我们不到十里!” 杨嗣昌立刻擂鼓聚将,全军严阵以待。这些可都是皇帝亲自交付的精锐,面对万余骑兵,他信心十足。 脱里海怒火中烧,派出的两名探子毫无音讯,情报不明,却在南下的路上碰上了从承德北迁的部落。 得知明军兵不血刃拿下承德,他立刻调头回师,顺便收编了承德一带的部族骑兵,兵力扩充到一万多人,信心满满。 他打算复刻努尔哈赤对付明军的那一套,先打掉一路明军,再与大汗合兵,这一仗稳赢。 “首领,大汗说过不能轻举妄动!” “闭嘴!这路明军就是另外一股主力。我已经摸清他们底细,不过三万人罢了。我有铁骑一万,怕什么?再啰嗦,滚去喂马!” 到了承德,脱里海发现明军早已设防,但他并未动摇,先派出五百骑兵试探。 神机营游击将军李兴正准备下令开炮,却被杨嗣昌拦住。 “这只是敌军先锋,我们不能过早暴露全部实力。” 李之龙接到命令,率领虎贲营以弓弩迎敌。 城墙之下,蒙古骑兵也已围绕城池,用弓箭回击。骑射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远超常人。 两军对射,互有攻防。见明军并无进一步动作,脱里海愈发自信,认定此战必胜无疑。 蒙古人最忌惮的就是火炮,他们对这种武器深恶痛绝。脱里海先前的试探,正是为了确认明军是否装备火炮。眼前这座土城并不高大,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他相信,只要骑兵一冲,敌军便会溃不成军。 确认无炮之后,他当即下令,五千骑兵即刻发起进攻,务必速战速决。 城头上的杨嗣昌见敌中计,不禁放声大笑。 神机营早已准备妥当,青铜火炮装填完毕,拐子火铳与迅雷火铳也已布防在城墙之上,只等敌军前来送死。 …… 五千骑兵齐冲,声势浩荡,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眼看敌军进入射程,李兴站在城楼之上高声下令: “准备,听我号令!” 待骑兵逼近至不足三十步时,他猛然大喝: “放!” 顿时,城头火铳齐发,火炮轰鸣,硝烟弥漫。火枪兵后方,是虎贲营的弓弩手,在李之龙调度下,紧密配合神机营节奏,连续射击。 两千火枪兵分三轮交替射击,敌军毫无防备,冲锋之势瞬间被击溃,伤亡惨重。 后续骑兵见势不妙,纷纷勒马止步,转而散开,拉弓反击。 “明军狡诈,可恶!”脱里海怒吼,“快传令,让勇士们撤回来!” 他未曾料到竟会吃亏,也察觉到,这支明军与以往不同,绝非边军,定是那位小皇帝的亲兵。 若为寻常边军,早在五百骑兵试探时便会开炮齐射。他原以为无炮可依,才敢五千齐出。如今必须改换战术,否则损失太大。 第71章 中计!大胜! 一名将领匆匆回报: “少司马、将军,鞑子退了!” 李兴冷声道:“不过是吃了一记闷亏,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传我命令,全军不得松懈,弓箭火药备足待命!” 短短一轮冲锋,脱里海便折损近千骑兵。他心痛不已,蒙古兵力有限,如此消耗,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可若就此撤兵,他又难堪颜面。如此伤亡却无战果,回去后如何交代?大汗或许不责,其他部族首领定会借机打压自己。 他准备再试一次。若有攻下城池的机会,就全力一搏;若无胜算,便立即撤军,保存力量,以求稳妥。 他再次派出两千骑兵,分散成三路,试探明军的防守弱点,打算找到突破口后,一举拿下那座破旧的土城。 城头上的明军见敌军又至,也不再隐藏实力,弓箭火器齐发。他们火药充足,根本不怕消耗战。 “放!” 明军的多管火枪齐射时如同鞭炮炸响,噼里啪啦,虽精度不高,但火力密集,足以压制敌军。 尽管蒙古骑兵已分散得很开,仍有不少人中弹落马。 杨嗣昌站在城头,看到敌军分散之势,心中一动。若有三五千精锐骑兵在此,便可趁势出击。可惜他所率部队除了一队夜不收,其余全是步兵,只能凭城坚守。 李兴察觉杨嗣昌神色紧张,知道他在为何事烦恼。他自己也在思考对策,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少司马,末将有一计,可诱敌深入,再创重击!” “哦?你有何妙策,快说!” 李兴答道: “西面城防最弱,我们可以假装支撑不住,让敌人看到胜算。” “等他们入城,我们便可在城中设伏,围而歼之。” 杨嗣昌略一思索,说道: “此计虽好,但风险极高。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城墙,一旦城墙失守,平原上我们难以立足,连退路都难保。” “末将明白,少司马可还记得流光神机箭?皇上曾说过,那是克制骑兵的最佳利器!” 杨嗣昌是个有抱负的人。虽已官至兵部侍郎,但他志在更进一步,目标是入阁为首辅。 倘若此战得胜,不仅朝中非议可止,他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为了前程,他也愿意冒一次险。 “好,就按你的计划办,速去准备!” 李兴听后喜形于色,拱手道: “请少司马放心,末将亲自部署。” 脱里海原本已准备撤军,因明军防守滴水不漏,找不到破绽。正要下令收兵时,一名骑兵飞奔而来。 “报!西面明军快撑不住了!” 脱里海顿时精神大振,长生天果然眷顾自己。他立刻调兵遣将,亲自赶往西面。 到了战场一看,果然城头火力减弱,战机已现。他迅速组织兵力,准备破城。 “杀进城去,一个不留!” 他先派三千骑兵突入,自己率主力随后跟进。 蒙古骑兵迅速逼近城门,木质的城门在猛烈冲击下很快被砸开。敌军顺利进城,一名百户长立即向脱里海报告:城破了。 脱里海久经沙场,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这也太顺利了? 即便这里守军不多,可明军主将难道毫无察觉?竟连一支援兵都没有? 正当他心生疑虑时,城内忽然传来阵阵巨响,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万人敌”炸药的轰鸣! 他立刻高声嘶吼: “这是明军设下的圈套,快撤!” 可一切都晚了,三千骑兵大多已深入城中,正落在李兴精心布下的陷阱里。 李兴早已在主街布置好流光神机箭,正面迎击入城的蒙古骑兵。他还调来二百名重甲兵,整齐列阵,举盾而立。街道两旁的民居屋顶上,埋伏着数百名明军。 为重创敌军,每名伏兵手中都握有“万人敌”。只等蒙古骑兵挤满街道,立刻倾泻而下,炸得人仰马翻! “放!” 流光神机箭在极近距离开火,威力惊人。蒙古骑兵根本无处躲藏,连战马都被炸翻在地。 他们想撤已无可能,后方士兵根本不知前路已被堵死,全都挤在狭窄的街道里。 “跟我冲,杀掉那些明军!” 一名百户长深知已是绝境,只能放手一搏。只要冲破正面防线,还有活路。 但重甲兵的防线牢不可破,两层铁盾结阵而立,后方不仅有流光神机箭,还有神机营火枪持续射击。 屋上的明军投下“万人敌”后,又取出弩箭齐射。与此同时,小巷中又冲出数百名重甲兵,蒙古人毫无防备。 他们的弯刀砍在重甲上,只听得一声声金属撞击声,却无法伤敌分毫。这些蒙古骑兵,一个接一个倒在重甲兵的大斧之下。 整条街道狭长而闭塞,蒙古人最擅长的骑战根本无法施展。先前蜂拥而入,现在进退两难。 在这等环境下,骑兵速度优势荡然无存,反倒成了被困的猛兽,徒有蛮力,毫无用武之地。反观明军,正充分发挥重甲兵与火器的威力。 前方有流光神机箭轰炸,左右有伏兵压制,后方又有重甲兵推进合围,这支蒙古骑兵已无生还可能。 此时,城楼上原本撤离的明军重新集结,杨嗣昌得知伏击成功,将手中所有兵力一股脑调往战场。 明军居高临下,对城下展开猛烈打击,万人敌如雨点般落下,只恨炸不死这些敌人。 蒙古人并不愚蠢,遭遇这般猛烈打击后,纷纷四散逃命。明军重甲兵抓住机会,迅速出击,控制了城门口。 他们在城门处架起四层铁盾,将城内的蒙古人彻底封锁。 脱里海本想继续进攻,但眼前的明军阵容令他胆寒。城外摆着一辆辆火箱车,城墙上架着火枪与火炮。最令人惊惧的是那些身披重甲、面戴鬼面、手执巨刀的士兵,光是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他最终没有轻率行动,收拢了逃出的残兵后,痛苦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他虽是个粗犷之人,却并不愚蠢。城内的人已无法救出,若继续进攻,只会多添伤亡,毫无意义。他令人收拾了城外的尸体,满心不甘地撤离了战场。 这场战役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以明军大获全胜告终。仅斩获的敌首就有一千一百多颗,而蒙古的实际伤亡远高于此。明军伤亡不到五百,堪称大胜。 第72章 奇兵偷袭后金! “少司马,我们算是旗开得胜了!”李兴满脸兴奋,这一战打得痛快,尤其看到那些蒙古人绝望的眼神,让他心满意足。 “此战获胜,你功不可没,应列首功。我会如实向陛下奏报,为你请功。”杨嗣昌点头道。 “多谢少司马抬爱!” 杨嗣昌又对众军士说道:“今日之胜,仰仗诸位奋勇杀敌,望大家继续保有此心,建功立业。但也切不可轻敌,这只是敌军的一路偏师。” “传我军令,将所俘牛羊尽数宰杀,今晚加餐。但若有敢饮酒者,立斩不赦!” “是!” 安排好诸事后,杨嗣昌回到营帐开始撰写捷报。这份捷报并非呈给皇帝,而是送往京城,让朝中百官知晓战果。 出征半月有余,这一份捷报,足以让京师的文武官员稍安其心。 “来人!” 帐外两名亲兵应声而入。 杨嗣昌将两份文书交予他们:“速将此奏报送往密云,另一份送至辅臣手中,并取回信回来复命。” “是!” 此时的杨嗣昌难掩笑意。这是他首次领兵出征,便取得如此战功,回京之后,看还有谁敢质疑他杨某人有名无实。 他在帐中大笑两声,随即起身出帐,去参加这场值得纪念的庆功宴。 …… 朱由校一觉睡到了傍晚。他太疲惫了,长途奔袭实在消耗巨大。 走出营帐,他发现多数将士围在火堆旁沉睡,比他更累。马祥麟见皇帝醒来,立刻上前禀报: “陛下,战损统计已完成,此战……” 马祥麟刚要开口报告,朱由校抬手打断了他,只说了一句: “出去说。” “把将军们都带过来。” “遵命。” 朱由校缓步穿过营地。士兵们只能睡在地上,因为没时间搭建营帐。 喀喇沁部原本的蒙古包大多被烧毁,火势还在蔓延。 只能选一个地势最佳的位置,给皇上搭好帐篷,士兵们自然围绕着这里安顿下来。 “陛下,此战我军斩获颇丰,斩敌不下两三万,缴获牛羊无数,优质战马三千余匹,还有马驹和母马数千头。” “我军伤亡不到五百人,其中多数为伤员,阵亡者不足百人。” 这场伤亡比例,朱由校是满意的。毕竟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自己这边,胜局已定。 如果精锐部队偷袭一群老弱病残还损失几千人,那他就该回京城种地去了,别再谈打仗。 “阵亡将士全部火化,骨灰收好,带回京城。不能让他们客死他乡。” 众将无不感动。陛下如此重视普通士兵,自古以来还真少见。 马祥麟躬身回应: “臣立刻去办。” 朱由校背手而立,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不再是偷袭,而是明着打了。这一战传出去,不出三日,方圆几百里都会知道。”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要一路扫荡北上,下一站目标,是距此不到二百里的赤峰。” “所有缴获的优质战马优先配给骑兵,其余可用马匹补充给神机营和泰山营。” 这下子,马匹充足了。一万多人,几乎可以做到一人双马,行军速度会大大提升。 “物资带上够用的就行,其余牛羊马匹全部击杀,剩下的营帐、武器、粮食统统烧光!” “所有牲畜尸体扔进河流水源,朕只说一遍……不能给敌人留下一点资源!” 众将齐声应道: “是!” 朱由校这么做,是因为牲畜尸体在水中腐烂后会污染水源,一旦有人饮用了,极有可能引发疫病。 他不是嗜杀之人,但对敌人,他从不手软。只要能削弱对方,什么手段都值得用。 “你们回去后立即着手准备,明日清晨大军开拔,务必在后日子时前兵临赤峰,踏平敌营!” 林丹汗若得知老巢被端,定会火速回援。 朱由校必须抢在他回防之前,做更多事,而且要比他更快。 ...... 漠南平原战火正酣,辽东也暗流涌动。努尔哈赤听闻朱由校亲征蒙古,心中大喜,直呼良机已至。 他早有意图谋辽沈,眼下皇帝不在京城,正是天赐良机。辽东明军群龙无首,形同孤军。只要击败熊廷弼,那座他日夜惦记的辽沈重镇,就将落入他手。 他亲率八旗大军从赫图阿拉出兵,途经萨尔浒、抚顺,剑指沈阳。此役几乎动员了建州全部兵力,他深信能再现萨尔浒之战的辉煌。他始终坚信,他的八旗铁骑天下无敌。 与此同时,在朝鲜与辽东交界的鸭绿江口,数十艘战船正逆江而上。船头高扬的大明日月旗,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上岸!”一声令下,战船靠岸,明军将士迅速下船,列队整齐,静静等待将领命令。 “将军,一切就绪!” 将领望了眼天色,果断下令: “行动!” 此人正是毛文龙。三个月前,他向熊廷弼提议率奇兵偷袭后金,获得批准后,他立即筹备战船、挑选精兵。 两个月前,他从辽阳出发,沿海州、盖州一路行进,沿途收集情报,侦察敌情。 最终,他将目标锁定在原属明军的边堡……镇江堡。此地防守最为薄弱。他从海路绕行近三千里,终于抵达目标区域。 通过实地侦察和情报确认,镇江堡内守军不足千人,真正披甲作战的建州兵更是寥寥无几。 守将佟养真原是明将,后投降后金,现为努尔哈赤所封游击将军。毛文龙还秘密联络了另一名降将陈良策,对方已答应届时内应外合,协助夺取镇江。 毛文龙欣喜万分,立刻部署作战计划。后金主力尽在辽沈一线,若能拿下镇江堡,方圆百里之内,便可自由行动。 镇江堡位于鸭绿江畔,明军迅速抵达目标地点。今夜一战,将成为他扬名之役。 而镇江守军万万没想到,竟有人敢深入后方偷袭。此地远离前线,毫无戒备。开战以来,他们只习惯偷袭他人,从没遭遇过敌军夜袭。 夜间值守形同虚设,士兵大多回营酣睡。虽然镇江是重要军事据点,但努尔哈赤并不看重。若非直接接收了明军旧堡,恐怕连守兵都不会派驻。 约定之时一到,陈良策果然行动。他带领亲信突袭军营,沿街斩杀亲建州的汉军,随后迅速打开城门。 城门一开,毛文龙立即率领数百精锐杀入堡内。 明军动静不小,四处放火,口中喊着“杀奴”,许多正在熟睡的汉军士兵被惊醒。 “是明军,明军来了!” 一切都迟了,明军已经冲进堡内。很多汉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在地。 毛文龙的目标很明确……佟养真的游击衙门。他亲自带队,率领五十多名精锐直扑而去。 这些投降的汉军根本不是对手,面对明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佟养真的近百名亲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全被明军杀光。他的儿子也被当场斩杀。 佟养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却没有勇气自尽。千总张坂一把抓住他的辫子,拖着他去见毛文龙。 佟养真被抓,堡内的汉军顿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被明军打得溃不成军。 明军迅速控制了整个兵备堡,凡碰到汉军士兵,立刻斩首。虽然不是建奴,但也能换赏银! 毛文龙看着眼前这个赤身裸体、瑟瑟发抖、留着长辫的佟养真,怎么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个将领。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若不是还要问话,毛文龙真想一刀结果了他。 从他口中得知,老奴准备近日大举进攻辽沈,主力已集结在赫图阿拉和萨尔浒城。 除了少数地方留有守军,如今辽东数百里之内几乎空虚。 毛文龙心中大喜,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将四百多颗首级妥善保存,准备继续北上。 只要努尔哈赤南下辽沈,他就率军直扑赫图阿拉,牵制敌军,让其腹背受敌! 次日清晨,他又发布檄文,号召各地明军残部与百姓奋起反抗,并喊出“打回家乡”的口号。 汤站、险山两地的百姓得知镇江堡大捷的消息,纷纷起事,绑着原明朝降将陈九阶与李世科,投奔毛文龙。 逃难至朝鲜的辽东百姓听说大明军队回来了,纷纷跨过鸭绿江,前来镇江投靠。 短短几天,前来投奔者近两万人。毛文龙从中挑选一千青壮,编练成军,只待时机一到,便北上攻打赫图阿拉。 毛文龙写好奏报,命王诰押解佟养真返回,向熊廷弼报捷。他已在镇江站稳脚跟,初步完成任务。 他十分重视情报收集,派出明军四处侦查,很快掌握周边全部动态。 三天后,又攻下两个屯堡,解救百姓数千人。这些地方的守军,多为原明朝降将所率。 这些守军本就胆小怕事,一看见明军气势汹汹,立刻放弃据点四散奔逃,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毛文龙用兵风格与努尔哈赤颇为相似,都喜欢利用内应配合,搞突袭,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他也偏爱取敌首级,专挑高官下手。 昔日明军曾被努尔哈赤打得节节败退,如今毛文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反而让建州军队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 两天后,毛文龙接到一个重要情报:皇帝早在十多天前便亲自出征蒙古。努尔哈赤得知后,立即集结全国兵力,八万余人,浩浩荡荡南下。 据说努尔哈赤还放话,此战若不拿下辽沈,绝不收兵。 毛文龙立刻动员百姓,集中到镇江安置,自己则亲率两千余人北上,意图直捣老奴的老窝。 第73章 不是边军,而是京兵?大汗未免太高看明军了。 “大汗,奴才有罪!” 林丹汗怒不可遏。他之前反复叮嘱脱里海不可轻举妄动,可对方压根没听进去! 一场战斗就折损了近三千蒙古勇士,这损失哪怕是他这位大汗也心疼不已。 “出征前,本汗是怎么交代你的?” “奴才判断失误,轻敌冒进,请大汗责罚!” 林丹汗语气冰冷: “等这场仗打完再处置你,希望你别再让本汗失望。” 脱里海明白,这是大汗在给他留条后路,也给了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连忙叩首: “谢大汗不杀之恩!” “不过奴才也不是一无所获,我已经掌握了明军两支部队的动向。” 林丹汗却只是淡淡开口: “明军的行踪,本汗已经知道了。你那边的探骑找不到你,早已向本汗汇报。” “说说你在承德遇到的那支明军。” 脱里海于是将那一战的全过程一一详述,包括自己如何中计、如何溃败,没有丝毫隐瞒。 “你是说,承德那支明军不是边军,而是京兵?” 林丹汗皱眉问道。 “是的,大汗。他们所用的火器、装备以及战术,都与边军大不相同。火力远比边军猛烈,甚至还有火炮。” 林丹汗满腹疑问。他对明军的火炮并不陌生,不管是红夷大炮还是其他型号,都又大又重,移动极为不便。 明军是怎么把那些火炮千里迢迢带到草原上来的?而且从脱里海描述来看,这支明军行军速度也不慢,这又是怎么回事? 朱由校新研发的青铜火炮处于高度机密状态,只有兵工厂和神机营的人知情,连王象乾都不清楚。林丹汗自然更不可能知道,明军竟已装备了更轻便的火炮。 在他印象里,明军的火炮不是都架在城墙上的嘛?怎么现在还能随军出征了? “那么,这支明军与边军相比,战力如何?” “依奴才看,这支军队极其精干。奴才甚至见到了从前从未见过的兵种,他们手持重刀,身披厚甲,和建州的白甲兵极为相似。那天一战,那些明军表现得异常勇猛,简直无人可挡!” 重甲兵? 明军什么时候也有了这样的部队? 建州的白甲兵曾给林丹汗留下极深的心理阴影。那些身披重甲的士兵,几乎刀枪不入,弓箭对他们毫无作用。如果这些明军也具备同样的战力,那将是个不小的麻烦。 林丹汗随即问道: “这支明军有多少人?” 脱里海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 “不下五万!”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具体人数,只知道至少有一两万人。但他没打算说实话。 一两万和五万之间的差距不小。夸大人数至少可以说明自己是以少敌多,即便输了也情有可原。如果被别人知道自己是被人数相当的明军打败,那他的面子就彻底丢尽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大汗觉得自己无能。 “你的探子刚刚来报,宣大地区的明军也有五万。明朝那位年轻皇帝还任命了一位内阁重臣为统帅。如此看来,明军的部署我们已经大致清楚。” 林丹汗召集各部首领靠近说道: “目前局势很明朗。承德方向的明军是皇帝的精锐京军,张家口一路则是宣府、大同的边军,各五万人。”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那位皇帝是否已经出关。本汗推测,若他真来了,必在承德一路。你们怎么看?” 一名首领环顾四周后开口: “我也这么认为。皇帝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亲征又是誓师,不可能一直躲在长城以内。这种年纪轻轻的人,多半是想亲自体会一下统领大军的感觉。” “大汗,干脆现在就出兵吧,我早就想会会那位年轻皇帝了!” 众人闻言哄笑起来,仿佛朱由校已经是囊中之物。 林丹汗到底是大汗,他的思考远比这些首领深远。他语气凝重地说: “可承德的明军并不容易对付。他们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而是刚打胜仗的凶兵。这支军队刚刚经历一场大胜,士气正盛,恐怕不容易击破。” 一位首领不以为意地回应: “大汗多虑了。就算他们是狼,也逃不过猛虎的利爪。” 另一人附和: “正是如此。大汗未免太高看明军了。近十年来,明军屡战屡败,尤其在辽东,几乎没有一次像样的胜仗。哪一次不是被打得溃不成军?” “若皇帝的京军真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辽东对付努尔哈赤?大汗可别被某些人的一次失利影响判断。” 这句话明显是在影射脱里海。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所谓的“某些人”指的就是刚打了败仗回来的脱里海。 可脱里海气得脸色发紫,却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句句属实。草原上的规则从来都是强者为王,一切靠实力说话。 “别吵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想想怎么打败明军,抓住明皇才是正事。” “大汗,我有个主意。” “讲。” “承德的明军实力不弱,就算我们能赢,代价也会很大。不如让他们继续深入,他们不可能一直在承德耗着。” “明朝边军什么水平,大家心里都有数。别说他们有没有五万兵,就算有,我蒙古骑兵一轮冲锋就能把他们打垮。” “等我们收拾了这路明军,另一路的小皇帝就成孤军了。他们要是再往北走,没了城池依托,在平原上我们骑兵就占尽优势。” 林丹汗与几位首领听了,觉得有理。大家没意见,林丹汗便当场采纳了这个策略。 “好,就按你说的办。宣大方向的明军离我们不远,应该就在一两百里内,立刻派出探骑搜索他们的位置!” “遵命!” 林丹汗之所以这么果断,是因为他对脱里海有所了解,此人领兵能力不俗。尽管他刚才可能夸大了明军实力以撇清责任,但那支明军的确不会太弱,极可能比边军强上不少。 第74章 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沟里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白河湾,王在晋正督促大军整顿营地。他坚决执行皇命,一路上只要遇到蒙古人,无论老少,尽数斩杀,毫不留情。 哪怕是互市归来的蒙古人,只要方向是漠南,他就直接下令动手。 他虽是文官出身,却并非心慈之辈,深知带兵打仗就得雷霆手段,才能震慑住这些蒙古人。 一名夜不收飞马而来,急报: “制台,周围发现大批蒙古骑兵,数量不下数万,已经逼近,不到十里了!” 王在晋心中一凛,陛下果然料事如神,蒙古主力果然朝他来了。 他毫不犹豫连发十余道军令,命各部结阵固守,背靠白河,最外围布置车阵,摆出半圆阵型。 车阵之后布署火器兵与弓弩兵。这支宣大军并未携带重型火炮,因大将军炮太过笨重,王在晋只带了几门小型佛郎机炮。朱由校也未给他配备青铜炮与流光神机箭。 虽无重炮,好在部队中尚有数千骑兵可用。他下令骑兵负责两翼掩护,准备迎敌。 王在晋命令士兵在车阵前方快速挖掘出一道深沟,随后在沟前布置拒马,一切就绪后,他安排吴胜带领两千名虎贲营士兵担任督战任务。 这些天的观察让他意识到,边军的战斗力远不如想象中可靠,大多数将领也缺乏能力。如果不设督战,他自己心里也没有把握。 他私下派人核查后发现,宣府和大同两镇的实际兵力远远未达五万之数,只有四万多人,这一发现令他极为震惊。 皇帝亲自下令集结五万兵马,没想到这些边军胆大妄为,虚报兵额如此严重,简直就在天子眼皮底下玩花样。 也难怪皇帝登基之后,立即从全国挑选精锐组建新军。看来,皇帝早就意识到这些问题。 在王在晋的严令与督促之下,数万大军迅速列好阵型。但从士兵们脸上的神情来看,他们明显处在高度紧张之中。 别说深入草原几百里与蒙古人正面交锋了,他们中多数人几十年都没打过一场真正的仗。 “制台有令,临阵退缩者立斩,所有人必须坚守岗位,听从号令!” 督战士兵举着令旗四处传达命令。命令下达后,他们便手握战刀站在阵后,只要有人敢后退一步,立刻冲上前将其当场击杀。 明军阵型刚刚完成,林丹汗率领的数万蒙古骑兵也已抵达战场。一些人望着眼前的蒙古大军,额头冷汗直冒。 林丹汗见对面明军列阵严整,立刻下令停止前进。这种以战车为前阵、火器为后援的布阵方式他虽未亲见,却曾听闻。 这不就是传说中戚家军的战术吗?但他不相信眼前的边军能有戚家军的水准。 他迅速下令骑兵展开阵型,稍作观察后,准备一举击溃这支明军。 “勇士们,用你们的利剑,将对面的羔羊撕成碎片!伟大的成吉思汗赐予我们勇气,长生天护佑勇敢的蒙古战士,让你们的铁蹄踏过敌军的尸骸!” 说完,他高举弯刀,大声喊出: “乌来!” 士气被推到顶点后,林丹汗命几位千户长率一万名骑兵率先发起冲锋。 蒙古骑兵在疾驰中发出各种怪叫,甚至模仿狼嚎,这是他们战斗中的传统,用来激发内心的狂热与勇气。 眼看蒙古骑兵冲来,王在晋并未急着下令反击,而是静静等待敌人靠近。 直到敌人逼近至百步之内,王在晋猛然下令……弓炮齐发! 刹那间,佛郎机炮、火铳、弓弩齐齐开火,向蒙古骑兵倾泻出致命的火力。 最前头的蒙古骑兵一片片倒下,但这并未让后方的队伍停滞,反而加速向前猛冲。 他们认定明军的火器撑死了也就打个几轮,只要冲到跟前,对方根本挡不住。 可想法和现实总是两回事。就在他们以为胜利在望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深挖的壕沟。 更麻烦的还不是壕沟,而是壕沟前方密密麻麻布设的拒马器。有战马冲得太快,马蹄踩上拒马器,顿时惊慌乱跳,人仰马翻。 有人反应过来,试图策马跃过,但前方就是壕沟,而沟底插满了尖刺。掉下去就算不死,也会被对面的明军补上一刀。 一部分人见势不对,开始犹豫不前。可后头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依旧猛冲,很快便撞上了前方停下的队伍。 这一幕,堪称“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沟里”。前面的骑兵被撞翻在地,掉在拒马器上惨叫不止,满地翻滚。 王在晋见蒙古军阵大乱,立刻调出精锐长枪兵迎战。一阵猛戳乱刺,打得蒙古人哭爹喊娘。 这一万骑兵转眼死伤过半,几个千户长已萌生退意。骑兵一旦失去冲劲,陷入缠斗,战斗力便大打折扣,破阵已无可能。 见敌军开始动摇,王在晋立即对传令官下令: “两侧骑兵全部出动,只砍杀一阵就撤回,谁敢违令,斩!” 此时的蒙古军早已损失惨重,士气低迷。明军数千骑兵一出,无异于雪上加霜。 游击将军马世龙一马当先,怒吼一声,将一名蒙古骑兵劈落马下。其他明军紧随其后,短短几分钟,跑慢的蒙古兵几乎全被斩于刀下。 马世龙还亲手斩杀了一名千户长。残存的蒙古人狼狈逃窜,明军则严格执行命令,未做追击,迅速回撤。 王在晋望着阵前横七竖八的蒙古尸首,心中暗想:戚继光这套战法果然厉害,对付蒙古人简直是天克,一招接一招,毫无破绽。 第75章 他的真正目标,是奉集堡。 林丹汗在远处亲眼目睹全过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和他设想的不一样? 他望着面前仅剩不到三千的骑兵,实在难以接受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大汗,奴才请罪!” 几个狼狈的千户长跪在地上,满脸灰败。 “一群废物!你们还是蒙古勇士?我看你们连狗都不如,连爪牙都没了!” 林丹汗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否则,他在其他部族面前的脸面就彻底丢了。有时候,总得有人背锅。 几个千户长不敢吱声,只能伏地跪着,低着头不说话。 “大汗,据我所见,是我们太轻敌了,才落到这步田地。那领军的明将,绝非泛泛之辈,更不是只会空谈兵法的人!” 脱里海这话,林丹汗岂会不懂?但他也实在拿不出什么良策去应对这支明军。 他只好暂时停下进攻,命各部散开,将明军团团围住,再伺机出手。 其实他心里更想的是围而不打,等明军粮草耗尽、士气崩溃之时,再一鼓作气拿下。只是这种想法,他并未向那些部族首领明说。 可他哪里知道,王在晋早已做足了准备。他带来的军粮,足以支撑几万人马支撑十几天。而且明军背后靠着大河,饮水毫无问题。 等到十几日后,杨嗣昌的援兵早已抵达,那时再想击退明军,恐怕只能是妄想了。 于是两军在白河湾对峙着。明军坚守不出,蒙古骑兵只能远远望着那密不透风的车阵,没人敢贸然出手。 …… “报告台台,努尔哈赤亲率大军南下,建州八旗已倾巢而出。沈阳已被正蓝旗与正红旗包围,大有攻城之势!” 听闻夜不收的情报,熊廷弼并没有惊慌,反倒神情自若地对辽阳众将说道: “两旗人马就想拿下沈阳,努尔哈赤是真不怕把牙磕掉。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没长进,只会用围城打援那一套。” 虽说熊廷弼言语轻松,但辽阳的将领们并不这么看。巡按御史张栓上前说道: “台台,虽然老奴只派了两旗人马攻沈阳,但毕竟来势汹汹,若是真让他们找到了破城之法,数万敌军一拥而上,该如何应对?” 熊廷弼笑了笑,摆了摆手: “别说几万人,就是十万人,想短时间内攻下沈阳,也不过是痴人说梦。如今的沈阳兵强马壮,守军虽只两万,但守城绰绰有余。” 他并非盲目乐观。沈阳经他整顿之后,贪生怕死之徒早已被清除一空。 至于城中流民,无论是汉人还是其他部族的人,凡非本地原住民,不是被驱逐,就是被处决。 再加上陛下派出的锦衣卫在此驻守,努尔哈赤惯用的内应手段也无从施展。沈阳城,已是一座铁桶之城。 熊廷弼也清楚,若在野战中对上八旗铁骑,明军绝无胜算。因此他临行前给贺世贤、尤世功下达死令……死守沈阳,哪怕整个辽东失守,也不得踏出城门一步。 沈阳城中火器充足,粮草丰盈,根本不惧围困。只要明军不出城,努尔哈赤想攻下沈阳?只能是白日做梦! “台台,我们是否该主动出击?”游击将军祖大寿上前抱拳问道。 此时祖大寿年纪尚轻,官职也并不显赫。几个月前,才靠着家中门路,谋得游击将军一职。 那时的他,尚存一腔热血,并未沾染后来那种盘踞一方、自成势力的想法。他一心想要在辽东战场上立功扬名,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熊廷弼望了这位年轻将领一眼,语气沉稳地说道: “是时候采取行动了。传我军令,全军收缩兵力,集中至辽阳城内,全城进入警戒状态。无论何人,无本官手令,不得擅自出城!” “努尔哈赤此次大举出动,目标绝非只是沈阳,各营主将必须做好迎战准备,大战可能就在某一刻爆发。” “按察使司立即起草通告,向百姓说明局势,稳定人心。从今日起,巡逻士兵加倍出动,城中每一条街巷都要掌握清楚,防止有人趁乱作乱!” 说罢,他目光扫过在场文武,神情凝重。他对内应之事始终心存戒备。铁岭、开原等重镇之所以失守,正是因为城中有奸细接应! 祖大寿听后却有些茫然。他原本的意思,是是否该出兵迎敌?没想到熊廷弼却直接选择固守,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 但他并未再开口争辩。虽然祖家在辽东根基深厚,可此时的他,不过是初上战场的新将,尚无战功傍身,在此地说话自然分量不足。 辽阳城正紧锣密鼓地进行战备动员,而距离辽阳不过百里的奉集堡,则已隐隐笼罩在风暴边缘。 努尔哈赤派正红、正蓝两旗围困沈阳,实为试探之举。若明军敢出城野战,他便集中兵力歼灭,顺势攻占沈阳。 若沈阳方面毫无动静,他也不急,因为他的真正目标,是奉集堡。这处位于辽沈之间的军事要地,堪称辽沈咽喉。一旦拿下,辽沈之间的联系将被彻底切断。 然而奉集堡守将李秉城对此毫无察觉。他反倒认为,努尔哈赤的重点仍在沈阳,随时可能发起猛攻。 此刻他正在城中调动兵力,只等熊廷弼一声令下,便会立刻率军驰援沈阳。 而在奉集堡几十里外,建州大军正悄无声息地朝此地急速推进。 “贝勒爷,我们行军未被发现,城中明军还毫无防备。” “好,全军加速,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奉集堡,迅速拿下此地!” 围困沈阳、主攻奉集堡的战略,是黄台吉向努尔哈赤提出的建议。他认为,若想夺取辽沈,必先拿下奉集堡,否则难以成事。 努尔哈赤深以为然。他看中奉集堡的地理要害,果断采纳儿子的计策,任命黄台吉为主将,命其统率正白旗,并将镶红旗与镶白旗也交由他指挥,寄予厚望。 他亲自带领其他三旗军队,埋伏在沈阳附近。只要发现明军有援军调动,或是某处爆发大战,他能立刻做出反应,提供支援! 第76章 数万正红旗主力来了! 黄台吉率军行进至跸高冈时,探子飞报,前方发现一支明军骑兵部队。 他立即命令岳托带领五千旗兵前去围剿,自己则开始着手安排攻城计划。 奉集堡虽只是个兵备堡,但其地位不容小觑。它是明朝在辽东布防中的重要据点,规模不逊于关内一些州城。 城内守军足有七八千人,装备火炮数十门,城墙高耸,防御严密。 此地原本就是辽东防御体系中的关键节点。自从后金崛起,尤其是萨尔浒之战后,明朝持续加强奉集堡的城防建设与兵力部署。 因此,黄台吉不得不携带大量攻城器械,包括沉重的云梯与攻城车。他还调用了数千汉军营与包衣阿哈,绝不会轻易让旗丁去当攻城的炮灰。 就在李秉城调动军队时,斥候急报,城北五里外出现敌军。 他当即亲率三千骑兵出城迎敌,可他对敌情一无所知,只当是小股敌军来袭。 刚出城不远,他的亲兵便飞马赶来。 “将军!前方发现大批敌军,足足数万,看旗号是正红旗,不能再往前了!” 李秉城瞬间懵了。那斥候也不说清楚情况,他还以为只是小规模袭击,没想到竟然是正红旗主力?数万人?他带三千人出城,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立即下令全军撤退,自己更是策马狂奔,率先逃命! 等岳托率军赶到,明军早就不见踪影,连影子都追不上。他也不敢贸然靠近城下,只得原路返回。 李秉城一回城,立刻灌下一碗水压惊,随即怒喝道: “把刚才那个斥候给我绑来!” 一见到那人,李秉城火气就上来了,抬脚狠狠踹了过去: “你个混账东西,是不是老奴派来的细作?差点害死本将军!来人,拖下去斩了,祭旗!” “将军饶命啊!将军饶命!我……我只看到建州的旗帜往这边来了,没敢靠近看清楚啊!” 其实他哪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只是远远看到军旗,便匆匆回城报信。 可李秉城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哪有心情听他解释,非杀他不可! “别废话了,拉下去砍了!” 李秉城原想着这次能趁机捞些战功,没想到撞上了正红旗主力,险些把命搭进去,惊魂未定! 斩杀那人后,李秉城心头的怒火稍稍平息。他立刻着手安排防御,命令将所有火炮架设到位,校准射角,同时派出传令兵快马赶往辽阳送信,并让全城进入战备状态。 跸高冈位于奉集堡城北三里外的一处高地,黄台吉决定在此地亲自指挥这场大战! “不能让熊蛮子有喘息之机,让汉军营推着战车和云梯立即攻城,包衣阿哈随时待命!” “杜度带镶白旗封锁其余三面,若明军试图突围,不必追击,目标只有一个……奉集堡!” “其余两旗全军压上,谁先攻入城中,本贝勒重重有赏!” 奉集堡城墙高厚,历来是易守难攻之地。黄台吉对此心知肚明,想要迅速得手,只能强攻。所以他带来了近万名汉军营与包衣阿哈。 而且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熊廷弼调动援军的机会! 命令下达后,岳托率领三千旗丁冲至前线督战。 其余旗兵也迅速展开,看似一拥而上,但真正攻城的却不是他们,他们只是在远处放箭,制造声势。 汉军营大多为投降的明军,贪生怕死之徒居多。努尔哈赤之所以收编他们,是因为旗兵人数有限。 每一名旗兵都是精锐,死一个就少一个,损失不起。于是这些降兵成了天然的炮灰,随便编个营头,混口饭吃就行,攻城时让他们上便是。 三万敌军全面压境,明军顿时感到呼吸不畅,毕竟“老奴”之名早已在军中留下深深的恐惧。 李秉城只能派出家丁分头稳住各处防线。待敌军进入射程,他高声下令: “开炮!” 城上火炮轰然作响,炮火直扑攻城的汉军营。这些降兵在后方建州兵的刀锋逼迫下,只能硬着头皮冲锋。 待距离更近,明军火铳与弓弩也开始射击,但除了火炮外,其他攻击几乎毫无效果。 汉军营虽无盔甲,却多有木盾护身,明军粗制滥造的火器与软弱的弓箭根本无法穿透。 反观建州兵,个个擅长弓箭,箭头锋利,弓力强劲,远非明军武器可比。他们常年狩猎,臂力惊人。 汉军营伤亡惨重,不少人扔下武器就往后逃。可后方的建州兵立刻拉弓射箭,当场击杀。 一名甲喇额真亲手斩下两名逃兵的脑袋,高声警示: “谁敢逃跑,下场就是如此!” “给我冲回去!破城之后,贝勒爷必有重赏!” 在建州兵威逼利诱之下,这些人根本不敢有丝毫迟疑。 眼看汉军营已逼近城墙,李秉城无暇顾及其他,只下令: “对准建奴的战车与云梯,集中火力,开炮!” 后方坐镇的正红旗旗主岳托见城头火炮骤减,立即下令: “所有包衣阿哈上前,谁先登城,赏为阿哈,首登者,直接抬旗!” 对这些奴隶而言,抬旗是翻身的唯一机会,足以改变命运。 其余建州兵也紧随其后,汉军营一动,他们即跟进。守城的明军压力骤增,几乎撑不住。 “将军,建奴加人了!” 李秉城急喊: “快,开炮!赶紧开炮!” “将军,火炮不能再打了,会炸膛的!” 铁炮的毛病在此刻显露无遗,连番发射后必须冷却,装填又慢,效率极低。 眼看建奴架起云梯,明军只剩几门佛郎机炮还能响,其余全都哑了。 黄台吉深知成败在此一举,下令所有旗丁压上,更让正白旗的八牙喇冲在最前! 第77章 奉集堡失守! 李秉诚望着城下建奴,正犹豫是否撤退,正待决断之际,一名负责巡查的千总飞奔而来: “将军,大事不好!我们被围了,四面全是建奴!” 这一消息如晴天霹雳。原本守城就已吃力,如今四面被围,彻底断了退路。 李秉诚原打算寻机撤走,如今连走都走不了。 “给我顶住,全都顶住!” 他别无选择,唯有死守,寄望辽阳援兵能及时赶到。 城下建奴吼声震天: “进城杀光,一个不留!” 为了破城,八牙喇率先登梯,汉军营与包衣阿哈只能做垫脚石。 披甲兵紧随其后,黄台吉这次下了重注,动用旗丁攻城,这在建州战史上极为罕见。 “放!” 城头明军迅速瞄准攀爬的敌人,可对方披三层重甲,又持盾牌,火铳极难奏效。 眼看敌兵接近城头,李秉诚急令: “快,重火绳准备!” 重火绳专克重甲,一枪命中,非死即伤。 很快,明军将重火绳推上城头,居高临下,连续发射。 嘭!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威力惊人。 但缺点也明显……装填火药繁琐,若无足够数量,难以轮替。 火力一旦中断,敌军便有机可乘。 要守住城池,仅靠火绳枪肯定不够。野战和近战,又拼不过建奴,唯一的突破口,只能从他们的云梯入手。 没有云梯登城,人再多也无用武之地。 李秉诚立即命令家丁: “把所有火油搬上来,浇在云梯上!” 第一波攻势被打退了,但建奴不会给明军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二批士兵已经举着盾牌,再次开始攀爬。 这回建奴有了新策略,他们和你拼速度。他们清楚火绳枪的装填慢,而此时明军的火器正好处于填药阶段。 “快!顶上去!全都给我上!” 可惜已经迟了。一名明军刚冲上前,就被一个白甲兵砍倒在地。那白甲兵一跃,直接跳上了城墙。 白甲兵是建奴中的精锐部队,个个久经沙场,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城防逐渐出现缺口,越来越多的建奴涌上城头,对着明军乱砍乱杀。 虽然明军兵力占优,但在狭窄的城墙上施展不开,反倒被这些骁勇之士压制,节节败退。 城头上的建奴越来越多,明军开始慌乱。 “别乱!长枪兵、火枪兵后退,其他人随我杀敌!” 话音未落,李秉诚便带着家丁冲入战局,与敌短兵相接。 白甲兵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眼看防线就要被撕裂。李秉诚连忙调派人手堵缺口,但家丁虽勇,仍不是白甲兵的对手。 “顶不住了,顶不住了!” “快跑啊,城破了!” 有士兵开始四散奔逃,扔下兵器,转身就往城内钻。 一人带头,十人跟上,百人溃逃。只要有人先乱,整支军队就会瞬间崩溃。 此时的明军正是如此。在这个比谁更不堪的时代,胜负早已不是靠武力决定,而是看谁的心理防线能撑到最后。 李秉诚怒斩两名逃兵,握紧长刀高喊: “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可没人听他的。士兵们只顾奔命,争先恐后往城下跑。 这些人早被建奴的气势吓破了胆。先前还能死守,如今眼看防线将破,心防也随之崩塌。 李秉诚见大势已去,只能带少数家丁撤离。 建奴迅速占据城北,打开城门后,黄台吉下令岳托率军入城。 “将军,若这样逃走,朝廷怎会放过我们?” 李秉诚心头一震。是啊,丢了这么重要的据点,即便逃出生天,也难逃治罪。 更何况城外仍有建奴兵马,是否能逃出去,还是未知之数。 “现在军心已乱,士兵四散奔逃,我们还能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个主意。但他们仍不愿轻易认输,毕竟奉集堡还没到不可守的地步。 “将军!建奴已经进城了!” 李秉诚不再迟疑,带着百余名家丁翻身上马,一路冲了出去。不管事后有没有责罚,先冲出城再说。 他一边突围,一边收容散兵,等他赶到城南时,身后已重新集结起两千多人。 可城外早已埋伏着三千多建州骑兵,一见明军出城,立刻包抄而来。 李秉诚不敢久战,立马掉头奔向别处,可建奴紧咬不放。 那些没有马的士兵很快被追上。 他们此刻毫无斗志,只知逃命,又怎能跑得过敌军的骑兵? 建奴一路追杀十几里,斩首上千,方才收兵。若不是黄台吉早有命令不得深入,恐怕他们还会继续追击。 最终,李秉诚只带着不到五百骑,逃往辽阳。 奉集堡内,建奴大肆放火,四处抢掠。所幸百姓已被提前迁走,否则这里必成修罗场。 黄台吉进城后,立即下令清点伤亡。汉军营和包衣死伤过半,共计五千多人。 八旗披甲兵伤亡一千多,有些死于大炮轰击,有些死于攻城时的拼杀。八牙喇也损失惨重,战死两百余人。 他也不禁感慨,攻城果然代价太大。好在有炮灰先行冲锋,否则他统领的三旗恐怕也要被打残。 不过只要拿下奉集堡,这些损失也算值得。 ...... 李秉诚在路上又遇到一支军队,还以为是建奴设下的伏兵。他仔细一看,见是明军的大旗,心才稍稍安定。 他策马上前询问,原来是辽阳派来的援军。 “你是谁?” “本将军是奉集堡守备总兵官李秉诚!” 祖大寿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无误后,略带疑惑地问: “你怎么会在这?不是说建奴已经来了吗?” “你也太多话了。赶紧随我回辽阳,我有要事上报台台!” 李秉诚正一肚子火,一个小游击也敢盘问他这个总兵? “不用了,台台亲自来了,就在后头五里。” 李秉诚一听,立刻策马赶去。远远望见大军压境,他立刻下马跪地,等候发落。 祖大寿在一旁看得明白,奉集堡肯定是丢了。打了败仗还如此张狂,看他回去怎么被台台处置。 熊廷弼得知是李秉诚跪在军前,心中已有数,但仍要亲耳确认。 他一到,李秉诚立刻放声大哭: “台台,末将请罪!末将无能,奉集堡已被老奴之子黄台吉夺去了!” “奉集堡城防稳固,守军近万,怎么可能一天之内就丢了?是不是你临阵脱逃,主动弃城?” 李秉诚连忙喊冤,接着一五一十地讲述奉集堡失守的全过程,当然,过程中免不了添油加醋,突出“我李大将军如何率部突围”的英勇气概。 “够了,堂堂总兵,站在这儿哭诉像什么话?跟我回去!” 熊廷弼根本懒得听他多说。他对辽东这批将领的本事一清二楚,谁有几分真本事、谁只是靠嘴皮子过日子,心里早就有数。 原本他正整顿沈阳防务,就打算向皇上请旨换掉李秉诚。只是一时没有合适人选,再加上后来虎皮驿一战他勉强算立了点小功,这事才暂时搁下。 如今奉集堡失守,罪责重大,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熊廷弼也不打算当场处理。 虽说他是辽东经略,天子也把辽东军务全权交给他,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他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 奉集堡是辽沈防线的重要节点,他一直重点布防,没想到居然一天都没撑住,看来自己还是有些轻敌了。 第78章 主动出击,但不能完全主动出击 与此同时,沈阳城内早已戒备森严。 贺世贤站在城头,看到城外耀武扬威的几十个敌军,热血上涌,连饮两壶酒后,将城中事务托付给尤世功,准备带着家丁杀出城去,好好打一场! “贺兄,熊经略临走时可是明令,不得轻易出城作战!” 贺世贤不以为意,笑道: “怕什么?外面那群人一看就是老弱残兵,放心吧,这一趟,我一定把他们全数歼灭!” “来人,牵马,传令我的家丁队,马上随我出城杀敌!” 贺世贤的家丁队约有一千人,跟随他多年,从关内打到关外,从未败过。 这是他胆敢出城的底气。在他看来,这几十个敌人,就是来送酒钱的。 就在贺世贤准备出城时,锦衣卫到了。 一位锦衣卫百户开口问: “贺将军,这么大阵仗,是要去哪?” 贺世贤对这些人向来没好脸色。前阵子他们查空饷,把他折腾得不轻。 “本将军要出城杀敌,怎么?还要向你汇报?” 那位百户一笑: “自然不用。不过陛下有旨,辽东军务悉由熊廷弼统管。我听说,熊经略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贺将军,你是打算同时违抗圣旨和军令?” 贺世贤冷哼一声: “打仗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锦衣卫来管?你不过是个百户,也配过问?” “战事上的事情我们的确插不上手,但皇上派我们来辽东,是要我们协助熊廷弼经略辽东事务。凡是不听军令者,杀无赦!” 锦衣卫百户语气冷硬,目光如刀。 贺世贤闻言大笑,朝周围人说道: “你们听见了吗?他要砍我脑袋呢,哈哈哈!” 在场之人多是他亲信,自然跟着哄笑起来,顺便发泄一下对锦衣卫的不满。 “你们锦衣卫算个什么东西?敢说要杀我这个皇上亲封的总兵?我先宰了你再说!” 贺世贤话音刚落,拔出马刀,架在百户脖子上。 尤世功急忙上前,一把夺下贺世贤手中的刀。 百户不退不让,语气平静如常: “希望贺将军还能笑得出来。”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和手谕,又从缇骑手中接过一柄绣春刀: “这是皇上的手谕与御赐之刀!” 一见手谕是真的,贺世贤脸色瞬间变了,赶紧跪下。至于金牌佩刀反倒没人注意了,谁见过这些东西? 原本这些东西是朱由校交给杨寰的,杨寰回京时交给了自己的心腹。 “贺将军,我再说一遍,凡违辽东经略军令者,杀无赦。” “还有,锦衣卫是皇上亲军,执行的是皇命,可先斩后奏,有皇权特许。贺将军,听明白了吗?” 尤世功在一旁赶紧求情: “明白了,明白了,还请天使宽恕一次。” “传我命令,各城门即刻关闭,用巨石滚木封门,任何人不得出城,违者军法从事!” 尤世功出面调解,锦衣卫也没再紧逼。他们此行目的是震慑沈阳的将领,只要他们听从熊廷弼调遣,任务也就完成了。 等锦衣卫离开后,贺世贤怒道: “怕什么?他们还真敢杀我不成?” 尤世功看他还不知轻重,心里焦急,酒意上头,低声喝道: “你还敢顶撞圣旨?回去喝你的酒去吧。” 说罢,尤世功一脸失望地离开。 贺世贤听到“圣旨”二字,终于沉默了,心里清楚,那不是他能碰的。 ...... 此时,漠南草原之上,朱由校所率的骑兵正在集结,准备作战。 由于前几日突袭喀喇沁部动静太大,周边部落已经提高警觉。 而他的新目标……翁牛特部更是戒备森严,白天甚至遭遇了小股骑兵侦察。 朱由校不愿久拖,决定提前行动,计划在后半夜发起突袭。 “这一战不求快,只求稳。翁牛特部和喀喇沁部不同,实力更强。林丹汗南下时,只带走了他们部族一半的骑兵。” “从俘虏口中得知,林丹汗在察汗浩特留下了大量兵力,大概有一万多人,由他的一个族叔统管。” “喀喇沁部距离察汗浩特只有七百里,估计明天中午就能收到消息。到时,不管他们来不来,我们都得在他们赶到之前解决翁牛特部。” 李松平抱拳说道: “皇上说得对。我们兵力本就不多,如果让他们两部骑兵会合,对我们极为不利。” 朱由校投来赞许的目光,继续说道: “松平说得对。我们不能和蒙古主力正面对抗,除非有十足的胜算。这一战,我们要挑他们最弱的一环,快速出手,一击致命。” “翁牛特部这两天一直在吞并附近的小部落,估计兵力不少。所以我们要改变打法,主动出击,但不能完全主动出击。” 众将听后一脸疑惑。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完全出击?打仗还有这种说法? 看到众人不解,朱由校解释道: “所谓不完全出击,其实就是诱敌。” 众人一听,瞬间明白了。刚才还一头雾水,现在终于理清了。 “如果我们还像打喀喇沁那样硬拼,就算赢了,伤亡也不会小。所以这一战,我们要利用他们的信息误差。”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但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兵种、带了什么装备。” 将领们也大概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陈广抱拳道: “请陛下下令!” “李文胜,半个时辰后你带两千精骑突袭敌营,必须贯穿整个营地,把敌人全都调动起来,制造混乱。” “不要纠缠,只要他们骑兵反应过来,就立刻脱离战场,不能被他们缠住,但要吊着他们,让他们追。” “不过,夜色中他们可能不会追得太深,所以你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见好就收。” 李文胜抱拳道: “臣明白。” 朱由校带着他们登上一处小高地说道: “在平原上,没有地形可以利用,只能靠硬碰硬。这个时候,比的就是谁更勇猛。” “陈广、秦邦屏!” 两人立刻跪下应道: “臣在!” “前方视野开阔,神机营就在那里布阵。等李文胜把敌人引过来,立刻用火炮和神机箭发起第一轮攻击。” “接着重甲骑兵冲锋,正面反击敌人。李文胜则绕到左侧,实施包围,但不要贴身近战,用弓弩远程消耗敌人。” 朱由校再次开口: “松平带着三千骑兵绕到后方,等朕的令箭一响,你立刻从背后杀出,堵住他们逃回大营的路,必须全歼敌人!” “臣等领命!” “都去准备吧,让将士们打起精神,这一战结束之后,咱们这次出关也算达成了目标。” 第79章 中计!被猎人刺瞎眼睛的狼狗! 朱由校从没想过要正面决战,现在他手中兵力有限,远远没到那个地步。 扫了这两个部落,对林丹汗来说已是重创,他手下总共才有几个万户? 而且,如果他这次南下毫无收获,恐怕他的地位都会动摇。那些失去部族的蒙古人,虽然不敢找别人算账,但一定会怪罪林丹汗。 时间一到,李文胜带领的两千骑兵用布裹住马蹄,悄悄地向蒙古营帐靠近,尽量不发出声音。 尽管翁牛特部已有防备,但在深夜时分,值守的蒙古士兵大多偷懒睡觉去了。草原的后半夜,寒冷刺骨。 即便是本地人,也难以忍受。而明军穿着厚厚的棉衣,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喝些热酒取暖,酒水自然是从蒙古人那里缴获来的。 当明军悄悄搬开营地外围的栅栏后,李文胜一声令下: “冲!” 两千骑兵点燃火把,迅速冲向翁牛特部的营帐。目标很明确,火把被扔向帐篷和草料堆。 蒙古包很快燃起大火,许多蒙古人被火光和热气惊醒。可等他们冲出帐篷查看时,迎接他们的是明军的刀和箭。 “明军偷袭!明军偷袭!” “快上马,随我杀光这些明军!” 一位蒙古千户长迅速组织人手,连下数道命令,让各部稳住阵型,自己则带着三千多骑兵朝明军冲锋。 李文胜见状,立即下令撤退,原路杀出,又砍倒了不少蒙古人。 蒙古骑兵紧追不放,那位领头的千户长更是怒吼: “一个都别放走,全杀了!” 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就在刚才,他的妻子刚从帐篷里探头看了下,就被明军射杀。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复仇。 李文胜见敌人果然追来,立刻命令全军丢掉火把,派两百骑兵继续引诱敌人,其余人加快速度,在黑夜掩护下转向另一方向。 而在翁牛特部的营地里,蒙古人正在忙着清理尸体、扑灭余火。 “首领,大事不好,扎布带了三千多勇士去追明军了!” “什么?他是不是脑子坏了?就像被猎人刺瞎眼睛的狼狗!” 首领气愤地大骂。 深更半夜追敌,不是脑袋发热是什么?万一明军设了埋伏,那可怎么办? 这队蒙古首领别无他法,只能匆忙集合残存的骑兵,亲自赶往扎布处增援。 一路上嘴里不停抱怨,唾沫横飞,情绪极差。 ...... 扎布率领的三千余蒙古骑兵紧追那支仅有两百人的明军队伍,他丝毫没察觉对方已经分兵行动。 夜色笼罩的草原漆黑一片,扎布误以为明军丢弃火把是为了掩护撤退,根本没有起疑。 两支队伍就这样狂奔了将近十里地,扎布此时早已被复仇情绪冲昏了头脑,像个无脑的莽汉。 “陛下,前方出现大片火光,肯定是鞑子来了!” 一名负责侦查的明军夜不收飞奔回来报告。 朱由校也没料到这些蒙古人这么轻易就中计了,他原本还打算明天强攻。 “传令神机营和泰山营,准备战斗,一旦鞑子进入射程,立刻开火,注意别误伤己方骑兵!” “明白!” 神机营的火箭和弹药早已就位,三千重甲步兵也披甲上马,列好阵型。 “将军,鞑子已进入火炮射程!” 但陈广并未立刻下令攻击,因为骁骑营的骑兵还未脱离交战区。 “前面就是伏击点,全体散开!” 骁骑营带队的把总经验丰富,知道任务已完成,立刻下令分散撤离。 他本人则快马加鞭冲到神机营阵前大喊: “任务完成!” 陈广一听,立刻下令: “放!” 刹那间,神机箭与火炮齐发,轰鸣震天,火铳声也噼啪作响,场面极为激烈。 毫无防备的蒙古骑兵一头撞进伏击圈,只见眼前火光冲天,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炸得人仰马翻。 李文胜早已率两千骑兵埋伏在侧翼,见状立刻放箭,箭雨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神机营两轮火力刚过,早已待命的重甲兵迅速从两侧冲出,等蒙古人缓过神来时,明军已经杀到了面前。 扎布还未来得及下令,重甲兵已冲入阵中,一轮又一轮打击接踵而至,蒙古军根本无力招架。 短短几分钟内,三千多骑兵已折损过半,扎布也被打得清醒过来,急忙下令撤兵。 可为时已晚,两军已彻底混战,场面混乱不堪,他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到。 “陛下,看来李将军那边都不用出手了,这批鞑子不过三四千人而已,泰山营就能解决。” 马祥麟恭敬地说道。 陛下用兵果然高明,一切正如预想,这一仗打得极为畅快。 “嗯,看来朕还是高看了翁牛特部,他们留守的人马也不会太多。” 朱由校已基本掌控局势,这批蒙古骑兵实在不堪一击。披甲的重装骑兵对上这些连完整铠甲都没有的敌人,简直如同降维打击。 “糟了,扎布果然中计了!前面有明军重兵埋伏!” 八雅尔匆忙赶来支援,立刻下令部队停步。 “明军带着大炮和火铳,扎布恐怕凶多吉少。” 八雅尔咬牙切齿地说道。 “首领,我们还上不上?” 属下低声请示。 八雅尔陷入沉思。他担心前方有大量明军,专门等着他去送人头。听那炮声和火器声,数量不少。这也是他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他在盘算:明军到底有多少?几千?几万?若真有几万人马,直接冲过来就行了,何必设伏?可前面毕竟还有三千多人,万一被全歼,自己这四千人不管是对几千还是几万,都没胜算。 再说,要是现在退了,其他小部落怎么看?只会觉得他八雅尔胆小怕事,以后谁还听他的号令? 最终,他下了狠心,决定赌一把……赌明军兵力不多,只有几千人。只要和扎布合兵,未必没有翻盘机会。 八雅尔果断下令,对身边的两位百户长说道: “你们各带五百骑兵,从左右两翼包抄,袭击明军后方,摧毁他们的火炮!” 说完,他亲自率领剩下的骑兵迅速向前推进。 第80章 蒙古军溃败!恐怕还有个大鱼! 赶到战场时,扎布已经溃败,明军正在四处追杀蒙古骑兵。 “冲!杀光他们!” 八雅尔大吼一声,挥刀策马率先冲入战局。 明军重甲兵没想到还有援军出现,刚刚经历激战,体力消耗极大,战马也已疲惫不堪。他们身披几十斤重甲,手中武器也有十几斤,普通人根本拿不动。 但他们大多是前白杆兵出身,战斗经验丰富,在秦邦屏、秦民屏等将领指挥下,立刻下马应战。二三十人一队,迅速结阵,用盾牌布防,将长枪架在盾上,形成防御阵型。 “陛下,敌军还有援兵,泰山营危险!” 一旁将领急报。 朱由校早已察觉,立刻命亲卫放响令箭,并下令: “瑞征,带两千骑兵上阵,务必守住泰山营!” “遵命!” 马祥麟拔起地上的马槊,大喝一声: “五联、六联,随我杀尽敌军!” 后方等候已久的李松平听到信号,也立即率领三千骑兵飞驰战场。 李文胜察觉泰山营有被包围的危险,当即抽出马刀,高声下令: “随我冲阵,斩敌首者重赏!” 明蒙两军共两万人,在这片草原上展开激烈厮杀。这局势完全偏离了朱由校的预料,事态发展也超出了他的掌控。 “陛下,正东方向发现敌军骑兵,正朝我们逼近,请陛下立即转移!” 这支蒙古骑兵原本意图偷袭明军炮兵阵地,阴差阳错之下,却撞上了朱由校所在的位置。 虽仅有五百骑兵,但明军并不清楚敌军虚实,更何况是皇帝亲自处在危险之中。 “陛下无需担忧,臣前去迎敌!” “你们务必护好皇上!” 满桂率领本部一千骑兵迎敌而去,其他将领也纷纷劝朱由校尽快撤离。 朱由校一向谨慎,自然不会在此时逞强说些无谓之语。他冷静地安抚众将几句后,果断大喊: “走!” 随即翻身上马,迅速向安全地带撤离。 ...... 前方骑兵混战激烈,神机营四千将士却只能在后方待命。陈广与吴世忠焦急万分,却也不敢违抗军令。 皇上已明令,神机营不得与敌近战,任务是死守正面防线。 “将军,有动静!” 一名士兵低声提醒。 陈广与吴世忠对视一眼,吴世忠立刻俯身贴地倾听。几息之后,他猛然抬头高喊: “是敌骑!” 随即抓起一支拐子铳开火,果然听到战马倒地的嘶鸣,接着大喊: “正北方向,结阵迎敌!” 火铳兵迅速列成两排,未等命令便开始射击,火光划破夜空,果然照见蒙古骑兵的身影。 距离已不足五十步,明军立刻推来火箱车,根本无暇瞄准,只朝大致方向点燃引信。 “退!退到火箱车后面!” 第一轮射击刚完,陈广立即下令后撤。此时再列队反击已难守住,只能依靠火箱车阻挡骑兵冲击。 神机营训练有素,在两位将领的调度下井然有序,进退配合默契。 火箭从神机箭中喷射而出,火铳兵则轮流开火,火力未曾中断,一发接一发。 在数十门神机箭与数千火铳的密集打击下,蒙古骑兵根本无法靠近。 陈广不停催促士兵射击,若让敌骑突破防线,后果不堪设想。 “糟糕!神机营遭到敌军袭击!” 朱由校在转移途中猛然勒马,他下令骁骑营的一名千总率领一千骑兵火速赶往支援。神机营不容有失,一旦出事,即便最终取胜,也会是惨胜。 李松平率领的三千骑兵很快抵达战场。蒙古军在明军内外夹击之下,早已显露败象。这时又有一支明军生力军杀入,蒙古军彻底无力抵挡,很快便被击溃。 八雅尔终于与扎布汇合,但两人已被明军团团包围。他们迅速聚集了两百余人,试图冲出重围。扎布自知犯下大错,才导致眼前局面,他主动请缨担任先锋,誓要冲破明军防线。 尽管头脑不够灵光,但扎布的勇猛仍令八雅尔钦佩。他挥舞弯刀,带领十几人直冲数十明军。接连三人被他砍翻,但并未立刻毙命。明军重甲难破,除非斩中要害,否则难以致命。 李文胜一声怒吼,又带百余名明军冲向八雅尔部。 “鞑子想逃,给我堵住他们!” 不远处的马祥麟听闻此言,见一名蒙古首领在包围中左突右冲,立刻策马奔袭。 “鞑子休狂,你马爷爷来了!” 扎布回头一看,见一名明军将领疾驰而来,立刻调转马头迎战。 他虽勇猛,却难敌马祥麟。这位十六岁便以一骑破敌、斩首扬名的“小马超”,在四川早已威名远播。 马祥麟瞅准时机,猛挥马槊直刺而出。扎布虽穿布面甲,却仍被一击贯穿,连人带势被马槊之力掀飞。 看着已经毫无生息的扎布,马祥麟啐了一口: “我还当是什么人物,不过是个草包罢了。” 他翻身下马,割下扎布首级,挂在战马一侧。这样的对手,勉强够得上他的战利品。 “投降!我们愿降!请将军饶命!” 马祥麟冷冷扫了一眼跪地求饶的蒙古士兵,淡淡开口: “先把他们看住,等陛下定夺。” 激战至此,蒙古军已全面溃败。幸存者纷纷跪地乞降,明军收缴其全部武器,集中看管。 天色微明,混战已见分晓。除了八雅尔和百余名亲兵外,其余蒙古军尽数被歼或投降。 “这里面,恐怕还有个大鱼。” 李松平见李文胜对一处围而不攻,心中已有判断。 李文胜笑着回应: “大哥果然眼力过人。你瞧,站在高处那个大胡子,定是这支鞑军的主帅。” 两人皆出自孝陵卫,情谊深厚如兄弟。多年并肩同行,虽无血缘,却比血亲更见真章。 他们之间向来以兄弟论交情。李松平起初是副将,自然排行老二。 他笑了笑,说道: “好,那就归你了,我也不跟你争这份功劳。” “二哥言重了,小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你瞧,瑞征又拿下一个硬茬子。” 话音刚落,他便朝后方望去。马祥麟正满脸喜色,骑马赶来。 “行了行了,别笑话我了,还是赶紧收尾吧。” 马祥麟刚打听清楚,自己马背上挂着的那颗脑袋,正是翁牛特部一名地位不低的千户长。虽比不上上次那个万户长,但也算斩获颇丰。 “放下兵器,留你们一命!” 李文胜不再耽搁,恐怕皇上也等着急了。 第81章 朕要俘虏作甚?杀!进攻翁牛特部! 八雅尔心里明白,今日大势已去。但伟大的成吉思汗从不眷顾那些跪地求饶、摇尾乞怜的懦夫。 他仰天大吼一声: “阿拉!” 但没人响应。他身边的蒙古士兵早已士气尽失,甚至只差没主动缴械投降。连他最信任的亲卫也提不起斗志,不愿再做困兽之争。 见无人响应,八雅尔愤怒地大骂: “你们这群软骨头!你们将失去长生天的庇佑,遭到惩罚。你们会被猛兽撕成碎片,如同羔羊一般。” “你们的家人也会为你们今天的软弱感到羞耻。你们不配做蒙古的勇士。” “伟大的成吉思汗,因你们而蒙羞!” 说完,他拔出弯刀横在颈间,大声喊道: “大汗,奴才先走一步!” 李松平等几位将领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听不懂那蒙古话,只看到那人在怒吼一通后,竟然自尽了。 死了也好,省得再费力气。 蒙古人见首领已死,纷纷放下兵器,跪地求饶: “请大将军饶命!” 语气毫无愧疚,甚至有些人还松了一口气,感谢首领早点结束这一切。 …… 夜战刚刚结束,重甲营的士兵还沉浸在血战的余韵中。杀意一散,顿觉四肢酸痛,全身乏力。 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打仗本就辛苦,披着重甲厮杀这么久,尤其是近身搏斗这种体力活,实在消耗巨大。 “各部迅速清点伤亡,收集失散的战马与兵器,整理我军阵亡将士的遗体。” 马祥麟作为中军将领,这些事务自然由他负责。待统计完毕后,再上报皇上。 战马是明军急需的重要资源,自然是多多益善。至于蒙古人的兵器盔甲,明军看不上,也不能随意丢弃在此。 就算明军用不上,也不能让蒙古人占了便宜。必须尽全部力量,把这些东西彻底销毁。 战事结束,朱由校立刻策马赶往神机营。 “参见陛下!” “平身。刚才鞑子突袭,有没有损失?” 陈广站起行礼,开口回答: “回陛下,情况有惊无险。差点被鞑子骑兵冲进阵中,幸亏吴世忠将军察觉及时,才没出大乱子。” 看到神机营安然无恙,朱由校心里也松了口气。虽然他更看重骑兵,但神机营也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 这几千将士,都是从浙兵和京营里挑出来的精锐。尤其是浙兵,火器用得熟练,战场经验也丰富。 要是就这么损失掉,打击可不小。虽说火器兵训练起来不算太慢,但终究比不上这些老将老兵。 “这场仗,是朕布置得不好,太掉以轻心了。” 君王知道错了,改了就好,但认不认错,得看情况。那些根基不稳、靠权术维稳的人,比如曹操,自然得谨慎小心。 但朱由校不需要。大明立国两百多年,十几位皇帝下来,统治思想早已根深蒂固,没必要玩那种权谋小伎俩。 “陛下言重了。战场瞬息万变,临场应变还是靠前线将领。臣觉得,陛下布置并无疏漏。” 臣下的奉承话,朱由校听过就算了。 “马上清理战场,检查军需火药和火器火炮。损坏的抓紧修好,等下还有仗要打。” “是!” 战损很快统计出来。此战斩杀敌军七千二百多人,俘虏八百多,马匹还没来得及统计。看这数据,能逃掉的,最多也就十来人。 明军伤亡也比喀喇沁之战惨得多,战死近千人,总伤亡两千多,不过多数是轻伤,朱由校还能接受。 毕竟明军是远道而来,蒙古骑兵却一直养精蓄锐。 开战前,明军状态本就下滑不少,又是仓促进攻,不少人还水土不服,硬撑着上阵。 而且这些蒙古骑兵,个个都是年轻精锐,远不是喀喇沁那些老弱病残可比。 这一仗打完,整个漠南蒙古,恐怕只剩下察汗浩特还有一支像样的部队了。 “传令各将领,立刻整队集合,稍作休整,半个时辰后向翁牛特部营地进发。告诉将士们,等到了鞑子地盘,杀牛宰羊,好好吃一顿、睡一觉!” 朱由校没时间让部队彻底休息了。刚刚歼灭八千多蒙古主力,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要一口气扫平鞑子部落。 草原上的蒙古军队一旦得知自己的主力已遭歼灭,恐怕立刻便会作鸟兽散。 朱由校亲征草原,目的就是摧毁他们的战斗主力。 “陛下,俘虏如何处置?” 马祥麟不敢擅自决定俘虏的去向,必须请示皇帝裁决。 朱由校冷冷回应: “朕要俘虏作甚?杀!” 马祥麟领命而去,他本就持同样看法。这些俘虏毫无价值,反而徒增负担。 朱由校心中冷笑,他早已决定要铲除这些人,怎么可能还妄想招降?还幻想他们会真心归顺?这些人本就是林丹汗的死党,即便为了活命假意投降,一旦有变,也绝不会安分守己。 他不需要这样的隐患! 明军迅速补充了食物与饮水,稍作休整,随即接到军令。 一万多人马再次向翁牛特部的营地进发。 此时,翁牛特部的大营里,蒙古人正焦急等待着消息。 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此刻生死未卜。 “首领他们去了这么久,不知情况如何!” 八雅尔的妻子最为忧心,千万不能败,否则整个部落都将陷入绝境。 “明军来了!明军又来了!大家快逃啊!” 一名外出探听情报的蒙古骑兵还未入营,就在远处高声疾呼,但营地里的人听不真切。 他刚一入营便气喘吁吁地喊道: “败了……败了!” “明军马上就到!” 众人一听“败了”二字,顿时如晴天霹雳。有人立刻反应过来,回家收拾细软准备逃命。 很快,战败的消息传遍营地,整个驻地陷入混乱。 一些人顾不上财产,骑上马就夺路而逃。在他们看来,命才是最重要的。 但也有不少人无法割舍,牛羊、粮食是他们的生存根本,怎能轻易丢弃? 他们匆忙收拾家当,可明军根本不给他们时间。 朱由校在二里外用千里镜观察敌营混乱情形,立刻下令: “李松平、满桂!” “臣在!” “你们二人率全体骑兵即刻进攻,格杀勿论,不纳降卒!” “泰山营与神机营迅速包抄,一个鞑虏都不能放过!” 众将领命而出,明军骑兵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敌人营地,誓要将此地彻底铲平。 驻地内的蒙古人见明军杀到,纷纷争抢马匹。 男人甚至开始殴打妇女与孩童,只为抢得一匹可以逃生的坐骑。 八雅尔的妻子已无力掌控局势。 身边的奴隶不再听从她的命令,若非还有几名亲卫护着,她恐怕也会被推搡践踏。 满桂一马当先冲入营中,高声怒吼: “杀!” 第82章 准备班师! 翁牛特部毫无战意,准确地说,他们连组织抵抗的能力都没有。此前不久,部族里能打的骑兵已经被明军彻底击溃,连影子都不剩。 经历了喀喇沁一役后,明军对这种“围剿”已驾轻就熟,不再是单纯地冲锋陷阵。 他们战术明确,先清理靠近马群的蒙古人,防止有人夺马逃窜。李文胜率领一队骑兵分散布控,一旦有人逃出包围圈,立刻以强弓射杀。 朱由校全程冷眼旁观,情绪毫无波动,甚至亲手射杀了一名朝他方向逃窜的蒙古人,宛如狩猎。 三箭才中,看来果然还是实战更能检验技术。自从他练熟弓弩后,几乎再没失手过。 “抓几个人来,朕要问话。” 几名亲卫应声策马而出。 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明军用马刀与铁蹄,将翁牛特部彻底碾为尘土。从此以后,这个部族再无踪迹。 “饶命!饶命!我们愿意归顺大明!愿意归顺大明!” 朱由校骑在马上,语气不耐: “我只问一句,你们如实回答,多一句废话,割舌头。” “是是是!” “你们首领有没有派人往察汗浩特送信?” 四名俘虏连忙点头: “有!有!有!” 朱由校再问: “什么时候?” “昨天,一听说你们打败喀喇沁部,首领就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去了。” 如此看来,倒也不必着急。从这里到察汗浩特有三百多里,来回至少得三四天。 “现在察汗浩特是谁在守?有多少兵马?” “是大汗的叔父,乃儿不花。” 朱由校继续问了些细节,可惜这些底层牧民知之甚少,问到兵马、乃儿不花为人,一个个只能摇头。 “带下去。” 他虽未明说生死,但亲卫们早已明白陛下的意思。 “陛下,这一战收获颇丰啊!” “战马上万匹,骡马牛羊数不清,粮食布匹堆积如山。这个部落,用他们最后的性命,为这片土地添了一把养分。” 马祥麟难掩兴奋,厮杀与战利品让他热血沸腾。 “战马全部看管好,其余能带走的马匹尽量带走。再选一批母牛一同带回,其他的,按老规矩办。” 马祥麟听懂了“老规矩”,但对为何要带走母牛感到疑惑,拱手问道: “陛下,这母牛能有什么用?它只会拖慢我们的行军速度!” 朱由校当然要把母牛带回关内,不然百姓拿什么耕地?总不能用手刨地吧? 之所以只挑年轻力壮的母牛,不要公牛,是因为母牛的用处比公牛大得多。光是能繁殖配种这一项,就远胜公牛。 这些将领想不了那么远,对他们来说,上阵杀敌就够了。可朱由校不行,他是皇帝,必须从全局考虑! “让你这么做就去做,回去就知道了。至于行军速度,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这次深入漠南,蒙古损失惨重,几年内都没办法南侵。” “再说,出关已经半个多月,连续行军作战,将士们都累了。朕也不能长期待在关外,是时候回去了。” 朱由校准备班师。 这两次大战,光是蒙古青壮骑兵就斩杀了一万多,还灭掉了两个万户部落。光是死掉的蒙古人,少说也有七八万。 更不用说他们损失的牛羊马匹和大量物资、粮食、布匹,这些损失是永久性的,根本补不回来。 现在整个漠南蒙古,朱由校都可以随意通行。除非察汗浩特那支军队疯了,不然他完全可以安心回去。 就算真有人追来,朱由校也毫无惧色。虽然明军疲惫,但两场大胜已经点燃了他们的斗志。 马祥麟虽然心中疑惑,也只能听命行事。 “臣遵旨!” “让将士们休整两天吧。今天破例允许饮酒,但要有节制,不能喝得烂醉。你派人巡查各营,违反军令的,军法处置,不可姑息!” “稍后把那些蒙古人带过来,是时候让他们兑现承诺,表达忠诚了。” “是!” 午饭过后,阿海来和那十七个蒙古人被马祥麟带了过来。 “奴才叩见大明大皇帝陛下!” 这些天他们一直被明军盯着,一刻也不敢乱动,实在不敢有别的念头。 特别是明军接连大胜,更让他们心生畏惧。幸好大皇帝没有忘记他们,今天终于又召见了。 朱由校也不多废话,直接说道: “朕要撤军了,打算从敖汉部经过。你们有什么看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明军展现出的威势,让他们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阿海来赶紧答道: “大皇帝英明!” “奴才的父亲和部族早已准备妥当,随时恭迎大皇帝和大明军队。想必父亲早已等候多时,就像饿狼一样,期盼着大皇帝的恩赐。” 阿海来确实很会说话。朱由校微笑着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众人齐声喊道: “我等与我部族,誓死追随大皇帝!” “很好,但愿你们所言属实,若有欺瞒,后果自负!” “小人绝不敢!” 事已至此,谁让他们当初拍胸脯保证要投靠大明呢。 他们原本只想虚与委蛇,混点好处就走人,没料到这皇帝当真了。他们在部族里原本就没有多少威信,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阿海来却不同。他起初也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但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发现这位大明皇帝英明果断,远胜林丹汗。 他已经真心归顺了。加入大明至少比现在过得好,不再受人压迫。他要为部族寻一条出路。 第83章 大明朝大人联手!? “制台,敌军又撤了!” 王在晋望着远处逃窜的蒙古骑兵,脸上毫无波澜。这种场面,他已经经历太多次了。 这两天,林丹汗始终没有发动全力进攻,只是派些小股部队前来骚扰试探,王制台早已麻木。 他淡淡下令: “嗯,敌军虽退,但防务不能松懈,各营务必加强戒备,督战队也要加强巡查。” 在王在晋的指挥下,四万多明军昼夜轮守,从未放松。 虽被围困两日,但敌人始终无法找到破绽。 反倒是这些小股部队不断来袭,反倒成了明军练兵的对象,前后击杀敌军少说也有七八百人。 王在晋有时也纳闷,林丹汗这是来打仗的吗? 要么就好好打一场,要么就撤兵。 其实林丹汗也很无奈,不是他不想打,是底下的人不听话。 “报告大汗,我军又被击退!” 王制台烦了,林丹汗也烦了。 一名首领开口道: “大汗,不如撤军吧。短时间内,我们很难击败这支明军。真正的猎人,不会死磕一个目标。” 林丹汗怒火中烧,若不是你们不肯出力,怎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他低声喝道: “你是说本汗不会打猎?” 那人连忙答道: “属下绝无此意,请大汗恕罪!”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又是什么意思?一个个畏战不出,躲在军中不动,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另一名万户长说道: “大汗,阿速台虽言辞不当,但话也有道理。这支明军防御森严,统帅也极有章法,确实难以击破。不能让我们的勇士白白送命!” “是啊,大汗,蒙古勇士的生命宝贵,不能白白葬送在明军的火炮之下。我们应该去寻找新的目标!” 林丹汗心中冷笑,终于摊牌了,不就是舍不得自己的那点利益吗? 自首次进攻损失数千骑兵后,那些因利益与林丹汗捆绑在一起的部落首领,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你想冲,你自己上。 我们可不会陪你白白送命。 明军火器如此犀利,又有五万大军,咱们哪来的兵力优势? 拿命去填,填得起吗? 他们本就是小部落,死个三五千人,还怎么在草原立足?还能不能安稳当个头人? 草原上,向来强者为尊。一旦实力受损,其他部落肯定趁虚而入。 这么多年四分五裂,哪个部族没有几个死敌? 你是林丹汗,大户人家,死几千人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我们不行,我们是来捞好处的,不是来当炮灰的。 这些心思,林丹汗怎会不明白?他自己其实也一样。 虽为蒙古大汗,但他也清楚,实力才是根本。 他也不会一个人冲上去死战。他更要稳住自己的地位。 其他部族不愿损耗兵力,他的察哈尔部也一样,那些可都是自己的核心力量。 但,他也拉不下脸就这么退走。 明朝两路出塞,自己这个堂堂蒙古大汗总不能临阵脱逃吧?若灰溜溜回去,威信尽失。 林丹汗终于下定决心,拼一战再说,胜负由天定。 他望着众首领,语气坚定: “传我军令,明日全军进攻,誓要击溃这五万明军。脱里海,你率三万铁骑为先锋,踏过明军尸山血海!” 脱里海看到大汗眼中那股决意,知道他这次是要拼命了。可他必须开口劝阻! “大汗,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不可意气用兵。我们的目标不在这里。奴才大胆请命,即刻撤军,直取承德!” “届时,奴才愿为先锋,替大汗拿下真正的猎物。大汗,真正的猎人、猛兽,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紧盯目标!” 脱里海一番话,点醒了林丹汗。 是啊,自己的目标是明朝皇帝,何必在这里死磕? 可他旋即又想到,这区区边军都拿不下,那京师的精锐守军,岂不是更难啃? “请大汗三思!” 众首领齐声劝道。 正当林丹汗沉思之际,帐外走进一名蒙古人,低声禀报: “大汗,营外来了个汉人,说有要事求见大汗!” 汉人?我没联系过汉人,这是怎么回事? “让他进来。” 帐外来的汉人正是陈大。 陈所学已将明军动向全盘托出,只让他一路尾随明军,必能寻到蒙古主力。 陈大一进大帐,立刻跪地高呼: “小的参见大汗,参见各位首领!” 林丹汗胸口如压巨石,脸色铁青,冷冷开口: “谁派你来的?” 其余首领也个个目光如刀,陈大哪里见过这阵仗,腿肚子直打颤,喉咙发紧,结结巴巴答道: “是……是我家……我家老爷!” “你家老爷是谁?” “我家老爷是大明朝的大人!” 一听“大明朝”三字,林丹汗猛地坐直身子,心头一震,八成是好消息。 “快说,你家老爷让你来做什么?” 陈大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这是我老爷亲手写的信,有他亲笔签名。他说,愿与大汗合作一回!” 林丹汗一把接过信,快速拆开,可惜他虽能听懂汉话,却不识得几个汉字,立刻命人去找识字之人。 “你家老爷还交代了什么?” “没了,老爷就交代了这些。他还说,大汗看了信就明白了。” 大明皇帝亲征在外,朝中大臣却要和自己联手? 林丹汗还没看信,心里已有七八分猜测:那小皇帝肯定不得人心,惹得群臣背地里另寻出路。 他大笑出声,面对众人高声道: “众位,这是长生天在助我蒙古!” 第84章 全军拔营南下!直取密云,活捉明皇! …… 翻译很快找来,接过信,一字一句地念出。 信中大意如下: “敬启蒙古大汗,今我大明连失两帝,百姓不安,新皇残暴不明,致使天下惶惶。” “大明与大汗本为盟友,共敌为建州老奴。然皇帝不顾群臣劝阻,执意北征,实为背弃盟约。” “自继位以来,大兴诏狱,厂卫肆意妄为,百官半数受难。值此危难之际,吾等为天下苍生计,愿与大汗重修旧好,共抗强敌!” “皇帝分两路出塞,兵力有限,大汗可避其锋芒,直取密云。皇帝亲驻密云,守军不过数千,不知大汗可有此意!” 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在密云,守军薄弱,消息已尽数奉上,接下来就看你们如何行动。 林丹汗与众首领听得眉飞色舞,没想到天上掉下这等好事。 林丹汗喜上眉梢,开口道: “都听到了吧?这小皇帝已众叛亲离,我们之前判断失误,差点被他蒙在鼓里。” “大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请速出兵,越过长城,直取密云,活捉明皇!” “正合我意!” 他转头看向陈大,又道: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让他安心,我必不负所托。待此事一成,咱们再续盟约!” “来人,带他下去休息,好生招待!” 脱里海走上前说: “大汗,战机稍纵即逝,应立即出兵!” “本汗明白,但得想个办法避开边镇的明军,还有我们眼下围住的这支明军。” “要是被他们察觉,恐怕功亏一篑。密云离北京不过一两日路程,万一皇帝得到消息逃了,怎么办?” “而且我们一旦南下,这支明军不会袖手旁观,万一我们深入关内却没抓住皇帝,岂不陷入夹击?” “大汗多虑了。既然明朝有人愿意通风报信,边镇那边自有安排,不必我们操心。” “至于这支明军,不值一提。我们行军速度远超他们,只要加快脚步甩开他们即可!” 林丹汗听后觉得有理,到了这一步,必须果断行动,胜利就在眼前。 他下令: “传我军令,今晚子时,全军拔营南下!” “遵命!” ...... 深夜,数万蒙古骑兵悄然撤离,这动静自然瞒不过一直在监视的明军。 “制台,蒙古人走了!” 王在晋连忙起床穿衣,问: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我们的夜不收前去侦查,发现营地已经空了,看马蹄印,应该是往东南方向去了!” 王在晋看了眼地图,立刻说: “快派人通知杨嗣昌,鞑子要进关了,让他按原计划行动!” 东南方向是明朝边镇,林丹汗半夜拔营,显然是相信了皇帝在密云的假消息。 他下令: “传令各将,立即集结部队!命马世龙率一千骑兵立刻出发,盯紧鞑子动向,绝不能跟丢!” 林丹汗已中圈套,现在必须与杨嗣昌合兵,形成包围之势。 北疆能否安宁,就看这一战! 第二天傍晚,杨嗣昌率领两万余人正赶往宣大途中,接到王在晋命其回撤的军令,他立刻调转方向。 虽无骑兵,但骡马众多,行军速度并不慢。 他距密云更近,此时正位于密云正北方向,不过几百里。 林丹汗没想到这么多,他见长城守备空虚,立刻下令突破防线。 在他看来,明朝皇帝已是囊中之物,只等铁骑压境,便可建不世之功! 蒙古骑兵入关后,虽未遇阻碍,但其动向已被明军察觉,一名夜不收火速返回密云报信。 而此时的密云城内,守将周兴武仍不知情,正带领士兵与民夫抢修城墙。 …… 京师,北镇抚司! “禀指挥使,这就是全部情况!” 押送军粮的队伍早已返京,那名一路紧盯陈所学的锦衣卫缇骑,立刻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给了许显纯。 许显纯听完,眉头紧锁。 此事棘手,虽有权力直接动手,但皇帝不在宫中,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连锁反应。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陈所学的那个家仆。 思前想后,许显纯只得先让那名缇骑回去休息,自己却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这种事,唯有找英国公张维贤商议。 与此同时,陈所学一入城门,便直奔上次那处宅院,连家都未踏进一步。 他刚进门,便被数十名官员士绅围住。 何士晋率先开口:“陈公,情况如何?” 陈所学神色激动:“大事已定!” 众人听后,心头一松。这些日子,他们如履薄冰,唯恐东窗事发,牵连九族。 “蒙古人可已入关?” “这点尚不确定,但我已派家仆送信给林丹汗,如此良机,他断然不会放过。” 众人脸上刚浮现的一丝喜色,瞬间又化为乌有,心中的石头仿佛又重了几分。 何士晋追问:“依陈公所说,目前仍未与蒙古方面取得联系?”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回应。 “诸位不必忧心,虽然陈大尚未返回,但按行程推算,此时应已找到蒙古大军。我已将路线悉数告知,他定能完成任务。” 话虽有理,众人脸上却仍难掩失望。如此大事,怎可依靠推测? 何士晋冷静开口:“既是如此,我们再等几日。成大事者,不可急躁。今日先为陈公接风。” 第85章 非常之事,找魏忠贤! 皇宫内。 许显纯未去值房,而是悄悄命一名小太监将英国公张维贤请至一处僻静之地。 听完汇报,老谋深算的张维贤也露出震惊神色,随后便在原地来回踱步,显然心中难以决断。 “国公,若任由他们胡来,恐怕会愈演愈烈。为保京城安定,不如当机立断!”许显纯提议。 张维贤当即摇头:“万万不可!” “他们如今不过露出些许破绽,若大张旗鼓动手,反倒给别有用心之人制造动乱的借口。” 许显纯虽知此理,但仍愤愤道:“难道就放任他们合谋谋害皇上?” 张维贤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派人去找那个家仆,暗中盯紧行动。朝中大臣,尤其是那些文官,也要严密监视。另外,去请魏忠贤来。” 听国公这话,是要把这事交给魏忠贤去办?那怎么能行? 刚想开口争辩,却被张维贤打断: “老夫自有考量,你不必再多言。” 张维贤并非与魏忠贤私交甚笃,也谈不上有意巴结,只因他想起皇帝临行前曾说过的一句话: “老国公,魏忠贤虽是内臣,却有非常之才,若有非常之事,可委以重任。” 张维贤一直没想通,皇帝为何要特意交代这一句,莫非早有安排? 魏忠贤主管宫中事务,接到召令后很快便来到内阁值房。 “国公找咱家,有什么吩咐?” 张维贤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这几日京师不太平。” 魏忠贤一听,便知有事要落在自己头上。英国公不会无缘无故召他来,更不会让许显纯出面。 “你直说吧。” “据锦衣卫密报,户部主事陈所学有嫌疑,疑似指使仆从勾结关外之人,图谋不轨。虽有人目击,却无实证。” “如今圣上不在,为防打草惊蛇,老夫想请厂公私下查个水落石出。” 魏忠贤嘴角一扬,拱手应声: “国公放心,这事咱家一定办妥,绝不会辜负皇爷的信任。” 魏忠贤心中对那些文臣早已恨之入骨。 前几日他好意以重金相请,希望有人为他题字,谁知换来一顿羞辱,还被嘲讽他未入宫时的旧事,气得他在屋里闷了好几天。 …… “将军,鞑子来了!” 夜不收的通报并未让周兴武惊慌,反而让他精神一振。陛下果然神机妙算,鞑子果然来了。 这几日他等得有些焦躁,如今总算等到了。这些天修筑城墙、布置防御,也总算没白忙。 “快,吹号集结,火炮全部到位,火药备齐,通知百姓立即入城避难!” 虽说五千精兵守一座小城已足够,但朱由校还是放心不下,特意从京师调来几十门大将军炮与红夷大炮。 明军行动迅速,在指挥得当下,很快将城外百姓接引入内,四门紧闭,守军列阵于城墙之上,严阵以待。 数万蒙古骑兵,十几万匹战马奔腾而至,声势浩大,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怪叫连连,仿佛一群从山中冲出的野兽。 他们眼中满是贪婪,因为前方是一座唾手可得的宝库。 密云四周地势开阔,周兴武远远便望见敌军压境,但他神情依旧从容,甚至比那些蒙古人更激动。 “火药填装好了吗?火油、金汁也都准备妥当?” “报告将军,所有事项已全部就绪!” 林丹汗没有贸然发起进攻,而是先派出侦察兵前去查看明军的实际状况。他不愿再遭遇一次失利。 “回禀大汗,城中到处插满旗帜,城楼上挂着一面大旗,上面写了很多字。但小人不识汉字,加上明军已有戒备,我们不敢靠近,没有其他发现。” “是不是一面金黄色的旗帜?” 几位侦察兵回忆了一下,齐声答道: “正是!” “好!” 帐中众人顿时兴奋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 林丹汗满脸笑意地说: “看来那位明朝官员没有说谎,那个年轻皇帝果然在这座城中,只是不知道他的兵力是否真如所说,只有几千人。” 脱里海紧接着回应: “应该没错。根据那位汉人奴才所说,这次明朝并没有征召民兵,所有军需都由京军负责。而关外的明军也就七八万人,这位小皇帝总兵力不会超过十万人。” 林丹汗显露出几分统帅风范,不再多言,直接开始安排攻城计划。 “为防止皇帝逃走,脱里海、八布音,你们各自带五千勇士,围住南面和东面!” “遵命!” 两人迅速率兵分头行动。 “听好了,此战不可拖延,明军人数不多,他们的皇帝就在城里。稍后大军猛攻,踏平此城,活捉皇帝!” “阿速台,你带大军为前锋,攻入城中,功劳归你!” 阿速台心里直叫苦,心想:这林丹汗也太记仇了吧,我只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何必让我冲在最前面送命? 可他不敢违命,只盼着能平安无事地完成任务。 一名将领忍不住问道: “大汗,既然要抓皇帝,为何不派兵守住西边?如果皇帝从那边跑了怎么办?” 林丹汗大笑两声,说道: “一个真正的猎人,怎会让猎物从自己眼前溜走?古虎帖木儿,放心带兵去吧。这缺口是故意留的,为的就是逼明军弃城突围!” 古虎帖木儿顺势奉承: “大汗高明!明军根本守不住。为了皇帝安全,他们必定拼死突围。到那时,我们便可轻松收网。” “很好,本汗已经等不及了。拿下此城,天下就是我们的了。大明的财富,要多少有多少!” 蒙古骑兵齐声高呼: “乌来!” 第86章 强攻密云!离胜利只差一座城墙! 林丹汗所率的数万蒙古骑兵已列好阵型,准备一战拿下密云。 而城中明军见敌军声势浩大,不少人已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阿拉!” 数万蒙古士兵齐声呐喊,声浪如雷,震耳欲聋。他们一边冲锋,一边向城内明军射出密集的箭雨,箭矢遮天蔽日。 周兴武却未下令开炮,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将军,敌军已经逼近!”部下焦急喊道。 他镇定自若,而其他将领早已心慌意乱。他们没有他那份从容。 周兴武清楚,蒙古军全是骑兵,缺乏攻城器械,想拿下这座城,除非明军主动弃守,或有人开门投降,否则几乎不可能。 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敌军阵型分散,一波接一波推进,火炮难以集中打击。 林丹汗已经吃过几次亏,也学聪明了。不仅是他,整个蒙古军都对明军火器心生畏惧。 多年来,他们用无数性命验证了明军火炮的恐怖威力。 阿速台看到城头毫无动静,心下大喜,认定是蒙古勇士的气势吓住了明军。 他立刻下令,让第一批冲到城下的骑兵准备攀城。 “将军,敌军准备上城了!”属下再次急报。 周兴武见城下蒙古骑兵开始集结,果断下令: “投放万人敌!” 明军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万人敌推上城头,几人一组,合力将这沉重的爆炸物从高处投下。 万人敌虽是守城利器,威力惊人,但也有其弊端,极为沉重,需多人合力才能搬动。 一颗颗万人敌砸向城下,将正在攀爬的蒙古兵炸得人仰马翻,哀嚎遍地。 许多钩索才刚刚挂上城墙。 “准备,放!” 明军火炮轰然作响,红夷大炮与大将军炮对准远处敌军猛烈开火。其余佛郎机炮与小型火器则架设在城头,对着下方不断倾泻火力。 尽管明军一通猛攻打乱了敌军节奏,但蒙古军毫无退意,反而更加疯狂,争先恐后地顺着钩索往上攀爬。 周兴武见状,立即下令倾倒火油,并烧毁敌军攀爬用的绳索。 这种钩索专为攻城设计,前端装有铁钩与倒刺,唯一能破坏它的办法,就是用火焚烧。 “快,泼火油下去!” 军令一出,明军立刻用大勺将火油倾倒而下,接着又将浸泡过火油的干草和树枝一同扔下城墙。 “火把准备!” 这一战术,是朱由校传授给周兴武的:待敌军密集聚集于城下时,泼洒火油,再投下火把,瞬间点燃战场,将敌军烧成“烤全羊”。 但操作必须谨慎,火油不能直接倒得太近,否则火焰会反扑城头。 为防万一,周兴武在城墙边缘挖了一条水沟,用作防火隔离带。 阿速台不幸被泼了一身火油,他一闻便知不妙,正想撤退,明军的火把已经纷纷砸下,烈焰瞬间吞噬了他所在的区域。 火油、干草和树枝一遇火苗,立刻腾起烈焰。 不少蒙古士兵身上沾了火油,火势一烧,顷刻间蔓延开来。 就在转瞬之间,密云城下已成火海。许多蒙古士兵化作火人,惨叫连连。 牲畜最惧火光,战马见烈焰四起,纷纷惊慌乱窜,不受控制。 骑兵阵型大乱,场面失控。 远处的蒙古士兵望见前方火势滔天,也不敢再往前冲。 “大汗,快下令撤兵吧,再不撤,兄弟们要被烧死了!” 林丹汗却咬牙切齿,不甘示弱。 他离胜利只差一座城墙,若此刻退兵,岂非前功尽弃?先前凝聚的军心士气也会瞬间瓦解。 他深知那些部族首领的心思。 他们为了利益可以暂时联手,可一旦损失惨重,立刻就会反目。 “不准退!明军已无计可施。告诉所有人,破城就在眼前,谁敢后退一步,军法从事。明朝皇帝就在城中,只要抓住他,死几人算什么!” “明军想死守,你们立刻带人攻打别处,谁先破城,战后本汗赏他两个千户!” 几位首领见林丹汗动了真格,不敢违抗,也明白现在必须一鼓作气。 虽一时受阻,但明军兵力有限,蒙古军却人多势众,四面围攻,看他们如何抵挡! 林丹汗也不再讲究围三阙一的战术,直接六万骑兵齐上,不信攻不下这小小城池。 “哼,看你们能撑多久!” …… “台台,通往沈阳的大小道路都被建奴封锁了,我们已经和沈阳断了联系。” “嗯,本官明白。” 这些情况熊廷弼早已预料。换作他来指挥,也会如此,切断两城联系,逼迫对方出城救援。 努尔哈赤当然知道沈阳难以强攻,所以又用老战术……围点打援。 可惜,他这次遇到的是熊廷弼。 熊廷弼信心十足,沈阳那样的重镇,不是几日之间就能攻下的。 “台台,还是派兵救援吧。这次老奴倾巢而出,绝不会只满足于一个奉集堡。虽说沈阳固若金汤,但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李怀信这话,也是替熊廷弼着想。若沈阳真的失守,朝廷第一个问责的,必是辽东经略熊廷弼,而且无人能为他说情。 熊廷弼怎会不懂? 只是辽阳手中兵马加起来也不过八万余人。派多了,担心辽阳也被围;派少了,又怎能敌得过建奴精骑? 辽阳的军队情况复杂,远不如沈阳稳定。蒙古人和女真人混杂其中,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一旦自己率军离城,这些人心生异动,后果难以预料。 自从虎皮驿一战大胜后,辽阳军中士气高涨,不少将领跃跃欲试,渴望一战。 以往他们对敌军心存畏惧,如今熊廷弼已经用事实让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 特别是祖大寿等年轻将领,刚刚获得提拔,求战心切。 他们都在盯着熊廷弼,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 熊廷弼最终做出决定,亲率辽阳三万骑兵出城,像虎皮驿那次一样,主动寻找战机。 一味防守只会陷入被动。 虽说他对沈阳城防有信心,但他担心贺世贤等人撑不住。 “李怀信!” 他身边的标营参将立刻上前听令。 “末将在!” “你带本官印信留守辽阳,紧闭城门,严控城中出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绝不准出城半步。” 李怀信抬头望着熊廷弼,一时难以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 熊廷弼也清楚这样安排不合常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那些长期在辽东任职的将领,尤其是本地人,他一个都不敢完全放心。 “巡按御史!” 张栓站出一步。 “本官离城期间,辽阳政务由你全权处理,遇事难决者,暂且压下。” 张栓抱拳应道:“明白。” “张健、刘泰来协助李怀信守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出城一步,违令者立斩。” 张健是刚从西北调来的游击将军,曾多次平定叛乱,熊廷弼对他较为信任。 刘泰来是辽东本地将领,目前掌握的情报中,并未发现他有可疑之处,因此也暂且任用。 “其余诸将,整备兵马,随本官出城杀敌。” 众将齐声应命:“明白。” 与此同时,沈阳前线。 黄台吉已从奉集堡返回,集结了老奴旗下五旗大军,约六万人围困沈阳。而老奴本人率领的两黄旗和镶蓝旗,始终未现身战场。 “贝勒爷,围城这么多天了,大汗为何还不下令攻城?” 黄台吉遥望着巍峨的沈阳城,眼神中透出急切。 这座城池比他想象中更雄伟。大金的都城赫图阿拉与之相比,简直如同村落。 而这才只是辽东的一座边城,至于辽阳、京城,更不知会有多大。相较之下,大金的力量依旧微不足道。 “你看看沈阳,如果我们打算拿下它,代价会有多大?” 最先开口的甲喇额真脱口而出: “必定伤亡惨重!” “那你还问这些废话?” “是奴才嘴快!” 这时,一名建奴传令兵疾驰而来,到了黄台吉面前立刻翻身下马,跪地高声禀报: “四贝勒,大汗有令!” 黄台吉迅速接过密信,看完后马上命亲信飞马通知大贝勒代善与三贝勒莽古尔泰。 接着,他又下令让汉军营与包衣阿哈做好战前准备。经历奉集堡一战后,这两支部队只剩四千余人。 但为了拿下沈阳,努尔哈赤从各地强行抓来大量汉人补充兵力,可惜收效不大,因为沈阳周边早已人烟稀少……早在一个月前,熊廷弼就把百姓全部迁走了。 无奈之下,只能从建州抽调,连种地的奴隶都被拉了过来。如今赫图阿拉几乎全是工匠,勉强凑齐了九千多人,这几乎掏空了他的全部家底。 “黄台吉,出了什么事?” 莽古尔泰一脸不爽,自出兵以来他一直没打过一仗,而黄台吉却靠一张嘴先立了功,这让他心中憋着一股火。 “二哥、五哥,这是父汗的命令!” 黄台吉城府极深,自然不会计较这些情绪,笑着行礼后,将努尔哈赤的信递给两人。 代善看后陷入沉思,莽古尔泰却大笑出声: “哈哈哈,父汗的军令终于来了,我早就想宰几个明狗解解闷了!” 黄台吉提醒道: “五哥要仔细看清楚,父汗说的是试探进攻,不是让你一上来就硬拼!” 这话顿时让莽古尔泰变了脸色,冷冷回了一句: “我又不是瞎的!” 莽古尔泰性格暴躁,素来嗜杀,除了大汗,谁都不服。寻常人根本不敢与他多言,只有地位相当的几位贝勒敢与他碰一碰。 黄台吉并不计较,对他这种人,压根不放在心上。 他真正担心的是代善。 当年褚英在时,褚英是他最大的对手,如今褚英死了,代善成了他最需要防的人。 果然,代善比莽古尔泰冷静得多,开口便问: “那熊廷弼是不是还没动?” 黄台吉淡淡一笑: “谁知道呢?但根据父汗的信,目前还没有动静。” 代善点头道: “那就按父汗的意思办,这一战由你指挥。” 黄台吉拱手道: “那就多谢二哥、五哥支持了!” 沈阳被围多日,八旗军终于有了动作。 城中明军紧急通报贺世贤与尤世功,二人立刻展开防御部署。 贺世贤自从上次被那位锦衣卫百户抢了风头,心中一直憋着一股火。 他正等着建奴来攻,好一雪前耻。 大战一触即发。 几十里外,努尔哈赤也正率军赶往沈阳,熊廷弼再也赶不上了。 与其空等援军,不如先集中兵力拿下沈阳。只要攻下此地,便有了立足之本,辽东便有与大明分庭抗礼的本钱。 原本,他确实打算围点打援。 他一向不擅攻坚,更喜欢以己之长击敌之短。 抚顺、铁岭、开原这些边镇,他都是先在野外击溃明军,再兵不血刃地拿下城池,要么便有内应接应。 他一直担心沈阳太过坚固,久攻不下或损失惨重,怕是几十年基业毁于一旦。 可自从奉集堡轻松拿下,努尔哈赤信心大涨,自此下定决心强攻沈阳。 奉集堡那样重兵把守的要地,他三万大军不到一日便拿下。 只要集中兵力,沈阳也不会差到哪去。 第87章 城诱明军,野战歼灭! 熊廷弼带领三万骑兵并未急行,反而放缓速度,随时警惕老奴偷袭。 “台台,前面就是浑河了。” “传令,靠近浑河扎营布阵,没有本官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此处离沈阳已不足二十里,他不再贸然前进。只要部队抵达沈阳附近,老奴想攻城也得投鼠忌器。 “立刻派出夜不收,侦察周边敌情,特别是老奴八旗动向,尤其是两黄旗的位置。” 数百名夜不收从浑河堡出发,以半圆之势向沈阳方向探查。 ...... 沈阳城下,黄台吉调动五千多汉军营发起试探性进攻。 他与努尔哈赤都清楚,沈阳并不容易攻破,此番只是试探,了解城防虚实。 “准备,放!” 在明军将领指挥下,上百门火炮齐射城下伪军,目标直指云梯与攻城器械。 黄台吉听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心中震惊。 沈阳果然难以攻取,仅一面城墙便有如此火力,更不用提其他火器。 一座沈阳城,便是建奴遥不可及的梦。 若他得知辽阳城的防御规模,恐怕当场会吓得昏厥。辽阳城大小火炮合计,恐怕不下千门。 辽沈二地至关重要,不仅为大明关外重镇,更因它们占据着不可替代的战略位置。 明朝若是控制辽沈,哪怕建州有百万雄师,也只能龟缩在赫图阿拉那片荒凉之地,苟延残喘,始终被扼住咽喉。 一旦建州拿下辽沈,明朝在辽东的立足之地将彻底丧失。 盖州、复州、金州、海州数百里沃土,建州几乎可以兵不血刃地收入囊中。 辽沈归属谁手,谁就在辽东拥有压倒性的战略主动权,对敌形成全面压制。 辽沈若失,后果不堪设想。 明军只能退守宁锦一线,靠着狭窄的防线苦苦支撑。若兵力不能强于敌军一倍以上,在辽东便再无作为的可能。 这也是为何辽沈之战后,后金国力骤增的关键。 关外的主要资源都集中于此,人口、粮草、匠人、战略物资尽数落入建州之手,使其战力瞬间跃升数个层次。 萨尔浒之战是建州的生死存亡之战,辽沈之战却是后金立国之本,更是影响明朝在关外军心与民心的核心之战。 辽沈失守前,明军虽屡战屡败,但仍敢于出城迎敌,敢于正面厮杀。但辽沈一失,明军斗志尽丧,彻底被建州军威震慑,望风而逃已成常态。 五千余人攻城,对沈阳这种坚城而言,不过如蚊虫叮咬般微不足道。 明军只用不到半炷香时间,便将这支伪军击退,敌军死伤过半。 黄台吉对沈阳的城防力量也有了清晰认知。 “四贝勒,沈阳不能强攻,只能智取。熊廷弼迟迟不出兵,显然是早已布好局,才敢如此从容。” 范文程刚仔细观察过明军布防,可谓滴水不漏,火炮布置井然有序,显然出自熊廷弼之手。 “我岂不知不可强攻?只是不知范先生有何妙计,可让我大金兵不战而胜?” “依奴才看,唯有将城中明军诱出,在野战中予以歼灭,方可破城。” 范文程语气沉稳,仿佛胸有成竹。 黄台吉哪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但他并不点破,毕竟许多大事还需依靠此人。 汉人大多如此,总喜欢卖关子。 “愿听范先生高见。” 范文程缓缓开口: “奴才听闻沈阳总兵贺世贤嗜酒如命,打仗之前都要喝个痛快。其人性格暴躁,有勇无谋,奴才以为可从这里着手。” “贝勒可派老弱之兵前往城下辱骂挑衅,贺世贤必怒不可遏,率军出城。届时以精兵伏击,斩其首级,再趁势攻城,必能一战而胜。” 黄台吉略作沉思,觉得此计可行,但仍开口询问: “这办法二哥他们早就试过,那头熊临走前肯定留下过命令,不然贺世贤早就不在这城窝里了。” 范文程笑着开口: “贝勒放心前去,上次估计是有人拦住了他,但他能忍一回,还能忍第二回第三回?这种嗜酒如命的主儿,不是谁都能拦得住的!” “好,那就按先生的计策来,若真拿下沈阳,我定为你在父汗面前请赏!” 范文程一喜,连忙拱手: “多谢四贝勒!” 黄台吉正要布置人马,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喊声。 “大汗驾到!” 范文程与黄台吉回头,果见努尔哈赤策马飞奔而来。 两人立刻下马,齐声高呼: “奴才叩见父汗!” 黄台吉又开口: “奴才未能建功,辜负父汗重托,愿受责罚!” 努尔哈赤摆摆手: “起来吧,莽古尔泰刚才都说了,沈阳确实不好打,这事不怪你。” “奴才谢父汗!” 此刻,八旗旗主已全部到场,两位汉臣范文程与李永芳也在其中。 努尔哈赤环视众人: “你们都说说,这沈阳,怎么打?” 黄台吉怕别人抢了先机,赶紧上前一步: “回父汗,方才奴才与范先生已有计策!” 他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计划,努尔哈赤点头,觉得可行,便命黄台吉即刻布置。 一旁的莽古尔泰脸色难看,凭什么好事都轮到他?在四大贝勒中,他原本立功最多,如今却总被压着,莫非父汗真有心让他接位? “父汗,伏击一事就交给奴才吧,奴才亲自取贺世贤首级!” 莽古尔泰的争气让努尔哈赤欣慰。 他这几个儿子中,莽古尔泰最猛,黄台吉最精,他本就有意扶持两人并立,便欣然答应。 阿敏和代善始终沉默,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第88章 贺世贤死! 黄台吉动作迅速,很快选出十几个嗓门大的人,直奔沈阳城下叫阵。 “明军都是缩头王八,一群低贱的尼堪,那个叫贺世贤的,更是胆小如鼠!” 声音虽远,但不少守军听得真切。 贺世贤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也知道那些建奴没安好心。 他本就一肚子火,哪受得了这等羞辱?早就想出城一战,只是一直被锦衣卫和尤世功拦着动弹不得。 他仰头灌了两口酒,披上战甲,下令亲兵搬开城门障碍,准备杀出个痛快。 “将军,不可啊!一旦出城就是违抗圣命和军令,日后怕是要进大牢的!” 贺世贤早就忍够了。一个小小的参将哪能拦得住他? 他直接一脚踢开那人,快步下城,直奔战马。 “赶紧去请尤将军!”有人喊。 刚到城门口,见守军没动静,贺世贤当场发作: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一名守门把总上前抱拳: “将军,尤将军和锦衣卫都下了死令,不能开城门,违者军法处置。” “我是沈阳总兵,尤世功只是副将,也敢违我军令?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一听这话,守门士兵不敢再争,只能开门放行。 贺世贤这次也不啰嗦,召集四百多家丁,立刻出城。 等尤世功和锦衣卫赶来,贺世贤早已不见人影。一切都晚了。 尤世功气得直跺脚: “完了,贺世贤坏了大事!” 锦衣卫却顾不上管他死活,立刻掏出金牌,命令明军重新关城。 尤世功虽恼贺世贤不听命令,但多年兄弟情分在,他急道: “不能关城门,万一他们回来怎么办?” 锦衣卫百户冷声回应: “回来也没命。我有皇命金牌在此,谁敢效仿贺世贤抗命,立刻斩首!” 尤世功不是莽撞之人。他看锦衣卫态度强硬,也只能默默为贺世贤祈祷。 城门重新闭上后,百户厉声喝问: “守门将是谁!” 那把总连忙上前: “是我。” “违抗军令,私自开城,居心叵测。我看你就是建奴的细作!” 把总急忙喊冤: “大人冤枉!是贺将军逼我开的门,我是被逼的啊!” 百户今日就是要杀一儆百。他一再强调军令,可这些人竟敢公然违抗,这还了得? “斩了!” 那把总顿时红了眼,抽出兵器怒吼: “谁敢动手,老子跟他拼了!” “兄弟们,锦衣卫残害忠良,假传圣旨,现在竟敢滥杀无辜,你们替我评评理啊!” 百户冷冷看向尤世功: “尤将军,好一手带兵本领。” 尤世功马上明白过来,立刻下令: “造谣生事,动摇军心,拿下!” 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那把总哪里抵挡得住,很快被制服。 锦衣卫百户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他眼神一斜,示意身旁的小旗。 那小旗立刻领会,悄然转身离去。 尤世功一声怒吼,总算稳住了动荡的人心,城中再度归于沉寂。 只是他们谁也没察觉,城里的锦衣卫已悄然集结。 原本他们的职责是巡视军火库与粮仓,但如今局势不明,也顾不上那些细枝末节了。 贺世贤带着亲兵刚出城门,那些叫骂挑衅的建奴见计策得逞,转身便往伏击点退去。 贺世贤此时被酒意与怒火冲昏了头脑,毫无警觉,反倒嫌马速太慢,挥鞭狠抽几下,催马疾驰。 一口气冲出几里地,那些建奴早已不见踪影。 贺世贤望见前方是一条狭窄山道,心中略感蹊跷,心有不甘地准备撤回。 然而,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早已包抄而至。 贺世贤惊觉中计,却为时已晚。他不过区区几百亲兵,面对数千敌军,连半刻钟都未撑住,便全军覆没。 贺世贤命丧当场,莽古尔泰如愿亲手割下他的首级。 贺世贤一死,奴儿哈赤与八旗士气大振。在他们看来,沈阳已成掌中之物。 奴儿哈赤当即下令,全力攻打沈阳! “贺世贤的头颅在此!城中明军听着,若想活命,立刻投降,大汗可饶尔等不死,否则破城之时,寸草不留!” 城头的明军望见建奴高举的头颅,果真是贺世贤,众人惊恐万分。 尤世功当机立断,下令开炮放铳。 建奴见劝降无果,立即展开攻城。 这一回奴儿哈赤志在必得,投入了大量兵力。 除了汉军营与包衣阿哈之外,他还调来两蓝旗与镶红旗,总计四万余人,在盾牌掩护下,推着云梯与攻城器械步步逼近。 沈阳城的血战正式拉开序幕。 建奴依旧沿用旧策,先由伪军冲锋,伪军败退后由包衣上,再是阿哈,一级接着一级往前冲,真正的精锐白甲兵与旗丁则坐镇后方静观其变。 而城头上的明军在尤世功调度与锦衣卫的监战下,防守井然有序。 火炮接连齐射,火铳兵分三队,轮番射击。 弓弩兵在其后方抛射箭雨,其他士兵则负责烧煮金汁、运送物资。 建奴第一轮猛攻异常凶狠,几次险些登城。明军几乎守不住,毕竟沈阳城内的明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人,而城池广大,无法尽数布防。 真正驻守城头的兵力仅数千人,建奴却集中数万兵力猛攻一点。若非尤世功亲自督战、严令死守,城池几乎失守。 这场激战持续整整一个时辰,伪军几乎全灭,包衣阿哈伤亡惨重,就连建奴披甲兵也折损了近三千人。 由于明军的援兵不断赶到,建奴最终还是被击退了。 第89章 只准进不准退!强啃沈阳城! 此时,熊廷弼已经从浑河启程。 夜不收早已将建奴的各处布防探明。根据汇报,老奴已经开始攻城,沈阳城外炮声隆隆,火光冲天。 熊廷弼明白,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老奴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沈阳牵制,他确认没有伏兵后,立刻率三万骑兵火速赶往沈阳。 建奴虽损失惨重,但前一轮进攻让他们看到了破城的希望。 老奴以为失败是因为后援不足,才会被击退。 沈阳城并非固若金汤,休整半个时辰后,他集结了五旗兵力,加上伪军与包衣阿哈,共计五万人,再次发起猛攻。 而防守的明军早已做好准备。在尤世功的调度下,火炮、箭矢如雨点般倾泻。 当察觉建奴重兵压在一个方向,他迅速将其他方向的火炮集中过来,火力顿时大增,这是老奴始料未及的。 这次老奴不再保留,连旗丁也投入了战场,誓要一举拿下沈阳。 但结果并不如他所愿。 沈阳的明军战力早已今非昔比,经过熊廷弼整顿,虽只有不到三万守军,却皆是能战之士。加上城墙高耸,建奴那种落后的攻城方式根本无效。 他们没有成建制的火器部队,更别提火炮。缺少这些重器,只能靠人命硬冲,可他们又有多少人能冲得上去? 而明军这边,数百门火炮,数千支火枪,居高临下倾泻火力。 尤其是上千斤的大将军炮和红夷大炮,对建奴而言简直是天崩地裂般的打击。 即便是建奴的大型攻城器械,像冲车、攻城车这类,一旦被炮弹命中,当场便炸成碎片。 这种不惜代价的打法,连老奴都开始吃不消了。 建州人口本就稀少,就算把所有男丁都抽干,也凑不出八万人。 第二波进攻比第一波更短命。 尤其是那些伪军和包衣阿哈这些炮灰,几乎消耗殆尽,如今一线全是披甲兵在顶着。 “父汗,不能再攻了,再打下去,咱们大金的精锐就要拼光了!” 莽古尔泰虽嗜杀,但那是对外人。八旗披甲兵是他真正的根基,死一个就少一个,无法补充。 老奴脸色铁青,心中何尝不痛?大金今日的局面,是他几十年一点一滴打下来的。 “大汗,不能再打了,沈阳太硬,就算攻下,咱们八旗也没剩几个人了!” 范文程也急了,你要是把军队拼光了,到时候明军杀来,你们可以逃回山里,可我怎么办?他们能放过我吗? “请大汗下令撤兵!” 但奴儿哈赤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强硬: “这么大的事,怎能半途而废?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人也死了,就必须一鼓作气,打到底,拿下城池!” “告诉兄弟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奴儿哈赤心里清楚,建州就这么点人,耗不起。 如果现在撤退,下次再集结这么大的兵力,不知又要等多久。 建州缺粮少地,田地稀少,人口更是捉襟见肘。以前还能去辽东抢一把,现在熊廷弼把汉人都迁走了,辽东几乎成了一片荒地。 只要拿下沈阳,一切问题都有了转机。 他接着下令: “此战只准进不准退,谁敢后退,杀无赦!” 众人见大汗态度坚决,没人再敢多言。他们太了解这位大汗,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黄台吉突然跪地说道: “父汗,我有个主意。” “说!” “沈阳守军不过三四万,若我们正面强攻,明军必定死守此地,难以突破。但其他方向必然空虚。” “我的想法是,趁着明军注意力全在这边,派一支队伍绕到城北,直扑城南,出其不意,或许可以一战破城。” 奴儿哈赤看着这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在谋略上,黄台吉确实胜过他的兄弟们太多。 他采纳了这个建议,命黄台吉带领正白旗八千人马立即行动。 如果真如黄台吉所说,明军全部压在正面战场,其他方向必然薄弱。 在奴儿哈赤的严令下,建州军重整队伍,再次发起对沈阳的猛攻,连各旗的白甲兵也都冲了上去。 尤世功眼看顶不住了,再次调动城内所有可用兵力,几乎是能战之兵全数调来。 “将军,建奴疯了!” 不光建奴疯了,尤世功也拼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打过这种血战。 建奴如此铺天盖地地攻城,多年未见。 “冲进城去!” 在白甲兵的带领下,建奴披甲兵士气高涨,莽古尔泰亲自带队,逼近城墙。 “射,给我射死那些明狗!” 上万建奴拉开弓箭,在一道道命令下,箭如雨下,接连不断地朝城头射去。 “快,泼热水!” 所谓金汁,不过是粪便烧开后的产物。守城时,等敌军攀梯而上,便从城头倾倒而下。 一旦沾上这玩意儿,轻则灼伤溃烂,重则痛不欲生。 其中的腐毒与细菌,在这个时代堪称最可怕的“生化武器”。 特别是那些穿重甲的建奴白甲兵,即便未直接接触皮肤,光是滚烫的热气便足以让他们动弹不得,失去战力。 金汁一泼,城下顿时响起阵阵哀嚎。 那种痛苦,远比刀砍斧劈更难承受。不少建奴被逼得跳进护城河,只为图个解脱。 即便如此,敌军依旧前赴后继,架梯猛攻,几度险些登城。 明军士兵持长枪奋力下刺,才将他们一一逼退。 尤世功见状,随即下令: “准备火油,烧了他们的尸首!” 第90章 熊廷弼赶到!奇袭建奴大营! 熊廷弼日夜兼程,终于抵达沈阳城西。 派出的侦察兵也已归来,确认努尔哈赤正率大军猛攻城北,沈阳暂无大碍。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两黄旗的驻扎地……前方小呼山脚下。虽未确认努尔哈赤是否亲在,但那里肯定是建奴后方重地。 两黄旗乃其亲兵,极有可能正是其所在之处。 熊廷弼心中大喜,立刻召集众将,决定奇袭建奴大营。唯有此举,方可打乱敌军节奏,缓解沈阳之围。 他真正的目标,直指努尔哈赤本人。 “老奴就在不远处,其身边仅有两黄旗护卫,兵力不足两万。我军即刻出击,直捣其营!” 众将闻言,无不震惊。 熊台台果然敢想敢为,一出手就直取敌首。 但此计太过冒险,两黄旗乃建奴精锐,且努尔哈赤极可能就在其中,胜负难料。 熊廷弼看出众人顾虑,便继续说道: “两黄旗并不可怕。此前虎皮驿一役,贺世贤仅以三千骑兵,便击溃镶黄旗一个甲喇。” 他借旧战激励众人,意在提振士气。 年轻将领祖大寿血气方刚,未曾被传言吓倒。他亲眼所见的是近日的胜利,而非敌军的神话。 “台台,末将愿为先锋!” 熊廷弼朗声大笑: “好!这才是我军该有的气势!” 最终,熊廷弼下令三万骑兵分两路包抄。 一路自西向东,一路自东南向西北,形成夹击之势。 熊廷弼亲率两万骑兵由西面发起主攻,另一路由副总兵童仲揆率领一万骑兵从东南出击。 “此战,关乎沈阳存亡,亦是我大明洗刷耻辱、重振声威之战,更是诸位立功封侯的良机!” “这一仗要是赢了,我大明在辽东就能扭转局面,辽沈至少能稳住三年。要是输了,萨尔浒的惨剧恐怕又要重演,我大明几年内都没办法再谈辽事!” “诸位将领,必须拼死作战,重树我大明军威。有功之人,本官一定如实上报皇上;胆小怕事、临阵退缩的,本官亲手斩他!” “遵命!” “出发!” 而此时的老奴根本没料到熊廷弼已带兵杀到。他以为熊廷弼这些天毫无动静,肯定不会来。 所以他才敢集中全部兵力猛攻沈阳。 但即便如此,沈阳依旧毫无进展,他的八旗兵又一次被明军击退,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奴儿哈赤清楚,想靠强攻拿下城池已是妄想,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最看好的那个儿子身上,希望四贝勒别让他失望。 “大汗,不好了,大批明军骑兵正朝我们杀来,人数过万!” 就算再怎么放松警惕,大营方圆几里还是布有哨骑的。 奴儿哈赤不敢相信,哪来的这么多明军? 难道是威宁堡和武靖营的人? 可他没时间多想,立刻连下数道命令,开始布防迎敌。 奴儿哈赤从万历十一年起就跟李成梁征战四方,到万历二十七年更是自立门户,从几十人起兵,统一建州各部。 多年的征战经验,加上几次对明军的大胜,他已经自视无敌,不会被吓退。 熊廷弼率领两万骑兵还没靠近建奴大营,就发现敌军早已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布好阵型。 “杀明狗!” 镶黄旗的固山额真、奴儿哈赤的第四个儿子汤古代,见明军到来,立即率七千多建州兵发起冲锋。 熊廷弼挥刀向前一指,厉声大喝: “杀奴!” 祖大寿率先出击,带着祖家七百多家丁冲了出去,其余将领也不甘落后,紧随其后。 熊廷弼立刻策马登上一处高地,回头一望,果然看到不少帐篷和草堆,正是建奴的大营。 这个大营可以说简陋至极,看起来只是个临时营地,连最基础的防御工事都没有。 只是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摆了几根拒马桩,连营门都没有,若无人守着,谁都能随意进出。 熊廷弼心中暗笑老奴,终究只是蛮夷,没文化也没军事常识,难道真以为他不敢来? 战场上,明军与建奴两军冲阵两个回合之后,彻底混战在一起。 建奴战力确实更强,几千人竟抵挡住明军万余人。 激战未久,建奴大营中又冲出一队人马,看装束和旗帜与镶黄旗无异,但从颜色判断,正是奴儿哈赤最精锐的正黄旗。 领兵者是奴儿哈赤的儿子,正黄旗甲喇额真阿拜。 奴儿哈赤得知明军有两三万人,担心镶黄旗难以抵挡,便命阿拜率一个甲喇前来增援。 两军在此展开激战,来回冲杀,难得一见的骑兵对决! 童仲揆率领的一万骑兵,差点落入老奴的圈套。 虽未完全中计,但因对方早有准备,建奴依旧占据上风。 童仲揆毫不畏惧,他清楚建奴兵力有限,只要自己这一万人拼死奋战,胜算极大。 他见士兵面露惧色,当场斩杀一名敌骑,大声怒吼: “杀奴!” 话音未落,他提起大刀,身先士卒,直冲敌阵。 建奴难挡,明军士气大振,双方陷入惨烈厮杀。 奴儿哈赤没想到这支明军竟敢死战,心中不禁刮目相看。 以往萨尔浒、抚顺之战,他皆轻松取胜。 他心中起疑,这绝非威宁堡或武靖营的军队,那两支队伍没有这般战力。 莫非是辽阳的兵? 难道熊廷弼真的来了? 可他并未看到熊廷弼的旗帜。 他却不知,熊廷弼为了行军迅速,根本未带大纛,所以建奴探骑无法判断这支军队的真正来历。 第91章 阿拜、汤古代投降! 建奴大营虽爆发激战,但攻城部队并未撤回。奴儿哈赤自信凭两黄旗之力,便可击败来敌。 五次猛攻之下,建奴伤亡惨重。 莽古尔泰欲再攻,却被代善制止。 任务已完成,沈阳的明军已全部调出,黄台吉那边应无问题。 明军为守城一方,状况比建奴好上不少。大战半日,伤亡初步统计不到五千人。 而建奴这边,汉军营与包衣阿哈几乎拼光,连披甲旗兵也折损近七千人,几乎等于打光了一个旗。 “将军,这些建奴真是拼命,兄弟们都快撑不住了,他们竟还有力气。” 虽说守城有利,但体力消耗并不比攻城小。万人敌、金汁等物皆重达数十上百斤,佛郎机炮每发射一次都要更换装填,全是力气活。 尤世功明白,只要撑过前几波最强攻势,沈阳便无破城之险。 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下令: “就在城下架锅做饭,先让兄弟们吃饱。建奴不是铁打的,短时间内他们也打不起来。” 城中很快升起缕缕炊烟,这一幕被城外建奴尽收眼底,尤其是莽古尔泰,简直视作奇耻大辱。 城里的明军吃着热腾腾的饭,他们却只能嚼冷硬的干粮。黄台吉心里憋着一股火,但也只能忍着。 沈阳城南,黄台吉的正白旗八千多人已整装待发。 明军正如他所料,毫无戒备。他心中暗喜,胜负就看这一战了。只要拿下沈阳,他的战功就无人能比,代善再想跟他争也没机会。 没有带攻城器械,但他根本不担心。这种防守稀松的城池,挡不住他的兵。 “杀!” 一声令下,黄台吉身后的旗兵如潮水般涌出,最前面的士兵人人手里提着钩索。 “建奴来了!建奴来了!” 城头上的明军终于发现了敌情,但没有立刻开火。火炮大多被调走,只剩不到十门大将军炮和红夷大炮还留在这里。 留守的明军不到两千人,偌大的城墙,人手一个垛口都站不满。 “快去报告将军,准备弓箭!” 虽然人少,但明军并不惧战。 在一名游击的指挥下,迅速组织起防御,开始反击。 黄台吉为了确保一战成功,亲自来到前线督战。 “都给我冲,半个时辰内必须拿下沈阳!” …… 建奴大营外,明军逐渐占了上风。 虽然建奴战力强,但双拳难敌四手,尤其是近战混战,优势不再明显。 “四哥,明军人太多了,我们快撑不住了,先撤吧!” 汤古代也想撤,但更怕回去被父汗责罚。 阿拜见弟弟还在犹豫,连忙劝道: “四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股明军不一样,听我一句,还能活命,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阿拜和汤古代虽是奴儿哈赤的儿子,却与代善、黄台吉这类兄长相差甚远。他们胆小怕事,只想混日子,连莽古尔泰都不如。 熊廷弼注意到了他们,立刻对身旁的标将下令: “那几人就是建奴的将领,干掉他们,这一战就赢了。” 标将立刻带数百骑兵直扑而去。 汤古代和阿拜见一支骑兵冲自己而来,急忙命护卫阻拦。 “四哥,再不走就真没机会了!” 阿拜几乎要哭出来,他真的不想死。 在阿拜的强烈催促下,汤古代终于决定撤,但为时已晚。 熊廷弼又调来上千骑兵,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快撤!快撤!” 军令下达撤退的一刻,建奴阵中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贪生怕死之辈纷纷调转马头,仓皇逃命。明军趁势压上,战场局势瞬间逆转,优势变得极为明显。 镶黄旗另一位固山额真听闻汤古代竟擅自下令撤退,怒火中烧。 关键时刻做出如此决定,简直就是在断送整支部队。他心中愤怒至极,却也无法挽回局势。 “稳住!都往东边撤!” 大势已去,桑西已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存兵力,让更多人撤出战场。 在他的组织下,残部迅速向东集结。 桑西一边指挥一边怒斥: “阿拜和汤古代这两个胆小鬼,回去我一定向大汗如实禀报!” 在他的带领下,建奴虽败犹战,边打边撤,没有彻底溃败。 熊廷弼见他们阵型未乱,便没有派出追兵。毕竟,这支队伍仍有数千之众,他不愿冒这个风险。 阿拜与汤古代早已不顾大局,带着几十名亲兵向西逃命。他们的逃跑方向与大部队正好相反。 熊廷弼的亲兵将领见敌军败退,立即率领百余骑兵紧追不舍。 “三哥,后面有人追来了,怎么办?” 阿拜哪还有心思回答,只顾狠抽马鞭,拼命往前冲。 “兄弟们,前面那两个是大鱼,抓住他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阿拜与汤古代越跑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越走越窄,树木、灌木丛越来越多,两人心里隐隐发毛,莫非这是条死路? 果然,跑了五里地后,眼前赫然无路可走。 两人对望一眼,脸色惨白。 “哈哈哈,看你们还能往哪逃!” 明军张弓搭箭,准备动手。阿拜连忙大喊: “愿降!愿降!” 汤古代瞪大双眼看着兄长,震惊地问道: “三哥,你真打算投降?” 阿拜一声不吭,只是一连串地跪地磕头求饶。 汤古代长叹一声,放下手中兵刃,也跟着跪地请降。 第92章 建立大金的汗王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输了! 熊廷弼击溃镶黄旗后,未作停留,立刻整顿部队,直奔建奴大营。 明军将领们看着满地尸首,个个满脸遗憾……那可是首级啊,眼睁睁放过了。 可军令如山,没人敢违抗,只能忍痛离开。 镶黄旗的溃败极大鼓舞了明军士气,建奴并非不可战胜。 这是自萨尔浒一役后,从未有过的气势与信心。 童仲揆所率的一支明军却迟迟无法突破正黄旗防线。双方兵力相当,但建奴占据地利,占据高地,防守严密。 尽管童仲揆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却始终无法打开突破口。 “父汗,用不了半柱香时间,这一路明军便可全歼!” 德格类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子,但此人并无显赫战功,否则也不会被安排在两黄旗之中。 “看那明军阵中有‘童’字旗,应是辽阳来的人马。传令下去,速战速决,随我去活捉熊廷弼!”努尔哈赤目光如炬,语气坚定。 他对辽东明军了如指掌。 在所有将领中,只有童仲揆是援辽副总兵,因此他断定这支队伍来自辽阳。 他心中暗喜,认定熊廷弼已经亲至,只是未现身于此。只要抓住机会,便可一举击溃敌军,届时沈阳不攻自破。 就在他下达命令之际,一名探骑匆匆赶来,脸色苍白,话音都带着颤音。 “大汗,大事不好,镶黄旗溃败,明军已突破大营!” 努尔哈赤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地盯着来人。 “你再说一遍?” “回大汗,汤古代临阵脱逃,带着亲兵跑了,镶黄旗无人指挥,被明军击溃,现在明军已经突破防线!” 这一消息让努尔哈赤怒不可遏。近万人马,竟如此轻易溃败。他恨不得亲手将汤古代斩首示众。 他强压怒火,问:“桑西呢?” “回大汗,桑西正在收拢残兵,正往这边靠拢。” “汤古代和阿拜人呢?” “下落不明。” 努尔哈赤眉头紧锁,嘴唇微颤,随即下令:“传令桑西,务必在明军到达前与我会合!” 接着,他果断下令正黄旗撤出战场。不能再战了,否则会被明军两面夹击。一旦腹背受敌,胜算极低。 童仲揆望着撤退的后金军,一时难以理解。明明局势对己方不利,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敌人却突然退兵。 他没有犹豫,立即率五千残兵后撤。 途中仍警惕敌军是否有诈,直到确认后金确实在撤退,才稍稍安心。 他反复思索,最终得出结论:一定是熊廷弼大军已到,否则后金不会仓皇撤军。 他立刻下令部队调头,并派出几名斥候火速联络熊廷弼。 待童仲揆与熊廷弼取得联系后,两人并未汇合,而是继续分两路追击敌军。 当熊廷弼看到正黄旗旗帜时,高声喝道: “老贼就在前方,谁能取其首级,封侯拜将!” 明军刚取得一场胜仗,又见敌军狼狈逃窜,士气高昂,纷纷高喊着要擒杀努尔哈赤,声势震天,令后金军心动摇。 努尔哈赤听闻此言,猛地勒住战马,厉声喝道: “与明军决一死战!” “父汗放心,我定取敌将首级!” 德格类渴望立功,他想跻身五大贝勒之列,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在他的号令下,建州骑兵迅速调转方向列阵,随即发起反扑。 德格类作战勇猛,在乱军中砍翻两名明军骑士。他迅速召集二十多名重甲兵,准备突破明军防线,目标直指熊廷弼。 熊廷弼镇守辽东近两年,虽不敢说尽知建州底细,但对一些关键人物还是熟悉的。他一见德格类便对身边将领开口: “这是努尔哈赤之子德格类,谁愿将他拿下!” 听闻是汗王之子,一名年轻将领立刻从阵中冲出,直扑德格类侧翼。 这位小将一个照面便斩杀三名建州兵,德格类见状自知无路可退,挥刀迎战。 但他根本不是对手,只一回合便被斩落马下。目睹这一幕的建州士兵无人敢上前接战。 熊廷弼大为振奋,高声称赞: “文诏真是神勇!” 曹文诏砍下德格类首级高举大喊: “建奴头目在此!” 周围的建州兵回头一看,果然认出是德格类的人头,顿时阵脚大乱。 熊廷弼趁势发动总攻,敌军迅速溃散。 此时童仲揆也率军赶到,战局已彻底失衡。努尔哈赤狠狠捶打胸口,只能再次率军撤退。 见敌军败退,熊廷弼并未下令追击。他清楚自己已无力穷追猛打,虽说两战皆捷,但伤亡恐怕不比对方少。 他粗略统计一番,三万骑兵已不足两万,幸存者也多负伤。若继续作战,恐怕便会轮到自己溃败。 “立刻打扫战场,回援沈阳!” 当桑西与努尔哈赤会师后,努尔哈赤怒不可遏,抽鞭狠抽几下,甚至差点拔刀斩了他。 但他也明白此战失利并非桑西之过,发泄一番便作罢。 “报大汗,明军已经会师,但并未追击。” 努尔哈赤叹息一声: “传令黄台吉和代善,收兵、撤回赫图阿拉!” 桑西震惊地望着努尔哈赤: “大汗!” “不必多言,拿下沈阳已无可能。即便黄台吉能攻破城池,也会被赶出来。这一仗,是本汗输了。” 努尔哈赤说完,眼神狠厉,握紧马鞭的手微微颤抖,眼角甚至泛起一丝湿润。 不只是因战败,更是因亲生儿子竟被明军斩杀,另外两个儿子也音讯全无,恐怕已成俘虏。 桑西难以接受,这支战无不胜的八旗铁军,今日竟遭遇惨败。 那位带领他们统一女真、击败十几万明军、建立大金的汗王,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输了。 “遵命!” 第93章 熊廷弼尚在,我难取辽沈! 奴儿哈赤的命令迅速传达到前线。如果不是传令者是大汗亲信,莽古尔泰几乎要怀疑是明军的计策。 即便如此,他心中仍充满疑惑,立刻召来代善。代善开口便问: “父汗为何突然下令撤军?” “回大贝勒,我军后营遭明军骑兵猛袭,两黄旗抵挡不住,已先行撤退。” 代善望了望莽古尔泰,果断说道: “你立刻着手安排撤退,所有攻城器械务必带走,战马、伤员、物资一样都不能留给明军!” 莽古尔泰虽心有不甘,也只能领命而去。 等莽古尔泰走远,代善又问: “大营有两黄旗守卫,怎会这么快就被击溃?” “据大汗所说,明军主将极可能是熊廷弼,其部皆为精锐!” 听闻此言,代善不再多问。熊蛮子确实难缠。 此时,城北的黄台吉尚不知撤军令已下,仍在指挥正白旗强攻沈阳。 方才已经攻上城头,眼看胜利在望,却因明军援兵赶到,后续乏力,被迫撤下。 援军一至,他原有意退兵,但发现来敌人数不多,心中仍存希望,立刻下令再攻。 “贝勒爷,不能再打了!正白旗只剩六千人了,这样下去,城未破,我们先拼光了!” 黄台吉也想停下,但他已在父汗面前立下军令状。 为了大汗的信任,他宁愿多折损兵力。 他拔出佩刀,厉声喝道: “谁再敢说退兵,我亲手斩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敢言。 第二轮进攻又被明军击退。 先锋拜音跪地痛哭: “贝勒爷,奴才无能,实在攻不下沈阳城!” 黄台吉没有责罚。他心里明白,第一次进攻就是最好的机会,如今错失良机,再无可能破城。 他曾多次研读《三国演义》,尤以诸葛亮六出祁山为鉴,今日局势,竟有几分相似。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退。为了继承之位,不能让父汗失望。 今日他黄台吉,也要学会在乱局中谋势。正白旗旗丁已不多,若再拼光,自己再无资本立足。 于是,他下令全军后撤五里休整。 而城头的明军越聚越多。 尤世功见敌军主力已止攻,也将火炮尽数调回正面防御。 黄台吉望着沈阳城头忙碌的明军,忍不住叹气: “沈阳,打不下来了。” 明朝的底子还是太厚,不是他们大金能比的。虽说前阵子连打了几场败仗,但对大明来说,不过是小伤小痛罢了。 可大金这边,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没个十年恐怕缓不过来。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拿下辽沈,那样还有翻盘的可能。 正当黄台吉陷入沉思时,奴儿哈赤的传令兵终于赶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黄台吉已经等这道命令很久了。 “四贝勒,大汗有令,立即撤军!” 黄台吉听到这句话,心中石头落了地。他二话不说,立刻带领正白旗的人马撤离。 代善、莽古尔泰、阿敏三位贝勒也带着三万多兵马离开。 沈阳一战,他们输得彻底。 他们刚走没多久,熊廷弼便率军赶到沈阳城下。 尤世功见是熊廷弼亲至,立刻下令开城门迎接。 “台台,您可算来了,我们快撑不住了!” “各位辛苦了,建奴已经退兵,沈阳安全了。” 进城之后,熊廷弼立即安排各部清理战场、修复城墙。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统一收集,准备集中安葬;建奴的尸首则被砍下头颅,丢弃到野外。 直到傍晚,伤亡统计才完成。 沈阳守军伤亡近六千人,总兵贺世贤战死。辽阳赶来支援的明军伤亡更是高达一万四千余人,战马损失四千多匹。 听完报告,熊廷弼心头一紧……这些都是能打硬仗的精兵。 众将见他脸色沉重,都知道他在心疼。 曹文诏上前说道: “台台,这一仗是我大明几十年来少有的大胜,您必能名扬天下!” 负责统计的姜弼也附和: “台台,建奴这次死伤比我们严重多了,光是砍下来的脑袋就有两万多颗,他们能有多少人?” “别在这儿糊弄我了,这些脑袋里,一大半都是汉军和包衣的。你们要分清楚,谁要是敢虚报战功,别怪我不讲情面,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事。” “文诏,你今天杀了老奴的儿子德格类,是大功一件,我会向陛下为你请功。” 曹文诏连忙谢道: “多谢台台!” “这次沈阳能守住,全靠诸位奋勇杀敌。你们的功劳,我都会写清楚,奏报陛下。只是陛下现在不在京城,大家还得耐心等一等。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好善后事宜。” 众将齐声应道: “遵命!” 有人欢喜有人愁。沈阳城里一片欢庆,而建奴那边,只剩下了沉默和绝望。 奴儿哈赤多年来积蓄力量,此战几乎动用了全部兵力,连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被征召上阵。 八旗军加上各类辅军、奴仆总计八万余人,浩浩荡荡而来,结果却败得猝不及防,仓促撤军。 他意图夺取辽沈、进而掌控辽东的野心,被熊廷弼彻底击碎。 八万大军折损近半,只剩不到五万人。 这是建州自万历二十七年以来,遭受的最沉重一击。多年谋划,一朝尽毁。 这一战从奉集堡打响,接连十余日,最终以明军大胜、建州惨败落幕。 这是大明与建州开战以来,首次取得如此决定性的胜利。 沈阳城外,奴儿哈赤望着坚固如铁的沈阳城墙,久久无言。 良久之后,他闭上双眼,仰天长叹: “熊廷弼尚在,我难取辽沈!” 第94章 敖汉部 漠南草原。 朱由校全歼翁牛特部之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紧绷的神经也得以松弛。 草原上,一支蒙古队伍列队跪迎,手执礼乐,齐声高呼: “恭迎大明皇帝陛下!” 这些蒙古人皆身着汉服,手持大明礼器,每人牵着一头半米高的绵羊,羊颈系着红色绸带。其余族人敲锣打鼓,以传统方式迎接天子驾临。 朱由校骑在马上,看着敖汉部的迎驾仪式,开口问道: “起来吧,你就是阿海的父亲?” “回陛下,正是小人。” “吉日格拉代表敖汉部,隆重欢迎大明皇帝亲临,陛下的到来,是我们部落的荣耀。” 朱由校渐渐习惯了这种被敬仰的感觉。或许是身居皇位,让他变了性情,变得冷静而果决。 “吉日格拉,你有心了。” 这场迎接虽不及宫中隆重,但从他们的装扮与安排来看,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吉日格拉躬身答道: “陛下乃天下之主,亲临我部,是我们的福分。小人不懂朝廷礼节,若有失礼之处,请陛下宽恕。” 朱由校在马上轻笑两声道: “很好,朕很满意。吉日格拉,前面带路吧,朕要亲自看看你的部落。” “愿为陛下效劳!” 于是吉日格拉亲自牵马引路,缓缓前行。两人一路交谈,朱由校问了不少关于蒙古的事。 据吉日格拉所言,敖汉部一直不满林丹汗的统治。当年推选大汗时,他们并未支持林丹汗,而此人向来记仇,便借势长期压制敖汉部,令其举步维艰。 林丹汗稳固了自己的统治后,很快开始动手。 敖汉部成了他第一个收拾的对象。 他把敖汉部和永谢布部的领地直接对调,并划定了明确的放牧范围。越界者,会被当作叛逆处置。 这些年,敖汉部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实力太弱,只能听任摆布。 如今所处的位置也十分难堪。 西边是林丹汗,对他们充满敌意;东边是辽东的泰宁、福余、朵颜三卫,关系紧张,冲突不断;北边是与建奴交好的科尔沁部,立场对立。 所以,对于大明此次出兵千里直逼察汗浩特,他们内心是感激的。如果明军顺势将他们也拿下,他们毫无抵抗之力。 吉日格拉是敖汉部的一个千户长,和部落首领也有亲戚关系。 蒙古和建奴在很多方面相似。虽然制度松散,但在用人方面却极为严格。 能掌握实权的,要么是宗亲,要么是首领的亲信。外人根本无法涉足权力核心。 朱由校抵达敖汉部驻地后,首领与各千户长齐齐跪迎,高声呼喊: “恭迎大皇帝陛下!” 首领乌云接着说道: “大皇帝远道而来,臣未能亲迎,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心意到了便可,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谢大皇帝!” 朱由校仔细观察着众人神色,确认没有异常后,说道: “进营帐说话。” 乌云上前拱手道: “臣已为大皇帝和大明将士备好营帐,臣亲自带路。” “不必了,朕自己进去看看。” 朱由校当然不会真的住进来。他的安全无法保证,万一被人挟持,后果不堪设想。 他此行的目的,是想实地看看敖汉部的真实情况。周围有马祥麟、李松平等人护卫,明军也已控制了周边区域。 朱由校走进驻地后,感慨万千。 这里的生活条件远比他想象的更差。这里的蒙古百姓,生活状况还不如边关的汉人百姓。 很多人以为蒙古人过着富足的生活,牛羊成群,肉食不断,奶酒喝不完。 其实不然。 他们也要纳税,牛羊马匹的使用受到严格管控。就算家里有几百头牲口,也不能随意宰杀。 盐、蔬菜、铁锅等物资,都由部落首领统一分配。任何人不得浪费或损坏,否则会受到严惩。 草原上缺少关键物资,无法自给自足,必须拿外面没有的药材、毛皮和牛马,去换回生活必需品。因此,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价值极高。 即便如此,每年蒙古族仍有大量人员因严寒和饥饿而丧生。他们没有布料和棉花,无法制作衣物和被褥,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漫长的冬季成了难以逾越的生死关。 这导致每年冬天来临前后,蒙古人都会大规模南下,多数人目标明确,只为抢夺粮食和布匹。 他们还会抓走年轻力壮的汉人,带到草原上做奴隶,替他们放牧养马。 自从隆庆年间互市制度稳定后,此类入侵逐年减少,普通牧民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谁都不想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乌云,你们敖汉部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人口?” “回大皇帝,敖汉部共有约一万三千二百户,总人口不到五万。” 朱由校心里估算了一下,数据基本吻合,看来自己的骑兵兵源有希望了。 朱由校又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他对基本情况已经掌握,这些人也不是汉人,局势未定之前,他不会轻易做救世主的角色。 “陛下,营帐已经准备好了。” 朱由校侧头看了眼乌云,没有说话。 乌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回应: “敖汉部早已备好牛羊,稍后就送到陛下御前。” 他对乌云的态度感到满意。 “好,那你去告诉部众,留点肚子,今晚到朕的营地来尝尝朕的手下厨艺。” “遵命!” 第95章 归附!愿随大皇帝迁入关内! 夜晚的漠南草原寒风呼啸,明亮的月光洒满大地,是个少有的晴朗之夜,正值满月。 朱由校又做了一笔稳赚的买卖。他把蒙古人送来的牛羊宰杀之后,设宴邀请各部首领与亲兵一同享用。 明军营帐内,肉香四溢,将士们吃得酣畅淋漓,蒙古人也难得放松享受一回。虽说牛羊本就是他们的,但进了锅,谁也不讲客气。 明军分作两批用餐,毕竟还在别人地盘上,即便刚打了胜仗,也不能有一丝松懈。 中央大帐中,敖汉部的各位首领以蒙古礼仪齐齐跪地高呼: “恭贺大皇帝陛下两战两捷,祝大皇帝万寿无疆、岁岁平安!” 坐在主位的朱由校微微抬手: “免礼,诸位请坐。” “谢大皇帝陛下!” 众人落座后,朱由校开口说道: “朕知道蒙古汉子素来直爽,你们也不用拘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众人立刻行礼回应: “谢皇上!” 朱由校端起酒杯,笑着说: “大明与蒙古多年纷争,难得今日能坐在一起,朕心里很高兴。来,为了这份难得的情谊,干一杯!” 确实,从太祖起兵算起,大明与蒙古打了三百年,期间冲突不断,几乎没有真正安宁的时候。只有永乐年间短暂和平过一阵,除此之外,几乎年年开战。 除了永乐皇帝,也没有哪位大明皇帝曾与蒙古人同桌共饮。 酒杯一碰,朱由校先动了筷子,众人也纷纷象征性地吃了点东西。 “大明一直以诚待友,当年倭寇攻入朝鲜,朕的皇祖果断出兵两次远征,解其危难。” “没想到如今朕在位时,又遇类似局势,朕自当不负先祖之名。” 阿海来与吉日格拉父子立即上前说道: “臣代敖汉部谢皇上厚恩!” 出兵之前,吉日格拉便已私下向朱由校递上归附书信,并愿率军为前锋,直取察汗浩特。 当时朱由校并未太在意,说白了,他不信。只是让阿海来回了一封信,没想到吉日格拉竟真的递上了降表。 这事换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可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朱由校开始相信,这对父子是真的愿意归附。 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将北征之事泄露给其他部落或林丹汗。从这一点看,他们父子是值得信任的。 “朕在京师时,阿海来便多次提及敖汉部的艰难处境。吉日格拉虽是以个人名义归附,但朕看,敖汉部的勇士们,心里早已是大明之人。” “乌云,朕说的没错吧?” 乌云连忙上前回应: “皇上圣明!” 她此时心中一片混乱。听这语气,吉日格拉早就与皇上搭上线了,甚至已经归附,而她这位首领却一无所知,简直被蒙在鼓里。 直到明军击败喀喇沁部后,吉日格拉才告诉她,说当时还在与皇上联系中。 “今夜请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你们猜得出是什么吗?” 众人齐声答道: “臣等愚钝,不知。” 朱由校微微一笑,举着酒杯说: “真的不知道?” 吉日格拉以为皇帝是要他们表态,立刻起身说道: “回大皇帝,臣愿为大明尽忠职守,世代归顺,愿做陛下帐前先锋,为大明开疆拓土!”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朕要做什么,瑞征,你来告诉他们吧。” 马祥麟随即上前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你们不必再留在这片荒凉之地,凡是愿意归顺的,回去就告诉部下,尽早准备,随我们一同入关。” “大皇帝,臣等愿意效忠!” 这等好事,谁不愿意?他早就不想在草原上过这种漂泊不定的日子了。 关内远比这里安定富足,而自己又是第一个归附的,日后必受重用。 吉日格拉午后已与儿子密谈过。阿海在这几个月中一直陪伴在皇帝身边,所见所闻尽数告知了父亲。 在详细了解这位年轻的皇帝后,父子二人达成一致……必须彻底归附。 其他部落的首领没想到吉日格拉动作这么快,完全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 你倒是抢先表态了,博得了头功。 可我们呢?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见众人迟迟未动,朱由校冷冷开口: “朕刚刚已经说过,大明视敖汉部为友,对朋友,大明向来以诚相待。若有谁不愿做朋友……大明的铁骑和刀锋,不会手下留情。” 这话已经毫不掩饰,机会就摆在面前,愿不愿意,自己选。 不归附,下场就和喀喇沁、翁牛特一样。 “朕也是替你们着想。留在这里,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但若随朕入关,朕会赐地安顿,为你们的族人立籍入户,从此就是大明百姓。这样的机会,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各部首领屏息静气,目光纷纷投向大首领乌云。而乌云早已冷汗淋漓。 他已经没有选择。皇帝说得明白,归附有活路,抗拒只有死路一条。他自知比不上喀喇沁和翁牛特那般强盛。 略一思索,便立刻跪下高呼: “臣代表敖汉部,愿随大皇帝迁入关内!” 其他首领见大首领已然表态,也纷纷上前,齐声表示愿意归附大明。 朱由校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乌云说道: “你们都是明白人。这草原还有什么可留恋的?都跟朕回关内去吧。” “臣等誓死效忠大皇帝!” 第96章 回去通知部族,准备向南迁移吧 众人纷纷表态后,朱由校心情甚好。 为了让他们安心,他接着说道: “朕这么做,是为你们着想。一旦进入关内,你们的族人就是大明的百姓,朕自会保障你们衣食无忧。” “你们现在留在这里,处境艰难,万一哪天建奴或林丹八图尔发兵,恐怕整个部落都会被吞并。朕不愿见到这样的结局。” 各部首领心里清楚,皇帝所言不虚。但突然要南迁,他们毫无准备,说得直白些,眼前仿佛只剩迷茫和未知。 可他们也明白,自身实力太过薄弱,整个部落的青壮男子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人,无论面对谁,胜算都微乎其微。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问!” “讲。” 乌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如果我们跟随陛下进入关内,与汉人起了争执该如何?陛下是否会派官员治理我们?那些官员又会如何看待我们?” 朱由校打量了一眼这位敖汉部的首领,没料到他竟会想到这一层。 “你们不必担心,朕向来秉公办事。朕已说过,你们和汉人一样,都是朕的子民,不会被区别对待。” “你们也不会与汉人混居,朕会为你们划定专属的居住地,那片土地归你们世代使用。若真遇到不公,你们可直接上奏,朕会亲自过问。” 说完,朱由校又抿了一口酒,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沉默许久,乌云才低声说出一句: “谢陛下!” “还有谁有问题?尽管提出来,朕都会解释清楚。” “回陛下,臣等无异议。” 朱由校举起酒杯: “好,正事已了,大家就不必拘礼了。说到底,今晚是在你们的地盘,咱们就一醉方休!” 宴会散场后,敖汉部的首领们脸上写满愁容。而吉日格拉与阿海来父子则满脸轻松,一路谈笑而归。 朱由校看得清楚,这些人心里想什么。他也没指望他们立刻归心,只要能把他们带进关内,一切就好办了。 “陛下,何必对他们如此耐心?这些蒙古人靠不住,不如让末将带兵一举拿下,省得日后麻烦!” 朱由校看了眼马祥麟,心中有些无奈,这小子是杀红眼了? 马祥麟从没与蒙古人正面交手过,更谈不上了解。他只知道,自大明立国以来,与蒙古的冲突从未断过。 在他这样的南方人眼里,蒙古人就是天生的敌人。 “你不懂,朕留他们,自有用途,你们切不可轻举妄动。” 马祥麟虽有疑问,也只能低头应命。 “陛下,瑞征说得也有道理。这些人表面上归顺,内心未必服气,现在臣服,不代表以后不会生事,得防着点。” 朱由校听罢,只是笑了笑说道: “放心吧,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朱由校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他认定敖汉部如今已无退路。作为一个夹在各方势力之间的小部落,他们只能接受强者制定的规则。 他们本就与科尔沁和辽东三卫关系紧张,虽然和林丹汗之间也有嫌隙,但那更多是暗地里的摩擦。 可如今局势大变,林丹汗的老巢几乎被朱由校端掉,即便他带着几万骑兵南下,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敖汉部若不跟随朱由校,极可能成为林丹汗发泄怒火的对象。 他们的唯一出路,就是紧紧抱住朱由校这条大腿。而这条大腿确实够硬,有实力撑起他们的未来。 在那个时代,游牧民族不可能完全被武力征服,即使灭掉一个部落,也会有新的部落崛起。 皇太极对蒙古的策略就很聪明,通过联姻和利益捆绑,将各部牢牢拴在一起。 朱由校觉得这是一条可行的路,至于和亲,也可以考虑,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互相嫁娶,而是由他这一方主导。 乌云等首领回到营地后,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这次的事情太重大,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各位,有什么想法?” 一名千户长率先开口: “首领,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会不会是个陷阱?” 乌云眉头紧锁,缓缓说道: “应该不是。皇帝始终带着大明的精锐部队,能轻松扫平喀喇沁和翁牛特部,可见战力之强。而且他们士气正盛,没必要玩这种手段。”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大首领说得有理,看来皇帝确实是诚心诚意。 但即便如此,大家心里还是有些犹豫。归附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真正让他们不安的,是迁徙南方的决定。 吉日格拉见众人还在迟疑,猛地将碗摔在桌上,大声说道: “以前一个个都说想过上好日子,现在机会来了,怎么反倒像娘们一样扭扭捏捏?” “如果我们不跟着皇帝南迁去大明,还在这儿耗着,能有什么出路?” 阿海来也跟着劝道: “各位首领,林丹汗这次损失惨重,草原从此再无安宁。大明虽然在辽东吃过几次败仗,但终究是中原大国。” “现在的皇帝虽然年轻,却敢作敢为、胸怀大志,迟早会平定辽东,甚至再度北征。如果我们不趁早做选择,到时候可能就成了明军刀下的亡魂。” 乌云看着这个年轻人,说道: “阿海来,你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知道不少事,跟我们说说,这位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海来便将最近在明朝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众人听得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平静。 刚上位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清理权臣、抄家夺产,接着整肃军备,裁撤京城驻军,提拔干练官员,亲自策划北征战略。虽说登基才半年,但干的事却不少。 “照你这么说,这位皇帝确实有手段,丝毫不逊于他祖父。” “看来我们的判断没错,大家可以安心了。” 在座的各位首领听后也都放下了心。 乌云语气轻松地说道: “既然大家都清楚了,那就回去通知部族,准备向南迁移吧。” “遵命!” 第97章 密云失守,皇帝已被俘虏?! 京师。 如今的大明京城,仿佛被一层黑雾笼罩。 密云被围的消息前天夜里传回京城。 如果是以前,这不过是件小事儿,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皇帝就在密云。 四位总理大臣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可不知为何,这消息就像风一样,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短短一天时间,整个京师都知道了皇帝被围困在密云的消息。 消息一出,文武百官和百姓立刻炸了锅,这两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还有人趁机散布谣言,说官军战败,密云失守,皇帝已经被蒙古人俘虏。 这谣言像病毒一样迅速扩散。 幸好四位总理大臣及时出面澄清,才没让局势失控。 英国公张维贤甚至下令,关闭京城除安定门以外的所有城门,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全部出动,羽林军也被调入城中。 即便如此,各种谣言依旧满天飞。光是昨天被抓的造谣者,就已经快把大牢填满了。 四位总理大臣心里明白,这背后有人在操控,而且早有预谋,目的就是搅乱京城。 皇帝果然没说错,这京城里确实藏了不少心怀鬼胎的人。平时看不出来,一旦遇到关键时刻,这些躲在暗处的家伙就开始动作了。 但他们一时半会儿查不出背后之人,眼下最重要的是与皇帝取得联系,解密云之围。 英国公虽然知道一些线索,但没有确凿证据。魏忠贤还在追查,暂时没有突破,所以他也不敢妄下结论。 皇宫值房内,四位总理大臣正在讨论调兵勤王之事。 “前几天才传来承德大胜的消息,怎么局势转眼就变了?” 程国祥话音刚落,徐光启立刻打断他: “仲若,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陛下被围,林丹汗数万骑兵将密云围得死死的,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陛下性命攸关,必须立刻派出勤王军队,击退敌军!” “京城的军队早已被裁减,眼下哪还有兵力可调?若从外地调兵,只怕敌军早就攻破城门了!” “你别忘了,京师还有亲军二十一卫,加上三万羽林军,总共仍有十余万兵力可以调动,现在……” 徐光启话音未落,便被英国公张维贤打断: “万万不可!陛下临行前特意叮嘱,不论发生何事,守京羽林军一兵一卒不得调离!” 徐光启立刻回应: “那亲军卫呢?他们总可以调吧!” “亲军卫上百年未曾打仗,训练荒废,空额严重,恐怕难当大任!” “更何况陛下也提醒过老夫,亲军卫中的几位指挥使胆小怕事,背后牵扯太多利益纠葛,一旦放他们出营,只怕反生祸端!” 亲军卫的情况,朱由校确实与张维贤提过。 这些卫所的职位多为世袭,早已沦为某些人敛财的工具,与地方士绅、商人勾结颇深。 这也是朱由校为何将他们集中看管的原因。 如今亲军卫的武器盔甲都被收缴,又有三千羽林军监视,形同囚徒。 程国祥焦急地说道: “这个不能动,那个也不能动,那到底该怎么办?” 许久未开口的首辅王象乾缓缓说道: “现在只能紧急命令蓟镇与山海关的军队进京勤王了!” 正当徐光启准备说话,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通报: “太妃驾到!” 众人连忙整理衣冠,开门迎接。刘太妃年过六旬,身体仍颇为硬朗,快步走进值房。 她身后跟着四名佩刀侍卫,一同入内。 “恭迎太妃!” “免礼吧。”刘太妃神情凝重,“几位大人,宫中近日传言纷纷,说皇上性命堪忧,可是真的?” 王象乾拱手回道: “回太妃,那是谣言。陛下一切安好。只是敌军骑兵已越过长城,围困密云。我等正在紧急商议调动勤王兵马解围。” 刘太妃听后长叹一声: “唉,当日我就劝过皇上不要亲征,没想到今日真出了事。” “太妃不必太过担忧。”徐光启接话道,“密云有数万守军,据城而守,敌军多为骑兵,无攻城器械,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只要援军一到,敌军必退。” 听他如此说,刘太妃脸上才稍显安心。 “本宫本不该过问军政,只是皇上身陷险境,心中不安,这才冒昧前来。既然几位大人已有安排,本宫也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她起身告辞。 “恭送太妃!” 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徐光启亲自送她出宫,一直送到乾清门才返回。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赶往值房。 徐光启看见,立刻叫住他: “发生何事?” 那名侍卫一见来人是徐光启,立即回应: “回次辅,这是辅臣发来的军情急报!” 等刘太妃离开后,众人脸上原本的镇定早已消失,程国祥焦急地开口: “立刻起草调兵文书,命蓟镇与山海关兵马火速进京护驾!” 门外的徐光启却一声断喝: “慢着!” 王象乾露出疑惑神色,问道: “子先,为何阻止?” 徐光启走进来,神情兴奋地说: “调兵的事先缓一缓,这份是明初格式的军报,陛下根本不在密云,他已前往草原,这一切其实是陛下设下的计谋,引鞑虏入局!” 王象乾接过军报细看,果真如此。 原来王在晋得知林丹汗率军扑向密云后,为防止京城生乱,立刻发出这份军报说明情况,告知众人皇帝并不在密云,同时他与杨嗣昌的部队正从关外回撤,对鞑虏形成夹击之势。 由于他们身在关外,军报比密云的通报晚到了两天。 王象乾看完后连声赞叹: “妙、妙、妙!” “诸位,陛下无恙,我们只需按旨行事,稳守京城便可!” 张维贤问: “那这份军报是否要对外公布?” 徐光启点头说道: “当然要公布,但陛下的具体行踪不能透露,只说我们已下令蓟镇调兵勤王即可!” 第98章 此计我有七分胜算! 京师内城的告示栏前,此刻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总理衙门刚刚张贴出最新邸报,称内阁辅臣王在晋所率宣大军在草原大败蒙古主力,斩首数千。 这虽是捷报,但人们最关心的,还是密云的局势。 “大家无需恐慌,密云守军兵力充足,朝廷已下令调蓟镇与卫所军前去护驾,陛下安然无恙!” 消息一传开,百姓那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安定。 住在内城的人多识文断字,自然记得一百多年前的旧事。 当年英宗亲征被俘,数十万大军覆灭,边关防线瞬间崩溃,若不是有于少保力挽狂澜,大明恐怕早已倾覆。 没人愿意历史重演。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是个令人安心的消息,可对某些人来说,却成了噩耗。 人群中站着的何士晋,脸上满是不甘。 要不是人多眼杂,周围都是百姓,他这般神色恐怕早已被锦衣卫当作谣言犯抓走。 这些天他什么都没做,就盯着城里的一举一动,一切都朝着他设想的方向发展,谁知今日竟冒出这样一份邸报。 他看完内容,冷冷一哼,拂袖而去。边走边心中暗骂林丹汗无能,真是个成不了事的废物,密云哪来的几万重兵? 何士晋将明军的行军路线与兵力部署全都透露给了林丹汗,结果林丹汗还是被王在晋打得狼狈逃窜。 现在,他手握数万蒙古骑兵,却连一个只有五千人守卫的小城都拿不下。 用今天的话来说,何士晋心里已经骂翻了天:这队友真是废物。 他回头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注意,立刻快步走进一条小巷。 刚进巷子没多久,街道另一边两个卖货的青年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何士晋的警觉性确实不低。他几乎是三步一回头,只要在巷子里遇到人,立刻停下脚步或改变路线。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能摆脱东厂番子的视线。 无论你多小心,又怎能比得过专业的刺探之人?论起跟踪监视,东厂的人并不逊于锦衣卫。 当他走进一座宅院时,那两名跟踪的番子迅速分散撤离,并未在原地逗留。 他们已经盯了何士晋好几天,对这宅院也有所了解。 “档头,他们又聚在一起了,何士晋刚刚进了院子!” 在宅院旁,东厂早已设立了一个临时据点,专门用来监控这些人的动向。 自陈所学开始,经过这段时间的查探,已有三十多人被列入东厂名单,这些人无一例外,全被严密盯梢。 为了弄清他们在密谋什么,番子们前几晚冒险潜入宅院,还费尽心思抓住了一个仆人,软硬兼施之下,成功策反了此人。 “盯住周围,接下来就看里面兄弟的了。” 宅院之中,东林派的士绅与官员再次碰头,何士晋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人。 他一进内堂便开口: “诸位可看了最新的邸报?” “局势对我们不利,林丹汗真是个废物,指望不上!” “总理衙门已发调令,从各地调兵十万余人赶往密云勤王,看来这次是彻底没戏了。” 翰林院编撰郑坤随即说道: “未必,我们还有一次机会。朝廷刚发出调兵令,勤王军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集结出发。” “而从京城出发的快马,一日便到。我们还有时间。” “你有何计划?” 郑坤继续道: “密云只是个小城,城中守军不过几千,而林丹汗有数万骑兵。虽然一时攻不下,但若这几日不断强攻呢?” “我们可以派一名心腹前往见林丹汗,将所有计划全盘托出。他若得知援军将至,必定拼尽全力攻城。” “再让此人假扮京城官吏,冒充朝廷使者,谎称援军已将林丹汗团团围住,请他速速回京,便可骗开城门!” “那位小皇帝始终生活在宫闱之中,年轻气盛,不懂世事艰险,误以为稍习武事便能成就大事。如今见到这等阵仗,恐怕早已惊慌失措,此计我有七分胜算!” 何士晋听罢连连称妙,又转向郑坤问道: “那剩下的三分呢?” 郑坤大笑说道: “我是怕那位小皇帝已经被吓得站都站不稳了,哈哈哈!” 何士晋也笑着接话: “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躲在哪个角落发抖呢。” 堂中士绅与官员顿时哄笑起来,皆觉所言有理。 一个尚未历练的少年,竟妄想御驾亲征,怕是连他祖辈的结局都没放在心上。 笑罢,何士晋环顾众人开口: “既然大家都认同郑公的计策,那就按此行事。只是,派谁去更为妥当?” 一位年长士绅拱手提议: “陈公府上的家仆最为合适。此人曾与林丹汗有过交涉,熟悉路径,若由他前往,事半功倍。” “没错,此事非他莫属。” “不知陈大人意下如何?” 众人视线齐齐落在陈所学身上。他心里百般不愿,虽说并非亲身前往,但一旦事情败露,自己也难辞其咎。 可眼下无法推脱,只能强作镇定应道: “既然各位信任,我自当尽力而为。只是如今京城九门已闭其八,想要出城恐有难度,不知诸位可有良策?” “这不难,我家商队正准备前往江南,让他随队出行便可顺利出城。” 陈所学闻言应声道: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我即刻回去安排,两个时辰后,我会让陈大在安定门等候。” 众人听后纷纷起身告辞,各自散去,不再多作逗留。 待众人离去,堂中已空无一人。 一名仆人走到一处阁楼下低声禀报: “大人,人都走了。” 阁楼中跃下一名东厂番役,刚落地便扭了扭脖子,低声咒骂: “妈的,这地方可真憋死老子了!” 第99章 密云固若金汤!八雅尔,带刀威胁大汗! 密云城外,林丹汗的蒙古骑兵已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他已连续发起数日进攻,但密云城依旧固若金汤。 林丹汗多次率军猛攻,却连城墙都未能触及便被明军击退。他心中焦躁,如此强攻,伤亡实在过于惨重。 但他束手无策,既无攻城器具,也无火炮支持,甚至连梯子都是临时打造的简陋之物,根本无法发挥作用,明军只需长钩镰一推便纷纷倒塌。 蒙古骑兵的战斗意志已经跌入低谷。 自打他们南下进攻明朝以来,还没赢过一场像样的战役。 林丹汗看着军中士气低迷,也只能选择暂时停下脚步,命令部队休整。 “大汗,不能拖啊,再拖下去我们就危险了,这是明朝的京城附近!” 林丹汗神情黯淡地说: “本汗不是不明白,只是勇士们连续攻城早已疲惫,各部的首领也不愿再打,只能先休息一下,我也好想想办法破城。” 脱里海语气坚定地说: “大汗,依我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没有云梯和冲车,只能硬拼。” “要想拿下城池,就不能计较人马的损失,否则我们根本攻不进去。大汗应该下令,各部一起上,只有这样才有希望!” 脱里海说的没错。骑兵攻城,本就困难重重,若真要强行突破,就得一鼓作气,用人海战术制造机会。 可林丹汗偏偏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心胸不够宽广。这也是为何各部首领不愿意再往前冲的原因。 他总想着保存自己的实力。这几日的攻城战,说白了,他的亲兵只是象征性地参与一下。 其他部落的首领带着自己的队伍冲在最前面,他的军队却跟在后面看情况。只要前面顶不住开始后退,他就立刻下令撤军,还说什么是在掩护。 脱里海明白林丹汗的性格,见他沉默不语,也只能低声叹了口气。 “报大汗,八雅尔在军中煽动士兵,说不打了,要带人回草原!” 林丹汗一听,立刻慌了神,马上骑马赶往大营。 他怒气冲冲地闯进八雅尔的帐篷,大声喝问: “八雅尔,你这个愚蠢的家伙,想干什么?” 八雅尔见林丹汗一进来就骂,也不客气地回敬道: “谁是懦夫?我部下伤亡近半,连我自己也中了两箭,你呢?只会站在后面吹号,指挥别人去死!” 八雅尔早就对林丹汗不满。这次打密云,他的人马一直冲在最前面,伤亡也最大。他带来八千多人,如今能拿刀上马的只剩五千多了。 而林丹汗呢?这几天下来,他的部队损失恐怕不到五百人。八雅尔彻底看透了林丹汗,已经下定决心,要回草原去。 听八雅尔敢这么顶撞自己,林丹汗怒不可遏: “八雅尔,你越来越放肆了,竟敢这么跟本汗说话,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本汗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八雅尔冷笑道: “你吓唬谁呢?别忘了,这里是哪里!” “来人!” 八雅尔一声令下,十几名手持弯刀的侍卫立刻冲进帐篷。 林丹汗则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外面的脱里海察觉异样,马上带着人闯入,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 林丹汗见此阵仗,反而挺直了腰板,冷笑道: “八雅尔,你胆子不小,竟敢带刀威胁大汗!” 既然已经撕破脸,八雅尔也不再掩饰: “你不配当蒙古的大汗,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两人冲突激烈,惊动了整个营地。 各部首领闻讯赶来,一见双方已经动刀,纷纷劝解。 “八雅尔,你疯了吗?这是大汗,还不快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向大汗请罪!” 八雅尔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他清楚,一旦退让,林丹汗必会借机立威,自己将再无立足之地。 他是奈曼部可汗的继承人,不是林丹汗的奴仆! 多罗特部的首领见八雅尔态度坚决,悄悄给手下打了个手势,想强行控制局势,却被八雅尔一眼识破。 他大喝一声: “全军准备!” 这一声令下,事态进一步升级。奈曼部的骑兵迅速将现场包围,各部首领也开始紧张起来。 八雅尔手握马刀,语气坚定: “我只想带族人回草原,别逼我动手。” 林丹汗此时也有些动摇。局势对自己不利,他担心八雅尔真会孤注一掷。 见对方未有动作,八雅尔连下数道命令,奈曼部开始整理物资准备出发。 几位与八雅尔交情不错的首领无奈地劝道: “你眼下走了,能安全回到草原吗?回到草原后,奈曼部又将何去何从?” “感谢你们的好意,但你们现在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处境。” 他们怎会听不出这话的含义?只是他们虽有同感,却没有反抗的胆量与实力。 八雅尔早有打算。 回到草原后,他便带领部族迁徙,彻底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他指着林丹汗,语气不容置疑: “让你的人让路,别拦我。” “我已经派人先回草原报信。若我回不去,我父亲定会踏平你的察汗浩特。你若有胆,就追吧。” 说完,八雅尔便带着族人向北而去。 林丹汗并未下令追击。不单是因为八雅尔的威胁,他更不愿在此时引发内战。 他真正的目标是明皇。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便不再来。 至于八雅尔,等拿下明皇,再慢慢清算也不迟。 奈曼部的离去让他警觉,他明白不能再拖延了,否则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林丹汗面向各部首领,语气坚定地说: “明早一亮,四面同时进攻,不拿下此城,绝不收兵!” “遵命!” 为了稳定军心,林丹汗咬牙宣布: “察哈尔部打头阵!” 第100章 我家老爷还有一计,能助大汗破城! 第二天清晨,林丹汗集结了全部骑兵,共计六万人,又连夜赶制了大量简易梯子,他准备发起最猛烈的一波攻势,务必一举拿下城池。 兵马准备就绪,他立即下令攻城。蒙古军的号角吹响,士兵从四面八方冲向密云城。 城中守将周兴武下令守军迎敌,而吏部侍郎陈奇瑜则在城内调动百姓,组织后勤支援。 全城数万居民都投入到了守城之中。 陈奇瑜还组织起三千多名青壮劳工,发放武器,安排他们上城墙配合明军守御。 “战死的赏银五十两,斩杀敌军者赏二十两,凡登城参战者,每人十两!” “一旦敌军破城,全城将成炼狱,男为奴,女为奴,只有死战才有活路。拿起武器,杀敌保命!” 重赏之下,人人奋勇。对这些从未见过银子的人来说,十两已是巨款,足以改变命运。 特别是那些底层劳工,这是一次翻身的机会。 陈奇瑜当场命人搬出十几箱银子,少说也有七八万两。这些本是宣大军的军饷,但眼下只能先顾眼前。 见官府真的搬出银子,劳工们纷纷报名参战。陈奇瑜立刻安排人员发银、发武器。这些人一手拿银,一手握刀枪,脸上满是决心。 “少冢宰,城北防线吃紧,火器、弓弩不足,请立即支援!” 陈奇瑜听罢,不作停留,立刻调度防御,又让羽林军将士担任指挥,统领这些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兵。 城头上的周兴武见敌军逼近,也终于拿出了压箱底的杀招。 “换装散弹,瞄准人堆打!” “‘一窝蜂’准备,点火!” 明军立刻将早已备好的“一窝蜂”抬上城头,点燃引信。 十几秒后,一支支绑着火药的箭矢呼啸而出。对身穿皮甲铁衣的蒙古兵而言,这种武器简直是天克之物。 朱由校没有将新式火炮和流光神机箭交给周兴武,但他将神机营原有的旧式火器尽数留下。这些火器都是从库房里精心挑选并测试过的,用来对付蒙古人,勉强够用。 林丹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接连倒下,手忍不住微微发抖。 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选择退兵,反而咬牙下令继续进攻。 他今天一定要攻下这座城池。 “谁敢后退一步,本汗立刻斩首!告诉各部首领,想发财就得拼命。今天若攻不下此城,我们全都完了!” 这是林丹八图尔登上大汗之位后打得最狠的一仗。 以前他虽与建州有过交锋,但都只是小规模冲突,加起来也就几千人。他一贯奉行的策略是保存实力。 正因如此,他才主动与大明议和,成为盟友。 他的打算很简单,坐看明朝与建州死磕,等双方两败俱伤,再出手捡个大便宜。 可惜,朱由校不是普通人,而是从后世穿越而来,林丹汗这点算盘,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在朱由校看来,蒙古远比建州难缠。一个是游牧民族,一个是渔猎族群,完全不同。 蒙古人一旦打不过,骑上马就可以逃得无影无踪,而建州女真则没那么多退路。 “大汗有令,破城之后,纵兵两日,鸡犬不留!先登城者,封千户长,赏银无数!” 这是蒙古人惯用的激励手段,从成吉思汗起就开始实行。城破之后,允许士兵任意抢掠数日,所得全归个人,靠着这套方式,蒙古军队当年所向披靡。 见蒙古大军非但没有退却,反而越发凶猛,周兴武明白,林丹汗这次是拼了。 可他心里也不惧,既然对方要战,那就战个痛快。 他清楚,只要再撑上几天,王在晋和杨嗣昌的两路援军便可赶到,届时将形成合围之势,彻底歼灭这批蒙古骑兵。 密云城外硝烟弥漫,炮声隆隆不断。 蒙古骑兵一队接一队,对这座小城发起疯狂冲击。 从京城连夜赶来的陈大,看到战场这般景象,当场腿软,差点掉头就跑。 可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缰绳。 “你这是要干啥?” 陈大惊慌地回问: “没看到前面正在打仗吗?这时候冲过去不是送死?等他们打完,咱们再去见大汗。” “你敢跑,我现在就砍了你!” 这人是何士晋豢养的家丁,深知陈大是个贪生怕死又贪财如命的货色。为了确保能顺利骗过皇帝,他特意派了心腹随行。 陈大虽然怕死,却不信对方真敢动手,两人当场争执起来。 没多久,就被巡逻的蒙古骑兵发现。 眼见几个蒙古骑兵握着马刀奔来,陈大吓得立刻下马,高声喊道: “别杀我!别杀我!我有重要消息要禀告你们大汗!” 陈大心里烦得很,原本自从上次帮老爷办成那件大事之后,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了。 女人、银子,一样不缺,活得那叫一个痛快。 可现在他恨不得把这个拦住自己的家丁骂上一万遍。要不是这家伙拦着,他早就溜之大吉了,哪还会落到这般危险的境地。 “哼,废物一个!” 那名家丁显然看不上陈大这种人。 人群中有个蒙古人认出了陈大,立刻将他带去见林丹汗。 “大汗,上次那个汉人又来了,说是有要事!” “哦?快带他过来!” 陈大一见到林丹汗,立马跪下,脸上堆着笑: “大汗好,小人又来了!” 林丹汗盯着他,希望他这次能带来点有用的消息。 “又有什么事?” “回大汗,我家老爷说,朝廷已经派了十几万兵马,准备到密云救驾。而城里只有几千明军,让大汗赶紧动手,尽快攻下城池。” 林丹汗虽然猜到会有援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多。他皱着眉头问: “都是些什么部队?” “我家老爷只说是边军和卫所军,具体从哪儿来的,小人不清楚。” “另外,我家老爷还有一计,能助大汗破城!” 第101章 大同边军,奉命来送急报! 林丹汗立刻追问: “快说!” “我家老爷让您派些人假扮明军,混在我们队伍里进城,谎称是援军到了,然后劝他们突围,趁机诈开城门。” “要是他们不出城呢?” 这下陈大一时语塞。那名家丁立刻接话: “如果不突围,我们就城内制造混乱,你们再趁机攻城。” 一旁的脱里海也说道: “大汗,这个办法可行。弟兄们已经连攻了半个时辰,疲惫不堪,短时间内也打不下城。不如先试试这个办法。” 林丹汗点头同意: “好,就这么办。传令各部首领,暂时撤军休整!” 他接着下令: “你去挑五十个精干的勇士,跟他们一起进城。如果明军不突围,就按兵不动。如果今天破不了城,今晚子时动手,打开城东大门,本汗会亲自率军入城。” 脱里海抱拳应声,又问: “大汗,五十人会不会太少?” “不,刚刚好。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怀疑,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奴才知道了,马上去安排。” 林丹汗又看向陈大,心里有些担心。这人靠不靠谱,毕竟这事太关键,而他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仆人。 “你要是见到你们的皇帝,你会怎么说?” 陈大眨了眨眼,这个问题他真没想过,一时间支支吾吾: “这……” “算了,你就不必去了。到时让你的人跟我一起行动就行。” 林丹汗望向这名仆人,眼神里透出一丝异样。他脸上的神情异常镇定,与陈大那种说话都结巴的模样完全不同。 “你到底是谁?” “大汗不必多问,只需清楚我们是来帮你的,彼此目标一致。” 林丹汗心头一震,对方的语气如此强硬,换作旁人早该跪地求饶了。 昨天八雅尔当众违抗,他尚可忍耐,因那人身居要职,一时难以下手。可如今一个卑微的汉人家仆也敢如此无礼,简直胆大包天! 他本想发作,但终究压下了怒火。 眼下最要紧的是明皇,杀了这人反倒坏了大事。暂且留他性命,等功成之后再清算不迟。 随着林丹汗下令撤军,蒙古骑兵迅速后退,如潮水般消失在视野中。 城头上传来明军传令兵的高呼: “鞑子退了!鞑子退了!”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远处又有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负责了望的士兵立刻喊道: “将军快看,外面来了支骑兵,像是我军,可鞑子正追着他们!” 周兴武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蒙古骑兵在后追赶,他没多想,立即命令弓弩掩护,火炮装填待命。 追击的蒙古兵见城上箭雨密集,很快便撤了下去。 而那队“明军”则直奔城墙而来。 这正是林丹汗精心安排的一幕,目的就是让明军放松警惕。 一名身穿千总服饰的男子站在城下大声呼喊: “快开城门!我们是辅臣王在晋手下大同边军,奉命来送急报,请速速通报陛下!” 周兴武细细打量了一番。他认得出这是边军所穿的布面甲,但是否真是大同来的,他不敢确定,毕竟他从未见过边军。 这些“明军”的盔甲,一部分是蒙古人从山西商人手中买来,一部分则是从战死明军身上剥下来的。 林丹汗甚至连五十副完整的盔甲都凑不齐,为了逼真,他还特意让人把盔甲拆卸一部分,看上去像是战场逃兵。 起初,周兴武还真信了几分。 王在晋的确该到了,但“禀报陛下”这几个字一出口,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放吊篮,把他们接上来!” “派人去请少冢宰到府衙,多带些人!” 他心里已经起了疑心,这场戏,他倒要看看能演到哪一步。 他转身对亲卫低声吩咐: “这些人有问题,很可能是蒙古细作,待会你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又对游击将军王猛说道: “让兄弟们提高警觉,看我手势行事。” 众人刚上城头,那仆人就急切地开口: “陛下在哪里?快带我们去见陛下!我有辅臣亲笔密信要亲自呈交!” 周兴武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陛下就在城中行宫,我这就派人通报。你们先随我来。” 下了城楼,周兴武有意跟那名家丁并肩而行,边走边谈,看似随意,实则在转移他的注意力。 趁此机会,亲卫迅速靠近后方的几人,突然开口问道: “辅臣的人马到了哪儿?” 几个蒙古人支吾半天,说不清楚,只能抬起手指了个方向,结结巴巴地蹦出两个字。 “城外!” 亲卫一听,便知这些人说的是夹杂着口音的官话,心中已有判断。 他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快步向前,悄悄用刀柄轻碰了下周兴武的背。 周兴武神色不动,高声说道: “快到了,府衙就在前面!” 说罢,继续带路前行。 另一边,王猛带着百余名士兵在侧街悄悄跟进,亲卫一赶到便与他会合。 “是蒙古人,先去府衙设伏!” 一行人抵达府衙,周兴武借口进去通报皇帝,让这些人原地等待。 起初他们并未起疑,可等得太久,心中渐渐生出不安。 府衙大门猛然打开,一队手持火铳的明军冲出,与此同时,王猛也率人封住了后路,形成包围之势。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要动手吗?” 家丁惊慌地喊道。 周兴武不加理会,直接下令开火。 几十支火铳近距离齐发,几乎弹无虚发,第一轮射击便撂倒了大半的蒙古人。 紧接着,他高声喝道: “丢下武器,脱掉盔甲,否则格杀勿论!” 几名蒙古人互相对视几眼,立刻将手中的兵器远远扔开。 家丁满脸不甘,但见大势已去,众人皆已放弃抵抗,自己也无力回天,只能一同投降。 “捆起来,押走!” 第102章 将计就计! 等所有蒙古人被控制住后,陈奇瑜一脸疑惑地问: “将军为何如此行事?” 周兴武抱拳答道: “少冢宰有所不知,这些人都是蒙古人,冒充大同边军。林丹汗屡攻不下,如今也想出诈城的招数了!” “将军又是如何察觉的?” 周兴武便将先前发现的细节一一讲述,陈奇瑜听后也暗自心惊。若非及时识破,一旦让他们混进城中,破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陈奇瑜感叹道: “将军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难怪陛下如此信任将军!” 周兴武连声谦逊,又问: “是否需要通报王公公?” “不必了,陛下已有旨意,密云之事由你我二人全权处置,等事态平定后再通知他即可。” 周兴武点头称是,因为陛下本就如此安排,不只是王公公,连羽林军中其他监军太监,也不得干涉军务。 陈奇瑜的想法很直接。在那个年代,文官和士绅普遍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他们自认为是仅次于皇帝的高贵阶层。 对武将,他们或许表面客气几分,但骨子里始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至于太监,哪怕权势滔天,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残缺之人,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也有少数贪图权势、不顾廉耻的家伙会投靠太监。像王振、刘瑾、魏忠贤这些大太监身边,确实聚集了不少效命的文官士绅。 但这种人终究是极少数,大多是仕途受挫、被排挤打压的失意之徒。他们已生出赌徒心态,索性破罐子破摔。 周兴武把那些蒙古人押进了府衙大牢。 还没动刑,就有人撑不住了,连忙求饶,说啥都愿意交代。 周兴武心想这倒省事,便开口问: “你们进城到底想干什么?这是你们大汗的主意?” “我们是奉了首领的命令,假扮成明军,骗你们说援军到了,让你们出城突围。我们在外面埋伏。要是不行,就里应外合,今晚偷袭你们,打开东门,放大军进城!” “这计策也是汉人告诉我们的大汗的。我们千里而来,是因为有人送信,说你们的皇帝在这,大汗才亲自带人过来。” 周兴武立刻追问: “你知道是谁送的信?” “不知道,听说是个你们那边的大官。送信的人现在还在我们营地!” 这蒙古人说着,指了指一个家丁: “他也是!” 周兴武回头一看,果然这人是汉人。 汉人和蒙古人还是容易分辨的,单看肤色就一目了然。 蒙古人常年风霜,皮肤粗糙,毛孔粗大,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路人。先前没认出来,是因为他们都戴了铁盔,遮住了脸。 他冷冷地问: “你是想说,还是不说?” 那家丁怒目而视,吼道: “你算什么东西?想让老子开口?叫你们那个狗皇帝来,我倒是可以考虑。” 周兴武一挥手,旁边的军士立刻上前,将他拖到院子里绑在柱子上,准备动手。 却被周兴武拦下: “慢着,你们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弄死了怎么办。这种事还是交给锦衣卫吧,他们熟门熟路。” 一名军士笑着说道: “将军,这小子留着还有啥用?迟早是死,不如让兄弟们练练手。” 没多久,十几名锦衣卫赶到了牢中。 在他们的“专业”手段下,刚才还硬气的家丁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没多久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密云城内,战云密布。 锦衣卫并未将那些官员的动向透露给周兴武,这类消息本就应尽量封锁。 周兴武也立刻察觉到了其中分寸,便不再多问。 他转而从俘虏的蒙古人口中探知了林丹汗的动向。 得知详情后,他立刻赶往陈奇瑜处。 他将敌军的计划一一陈述清楚。陈奇瑜听罢,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察觉得早,否则密云恐怕已陷险境。 “少冢宰,蒙古人全都供认不讳,我有一计,或许可破敌军!” “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哦?周将军有何妙策?” “依蒙古人所言,若今日无法破城,他们会在夜间发动偷袭。” “那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今晚于城中设伏,伏击林丹汗!” 陈奇瑜皱眉,语气中带着顾虑: “这办法可行吗?是否太冒险了些?万一城池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我倒觉得,再坚守两日,辅臣与文弱的援军便可赶到,届时三面合围,胜算更高。” 周兴武却神色坚定地回应: “少冢宰太过谨慎了。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胜负从来都取决于谁更果敢,谁更机敏。” “林丹汗此时必然心急如焚,否则今日不会如此猛攻。我看他是想孤注一掷。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他极可能下令撤军出关。” 陈奇瑜仍显忧虑: “周将军,你可明白密云之重?万一有失,如何对得起陛下信任?” “密云乃此战中枢之地,十几万大军的粮草军资皆囤积于此,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能同意你的计划,只要守住密云,必能大获全胜。而你的计策,若稍有差池,恐致全军覆没!” 周兴武急于建功,见此计未被采纳,又提议道: “那是否可在城外设伏?” 他接着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新想法。依旧采用将计就计之策,只是伏击地点改在城门外。 他计划在当夜安排人手在城中制造混乱,诱使林丹汗主动来攻。同时,他会在城东墙外铺满火油,并集中全部兵力,从城头及两侧发起猛烈攻击。 陈奇瑜虽知此人立功心切,但也觉得此计可行。权衡之后,他点头应允: “这个倒是可以一试,但必须安排得万无一失。” “多谢少冢宰成全!” 周兴武立刻下令,将城内所有火油集中起来,并命人将火药装入陶瓷与瓦罐之中,准备投入火海,制造混乱与杀伤。 他随即调集兵力。 经历连日激战,原本五千兵马如今仅剩三千余人,加上临时征召的青壮,共计不过七千出头。 他依旧底气十足。夜晚对骑兵极为不利,陛下曾经说过,只要是牲畜,就惧怕火焰,战马同样如此。 心里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这可是夜间作战。 夜战极少发生,士兵大多视野受限,稍有差池,营中便容易惊慌失措,进而引发混乱。 但若想取胜,这一战非打不可,必须孤注一掷。 他亲自从全军中挑出六百人,这些人原属孝陵卫,夜视能力极强,行动也更统一,彼此之间的配合也更熟练。 他将这六百人分成两队,提前出城设伏,三人一组携带“一窝蜂”,专攻敌军后续马队的侧翼。 至于其余三面城墙的防守,只能交给那些青壮民兵,周兴武仅能留下三百羽林军压阵,若再抽调,正面兵力将捉襟见肘。 待一切安排妥当,周兴武重新登上城楼。 见蒙古军暂时没有攻城迹象,他紧绷的神经略为放松,但神情仍透着凝重。 第1章 毒丸?朕先把移宫案扬了! 七月二十一日,万历四十八年。 皇宫深处。 朱由校站在乾清宫外,神情恍惚。刚刚被册立为皇太孙的他,此刻正等待着一个时代的终结。皇长子朱常洛与内阁重臣早已进入宫中,大门紧闭,时间仿佛停滞。宫中那位执掌江山四十八载的万历皇帝,已至生命尽头。而朱由校,正在等待属于自己的篇章开启。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现代的一名本科生,自少年起便痴迷历史,尤对明末风云颇有涉猎。他知道,大明王朝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乾清宫门缓缓开启,司礼监太监王安声音颤抖地高喊:“皇帝驾崩!”一声哀鸣,惊破寂静。宫内外宦官宫女纷纷跪地哭嚎,朱由校也缓缓跪下。他是大行皇帝的长孙,是刚刚被确立的皇太孙,帝国未来的掌舵者。 后人对万历皇帝多有苛责,仿佛他的统治全是昏聩与怠惰。甚至有人说,“大明之亡,实亡于万历。”但朱由校知道,历史并不像书上写的那样简单。万历皇帝的确多年不临朝,但那是因为他身患腿疾,两腿长短不一,年纪越大越严重,行走极为不便。他连正常生活都艰难,更别提日日上朝。晚年的他,几乎足不出宫门,乾清宫成了他的囚笼。 此时,乾清宫内已乱作一团。皇帝驾崩,举国震动。朱由校心中清楚,再过一个月,他便将迎来自己的时代。他要成为真正的主角,亲手改写那段屈辱的历史,阻止甲申之变再次上演。 宫内,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正与朱常洛商议国事。皇位更替,礼仪繁重。众人决定,新帝于八月初一登基。在此之前,需为先帝守灵。 八月初一。 朱常洛在奉天殿正式即位,年号泰昌。他登基后第一道诏令,便是废除矿税,召回各地镇守太监。同时拨出内库白银二百万两,用于犒赏边军,尤其是辽东将士。此外,他迅速填补朝野空缺官职,恢复政令运转。诏书一出,百官振奋,百姓称颂,皆称圣君临朝,大明中兴可期。 登基典礼结束,朱由校回到自己的寝宫,随手翻开太祖皇帝留下的《皇明祖训》,开始细细品读。这些天他几乎未曾踏出房门,自从为万历皇帝守孝之后,除了今日前往奉天殿参加登基大典外,其余时间他都待在床上研读这部祖训。他深知这个时代的文官习气,唯有依仗太祖留下的祖制,才能真正整顿官场。 亥时。 朱由校走到窗前,望向乾清宫方向,随口问身旁小太监:“今日宫中可有新鲜事?” 小太监恭敬答道:“回殿下,宫中今日并无大事,只是听闻郑皇贵妃精选了十名美貌女子送入乾清宫。” 朱由校闭目沉思。他的父皇之所以短命,就是因为这些美人的日夜陪伴。他那位便宜老爹,在万历皇帝在世时还懂得收敛,一登基便彻底放飞自我,结果只当了二十八天皇帝,就一命呜呼。 这段时间,他正好安排自己登基后的布局。 “你们退下吧。”朱由校对身旁两名太监说道。 房门关上后,他从角落里取出一只自制木箱,打开后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本册子是他根据前世记忆整理出的“大明中兴可用之才”,上面第一个名字,是后世赫赫有名的辽东经略……熊廷弼。 在他看来,要整顿京城的混乱局面,必须先掌握一支忠于自己的力量,必须树立权威,不动雷霆手段,难以震慑天下。 熊廷弼便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辽东绝不能重蹈前世覆辙,任由努尔哈赤步步紧逼,必须全力支持此人。 朱由校紧紧握着那本册子,目光坚定。 八月十一日。 朱由校已得知,他的父皇泰昌皇帝病重不起。这些日子乾清宫格外热闹,简直称得上是大明近几十年来最“鼎盛”的几天。他那位便宜老爹沉迷女色,日日与郑贵妃送来的十名侍女玩乐至深夜,精力不济便靠药物支撑,如今身子已被掏空,回天乏术。 “殿下,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求见。” 王安快步进来禀报:“殿下,皇爷请您前往乾清宫。” 朱由校踏入乾清宫,见泰昌皇帝虚弱地躺在床上。 “儿臣拜见父皇圣躬安。” 朱由校跪地叩首。 “朕安。” “皇儿平身。” “谢父皇。” 朱由校起身,站于一旁。 “皇儿近日可有读书?”泰昌皇帝虚弱地问道。 “回父皇,儿臣近日研读《大学》与《尚书》。” 朱由校这些日子一直在翻阅《皇明祖训》,默默琢磨太祖皇帝当年治理天下的种种手段,但他从不对外透露分毫。 “这几日朕身子有些不适,御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恐怕命不久矣,这江山的重担,只能托付给你了。”朱常洛语气低沉。 “父皇请安心休养,不过是些小恙,过几日自然就会好转。”朱由校低头回应。 父子二人在乾清宫密谈了一个时辰有余。朱常洛心里清楚自己病从何来,但他早已无力改变,历史早已写下结局。 回到寝宫后,朱由校翻开一本小册子,盯着上面的人名发怔。他知道,时机快要到了,改变一切的机会就在眼前。 八月二十八日 这一日,注定载入史册。红丸案在此日发生,成为明末三大案之一。泰昌帝因对御医失望,转而听信内侍崔文升,误服其开出的药方,导致上吐下泻,一夜之间竟腹泻三十余次,原本虚弱的身子更是一落千丈。他病急乱投医,又听信李可灼献上的“仙丹”,起初服用一颗尚无大碍,两日后竟又迫不及待服下第二颗,结果命丧黄泉。 而此刻,朱由校正在屋中写纸条。一张递给英国公张维贤,另两张分别交给锦衣卫千户许显纯与田尔耕。 他将这些纸条藏于怀中,静候泰昌帝驾崩的消息。他之所以下这些手令,是为了阻止那“移宫案”的再度上演,他不能让历史重演。 九月初一 朱由校天未亮便起身,正端坐床沿沉思。他面前跪着三名太监,是他在宫中亲信之人。经过月余观察,他觉得这三人尚可一用,他们的前程,就看今日如何表现。 “殿下,王安来了。” “这三张纸条,你们各持一张,等我一走,立刻出宫送去,务必亲手交到名单上之人手中,绝不容有失。”朱由校目光冷峻地叮嘱。 “是!”三人齐声应道。 “殿下,皇上病重,急召您前往乾清宫。”王安一见朱由校便急急禀报。 “我知道了,王伴伴,我们速去。”朱由校面色凝重,快步而出。 乾清宫内 “皇儿到了吗?”朱常洛卧于榻上,气息微弱地问。 他已感到大限将至,迫切想见儿子一面,尚有要事未交代清楚。 门外小太监低声禀报:“皇爷,殿下到了。” “快让太子进来,你们都出去。” 乾清宫内,朱常洛对着一众太监下令。 朱由校刚踏入宫门,殿中便只剩下皇帝、太子与两名宫女。 还未跪下行礼,朱由校便听见朱常洛道:“免礼,过来些。” “你父皇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大明中兴的担子,从此落在你肩上。” 朱由校急道:“父皇安心静养,莫要讲这些话。” 朱常洛继续说道:“你还年轻,遇事不决时,要多听东林重臣的意见。” 朱由校眉头微蹙,未料到生死关头,父皇仍对那些文臣如此信任。 “儿臣明白。” 朱常洛刚欲再言,胸中一滞,一口气提不上来,便猝然倒下。 朱由校失声大喊:“父皇!” 门外的李选侍听闻死讯,怒气冲冲地闯入殿中。她看着已逝的朱常洛,心中一片焦躁……她还未被册封为皇贵妃,怎就撒手人寰了? 她转头看见朱由校,心头一转,知道自己今后的立足之地,全靠眼前这个十六岁的皇长子。 她冷冷下令:“没有我的允许,皇长子不得离开乾清宫半步。” 又对王安道:“陛下殡天的消息,不得外传。” “娘娘放心。”王安点头应下,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朱由校依旧在哭,但他在等,等英国公和锦衣卫。 …… 内阁。 三位阁臣皆面色凝重。 皇帝即位不过一月,竟突然病重,朝野未稳,辽东又战火连连。近日辽东奏报频频,努尔哈赤大肆攻城掠地,屠杀汉人,局势危急。 方从哲开口道:“二位,熊廷弼上疏,请求补发往年积欠粮饷,户部可酌情拨付。” 韩爌立即反驳:“上月陛下才拨银二百万两充作军饷,怎可能一月未过,又再要粮?元辅难道忘了?” 刘一燝附和:“熊廷弼自经略辽东以来,整日要饷要械,却从未与敌交锋,一味避战,空耗国力,可曾立下寸功?” 方从哲无言以对。虽知熊廷弼为人耿直,属楚党一脉,而他虽为齐浙楚三党之首,却在朝堂上难以压制东林党。 无奈之下,他只得道:“那就奏请陛下定夺。” 第2章 这龙椅朕坐定了! 京营。 英国公张维贤一接到朱由校的密信,立刻亲自前往京营挑选精锐。 信中写道:“父皇病危,郑贵妃与李选侍勾结外臣,现已将我与父皇软禁,意图迎立福王入京,望国公助我一臂之力。” 张维贤一读完信就知道,张家又迎来一次天大的机会。他立马召集家丁,挑出精锐,整军待发。军队一集合,他亲自率队进宫护驾。 北镇抚司 许显纯看完信,心里立刻明白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他马上派人叫来心腹,准备一同入宫。 田尔耕却还坐在案前,眉头紧锁,反复思量是否应该出手。 许显纯已经出发。 田尔耕想通后也决定进宫,只是比许显纯晚走了不到一刻钟。 皇宫 朱由校身边围着十几个太监宫女,李选侍则在旁絮絮叨叨,劝他听自己的话,保证皇位坐得稳稳的,还说登基后要他封自己为太后,把郑贵妃奉为太皇太后。 朱由校心中冷笑。果然,郑贵妃和李选侍早就串通一气。否则一个小小的选侍,哪来的胆子如此放肆?这些太监宫女,想必也都是郑贵妃安插的人。 “娘娘,司礼监有个小太监来问陛下身子可好,说内阁有急事要奏。” 门外宫女低声禀报。 “你就说陛下病得不轻,需要休养,政务暂且搁下。”李选侍冷冷回应。 没过多久,宫女又来通报: “娘娘,三位辅臣求见,说非要亲眼见到陛下才行。” “没有陛下亲口下旨,谁也不准进乾清宫!他们敢闯,你就担得起这罪?”李选侍提高了嗓门。 “我手上有皇长子殿下的亲笔信,你们谁敢拦我?要是陛下和殿下出事,你们这些太监吃罪得起吗?” 许显纯在宫门前被禁军拦住,声音穿透宫墙。 “能不能担得起,不是你们外臣说了算!没有旨意,谁也不能进!”李选侍语气强硬,但心底已经有些发虚。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选侍,若不是郑贵妃撑腰,哪敢如此行事? “今天,我还真要闯一闯!” 身后传来马蹄声,张维贤骑马赶到,语气毫不客气。 “参见老国公!” 众人纷纷行礼。 朱由校坐在殿内,神色平静,与李选侍的焦虑形成鲜明对比。他心里有底,锦衣卫可能不会来,但张家一定会来。张家世代忠于皇室,忠于皇帝,从不动摇,是勋贵中最让人放心的一支。 至于为何要给许显纯和田尔耕传信,他只是想从两人中挑出一个,能真正掌控锦衣卫的人。 如今的锦衣卫,早已不是洪武年间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队伍,甚至连当年的影子都比不上。朱由校需要一个够硬够狠的人,来重塑这支队伍。 紫禁城看似威严,实则早已成了漏风的屋子。皇帝的一举一动,不出一顿饭的功夫,外面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住在这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他之所以要给英国公送信,是因为不想让“移宫案”发生。 历史上那件“移宫案”,是李选侍带着朱由校躲了起来。没过多久,这事就被几位大臣察觉,朝中官员空前团结,一齐冲进宫里要见皇帝。 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皇家的脸面荡然无存。从此以后,文官们更加肆无忌惮,因为他们有拥立朱由校登基的大功,一个个觉得自己功高盖世。 而朱由校当时只能低头,文官们的手段滴水不漏,刚即位的他只能妥协,毫无办法。 如今的朱由校,却打算彻底摆脱这群人的控制。把他们踢得远远的,将来收拾起来也更轻松。 乾清宫外。 “国公为何带兵闯宫,难道你想反吗?” 刘一燝大声喝问英国公。 “辅臣误会了,本国公是奉皇长子殿下的命令而来。” 英国公沉声回应,并将朱由校写的纸条递给了三位辅臣看。 许显纯也拿出了自己那一张。 “岂有此理,一个小小的选侍,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韩爌怒不可遏。 “难怪陛下迟迟不肯见我们,原来是李选侍在中间作祟!” 刘一燝语气激动。 英国公抱拳道:“还请三位辅臣与本国公一同入宫见驾,否则陛下和殿下恐有危险。” “我们当然要同去!” 三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宫内,一个小太监慌张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兵,正往乾清宫赶来!” “你说什么?哪来的军队?这怎么可能?” 李选侍满脸惊恐。 “奴婢也不清楚,但看见三位辅臣和英国公来了,还有锦衣卫的人!” 朱由校听后,嘴角微微上扬,终于来了。 李选侍正好转头看向他。 “是你?”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没听错,本宫不是太子。可惜你忘了,本宫虽不是太子,却是先皇亲封的皇太孙。本宫能不能继位,难道还要看你的脸色?” 说完,他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李选侍,朝门口走去。 “开门!” 他冷冷下令。 “臣张维贤奉旨见驾,参见皇长子殿下!” “臣等参见皇长子殿下!” “诸位平身。”朱由校温言道。 “三位师傅,父皇已经驾崩了。” “什么?陛下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会突然……” 韩爌声音哽咽。 “李选侍与郑皇贵妃勾结,害死父皇,又假借父皇名义召本宫入宫。谁知父皇早已仙逝,之后更是将本宫软禁,想迎福王入京称帝。”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郑皇贵妃竟还不死心!” 刘一燝愤愤说道。 “三位师傅,还是赶紧通知百官吧。有英国公和锦衣卫在此,本宫无碍。” “臣等告退!” 待三位内阁大臣离开后,朱由校目光落在英国公张维贤身上。 “你这次带了多少兵士进宫?” 张维贤低头答道:“臣调京营兵士三千四百人,家中护卫一百人。” “锦衣卫那边如何?” 朱由校转向许显纯与田尔耕。 “回殿下,臣与田千户共带两百四十人入宫。” 这些便是今后重整锦衣卫与京营的根基。 朱由校心中暗想。 “那就烦请老国公立刻带兵接管皇宫所有关口,严禁任何人出入!” 正要再下令时…… “殿下,殿下,奴才糊涂啊,求殿下念在先帝份上,饶奴才一命吧!” 王安突然冲过来,抱着朱由校的大腿哭喊求饶。 朱由校一脚将他踢开,许显纯立即将王安拿下。朱由校冷冷问道:“先帝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回报?” “立刻带人控制翊坤宫,将乾清宫所有人带到那里看管!” 朱由校怒了! “是!” 两人领命而去。 …… 此时的朱由校,望着夜空发怔。 皇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乾清宫…… 这座矗立了两百余年的宫殿,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而朱由校,也将成为这个古老帝国的新主宰。 大明,将因他而焕发新的生机! ------ 九月初一 戌时 内阁三位辅臣与六部尚书已齐聚文华殿,等候皇长子朱由校。 皇上传来死讯,短短一个月,接连两位皇帝驾崩,这等变故前所未有。众臣心急如焚,急盼见皇长子一面。 方才,三位内阁辅臣紧急召集百官,称先帝驾崩,皇长子又被李选侍扣押,群臣震惊万分。平日各执己见的大臣,今日空前一致,皆认为应尽快迎立皇长子登基,以防再起祸端。 “皇长子殿下到!”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高声通报。 九位重臣站定,朱由校快步走入。 众人行礼:“参见皇长子殿下!” 朱由校看着这群向他躬身的大臣,目光扫过前排左侧的内阁首辅方从哲,其后依次是: 内阁次辅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谟、礼部尚书孙慎行、刑部尚书黄克赞; 右侧依次是: 内阁辅臣刘一燝、户部尚书汪应蛟、兵部尚书张鹤鸣、工部尚书王佐。 “诸位大人请起。” “诸位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内阁首辅方从哲上前奏道:“殿下,臣等所求,惟愿殿下早日登基,以安天下。” 王朝辅应声而入,跪地听命。 朱由校缓缓开口:“让许显纯记住,我要的是活人,不是尸体。他若敢擅自动刑,那就让他自己去顶那个位置。” 王朝辅低声应是,退下传达命令。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心中已有盘算。 宫中局势复杂,内廷与外臣之间暗流涌动,必须一一剪除隐患,方可安稳登基。 他已命人调查宫中往来频繁的太监与宫女,凡是与外臣私通者,一个不留。 至于郑贵妃和李选侍,一个是神宗宠爱至极的妃子,一个是名义上的母妃,处置需谨慎,但不代表可以放任不管。 他打算登基之后,先将二人迁往别宫,再慢慢清算旧账。 内阁六部已经退下,朱由校独自坐在偏殿,思绪万千。 登基大典定于三日后举行,年号“天启”已定,象征着新的开始。 大臣们虽表面守礼,实则早已急不可耐。若非祖制尚在,恐怕昨日就将他推上皇位。 他并不反感这种急切,反倒认同。 辽东战事吃紧,朝廷若无主,局势只会更加失控。 “天启……”他低声念着年号,嘴角微扬。 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也是旧账清算的开始。 他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在东宫读书的太子。 锦衣卫那边,他已有安排。许显纯可用,但需压制;田尔耕可派往南京,作为后手。 魏忠贤也该登场了,东厂与锦衣卫相互制衡,才不会让任何一方坐大。 朱由校闭目沉思,脑中浮现后世那段历史。 大明的败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层层腐烂,无人能救。 如今他坐上这个位置,就要用最狠的手段,把腐肉剜掉。 东林党也好,清流也罢,只会空谈仁义道德,却无一人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不再需要这些只会清议的文官。 他需要的是能办事、敢下手的人。 严刑峻法,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这一个月来熟读《皇明祖训》,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为了掌握合法的杀伐之权。 朱元璋当年能杀尽贪官,自己为何不能? 只要手中有刀,何惧无人听话?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目光如电。 “王朝辅!” “奴婢在!” “传话给东厂提督,让他密切注意京中动静,凡是妄议朝政者,一律拿下审问。” “是!” 王朝辅低头退出。 朱由校缓缓起身,望向窗外。 九月初四,奉天殿。那里,将是他真正掌权的起点。 数百名官员从两边快步进入皇宫,左边是内阁元辅带领的文臣,右边是英国公率领的武将。 第3章 前途不可限量 大殿内,朱由校早已等候多时。 这一天,是他正式登基的日子。 从今日起,他将成为大明最高的统治者,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帝。 待所有官员入殿后,奉天殿内外顿时响起一片跪拜声: “臣等恭迎陛下登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端坐在龙椅上,眼中满是兴奋。眼前的场景,万人跪伏,确实令人热血沸腾。 他轻声说道: “众卿平身。” 接下来,是群臣轮番进言,各种恭贺之词接连不断。繁复的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朱由校坐在龙椅上,连腿都不敢动,早已感到腰酸背痛。 仪式结束,朱由校回到暖阁中,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眼下已近寒冬,又值明末小冰河期,京城寒意逼人。 只有在这暖阁中,他才感受到一丝暖意。 “王朝辅,把积压的奏章拿来。” 虽然疲惫,朱由校仍觉得该先处理政务,想看看大明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不多时,王朝辅带着两名小太监抬着几箱奏疏进来。朱由校一看,三箱奏章全是满满的。 等王朝辅将奏章放在案上,朱由校翻开一看。 内容晦涩难懂,满篇都是“之乎者也”、“圣人云”之类,足足上万字,直到最后几行才点出重点。 “臣都察院御史冯三元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指责其耗费国库粮饷,在辽东屡战屡败,畏敌如虎……” 再翻开另一本: “臣都察院御史钱春弹劾熊廷弼……” “臣都察院御史……” “臣……弹劾徐光启。” 朱由校连翻五本奏章,其中四本都指向熊廷弼。 他越看越气,脸上露出不满之色。 “这些大臣,一天到晚就只会写这些东西?” “王朝辅,你带着他们几个,把所有弹劾的奏章挑出来。” 他又转向客八八,语气温和了些: “客奶妈,去给朕煮碗姜汤吧。” “奴婢遵命。” 客八八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后世对这位天启帝的奶妈评价极差,说她害得张皇后流产,导致朱由校子嗣艰难,唯一的儿子也在三岁时因王恭厂大爆炸夭折。 可朱由校这段时间的观察,却并未看出客八八有如此歹毒。 她不过是个奶妈,从前也只是宫里无数宫女中的一个。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没有皇帝的恩典,她哪来的地位? 历史上自从客八八出宫后,皇帝不久便因落水染病而亡。 这里面有没有问题,朱由校不想深究。他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 “叫许显纯和田尔耕来见我。” 他知道,与文官的较量开始了。这个时代的文官没有从龙之功,收拾他们,方便得多。 …… “陛下,许显纯和田尔耕到了。” 朱由校原本在暖阁里睡着了,还是因为客八八之前盖被子的动作吵醒了他。 下面的许显纯和田尔耕见皇帝醒来,立刻跪下请安: “臣许显纯、田尔耕恭请圣安。” “朕安。” “起来吧。” 两人齐声应道: “谢陛下。” 朱由校感觉脑袋还有点沉,这一觉睡得有些深。 “朕睡了多久?” 一旁的王朝辅答道:“皇爷睡了整整一个时辰。” “两位大人等了有一会儿了吧,翊坤宫那边有动静吗?” 许显纯答道:“回陛下,翊坤宫那边抓了几名宫女和太监。” 朱由校问:“是谁的人?” “回陛下,是郑贵妃的宫女,其中有一个还是伺候了近十年的老宫女。” 朱由校冷笑:“看来她是真下得了手。” 他沉吟片刻说道: “朕打算提拔你二人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佥事,可担得起?” 许显纯和田尔耕大喜,立刻应声: “臣等遵旨!” 朱由校又问: “上次你二人带了两百多人入宫,这些人可信?” “陛下放心,那些人都是臣的心腹,绝对可靠。” “回去后立刻整顿锦衣卫。那些怕死偷懒、混日子的,统统剔除。以你们的亲信为骨干,重新选拔忠心、武艺高强之人。如有难处,随时报我。” “是!” 两人没想到今天皇帝竟有如此安排。但他们更想的是,如何借此机会表现自己,争取更进一步。 “退下吧。” 朱由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问王朝辅: “奏疏挑好了吗?” “皇爷,已经挑好了。” 他望着案头仅有的二十几本奏疏,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 皇宫深处,寂静无声。 朱由校站在庭院中,盯着眼前的树出神,思绪万千。 “王伴伴,你说这棵树要从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得花多少年?” 他突然开口问道。 “皇爷,至少得上百年吧!”王伴伴答。 朱由校又低声问:“ 同样是百年光阴,这树早就能遮风挡雨了,根越扎越深,枝叶也越来越繁茂。可我大明为何却成了这个样子?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王伴伴正欲开口,却被朱由校打断: “就是因为大明的根已经烂了。那些蛀虫,把树根啃了个干净。啃完这棵,又去啃下一棵!” 他语气愤怒: “这棵树给他们遮风挡雨,给他们安稳的日子过。他们却恩将仇报,非要把这棵庇护他们的树啃倒为止!” 话音刚落,他沉声道: “传内阁到暖阁见朕!” 说罢,朱由校转身,朝暖阁走去。 “臣等恭请圣安!” 内阁三位辅臣已候在暖阁,齐声行礼。 “三位师傅免礼。王伴伴,赐座。” 朱由校语气平稳地说道。 三人谢过恩,落座。 朱由校拿起手中奏疏说道: “这份是辽东经略熊廷弼递上来的,说辽军欠饷严重,请求内阁与户部酌情补发一部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三位应该看过了,再看一遍吧。” 说着将奏疏递给王朝辅,转交三位辅臣。 其实三人早就看过。正因方从哲、刘一燝、韩爌意见不一,才不得不呈到御前,否则这奏疏根本不会递上来。 “一个月前,先帝才拨内帑银两两百万两,犒赏九边与辽东将士。就算积欠已久,这笔银子也足够军士撑上两个月。怎地现在又开始要饷了?三位师傅可有解释?” 朱由校眼神冷峻,扫视三人。 韩爌上前一步: “陛下,臣以为,定是底下官员中饱私囊,贪污了军饷。臣请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 朱由校目光一寒: “哦?韩师傅的意思,是熊廷弼贼喊捉贼?” 韩爌躬身答道: “陛下圣明。熊廷弼自上任以来,无所作为,畏敌如虎。如今更是贪墨军饷。臣请陛下即刻罢免此人,否则辽东恐生兵变。” 朱由校眉头微皱,语气却依旧温和: “罢免熊廷弼不难,韩师傅可有人选接任?” 刘一燝见状,上前奏道: “陛下,辽东巡抚袁应泰足以胜任。” 韩爌趁势再进言: “臣亦举荐广宁参议王化贞接任辽东巡抚一职。如此,辽东可保无虞。” 朱由校心中明白,果然不出所料,朝堂上的大多数官员一心要将熊廷弼调离辽东,好让他们的东林派系掌握大权。 历史上天启帝就是被他们这么蒙蔽的,结果让努尔哈赤迅速崛起。 袁应泰上任不到五个月,就丢了辽阳和沈阳,这两座辽东最重要的军事据点,被努尔哈赤轻松拿下,为皇太极日后五次南侵、多尔衮入主中原打下了基础。 但如今的朱由校,已经不会再被那些文臣欺骗了。 从今日的奏报来看,刘一燝和韩爌显然是有备而来,而原本占据主导地位的方从哲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是齐、楚、浙各派的代表人物。 内阁,也该来一次大洗牌了! “朕明白了,三位师傅回去吧。” 刘一燝和韩爌却不甘心,又上前一步: “陛下,熊廷弼之事宜早不宜迟,否则沈阳难保!” 朱由校脸色难看地回应: “朕已经知道了,回去吧。” 见皇帝动怒,两人只能作罢,退下离开。 朱由校平静地开口: “召英国公进宫。” …… 辽东 沈阳 经略府内,众将云集,上首的熊廷弼正在沉思,而底下众将却谈笑风生。 熊廷弼的日子并不好过。 自从上次努尔哈赤大举进攻,他亲自带兵赶来沈阳救援后,就一直驻守于此。 皇上拨下的两百万两内帑银,真正到他手里的还不到十万两。辽东十几万军队,这点银子连每人一两都分不到。辽东的军饷,从万历年间就开始拖欠了。 他不仅要防备努尔哈赤的进攻,还要提防朝中大臣背后使绊子,更得稳住军队的情绪与士气,压力之大,外人难以想象。 “台台,粮饷的事可有音讯?”沈阳总兵贺世贤拱手问道。 关于粮饷的奏报,熊廷弼早在上月初十就已递往京城,如今快一个月过去,依旧没有回音。 但他不能说实话,只能答道: “奏疏可能还在内阁耽搁着,毕竟上次刚拨过银子。不过元辅已来信说,会为我们尽力争取。” “我看啊,这笔银子八成没戏了,朝廷根本拿不出钱!”一名游击将军愤愤说道。 其他将领心中有数,只是不愿说破。 熊廷弼盯着那名将军看了许久,对方被看得心里发虚,缩了缩脖子,躲到了人群后面。 “诸位放心,陛下不会不管辽东。请大家再稍等几日。”熊廷弼起身说道。 辽阳 辽东巡抚府中,袁应泰正与几名东林党人密谈。 “这次务必要让熊廷弼离开辽东。朝中多数大臣都支持袁巡抚,只等两位阁臣的回信了。”一名参议说道。 “那位熊廷弼胆小如鼠,只知挥霍朝廷银两,若换成袁巡抚坐镇辽东,努尔哈赤怕是早被赶回建州老巢去了!” 一位官员紧接着开口附和。 “大明江山还得靠我东林一脉来支撑,熊廷弼这种人根本不配掌管辽东军务!” 辽东巡抚袁应泰终于开口。 “等本官剿灭建奴,便可回京复命,向皇上交差了。” “属下静候那一日到来,袁巡抚前途不可限量。” 这帮官员溜须拍马的本事,还真是一等一! …… 暖阁内。 “臣恭请皇上安康!” 英国公张维贤跪下请安。 “朕安,老国公起来吧。你年岁已高,日后免了这跪拜之礼。” 朱由校亲自扶起张维贤。 “谢陛下隆恩!” 张维贤躬身问道: “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朱由校目光扫过四周的太监宫女。 “你们都下去,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王伴伴,你亲自在门口守着!” 王朝辅心知有要事商议,立刻退出门外。 第4章 是谁给你的银子? 待暖阁中只剩朱由校与张维贤,朱由校缓缓开口: “朕打算组建一支皇宫禁军,想请老国公从京营中为朕挑选一批忠勇之士。老国公意下如何?” 张维贤心中一动,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回陛下,老臣定当照办。” 朱由校一笑:“老国公果真不负国之重望。朕记得你当日所带的兵士不错,可否以他们为班底?老国公可舍得?” 张维贤忙道:“京营皆属陛下,臣只是替陛下照看罢了。” “老国公何出此言。听说你有一孙儿,年已二十有余,可愿入宫为禁军一员?” 张维贤心头一喜:“臣孙定当遵从圣命!” “好。老国公记住,所选之人务必忠诚、出身清白、骁勇善战。先定七千人,京营若不够,可从民间招募。朕三日后亲自阅兵。” 朱由校转身又补充一句:“再给朕选两匹好马进宫。” …… 张维贤离开后,朱由校翻开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这些人是他日后可依靠的忠臣良将。 文臣名单:熊廷弼、孙传庭、洪承畴、王在晋、袁可立、徐光启、崔呈秀、田吉、魏广微、倪文焕、吴淳夫、宋应星、毕懋康。 内臣名单:魏忠贤、王体乾、王承恩、许显纯、田尔耕、崔应元、杨寰、孙云鹤。 至于武将方面,虽然有可用之人,但统兵大将,还是由自己慢慢培养为好。 英国公之孙张世泽,可任禁军统领。 朱由校随即亲自写下两道诏令,朝外吩咐:“宣王体乾觐见!” …… “奴婢参见皇爷!” 王体乾跪地叩拜。 “这两道旨意,你先去北镇抚司交给田尔耕,然后带上他一起赶往南京,务必把旨意传达到位。任务完成,你便可晋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还有,带朕一句话给田尔耕,京师已交给许显纯,南京就靠他了。别让朕失望,盯紧那边的那些人。” …… 北镇抚司 “快让田尔耕出来见咱!” 王体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圣旨,语气急促。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田尔耕才气喘吁吁地赶来,额头还挂着汗珠。 “公公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他是从半路跑回来的。 王体乾将圣旨递了过去,田尔耕接过看完,眼神略一迟疑,又看了王体乾一眼。王体乾便开口传达了朱由校的口头旨意。 田尔耕听罢立刻明白皇上的意思,转身对属下下令: “立即调集本官手下所有缇骑!” 当夜,数百名锦衣卫缇骑连同一名太监骑马飞奔出城,直往南方而去。 而英国公张维贤也把今日进宫面圣的情形告诉了儿子张之极与孙子张世泽。张家的复兴,终于有了转机。 …… 乾清宫 “王伴伴,你看朕这身盔甲如何?” 朱由校站在铜镜前,一身银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皇爷龙姿凤表,威风得不像话,奴婢看着心里都激动。” 旁边的王朝辅笑着答道。 “皇爷,时候差不多了。” 这是兵仗局前几天为朱由校特制的盔甲,合身得很。 一名小太监在一旁轻声提醒。 “好,出发吧。” 朱由校左手拎着头盔,右手提着佩剑,迈步出门。 “恭请圣安!” 门外,许显纯带着二十多名锦衣卫齐齐跪下。 “朕安,出发。” 朱由校径直走向龙辇,随行的太监和锦衣卫立刻簇拥着队伍离开。 他今天要亲自去检阅英国公新组建的禁军,所以特意穿上盔甲,想给将士们留下个英武的印象。 内阁 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禀报: “辅臣,陛下刚刚穿盔甲出宫了!” “什么?陛下去哪了?” 韩爌一听,立刻紧张起来。 “奴婢也不清楚,只看到陛下带着锦衣卫和几个太监出了乾清门。” 这名太监正好在乾清宫外当值,看到后马上赶来通风报信。 刘一燝听完分析道: “陛下会不会是去京营了?” 韩爌也有同样的猜测。穿盔甲、带锦衣卫出宫,除了京营,没别的地方可去。 “赶紧通知百官,一起去京营接驾。” 刘一燝立刻下令。 韩爌则转头问方从哲: “元辅,可愿与我等一同前去?” 方从哲身为内阁首辅,内心满是苦涩。他对“献帝”充满怨恨,那道圣旨彻底动摇了他的根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权位,如今更是风雨飘摇。 朝廷之中,大半官员是东林党人,剩下的是中立派。而他作为齐、楚、浙三党的核心人物,与东林党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 更甚者,他们竟私下决定迎接已退休的叶向高回京,意图取代理他这个内阁首辅。 尽管他和东林党都不愿看到皇帝掌控军权,但眼下局势,他反而倾向于支持皇帝。 “本辅就不去了,内阁事务繁多,必须有人坐镇。” 韩爌听后,继续劝道: “此时正是文臣齐心之时,元辅怎可因私而忘公?” 方从哲不再回应。刘一燝见状,只说道: “既然元辅以国事为重,那我等先行一步。” 说罢,便与韩爌一同离开。 方从哲独自坐在椅上,叹气不止。 “诸位,陛下已出宫前往京营,请各位同僚随本辅与辅臣一道,前往京营迎驾。” 刘一燝一出内阁,便召集百官宣布这一消息。 众文官听闻后,皆神色紧张。皇帝染指军权,本就让他们无法接受。如今竟亲自前往军营,岂能坐视? 陛下,您就不能安分守己地待在宫中吗?为何非要出宫? 更别说想要掌控军队,这简直是踩了天下士大夫的底线! 吏部尚书周嘉谟立刻开口: “事不宜迟,诸位同僚,我们即刻前往京营迎驾!” 众人纷纷响应,随即一同奔赴京营。 …… 南海子 这里是皇家狩猎之地,近百年来,除了朱由校的皇祖父神宗皇帝年轻时来过一次外,他是第二个踏足此地的皇帝。 今日,他特意选在这里检阅禁军。他知道,自己出宫的消息瞒不过那些整天盯着皇权的文官,但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会来这偏僻之地。 皇宫内部尚未清理,目前这些事情都是由他亲自交待王朝辅去办。待他将禁军完全掌控之后,下一步便是彻底整顿皇宫。 这些文官整日不思朝政,只想与皇帝争权夺利,成何体统? 朱由校抵达南海子外围,一眼望去,虽不破败,却也显出衰败之象。但从此刻起,这里将成为他训练禁军的专属之地。 英国公张维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皇帝驾到,立刻上前迎接。 “臣张维贤、张之极恭请吾皇圣安!” 朱由校从龙辇走出,望向跪迎的英国公父子。 “朕安,两位爱卿请起。” “王伴伴,把朕的马牵过来!” 自从张维贤把选好的骏马送入宫中,朱由校每日都在宫里练马。如今他已经可以独自控缰,不需要旁人扶持。 他翻身上马,随即下令: “随朕出发。” 此时,南海子的七千军已列队整齐,静候检阅。 朱由校策马巡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神色。下马后,他登上小高台,站在队伍正前方,注视着这支属于他的军队。 张世泽身为英国公之孙,带头跪地高呼: “叩见吾皇圣安!” 其余七千军士纷纷效仿,齐声高喊: “叩见吾皇圣安!” 朱由校站在台上,望着此景,心情愉悦。 从这一刻起,大明,将开启新的篇章。 …… 京营 刘一燝与韩爌带领百官来到京营,却迟迟不见皇帝身影。守门士兵更是直言,皇帝始终未曾现身。 众官惊疑不定。陛下一身戎装,若未到此,又能去往何处? 兵部尚书张鹤鸣沉声问道: “近日可有兵马调动?” 守门士兵答道: “前日国公爷曾来过一趟,挑走了好几千人,其余的,小的就不清楚了。” 面对这数十名高官,士兵神情紧张,说话都不敢大声。 张鹤鸣听后顿觉中计,其他官员也恍然大悟……皇帝早已瞒天过海,绕过了他们。 最终,众人只能无奈折返。京城浩大,皇帝始终难寻踪迹,只能再作打算。 …… 南海子 百官无功而返,朱皇帝却正沉浸在喜悦之中。 他站在高处,检阅军队,转头向张维贤询问: “老国公,这些兵士中有多少是来自京营的?又新招了多少人?” 张维贤拱手回答: “陛下,臣自京营选出五千人,新募两千人。” “好!果真不负朕望,老国公忠心为国,令人敬佩!” 朱由校满面笑容。这支军队是他改革大计的开端,意义非凡。 “王伴伴,把赏赐抬上来。” 王朝辅一挥手,小太监们抬着一个个大箱子鱼贯而上。箱子打开,十五箱白银映入众人眼帘。 这场景让军士们瞪大了眼,许多人一生都没见过如此多的银两。 朱由校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朕的羽林近卫军。你们只听朕的号令,无需理会他人。你们的子孙会因你们今日加入羽林军而骄傲。朕要你们成为这天下最强之师,可有信心?” 军士们齐声高呼: “有!” 军士们齐声高呼:“有!” “王伴伴,发赏银!” 王朝辅快步上前,大声宣布: “陛下有令,羽林军每位将士赏银十两!”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不管是从京营调来的老兵,还是刚入伍的新兵,谁也没想过刚穿上军装就能拿到这么多银子。大家没想到陛下出手这么阔绰,第一天就发十两银子,只要在这军里待着,往后日子肯定不会差。 赏银是锦衣卫挨个发放的,每人亲手接过,还必须回答一个问题:“是谁给你的银子?” 所有人都齐声回答:陛下。 台下正忙着发银,朱由校则在高台上对英国公张维贤说道: “南海子就先作羽林军驻地,每日训练不得中断,按戚少保的《练兵实册》与《纪效新书》来练!” “臣遵旨!”张维贤躬身应命。 朱由校接着说: “朕会常来巡视,希望老国公不负朕望,尽快练出一支铁军!” 其余的事,朱由校没再过多插手。军制与人事安排,他打算等练上一阵再说。 他把后世的记忆与眼前这个时代融合,不断细化羽林军的训练内容。 还特意定下一句口号,好提升士气、凝聚军心。 一直到傍晚,朱由校才回宫。 乾清宫内,他换下盔甲,问面前的许显纯: “锦衣卫整顿得如何?现在能用了么?” 许显纯恭敬答道: “回陛下,锦衣卫已焕然一新,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第5章 凶多吉少 朱由校又问: “今天那些大臣可有什么动作?” 今天他特意让锦衣卫盯着朝中那帮人,看看谁想跳出来阻他,这些人就是他要动的第一批。 “回陛下,内阁次辅刘一燝、辅臣韩爌、兵部尚书张鹤鸣、刑部尚书黄克赞、御史冯三元等三十余人去了京营。” 朱由校听了,心里暗笑。自己刚出一趟宫,居然来了这么多人想管他,看来是真太闲了。 他下令: “名单待会呈上来,你先退下。” “臣告退!”许显纯应声离开。 朱由校闭眼歇了会儿,睁开眼喃喃自语: “为什么总有人觉得人间不值得呢?” 一旁的王朝辅不敢作声。 -------- 乾清宫内,朱由校正穿戴好盔甲,准备去南海子骑马。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跪地禀报: “皇爷,内阁和六部的大臣都来了,说有急事要面奏!” 朱由校心知肚明他们为何而来。若他开始掌握军权而群臣毫无反应,那才怪了。 他叹了口气,放弃遛马的打算,也没换衣,直接穿着盔甲就出了门。 “宣他们来西暖阁见朕!” 西暖阁。 大殿上,内阁与六部官员望着身穿银甲、端坐龙椅的朱由校,一时愣住。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内阁首辅方从哲。 “臣恭请圣安!” “臣等恭请圣安!” 朱由校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地说道: “朕安,平身。” 他顿了顿,又问道: “诸位爱卿如此急切求见,可是遇了难决之事?” 韩爌率先开口: “陛下昨日是否出宫?” 朱由校未答,反倒笑着反问: “刘师傅的消息倒是快,不知是哪位祖宗告知的?” 说着,他扫了一眼站在暖阁旁的太监们,目光如刀,令他们背脊发凉。 群臣沉默不语,因皇帝已默认了此事。 韩爌再度上前: “陛下为何如此打扮?莫非又要出宫?” 他们实在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为何又穿上了盔甲?难道又要外出? 韩爌继续劝道: “陛下乃一国之君,怎可日日披甲戴胄?这不合礼制。古往今来,哪有天子披挂上阵治理江山?” 朱由校平静答道: “朕不过出宫一趟,众卿如此紧张作甚?三日后将举行大朝会,届时朕会宣布一事,便是昨日所办。” 他心中清楚,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刀子未利,替罪之人也未找好。 周嘉谟又问: “那陛下今日是要再出宫?” 朱由校眉头微皱。这年头还真有人不怕死。等朝会那天,先从你吏部动手。 昨日刚从内帑掏了银子,他正琢磨着怎么补回来。 “三日后便知。” 说罢,转身离开,不再多言。 他不愿与这群人多费口舌,讲来讲去,毫无意义。 皇帝这一走,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皇帝始终未给出明确答复,只得回值房等待。 回到乾清宫,朱由校立刻召见许显纯。 “你手下可有可用之人?” 许显纯跪地回禀: “臣下有两名总旗,胆识过人、行事缜密,且忠心不二,一名杨寰,一名孙云鹤。” 朱由校沉思片刻,这二人正合他意。 “王伴伴,传旨,升杨寰、孙云鹤为锦衣卫千户,命杨寰率部入宫。” “你去盯紧那些文官,尤其是东林党人,把他们的把柄查清,呈报于朕!” 交代完毕,朱由校翻身上马,直奔南海子而去。 天启朝的第一滴血,即将落下。 值房中,群臣焦急等待。人人都在想,这位年轻的皇帝,与先帝、神宗皆不相同,今后该如何应对? 内阁与六部官员一回宫,左都御史张问达便急切地问出声来。 “皇上昨天出宫的事,查明白了没有?” 这已是文官们最后的底线。皇上做什么都行,但凡要插手军队,便是触了所有士大夫的眉头。 “皇上说三天后开大朝会,到时自会说明。” 内阁首辅方从哲语气平淡地回应。 “皇上昨日离宫,恐怕与军伍脱不了干系,不然也不会遮掩。” 御史冯三元语气坚定。 中书舍人汪文言点头附和: “说得是,只怕等大朝会之时,一切早已定局。我们得在皇上动手前先发制人,才算是良策。” 众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咬牙说道: “再这样下去,又是一个武宗皇帝。” 众人一听,心头更紧。再来一个武宗,谁能受得了? 内阁次辅刘一燝开口: “现在大家还是先回去,三天后朝会,届时一齐上奏,眼下只能再等三日。” “刘公所言极是,也只能如此。届时我定第一个出面。” 御史杨涟说道。 值房中的大臣陆续散去,都等着三天后的大朝会,向皇帝发难。 …… 南京 明孝陵 王体乾一路奔波,终于赶到,却被守陵士兵拦下。 “你是谁?这是太祖皇帝的陵墓,再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士卒语气凶狠。 王体乾也火了,怒斥: “瞎了你的狗眼,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你也敢如此放肆?” 那士兵更怒,拔刀而出: “管你是什么狗屁太监,这里是孝陵,再啰嗦一句,看我不砍了你。” 王体乾心头一紧,没想到碰上个愣头青。自己孤身一人,还是先留着命回去办事,再计较也不迟。 “咱家是来传圣旨的,快去叫你们主事的出来接旨。” 两名士兵一听“圣旨”二字,立刻跪地,一人飞快跑进陵内。 王体乾没想到,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两人,一听到圣旨就软了,心想早知如此,刚才也不必硬撑。 不一会儿,陵内冲出一队人马,个个高大健壮。为首之人看到王体乾手捧圣旨,飞步上前,跪地高呼: “臣在此听旨!” 王体乾展开圣旨: “孝陵卫指挥使接旨!” “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国势艰难,辽东军备疲弱,九边重镇武备松懈,建奴屡次入侵,朝中亦有动荡之象。特命孝陵卫指挥使即刻北上,保卫京师。” “臣领旨!” 指挥使起身,转头对身旁一名将领下令道: “李松平,马上去集结部队!” 随即他又对身后的人高声下令: “经历司留在孝陵值守,其他人立刻回营,整理装备,准备出发前往京城!” 众人齐声回应: “遵命!” 很快众人便各自散去,只剩下王体乾一个人愣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被彻底忽略了,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气得脸色铁青。 “你们这群兵痞,等到了京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王体乾低声咒骂。 其实这些人心中根本没把这个太监当回事,别说他了,就算是内阁的大臣来了孝陵,也未必有人买账。 孝陵卫是建文帝按照太祖朱元璋的旨意设立的,专门负责守卫孝陵。当时从凤阳选调了李、周二姓族人组建而成,是最为信任的亲军。 此外,还从各地精挑细选了五百名久经战阵、作战勇猛的老兵担任教官。 这支军队不归五军都督府统辖,也不受兵部节制,只听皇帝的诏令,没有皇命,他们连孝陵大门都不会踏出一步。凤阳的李、周两姓世代守护孝陵,已经两百多年,孝陵卫与经历司总兵力共五千六百人。 作为与锦衣卫同等级别的亲军,虽然两百年后大明各地卫所早已名存实亡,但孝陵卫却依旧保持完整,因为他们的特殊地位无人敢动。 孝陵卫迅速完成集结,只留下经历司两百人和四百士兵继续留守,其余五千人即刻出发赶往京城。 …… 南海子 天色渐暗,朱由校满头大汗地走进自己的军帐,开始卸下铠甲。他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练习骑马,还专门向一些实战经验丰富的士兵学习了武艺,累得不轻。 跟在一旁的英国公张维贤看到皇帝如此勤于练武,心中大喜。陛下崇尚武事,对他们这些军功世家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陛下今日骑术大进,已经能纵马奔驰了!” 张维贤笑着说道。 刚卸完甲的朱由校听了哈哈一笑: “老国公不必夸奖,朕才练几天,骑术也就刚刚入门而已。”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老国公去挑五百名忠诚可靠的精锐,后天由由世泽带入宫中。” “臣遵旨。” 张维贤拱手行礼。 朱由校最欣赏张维贤的一点就是,吩咐的事情从不追问缘由,也不会打折扣。 这也难怪历代先皇都如此信任张家。 张维贤看着一旁太监铺好的床铺问道: “陛下今晚是否要在此休息?” “不用,朕洗个澡稍作休息就回宫,今天可真是费了不少力气。” 张维贤听出了送客的意思,立刻行礼告退。 等他离开后,朱由校坐在椅子上开口问道: “今天朝廷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朝辅将值房里几位文臣私下议论的事禀报给了朱由校。 朱由校挑了挑眉,问: “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王朝辅低着头答: “奴婢没有听到具体内容。”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 “让许显纯盯紧点,让他的手下这几日勤快些,把朕交代的事办好。” 说完,他便起身朝营帐后走去。今天确实太累了,一大早就去了南海子操练,这是他头一回这么疲惫,只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 皇宫 乾清宫一角,隐约传来低声交谈。 “你着什么急?陛下这几日都不在宫中,叫我怎么安排你?” 说话的是个女子,语气略显不耐。 “咱能不急吗?连王体乾都贴上皇爷了,再拖下去,我还有机会吗?” 是客八八和她的对食李进忠在争执。 客八八低声安抚: “等明天陛下回来,我找机会让你露个脸,你先忍忍。” 李进忠叹了口气,语气焦急: “你可得快点啊,现在皇爷身边都有两个得宠的太监了,再拖下去,机会就全被人抢光了。” 客八八刚想再解释几句,乾清宫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两人吓了一跳,赶紧探头看去,只见朱由校已经走了进来。 这下他们慌了神。本以为今晚陛下不会回来,才趁着空档溜进来密谈。若被发现,她自己倒还好说,可她的“男人”怕是有性命之忧。 李进忠也吓得不轻,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脱身之计,不然今晚恐怕凶多吉少。 朱由校是连夜赶回宫的。他在南海子洗了个澡,睡了两个时辰,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他对王朝辅说: “王伴伴,你也去歇会儿吧,今天你也够辛苦的。” 王朝辅确实累坏了,跟着皇帝跑了一整天,双腿酸得不行。 可他还是答: “皇爷,奴婢不累,伺候皇爷是奴婢的本分。” 第6章 重甲兵 朱由校笑了笑: “去吧,难道还要朕下道旨?” 王朝辅一听,连忙应道: “奴婢不敢,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朱由校坐下来,翻开了几本奏疏,都是辽东那边送来的。熊廷弼接连上书,不是要粮饷,就是说明辽东形势艰难,只能守城,请求朝廷理解。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自己远在京城,想帮他也无能为力。若不先把朝中局势理顺,拨下去的银子还没出城,怕是就被人贪掉一半。 眼下也只能以皇帝的名义给予支持,希望熊廷弼能撑住这三面压力,等到自己腾出手来的那一天。 小太监站在后边,见朱由校正低头沉思,忍不住抬头打了个哈欠。一抬头,却看见帘子后头露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屁股。他吓得大喊: “有刺客!快护驾!” 另外三个小太监一听,立刻围到朱由校身前,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外头值守的锦衣卫隐约听到动静,又听到皇帝喊“锦衣卫”,立刻冲进殿,掀开帘子,将躲在后面的客八八和李进忠一把揪了出来。 客八八惊慌失措地喊道: “陛下,是奴婢啊!” 朱由校听到声音,眯眼一瞧,认出果然是她,无奈地说: “放开客奶妈。” “奶妈大半夜来乾清宫做什么?这个又是谁?” 他打量着客八八身旁的小太监,这人面生得很,显然不是自己身边的人。 “陛下,他是奴婢的对食,求陛下饶他一命。” 客八八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对食?那就是魏忠贤了。朱由校走近两步,细细打量这位日后权倾朝野的大太监。这人与王振、刘瑾齐名,被后人称作“明朝三大宦官”。 正因为有皇帝的默许,他们才能翻云覆雨、一手遮天。朱由校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替自己办事,也替自己挡事。 “你叫什么名字?” 他淡淡地问。 “回皇爷,奴婢叫李进忠,属御马监的。” 此时的魏忠贤还未改名,原姓魏,入宫后改姓李,名进忠。 “你可知道擅闯乾清宫是什么罪?” 朱由校盯着他问。 “奴婢知罪,求皇爷开恩!” 李进忠立刻跪地叩头,额头都快磕出血了。 客八八也跟着跪下求情: “陛下,是奴婢带他来的,要罚就罚奴婢。” 朱由校假装沉吟片刻。他当然不想这么早就处置魏忠贤,这种人,是极好用的一把刀。 “既然奶妈开口了,朕也不能不给面子。死罪免了,活罪难逃。拖出去,杖责二十。” 说完,他朝王朝辅使了个眼色。王朝辅立刻会意……这顿打,别真把人打残了。 “奶妈起来吧,给朕按按肩膀。”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心里盘算着,这把刀该怎么用才顺手。 …… “咻……”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皇爷这箭法真是神了!” 王朝辅在一旁夸道。 只见朱由校左手执弓,目光坚定,嘴角挂着笑意。他登基之后,不光练马术,也苦练弓箭与剑术。站姿必须稳,出手必须准。十箭里至少要中八箭,臂力也得练上来。这些都是为将来马上骑射做准备。 他每天抽出两到三个时辰练箭,之后便回宫批阅奏章。夜深人静时,还会研读兵法,并翻阅从战国到万历年间所有赫赫有名的将领资料。最近,他正专注研究卫青与霍去病的骑兵战术。 要想亲自领兵打仗,至少得下两年苦功。当年武宗皇帝能在应州一战击败达延汗,正是因为他从小就把达延汗当作劲敌来研究。多年的准备没有白费,那一战直接让鞑靼部十年不敢南侵。 “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宫。” 朱由校说完,便朝乾清宫走去。 回到宫中,客氏早已备好一碗姜汤。练完箭后喝一碗,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奶妈熬的汤,越发有滋味了。” 他笑着说道。 客氏听后很高兴,皇帝喜欢她熬的汤,自然是件好事。 “那个李进忠,现在如何了?” 朱由校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陛下,他已经没事了,多亏陛下手下留情。” 客氏自然明白,那一顿板子虽是二十下,但若下手重些,足以让人卧床半月。如今能正常行走,已是天大的恩典。 “宣他进宫见朕。” “奶妈,给朕按按肩膀。” 练箭实在太累,手臂与肩膀酸痛难忍。他现在不过才拉开四十斤的弓,离理想状态还差得远。真正能在马上拉开六十斤弓、在地面拉开八十斤弓,才算达标。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五十步内射穿建奴重甲兵的铠甲。那些精锐士兵通常穿着三层甲:最内层是皮甲,中间是锁子甲,外层则是铁甲,真正做到了全副武装。 后世有人总说大清靠骑射打天下,这话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建奴是渔猎民族,不是游牧民族,若真比骑射,怎能胜过蒙古人?那个时代的骑射之王,非蒙古莫属。 建奴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他们的重甲骑兵。这些士兵都配有战马,平时由骡马驮运盔甲,作战时穿上重甲冲锋陷阵。虽然骑射不如蒙古人,但比起腐朽的明军,已是绰绰有余。 等到皇太极收服蒙古各部,孔有德带着火炮投诚,满清的军队才真正成为当时最强的部队。他们既有蒙古八旗的骑兵,又有汉军旗的火器部队,加上自身无敌的重甲兵,可谓一时无两。 在那个年代,除了火炮,其他火铳、火枪几乎无法穿透建奴重甲兵的护具,除非在二十步之内。弓箭就更不用说了,这也是为何蒙古各部被建奴压制,纷纷归附的原因。 “李进忠,传闻你原是姓魏?” 朱由校一边享受着客氏的按摩,一边随意问道。 “回皇爷,奴婢的确原姓魏。” 李进忠低头恭敬回应。 “那你从今日起便恢复原姓,朕赐你新名,今后你便叫魏忠贤。” 李进忠听后大喜,连忙叩首谢恩: “奴婢叩谢皇爷隆恩!” 朱由校微微一笑,又道: “王伴伴,拟旨,魏忠贤即日起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并提督东厂。” 此言一出,魏忠贤愣住,连客氏也愣在原地。她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位居然因祸得福,一跃成了东厂提督。 王朝辅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是唯一能随时在皇爷身边伺候的人,怎料这么重要的职位竟然与他无关? “怎么,没听明白?” 朱由校语气一沉。 魏忠贤立刻再次叩谢。 王朝辅虽不甘心,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写旨意。 “你拿着旨意立刻前往东厂,替朕查清楚那些与外臣勾结、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的人。” “若人手不够,可去北镇抚司找许显纯,让他调人给你。” “朕给你三天时间,大朝会之前务必处理妥当,听明白了吗?” 朱由校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奴婢明白,定不辱使命。” 魏忠贤低声应道。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牢记,谁才是你的主子。朕最讨厌三心二意之人。” 这是朱由校对他的特别提醒。他怕魏忠贤骤然得势,忘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只要魏忠贤听话,能替朕背锅、办事,便是好狗。 “去吧!” 朱由校目送他离开,继续思索着大局,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 乾清宫 许显纯前来复命。这几日他竭尽全力,已查出十几位大臣的罪证,第一时间将名单呈报给皇帝。 “这些都有确凿证据?” 朱由校翻完名单后沉声问道。 他虽早有准备,知道这些文官不会太干净,但看到具体罪行时,依旧令人震惊。 “回陛下,每一条皆属实,臣已掌握全部证据。” 许显纯疲惫不堪,手下缇骑也几乎累垮,他已经两天未曾合眼。 朱由校看在眼里。 “王伴伴,所有参与此事的锦衣卫每人赏银二十两,许显纯赐飞鱼服一套、绣春刀一柄。” “你回去好好歇息,让手下也休整半天。那些文官今后要盯紧了,明早准时进宫。” 许显纯感激叩谢,慢慢退出殿外。 朱由校略一沉思,又道: “杨寰,去请郑皇贵妃和李选侍来乾清宫。” 杨寰站在一旁大声说道: “臣领命!” 话音刚落,一名小太监匆匆走入殿内,向皇帝禀报: “陛下,张世泽率五百羽林军已抵达宫门外。” 朱由校听后立刻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 值房内 一群文官正围坐一堂,讨论次日早朝该如何向皇帝施压。 在场的有: 内阁次辅刘一燝、内阁辅臣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谟、礼部尚书孙慎行、户部尚书汪应蛟、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御史杨涟、冯三元,刑科都给事中毛士龙、中书舍人汪文言等,大多为东林一系,共计三十余人。 杨涟率先开口: “明日早朝,我先带头参劾方从哲,诸位同僚务必齐声响应,先把此人赶出京城,如此齐、楚、浙三党便无依附之人,随后再一齐请陛下说明出宫之事。” 汪文言随即点头附议: “杨公所言极是,必须先除掉方从哲,否则三党仍会暗中支持皇上。” 张鹤鸣也插话道: “待方从哲走后,我们再联手弹劾熊廷弼,将他调离辽东,让袁公接任经略使,届时朝政归于东林清流之手,辽东局势必有转机,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他早就不满熊廷弼无视兵部指令,这次若能扳倒方从哲,熊廷弼失势,正好可以一雪前耻。 魏大中笑着说道: “张公真乃国之栋梁,若真能如此发展,诸位日后必定青史留名。” 众人听后纷纷称颂,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这便是万历以后文官们的常态,事还未办,先自庆功,仿佛只要动了念头,便已成定局。 沉醉于自我幻想之中。 …… 皇宫外 朱由校望着眼前的五百羽林军,神情满意。 经过这些日子的整训,军队已初现锋芒。 队列整齐,人人精神抖擞,面色红润,一看便知是经过严格操练之兵。 为了打造这支精锐,朱由校不惜重金投入,每人每月二两银子俸禄,每日三餐供应,午间必有肉食。 训练强度也不低,所有士兵必须精通刀枪棍棒,每天都要进行实战演练,三日一次混战,每人必须能拉开六十斤弓,这是羽林军最基本的门槛。 除此之外,还要进行负重训练,就是为了筛选出能如建奴般身披重甲作战的猛士。 在如今这个时代,一支训练有素、作战勇猛的重甲步兵,几乎可称无敌。 想打败敌人,首先得有一支比他们更强的重甲骑兵。 有人提出来用火器对抗,这种想法根本行不通。 第7章 大清洗! 这个时代的火器性能太弱,就算是燧发枪,也只是操作上方便一些,威力并没有提升多少。 火炮更不用说,除非一下子摆几百上千门猛轰,否则面对建奴的骑兵冲锋,不过是送命罢了。 要打造一支上万人的高机动骑兵部队,每个士兵至少要有两匹战马。否则就算在战场上打赢了建奴,也无法给予他们致命打击,毕竟对方人人都骑马,步兵根本追不上。 以后还要面对蒙古,必须建立强大的骑兵部队。 他反复研究了卫青和霍去病的战术,再结合现代军事知识,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在没有机枪的时代,骑兵就是战场的主宰。 “张世泽,你现在带三百士兵和锦衣卫封锁皇宫,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出。” 张世泽虽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但他明白,皇命必须遵从。这可是他爷爷多次叮嘱的。 “臣遵旨。” 张世泽走后,朱由校看向眼前的一名士兵,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声音响亮地答道: “回陛下,臣叫李兴!” “这二百人暂时由你统领,等朕命令。” 说完,朱由校转身走向乾清宫。 郑皇贵妃和李选侍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宫门了。锦衣卫突然闯入翊坤宫,说皇帝要召见,让她们心中不安。 郑皇贵妃还算镇定,毕竟在宫中多年,经历过大风大浪。 当年国本之争时,她和万历皇帝一起与朝臣周旋。她只担心地位不保,性命方面倒不觉得会有问题。 而李选侍则几乎崩溃。 她入宫才几年?上次敢对朱由校下手,是因为有郑皇贵妃在背后撑腰。现在连靠山都自身难保了,她早已被朱由校这种“沉默压制”折磨得快疯了。 “禀陛下,郑皇贵妃和李选侍已带到。” 杨寰将人带入后,识趣地退到门外,并亲自守在门口。 这是朱由校第一次见到郑皇贵妃。虽年岁已长,却依旧风韵犹存,气场十足,不愧是宫中多年掌权的女人。年轻时,想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李选侍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哀求: “陛下,臣妾知错了,是皇贵妃指使臣妾的,先帝不是我害的。” 朱由校根本不理会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郑皇贵妃。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 空气凝滞,翊坤宫内静得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郑皇贵妃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如常: “皇上传臣妾前来,可是有要事交代?” 她站姿从容,没有跪拜,也未行礼。朱由校原以为她会更谨慎些,现在才知,她远比想象中沉得住气。 他淡然道: “朕打算在翊坤宫设佛堂,供奉神宗先帝。皇贵妃曾是先帝最宠爱的人,可愿长居此处,替先帝祈福?” 她心中已然明了,这名义上是供奉先帝,实则是将她软禁于此。她轻笑一声,似有几分无奈,却也坦然接受: “既是皇上的安排,臣妾自当从命。” 聪明人说话总是省事。 朱由校点头,吩咐道: “赏皇贵妃座,好生招待,若有怠慢,唯你们是问。” 话音刚落,他起身离开。 李选侍在一旁听着,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正欲开口求情,却听见朱由校冷冷下令: “把这毒妇拖到先帝灵前,杖责至死。” 她脸色骤变,仿佛魂魄被抽走,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名锦衣卫上前,将她拽出殿外,哭喊声逐渐远去。 “王朝辅,去翊坤宫调人过来。” “杨寰、魏忠贤,带人彻查皇宫,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所有太监宫女,统统带到这儿来。” 说罢,他朝后宫走去。那里还有一位与郑皇贵妃地位相当的人物……神宗先帝的刘昭妃。 这位刘昭妃从不涉宫斗,长居深宫,吃素礼佛,清净度日。朱由校此行,是为请她代管后宫。 刘昭妃见皇上亲临,略带惊讶: “皇上来我这里,是有何事?” 她一向不问外事,朱由校早有预料。但他也清楚,后宫终究不能真正托付于人,不管是谁,他只相信自己。 他说: “朕想请太妃移居慈宁宫,执掌太后印,代为管理后宫。” 刘昭妃听后,轻轻点头: “皇上放心,后宫不会出乱子,皇上安心处理朝政变是。” 朱由校微笑: “那朕明日便在朝会上下旨,封太妃为太妃位,即刻入住慈宁宫。” “朕尚有要务,先行告退。” 刘昭妃欠身行礼,语气温和: “皇上慢行。” --- 皇宫的清查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直至夜色降临才结束。 数千名太监宫女跪在空旷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朱由校立于高台,目光冷峻,只说了一句: “杨寰,动手。” 当晚,宫中血雨腥风,数百名宫人被当场杖毙。 这些人中,有与外臣私通者,有残害皇子公主者,亦有如王安般左右逢源、背主求荣之徒。 一场大清洗,皇宫终于“干净”了。 --- 奉天殿 大朝会即将开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俯身叩拜,齐声高呼。 天启帝朱由校端坐龙椅,语气平静道: “起身。” 群臣缓缓站起: “谢皇上。” 这是朱由校第二次临朝,若不算登基大典那次,这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上朝。 “王朝辅,宣旨。” 王朝辅快步上前,展开圣旨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郑皇贵妃与李选侍二人勾结作乱,谋害先帝,胁迫朕躬,图谋掌控朝局。今李选侍已在先帝灵前杖毙,郑皇贵妃悔过自新,因其早年亦受李选侍蒙蔽,属无心之过,现自愿为神宗皇帝守灵以赎己罪。涉案宫人太监均已正法!” 王朝辅又从身旁小太监手中接过另一道圣旨,继续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后宫无主,致生李郑之乱。为防此类事再度发生,今尊神宗遗妃刘昭妃为宣懿太妃,掌太后印信,迁居慈宁宫,统摄后宫诸务。” 百官听罢,纷纷高呼“皇上圣明”。 但东林一派并不满意。他们原计划借李郑之事与皇上出宫一事施压,迫使皇上让步放权。谁知皇上早已处置妥当,如今只是知会他们一声,连圣旨都已下达,必定是方从哲所为。 其中最焦急的莫过于兵科都给事中杨涟,他恨不得立刻冲出殿外与皇上当面辩理。 “众卿可有要事上奏?” 朱由校话音刚落,杨涟立即出列: “臣启奏皇上,臣有本奏,臣要参劾首辅方从哲!” 朱由校未料他们率先对方向哲下手,暂且静观其变。 方从哲听闻被弹劾,神色不变,似早已预料此事。 “臣参方从哲三大罪:其一,勾结郑皇贵妃与李选侍,合谋加害先帝。其二,勾结地方大员,纵寇自重。其三,把持朝政,任用亲信!” 朱由校听后,心中暗笑,没想到他们竟列出三条大罪。 “嗯,卿家细细说来。” 杨涟躬身继续道: “第一大罪:当年先帝病重之时,内侍崔文升呈上一偏方,服后先帝吐泻不止,一夜竟如厕三十余次,致使病情加重。臣怀疑此乃毒药!崔文升不过一介小宦,即便略通医术,岂能胜过太医院诸位御医?再者,李可灼又献所谓仙丹,先帝服两粒后竟骤然崩逝。若世上真有仙丹,何来无人长生?身为首辅的方从哲岂会不明此理?而此二人皆由方从哲亲自引荐入宫,臣疑其心怀异志!” “第二条大罪:方从哲与熊廷弼暗中勾连,侵吞辽东军饷。先帝曾拨银二百万两,用于补发九边及辽东将士饷银。可不过才过去十天,熊廷弼又上奏请求再拨饷银。而前后发放军饷一事皆由方从哲一手操办,这里面必然有猫腻。两人必定是串通一气,中饱私囊!更甚者,熊廷弼镇守辽东两年多,即便努尔哈赤兵力再强,也总该有些战事。可熊廷弼惧敌如虎,敌军进一步,他就退一步,如今已退至沈阳一线。再这样下去,沈阳恐怕也要拱手让人!兵部多次下令出战,他却以‘避敌锋芒、以守为攻’为由推脱,这分明是养寇自重!” “第三条大罪:万历四十六年至四十八年,朝廷官职空缺严重。吏部提出的人选屡屡被驳回,致使政务无人处理,国事日废。而与方从哲关系亲近之人,却年年升迁,不论其才干如何!” 杨涟一口气将方从哲的三大罪状大声念出,语气铿锵。 吏科给事中魏大中随即出列,奏道: “陛下,此等奸臣怎能位居百官之首?请陛下下旨,罢免方从哲内阁首辅之职!” 早有准备的东林派官员纷纷上前,齐声附议: “请陛下罢免方从哲!” 朱由校扫视一眼,至少半数官员都站在杨涟一边。 虽说方从哲并非他要重点清算的对象,但他对这人也没什么好感。此人既无大忠,也无大奸,不过是懂得自保罢了。 杨涟所奏大多属实,朱由校本就不想保他。但也不愿赶尽杀绝,打算给他留条退路。 方从哲似乎看出了皇帝的心思,立刻出列叩首: “陛下,臣请求辞官归乡!” “准!” 朱由校话音刚落,便望向那些要求罢免方从哲的官员。有人面露轻松,有人仍显不甘,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再争。 “诸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接下来便是文官们例行的举荐与弹劾。 有人推荐某某才能出众,堪当大任;也有人控诉某某怀才不遇。顺带又参了几位齐、楚、浙党官员。 今日朝会,东林党可谓大获全胜。 第8章 残暴?!铁腕而已! 午时。 见群臣已无多言,朱由校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 他们也在等着皇帝宣布那天出宫的安排。可朱由校心里清楚,你们的戏演完了,该轮到朕了。 他向王朝辅使了个眼色,王朝辅随即展开一份奏本,高声宣读: “锦衣卫奏报:左都御史邹元标、御史冯三元、刑科给事中、中书舍人汪文言、右都御史曹于汴、吏部左侍郎陈于廷、户部左侍郎郑三俊、吏部员外郎孙必显、张光前、兵部左侍郎李瑾、兵部右侍郎孙居相,贪赃枉法、欺压良民、残害忠良、逼良为娼,证据确凿。” 待王朝辅将十几份奏折与相关证据交予百官传阅后,朱由校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反应。 吏部尚书周嘉谟立刻上前奏道: “陛下,厂卫向来行事狠辣,残害忠良早已习以为常。陛下万万不可轻信他们的话。” “陛下,怎能单凭厂卫一纸奏报就定大臣之罪?这分明是厂卫蓄意构陷。再说,纵使诸臣有罪,也应交由三法司审理,查明实情。厂卫不过是鹰犬之辈,陛下理应疏远。臣请陛下废除厂卫。” 杨涟一番话,把矛头直指厂卫。 一众文官纷纷响应: “请陛下废除厂卫!” 朱由校冷冷地望着这群“栋梁之才”,语气低沉: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尔等竟称其为鹰犬,杨涟,你胆子不小。” “杨涟言语狂悖,拖出去杖责三十!”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杨涟架了出去。杨寰见状望向御座,王朝辅悄然比了个手势,他便明白皇帝心意,紧随其后出去。 众臣大惊,一名御史急忙出列: “陛下,按祖制,言官不因言语受罚,陛下此举实属不明!” 朱由校正等着有人出头,好立威。 “既然提到了祖制,那朕便依太祖皇帝所立祖制行事。” “羽林军何在?” 群臣一愣,大明何时冒出了羽林军?莫非是陛下上次出宫后秘密组建的军队? 殿外早已待命的羽林军闻声而入,迅速控制奉天殿四周。 羽林军统领李兴跪地听旨: “臣听候陛下差遣。” “将这些尸位素餐、欺君罔上的奸臣,尽数拖出去,凌迟处死。” 内阁次辅刘一燝一听“凌迟”二字,连忙上前劝阻: “陛下不可,锦衣卫所奏之罪尚无实证。再者,刑不上大夫,就算他们有错,最多革职返乡即可。陛下如此行事,与隋炀帝有何分别?” 朱由校本意只是敲山震虎,并非真要大开杀戒,对刘一燝也尚有安排。 “锦衣卫是太祖皇帝为监察百官所设,如今你们却一再斥责其残暴,居心何在?” “更何况,这些人罪证确凿,刘师傅方才难道没看清楚?” 此时,刚在外执行完杖责的杨寰进殿跪禀: “陛下,杨涟身子单薄,臣只打了二十二下,他就已毙命。” 刘一燝立刻又道: “陛下,这定是厂卫蒙蔽圣上所致,杨涟定是被奸人所害,请陛下下旨废除厂卫!” 朱由校面色阴沉: “锦衣卫尚在,这些人都敢如此放肆,公然欺君。曹于汴更胆大包天,竟敢拐卖妇幼、强暴百姓,这般恶臣你们还想保?” “你们还要朕忍到何时?” “羽林军听令,立刻将这些人押出,施以极刑,尤其曹于汴,先施宫刑,再行凌迟。” “锦衣卫即刻前去查抄家产,家中男丁充为奴仆,女眷送入教坊司,凡与他们勾结者,一律削去功名,流放宁夏,家属同罪。” 此言一出,满朝文臣大为震惊,纷纷上前劝阻,齐声高呼不可,可惜已是徒劳。 朱由校端坐龙椅,神色冷漠,毫不理会。 数位御史言官情绪激动,当面斥责皇帝,将朱由校比作当代隋炀帝,称其残暴无情。朱由校只淡然下令,以“大不敬”之罪,将他们全家问斩。 又有几位六部官员上前力争,搬出祖制旧例试图劝说。朱由校未予争辩,只命依“违制”之罪,当场处置。 连续处置近二十名朝臣后,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国家重臣”终于胆寒,再无人敢站出一步。 朱由校心中冷笑,这些人只懂虚张声势,唯有铁腕方可制服,否则便以辱骂天子为荣。 他坚信,今日之后,这帮人必会收敛许多,不再轻易跳脚。自己也能腾出手来整顿军务。待新军成形之日,便是那些只知谋私的官员与盘剥百姓的乡绅覆灭之时。 --- 南海 数千军士正顶着烈日操练,经过月余整训,羽林军已显现出肃杀之气。 朱由校在军帐中与英国公张维贤商议军法、军规及整军制度。 他心中早有构想,这支羽林军将成为前所未有之劲旅。 他亲自拟定的军法极为严苛,对士兵要求近乎苛刻: “凡有扰民、杀良冒功、逃兵、贪腐、临阵退缩、动摇军心者,一律立斩,无论官职高低,概不宽恕!” 只要做到这几点,虽未必天下无敌,但足以在当世称雄。毕竟当今之军,不论是明军、建奴还是蒙古,多如散匪。 朱由校计划从全军中精选三百名士卒,再从锦衣卫调拨二百名缇骑,组成一支五百人的执法队。该队由羽林军主将直接统辖,而锦衣卫缇骑则由随军太监管辖。 他所派出的随军太监,绝非后世崇祯帝所用那类监军。 他们仅有监察之权,可监督全军将官,不得干涉军务。遇重大事项,可直接上奏皇帝。 此举意在让全军将士明白,他们所效忠的是谁,所吃的是谁的粮,拿的是谁的饷,避免出现士兵只知将领、不知天子之乱象。简而言之,便是要为军队立下忠心。 要想在这时代打造出后世那种纪律严明的军队,几乎不可能。只要能做到军令畅通、军纪肃然,朱由校便已心满意足。毕竟,这个时代的思想桎梏实在难以突破。 “老国公,随朕出去昭告三军!” 等朱由校抵达广场时,羽林军早已列阵完毕,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等着皇上来训话。 皇上一踏上高台,全体将士齐刷刷跪下高呼: “恭请吾皇圣安!” 朱由校望着台下整整齐齐的七万羽林军,朗声笑道: “起身。” “今日只做一事,颁行羽林军军法、军规、军制。” “王伴伴,宣旨。” 王朝辅上前三步,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羽林军编为天子亲军,直属大明皇帝。军规如下:凡扰民、杀良冒功、逃兵、贪腐、临阵退缩、动摇军心者,一律斩首示众,无论官职高低,一视同仁。” “军制如下:全军设四大营、两大司及执法队。四大营为骁骑营、虎贲营、泰山营、神机营;两大司为后勤司、参谋司。三日后全军进行选拔比试,胜出者由陛下亲自任命将官。” 圣旨读完,朱由校走上前,高声说道: “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令行禁止。所有将士听清楚一句话: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全军齐声高呼: “谨遵陛下圣意,誓死效忠大明皇上!” 朱由校抽出腰中佩剑,直指苍穹大喝: “明军威武!” 将士齐声回应: “陛下威武!” “大明威武!” “大明万胜!” 声震天地,气势如虹。英国公张维贤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如此高昂士气的军队。他虽听过戚家军威名,却从未亲见。如今已年过半百,竟有幸目睹这般铁血之师,全身热血沸腾。 随后,朱由校亲自在军中选出执法队成员,又令王朝辅发放两个月军饷,相当于每人额外赏银五两。 接着,依照一个月来的训练成果,正式组建四大营。羽林军伙食在当时可谓首屈一指,每日三餐,中午有肉,晚上有肉汤,加上严苛训练,整支军队焕然一新。 骁骑营勉强凑出八百人,毕竟骑兵稀缺,大明能骑马的本就不多。更别说要组建精锐骑兵。这八百人中,有六百人来自原京营三千营,骑兵在那时就如珍宝,堪比后世飞行员。 泰山营是朱由校打造重甲兵的部队,入选人数比骁骑营多出不少,近两千人通过体能筛选,毕竟每天吃那么多肉,不是说笑的。 虎贲营则全是步兵与弓弩兵,包含长矛兵、长刀兵、盾牌兵与刀盾兵(短刀配盾、近战兵种),共整编三千余人。 神机营并未从羽林军中抽调组建。 朱由校眼下既无擅长火器的将领,也无上乘火器可用。他的目标是批量制造燧发枪并装备部队,可惜大明尚未掌握这项技术,只能考虑从欧洲购入一批,再着手仿制改良。 目前战场上仍以鸟铳和火绳枪为主。兵仗局所产火器,朱由校并不满意。新研制的燧发枪威力甚至不如这些旧式武器。 但它操作简便,适应性强。小冰河时期使气候恶化,辽东等地恶劣天气频繁,传统火器在雨雪天几乎难以点燃。燧发枪则不受影响,即使在恶劣环境下也能正常发射。 因此朱由校更倾向于推广燧发枪。 不过眼下只能先制造一批精良火器应急,好让士兵熟悉使用。 后期司和参谋司的构想尚未完全落地。 后勤方面相对容易安排,参谋司则打算过几天发一道圣旨,从全国选拔合适人才。未必网罗天下奇才,但至少要挑选出一批可用之人。 这一切都需要银钱支撑。目前仅维持这支七千人的军队,一个多月便已花费二十余万两白银。如今军队所用的盔甲、旗帜、武器,大多还是旧物。 朱由校原本计划全面更新装备,而他内帑的银子只剩下一千多万两。他至少得预留八百万两用于战事周转。 因为战乱将至,据他记忆,天启年间西南将爆发一场大规模土司叛乱,其规模可比万历年间的杨应龙之乱,直到崇祯年间才被基本平定。 “老国公,明天你去三千营调四千匹战马过来。不只是骁骑营要练马术,重甲兵也要掌握骑术。其他士兵也应每日训练,为打造精锐骑兵做准备。” 张维贤在旁躬身应道: “臣明日亲自办理。” 骑兵至关重要。没有骑兵,就无法主动出击辽东与蒙古,只能像以往一样困守城池,丧失战争主动权。 第9章 城,空了! 辽东 沈阳 “台台,建奴出兵了!努尔哈赤之子莽古尔泰正大举进攻蒲河。” 一名明军夜不收急报而来。 “敌军兵力多少?打的是哪一旗?除莽古尔泰外,周边可有其他敌军?他们是否已经开始攻城?” “回台台,我们只探到莽古尔泰一部,打着正蓝旗旗号,已将蒲河四面包围,人数约万人左右。我们离开时,建奴尚未正式攻城,但已围困约半个时辰。” 熊廷弼闻言皱眉,挥手示意报信之人退下休息。 他沉思片刻,对身旁传令兵说道: “召集诸将议事,立刻出发!” 熊廷弼眉头紧锁,心里反复盘算着。 蒲河地理位置极其关键,是沈阳的门户所在。一旦蒲河失守,沈阳就彻底暴露在外,下一次建奴的矛头,必直指沈阳。 形势不容乐观。 要发兵救援,谈何容易。 沈阳守军早已没有出城野战的胆量。即便有人敢出城,也未必是奴兵的对手。 熊廷弼在辽东待了几年,对辽军的战力心中有数,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这明显是敌方设下的圈套。 莽古尔泰围而不攻,摆明了是想引自己出兵援救蒲河。老奴早已布好阵势,只等自己一动,恐怕便是一场惨败。若真如此,沈阳能否守住,都成了未知数。 “台台,听说建奴出兵了?请您立刻发兵救援蒲河!” 贺世贤推门而入,语气急促地喊道。 “大家先别慌,将官们都到齐了吗?” “回台台,人都到齐了。” “好,议事开始。我的意见是,不派兵救援蒲河,转而加强沈阳城的防御,以防建奴突袭。” 熊廷弼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 贺世贤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什么话?蒲河乃沈阳屏障,怎能见死不救?” 他语气激烈,但其他人却暗自松了口气。不少将官其实最怕的就是熊廷弼下令出城迎敌。在他们心中,奴兵几乎等同于无敌。 蒲河丢了就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建奴不攻沈阳,他们照样能在城里安逸度日。 就算沈阳真守不住,还有辽阳、宁远、锦州等地可以退守。 大明疆域辽阔,总有落脚之地。 “我并非贪生畏战,而是刚刚从夜不收那里得来消息,建奴确实在设圈套等着我们。” 熊廷弼将探子回报的情报一一说明。 众人听后神色紧张,连一向冲动的贺世贤也沉默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熊廷弼所言有理,此时出兵,实为下策。 熊廷弼还指出,建奴的真正目标或许是沈阳。蒲河只是虚晃一枪。此次出现的不过是八旗中的一旗,其余七旗数万兵力尚无踪迹,这才是最可怕的。 “蒲河虽失,辽东局势不至于失控。顶多是我们的压力更大一些。只要沈阳在我们手中,日后还有翻盘的机会。可一旦沈阳失守,辽东便将彻底落入敌手。届时,我们有何面目去见皇上?” 熊廷弼的声音低沉,却极具分量。 众人听了,久久不语。多数人本就缺乏出城作战的勇气,更别提野战。少数有战意的将领,即便再勇猛,孤军奋战,也只是送上门的军功罢了。 熊廷弼明白其中的门道,对这些人的脾性也摸得一清二楚。只要有一半人像贺世贤那样有胆量,他都敢率精兵出城拼一回。可惜,现实很冷酷。 “为防老奴来袭,立刻全城戒备。所有人马上回营,召集士兵。” 众人退下后,熊廷弼低声说道: “希望这位新登基的陛下能明白我的苦衷!” 蒲河 城内气氛紧张,百姓人人自危。他们心里清楚,一旦城破,谁都逃不了。只能指望沈阳的熊经略尽快派兵来救。 但他们始终等不到援军的消息。建奴围城已经两个多时辰,城中死气沉沉。人们逐渐明白,熊经略已经放弃了他们,不再抱任何希望。 城外的莽古尔泰早已按捺不住。父汗命他攻打蒲河,却又下令围而不攻,必须等他亲自下令才能行动。 可莽古尔泰只想冲进城中,大开杀戒。他已经很久没有痛快地大干一场了。 终于,老奴的传令兵赶到: “熊蛮子不会来了,大汗命贝勒爷火速拿下蒲河,杀光汉狗,毁城后返回老寨(赫图阿拉)!” 果然是个圈套。 老奴亲率两黄旗埋伏在沈阳通往蒲河的官道上,另外两条小路也分别由他的儿子黄台吉和代善把守,准备伏击熊廷弼,一举歼灭沈阳守军,为日后进攻扫清障碍。 这是老奴惯用的手法……围点打援。 莽古尔泰兴奋地下达了攻城令。建奴只用了短短一刻钟就攻破蒲河。城中瞬间哀嚎四起,无数百姓惨遭屠戮。 傍晚,奴兵满载而归,相互吹嘘杀了几个汉人,抢了多少财物。 蒲河成了人间炼狱,尸横遍野,城,空了! …… 南海子 朱由校自从大朝会结束,便搬到军营住下,与将士们吃住训练都在一起。他每天清晨随军出操,深得军心。 这段时间,他的武艺、骑术和箭法都有显着提升,甚至比许多老兵还要出色。将士们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刻苦,而且身手不凡。 上次大朝会后,一批文官被处置,剩下的也老实了不少,没人敢再去管朱由校的举动。 他还要亲自主持全军比试,也打算亲自上场,看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陛下,许显纯到了!” 朱由校刚射完一箭,正中靶心,声音洪亮地说道: “让他过来见朕!” 许显纯走进靶场,跪地行礼: “臣恭请圣安!” “朕安,平身!” 朱由校话音刚落,箭已离弦,接着才转身问: “查抄的事,办得怎样了?” 许显纯低头答道: “回皇上,从那些官员家中查出白银六十七万两,黄金三万六千七百两,字画古董、店铺田地,折合能值四十一万两银子。” “嗯,不错。那些文官可都盯紧了?” 军费终于有着落了,看来抄家确实来钱快。 “回皇上,全都掌控在手。” “好!” 朱由校说罢再次张弓搭箭,一箭命中红心! ………… 南海子 全军正在举行比武大会,士气高涨,因为胜出者能得到皇上的亲自任命。 朱由校将各兵种分开比试,目的是选出最强者,让众人服气。他自己也亲自上阵,参与其中。 各处场地都传来阵阵喝彩,气氛热烈,朱由校在旁仔细观察,寻找自己需要的人才。 第一轮即将结束时,朱由校亲自披甲登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表现。 他先到箭场,按自己定的规则,箭台设在八十步外,参考了后世射箭比赛的模式,设了十环计分。每人十箭,累计满八十环晋级。 步兵比试则是一对一搏斗,用木刀木枪,最快击败对手者胜出,现在还在进行中。 骑兵比试最难,包括骑射、马术和马上格斗,但因人数少,已经决出胜负。 朱由校轻松拉开四十斤弓,第一箭就正中靶心! 士兵们立刻欢呼起来,他接着连射九箭,箭箭命中,刚好十箭八十环! 全场沸腾,士兵们跪地高呼: “皇上神威,百步穿杨!” 他自己也很满意,毕竟练箭才两个月,能达到这个水平,实属意外。 傍晚,朱由校站在高台上,望着整齐列队的晋级士兵。 这些将士难掩激动,静候皇上的训话。 根据朱由校新订的军制,羽林军以四大营为基干,每营最高长官为游击将军,采用三三编制:营下设三个联队,每联队千人,统领为千总;联队下分三把,每把三百人,由把总统领;把下设三佰,每佰百人,佰总有其责;佰下再分三哨,哨总统领,每哨又分三什队,什队各有队长。 朱由校想从这批新晋的军士中挑出合适的人,补充到营级以下的职位。至于各营的游击将军,他并没有打算从这些人里选,因为他们大多数人没打过仗,甚至还有不少人连字都不识,更别谈什么兵法、谋略了。他们只能胜任基层的职务,游击将军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特别是羽林军一营的统领,还得自己费点心思去寻访真正有才能的人。 “现在朕出个题,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谁能答得好,谁就是羽林军的千总!” “现在外面有一队敌军,八百骑兵正朝你杀来。你手中有一千步兵、三百骑兵。敌军以五百骑兵正面冲锋,另外三百骑兵从两翼包抄。你该如何应对?” 朱由校平静地看着他们,缓缓说道。 那些出身军户、农民的候选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们只知道听从命令,冲杀在前,根本没接触过这种战术层面的问题。 “回陛下,臣以为,应让步兵结阵,挡住敌军两翼。弓弩齐射,消耗正面骑兵,再让三百骑兵趁势反击,以迅雷之势冲破敌军正面,这样虽不能必胜,至少可立于不败之地。” 这番话倒是有些见地。骑兵对战步兵,天生就占优势。若是一般的步兵,被骑兵一冲,恐怕就溃了。步兵要想胜骑兵,必须有数量优势、装备优势,还要有不惧敌人的胆魄,才有可能取胜。 朱由校看着那人,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叫李兴。” 李兴低声答道。 “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泰山营的千总。” 李兴旁边一人急忙开口: “陛下,臣以为应当先发制人,以三百骑兵先击溃敌军两翼,再以步骑合力进攻正面之敌。” 这属于冒险一搏的策略,寄希望于骑兵能在短时间内击破敌方一路,再集中兵力进攻。虽然风险不小,但也算有胆识。 “你叫什么?” 朱由校盯着他问道。虽然回答并非最理想,但千总这个职位,不需要有多高的兵法造诣,关键是要能带兵、敢打仗。 “回陛下,臣叫吴风。” “好,你是骁骑营的千总。” 后面陆续又有人作答,但大多只能勉强应对。朱由校费了不少心思,才勉强补齐了三大营的千总职位。中间还不得不降低题目的难度,并给予一些提示。 英国公张维贤的孙子张世泽也勉强答了出来,朱由校便将他任命为虎贲营的千总。日后也会重点培养他,希望他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也算是对张家的一份回礼。 军队的基本架构已经搭好,接下来,就看朱由校如何找到真正的主将之才了。 孙传庭、曹文诏、满桂等一批名将也该登台了。 还有《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先生,他是大明难得的奇才。还有几年后将造出大明版燧发枪的毕懋康,这些人才都得好好重用。 戚家军和白杆兵也得调回京城,绝不能让浑河血战在这个时代重演! 第10章 沈阳,绝不能失! “陛下,王体乾已经回京了!” 王朝辅上前禀报。 “老国公,羽林军就暂时交给你统管,以后就按这个方式训练,武器和盔甲朕马上安排。”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张维贤此刻内心澎湃,没想到张家自先祖张玉、张辅之后,还能再次追随陛下征战四方,真是祖上有灵。 “王朝辅,回宫。” 朱由校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身后跟着一千多名羽林军和锦衣卫。 …… 内阁 “辅臣,辽东急报,努尔哈赤再度大举入侵,蒲河已失,沈阳危急!” 兵部尚书张鹤鸣接到消息后异常激动,熊廷弼又败了,这次他总算能光明正大地上书弹劾,一定要把他赶出辽东,换袁应泰上位。 韩爌与刘一燝看过奏报后便知熊廷弼气数已尽。从大朝会上皇上的表现来看,这分明是个急于求成、昏庸无道的君主。 只要他们把火点起来,就等着看热闹。若皇上执意要保熊廷弼,那火势更可烧到他头上。 在他们看来,朱由校太过分了,竟敢无视士大夫阶层,这次也该让他尝尝苦头。 “请张公回去后速邀诸位同僚来老夫府中议事,这一次,绝不能再输给陛下。” 韩爌语气平静,却透着胜券在握的信心。 朱由校也正快马加鞭赶回宫中,心中迫不及待,准备召见太祖皇帝留下的孝陵卫。 …… 皇宫 夜已深,朱由校风尘仆仆地赶回乾清宫,立刻下诏召孝陵卫指挥使入宫,他已经等不及了。 “臣孝陵卫指挥使周兴武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看着眼前魁梧的汉子,朱由校心中欢喜,这支军队可是大明最忠诚的力量。 “朕安,平身。” 周兴武偷偷抬头看了眼御座上的皇帝,怎么和父亲说的不一样?龙袍呢?冠冕呢?穿一身盔甲,更像是爷爷常提起的太祖皇帝! “爱卿这一路从南到北,感觉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公之事?” 朱由校笑着问。 “启禀陛下,臣实在难以启齿。臣手持太祖爷亲赐孝陵卫令牌和陛下亲笔圣旨,一路通行无碍,但北上途中看到百姓生活艰难,南方尚可,北方许多村落已是一片荒凉。” 朱由校心里明白,小冰河期一到,这样的情况只会更加频繁。他虽无奈,却仍想尽力扭转局面。 “你一路辛苦了,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早随朕一同上朝。” 孝陵卫已到,眼下白杆兵与戚家军还未召回,事务繁杂,朱由校一时难以顾及所有,眼下最要紧的是整顿军力。 “传魏忠贤与许显纯觐见!” …… “这次必须让熊廷弼离开辽东,诸位明日一同上殿力谏。无论陛下是否愿意保他,此人绝不能再留在边关!” 兵部尚书张鹤鸣语气坚决。他担心上朝时众人底气不足,因此一再重申。 “唉,只叹当今圣上年幼,不明朝政。如今更是搬到军营住了,陛下乃九五之尊,怎可日日与粗人混在一处。” 一位言官愤愤不平地说道。 “没想到我大明又出了一个武宗,陛下连朝会都不理了。我和刘公多次上书,请再选一人入阁,可至今毫无音讯。” 韩爌心中不快。如今内阁仅剩他与刘一燝两位大学士,他本意是推刘一燝为元辅,自己则顺理成章坐上次辅之位。可皇帝毫无动静,急得他如热锅蚂蚁。 “先帝当年对我等何等信任,却被那方贼子勾结内廷害死。陛下居然允许那方贼子告老还乡,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越来越多的人对朱由校失望,甚至开始怀念那位在位仅一个月的皇帝,只因那位皇帝真正信任他们。众人曾以为清明朝政近在眼前,可惜、可惜。 “诸位记住,明日两件事必须完成:一是逼走熊廷弼,二是务必再推一名内阁辅臣,否则必误国事。” 刘一燝当然也想做元辅。那可是位极人臣的权位,谁能不动心? …… “魏忠贤,你明日亲自去民间找一批匠人,不管是打造兵器、火器,还是制造盔甲的,统统带回。要的都是真正精通技艺之人。再去工部与兵仗局,将那些踏实能干的老工匠也带回来。再找一处偏僻之地,朕另有用途。” 魏忠贤低头应道: “奴婢遵命。” “许显纯,你手上有一份名单和朕刚写的诏书。明日你安排可靠之人,带着诏书将名单上的人全部召回来,务必完成任务。” “这事若办妥,你便是锦衣卫指挥使。” 朱由校原本打算让许显纯再多历练些时日,再提拔他为锦衣卫指挥使。奈何时局急转直下,让他不得不提前动手。 刚刚看过辽东的急报,蒲河已失。但他并未责怪熊廷弼。朱由校清楚他的处境,这样的结果已经是万般无奈下的最优解。 只要沈阳仍在,辽东的主动权就还在自己手中。只是他知道,朝中那些人又会借此发难,弹劾熊廷弼。因此,必须护住他。 朱由校起身,亲笔写下三道令旨。 沉吟片刻,召来杨寰。 “这三道旨意,两道分别送往戚家军和白杆兵,你亲手交给两位总兵官,不得外泄一字。” “第三道,连同尚方宝剑一起交给熊廷弼,赐他先斩后奏之权。再带上朕的玉佩,去南海子调英国公的骁骑营,速去速回。” 他再看了一眼乾清宫内。 “全都退下!” 待宫人退净,他又低声对王朝辅说道: “你稍后带他去内库,支二十万两白银一并送去。” “再传朕口谕,务须谨慎行事。外敌并不可怕,真正危险的是内里的倾轧。朕认同熊廷弼坚壁清野的策略,但还不够狠。为了数千万百姓少受战乱之苦,丢两座城、死几万人,朕可以承受。不能因小失大。朕允许他调动沈阳周围一切可用之物,务必将沈阳打造成铁壁之城。沈阳,一定要守住!” 朱由校眉头紧锁。他并非不将辽东百姓当人,而是现实如此。正如熊廷弼不肯出兵援救蒲河,朱由校也无法为了部分人而做违背大局的决定。他只能站在全局权衡,因为他是大明皇帝,是数千万汉人的共主。 此时,别无选择。 他已经给予熊廷弼最大支持,只盼这位重臣能顶住压力。 沈阳,绝不能失。 眼下,他还要处理京师这一潭深水,把那些魑魅魍魉一一清理,稳定国内局势,才有底气出关迎敌。 否则,便如历史上崇祯那般,四处起火,顾此失彼,最终国破家亡,神州陆沉。 “努尔哈赤、黄台吉,朕迟早要与你们一见。看看朕这个来自后世的人,是否还会重蹈前人覆辙!” 朱由校独自站在乾清宫中,喃喃自语。 等朕准备妥当,你们可别让朕失望。那些人嘴里的八旗铁骑,到底有多强,朕倒要亲眼瞧瞧这个时代所谓的‘亚洲最强骑兵’,究竟有何能耐! 当夜,京师四门皆有缇骑疾驰而出,奔赴不同方向。 ------------ 奉天殿 “陛下,臣参奏熊廷弼贻误军机,此次建奴南侵,他统领数万大军坐镇沈阳,蒲河危急之时却按兵不动,臣怀疑其与敌有私,请陛下立即革职查办,否则辽东危矣。” 兵部尚书张鹤鸣跪于奉天殿前,声音颤抖。 若不是朱由校来自后世,恐怕也会被这番话所打动。 见皇帝沉默不语,朝臣心中已有数,皇帝是要力保熊廷弼。数名大臣接连出列跪奏,力陈利害。 左佥都御史左光斗见皇帝依旧无动于衷,大步上前高声质问: “陛下,您究竟意欲何为?难道执意包庇熊廷弼?陛下登基已逾两月,仅开朝会两次,不理政事,终日与工匠为伍,岂不闻此乃亡国之兆?武宗嬉游、神宗怠政之祸尚未远去,陛下真要步其后尘,使我大明倾覆吗?” 朱由校听罢,心中反倒佩服这老臣的胆识。直言敢谏者,确实难得。可惜,他只敢对皇权说话。 “你倒是敢说,但大明不会亡。” “锦衣卫,左光斗妄议朝政,即刻拖出午门杖毙。” 殿中文官闻言大惊,纷纷出声劝阻。 “陛下三思,左公不过犯颜直谏,罪不至死啊,陛下此举恐失民心。” “我朝祖制,言官无死罪,请陛下收回旨意。” “陛下此举,恐成暴君之名,与隋炀帝有何异?” 又有数人上前跪谏,朱由校却面无表情,不予理会。 锦衣卫进入殿中,却只立于一旁,迟迟未行动,朱由校脸色一沉: “你们没听见朕的命令吗?还是也想学他们,跪下说话?” 两名锦衣卫闻言,立刻上前将左光斗架了下去。群臣怒不可遏,天子此举,分明不将士大夫放在眼中。 “暴君!大明就要毁在你手里了,你死后有何颜面见太祖皇帝!” 朱由校听罢,反唇一笑: “该去见太祖的是你们这些蛀虫!太祖最恨贪官污吏,你们这群为己谋利之徒,哪一个手上不沾着百姓的血?” “许显纯,把他们的罪状念出来吧。” 许显纯从殿门大步而入,取出厚厚一份名单,大声宣读三十多位官员的罪行。 其中以“东林党”为主,名单如下: “高攀龙、顾大章、房可壮、周宗建、惠世杨、阮大城、刘懋等人。” 朱由校冷冷下令: “这些人皆为贪墨之徒、尸位素餐者,立即抄家治罪,三代之内不得应试入仕,凡有功名者,一律革除。” “至于那些狂言乱政、妖言惑众、辱骂君上之人,抄家灭族,九族之内,永为奴籍!” 那些之前信誓旦旦、跪地死谏的大臣,现在全都哑了火。 断了科举,等于断了他们往上爬的根本路径。 没有功名在身,他们拿什么维持体面身份?这买卖,太亏了。 轮到朱由校俯视这群沉默的大臣了。 局势转得太快,刚才还气势汹汹,联名弹劾皇帝。 可皇帝一发话,这些人立刻就蔫了。 朱由校清楚,他今天又达到了目的。他没打算彻底把这些旧臣逼上绝路。虽说乱世需重典,但如今不过是万历四十八年,大明还没走到非流血不可的地步。 这些人,先留着,以后慢慢处理。 建奴能靠刀马压服中原,他不信自己不能扭转这世道的风气。 第11章 打造精锐 南海子。 早朝一散,朱由校便带着孝陵卫五千精兵,直奔羽林军驻地。 他要将两支队伍合二为一,打造真正的精锐。 “周将军,你对孝陵卫怎么看?” “回陛下,孝陵卫战力强悍,无论是鞑子还是建奴,都无所畏惧!” 听周兴武说得如此自信,朱由校来了兴趣。 “那周将军可愿和朕的羽林军切磋一番?” “谨遵陛下旨意。” 朱由校马上召来英国公,商议比试方式。 张维贤建议沿用前几天全军比武的模式。 朱由校却觉得那样只能看出个人本事。 真正的军队,靠的是协作、靠的是整体,是生死与共。 他当即定下方案:两军各出两千五百人,用木制兵器,以步兵战术实战模拟对抗。 羽林军一听有人要挑战他们,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认为这是来挨打的。 待两方准备妥当,朱由校亲自下令开始。 羽林军按常规阵型稳步推进,步步为营。 孝陵卫则在副将李松平指挥下,分成数个百人队,手持木棍木刀,从多个方向发起突击。 李松平身先士卒,亲自带兵冲锋。 羽林军以盾兵列阵迎敌。李松平见状,马上改变战术,前队迅速变阵,后队的盾兵随即冲出,排成三列,对羽林军发起反击。 同时,他带领其他兵种紧随其后,形成阶梯式推进,每波间隔十余步。 嘭的一声,盾牌与盾牌猛烈碰撞,声震全场。 羽林军阵型开始动摇,被孝陵卫的轮番冲击打得节节败退。 张世泽是皇帝亲自任命的临时统帅,他见阵型大乱,急令各部稳住阵脚。 可惜为时已晚,孝陵卫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已将羽林军战线撕裂。 朱由校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判断。羽林军不仅输了,而且输得彻底。但这不是坏事,让他们明白,强中更有强中手,别再盲目自信。 朱由校一声令下,比试戛然而止。 羽林军后排的士兵面面相觑,眼前一片混乱,正准备一鼓作气杀敌三千,怎么转眼就结束了? 张世泽瘫坐在地上,心中满是失落。这是陛下第一次让他挑大梁,没想到竟如此仓促收场。 他忍不住望向高台,却正好对上朱由校的视线。 朱由校只是冲他微微一笑。 其实,他一开始就明白,羽林军赢不了。这支军队才合练两个多月,将领也是临时选出来的,战术打法僵硬得很,几乎全靠日常操练的经验支撑。 而孝陵卫这边,虽只有五千人,但世代同袍,彼此熟识,协作默契。打仗不光靠人数,更靠信任。 羽林军距离真正的强军,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 “今日这场比试,你们这些将领有什么想说的?” 朱由校目光扫过羽林军的将官们。他为了锤炼他们,特意把哨总以上的人全部召集到帐中。 帐中还有英国公张维贤、张之极,孝陵卫指挥使周兴武、副军李松平,以及五位千户。 刚才的比试,让羽林军一众将领心服口服。 此刻没人敢吭声,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轻了。 李松平上前一步,主动开口: “回陛下,羽林军从未上过战场,战斗经验几乎为零。军令虽能传达,但执行不到位,不懂变通,缺乏配合,这才是失败的主因。” 朱由校眼中闪过赞许。这话直击要害,正是羽林军目前最大的问题。 他顺势问道: “孝陵卫也没打过仗,为何能有如此气势?” 李松平答道: “回陛下,孝陵卫一直遵循太祖皇帝定下的标准训练。当年太祖从全国精挑细选五百名各兵种顶尖士兵,组建孝陵卫,代代相传,从未松懈。” “臣等也研习兵法。按照太祖规定,只有通过兵法考核者,才有资格升任将官,每一级难度都不一样。” 周兴武也上前补充: “陛下,孝陵卫三百年来未曾懈怠,虽未出战,但全军上下皆有死战之志。只要陛下一道命令,五千将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为报答太祖与陛下的恩泽!” 孝陵卫,是大明最忠诚的军队。这份忠诚,从太祖起兵之时便根植于血脉之中,延续至今已近三百年。他们世代为凤阳人,早在朱元璋尚未称帅之时,便已追随左右。 “朕打算将孝陵卫与羽林军合为一支军队,诸位怎么看?” 朱由校希望整合天下能战、敢战的兵力,组建一支比太祖时期更强大的军队。 “臣等遵从陛下旨意。” “周爱卿,孝陵卫中可有擅长骑兵作战的士兵?” “回陛下,孝陵卫中有两千人可胜任骑兵,骑术和射术都不逊于鞑子!” 朱由校听后眼神一亮。骑兵,而且是不输于鞑子的骑兵,让他心中燃起希望。 “那有没有能披重甲的士兵?” “回陛下,暂无。” 周兴武回答的语气明显弱了几分。 朱由校并未责怪。他清楚,这个时代的人,只要能吃饱就已心满意足。他相信,只要改善孝陵卫的伙食,将来一定能培养出更多适合重甲作战的士兵。 “王伴伴,拟旨:羽林军四大营扩编,升任周兴武为虎贲营参将、李松平为骁骑营参将,千户李之龙、千户周文刚为虎贲营游击将军,千户李文胜为骁骑营游击将军。” “另设辅兵一营,定月饷二两。羽林军正兵每月考核一次,实行末位淘汰,最后一百人调入辅兵营;辅兵营中成绩最优的百人则补入正兵营。若正兵战死、伤残或退役,均由辅兵营补充。总兵力暂定三万人,由千户李威任辅兵营参将、千户周平恩为游击将军。” 朱由校看向两位千户,继续说道: “辅兵营训练标准与正兵营一致,每日训练四个时辰,但训练内容与强度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他略一沉思,转向张维贤: “京营还有多少战马可用?” “回陛下,约有五六千匹,但其中半数已不适合战场使用,陛下是否需要?” 朱由校盘算了一下,羽林军现有四千匹马,孝陵卫有两千匹,再加上这三千匹,共计九千匹,眼下应够使用。其余战马可用于运输。 “老国公再走一趟京营,把三千营的战马全部调来。同时再挑选一批军士进入辅兵营,标准可稍低,但仍需择优录取,若人数不足,便从民间招募,方式与前次相同。” “将神机营中可用的将领与士兵也一并带过来,优先训练火器使用。” “即刻组建后勤司,暂由王体乾与张之极负责,从宫中抽调三百名太监协助。将全军火头军集中管理,并再招募三千人。今后羽林军的军粮与饮食调度,皆由后勤司负责。” “奴婢遵旨!” “臣遵旨!” 王体乾从南京回来之后,总觉得自己被皇爷给忘了。说好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结果变成了御马监的大太监,虽然差不多,心里却总不是滋味。如今皇爷总算又想起自己了,这差事一定要办得妥妥帖帖。 朱由校转头对周兴武、李松平、张维贤说道: “今后羽林军的训练就交给你们三人。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务必要让全军人人能战。训练可以再加大力度,朕三个月后就要用兵。特别是骁骑营的三千骑兵,必须练出个样子来,别让朕失望!”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好了,今天的军议到此为止,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待众将退下后,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眼下,只剩参谋司的事了。 他打算在全国范围内海选人才,亲自出两道题,面向天下发布诏告。凡是有自信、有能力的人,可在除夕前三天来京,将答案交给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会将答卷呈递御前,朱由校亲自过目。凡是通过的,便可得到皇帝亲自召见,并当场再出一道题进行考核。 能通过这三道关卡的,就有资格进入参谋司,而其中表现最出色的人,还会被赐官,并可在御前听命,可谓一步登天。 朱由校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敲定这两道题。他看着眼前的试题,仿佛已经搅动了整个大明的风云。 “王朝辅,明日将圣旨与这两道题一同诏告天下。” ------------ 皇宫 “启禀陛下,此次抄家共得白银二百八十九万七千六百二两,黄金六万三千五百两。其余古玩字画、店铺田产预估可变现一百二十万两。” 许显纯这些日子只干了两件事……查文官、抄文官。 朱由校翻着手中的账册,又进账了几百万两银子。有钱的感觉,真的很踏实,很舒坦。 “王伴伴,宣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都佥指挥使许显纯忠心为国、功绩卓着,升任锦衣卫指挥使。北镇抚司缇骑每人赏银二十两。” “臣叩谢陛下恩典!” 许显纯此刻激动万分,终于坐上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那些文官还是得盯紧些,这段时间给朕查出几条大鱼来。朕等着你的奏报。另外,锦衣卫今日放半天假,让兄弟们轻松轻松。” “谢陛下厚恩,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接下来的时间里,朱由校一直在乾清宫处理政事。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看奏疏了。之前在南海子住了些日子,除了辽东的战报,其余的奏折都没顾上看。 “皇爷,魏忠贤到了。” 朱由校揉了揉眼睛,看字看得有些头晕。 “让他进来。” 魏忠贤是来向皇上交差的。这几日,他带着东厂的人跑遍了京城,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找到了三千多名合适的工匠。 “干得好。朕让你留意的安静地方,有眉目了吗?” 朱由校一边翻着手中的奏章一边问。这是南京的孙云鹤快马送来的,前天才送到宫里,朱由校直到今天才有空查看。 江南几省听说皇帝两次上朝都处理了一批东林党人,现在个个都提心吊胆,已经在商量着怎么向皇上发难。 不少东林党和复社的人四处散播言论,说皇上的脾气太暴,把他比作纣王和隋炀帝,说什么“天降暴君,大明要完了”。 “回皇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皇上亲自定夺。” 朱由校看完奏报,让王朝辅收了起来。这些人治国不行,造谣可真是一把好手。看来,那份报纸得尽快推出来。 “现在就去办吧,早上把这件事敲定。” 第12章 大明历史上第一份报纸 辽东 一支部队正朝着山海关进发,军纪严明,气势十足。这是一支由川兵和浙兵组成的援辽队伍,总共七千人,川兵四千,浙兵三千。 由总兵陈策、副将戚金、以及四川石柱副总兵秦邦屏共同统领。他们昨天接到了皇上的圣旨,奉命进京。但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仿佛是陌生人一般。 历史上那场浑河之战,正是因为川兵、浙兵、辽兵之间的矛盾太深,甚至在城里为了争执动起了火炮,努尔哈赤进攻时又互不支援,结果被一一击破,川兵浙兵几乎全军覆没。 沈阳 杨寰走进经略府的大堂,大声喊道: “圣旨到,辽东经略熊廷弼接旨!” 熊廷弼正在后堂研究地图,听到宫里来人了,立刻赶了出来。正要让人准备香案和换衣服,却被杨寰打断了: “不用了,直接接旨吧。” 熊廷弼立刻跪下高声说道: “臣熊廷弼恭请圣安!” 杨寰回应: “圣躬安!” 他念完圣旨,将尚方宝剑交给熊廷弼。 “大人,皇上还有口谕,请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熊廷弼一听就知道是皇上有什么要紧事交代,立刻带杨寰进了自己的书房,并让亲兵在外守着。 杨寰将皇上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熊廷弼听后在房中来回踱步,陷入沉思。杨寰则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熊廷弼才高兴地说道: “皇上真是英明,这样一来,老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熊廷弼当然明白皇上的意思。这次蒲河失守后,他一直以为自己要倒霉了,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给了他这么大的支持。 升为太子少保,赏赐尚方宝剑,授予先斩后奏之权,紧接着又送来二十万两白银。 皇帝那句“内部不安”,说的不就是辽阳的袁应泰吗? 辽东谁人不知,袁应泰这个巡抚与熊廷弼这位经略大人素来不睦?熊廷弼每次下令要办的事,袁应泰偏偏反着来。他要查沈阳、辽阳的女真奸细,袁应泰却下令禁止,还大量收留蒙古人和女真人。 他难道不清楚,这些人中间就混着细作? 熊廷弼因此与袁应泰多有争执。上次努尔哈赤入侵沈阳,熊廷弼领兵赶来救援后,干脆留在了沈阳,不愿再回辽阳和袁应泰扯皮。 而皇帝那句“按自己想法来”,不就是在支持他查清奸细吗? 如今皇帝给了这么大权力,他还有什么顾虑? 大明有这样英明的君主,何惧一个老奴? 熊廷弼当机立断,唤来亲兵: “快去传我命令,全城戒严,封锁所有城门,命贺世贤等人速带精兵前往流民营,将所有蒙古人和女真人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 京城南郊 朱由校站在一片空地上,越看越满意。这里山清水秀,住户稀少,若放在后世,就是一处高档别墅区。 “从内库拨款一百万两,就在这儿建一个兵仗局。不只是工厂,还要配套民居,能容纳至少五千户人家,还得有军营。所有材料、器具必须是最好的。魏忠贤,你亲自盯着。眼下先把三千多工匠安置下来,缺什么立刻上报,总之,速度越快越好。一个月后朕来验收。” “工匠们也可以参与建设,毕竟这也是他们以后的家。” “四周必须筑起围墙,墙上挂满铁丝与荆棘。” “你安排人守好这里,不得泄露半点消息,必须严格保密。明白吗?” “奴婢遵旨。” “再打造一块牌匾,以后这里就叫‘兵工厂’。” 魏忠贤见皇帝多次强调,语气严肃,不由也紧张起来。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片空地,心中暗想,大明军队的变革,就从这里开始。 …… 皇宫 朱由校花了整整半天时间,终于完成了大明历史上第一份报纸。 办报纸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夺回舆论控制权。眼下能读书识字的,除了那些士绅地主,多数百姓都是文盲。全国至少九成以上的人不识字,没有独立思考能力,极易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 掌控舆论,刻不容缓。 大明如今的处境愈发艰难,尤其在北方,许多地方接连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蝗灾也随之而来,民间的生活愈发困苦。 记得一年之后,山东将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民变,由早就存在的白莲教主导。虽然最终被镇压下去,但对如今已经捉襟见肘的大明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朱由校还计划推行初步的扫盲政策,在各省主要城市设立学院,百姓只需缴纳少量费用,便可送孩子入学。 这种措施主要覆盖基层百姓,但广大农村地区仍难以顾及。可朱由校也清楚,改革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两百多年的大明体制,积弊太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宣顾秉谦、魏广微来乾清宫见朕!” 这两人是历史上着名的阉党骨干,天启年间的内阁大学士,是“九千岁”魏忠贤的左右手。当年魏忠贤能掀起针对东林党的大狱,正是他们二人协助推动。他们利用明末三大案,将祸水引向东林党,使其遭遇毁灭性打击。后来崇祯帝过度信任东林党,东林党才又重新抬头。 这两人虽非清廉之士,却忠于皇室,也是有实际能力的官员。朱由校正需要这样的人,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东林党的死敌……因为他们是齐党、楚党和浙党的成员。 “臣恭请陛下圣安!” 这是顾秉谦与魏广微第一次觐见皇帝,紧张是必然的,但更多的是对皇帝召见用意的好奇。 “朕安,平身。” “王伴伴,把报纸拿给两位大人看看。” 报纸?顾魏二人从未听过这个称呼。大明不是只有邸报吗? 他们花了将近一刻钟,才将这份“报纸”上的内容看完。内容全是近期被朱由校抄家处斩的东林党人信息,详细列出他们空谈误国、欺君罔上、贪污受贿的罪行与处理结果,还附带了辽东局势和近期战况。 “陛下是要将这报纸发往各地?” 魏广微疑惑地问道。 “正是。我大明既然有邸报,也应有报纸。邸报内容有限,百姓根本看不到,对国家大事毫无所知。” “这份报纸就是为百姓准备的。朕打算在全国各城设立报社,京师设总社,便于统一管理。” “朝中将设一个信息司,负责内容审核,报社由信息司主导,派遣官员进驻各地报社。每出一份报纸,就由这些官员负责张贴宣传,所有衙门、城门以及集市等地都要张贴,务必要让百姓人人知晓。” “信息司负责把内容整理清楚,再呈报总社。总社负责印制报纸,分发至各地。每十日出一期。报纸上要标明具体年月日,写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朝廷如何应对。每份报纸定价一文钱。” “第一任信息司主官就由你来当。” 朱由校看着魏广微说道。 魏广微内心激动,拱手回应: “臣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朱由校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干劲。他又说: “朕打算设立教育司,在各省主城先行试点。每座主城建一所学堂,请当地有声望、受百姓敬重的秀才、举人担任教书先生,由朝廷发放俸银,并赐予从九品官身。这是给那些未能入仕的文人一个机会。” “但教育司关系到大明未来,人选必须严格把关。不求才高八斗,宁可才学浅薄,也不能让品行不端之人混入其中。” “教育司每年审核一次,淘汰不合格者,剥夺其官身与功名,优秀者则可提拔。” “顾秉谦,教育司就交给你,务必办好!” “陛下放心,臣定尽心竭力。” 朱由校看着面前二人。他对他们的能力是认可的,毕竟历史上有过表现。只是担心他们扛不住那些文人士绅的压力。 “这两个司是新设机构,定为正四品。不归六部与内阁管,直接对朕负责。官员任免也不归吏部管辖,由朕亲自决定。你们回去后,好好梳理朝中与民间合适人选,列出名单呈报。” “另外,把两司建设与推广所需的费用也算清楚,写成奏疏送上来。” 朱由校语气沉稳: “今天说的事,你们二人必须严守秘密,不得泄露半句,明白吗?” 顾秉谦与魏广微心头一紧,齐声应道: “陛下放心,臣愿以性命担保!” 等二人退出后,朱由校召见了东厂大档崔应元。此人也是个狠角色。 历史上,他与许显纯、杨寰、孙云鹤、田尔耕并称“五彪”,是魏忠贤得力的情报干将,情报能力极强。 “你去一趟山东,多带些精明能干的手下,暗中盯住孔家,不得暴露,不能惊动他们。” “还要彻查山东的白莲教,重点盯住一个叫徐鸿儒的人,发现线索立刻上报。” 朱由校又叮嘱: “孔家势力盘根错节,若遇棘手之事,可直接向朕汇报。当地官员不论大小,都要查清楚底细。多数与孔家有牵连,你去后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事情做不好就让位,朕要的是结果,不是理由,明白了吗!” 崔应元清楚,自己的未来就系在这一次任务上。他语气坚定地回应: “陛下请安心,若臣无法完成使命,臣自会让人提着我的头来向您谢罪!” 第13章 召贤令 值房内 “张公,陛下发出了召贤令,并附上两道考题,已公告天下。” 兵部主事姚宗文手拿告示,神情激动地走了进来。 兵部尚书张鹤鸣正低头看一份奏折,语气平静地答道: “这事,我早已知晓。” 姚宗文气愤不已,在屋中来回踱步: “既然知道,为何不劝阻陛下?他这样做,分明是将我们兵部当成了摆设!” 张鹤鸣缓缓放下手中的奏章,语气淡然地说道: “劝阻?谈何容易。陛下如今只信厂卫之人,尤其是那魏忠贤。刘公传来消息,这次召贤令正是魏忠贤所献之策。” 姚宗文皱眉追问: “魏忠贤是何许人?” 张鹤鸣眼中透出怒意,缓缓说道: “他是东厂提督。早在他是个小太监时,就与方贼暗中往来。他的对食是陛下的奶妈客氏,方贼正是看中了这层关系,才派人拉拢魏忠贤,借客氏之口在陛下耳边进谗言。” “大朝会当日,陛下被客氏所迷惑,那份名单便是方贼交给魏忠贤,再由魏忠贤转交许显纯,客氏从中煽风点火,才酿成诸位同僚的惨剧。” “当时我们在朝堂之上弹劾方贼,他却一言不发,正是因为他早已布好局,借魏忠贤与客氏之力,蛊惑陛下,颠倒是非,意图与我等东林一脉同归于尽!” 姚宗文终于明白,难怪陛下登基后性情大变,事事不与老臣商议,原来一切皆是客氏与魏忠贤作祟。 那方贼更是阴狠,竟能想出如此毒计,宁可放弃官位,也要与左公等人玉石俱焚。 “照这般情形,朝中大权岂不已被客氏与魏忠贤掌控?” 张鹤鸣叹息一声: “谁说不是呢。听闻陛下自登基后,对客氏宠爱有加,每日必饮她亲自熬制的汤膳,客氏随行左右,无论陛下前往何处,她皆陪同,连起居都由她照料。” 姚宗文震惊不已,这情形比起神宗皇帝独宠郑皇贵妃,更加令人不安。 “张公,若照此下去,我大明恐将再出一个万贵妃。” 万贵妃是宪宗皇帝极为宠爱的妃子,也是他的奶妈,年长了皇帝近二十岁。万贵妃去世后,宪宗皇帝悲痛万分,身体迅速衰弱,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张公,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如果让客氏变成第二个万贵妃,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 姚宗文语气急切。如今陛下登基才三个月,客氏和魏忠贤已经权势滔天。再过几个月,他们这些人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这事我已与内阁的刘公、韩公以及五部尚书商议过了。大家一致认为,先不动客氏,眼下要紧的是团结大明的正直之士,一同发声,罢免厂卫。不然我们贸然出手,只会落入虎口。” “魏忠贤之所以有今日之势,全靠厂卫为爪牙。只要断其一臂,再合力劝谏陛下将客氏逐出宫门,魏忠贤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姚宗文听后颇感兴趣,连忙问: “各位大人可有具体办法?” 张鹤鸣凑近低声说道: “我们已联络江南清流,以钱谦益为首,揭露厂卫暴行。目前江南许多生员和士绅都站在我们这边,纷纷支持废除厂卫、驱逐客氏、铲除魏忠贤。” “现在只等江南联名上疏送达京城,届时我们便亲自将奏疏呈给陛下,细数魏忠贤祸国殃民之罪,看他能不能活命。” 姚宗文听后笑逐颜开: “诸公果然不负国之重望,此计高明。” 随即,语气一沉: “等客氏被赶出宫,也得让她随魏忠贤一道去,不然那些为我们流血牺牲的清流,如何瞑目?” “说得对。还有那许显纯,本可以好好做人,偏要给阉贼当狗。主人都死了,狗也该陪葬。” 两人在值房中低声笑谈。 皇宫里,朱由校听完孙云鹤的禀报,也不禁笑了。 看来这段时间的布局没有白费。 魏忠贤的事本就是他故意放出的烟雾。魏忠贤天生就是个背锅的料,不利用岂不可惜? 没想到那些文官如此轻易就中计。眼下局势完全在他掌控之中。那些人不过是一群睁眼瞎,跟朕斗,还差得远。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魏忠贤去咬人,自己坐收渔利即可。正好也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别的事务。 他早已厌倦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纠缠。在朱由校眼里,这些文官不过是个个会走路的银库,缺钱时派人去取就行。锅也让别人背,他只管坐等收钱。 “朕已经清楚了,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今后继续保持。朕需要随时掌握那些文官每天的一举一动。王伴伴,带他去内帑领取一千两赏银,你自己和手下分一分。” “臣叩谢陛下!” …… 通州城外 一位身穿白衫的书生正要进城,忽然被城门口的人群吸引。 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张贴了新的告示。他费力地挤到最前排,目光落在墙上的三个大字:“召贤令”。 下方列着两个策题: “辽东奴患,何以平之!” “萨尔浒之战,大明为何惨败?” 再往下看,内容写道: “凡有才之士,可在除夕前三日之内,前往京城将答卷交至北镇抚司。通过者可入宫觐见天子,获赐官职!” 书生双眼顿时亮起,望了望京城方向,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心中已有决断。他加快脚步,迅速进了城,一路朝着京城疾行而去。 他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这次不容错过! …… 乾清宫内 朱由校正站在地图前,凝视着大明九边之外的漠南蒙古各部。他心中清楚,若要顺利出关与努尔哈赤决战,必须先肃清家门口的这些隐患。 如今的蒙古早已分裂,与大明接壤的主要有三大部:科尔沁、察哈尔与土默特,其余小部则在夹缝中求存,依附强者。 科尔沁部与建州关系密切,多次通婚,地理位置又离大明较远。 土默特部态度暧昧,既不亲近大明,也不亲近努尔哈赤,与其他几部也少有往来。 而察哈尔,则是名义上的蒙古共主。其首领林丹八图尔,正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达延汗第七世孙。 他是蒙古第三十五任大汗,志向远大,一心要重振蒙古昔日辉煌,恢复成吉思汗时代的荣光。 理想虽好,实力却不足。他与崇祯帝一样,志大才疏,性情多疑,手段不足。 林丹汗后来被努尔哈赤与皇太极接连击败,被迫离开漠南,逃往青海。而大明的皇帝同样也落得个无路可退的下场。 朱由校用红笔在地图上的察哈尔部落位置画了个圈。 他选择先对付察哈尔,原因很简单……他了解林丹汗,虽然此部目前最强,但以林丹汗的能力,自己仍有胜算。 朱由校此战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向天下宣告,大明依旧强盛,不容小觑。更是要一洗萨尔浒之战留下的阴霾,重树军威。 此战核心,在于震慑蒙古各部,尤其要让土默特部归顺,同时收回辽东三卫(朵颜、福余、泰宁)的军力,将其纳入大明麾下。 “王伴伴,你去传朕的手谕给孙云鹤,命他前往宣府、大同调集精锐夜不收,将察哈尔部的详细情报查明,绘制地图呈报。若宣大两地力量不足,就让他直接调辽东熊廷弼的人手,总之,朕要的是察哈尔的全部情报,不得遗漏。” “再拟一道诏令,命九边十一镇各选派三十名经验丰富、办事稳重的夜不收入京。” 战争之中,情报就是生命线。一份情报,足以左右战局。历史早已证明,战争不仅拼的是国力与后勤,更是情报战的较量。 朱由校正盯着地图沉思,忽然有小太监跑进来禀报: “皇爷,许显纯到了!” “陛下,这是这半个月来收到的考题,还请陛下查阅。” 自朱由校下令面向民间出题征才以来,已过去二十多天。每日都有大量人前往北镇抚司递交答卷。朱由校接过,粗略一数,不少于五百份。 他一一翻看,却发现大多数答卷空泛无物,尽是纸上谈兵之人。更有人信口开河,指责熊廷弼养寇自重,导致努尔哈赤坐大。还有人拍胸脯保证,只要大明出兵,便可轻松碾压敌人。 朱由校一口气看了五十份,只觉头昏脑涨。 堂堂大明,数亿人口,竟找不出几个真正有识之士? 看来明朝灭亡,并非偶然。这些所谓读书人,本应是国家栋梁,如今却只知钻营仕途,视百姓如草芥。 “王朝辅,找几个小太监,把那些空谈浮夸的答卷挑出来,统统烧了!” 他转头对许显纯下令: “以后凡有人再交答卷到北镇抚司,先让你手下的人过目,不合格的一律处理掉,不必呈上来。” “臣遵旨!” 朱由校望着一摞摞被挑出的答卷出神,难道民间真的再无英才? 看来,这次的召贤令,收效甚微。最终还是要靠那些历史上已知的名臣良将。 “王伴伴,上次让你传诏的事,现在怎样了?” 他指的是此前下达的诏令,召孙传庭、宋应星等人进京。如今已过去十余日,不知进展如何。 “皇爷,目前只有徐光启有消息。他已按照旨意整编通州新兵,后天便可抵达京城,其余人尚未有回音。” 徐光启受神宗皇帝之命,在通州操练新军。但神宗驾崩后,朝廷内部已无人支持他的计划。朱由校却不能就此放手,这批士兵是徐光启亲自训练出来的,至少可用。 …… 赫图阿拉 “大汗,沈阳近日大肆清查,我们在城中的探子和内应,全被那熊廷弼斩了。” 上座的努尔哈赤听后,脸色一沉。 “辽阳那边呢?我们的人是否还在?” 一名留着金钱鼠尾辫的男子低头答道,他是范文程。 “辽阳一切如常,未有异常。” “这怎么可能?熊廷弼怎敢如此行事?明军一向不敢如此强硬,袁应泰为何不制止?” 范文程也满脸疑惑: “按理说,朝廷众臣正群起而攻之,想逼熊廷弼下台。他此时应当格外小心才对。” “上次我军攻打蒲河时,北京那边竟未发一言,实在奇怪。” 他想不通,按他对明廷士大夫的了解,按理说众人应联手压制熊廷弼才是。 可如今明朝那边毫无动静,熊廷弼在沈阳大开杀戒,那些文臣竟也沉默? 努尔哈赤的四子黄台吉上前问: “父汗,沈阳的内应已失,我们是否还要按原计划,待开春后南下?” 努尔哈赤没有立刻回答。他最擅长的是里应外合,如今这一招在沈阳已无用武之地。 “先静观其变。看看明廷下一步动作。我军刚取蒲河,也该休整一番,筹备春耕。” “奴才谨遵大汗之命!” 第14章 “小马超”到京 京师 “我等有陛下亲旨,为何不能进城?” 援辽总兵陈策站在城门口,语气激昂。 面前的官员却冷声回应: “调兵之令,必须经由兵部核准。你们不守辽东,反来京师,擅离职守,意欲何为?” 说话之人是一名御史言官。他今日特地在此等候,只为拦住浙兵与川兵。 昨夜,吏部尚书周嘉谟亲自找上门,让他今日设法阻止他们进城,并激怒他们,好给他们扣上谋反的罪名。事成之后,保他升迁。 言官向来好挑事,今日他觉得自己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行。 陈策却不敢轻举妄动。自土木堡之变以来,大明重文轻武已成定局。如今,文臣地位之高,早已根深蒂固,几乎无人敢违逆。 当年戚继光为了获得兵权,不得不自称是张居正的门下仆从。否则,连领兵的机会都没有。更甚者,一个堂堂的守备千户,见到县令、御史这样的低级文官,也必须行大礼,否则就会被处处掣肘。 陈策拿出圣旨,说明他们是奉皇帝命令入京的。可那位言官根本不予理会,只说调动军队必须由兵部发出命令。 这让陈策陷入两难。他年事已高,不愿与这些道貌岸然之人起冲突,但皇帝的旨意又不能不执行。 他再三解释,对方却不为所动,甚至出言羞辱。陈策只能一忍再忍。 一旁的马祥麟看不下去,上前一脚将那御史踢翻在地,怒斥道: “你这狗官,是不识字,还是不认得圣旨?” 御史狼狈爬起,见眼前这位壮汉怒目而视,顿时心头一凉。 他对着守门的士兵大吼: “你们这群废物,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把这反贼拿下?没看到他们要造反了吗?” 守门士兵正要上前,马祥麟已拔出腰间佩刀。后面的白杆兵见少将军动手,纷纷亮出武器,随时准备一战。 那几个士兵被白杆兵的气势震慑,不敢靠近,连连后退。 御史没想到,这群来自边地的士兵竟敢在京城门前亮刀。 他气急败坏地对身旁同僚喊道: “反了、反了!竟敢在天子脚下造次,快去禀报各位大人,这群客军造反了!” “慢着。”陈策终于开口,“这人不懂礼数,冲撞了大人,老夫代他赔礼,还请大人宽恕。” 事已至此,他只能设法平息,否则真被扣上造反的帽子,谁都难逃死罪。 御史见状,又恢复了些底气,指着陈策骂道: “本官先弹劾你管束不严!你竟敢把反贼带进京城!我要你满门抄斩!” 陈策再次躬身,眼神却坚定地说道: “大人息怒,依老夫之见,不如大事化小。我等有陛下亲笔旨意,恐怕大人还没那能耐,灭我九族。” 御史心中有数,自己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哪有那般能量?只是今日丢了颜面,若不挽回,日后在京师也无立足之地。 他冷哼一声,说道: “想要本官消气,也不是不行。让这匹夫跪下,给本官磕三个头,这事就算过去。” 在他看来,能给个台阶已是恩赐,回去也能吹嘘一番。 马祥麟闻言,冷冷回道: “想让我跪你?你算什么东西?” 那名御史气得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调。陈策也数落了几句马祥麟,几人僵持在城门下,谁也不肯让步。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群里,一名锦衣卫早已打马飞奔,直奔北镇抚司而去。 “你亲眼看到的?” 许显纯皱眉问道。 “回大人,属下所言句句属实,他们现在还在城门口纠缠。” “好,你现在跟我进宫,向陛下禀报,记住,一个字也不能漏。” 乾清宫内。 “陛下,事情就是这样。”许显纯躬身禀报。 朱由校脸色阴沉,心中怒火中烧。他原以为那些人早就被震慑住了,没想到竟还有胆大的御史敢插手军务,甚至引发如此大的冲突。这不是在试探朕的底线吗? “许显纯,拿朕的手谕,立刻去城门口,把浙兵和川兵安排好,那几个闹事的御史,统统关入诏狱。查清楚背后是谁在指使,再有人阻拦,就地正法。” 许显纯知道皇帝动了真怒。 “臣遵旨。” 朱由校又补充一句: “以魏忠贤的名义去。” 许显纯虽有不解,但只管照办,躬身后便匆匆离去。 朱由校这次是真的起了杀心。看来不动真格的,那些文官是不会怕的。借这件事,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陛下旨意到!命援辽总兵陈策、副将戚金、副将秦邦屏即刻入宫面圣!” 话音落下,许显纯又对那两名御史冷冷说道: “厂公有令,将你二人打入诏狱,待厂公亲自审问。” 两人惊怒交加,大骂出声: “魏阉,你竟敢矫诏乱政!朝中同僚不会放过你的!”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堵上了。 许显纯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又对陈策等人说道: “几位,随我入宫吧,陛下已等候多时。” …… “臣等叩见陛下。” 朱由校看着跪下的几人,亲自上前将他们扶起。 “今日之事是朕疏忽,几位爱卿不必介怀。” “臣等不敢。” 朱由校望向一侧站着的一位精神抖擞的年轻将领,开口问道: “你就是秦良玉之子马祥麟?” 马祥麟立刻跪下答道: “回陛下,正示威臣。” 他心里七上八下,皇帝第一个就点了他的名,是不是要追究刚才的事? “以后不必动不动就下跪,记住了?” 朱由校笑着将他扶起。他心中其实很欢喜。 眼前这位,可是日后在川中威震一方的猛将。当年他随母亲秦良玉征讨四方,清军、张献忠、王自用、罗汝才,哪一伙不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母子二人在时,贼寇都不敢觊觎四川。他善骑战,喜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人称“小马超”。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朕身边,做朕的贴身护卫。” 马祥麟听后立刻叩首谢恩。 朱由校目光转向其他人,这些可都是浑河血战中挺过来的忠臣与猛将。 “王伴伴,安排些酒菜上来,朕要和几位将军喝几杯!” 陈策等人没想到初次面圣就能得此殊荣,一时之间都惶恐不安。 “大家不必拘礼,朕为人随和,待会儿还想听听几位老将军的宝贵意见。” “臣等定当倾囊以授!” 戚金如今已六十五岁,在那个年代,已是难得的高寿。朱由校前世对这位老将军就充满敬意。 值房内 吏部尚书周嘉谟、礼部尚书孙慎行、兵部尚书张鹤鸣正密谈应对魏忠贤之策。 “两位大人,如今刘福已被押入诏狱,魏忠贤极可能顺藤摸瓜,对我们再次出手。两位可有良策?” 孙慎行满脸忧虑。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认定魏忠贤绝不会就此收手。早前与那方贼勾结时,就一口气害死了几十位同僚。 如今他又与客氏联手蒙蔽皇上,甚至假传圣旨将两位御史打入诏狱,可见其野心未止。 周嘉谟与张鹤鸣一时无计可施。尤其是张鹤鸣,原本就反对拦截浙兵与川兵入京一事。 “我早就说过,这事只会惹来报复,偏偏要一意孤行!” 张鹤鸣语气激动,几日前众人还一致决定不插手此事,结果昨晚周嘉谟却偷偷去了刘福家中。 周嘉谟无言以对,此事确实因他而起。 “事已至此,埋怨无益,还是快想办法吧。” 孙慎行思索片刻后开口: “眼下唯有让刘福无法开口,否则我等清流恐怕难逃魏阉毒手。” “恐怕难以办到。如今厂卫早已被魏忠贤牢牢掌控,诏狱更是由他心腹看守,怕是动不得。” “今晚,还是照旧召集众人再议。” …… “哈哈哈,放松点,诸位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怎么吃顿饭反倒拘谨起来了?” 朱由校起身举杯: “来,先满饮此杯!” 陈策等人连忙起身跪拜谢恩,随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瑞征,听说你祖上是伏波将军马援?” 马祥麟恭敬答道: “回陛下,臣正是马援后人,三国时的马超亦是臣一族祖。当年正是先祖随马超入川定居。” “马伏波是大汉名将,马骠骑也是乱世英雄。瑞征,望你不负先祖威名。” 话音落下,他又望向戚金与秦邦屏。浙兵与川兵之间的旧怨,朱由校心中有数。这两支劲旅,是他必须倚重的中坚力量。 “朕清楚你们之间有不少矛盾,所以今天亲自出面调和,希望你们能放下恩怨,握手言和。戚老将军、秦将军,不知可否给朕这个面子?” 戚金首先站出来说: “臣谨遵陛下旨意!” 秦邦屏也立刻回应: “臣也听从陛下安排!” 朱由校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地说: “既然两位将军都给朕面子,那朕也希望,今后不会再听到浙兵与川兵争斗的消息。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朕也不会再袖手旁观。” “朕新设了一支军队,名为羽林军,相信诸位已经有所耳闻。朕打算将浙兵与川兵一并编入羽林军,若有建议,现在可以提出来。” 众人皆无异议。能被编入皇帝亲军,谁会反对? “王伴伴,拟旨……任命秦邦屏为泰山营参将,张保为虎贲营游击将军,秦翼明为泰山营游击将军,马祥麟担任中军官。” “陈将军与戚将军年岁已高,朕不忍心两位再上战场,不如加入参谋司,为朕出谋划策如何?” 陈策年近七十,本就有退隐之意。戚金虽年纪相仿,却依旧心怀战意,渴望沙场杀敌。 “陛下,臣虽年老,但尚能披甲上阵!” 朱由校听后颇为动容,果然不愧是戚家军出身。 “戚老将军无需多言,朕知你忠心。但将军年事已高,若能在参谋司为朕答疑解惑,便是更大的贡献。正所谓,家中有老,如有一宝。” 戚金见皇帝态度坚决,只能领命。 朱由校望向门口,见许显纯似有要事禀报,便说道: “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朕将亲自前往军营犒赏将士。王伴伴,你带他们去南海子,妥善安排将士们住处。” 待众人退下后,许显纯快步进来: “陛下,这是今日一名书生呈交的答卷,臣已过目,请陛下裁决。” 第15章 此人可用! 朱由校接过试卷,越看越觉惊艳。此人对萨尔浒之战的分析极为深刻,条理清晰: “一:大明的失败源于腐败与虚报军饷!” “二:明军长期缺乏训练,战斗力低下!” “三:将领贪生怕死,士兵毫无斗志!” “四:武器装备落后,火器如同废铁,连烧火棍都不如!” “五:敌军训练精良,武器铠甲远胜明军,双方差距宛如云泥!” “六:统帅指挥失误,三路分进,使本就不占优的兵力更加分散!” “七:个别将领贪功冒进,违反军令,导致被敌军围歼,引发连锁溃败,最终几乎全军覆没。” 朱由校看完第一题,便知此人非同一般。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直指大明军事之弊,正是他所急需的人才。 萨尔浒之败,并非偶然。 万历皇帝当时动用全国之力,意图毕其功于一役。表面上号称二十万大军,实际不过六七万人。即便加上叶赫部、朝鲜和部分蒙古部落的兵力,总数也不过刚过十万。 据朝鲜士兵战后回忆,明军的军容、装备、铠甲,连他们都不如。言语之间尽是轻视。 要知道,那时大明对朝鲜有再造之恩,若连他们都如此评价,可见明军衰败到了何种地步。 反观努尔哈赤,为这一战已筹备十余年。史料记载,他将从辽东逃来的工匠尽数收拢,安置于要塞深处,专司打造武器铠甲。作坊连绵十余里,昼夜不息,只为一场大战。 萨尔浒之战,明军毫无胜算。这不是换主帅、换策略就能扭转的。两军从各个方面相比,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努尔哈赤获胜,顺理成章。 …… 朱由校继续翻阅书生对辽东局势的分析与建议。 此人主张暂避锋芒。他认为,如今的辽军,连萨尔浒时期的明军都不如。士气尽失,难堪大用。更别提与当下气势正盛的后金军抗衡。 他力挺熊廷弼的战略:死守坚城,清野固壁,不给努尔哈赤劫掠机会,更不可轻易出城迎战。 他还提出一个激进之策:将辽东百姓迁至关内。如此可最大程度削弱敌军兵源与资源。 又谈及辽东将门问题。自李成梁之后,辽东诸将已成割据之势,犹如唐末节度使。表面听命朝廷,实则自成一派。 朱由校阅后震惊不已。此人所思,竟与他这个现代灵魂不谋而合。 “此人可用,速召入宫见朕!” 朱由校深知辽东虚实。他想起锦衣卫的密报,辽东普通士兵连御寒衣物都没有,有人甚至在严寒中身披铁甲。这种条件下,还未开战,就已败了。 明军与后金军相比,简直如乞丐一般。后金军全身披甲,至少双层,人手一件棉甲。明军身上只有一层破旧铁甲,寒风刺骨,恐怕未战先亡。 辽东,已成死局。唯有彻底清洗,才能重获生机。若辽事处置不当,大明将被这群蛀虫和努尔哈赤一步步吞噬。 崇祯皇帝在位期间,年年往辽东砸下数百万石粮饷,却连个涟漪都未激起。结果形成恶性循环,关内关外百姓生活困苦,连军队都几年拿不到军饷。最惨的是白杆兵,几乎从未领过饷银。他们接到命令就出关杀敌,镇压各地叛乱,仅凭一纸调令就出发,毫无怨言。这样一支忠诚报国的军队,崇祯却始终不给军饷。 若不是秦良玉忠心耿耿,且在四川土司中享有极高威望,大明恐怕早几年就灭亡了。秦良玉与马祥麟在时,张献忠、李自成都不敢觊觎四川,当地也未爆发大规模的民变,这一切皆是她的功劳。 对于辽东这个无底洞,他却毫不犹豫地把国家近一年的收入投入其中,连头都不回。 朱由检,你真是大明的罪人,汉人的罪人,皇帝中的耻辱! “草民张彧叩见皇上陛下圣安!” “平身。” 朱由校细细端详张彧,此人竟比自己练了几个月骑射的身子还健壮几分,只是模样实在不敢恭维。 “这篇策论可是你亲笔所写?” 张彧躬身答道: “回陛下,正是草民所写,若您不信,大可验证。” 看他一身儒衫打扮,朱由校好奇地问: “你可有功名?” “回陛下,草民并无功名。秀才考了几次未中,便放弃了。” 明朝虽以八股取士,但凭他这篇策论,绝不可能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他在说谎。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朱由校语气略沉。 张彧连忙跪地求饶: “陛下,草民不敢欺君,只是有难言之隐,还请恕罪。” “无论你说了什么,朕都免你之罪,说吧。” 张彧紧张地答道: “陛下,草民实不愿读四书五经,自幼酷爱兵书,对八股文章实在难以认同。” “哦?那你讲讲,八股如何害人,又为何瞧不起?” “草民以为,八股文是我大明第一祸害。它让读书人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只知钻研四书五经以求中举,不再有汉唐时期思想百花齐放的盛况,也让百姓渐渐沦为麻木之人。” 朱由校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张彧见皇帝目光如炬,背后冷汗直冒。 “你很好,在朕面前敢说实话。太祖的八股取士制度确实有诸多弊病。你是两百年来,为数不多敢于在朕面前公开反对太祖制度之人。” “朕虽赦你无罪,可你妄议太祖,已是冒犯,你说,这该当何罪?” 张彧一听这话,冷汗直冒。他原本想借此机会表现一番,希望引起皇帝注意。谁料只是提到八股之事,皇帝便已动怒。 朱由校要压他,原因简单,如今是帝王掌权的时代。 “你这人倒是坦率,朕一向讨厌虚伪之人。你也是无心之失,带出去,打二十板子。” 一旁小太监听见“带出去”,立刻明白了意思。 在这宫里,脑子不够用的人根本活不下去,更何况是在皇帝身边?能混到这个位置的人,哪一个不是精明过人? 那二十板打得并不重,张彧还能扶着墙慢慢走。 “朕问你,萨尔浒之后,大明威信尽失,蒙古、建奴、西北都蠢蠢欲动,关内也不太平。你说,朕当如何应对?好好想,朕等你。” 朱由校说完便低头批阅奏章,张彧则陷入深思。 日头西斜,朱由校手头事务已了,抬眼望去,见张彧正低声自语,神情激动,似乎在脑中推演局势。 “陛下,草民以为,建州努尔哈赤正值强盛,陛下应稳守防线,命熊廷弼死守沈阳,防止其势力膨胀,待大明新军练成,方可与其一战。” “至于蒙古各部,草民建议分化瓦解,扶持弱小部落对抗强权,令其内斗不断,自顾不暇,便无力侵犯我大明边境。” “但关内之事,草民无能为力,治国之策非臣所长。” 朱由校望着跪在地上的张彧,良久等待,终得一言。 “张彧听旨,升你为参谋司正五品参谋大臣,随驾左右,听候调遣。” “臣叩谢陛下天恩!” 张彧心中只剩一句话……陛下圣明,自己果然没有走错这步棋。 ------------ “说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诏狱内,许显纯盯着跪在地上不停发抖的刘福。 刘福被关了一天,诏狱的恐怖早已击溃他的意志。许显纯刚一进来,他便跪地求饶。 “是吏部尚书周公授意,他说让我今日阻止浙兵、川兵入城,故意将事态闹大,激怒他们,再让兵部和内阁以谋反罪名将他们尽数斩杀。” 许显纯听完,心头一震。他原以为文官不过纸上争斗,如今才知,他们的狠辣,竟不输厂卫。 “你告诉我,这样做到底想干什么?还有谁牵扯其中?凡是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只是为了阻止陛下掌控更多军队,至于其他人……我真的不清楚,我只是个小人物,一切指示都是周嘉谟交代的。求指挥使大人替我在陛下和厂公面前说句话,留我一条性命!” 吏部尚书?这不正是陛下要查的大人物吗? “看好他,不准任何人靠近房间。我马上进宫面见陛下。” 第16章 弱国无外交! …… “陛下,刘福已经全部交代,周嘉谟涉案证据确凿,请陛下下令处置。” 一场大风暴,就从这位“吏部天官”开始。 “刘福务必严加看管,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立刻派人将周嘉谟押入诏狱。” “臣领旨。” “诸位大人,眼下形势危急,魏忠贤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还请各位速速拿出一个稳妥对策。” 周嘉谟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当初是他指使刘福行事,如今刘福一旦招供,自己便是下一个目标。 “依我看,刘福恐怕已经开口了。”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黄克赞。他最清楚刘福的为人,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指望他能在厂卫的刑讯下守口如瓶?那还不如盼着魏忠贤主动收手。 听到这番话,周嘉谟面色惨白,久久无言。 “锦衣卫办案,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一名千户持刀冲进周府大门。仆从们听到“格杀勿论”四字,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谁是吏部尚书周嘉谟?” “本官在此,何事喧哗?” 千户目光落在堂前走出的周嘉谟身上,冷笑着开口: “你的事情败露了,乖乖跟我们走一趟诏狱。” “放肆!尔等鹰犬竟敢如此猖狂?周大人乃堂堂吏部尚书,岂是你能擅自抓捕?就算许显纯来了,也得跪下回话!” 说话的是周朝瑞。他对厂卫早已不满。曾经,锦衣卫不过是文官手下一介爪牙,自从魏忠贤崛起,局势全然改变。如今,这群人竟敢在众位重臣面前强行抓人,简直是挑衅朝堂尊严。 千户一时被这气势压住,进退维谷。 “别以为攀上了魏阉,就可以为所欲为。大明江山,终究是靠我等士大夫来治理的。还不退下!” 千户面露迟疑。毕竟锦衣卫翻身才不过数月。在天启帝之前,锦衣卫更像是为文官服务的亲军。如今面对几位尚书,他哪敢贸然动手? “你们在这守着,我先回去请示指挥使大人。” “启奏陛下,周嘉谟府中群臣聚集,来了二三十人,全都围在他身边,护得严实,请陛下决断!” 朱由校听罢,眉头一皱,语气冷了几分:“你之前说的整顿,就这么个结果?” 许显纯赶忙低头应声:“臣失职。” “都有谁在?” “黄克赞、孙慎行、张鹤鸣、周朝瑞、吴尔成、丁元荐、黄正宾等,一共二十来人。” “几个文官就把你的人吓退了?” 许显纯跪着,一句话都不敢回。 “算了,下去再仔细些,去请魏忠贤。” “周公安心,有我们在,没人动得了你。” “那帮鹰犬没胆子再来,咱们继续谈。” 周嘉谟心头一松,看来这大明江山,依旧姓“士”,依旧是他们说了算。 “厂公到!” 众人转头望向门口,两列锦衣卫和番役鱼贯而入,将众人团团围住。 “你们胆子不小啊,阻挠锦衣卫办事不说,还敢辱骂亲军,眼里没有皇爷,统统拿下,关进诏狱。” 锦衣卫忌惮这些文臣,魏忠贤可不怕。他可是皇上亲自提携的人,这群锦衣卫还不懂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魏阉,你要抓我?拿驾帖来!” 周朝瑞知道锦衣卫好唬,可魏忠贤不好惹,只能搬出制度来压制他。 “你?还不够格。刚才就是你骂亲军的吧?来人,就地正法!” 魏忠贤身旁一名番子二话不说,抽出佩刀,一刀刺穿周朝瑞胸膛。他至死都没反应过来,眼神里还带着不敢置信。 其他官员被这血腥场面镇住,堂堂太仆寺少卿,竟被当众斩杀。 “魏忠贤,你滥杀大臣,形同谋逆,我定要参你一本!”刑部尚书黄克赞怒不可遏。 “黄尚书就别费心了,去诏狱里慢慢说吧,说不定皇爷还能饶你们一命。” “你假传圣旨,蒙蔽天听,我这就去面见陛下,揭穿你这阉贼!”孙慎行怒吼着冲向锦衣卫的封锁线。 魏忠贤淡淡一句:“孙大人疯了,动手,送他安静些。” 那番子上前,一刀斩下,孙慎行应声倒地。 其余官员看着地上喷血的尸体,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全部收押,诏狱我亲自审!” “派人盯着他们家眷,一个不许漏,违令者,剥皮!” …… 皇宫 “陛下,若想出关,应从宣大调兵。近年来察哈尔部受科尔沁与老奴联手压制,地盘日益缩小,他们只能更靠近我大明,毕竟眼下我们仍是盟友。” 朱由校盯着地图,与张彧商议出关的行军路线。他虽是穿越而来,却对打仗知之甚少,更别说这次打算亲自带兵出征。 “从我们角度出发,走宣大是最稳妥的路线。但朕此番并非要与敌军正面硬拼,朕想效仿霍去病的打法。” “从林丹汗的角度看,他会更防备大明。如今他维持所谓盟友关系,不过是形势所迫。若从宣大出兵,反而是最不合适的路线。” “朕要尽量避开他们的骑兵主力。羽林军目前仅有数千骑,而林丹汗麾下有数万铁骑。朕只能靠巧,不能输。一旦战败,大明将更加陷入深渊。” 张彧望着皇帝始终冷静的神情,又一次刷新了认知。自唐以后,哪朝哪代不是带兵十万以上才敢出关?成祖皇帝五次北征,皆是数十万大军同行。 “陛下莫非要仅凭羽林军一营骑兵出关?臣以为万万不可。羽林军毕竟是陛下新练之军,未经历实战,且兵力太少,恐怕……” 朱由校回头笑了笑: “恐怕什么?朕认为,五千骑兵为主力足够。蒙古人并非不可战胜。朕也只是以骑兵为主力,其他几营也会随行。朕还没有狂妄到那种地步。” “此战目的,不是一战定乾坤,而是为战马与男丁而来。” 张彧听得一头雾水,难道皇帝亲征不是为了击败林丹汗? “臣斗胆请教陛下,能否为臣解疑?” “朕十分认同你的分化策略。但要让土默特部真正亲近大明,大明必须展现出真实力量。不需要太多,只要让他们相信,大明虽有萨尔浒之败,但仍能在草原立足。只要林丹汗一败,他在各部中的威望便会迅速崩塌。” “大明便可重树万历年间的威望。朕心中一直有一句话,从未说出口……弱国无外交。” 张彧默默念着这句话,片刻后,豁然开朗。 “陛下此言,真可为千古名言。昔日宋朝先后向契丹、女真、蒙古称臣,正应了此话。” “请问陛下,欲从何处出关?” 朱由校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三个字: “等情报!” …… 京郊外 一支队伍沿官道整齐前行。车帘被掀开,一位老者探出头来,疑惑地问: “你们是哪支部队?要去哪里?” 一名士兵答道: “我们是从通州来的,奉皇上之命前往京城。” 通州? “徐光启在吗?” “御史大人就在前面那辆车上。” 老者催促车夫加快速度,赶上前车,高声喊道: “子先!” “王公?快停下。” 徐光启认出是王象乾,立刻下车迎接。 “子先,可否与我同乘一车?老夫也是奉旨进京。” “好!” “我此番奉旨入京,还特意带上通州的新兵,不知王公可知道皇上召你进京所为何事?” “依老夫看,应是与辽东有关。听说皇上练了一支羽林军,看来皇上对军务十分重视。” 徐光启顿时明白,皇上让他带兵入京,恐怕是为了整编练兵。 “在通州时,我也听说皇上两次在朝堂上处置大批官员,民间议论纷纷,还有人说魏忠贤已掌控朝政。” 王象乾当然知道这些事,却不愿多言。在他看来,无论是宦官专权还是党争激烈,他早已司空见惯。他可是隆庆四年中进士的人,见过多少风雨? 他亲历过大明最鼎盛的年代,也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衰败。再大的权臣,又能比得上张居正? “这些事不是我这个老头子该插手的。子先,老夫劝你一句,别卷进去,否则难以脱身。” “王公教诲,在下铭记于心!” 两人之后便在车上闲谈,默契地避而不谈朝政,聊了一个时辰的家常。 “两位大人,京城到了!” 徐光启下车后交代随从几句,让他在此照看军士,别起冲突,随后便随王象乾一同前往皇宫。 “皇爷,徐光启和王象乾已到。” “李永贞,给朕换衣服。王朝辅,去带他们进来。” 朱由校穿的是大明风格的便服。虽是皇帝,却也讲究场合,尤其在臣子面前更需注意仪态。 “两位爱卿免礼,赐座!” “你们是结伴入京的?” 徐光启起身回话: “回陛下,臣与王公是在城外偶遇。” 朱由校摆手示意他坐下。 “没想到两位竟能同行,看来朕的决定果然没错。”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决定? “朕打算,任命王爱卿为内阁元辅,徐爱卿为内阁辅臣,两位意下如何?” “陛下,臣年事已高,恐怕难当大任。” 王象乾确实年纪很大了。隆庆四年中进士的他,如今已七十五岁。朱由校记得,历史上他似乎在崇祯初年就去世了,时日确实不多了。 “皇上,臣之前只是个御史,实在担心能力不够,无法胜任此职,辜负圣上厚望。” 徐光启脑子一片空白,从没想过自己会一步登天,直接入内阁,这在大明历史上前所未有。 朱由校明白徐光启的顾虑,担心资历不够,镇不住场面。但所谓规矩,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徐大人不必再推辞,朕信得过你,也信得过先帝的眼光。” 徐光启见皇帝态度坚决,也不好多说什么。 “王先生,朕清楚您的心思,但如今内阁非您坐镇不可。辽东局势危急,满朝文官却只顾内斗,朕怎能放心让他们担此重任?等局势稳定,朕自会让您归乡安养。请您也莫再推让。” 王象乾还能说什么?皇上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争辩,岂不是驳了皇上的面子? “老臣领命。” “王安,传旨百官,三日后举行廷推。” 第17章 罪状 “魏忠贤那边查得怎样了?” 朱由校早就想动手了,眼下国库空虚,急需用钱。 单单顾秉谦和魏广微报上来的计划就需白银两百万两,兵工厂也快完工了,接下来就是大批制造军械,处处都要银子。 “回皇上,厂臣那边进展不太顺利。听说只有几个小人物招了,其他人都死不认账。” 这个时代,文官虽胆小怕死,却格外看重名声。几千年来,这几乎成了文人的通病。不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他们宁死也不会低头。 “李永贞,你去告诉魏忠贤,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不死人,明天落日前,朕要看他们的罪证。” 眼看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可年关没钱怎么过?这些人一个个富得流油,名声还比朕响亮得很。 …… 诏狱内,到处是惨叫哭喊,魏忠贤却脸色阴沉,毫无喜色。 “魏忠贤,皇上有令,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人不死,明天必须拿出罪证。” 李永贞奉命而来,语气干脆。 魏忠贤皱眉。李永贞以前不过是个端夜壶的小太监,如今得皇上重用,竟敢当面直呼自己名字? “怎么?在乾清宫伺候了两天,就不把咱放在眼里了?” 李永贞微微一笑: “厂公误会了,咱只是传达皇命。厂公难道认为,皇上不能叫你的名字吗?” “皇上自然可以。但咱劝你一句,在宫里做事,还是要懂分寸。” “咱记住了。” 李永贞明白对方是在施压,但他并不畏惧。魏忠贤不过是个东厂的主管,而自己却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还空着,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感谢厂公提醒,不过厂公还是先完成皇爷交代的任务要紧,那咱家就先行告退。” 魏忠贤目送李永贞离开,眼神里透出一丝狠厉。心里默念:这个狂妄的家伙,迟早让你好看。 “把张鹤鸣一家全都带来!” 牢中的张鹤鸣正昏昏沉沉,浑身是伤,衣服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滴落。 “爷爷!” 一声稚嫩的呼喊惊醒了他。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流着眼泪扑进他的怀里。张鹤鸣抬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家人十多人全被带了进来,而周围站着的,是手持利刃的东厂打手。 “你们怎么也被带来了?” “爹,是他们把我们抓进来的。” 张鹤鸣的儿子胆怯地回答。 他急声大喊: “阉狗,你不得好死,天下读书人不会饶了你。” 魏忠贤知道时机已到,缓步走进来,语气平静地说道: “张鹤鸣,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反正今天,你这一家人都得陪你走一趟黄泉。” “阉狗,你敢!你这样胡作非为,陛下知道后饶不了你,你的死期不远了。” 魏忠贤没说话,只是向旁边一名番子使了个眼色。那番子立刻会意,一刀刺进了张鹤鸣儿子的后背。 张鹤鸣瞪大双眼,看着儿子倒在怀中,随即放声痛哭。 魏忠贤走近一步,低头看着抱着孩子尸身的张鹤鸣,开口道: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否则,就不是只死一个儿子。” 张鹤鸣心神大乱,听他说要杀光自己全家,立刻跪地抱住魏忠贤的腿求饶。 “咱家说了,只要你如实招供,你全家都不会有事。” “我说!我说!” 张鹤鸣全部交代之后,魏忠贤又用同样的方式对付其他人。效果出奇的好,多数人立刻认罪。剩下几个不肯开口的,当场就被灭门。 反正已有足够供词,少几个人也无关紧要。 魏忠贤花了好几个时辰整理罪状,完成后又亲自带队去搜查证据。 接着按照他们供出的同伙名单,派人一一盯紧。 等一切结束,已经到了深夜。 而朱由校还没睡,他正在研究当年戚继光如何用步兵、骑兵和火炮配合,击败朵颜部的战术。他还亲手制作了一个沙盘,还原了朵颜部的进军路线和作战目标。 他全神贯注地研究戚继光的布阵方式。戚继光率先以迅捷之势击溃朵颜前锋,再派遣一支部队死守关隘,自己亲率主力绕后形成包围,同时派出一队偏师协同守军从侧翼猛击敌军。 此时戚继光的主力早已就位,只等朵颜军队后撤。这一战,戚继光追击百余里,活捉了朵颜的首领。 听起来是不是很简洁?但若是在战场之上,指挥官必须随时掌握敌情,揣测其动向,预判行军路线,还要清楚敌我双方的优劣,并确保己方行动不被敌军察觉。 仅仅这几条,大明眼下多数将领都难以做到,更别说临场应变与冲锋陷阵的勇气。 像戚继光这般,调度步、骑、车三兵种协同作战,又井然有序,在近代以前,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他将冷兵器与火器的配合运用到了极致。 戚继光,无愧于千古名将之称。他的战略战术理念,远远超前于他的时代。 朱由校深入研读之后,才真正意识到,打仗也是一门极深的学问。 接着,他命令王朝辅将自洪武年间以来有关蒙古的档案全部调出。他想彻底了解蒙古军队的作战模式。 历史常被误解的一点,是蒙古人作战野蛮。其实不然,他们对骑兵战术有极高造诣,作战风格独树一帜。成吉思汗当年横扫欧亚,就是最好的证明。毕竟,他们是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 几千年的战争史中,值得学习的经验非常丰富。李牧以骑兵击败骑兵,卫青、霍去病完美演绎了大规模骑兵作战,岳飞更是以步兵大败金军铁骑,而戚继光则开创了多兵种联合战术。 但这些经验也只能供人学习参考,对士兵和将领的素质要求极高,统帅之人必须兼具文韬武略。 当夜,乾清宫灯火彻夜未熄,朱由校彻夜未眠。他没有天赋,只能靠苦学来弥补差距。 --- “皇爷,魏忠贤到了。” “让他进来。” 魏忠贤入内,看见朱由校头发凌乱,面色憔悴,以为皇帝身体不适。 “皇爷,可是龙体欠安?”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档案,苦笑答道: “朕没事,只是彻夜未睡。你那边交代的事,可都办妥了?” “皇爷,这是他们的罪证文书,还有同党名单。主谋五十七人,从犯两百余人,多数来自南京,其中不乏地方士绅。” “另据张鹤鸣供认,他们正计划联合袁应泰,设局陷害熊廷弼,再推袁应泰接任经略之职。作为交换,袁应泰承诺允许他们在辽东自由经商!” “这些人与南京的部分官员也有利益输送,基本都是东林党人,事情重大,请皇爷裁决!” 朱由校听后神情平静。他早有预料,东林党不过是由江南读书人组成的一个利益集团,背后代表的是江南士绅和豪强的势力。 这些士绅豪强在那些读书人尚未中举时便开始大比投入。对他们而言,花点钱培养几个将来能罩着自己的官员,是非常值得的。因为他们不想把钱交给朝廷。 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逃税漏税,而那些尚未得势的读书人也因此得到了大量的钱财与粮米支持。 时间一长,双方便紧紧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链条。没有功名的士绅豪强将自家田产挂在这些官员名下,以逃避赋税。 有的官员名下甚至登记了几十万亩的土地。他们剥削的对象是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土地被不断兼并,国家的财政日益枯竭,天灾人祸不断加剧,百姓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太祖皇帝设立的制度原本是好的。为防止读书人因贫困而受贿,给予了他们一定的免税特权。但自建文帝以来,文官不断侵蚀皇权,渐渐演变成如今只要有功名就能免税的局面。 这是一代代皇帝纵容的结果,其中最严重的是明孝宗。他太过迁就文臣,所谓的“弘治中兴”比起“康乾盛世”更像一个讽刺。 试问,一个连河套这样战略要地都主动放弃的皇帝,他的眼光又能有多长远?他的治国能力又能高到哪里去? “全部抄家,男丁世世代代为奴,女眷送入教坊司!” “奴婢领命!” 朱由校转头问一旁的王朝辅: “王伴伴,南京的孝陵卫还有多少人?” “回皇爷,还有六百人,由都指挥同知李之才统领。” 朱由校亲笔写下两道命令,将那份名单也一并交给王朝辅。 “交给许显纯,让他派一批得力亲信前往南京,协助田尔耕。再从辅兵营调五千兵马南下,由张世泽率领,抵达南京后归李之才统辖。” “告诉田尔耕,名单上的人,还有他已经查实罪行的,全部抄家。我会让李之才配合他,不准放走一个。若有人阻拦,不论是谁,当场格杀,以谋逆论处!” “李伴伴,你去辽东,亲手把朕的手谕交给杨寰,立即逮捕袁应泰押回京城,辽东事务暂由熊廷弼接管。” 朱由校顿觉轻松不少。这一轮清洗之后,那些祸害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他也可以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入到军队的整顿与建设上了。 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又在御座上睡着了。 南海子 “虎贲营千总张世泽接旨!” “皇爷有令,张世泽即刻统领辅兵营五千将士,随锦衣卫南下,抵达南京后与孝陵卫都指挥同知李之才交接,驻守南京!” “臣领旨!” 等李永贞离开后,张世泽一脸疑惑地看向张维贤: “爷爷,陛下为何要我前往南京?” 张维贤语气低沉: “世泽,我多次叮嘱你,张家乃与国同休的勋贵之家,陛下吩咐什么,我们照做便是。不该问的,不必多言,懂吗?” “孙儿明白!” 张维贤说完,深深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随即转身离开,径直返回军营。 朱由校之所以让张世泽南下,是因为他出身英国公府,是当朝小公爷。在整个大明,除了朱由校,也只有张家才有威望压制南京那群旧勋。 虽说徐家一门两国公,但论起皇室信任与重视程度,徐家远远不及英国公一脉。自张辅开始,张家历代皆为第一勋贵,如今传至张维贤,依旧如此。 张维贤自然明白朱由校的真实意图,但他也清楚,张家之所以能两百多年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多问,而是执行。 第18章 若不能一锤定音,还谈何皇权? 朱由校醒来时,已是日头西斜。这一觉睡得深沉,也格外舒坦。 “皇爷,顾秉谦和魏广微一个时辰前已到,太妃也已三次遣人来问。” “哦,太妃那边有什么急事?” 顾秉谦与魏广微想必是为两司事务而来,想来并不紧急。 王朝辅低头道: “奴婢没敢多问,但太妃接连三次派人前来,恐怕事有轻重。” “给朕更衣洗漱!” 朱由校一边起身,一边思索刘太妃召见的用意。最近宫中一切如常,到底为何? “太妃,陛下到了!” “孙臣参见太妃!” 正诵经的刘太妃缓缓起身,转身望着朱由校,面带笑意: “皇爷休息得好吗?听说昨夜一夜未眠,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太妃多虑了,大明无事。只是昨夜翻阅太祖皇爷治国旧档,一时入神罢了。” 刘太妃语气温和: “皇爷心系国事,本宫甚是欣慰,但也要顾惜龙体。皇爷尚年少,前路长远,不必急于一时。” “孙臣谨记。” “皇爷想必还未用膳?不如今日就在慈宁宫用餐。” 朱由校确实饿了,笑道: “登基以来,尚未与太妃安安静静地共进过一顿饭。” 刘太妃随即对身旁宫女道: “去尚膳监,多备几道菜。” 饭后,刘太妃忽然开口: “宫里太过冷清了些。皇爷明年就十七了,可有打算选妃?” 朱由校一听就懂了,一定是昨晚的事情触动了刘太妃,她大概把自己看成了只知道忙政务的人,怕他忘了成家的事,特地过来提醒。 这也不能怪她,皇帝无嗣是朝廷最要紧的大事,毕竟明朝就有个现成的例子摆在那儿。(朱厚照) 刘太妃虽然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是神宗皇帝的妃子,如今也是后宫之主,自然要为这些事操心。她恐怕也是怕再出现一个“嘉靖”那样的局面。 “既然太妃有这份心,那就请太妃来操办此事。” “皇上有旨,那本宫就从开春起开始准备。” ------------ 从慈宁宫用完膳出来,朱由校一路沉思。自己这次出征,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如果回不来,历史岂不是又要重演? 那自己这一趟穿越,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子嗣,到时候继位的肯定是朱由检,甚至局面会比原来更糟。 历史上他十七岁登基就已经把大明搞得风雨飘摇,现在才不过十岁,明朝恐怕比原本还要早几年灭亡。 出征,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 如果自己被困在草原,迟迟没有消息,那些文臣未必不会动手脚。他们巴不得自己突然暴毙,然后拥立他们心中的“理想皇帝”。 哪怕自己真的死在关外,宁可让福王世子继位,也绝不能让朱由检坐上那个位置。 朱由校一路想下来,终于做了决定。一旦自己遭遇不测,也只能这么办了。 既然历史已经证明朱由检撑不起这个局面,那就换一个人来。 “去请魏广微和顾秉谦到乾清宫来。” “陛下,这是臣等拟定的两司人选,请陛下定夺。” 名单上的名字,朱由校大多见过,都是历史上所谓的“阉党”成员。 其实“阉党”之所以能成气候,东林党也有推波助澜之责。他们占据朝堂,排斥异己,打压所谓“浙、齐、楚”各派,整天喊着“众正盈朝”。 但在他们眼里,只要不是东林党人,就是奸臣,只有自己才是“清流”。 自从浙党、齐党、楚党的领袖方从哲被他们赶出京城后,这三党的官员几乎抬不起头。 这个时候,魏忠贤这个大太监出现了。为了求生存,这些人一个接一个投靠了他。所谓“阉党”,不过是三党与魏忠贤联手对抗东林党的结果。这也就是为什么阉党与东林党势不两立的根本原因。 阉党那些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类,但比起东林党那群只会说空话、满口仁义道德的清谈之徒,至少还能干点实际的事。 “准奏。” “你们两个尽快开始筹备,朕先给两司拨银二百万两,先把官员派到各地去。等一切安排妥当后,朕再向天下发布正式诏令。” “信息司先在京师建立起总社,先发行第一期报纸,观察民间的反应。如有问题,及时调整。内容就以大朝会上处理的那些贪官污吏为标题。” “先印刷十万份,每份售价两文钱。在集市、菜场和官衙等地各张贴一份,当作告示。” 朱由校说完后,目光转向魏广微: “教育司的人员已经大致定了,各地的教书先生人选怎么样了?” “回陛下,除了顺天府外,其他地方的人选还在选拔考核中,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 距离上次陛下召见他们才过去半个多月,西南许多地方可能才刚刚开始着手。朱由校并不着急,他还有时间。 “嗯,这事要抓紧落实,务必等全国都准备妥当后才开始推行改革。退下吧。” “臣告退!” …… “刘公,明天廷推该怎么办?” 韩爌心里焦躁不安。听说陛下已经将王象乾召回,还有徐光启也被召回来。陛下这番动作明显是要推他们入阁。这样一来,自己恐怕难以进入内阁担任次辅。 刘一燝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内心比韩爌更焦急。他只差一步就能成为内阁元辅。而王象乾一旦入阁,他的这个梦想恐怕就泡汤了。 “能怎么办?陛下登基以来受客氏和魏阉蛊惑,对我们东林一派如此狠厉。魏阉昨日更是在京师大肆抓捕,一下子抓走我们东林清流一百多人。” “如果我们再有什么动作,下一个进诏狱的就是你我。” 韩爌听后无奈地说: “陛下如此昏庸,对奸臣深信不疑,对我们这些忠臣却日渐疏远,大明的中兴怕是无望了。” 刘一燝也只能叹息。陛下如今连见都不见他们,纵然心中有万千话语,也无人能听。 …… 次日 这是廷推的日子。廷推是推选官员进入内阁的流程,由内阁、六部尚书、侍郎以及九卿进行投票,最后由皇帝裁定。 由于昨日的大清洗,具备投票资格的人少了一大半,殿内气氛冷清,与几个月前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陛下令旨,廷推开始!” 按以往流程,应由官员先行提名候选人,皇帝也可提出人选,再经讨论,最后投票决定。可足足过了半刻钟,殿中仍无人开口。 他们是真的怕了。怕自己一句话说错,惹怒皇帝,成为下一个被收拾的目标。 朱由校看着殿中沉默的众人,心中暗笑: “自己的判断没错,对付这些无耻之徒,只有用强硬手段,才能压得住他们。” 朱由校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几圈,见众人仍无反应,便开口道: “既然诸位大臣没有推荐人选,那就按朕的安排来办。” “朕决定任命王象乾为内阁元辅,徐光启为内阁辅臣,诸位有何意见?” 刘一燝心中早已料到,但为了自身前程,只能硬着头皮出面反对。 “陛下,此举恐怕不合规矩。徐光启不过是一名少詹事兼御史,凭什么越级进入内阁?” 刘一燝话中有话,真正想表达的是希望皇帝注意到他这位内阁次辅的存在。 朱由校岂会不懂?但他不愿多费口舌,只淡淡回了一句: “徐光启的能力,朕心中有数,日后刘师傅自然明白。” 刘一燝心头一凉,没想到皇帝竟如此忽视他的地位。 朱由校随即转向王朝辅说道: “王伴伴,拟旨。” “命王象乾任大学士、内阁元辅,加封太子太师,兼任兵部尚书;徐光启任大学士、内阁辅臣,加封太子少保,兼任工部尚书。” 这场廷推,自始至终只有刘一燝开口说了两句话,其他人则如旁观者,连韩爌都不敢提出异议。 这正是朱由校想要的局面。皇帝若不能一锤定音,还谈何皇权? 这只是一个开端,文官们的麻烦还在后头。朱由校要一步步把原本属于皇权的权力重新夺回来。 从永乐皇帝开始的旧弊,他也要一并改正。 第19章 大明最能打的部队 “皇爷,兵工厂已经建好了,工匠也都安排妥当。” 魏忠贤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一边要查办文官集团,一边还要盯着兵工厂的事。来回奔波已是疲惫不堪,结果皇帝又把抄家的事交给了锦衣卫,白白便宜了许显纯。 “李永贞,去南海子传旨,让张之极带两千辅兵立刻前往兵工厂,所有军士家眷一同前往。” “去库房挑几套上好的盔甲、火枪、火炮、武器弩具,随朕一同送过去。” 朱由校望着初具规模的兵工厂,这几天第一次露出笑意。兵工厂虽已建成,但仍需扩建,但眼下急需使用,只能先启用。 “李永贞,这些工匠和家眷就交给你了,务必保障他们的衣食住行,朕会时常来查看。” “奴婢领命。” 朱由校说完,又看向张之极: “这两千军士和他们家人,朕就交给你统管。无论发生何事,兵工厂里的人不得擅自离开工厂半步。朕会派郎中过来,你的任务是确保兵工厂一切信息不得外泄。” “他们的训练不能松懈。从前怎么练,今后还怎么练。钱粮照旧,别让朕失望。” “臣谨遵圣意!” 朱由校命人将他从宫中带来的武器盔甲取出,摆在工匠们面前。他对众人说道: “朕保你们全家温饱性命,你们也莫要辜负朕。你们都是技艺精湛的匠人,朕要你们拿出全力,为朕打造最精良的装备。” “会铸火炮的,上前一步!” 虽说火器与火炮的制造在大明是严格管控的,但相关的工艺早已在匠户之间流传。明朝的匠户制度苛刻,迫使许多匠人逃亡,技术也随之散落民间。努尔哈赤的工匠大多来自辽东逃亡的匠人,如今被集中起来,专为他的军队打造军械。 面对眼前的两三百名匠人,朱由校让王朝辅将他这段时间画的图纸交给他们。 “这些是朕的一些构想。朕不要你们造大将军炮,而是轻巧便携的小炮。你们可以参考虎蹲炮,威力和射程可以降低,但一定要便于携带。” 朱由校想要的是三到五磅的青铜小炮,能用一匹马拖着到处跑,增强步兵的火力支援。 他虽不是兵器专家,但结合前世记忆和当下的工艺,画出了一些粗略的设计图。虽然外形不甚标准,但他已清楚表达了要求,希望匠人们能领会他的意图。 “你们回去后仔细研究,可以用青铜铸造,朕给你们时间。凡有成果者,赏银一千两,荫一子入锦衣卫,授小旗之职!” 一千两白银,对这些世代清贫的匠人来说已是天价。从未听过如此丰厚的赏赐,陛下竟如此慷慨。更难得的是,儿子还能进入锦衣卫任职,简直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朱由校又将擅长制造火器的匠人召至身边: “你们按照这三把火绳枪的标准来打造,不得有丝毫偏差,务必精良实用。先造五千支。” 将来自然会换用燧发枪,但眼下以火绳枪作为过渡。先装备一批,以备急需。 接着,他又命令另外两千余名匠人,按照他从仓库带出的标准打造军械:皮甲、锁子甲、棉甲各五万副,铁甲三万副,弓弩一万张,刀枪箭矛等按需大量制造。 朱由校打算为羽林军全面换装,全部配备最新、最精良的装备。虽然羽林军并不缺军械,但这是皇帝的亲军,规格自然要拉满。 “各类厂区要分开设立,尤其火炮区域要严格管理。朕不想听到任何爆炸事故的消息。” “皇爷安心,奴婢定会盯紧他们。” 朱由校转头对一众匠人高声说道: “所有人每月二两银子,房子和饭食由朝廷包下。快过年了,今日每人发二两赏银,每家再送五斤肉!” “谢陛下!” 众人激动不已,没想到皇帝竟如此厚待他们。有人甚至忍不住哭出声来。他们太苦了,祖祖辈辈都未曾摆脱过。 朱由校明白他们心中的辛酸,可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人,先拨一百万两银子下来,该准备的都抓紧办,年后开工!” “臣(奴婢)遵旨!” …… “陛下有令,召王在晋进宫觐见!” 朱由校刚回宫,就听到王在晋已抵京城的消息,立刻下诏召他入宫。此人是干才,不容错过。 “臣叩见陛下圣安!” “朕安,起身吧。” “爱卿在山东巡抚期间,可曾了解百姓状况?” “回陛下,山东近日白莲教再度活跃,地方官却视若无睹,臣忧心忡忡。白莲教每次抬头,朝廷都需动用大量钱粮去平定,却始终未能根除。臣以为陛下当早做打算。” 朱由校心中暗赞,果真没看错人。能臣就是不一样,目光远胜常人。 “兵部尚书张鹤鸣贪赃枉法、欺君罔上、陷害忠良,朕已将他下狱。现兵部尚书一职,朕有意让爱卿接任,不知意下如何?” 王在晋立即跪下高声道: “臣定不负圣恩!” 他在山东也早听闻陛下新政,虽出身文官,却心知旧官僚之弊,早已认同皇帝的作为。 “王伴伴,拟旨,任命王在晋为兵部尚书,加太子少师!” “爱卿上任后,立刻着手处理辽东事务。熊廷弼所奏之事,只要不过分,皆予准许。” “臣遵旨!” 待王在晋退出后,朱由校闭目缓缓问道: “内帑还剩多少?” “皇爷,尚有七百万两。” 朱由校轻叹,不论哪朝哪代,花钱容易挣钱难。 自己才刚起步,已投入不少,若非这次又能抄一批文官,恐怕真不知从哪再弄出银子来。 …… 南海子 他已经很久没来军营了,今日特地抽出时间来看看。 羽林军如今已颇具规模,仅四大营就有三万精锐。主力由浙兵、川兵、京营兵、通州兵、孝陵卫组成,可以说,朱由校已将大明最能打的部队整合在了一起。 辅兵营扩充到了五万人,主力由京营和通州兵组成,又征召了一万多青壮,算下来,羽林军名册上已经有八万人了。 这已经是朱由校目前能调动的最大兵力,也是大明最后的精锐力量。过不了多久,他会亲自率领这支军队出关,踏上战场。 他站在高处看着训练场上的兵士,心中颇感欣慰。一个个精神饱满,这才是铁血之师应有的模样。 “骁骑营的训练情况怎么样?” 骁骑营的骑兵由原三千营和孝陵卫的骑兵整合而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不敢说人人精通骑射,但出关作战毫无问题,比历史上的关宁铁骑还要强上许多。 骁骑营参将李松平立刻上前答话: “陛下,五千骁骑已经整备完毕,只等陛下下令,便可出关与敌军决战。” 朱由校心里盘算着去草原的事,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羽林军的将领们都以为是去辽东杀敌。 “朕去看看。” 他刚走进训练场,就看到场地上摆满了草人,几乎占了半个马场。这是他亲自下令布置的,用草人模拟敌人,摆出各种兵种阵型,让骑兵练习破阵方法。 这些阵型是朱由校日日研究后设计出来的,都是蒙古和敌军常用的战术,用来提升将士临场应变的能力。骑兵作战的关键就是快,只要比敌人快一步,就已胜了一半。 他又看到一队身穿边军盔甲的士兵,便问: “这些是各地调来的夜不收?” 李松平恭敬答道: “回陛下,正是他们。” “这些人确实厉害,骑射精湛,对草原的风俗和作战方式也十分熟悉,连臣都佩服。” 朱由校清楚李松平的能力,曾亲自考核过他,无论是武艺还是带兵,都属一流。他如此夸赞,可见这些人的确不凡。如今的九边将领,还知道敬畏皇威,不敢随意应付差事。 “从骁骑营中选二百人,跟着这些夜不收学侦查技巧。” “臣遵命。” “骁骑营现在有多少战马?” “回陛下,战马共有八千七百六十五匹,骡马四千多匹。” 战马数量还是太少,连一人双马的标准都达不到,在草原上根本无法与机动性极强的蒙古骑兵抗衡,这是个大问题。 朱由校沉思片刻,转向张维贤: “老国公,现在市面上的战马价格如何?” “陛下,若是从互市买,上等蒙古马大概八两银子一匹,中等的七两多,下等不到六两。” “若从民间买,下等马也要二十两以上。” 马真是金贵,养骑兵远比养步兵花钱,一个骑兵的花费,够养十几个步兵了。 从边境互市获取战马,一年也就五四千匹,眼下互市还没开始,看来必须提前启动才行。 “老国公,朕交办一件事,拨你十万两银子,以顺天府为核心,从北方各省采买优质战马。三千匹就够,若银钱有余,可多购骡马,有多少买多少,但不得扰乱民间供需。” “臣领旨!” 第20章 集权之路,仍需步步为营。 朱由校随后前往泰山营视察。泰山营是重甲部队,按照他的要求,三千士兵每日必须身披重甲训练,另加十斤负重,同时每日晨跑不误。 目前,每名士兵日常负重已达五十斤。为了提升体能素质,朱由校确保他们每餐有肉,早餐每人一块,午餐管饱,晚餐喝肉汤,是羽林军中伙食最优的,连骁骑营骑兵都无法比拟。 尽管正值寒冬,营中士兵仍个个汗流浃背,全身湿透,但训练成效显着。 虎贲营为常规步兵部队,近半由浙兵与川兵组成。朱由校从中抽调部分士兵,依照戚继光戚家军旧制,训练车营、弓弩、火器、长矛等多兵种协同作战。 其余士兵则操练盾牌与长刀,作为常规步兵,主要配合其他部队作战。 目睹各营如火如荼的训练,朱由校对讨伐察哈尔部信心倍增。毕竟对方只有骑兵,除此之外,别无优势。 神机营基本从京营调拨而来,相较其他部队要求较低,只需掌握火器操作即可。但朱由校仍严格筛选,最终仅保留不到四千人,再从其他营与辅兵营调补,凑齐五千人。 朱由校命戚金专门检查神机营火器,结果大量老旧、损坏、性能低劣的装备被剔除。检查中发现,竟然还有嘉靖年间制造的火器仍在使用,距今已超过五十余年,朱由校听得目瞪口呆。 难怪历史上明军对火器心存畏惧。朱由校只是听闻便觉不安,更何况真正使用者,恐怕一枪未响,自己先倒下了。 京营尚且如此,边军更不必多言,明末腐败之深,可见一斑。大明王朝,最终倒在了自己手中。 “吹集合号!” 不多时,三万军士齐聚校场。南海子场地狭小,三万人显得格外拥挤。 营外辅兵营地简陋,连训练场都是临时搭建,显然难堪大用。 看来,是时候裁撤旧京营了。 “年关将至,诸位辛苦操练已逾三月,朕宣布,自腊月二十七起,全军放假三日!” “每人赏银二两,除夕当日酒肉不限!” 羽林军闻令,并未喧哗,而是整齐跪地,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雷,整齐划一。朱由校望着这支逐渐成型的铁军,心中暗想,这支军队,能否陪他一起见证大明的复兴。 ...... “陛下,这是查抄文官所得账册。” “共计银一千七百三十七万两,黄金二百六十三万两,田产店铺预估价值八百五十万两。” “所有罪臣家眷,已按律处置。” 登基以来,许显纯的差事几乎都围绕着抄家进行。朱由校这段时间花销巨大,幸好这些抄家所得缓解了压力。 “张世泽那边到哪儿了?” 南京的官员比京城更腐,想必银子也不会少。 “回陛下,昨日消息传回,他们已抵达通州。” “快过年了,锦衣卫缇骑每人赏银五两,年前应无大事,让大家安心过个年,不必再紧绷着。” “臣替弟兄们谢陛下恩典。” 许显纯说完便退下。朱由校也想休息,但眼前还有一件要紧之事。 “宣内阁与六部,乾清宫议事!” ...... 沈阳 “台台,皇爷的令旨到了。” “圣旨到,辽东经略熊廷弼、锦衣卫千户杨寰接旨!” 两人跪地,齐声道: “恭请圣安!” 小太监高呼: “圣躬安!” 随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东巡抚袁应泰资敌通奴、欺君罔上、残害边臣,着锦衣卫千户杨寰即刻缉拿返京,若有人阻拦,不论身份,就地正法。辽东军政,暂由熊廷弼全权统领。” “臣遵旨!” 小太监又道: “陛下口谕,命熊廷弼整肃辽军,核实兵员,将缺额军饷、物资、军械、甲胄等上报兵部。城中所有女真、蒙古及自奴地逃出的流民,尽数处决。其余人员严格管制,不得有误,务必守住辽阳、沈阳两城。” “臣熊廷弼必不负圣命。” “熊经略,咱们尽快前往辽阳缉拿袁应泰。皇爷另有吩咐,辽东暂不设巡抚,待熊经略整顿沈阳前,杨千户暂驻辽阳,防止有人通敌。” 朱由校在辽东只信任熊廷弼一人,迫于无奈,才让杨寰配合其行事。 “经略可立即着手整顿,皇爷特别交代,兵不在多,在于精。虽然身在京城,但皇爷对辽东仍有了解。那些老弱残兵、军中败类、意志不坚、散布谣言之人,一律清除。” 熊廷弼没想到陛下竟有如此决心,看来,这次整顿辽东是势在必行。他早有此意,自然全力支持。 杨寰立刻率领数百名缇骑赶往辽阳。熊廷弼担心辽阳局势失控,专门命令自己的标营参将带两千骑兵一同前去。 “你们这群鹰犬要做什么?这是巡抚大堂,岂能容你们这些小人撒野?” 杨寰面对那位怒火中烧的参议,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将他斩杀,随后带着人直冲巡抚大堂。 与此同时,袁应泰得知家仆禀报锦衣卫来了,怒不可遏地走出内堂,正好在正厅迎面撞上杨寰。 “袁应泰,你还敢抵抗?这是圣上的旨意,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袁应泰本想用文官惯用的言辞攻势来压制杨寰,但当他看到杨寰手中还在滴血的刀时,最后的一丝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带走!” …… “朕有意裁撤京营,各位有什么看法?” “陛下,京营是拱卫京师的军队,怎能轻易裁撤?” 刘一燝急忙出列劝阻。 韩爌也急了,京师的权力结构与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一旦京营被撤,损失可想而知。 “陛下,京营是成祖皇帝所建,当年五次出征漠北,战功彪炳,陛下怎能背弃祖制?京营是震慑天下的力量,若将其裁撤,恐怕天下会大乱。” 韩爌又开始危言耸听,朱由校早就看他不顺眼,心想迟早得找机会收拾他。 “永乐年间确实威风,但从土木堡之变后,京营早已不复当年。如今更是腐化不堪。朕前几天查了一下,名册上写着二十五万人,实际上连十五万都不到。” “这其中大多都是老弱病残,或是权贵亲戚挂名吃饷。别谈战斗力了,就算把这些人全算上,也不过十万出头,这样的队伍也能叫军队?” “两位师傅,这样的军队如何震慑天下?若京师有变,他们能上阵杀敌吗?朝廷每年拨出上百万军饷,养的全是废物。” 京营的腐败,明英宗难辞其咎。他先是在土木堡之变中全军覆没,精锐尽失;后来又因夺门之变将于谦打入逆臣,废除代宗皇帝的许多良政。 北京保卫战胜利后,于谦本想重振京营,但因为英宗复位,苦心经营多年刚有起色的京营又被压制。 后来宪宗两次清查京营,都大失所望,只能开设皇店皇庄赚钱,重新整军。也是靠几年的经营,成化年间才得以发动大规模征伐,史称“成化犁庭”。 到了孝宗皇帝,这位所谓的“中兴之主”却无所作为,放任京营再度腐化。这样的皇帝不被文官利用,岂不是浪费了? 武宗皇帝也察觉到了京营的腐败,打算用边军替代京军加以整顿,谁知人还没等动手,就莫名其妙地没了。 刘一燝与韩爌被朱由校说得哑口无言,只因句句属实,二人即便再不愿,也得顾点颜面。 内阁元辅王象乾站出来说话了: “陛下,京营虽弱,却也不能贸然裁撤,总得思虑周全。至少眼下这支军队还能起到些许震慑作用,让那些不安分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王象乾对京营本就没有好感,当年守九边时便深知其腐朽,空占编制,毫无战力。 “朕早已有了打算。京营撤了之后,羽林军便可接替,这支新军已初具规模,与其养着无用之兵,不如早些裁汰,为国省些粮饷。” “臣既不知羽林军详况,也无从反对。若真如此,臣愿支持。” 王象乾虽听闻陛下组建新军,却从未细查,如今才略知一二。 “臣等亦愿支持。” 除了刘一燝与韩爌,其余大臣皆表赞同。徐光启、王象乾、王在晋皆为朱由校亲自拔擢。五部尚书中,上次清洗后,吏、户、礼、刑四部尚缺,唯留兵部尚存。 虽王象乾等人仅挂尚书之衔,但因实职空缺,名分便可作主。 “既多数通过,那便明日朝会上正式宣布。年关将至,此事一了,诸位也好安心过年。” 虽朱由校近年已将朝堂反对之声压得几近消弭,可裁撤京营这类大事,他尚无力一言而决。 集权之路,仍需步步为营。 第21章 这位陛下比万历皇帝狠多了! 奉天殿 “陛下,京营断不可撤!臣请陛下三思!” 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高声劝阻。 其余勋贵见状,纷纷跪地高呼: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唯英国公张维贤未随声附和。 朱由校此番举动,不仅动了文臣,更触动了勋贵的根本利益,无异于削其根基。 消息一出,朝堂过半之人跪地力谏。 可惜,朱由校心意已决,无人能改。 “朕思虑数月,岂能未加权衡?如今京营还有何用?” 他怒指勋贵斥责道: “你们当中,多少人虚报兵员、贪占军饷,连家仆也挂名吃饷,这还是大明军队吗?还是你等私产?” “你们哪一个不是世代受封,与国共存?朕已一再容忍,尔等却变本加厉!” 朱由校并非不想整治勋贵,只是眼下局势未稳,文臣不足惧,武将亦非难题,一旦文武联手对抗皇权,那便真是大祸将临。 “你们家里那些吃空饷的亲戚、仆人,凡是沾亲带故的,限你们一天之内,现在就让他们滚回老家去,否则别怪朕不讲情面。” 京营吃空饷这块肥肉,虽说多年来是这些勋贵们捞油水的地方,但两百多年下来,对他们而言早已不是生死攸关。他们更怕的是陛下借题发挥,找个借口收拾他们。这几个月已经砍了几百个官员的脑袋,谁不怕? 看皇帝没有要动他们的意思,甚至还站他们这边说话,这些人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还跪着干什么?这姿势很舒服吗?还不赶紧去办!” “臣等告退!” 见朱由校语气已经有些烦躁,这些人也识趣,赶紧退下。 而文官这边就显得孤立无援了。他们心里都在暗骂,一群鼠目寸光的粗人,根本不懂大局,成不了事。 本来他们就是靠着这些勋贵出头,大家一块儿唱反调,结果人家转身就走,把他们这些清流扔在火坑里,这算什么? 内阁辅臣韩爌还在坚持,他心里清楚,如果让陛下裁了京营,那他们这些人怕是都要完蛋。 “臣仍然反对,请陛下收回旨意,京营万不可裁!” 刘一燝则聪明地沉默不语。他看出来了,陛下这次是铁了心,再说也没用,反而惹人烦。他还想着能接任元辅呢,王象乾年岁已高,撑不了多久了。 可惜韩爌听不进劝,偏要硬刚。刘一燝已经能预见到他的下场了。 朱由校脸色果然难看起来,语气微冷: “韩师傅,朕昨天已经讲得很清楚,京营必须裁撤。” “陛下,臣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啊。京营一撤,京城就危险了!” 韩爌是豁出去了,虽然他也怕死,但总觉得陛下还是会顾及身份,自己身为内阁辅臣,应该还能保命。 “危险?韩师傅不妨说说看,朕还有五城兵马司,南海子还有八万羽林军,怎么就危险了?” 韩爌以为还有机会挽回,于是提高嗓门: “陛下,臣说的正是羽林军。羽林军虽是陛下亲手组建,但主力多为外兵,前几日竟在城门口当众殴打朝中大臣,胆大妄为,若没了京营牵制,恐怕会危及社稷!” “陛下,辅臣之言,实为老成持重,望陛下三思!”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丢,祖制更不可改!” 文臣们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又开始搬出“祖宗”这套老话。 “许显纯,宣读吧!” 朱由校懒得再啰嗦。对付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最好的语言不是讲道理,而是砍头刀。 “经查,内阁辅臣韩爌,私通朝臣、受贿赂、与袁应泰、张鹤鸣等人共谋构陷边疆重臣、贪污乱政、滥权营私。” “还有御史李应升等十七位朝中官员,五十六名生员,都是袁张一案牵连下来的余党。” 朱由校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说: “全部抄家,押入诏狱,判腰斩,三日后一起执行!” 三日后就是除夕,朱由校打算用这些人的血,为万历四十八年做个了断。 皇帝一句话,动辄就是抄家灭族,剩下的官员再不敢多言,全都沉默了下去。 韩爌当场昏了过去,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结局,原本以为顶多革职罢了。其他人也都满脸死灰,无一例外。 “国库还剩多少银钱和粮食?” 王象乾上前回答: “陛下,国库现有白银三百五十五万两,粮食四百五十七万石。” 这个数字勉强能应付,好在不是崇祯那会儿,至少国库里还没穷到老鼠都饿死的地步。 “英国公,京营现在实际还有多少人?” “回陛下,京营目前人数尚有九十八万,但大多已经不堪用了。” 这么多人,若不妥善安置,迟早会出事。 “那就麻烦老国公再辛苦一趟,把那些青壮挑选出来,安排进后勤司,当然,得有个标准,由老国公您亲自把握。” 因为羽林军的组建,朱由校从京营陆续挑走了四万余人。如今京营里能战之人几乎都被抽走,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混日子的兵油子,还有不少勋贵将领的亲戚和家仆。 “从国库拨银五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补发欠饷。英国公带羽林军处理迁营之事,再拨银二十万两用于修缮军营,至少要保证将士们能睡个安稳觉。” “羽林军今后的粮饷由国库承担,但发放需由羽林军执法队负责,户部按定额发放即可,账目要记清楚,朕每月都要核查,一分都不能差。” “陛下,既然由户部发放军饷,按理来说,羽林军也应归兵部管辖。” 刘一燝知道阻止不了,干脆换了个角度,想借机夺权,刚好陛下给了他这个理由。 “羽林军是朕的亲军,刘师傅不会不知道吧?为何要问这种问题?羽林军是大明军队,而朕是大明皇帝,朕出钱养兵,有什么不妥?” 朱由校没想到刘一燝居然敢当面挑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不过眼下他也不过是个光杆司令,他身后那帮所谓的清流没人站出来支持他。 刘一燝也不是真想硬碰硬,他只是想带个头,希望有人跟上来一起反对,没想到全场鸦雀无声,他只能作罢。 ------------ 西市 这是京城外城最热闹的集市,人流密集,消息传播也最快。朱由校特意选在这里行刑,就是要让百姓都知道,今天要斩的,是一大批位高权重的大贪官。 由于厂卫的大力宣扬,城中百姓早就顾不上采买年货,全都涌到刑场周围,人山人海,几乎寸步难行,连屋顶上都站满了人,那种场面,堪比后世节假日车站的拥挤。 “听说这次要处决的都是朝中大员,尚书都不止一个。” “是啊,听说被抓的有六七十个官员。前几天我有个在五城兵马司做事的亲戚说,前几日在刑场已经砍了好几百个人的头。” “不是砍头,是陛下亲自下令的腰斩。” “一次处置这么多高官,看来这位陛下比万历皇帝狠多了。” “可不是嘛。我大明建国以来,除了洪武爷和永乐爷,就属这位陛下杀的贪官最多了。听说登基以后已经杀了好几批了,只是这批官最大。” “这些贪官就该死。当年洪武爷杀人如麻,百姓的日子才安稳。” “让开!让开!让开!” 人群太密集,囚车根本进不来,只能靠五城兵马司的人开道,厂卫押送犯人进来。 所有犯人都穿着统一的白布囚衣。韩爌入狱才三天,看起来还算整齐。 张鹤鸣、孙慎行这些人就狼狈不堪了,个个遍体鳞伤,身上一股霉臭味,还有几个满身血痕。 没有影视剧里那种扔鸡蛋丢菜叶的画面,那是不可能的。对老百姓来说,鸡蛋和菜都是口粮,哪会拿来浪费? 不过吐口水、泼凉水的倒是不少,还有人直接泼粪。孙慎行就被泼了一身,当场大骂: “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刁民,真是玷辱斯文!” 结果换来几块飞来的石头,砸得他嗷嗷直叫。 很快,这群人被押上刑台,分成三排趴下,脸贴着铡刀。有几个已经吓得失禁了。吏部尚书周嘉谟更是哭喊: “陛下,陛下啊,臣知错了,求陛下饶命啊。” 腰斩是用大铡刀从腰部将人劈成两半,受刑人往往不会立刻死去,能清楚感受到死亡带来的剧痛。 “验明正身!” 监斩官是刚升任刑部侍郎的阎鸣泰。他是三党出身,对东林党一向恨之入骨,如今亲自执行这次处决,满脸笑意,觉得这官当得值了。 “阎鸣泰,你居然甘心做魏阉的走狗,真给士林丢脸,读书人的耻辱。” “你们这些狗不会有好下场,阉贼活不了多久,老夫等着你们,哈哈哈。” 张鹤鸣怒视阎鸣泰,破口大骂,心中悔恨当初没能将三党一网打尽,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此人狂悖无状,辱我清誉,定是疯魔了!来人,割了他的舌头!” 话音未落,几名锦衣卫便冲上前去。两人左右按住张鹤鸣,另一人强行掰开他的嘴,将他的舌头狠狠拽出。还没动刀,张鹤鸣已经疼得浑身抽搐,想喊却发不出声。 一名锦衣卫手持利刃,手起刀落,舌头应声而断,鲜血喷涌而出。张鹤鸣在地上翻滚挣扎,痛苦不堪。 “大人,时辰已到。” 阎鸣泰抬头望了望天色,站起身,举起令牌高声下令: “行刑!” 话音刚落,铡刀齐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围观百姓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个个目瞪口呆,满脸惊恐。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喊: “杀得好!” 紧接着,人群沸腾,有人激动落泪,也有人放声高呼。百姓深受这些伪君子之害,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此刻只觉皇帝圣明,大快人心。 而一旁的士子们则面面相觑,愤怒难平。堂堂士大夫竟遭腰斩之刑,传言果然不假,看来朝中又出了一位“立皇帝”! 第22章 天启元年,正式开启。 “陛下,这是臣组织印制的第一期报纸,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仔细翻阅着大明历史上第一份报纸。不得不说,顾秉谦确实有手段,不仅将自己交代之事一一落实,还在细节上做了不少优化。这一期内容正是记录大朝会的盛况,他很满意。 “加快印制速度,明日正月初一就在京师正式发行!” 顾秉谦躬身答道: “陛下放心,臣已按旨意印制了十万份。” “好,新年要有新气象。十五之前,能否再出两期?” 朱由校的用意很明确,要借年节之机,广为传播惩治贪官之事,至少要让京师百姓都知晓。百姓最恨贪官,只有赢得他们的心,才能真正立住自己这位“皇帝”的形象。 “臣定不辱使命。” “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王伴伴,赏顾大人一千两银子。” “臣谢陛下隆恩。” 大事已定,朱由校终于可以稍作喘息。宫中张灯结彩,宫女太监来回奔走,喜气洋洋。 但他却觉得冷清。偌大的皇宫,除了刘太妃,便只剩他一人。郑皇贵妃早已心灰意冷,每日守着万历皇帝的灵位,郁郁寡欢,听说病得不轻,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今日之事,民间有何反应?” 王朝辅自然明白皇帝问的是那些贪官被腰斩一事,他笑着答道: “百姓们都在称赞皇上,说皇上这一刀砍得好,替他们出了口恶气。还有人说,皇上就像洪武爷一样,没人不支持皇上的!” “是吗?”朱由校轻声问,“王伴伴,你说,这天下贪官这么多,朕能杀得完吗?” 王朝辅连忙赔笑说道: “皇爷手段雷霆,再过几年,大明的贪官怕是要绝迹了!” 可朱由校只是沉默,贪官,真的能杀得完吗? ------------ “孙儿参见太妃!” “皇上来了,我刚才还跟琴儿念叨你呢!” 琴儿是刘太妃身边的贴身宫女,以前只是个扫地的小宫女,因模样清秀、性子温顺,被刘太妃看中,已经伺候了半个多月。 “今天特意早点过来陪太妃过年,孙儿也有好些日子没来慈宁宫了。” 朱由校知道刘太妃年纪大了,后宫里也没个能说说话的人。他一见太妃慈眉善目的样子,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生母。他穿越到这里这么久,早已把刘太妃当作唯一的亲人,他不愿看到她孤单地老去。 原本打算陪她说说话,谁知他刚坐下没说几句,就在椅子里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刘太妃见状,示意不要惊动,亲自为他披上一件衣裳,只留李永贞和两个乾清宫的宫女在旁伺候,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刘太妃低声问王朝辅: “皇上年纪还小,不懂得照顾身子,你这个贴身太监怎么不劝劝?你在宫里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王朝辅吓得立刻跪下回话: “奴婢劝过好多次,但皇爷听不进去,有时候还发火。” 刘太妃眉头紧锁,心里满是担忧。十七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他却日日熬夜,天不亮就起身,连一顿安稳饭都吃不上。 …… 南京 “之才哥、之才哥,皇上的旨意又到了,还带了一队人马,说是要你立刻前去接旨!” “是不是之龙回来了?” 自从朱由校调走孝陵卫五千人马北上后,南京这边只留下六百人驻守。守将名叫李之才,是李之龙的兄长。 此刻他正带着几个兄弟准备宰猪过年。 “不是之龙,我没见过那批人,领头的叫张世泽,还带了不少锦衣卫。” 张世泽一行人原本不该这么快抵达,但半路上收到了皇上的急令,要求他们务必在新年之前赶到南京。众人一路奔波,总算在除夕这一天赶到了城外。 “臣李之才,恭迎圣命!” “李指挥,这是陛下的令旨与手谕,只可由你一人阅览!” 张世泽将一卷令旨递给李之才,李之才转身走到一旁安静处细读。看完之后,他立刻对身边一名小兵说道: “阿三,去把四百军士召集过来,马上集合!” 随后,他又转向张世泽: “陛下命你将指挥权移交于我,旗印在哪儿?” 明代并没有虎符这种调兵信物,历史上也只是偶尔出现,并非所有将领都掌握。 在明朝,通常是一位将领统领一支军队,而且多为世袭,即便是招募来的士兵,也只听命于自己的主将,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家丁”这类私兵,成为体制中的漏洞,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几乎为零。 朱由校为了改变这一局面,避免士兵只认将领不认皇帝,命令魏忠贤召集工匠打造专属的令旗和调印,用以管理军队。 没有调印,将领无法调动部队,连营地都出不去;而令旗则是在战时使用的指挥凭证,只有同时拥有旗与印,才能真正掌控军队。 此外,凡是把总以上的将领发生更替,必须由执法队通告全营,确保人人都知道自己的新长官是谁。 将领平时只拥有调印,没有令旗;令旗由皇帝亲自保管,出兵作战还需皇帝的令旨。仅凭旗印,几乎无法调动大军。 为了加强控制,朱由校还扩大了执法队的规模。如今这支队伍已有近三千人,成员由锦衣卫、东厂及军中精锐组成。 这些人不仅负责纪律,还承担思想教化任务。每天晚上开半个时辰的课,告诉士兵们,从军是为了守护家园,他们吃的是皇上的粮,拿的是皇上的饷,他们的忠诚只属于陛下。这种思想灌输,目的只有一个……牢牢掌控军队。 朱由校对军队的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张世泽将旗印交到李之才手中后,李之才翻身上马,高举旗印,大声宣布: “全军听令,南京城中有人图谋不轨,意欲作乱,随我即刻前往南京驻防!” “遵命!” 一道令旨,打破了他们的新年节奏,但没有人抱怨。他们愿意听命,愿意为皇帝拼命。 自从加入羽林军,虽然训练严苛、生活艰苦,但却是他们过得最好的日子。比起以前,每天都在过年。 孝陵卫的人更高兴,几十年如一日守着皇陵,除了入伍前和退役后,几乎没机会外出。 …… “皇上醒了?睡得好吗?” “太妃说笑了,当年神宗爷爷在位时天下安稳,自从我上位以后,各地麻烦不断,辽东有敌寇作乱,几处又遭遇大旱,这几天都没能好好合眼。” 刘太妃心里清楚眼下局势不稳,可她明白身为后宫不可谈论政事,毕竟这是大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她只能露出忧愁的神情,轻声说道: “皇上年纪尚轻,登基才几个月,还是要多顾着身子,别太劳累。” “孙儿明白。” “皇上是不是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垫,今晚还要守岁,明天一早就有正旦大朝会,又得辛苦一整天了。” “太妃不必担心,我没事的。” 除夕守岁的风俗正是从明朝开始流行起来的,无论皇帝、王公贵族,还是普通百姓,都会在这天夜里守岁迎新年。 子时一到,皇宫各个角落开始燃放爆竹,噼啪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朱由校和刘太妃站在慈宁宫外一起观看烟火。 随后,太监宫女们开始列队领取赏银。朱由校出手阔绰,毕竟最近手头宽裕了些。普通的太监宫女每人赏了十两银子和一匹好布,依照身份不同依次递增。身份最高的大太监王朝辅,拿到了五十两银子和十匹布。 朱由校还特地叮嘱尚膳监,今天这一顿饭,是他们进宫以来吃得最丰盛、最尽兴的一顿。 万历四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天启元年,正式开启。这是属于朱由校的时代,属于天启皇帝的年代,正式来临! 第23章 正旦朝会 奉天殿。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正旦朝会,百官与各国使节都要进宫朝贺皇帝,皇帝也将在奉天殿接见群臣和使节。 正旦朝会庄重肃穆,锦衣卫在奉天殿外布置仪仗,教坊司在殿内殿外安排奏乐,仪礼司则将玉器陈列在皇帝御座前。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节身穿正式朝服,在奉天殿内等候皇帝驾临。 皇帝本人身着最高规格的玄黑冕服,接受百官与各国使节的朝拜。 朱由校头戴冕旒,端坐在御座之上,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下,高呼: “臣等恭请圣安!” “朕安,平身。” 新年第一天,是向皇帝拜年的时候,谁要是在这时提政务,无疑是自找麻烦。 内阁首辅王象乾作为百官之首,第一个上前致辞: “臣恭贺陛下万寿无疆,龙体康健,国运兴盛。” 紧接着,武官之首英国公张维贤上前献贺: “臣恭贺陛下圣体康泰,愿天下太平。” 内阁次辅刘一燝也上前致贺: “臣恭贺陛下龙体安泰,政通人和!” 朱由校得挨个听完大臣们的贺词,还有各国使节的祝贺,其中包括朝鲜、琉球、安南、缅甸等十多个国家。 此时的大明,在世人眼中仍是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尤其在欧洲人心中,更是理想国度的象征。这一切,皆因当年一位欧洲人亲历大明万历年间,回国后四处宣讲,使得大明的形象深入人心。 万历年间,是大明自正统朝以来最鼎盛的时期,也是暗藏危机的年代。所谓极盛之后,必有衰败,仿佛天道如此。 朱由校心中已有宏愿,不仅要恢复永乐年间的辉煌,更要超越那个时代。 等百官和使节朝贺完毕,轮到他亲自登场。他要亲笔题词,献给这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朱由校在纸上挥毫写下: “一入新年、万事如意、五谷丰登、天下富足、民安乐业、边尘永息、大吉大利、万世太平!” 由王朝辅高声宣读。 百官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 这一整套仪式走完,已经快到正午。朱由校坐得腰酸背痛,年纪轻轻,还真撑不住这种场面。 待一切结束,王朝辅再次高呼: “陛下于武英殿赐宴,百官叩首谢恩!” 众人再次齐声高呼: “臣等恭贺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只是文武百官向皇帝朝贺,皇帝也在宴请百官。与此同时,在京的有诰命身份的夫人也要入宫,朝拜太妃。太妃于慈宁宫设宴款待。不在京城的诰命夫人需写信致贺,各地将领文官也须在家中设香案,面向京城方向遥拜。此等场面,不亚于登基大典。 …… 南京 “你们是什么人?” “本将乃孝陵卫都佥事指挥使李之才,奉旨前来,速速开城!” “孝陵卫?听都没听过,肯定是贼寇,快去通报国公爷!” 南京的守备是魏国公徐弘基,南京京营的军权,基本掌握在他与南京兵部尚书手中。其余五部尚书中,除了户部尚书掌握财政,有些分量,其他几位几乎形同虚设。 “放肆!本将手持圣旨,前来南京驻防,若耽误军机,唯你是问!”李之才怒火中烧,他连夜赶路,天刚亮就到了南京城下,却被几个小兵拦住,实在令人气愤。 可惜城楼上的守军根本不予理会。李之才只能在城下干等,越等越恼。 此刻,徐弘基刚刚完成遥拜天子的礼节,正在家中接受儿孙们的拜年。 “什么东西,也敢往国公府闯?” 门外传来仆从的斥责声,徐弘基听得心头不悦,大年正月初一,谁这么不长眼?真是败兴。 不多时,管家急匆匆赶来通报: “老爷,城门外来了个守门士兵,说有一支军队要进城,领头的自称是孝陵卫的李之才。” 徐弘基一听到孝陵卫来了,心里一惊。别人不了解这支军队,他可是清楚得很。孝陵卫是给太祖守陵的部队,粮草兵器都是自给自足,平时几乎不露面。今天怎么突然出现在城外?周兴武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也只能亲自赶去城门看看。到了之后,果然看到一队军队整齐列阵,他高声喝问: “来者何人?” 李之才听出动静来了,立刻回应: “我是李之才,你是谁?能做主吗?” 徐弘基一听这声音就明白了,果然是孝陵卫的人。李之才他是见过的,最近几个月,每次物资交接都是他来办的。 “你这是疯了?大过年的,带兵来南京做什么?” 他心里很不爽,又没欠你粮,也没欠你饷,闹哪一出? 李之才也听出是徐弘基,立刻举起手中的圣旨喊道: “魏国公,请开城门!我奉的是陛下旨意,前来南京驻防!” 徐弘基让人放下绳索,把圣旨吊上去验看。确认无误后,便下令: “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李之才带兵入城。 进城后,李之才说道: “魏国公,圣意已明。您作为南京守将,希望多多配合。这位是英国公府的张世泽。” “小侄见过世叔!”张世泽拱手行礼。 两家虽南北分居,但同为大明勋贵世家,张世泽这一声“世叔”也合情合理。 徐弘基还了一礼,说: “陛下如此器重世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转头又对李之才道: “圣上有命,我自然遵从。只是这年关时节,动手是否妥当?” “请国公放心,我们只需您守住城门,安抚百姓,维持秩序,其余交给我们。” “那我就放心了。” 李之才又对一名锦衣卫千户说: “去把你们田指挥使请来。” 田尔耕到场后,三人商议出了一个稳妥方案。由锦衣卫带领羽林军按名单缉捕,张世泽与徐弘基坐镇府中,防止有人趁乱作祟。李之才则率一千羽林军和四百孝陵卫负责调度支援。 “动手!” …… 朱由校今天第一次喝了酒。他只觉得脑袋有些沉。不过才喝了没几杯,看来是身子还小,以前也没喝过,有点承受不住。 按规矩,他还要去向刘太妃请安。 “孙臣参见太妃。” 刘太妃见他面色微红,问道: “皇上这是喝酒了?” “喝了一点,但无大碍。” “皇上还是先回宫休息吧,今天折腾得够久的了!” “琴儿,你陪皇上回去。” 朱由校也实在没心思多留,便点头答应。 “那臣先退下了!” 第24章 你到底吊不吊? 天启元年正月初一,京城一片喜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都在迎新年。 而此时的南京城,却是马蹄声震天,铁甲铿锵。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闯进来了!” 钱谦益躲在门后,手心冒汗,脸色苍白。他刚听到仆人说锦衣卫和军队来了,心里就明白,大祸临头了。 “让开!” 羽林军等不及,搬来一根粗木头,四个人抬着,朝大门狠狠撞去。 钱谦益心头一凉。他堂堂东林名士,江南士绅敬重的人物,怎会落到被鹰犬羞辱的地步? 他咬咬牙,转身奔向后堂,准备上吊。 他刚将白绫系好,踩上椅子,外面锦衣卫与军士已经冲了进来。 一名羽林军想上前阻止,却被旁边的锦衣卫总旗拦住。 “反正是死路一条,不如让他自己解决,我们也省事。”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干脆就站在一旁看热闹。 可钱谦益哪敢真死?这不过是一场戏。他料定他们会进来,到时候一见他自尽,必定出手阻止。 这样一来,他就能暂时保命,等他们把这事上报,皇帝也会被他的“忠烈”感动,说不定还能留他一条命。 可惜,他没想到,锦衣卫虽杀人如麻,但还真没见过有人在眼前自尽。羽林军更觉得新鲜。 过了许久,见钱谦益还在那儿站着不动。 “喂,你到底吊不吊?” 一名军士不耐烦了,催促道。 钱谦益低声嘟囔: “吾生来怕高。” 怕高?那你还装什么上吊? “那你用我这把刀自己解决。” 那名锦衣卫总旗干脆拔出佩刀,丢在地上。 钱谦益哆哆嗦嗦捡起刀,却迟迟没有动作。 “你又怎么了?” 有人忍不住问。 “吾怕痛。” 那军士一听,怒从心头起,刚要骂人,又被拦下。 “那你服毒吧,这总不疼了吧?” 钱谦益脸色微变,轻声道: “吾只喝热水。” “嘭!” 那名军士实在看不下去了,死来死去怎么还不死?一怒之下直接一脚踹在钱谦益身上,将他踢翻在地,破口大骂: “你这畜生是怕死不敢死吧?装什么忠烈?看老子踹死你!” 话音未落,又是一顿猛踢,钱谦益疼得直喊爹娘。 “行了行了,别真打死他了,带走吧!” 说罢朝他啐了一口。 “真是个软骨头!” “张凤翔,你的事败露了,是要本官动手,还是你自己乖乖配合?” 当时任南京太常寺少卿的张凤翔,是朱由校重点清算的人。朱由校还在密令中特别交代田尔耕,此人必须押解回京亲自审问。田尔耕见皇帝如此重视,便亲自赶来抓捕。 朱由校之所以盯上张凤翔,是因为这家伙比钱谦益还不如。 钱谦益虽也名声不好,但后来至少为反清复明出过力。郑成功差一点就能光复南京,背后就有钱谦益暗中提供消息。要不是郑成功优柔寡断,判断失误,恐怕早就攻下南京,祭拜过孝陵了。 而张凤翔在崇祯年间已做到尚书之位,深受信任,却在国破之际投降了满清。 更可恨的是,他不但投降,还出谋划策,帮满清镇压各地义军,屠杀自己人。投降之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贪财,也不在乎名声,反倒更加卖力,甘愿跪在异族面前,连文人的架子都不要了。 “本官能出什么事?依我看,你们这群鹰犬才要大祸临头了。诸位大臣肯定已经向陛下进言,本官最多坐几天牢罢了。” 当时朱由校在北京的清洗还没传到南方,这正是朱由校派张世泽等人日夜兼程赶往南京的原因……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还在这做白日梦?陛下圣旨在此,立刻抄家,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田尔耕话音一落,身后几十名锦衣卫与军士立刻冲进张府,家中顿时乱作一团。张凤翔怒吼: “鹰犬!你们胆敢如此!你死期不远了!” 那一日,整个南京都在风声鹤唳中迎来了新年。魏国公从京营调来三千兵士维持秩序,又派出家丁四处通告,才勉强稳定住局势。 张凤翔、王家禄、沈厷、李日宣等二十余名留守官员被关入南镇抚司诏狱并抄家,钱谦益等七十余名士绅也被打入诏狱、抄家。 李之才统领的孝陵卫和羽林军,以皇帝诏令为名,合法进驻南京,与田尔耕一同协助朱由校掌控应天府。 至此,大明南北两京尽归朱由校掌握。 朱由校是被人搀扶着回宫的。这明朝的酒,真的有这么猛吗?虽说头脑还算清醒,但手脚却像是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陛下,喝点醒酒汤吧。”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容貌秀气、声音清脆如铃铛的女子,心里一阵激荡,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这事其实是刘太妃安排的。自从新皇登基以来,他对后宫几乎不闻不问,刘太妃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她听说乾清宫里基本都是太监,连宫女都少得可怜,只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女官。皇帝不近女色,这不是好事吗?她就怕新皇学孝宗,一辈子只守着一个皇后。 今天正好是个机会,她便想着试探一下皇帝到底有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但凡是个正常男人,哪能真坐怀不乱? 再说,朱由校自己也一直担心亲征的事,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管它明天如何,先把儿子生下来再说。万一哪天出点意外,也好有个交代,不至于便宜了外人。 没多久,乾清宫内就只剩下了朱由校和那个叫琴儿的宫女,王朝辅笑眯眯地亲自守在宫门外。 --- 辽东 “大汗,明廷出事了!辽阳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袁应泰被那个小皇帝抓回京城了!” 后金一向擅长情报工作,这也是努尔哈赤的强项。自上次被熊廷弼一通清洗后,他又命范文程重新物色人选,专门培养了一批内应,全部由范文程亲自掌控。 “嗯,那辽东的新巡抚是谁?” 范文程跪在地上,低声禀报: “据辽阳传来的消息看,目前还没有新的巡抚上任。袁应泰被抓走之后,辽阳的大小事务都是熊廷弼的亲信和锦衣卫在处理。” “父汗,沈阳那边也有动静。监视沈阳的斥候来报,沈阳突然封城了,我们完全搞不清楚熊廷弼在搞什么名堂。派进去的人一个都联系不上。而且,沈阳城周边的村子全被烧光了,所有百姓都被迁进了城里。” 沈阳的监视一向由代善负责,因为日后攻城,他统领的正红旗是先锋。 努尔哈赤原本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去辽沈抢点粮食和物资。冬天太冷了,不少人都熬不过去,这对人口本就不多的大金来说,是场灾难。他必须去大明那边抢东西,才能维持生计。 可辽沈两城就像一把刀,卡在了他的喉咙上,让他寸步难行。如果强攻,代价太大;而且熊廷弼实行坚壁清野,连抢粮的地方都没了。如今的局面,进退维谷。 “袁应泰不在辽阳,对我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熊廷弼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这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小皇帝,看来也有点手段。对我们来说,这不是个好兆头。” 努尔哈赤眉心紧锁。他当年起兵,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看清了明朝的虚弱本质。朝中皇帝与大臣内斗不休,无人顾及边疆,他才得以在李成梁的默许下逐步统一建州女真,成就今日基业。 但眼下大金根基尚浅,新登基的年轻皇帝竟有些手腕,而自己年过半百,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紧迫。 范文程见努尔哈赤面色凝重,便开口道: “大汗不必忧虑,依奴才所知,小皇帝倚重的是王象乾,这多半出自他的谋划。据京师探子消息,陛下沉迷木工,将大权交给太监魏忠贤,朝廷内部仍在互相倾轧。” 努尔哈赤对王象乾早有耳闻,当年还在李家做家丁时便知其名。 “此人确实有些本事,没想到又重返朝堂,是个难缠的对手。” “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我大金百姓安然度过开春。” “传本汗命令,召集两黄旗、正蓝旗、镶白旗四旗勇士,三日后随本汗出征辽阳抢粮!” “遵命!” 第25章 天寿山祭祖 朱由校昨晚累得不轻,这是他登基以来头一回睡到日上三竿。被窝里的温暖让他迟迟不愿起身。 怀中的琴儿望着他的脸出神,仍不敢相信,自己竟成了陛下的女人,而且是第一个。 “陛下醒了,奴婢伺候您穿衣!” 琴儿刚想起身,却被朱由校一把搂住,按回怀中。 “别急,今天没事,陪朕多躺会儿。” 朱由校看着她,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苏琴。” “家里还有谁?” “还有父亲和弟弟,在京郊。” “以后别称奴婢了,你是朕的女人。明天朕就命礼部册封你为妃,也会派人把你家人接进京。” “臣妾谢陛下恩典!” “谢?你要怎么谢朕呢?” 苏琴羞得满脸通红,自然明白陛下话中之意。 两人在床上纠缠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午时才起身用膳。 …… “卖报啦!卖报啦!最新报纸,两文钱一份,看陛下如何整顿贪官污吏!” “给我来一份!” 正月初二的京城比往年更热闹。朝廷推出了一份叫“报纸”的新东西,上面清楚写着新政和吏治整顿。 尤其是陛下最近雷霆手段,惩办了不少贪官,百姓看得痛快,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老张,报纸看了没?” “报纸?啥报纸?” “哎呀,你还窝在家里干什么,外面都沸腾起来了,赶紧出去看看热闹去。” “对,杀得好!对付那些贪官就得这么狠,要我说,皇上真该恢复洪武年间的规矩,把这些衣冠禽兽全都剥皮填草。” “说得对,照这么干下去,咱老百姓的日子才有盼头。” “听说洪武爷当年可是真狠人,现在皇上也不赖,有这魄力,以后咱百姓就少遭点殃。” “呸,一群草民也配在这儿议论朝政?” 一名路过的生员怒火中烧,在他看来,这帮人不过如猪狗一般,竟敢在此议论士大夫,撂下一句狠话便愤然离去。 有人欢喜有人愁,百姓乐开了花,士绅官僚却如临大敌。 “皇上竟昏聩至此,大权落入阉宦手中,往后我们怕是连个全尸都难保!” 左佥都御史程正已是当下东林清流的中坚人物。昔日那些位高权重的同道早已人头落地,可他却笑不出来……东林一脉,正面临空前危机。 “唉,那又能怎样?韩公张公尸骨未寒,往后大家还是夹紧尾巴做人,莫让那阉宦抓住把柄。” “涂公怎可如此灰心?当年徐阶、张居正何等强势?如今魏阉还差得远。正该此时,我等清流更当挺身而出,否则大明危矣。” “说得好,眼下绝不能退缩。只要忍辱负重,刘公仍在内阁,我们还有希望。况且刘公已致信叶公,国难当头,叶公必不会畏惧斧钺之祸。” “也只能如此了。待叶公进京,我等合力推举其入阁,以叶公资历声望,那阉宦也找不出借口阻拦。只要魏阉与客氏无法迷惑皇上,圣上自有清明之时。” ………… “朕欲前往天寿山祭祖,诸位爱卿今日便安排下来。” 朱由校并非一时兴起。他早已盘算多日,此行目的,是要去长陵拜谒那位伟大的祖先。 永乐皇帝……那真是一位不世出的帝王。虽得位不正,治国亦有失偏颇,但其功绩足以照耀天地。作为汉人王朝最后一位雄主,朱由校虽只做了数月皇帝,却对他这位先祖心生无限敬仰。不论出于私心,还是为江山社稷考虑,他都该来叩拜一番。 “张爱卿,你是礼部尚书,吉日由礼部择定。” 张瑞图上任礼部尚书才半月,之前不过是个六部主事,这等提拔,确属皇帝朱由校特旨所授。 “陛下,初十、十二、十三三日皆宜祭祖,请陛下定夺。” “那就定在初十启程,赶到天寿山脚也需两日,十二、十三正好祭拜先祖。” “七天时间,仪仗、礼乐、祭品是否能备齐?若有难处,现在就提出来。” 依照皇室祭祖规制,内阁、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六科十三道的官员都得随行。 太常寺筹备祭品,翰林院起草诰文,锦衣卫负责仪仗布置,事务繁杂。 内阁首辅王象乾开口: “陛下,不如今日就把留守人选定下来吧。” “王师傅年岁已高,就不必随行了。京师防务由兵部尚书王在晋和英国公张维贤统筹。其余人选,诸位可有建议?” “陛下,还需确定九门镇守将领及随驾护卫兵力。” 此事关系重大。皇帝与百官一走,京城空虚,最容易出乱子,王象乾生怕陛下疏忽,特意提醒。 “九门防务由羽林军接手,城内治安由五城兵马司负责,这样应无大碍。” “护卫也交由羽林军,户部须备足三万兵马与随行人员的粮草。” “陛下英明。” “既已议定,就由内阁通令百官知晓。” “朕还有一事,礼部须尽快拟定敕命,择定吉时。刘师傅为正使,你为副使,朕要册封慈宁宫女官苏氏为皇妃,务必赶在祭祖前完成。” “臣领旨。” “好了,无其他事,诸位便去各自准备。” “臣等告退。” “王伴伴,去军营通知英国公,届时调两万羽林军随驾。另命李松平率骁骑营骑兵先行探路,提前进驻天寿山附近。” 朱由校所说的“清场”,实则是让李松平先行布防,确保路线安全。虽说对京城局势已有把握,但安全无小事。 “传魏忠贤和许显纯来见朕。” …… 兵工厂 虽是正月初二,但兵工厂内已是一派繁忙景象,工匠们正在加紧制造兵器与盔甲。 徐光启站在外墙,望着这片恢宏的厂区,一时震惊无言。 “你是何人?” “本官乃内阁辅臣徐光启,奉陛下旨意前来兵工厂督办军械制造。” “请辅臣出示陛下手谕及通行令牌。” 兵工厂是个极难进入的地方,除了皇帝朱由校,其他人无论身份高低,想进门就必须出示手谕与令牌。厂内人员严禁外出,整个区域封闭管理。即便是运送粮草物资,也只能送到外围,再由厂内士兵接手运入。 “辅臣请进!” 门口的士兵查验无误后,打开了厚重的大门。徐光启步入其中,一眼望去,内心震惊。门内竟还站着十几名披甲持刀的士兵,可见皇帝对此地的重视程度极高。 “总制,内阁辅臣徐光启到访!” “总制”一职,由朱由校设立,专为兵工厂而设,乃全厂最高统领。目前由英国公张维贤之子张之极担任。 “张总制,陛下派我来,重点是查看火器与火炮进展。先带我去火炮厂房吧。” 徐光启作为当世少有的学者型官员,朱由校自然不会让他闲置。虽说不指望他造出什么前所未有的武器,但对现有火器进行优化改进,完全不在话下。 这一次,朱由校特意让他来兵工厂,是为了打造一批便于携带的小型青铜炮。战事将起,武器装备必须做到充足且高效。 “这是陛下之前画的草图,还有一些他的想法与要求,请辅臣过目。这些工匠手艺虽好,但识字不多,这些天始终不得其法。” 张之极满脸无奈。皇帝亲口交代的任务,他不敢怠慢,可工匠们迟迟没有进展,他也急得不行。 “好,劳烦张总制为我备好纸笔,召集所有火炮工匠前来。” 一切安排妥当后,徐光启便开始与工匠们一同研究图纸,张之极识趣地离开,转而前往盔甲作坊巡查。 “朕离京祭祖期间,你们二人务必稳住皇宫与京师局势。特别是那些心思不正之人,不得出一点纰漏。若发现异常,可先与王象乾商议,你们每日须向朕呈递奏报。” “许显纯,安排几名机警的缇骑,前往京郊,将皇妃娘家人接到城内,务必确保其安全。” “臣遵旨!” 朱由校说完,又转向魏忠贤: “你再彻查一遍宫中,查查上次清洗后是否仍有漏网之鱼,或暗中生异心之人。尽量低调行事,不要惊动他们。” “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凡有嫌疑者,列出名单报予朕。” “奴婢明白。” 谨慎才能保万全。几个月前虽已对宫中清查过一次,但当时时间紧迫,难免有疏漏。朱由校绝不容许任何威胁自己性命的情况存在。 更别提现在宫中还有皇妃琴儿,朱由校早已盼着她能早日诞下皇嗣,任何隐患都不能出现。 第26章 老奴出兵了! “紧急军报,快开城门!” “台台,老奴出兵了,这次出动了五到六万人马,由老奴亲自指挥,从抚顺出发,经过马根单堡向南推进。” 熊廷弼早就预料到老奴不会老实过冬。辽东物资紧缺,老奴手下近十万大军根本无法长期维持,只能靠战争来补充资源。 自从接到圣旨后,熊廷弼立刻开始整编沈阳的辽军,裁汰冗员,更换将领。他以军纪为由清退了三万多人,各部主将也换上了能战之人,那些贪生怕死的将领都被安排到虚职上,重要岗位都交给了可靠之将。 “擂鼓聚将!” 不到半个时辰,沈阳城中的将领都已赶到府衙,效率远超以往。 等众人到齐后,熊廷弼将老奴率军来攻的消息告知众人,并开始商讨对策。 贺世贤一听,立刻精神抖擞。 “好啊,这么长时间没打仗,兵器都要锈了。这次一定要打出气势来。老奴亲征又如何?台台,我请战!” 尽管贺世贤说得轻松,但在场的其他人却面色凝重。贺世贤性格刚烈,但其他人并不糊涂。 自从萨尔浒大败之后,辽东军心已受重创,许多人心中都对老奴心存畏惧,甚至有人觉得努尔哈赤是天神下凡,根本无法战胜。战前便已怯战,又怎能取胜? 副总兵尤世功上前劝道: “台台,出城迎战要慎重。皇上已有旨意,辽沈不可有失。若出城作战失利,沈阳恐怕也守不住。” “依末将看,应先按兵不动,摸清老奴的意图。若只是试探,不如让他去,只要辽沈不失,老奴再强也无法长久。” 贺世贤一听,立刻不满地朝尤世功喝道: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要一直龟缩城中?守住沈阳没错,但更应主动出击,不然岂不让人看轻?” “贺兄,打仗不是争面子。明知不敌还要出战,和送死有何区别?难道要再上演一次萨尔浒的悲剧吗?那时你又如何面对皇上!” 眼看两人火药味十足,大战将至,将帅不合可是大忌。熊廷弼连忙制止: “我叫你们来是商量军务的,不是来争吵的。眼下还不知老奴真实意图,你们就想着出城,和谁打?” “台台,末将有个主意!”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将领从队列中站出。这是刚从辽阳调来、新任游击将军的毛文龙。 “你有何计策,讲来!” “台台,我们不必与建奴正面硬拼,可避其锋芒。如今辽沈仍在我手,可使老奴寸步难行,其主力被牵制,后方必然空虚。” “台台请看,如果现在有一支精锐部队悄悄赶到义州,从那里向北,攻下镇江堡,老奴一定会撤军回防,这样一来,辽沈的危机自然就化解了。” “如果我们能在义州站稳脚跟,就能与辽沈互为犄角,无论老奴想攻哪里,另一方都能主动出击。” “义州靠近朝鲜,我们可以让朝鲜出兵北上,形成三面夹击的态势。” 熊廷弼听后反问: “振南这主意虽好,但要真正实施,必须有一位智勇双全的大将,而且这个计划风险极高,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台台放心,如果我在此战败,绝不会再回来见您!” “好,振南有这份胆识,将来必是我大明名将。那就由你带兵前往,你需要多少人?” “末将只需五百人足矣!” “我给你八百精兵,带上我的手令,军械物资可直接去库房领取,希望你旗开得胜!” “台台放心,毛文龙定不负使命,末将这就出发!” 毛文龙离开后,熊廷弼立即开始部署: “贺世贤,立刻集结城中所有骑兵,准备出战!” “尤世功,检查各处城防,稳住城内秩序,尤其是流民营,必须严密看管,绝不容有乱!” “传令李秉诚和朱万良,没有我的军令,不得擅自调动部队。老奴若来攻城,务必死守奉集堡与虎皮驿,等待我派兵支援,若二城失守,军法从事!” “大战在即,所有人必须严守命令,违者立斩!” …… “父汗,方圆几十里无人居住,村庄也被烧毁,看来是那熊蛮子把百姓都迁走了。” 莽古尔泰满脸怒气,正蓝旗在这片区域搜了一整天,连一只鸡都没找到,马匹都快累垮了。 “大汗,看来沈阳周边已经无粮可取,不如先让各部集结。” 努尔哈赤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尽管不愿承认,还是下达了命令。 “那你说,我们是继续南下,还是撤回老巢?” 李永芳是辽东本地人,曾在辽东为官多年,对地形和局势非常熟悉,努尔哈赤十分信任他。萨尔浒之战时,正是他的计策才助自己取得大胜。 “大汗何不先去看看虎皮驿和奉集堡?这两地是明军重镇,虽然有重兵把守,但物资丰富,战力却不强。若能攻下其中一地,取得补给,我大金便可安稳过冬。” “好,传我命令,大军全速赶往虎皮驿!” “台台,老奴亲自率军往虎皮驿去了。” “尤世功留守沈阳,贺世贤随我率两万骑兵前去支援虎皮驿。” “传令辽阳,不得出城迎战,不管局势如何,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努尔哈赤骑马停在虎皮驿外,目光扫过那座坚固的兵备堡,心里不由生出一丝不快。熊廷弼还真是用心了,这堡修得堪比城池,看来是下了狠功夫。 “父汗,让我带人冲在前面,定为您夺下此地!”身旁一员将领大声请战。 “别轻举妄动,先派两个牛录去探探底细。” 城墙上,朱万良死死盯着远处集结的八旗军,心里一阵发慌。密密麻麻的旗帜随风飘扬,杀气扑面而来。 “将军,建奴杀上来了,我们怎么办!”一名士卒惊慌失措地喊道。 朱万良自己也六神无主。若不是熊廷弼下了死命令,他早就带着人跑了。 “放箭!快放箭!”他慌乱中大喊。 箭矢无力地射向敌军,打在重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毫无杀伤力。反观敌军,一个牛录额真抬手一箭,便将朱万良身边的掌旗兵射翻在地。 他吓得头都不敢抬,直接蹲在城墙后。而这一切,远处的努尔哈赤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微扬,心中已有定数,今天这一趟,来得值。 第27章 攻坚!死守城池! 努尔哈赤自从萨尔浒一战后,就再没把明军放在眼里。那之后,他一路高歌猛进,战无不胜。 抚顺、铁岭、开原、萨尔浒,哪一场不是杀得明军溃不成军?死在他手里的明军不下二十万。他早就认定,明军不过是草包,不堪一击。 “我还以为熊蛮子真有什么本事,搞出这么大动静,结果还是废物一堆。” 一旁的李永芳连忙附和: “大汗威震四方,明军见我八旗旗帜便已胆寒,哪敢与您正面交锋!” 努尔哈赤笑了笑,随即神色一正,对莽古尔泰下令: “正蓝旗全部上,尽快拿下虎皮驿!” “父汗放心,我必不辱命!” 城头之上,朱万良看着满地的尸体,双腿发软,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快!火铳准备!弓弩齐射!” 虽然朱万良胆怯,但守城的王志却是咬牙坚持。他是本溪人,家中亲人几年前被建奴屠尽,他因在此任职才逃过一劫。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杀敌报仇! “听我号令,弓弩火铳交替射击,把这些野蛮子全部留下!” 在王志的指挥下,守军渐渐稳住阵脚,但也只是勉强守住。他们的装备太差,战术也乱,连火铳都有人朝天放。真正对敌军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而建奴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进攻井然有序,百人为一队,分六组轮番推进。队形松散,让明军难以集中打击。他们骑马疾驰到城下,在射程边缘停下,接着用威力更强、射程更远的弓弩压制城头,杀伤力极强。 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建奴的进攻如狂风骤雨。明军本该占据守城之利,但伤亡却是敌军的数倍。建奴只攻了短短一刻钟,死伤不过二十余人,而明军已折损近百,士气濒临崩溃。 “将军!建奴主力杀到了,至少上万人!”一名亲兵慌张跑来,声音发抖。 朱万良面色苍白,心中一片绝望。他刚想带着亲信家丁逃走,却被王志一把抓住胳膊。 “将军,不可临阵脱逃!就算逃得了一时,回去也要被经略大人军法从事!” “城里还有一万多兵,将军不能退!否则城一破,咱们全得死在敌军手里。现在只有死守,等辽沈援兵,才有一线生机!” 王志的一席话点醒了朱万良,他一咬牙,决定赌一把。 “说得对!来人,随我死守城池,谁敢后退半步,立斩不赦!” 城墙下,莽古尔泰已赶到战场,目光一扫,立刻看出了明军的弱点。城墙右翼明显比左翼低矮,而且是旧墙,但守兵却更多。火力分布也杂乱无章,毫无章法。 “古图,你带一千旗丁、两千余丁猛攻左翼,不惜一切代价,把明军主力引过去!” “八牙喇披甲待命,等明军被牵制住,立刻从右翼强攻!” “拜音给八牙喇准备好钩索,带两千阿哈掩护,破城后一个不留!” 八旗军制分明,八牙喇地位最高,人人披三重铁甲,战斗力强悍,是明军闻风丧胆的“白甲兵”。一旗近一千人,是精锐中的精锐。 其次是旗丁,相当于职业兵,披双甲,战力惊人,是八旗主力。余丁是预备役,虽不如旗丁,但远胜眼下明军。 再往下是阿哈、包衣阿哈,多为奴隶出身,干最苦最危险的活,几乎等同炮灰。 莽古尔泰此番一出手便是正蓝旗最强战力,目的明确……迅速拿下虎皮驿,向父汗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努尔哈赤最能打的儿子! “将军!是建奴的披甲兵杀来了!” 披甲兵三字一出,明军士卒脸色骤变。建奴的旗丁、余丁皆披重甲,杀伐骁勇,正是明军心头的噩梦。 “什么?披甲兵来了?”朱万良惊得差点跌倒。 朱万良曾亲眼目睹明军与建奴披甲兵交锋,他心中清楚,那些重甲骑兵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将军不必畏惧,请拨我两千兵马前往西面布防,我定让他们葬身城下。” “好,王千户,本将军拨你两千兵,再加三百家丁,务必要守住西面防线。” “属下明白!” 城墙下,古图一马当先,一箭射倒了城头的明军火铳手,随即大喝一声: “冲!” 大批奴兵紧随其后,数千战马奔腾而来,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震得守军胆战心惊,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逃。 “敢退后者,立斩!所有人回到岗位,拿起武器,违令者格杀勿论!” 王志刚赶到现场,就看到有人逃跑,这还了得。他立刻让朱万良的家丁负责监军,自己亲手斩杀了几名带头逃跑的士兵。 守军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返回岗位,但他们心里已经不抱希望。 王志征战多年,深知逃兵带来的后果。很多时候,并非敌军强大,而是己方士气已失。只要有一人逃跑,整个军队都会动摇。一旦溃败,建奴的骑兵便会如割草般屠戮,毫无悬念。 “弓弩火铳分两列轮换,准备好石块与滚油,听我号令,不得慌乱,稳住阵型。” ------------ 与此同时,熊廷弼亲率两万骑兵日夜兼程赶至奉集堡,数百里奔袭让他们不得不稍作休整。 “李将军,立即集合奉集堡的三千骑兵,步兵做好准备,等候我军令。” “遵命,台台!” 熊廷弼望着正在休息的士兵,神情凝重。这是他首次与老奴正面交锋,一旦失败,数万骑兵损失惨重,辽阳与沈阳将陷入危局。 但他别无选择。虎皮驿是辽阳与沈阳之间的重要枢纽,是抗击建奴的前线要地。一旦失守,奉集堡也难保,沈阳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台台,建奴已大军压境,虎皮驿被重重包围,我们无法得知城中情况。” 时间紧迫,熊廷弼立刻调兵遣将,命贺世贤率八百精骑为先锋,自己亲率主力跟进十里,奉集堡守将李秉城则率五千步兵准备接应。 虎皮驿火光冲天,战鼓声震耳欲聋。莽古尔泰亲率三千重甲兵猛扑左翼,其余方位则派数个牛录轮番骚扰,打的是“放风筝”的战术。明军防线摇摇欲坠,几次都被敌军攀上城墙。朱万良紧急抽调一千兵力回援。虎皮驿虽是军事要冲,却不过是一座设在城外的防御堡垒。 城墙高度不过两丈,用的是土石混筑,低矮简陋。建奴根本无需梯子,只抛出铁钩索,便能一跃而上,几步便至城头。 城上动静尽在莽古尔泰掌握之中。他的部队已折损五四百人,但明军伤亡更重,已超千人。 第28章 中计!陷入夹击! “金汁煮好了没有?建奴快上来了!” “好了好了,快搬上来!” 几口大锅被士兵小心抬出,恶臭难闻,像腐烂的血水混合着粪便。城墙下指挥的古图也闻到了气味。 “快撤,明军要泼金汁了!” 命令虽快,却已来不及。百余名建奴正靠近城墙,猝不及防,被滚烫的液体泼中,顿时惨叫连连,抱着身子满地打滚。 “该死的明狗,再调一千阿哈过去,给古图加力,给我猛攻!” 莽古尔泰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发誓要把城中汉人斩尽杀绝。 “传令拜音,准备攻右翼!” 明军刚击退一轮进攻,却无人敢松一口气。因为远处已见建奴援军集结,更猛烈的攻势即将来临。 朱万良站在城头,看着满地的伤员与尸体,心中直骂熊廷弼:你不是说要来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影? “大汗,北边官道发现大量明军骑兵,人数不下数万!” 努尔哈赤早已派出正黄旗斥候,原本只为伏击,没想到竟真等来了援兵。他大笑开口: “居然真有不怕死的蠢货自己送上门。” “从北边来,又是骑兵,必是沈阳方向的明军。熊蛮子终究沉不住气了。” “大汗英明,若能吃掉这股敌军,沈阳就是我大金的了。只是不知四贝勒那边是否需增兵,正白旗兵力恐怕吃紧。” 李永芳抓住机会开口,哪怕只是附和,也想露个脸。 “那是自然,想吃肉,得先把牙磨利。传我命令,镶黄旗全军出动,支援正白旗。告诉四贝勒,必须全歼来敌。” 努尔哈赤调兵部署之时,熊廷弼已逼近虎皮驿,却被拦了下来。 “大人,贺将军部队遭建奴伏击,伤亡惨重,只剩不到三百骑兵退回。” 这是个致命打击。熊廷弼急召贺世贤问话: “你怎么会被伏击的?” “台台,建奴太过阴险,末将刚带队到山口,就撞上了他们的探子。我想给队伍开个好头,结果那林子里藏着好些敌军,箭像雨点一样射过来,末将实在顶不住。” 熊廷弼听完,气得脸色发青,抄起马鞭就抽向贺世贤。 “你可是总兵,连最基本的诱敌之计都不懂?” “就因为你一个人的冒进,白白折损了我几百骑兵!” 贺世贤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觉得这只是一场小败,没什么大不了的。建奴不过是提前埋伏好了,如果自己早有准备,早就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熊廷弼该打也打了,该骂也骂了,现在得赶紧安排下一步对策。 “你可看清了,埋伏你的那些兵马是哪一面旗的?” “台台恕罪,那些敌军用树枝遮着身子,末将当时没看清楚。不过看那些探子的盔甲,像是正黄旗的人。” 正黄旗?那是努尔哈赤的亲兵。难道是老奴亲自带人埋伏?这可不好办。 “李景升,你带一百骑兵去查探一下,千万小心。要是碰到敌军主力,立刻撤回来!” “刘刚,你带着三千骑兵从山道绕过去,藏好,等机会从敌军背后杀出。” 奉集堡靠近虎皮驿,这些士兵对这片地界再熟悉不过。 “传令下去,检查战马、盔甲、兵器,等我命令。” 此时的虎皮驿已经被敌军猛攻了快一个时辰,敌军根本不顾伤亡,明军的损失越来越大。城墙上兵力施展不开,战斗力又不如对方。 要不是靠着城墙死守,朱万良这九千多人早就没了。 莽古尔泰看到明军不断往左翼调兵,知道时机已到,一声令下: “八牙喇上!” “是白甲兵,建奴的白甲兵来了!” “快逃啊,白甲兵来了,命要紧啊。” 敌军近千名白甲兵,身穿重甲,脸上也用铁片护着,只露出眼睛和嘴。战马也披着铁甲,整支队伍杀气腾腾,气势逼人。 在明军眼中,这些白甲兵就像催命无常,心里怕极了。 “杀明狗!” 拜音的阿哈早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切。白甲兵一到城下,直接用铁钩搭上城墙,顺着绳索往上爬。后边的兵在城墙上用箭压制,只要明军露头,立刻射杀! 明军的刀砍不动,箭也射不穿敌军的三层盔甲。火铳虽然能打伤人,但威力太弱,而且明军自己的火铳质量差、数量少。 “啊,他们上来了,他们上来了!” 白甲兵冲上城墙,双手各持一刃,专挑人多的地方猛冲。明军人数虽众,但多数人连上前搏斗都不敢,少数胆大的,也根本不是对手。 王志见城头奴兵越聚越多,心知城池已失。但他仍不肯认命,拉来朱万良手下的几十名家丁,眼睛通红,高声怒吼: “杀奴!”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刀冲向敌军。可惜,大局已定,建奴终究赢了。 莽古尔泰见城门大开,笑声朗朗: “走,随本贝勒进城享乐去。” “报大汗,三贝勒已拿下虎皮驿!” “哈哈,好!告诉三贝勒,城中那些低贱的明军,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 “报四贝勒,明军又派斥候侦查我军,人数分散,只在外围山林边缘活动,约百骑左右,请贝勒示下。” 此时皇太极仍叫黄台吉。若朱由校见到中年时的他,恐怕会大吃一惊。此人身材高大结实,并非那种臃肿的胖子。 “看来这明军将领还有些头脑。伏击做不了,那就调整部署。主力后撤,派一个牛录出战,把那群不知死活的明军全干掉。再留两个牛录的阿哈分散埋伏,等明军进入山林后骚扰他们,拖住时间。” 黄台吉当然不会让自己的披甲兵去做这种危险差事,阿哈最合适。 “令镶黄旗在后方官道迅速挖出三道壕沟,路面铺满刺物。再分两个甲喇绕入山林,包抄到明军背后,等正面交战时发起突袭。” 山林之地,对建奴而言是天然主场。他们自幼生于林间,熟习生存之道。比起明军,更能耐寒,更能吃苦。至少这一代从深山走出的“野猪皮”,战力惊人。 “千户,不能再前进了,前面林子越来越密,小心中埋伏!” 李景升何尝不知此理,但他一路走来,除了自己人,连只鸟都没看到,更别说敌军。如此回去,如何交代? “再往里走一段,提高警觉,注意四周动静。” 林中太过安静,静得让人心慌意乱。有人甚至紧张得手都在抖。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来临前的那份无助与恐惧。 “千户,有动静!” 一名夜不收低声喊道,距离李景升不远。他已迅速下马,躲在马身后,拉开弓箭,盯着侧翼方向。 其余人也纷纷下马,原地警戒,没人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名夜不收死死盯着侧翼,声音正是从那边传来的。忽然,他看见一块白色的甲片一闪而过,立刻低喝: “是建奴!” 躲在树影里的建奴察觉暴露,立刻闪身翻滚向前。夜不收的箭矢早已蓄势待发,他刚一站稳,利箭便穿喉而入。 “杀明狗!” 阿八尔用满语高喊,声音未落,建奴从四面涌出。近者持刀直扑明军,远处则以弓弩压制。李景升眼见即将被围,翻身上马大喝: “是正白旗,快撤!” 其余明军见势不妙,纷纷拨马突围。奈何距离太近,不少人还未逃出,便被乱箭射倒,或被缠住脱身不得。 李景升不再恋战,带着六十多名骑兵迅速撤离。建奴无马,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远去。 “台台,林中有伏兵,是正白旗,我们折损了三十多人!” 熊廷弼眉头紧锁。先前贺世贤说发现正黄旗斥候,如今李景升又遭遇正白旗,看来林中主力便是正白旗无疑。 老奴统兵不过四旗,此地竟出现两旗兵力,莫非又设圈套?可他攻打虎皮驿的架势,分明是来掠夺粮草。 局势危急,虎皮驿命悬一线,熊廷弼无暇多思。 “贺世贤,你率三千骑兵进林清剿,切记稳扎稳打,若有违令,军法处置!” “台台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待贺世贤出发后,熊廷弼将余下一万多骑兵分为三队沿官道推进。前军两千,后军四千,他自领中军。 刘刚率部绕行至半路,便察觉建奴动向。 “将军,前方是镶黄旗,人数约三四千。” 刘刚立刻意识到中了圈套,当即派亲信家丁快马回报熊廷弼,否则全军危矣。 “回四贝勒,明军分兵,且步步为营,我们留下的两个牛录根本无法牵制,已被迫撤回。” 黄台吉一时间也拿不准局势。明军怎会如此应对?沈阳那边不是一群酒囊饭袋吗?贺世贤、尤世功之流怎会这般沉稳?看来,是熊廷弼来了。 “全军后撤,放他们过林,与镶黄旗汇合,后面再做打算。” 熊廷弼谨慎穿过林地,终见前方开阔,心下稍定。此处地势平坦,建奴难以设伏。 “台台,不能前进了,我们中计了。” “后方发现大批建奴,我军已陷入夹击,刘将军正在回撤。” 熊廷弼穿林而行,步履缓慢,这让追兵勉强能跟上。若非如此,那名仆从恐怕早就被甩得没了影。倘若前方敌军已布下阵势,局势恐怕会变得难以收拾。 “怎么回事?竟有如此多的敌军?看来虎皮驿已落入敌手,再往前救援已无意义。” “传令,全军立刻撤退,务必保持队形。” “我亲自殿后,贺世贤,你带后军五千骑兵,回头迎击追兵,与刘刚汇合,务必将敌军击溃。” “贝勒爷,明军停下了!” 必是那熊蛮子无疑,旁人绝无此等谨慎。黄台吉当机立断,率全军迎面压上。 见明军已列好防御阵型,黄台吉按兵不动,双方对峙于旷野之间。 贺世贤刚率军离开不久,便遭遇敌军。他拔出酒壶灌了两口,挥刀怒吼: “杀奴!” 明军骑兵发起冲锋,而敌军则就地列阵,以弓弩迎击。明军甲胄薄弱,箭矢几乎一击即穿,尚未近敌阵,已有数百伤亡。 “杀明狗!” 几轮箭雨过后,敌军发起反扑,近万骑兵在平原上激烈碰撞。双方皆损兵折将,敌军虽仅三千,却在对冲中占据上风。 紧随其后的刘刚见状,果断从后方发动突袭。敌军腹背受敌,阵形大乱,明军趁势完成合围。 贺世贤虽不善谋略,却极擅冲锋陷阵。只见他横冲直撞,斩杀敌军已不下二十人。 敌军并非无谋之辈,察觉不利后迅速集结,集中力量撕开缺口。明军一时未能抵挡,被其强行突围。敌军脱困后再度以弓箭远程压制,明军则重整队形,紧咬不放。 贺世贤锁定一名敌军甲喇额真,挽起八十斤强弓,一箭穿心。敌军顿时群龙无首,阵脚大乱,开始溃退。 第29章 大胜! 此番激战让敌军元气大伤,仅余千余人尚可作战,已接近极限。 一名新任甲喇额真指挥敌军边战边退,而明军士气正盛,穷追不舍,展开全面追杀。敌军大部再度陷入重围,遭明军围歼,仅余不足八百骑突围逃走。 此战明军伤亡亦近四千,贺世贤所率五千骑兵损失过半,已无力继续追击。他急忙派人向熊廷弼报捷,自己则指挥残部迅速搜集尚可使用的战马、甲胄与兵器,并割取敌军首级……此战功绩,足可震动朝廷。 “贝勒爷,让奴才率三千旗丁出击,定将这群明军击溃!” “不可轻举妄动。领军之人是熊蛮子,非寻常将领可比。派几千人前去,不过是白白送命。” 黄台吉遥望对面的明军阵列森严,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正如他之前所说,这支明军与以往所见不同,确实有些军容气象。就算他能击败熊廷弼,两红旗的损失也必然惨重。建奴人丁本就不多,他绝不会做那种拼掉敌我精锐的傻事。 他在等镶黄旗的两个甲喇从背后突袭。一旦得手,胜负大局便可定下。 “台台,贺将军大胜,斩杀敌军数千,后方已无威胁。” “好,立刻传我军令,全军分批轮替撤退。李景升,你带三千兵马火速与贺世贤汇合,在山林外准备放火烧林。另派人快马通知李秉城,让他领兵出堡接应。” 虎皮驿已是无暇顾及。熊廷弼眼下唯一目标,就是保住这二万多骑兵安然退回。他亲自留下指挥,明军开始有序后撤。 这地方太开阔,完全是骑兵驰骋的战场。明军战力本就不如建奴,人数又少,硬拼毫无胜算。 山林小路狭窄,最多只能容十骑并行。只要退入林中,尚有一线生机。只要建奴骑兵无法大规模展开,便还有机会脱身。 明军的调动,对面建奴自然看在眼里。 “贝勒爷,明军开始后撤,旌旗在动。” 黄台吉见状,立刻明白明军意图。他毫不迟疑,亲率两红旗人马疾驰冲阵。 “台台,建奴杀来了,如何应对!” “稳住,不要乱。弓弩准备,等他们到八十步内,听我号令齐射。” 当建奴进入射程,熊廷弼立即下令放箭。明军有弓弩,建奴也有,而且建奴的弓力更强。 明军箭矢难破重甲,而建奴破开明军甲胄却相对容易。 待敌军冲至三十步内,明军大部分已撤入林中,只剩两千余人还在林口。熊廷弼果断下令全军后撤,从灌木丛与林间穿行,逐渐靠向官道,同时有意引诱建奴追击。最后能生还多少,他已不敢细想,但这也是他能做的极限。 “别理会这些残兵,随我从大道追击明军主力,活捉熊廷弼!” 黄台吉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亲自带领正白旗八牙喇冲锋在前,紧咬熊廷弼不放。 “台台,黄台吉逼近了,台台先走,我来断后!” 熊廷弼的亲兵护卫率百余人向建奴白甲兵发起反扑。狭窄山道中,即便白甲兵骁勇,一时间也无法击溃他们。足足拖延了半刻钟,为熊廷弼争取了宝贵时间。 而林外接应的贺世贤焦急万分,早已备好柴火与火油,只等熊廷弼现身。 大部分明军士兵已经突围而出,贺世贤却迟迟没有等到熊廷弼现身。他几乎忍不住要亲自率兵返回寻找。 “贺将军,熊经略马上就到,快,点燃火把!” 听到这话,贺世贤心头一松,立刻命令士兵点火照明。 辽东寒风刺骨,但在干柴与火油的帮助下,火光很快窜上了天际。 此时的黄台吉因先前被阻挡,早已被熊廷弼甩出一大截。他远远望见天空中浓烟滚滚,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大声下令: “明军有埋伏,后军立刻撤退,其他人随我冲过去。” 熊廷弼一出树林,便策马飞奔,完全不顾后方追兵。那些人已经追不上了。 黄台吉走出林地,只能看到明军远去的背影。他心中暗叹,熊廷弼果然难缠。 “安佳和八雅拉去哪儿了?我要亲手斩了这两个废物!” 安佳和八雅拉是负责绕后突袭的两位将领。若非他们耽误战机,今日便可将这支明军尽数歼灭。 “四贝勒,我们在平原发现了大量尸体,明军和我军的都有。” 明军撤退匆忙,只来得及收集部分战利品,将建州士兵斩首带走。 黄台吉赶到现场,只见满地尸骸,除了明军之外,其余皆无头颅。不用多想,安佳等人必然在此遭了毒手。 “四贝勒,八雅拉前来请罪!” 八雅拉并未原路返回。此战损失惨重,安佳已战死,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他曾躲在山后观察明军动向,试图寻找立功机会,可惜贺世贤根本不给机会。 黄台吉看着他身后仅剩的几百残兵,怒火中烧,举鞭狠狠抽打,口中怒骂: “把他押回去,交给大汗处置!” 努尔哈赤刚刚攻下虎皮驿,心情不错。虽然正蓝旗损失了千余人,但仍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眼下急需的冬粮有了着落,同时又攻占了连接辽沈的重要据点,下一步进攻沈阳便轻松许多。此战还斩杀明军近万,汉人百姓五四万,正准备增援黄台吉。 “什么?死了两千多旗兵?” “黄台吉,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大金从未打过这种仗,居然让明军全身而退。把整个过程说清楚。” 黄台吉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伏击贺世贤以来的战况全盘托出。 当努尔哈赤听到领军之人极可能是熊廷弼时,他更是懊悔不已。若能斩杀此人,沈阳早已拿下。 “看来此战也不能全怪你,战术没有问题,只是熊廷弼并非杨镐之流可比。” “你终究还是输了。这次正白旗减半,抽五个牛录填补镶黄旗的空缺。” “奴才谢父汗恩典!” “八雅拉即刻处决,其族人贬为包衣。至于那两部的甲喇,已经不配称我大金旗丁,全部降为阿哈!” “返回老寨!” 第30章 辽东捷报到! …… 沈阳城内,熊廷弼刚回就立刻投入战损统计。 此战共斩敌披甲兵两千二百三十余人,击毙甲喇额真一名,牛录额真四人。 自辽东建奴起事以来,明军从未在正面战场取得如此战果。 虽说斩敌两千有余,但己方伤亡亦惨重。总计阵亡五千三百余人,重伤致残两百余人,轻伤五百余人,战损高达六千人。虎皮驿也已失守,几万军民生死未卜。 即便如此,熊廷弼也能承受。 “恭喜台台,我军此战重创建奴,以少胜多,前所未有。台台之功,足可称我大明砥柱。” “辽军自此扬眉吐气!谁还敢说我们空耗钱粮!” 尤世功虽未参战,却也为之振奋,沈阳副总兵之职此刻也倍感荣耀。 “台台,战已毕,应速奏朝廷,让陛下知晓实情,也让那些中伤台台之人闭嘴。” 贺世贤满脸期待。此战他居功至伟,若非他一箭射杀敌军主将,胜负未可知。 “诸位将士之功,本官定如实上奏。此战捷报,便是我辽东众将献给陛下天启元年的新年贺礼。” “多谢台台!” 熊廷弼心中畅快。自他执掌辽东以来,一直被流言所困,尤其是那群只会纸上谈兵的东林党人。这次,看他还有什么可说! …… 朱由校这几日身子虚得厉害,连每日的操练都停了两日。他甚至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但一切为了皇嗣。 “陛下,这是去年互市时蒙古进贡的人参,纯妃娘娘亲自熬好,命奴婢送来。” 苏琴前日已被正式册封为皇妃,朱由校亲自赐号“纯妃”。 如今后宫中仅她一人,地位超然,每晚必宿乾清宫。朱由校对她也算真心喜欢。 “放下吧,朕待会喝。” “奴婢告退。” 朱由校望着手中名单,沉默良久。他不想杀人,但有些人,实在不懂进退,更不懂忠为何物。 魏忠贤这几日暗中查访,带着亲信与客氏彻查宫中所有太监宫女,还调了锦衣卫掌握的名单,追查谁与朝廷外的大臣有往来。 一番折腾下来,还真让他揪出了上百个隐藏的人。这些人其实多数只是拿了点好处,传了几句话,事情可大可小。但魏忠贤不打算留任何隐患,全被他归为一类,一个没放过。 “交给魏忠贤处理,今晚召集所有人,当场杖责处死,但动静别太大,别惊动慈宁宫和纯妃。” 不只是皇帝在调养身子,纯妃自从那日后也在补。朱由校怕她底子弱,按照太医开的食谱一样不差地安排膳食。 他可是盼着她尽快有孕,这事不能马虎,得从根子上养好。 “兵工厂那边有什么新动向?” 前两天徐光启递来奏报,说已经大致掌握了青铜炮的制造方法,连图纸都呈了上来,可惜朱由校看不懂。 “回皇上,目前还没开工,听说还在调整一些细节。” “告诉徐光启,朕不催他,但让他务必保重身体,若累垮了,朕定不轻饶。” “纯妃炖汤用的人参还有没有?要是有的话,给徐师傅送去几根。” 徐光启这类人,朱由校格外看重。大明的工业技术能否进步,就靠他和宋应星了。特别是宋应星,可以说,是比得上一个大军团的关键人物。 宋应星啊,你到底藏哪了?不好好待在家中,到处游山玩水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朕找了你多久? 锦衣卫寻了他一两个月,毫无踪迹,朱由校急得不行。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火器专家毕懋康已经找到,几日后就能到京城。大明的火器必须更新,尤其是燧发枪,在辽东那种地方,简直就是神器。 “召内阁与六部大臣到乾清宫议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军队练起来。今年还有几场硬仗要打。 “臣等恭请圣安。” “朕安,诸位爱卿都起身吧。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今年的互市,朕想提前到一个月后,诸位意下如何?” 朱由校急于开市,自然是为了马匹。无论是北伐草原还是对付女真,骑兵都必不可少,战马成了当务之急。 “陛下,此事恐怕过于仓促。往年互市多在六七月开启,大明与蒙古皆已形成惯例。互市涉及资金巨大,恐怕各方尚未准备妥当。” 王象乾长期镇守九边,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 “那就推迟一个月。礼部速派使者通知蒙古各部,将朕的意思传达清楚。户部抓紧筹备茶叶、布匹等物资。” “内阁发文通知各地商人,令其尽快筹措。今年互市由户部统筹,优质战马务必全部掌握在朝廷手中,不得流入商人之手。” “兵部传令九边,命边军将领密切监视各蒙古部落,谨防生事。互市必须平稳进行,不能出乱子。” 众臣也明白皇上为何如此急迫。皇上崇尚武事,虽有异议,也只能执行。 “臣等领命。” 朱由校心中两个月已是极限。互市需时良久,加上战马运回京师,估计要到四月。之后还需训练骑兵,时间十分紧张。 而今年九月,四川的奢崇明将起兵作乱。朱由校决心迅速平定,避免重蹈历史覆辙,陷入长期战争,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 是时候让秦良玉提前准备,换掉徐可求,由朱燮元接任巡抚之职。 努尔哈赤也将进攻辽沈,今年注定艰难。 ------------ 京师街头,一名背后插着黄色令旗的骑兵飞驰向皇宫,口中高喊: “辽东捷报、行人避让!” 消息迅速传遍全城,有人激动地敲锣打鼓,在街头奔走相告。多年未闻辽东捷报,如今竟真传来好消息。 “一定是熊经略击败了老奴,我大明军队重现万历盛世!” 北方的严寒刺骨,气温怕是已至零下数度。朱由校这几日连乾清宫门都不愿出,这天气实在不适合凡人待。 “皇爷,辽东捷报到!” 暖阁中,朱由校昏昏欲睡,听到“辽东捷报”顿时精神一振,急急接过熊廷弼的奏报。 “臣熊廷弼遥拜圣安,奴酋于正月初四亲率五万军进犯辽沈,正午围攻虎皮驿。臣亲率沈阳骑兵两万、奉集堡骑兵三千出城救援,在虎皮驿北二十里山林遭遇建奴正黄、镶黄、正白三旗。臣于山林设伏,大败镶黄旗,斩首两千二百三十七级,杀甲喇额真一人、牛录额真四人。然臣兵力不足,不敢与敌主力决战,致虎皮驿失守,数万军民死于敌手,臣请罪!” 朱由校看完这份奏报,又翻开另一封。这份更为详尽,熊廷弼将战事经过与诸将请功一一道来。 “速召内阁和六部官员到乾清宫!” 朱由校终于放下心来。这位熊廷弼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这一战老奴损失惨重,辽东的局势有望缓解,自己肩上的担子也会轻许多。 也说明现在的辽军还是能打的,能在野战中击溃三千建奴披甲兵,虽然人数占优,但敢于正面硬刚,已经很难得。 后世所谓的关宁铁骑,耗费大量国力打造,结果见到敌军就逃进城中,躲在城楼上靠火炮守城,简直是前所未有。还美其名曰守护大明的关宁锦防线,保卫京师。 可惜朱由检这个蠢材居然信了。那些军阀要什么给什么,他还以为自己多英明,干了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诸位爱卿,这是熊廷弼送来的捷报,大家好好看看。” “好啊好啊,如此大胜,真是天佑大明!” 王象乾虽是文官,但和熊廷弼志同道合。国家能有此胜,他内心激动万分。 “恭贺陛下,此乃天降祥瑞,大明中兴有望啊!” 那时的人,不论遇到什么好事坏事,都喜欢归功于上天。毕竟,皇帝可是上天的儿子。 “建奴的首级已经在押送途中,三五天便能到京城。届时朕要用这些首级祭拜先祖,也要将这喜讯亲自告诉神宗爷爷。” “熊廷弼说这是辽东将士献给朕的新年贺礼。既然臣子有心,朕也不能无动于衷。今日便将熊廷弼所奏的战功一一落实。” “陛下,是否先核实首级数目,再论功行赏?” 熊廷弼立下如此大功,最不愿接受的便是东林党人。为了将他扳倒,他们耗费一年时间,甚至搭上了不少人命,刘一燝不愿面对这个结果。 “怎么,刘师傅是怀疑熊廷弼伪造捷报,还是滥杀百姓冒领军功?” 看来刘一燝仍不肯低头。既如此,他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天启皇帝的时代,只能有一个声音。 “臣不敢怀疑,只是难以置信,还请陛下三思。” “不必再议。熊廷弼为人朕很清楚,他不是沽名钓誉之徒。按朕的意思办。兵部与内阁尽快拿出方案,朕今日就要看到。户部准备赏银粮布。” “臣等遵旨。” 第31章 毕懋康、宋应星 …… 江西 “今年八成要闹旱灾了。” “先生,为何这样说?” “各地已经下了将近一个月的暴雪,洞庭湖都被冻住。江南尚且如此,北方恐怕更加严重。” “先生,不是说瑞雪兆丰年吗?多下点雪不是预示着今年风调雨顺吗?” “孩子,这雪早已不是瑞雪,是能吞人的大雪。今年,百姓怕是又要受苦了。” 田野边缘,一老一少并肩而立,望着眼前的雪地,雪堆得比孩童还高。 “走吧,回去。” 书院门前,三名缇骑正哈着气,双手交搓取暖。这江西的天,冷得不像话。他们受命从京城赶来,只为寻一个人……宋应星。锦衣卫掌握的情报称,宋应星在万历四十七年会试落第后,来到了九江府深造。没想到,还真找着了。 “你就是宋应星?” “正是,不知几位来意为何?” “宋先生,陛下有旨,召你进京。另嘱咐你将随身物品与书籍收拾妥当,即刻随我们启程。” 宋应星怔了怔,心中百感交集。陛下竟知晓自己这等举人,还特派锦衣卫前来召见。 他身侧的少年开口问: “先生这是要去京城做官了吗?还会回来吗?” 宋应星轻笑:“自然会回来。我走后你要用心读书,不得懈怠。否则,戒尺可不会轻饶。” 少年用力点头:“先生放心,我定会去京城应试,还请您到时候主持考校。” “好,一言为定。” …… 兵部呈上的奏文送至乾清宫,朱由校翻看后眉头紧锁,赏赐的幅度太小,难慰人心。 他将内阁与六部要员唤至乾清宫,亲自参与议定。最终由他一锤定音。 熊廷弼加太子太保衔,其妻封二品诰命夫人,恩荫一子承袭锦衣卫千户之职,赐银万两,绸缎百匹。 贺世贤晋太子少保,调任左军都督府佥事,荫一子授锦衣卫小旗,赏银五千两。 刘刚擢升参将,赐银三千两;李景升升游击将军,赐银二千两。 建奴首级共计二千余颗,每颗赏银三十两;参战将士每人二十两;阵亡者抚恤银五十两;重伤致残者赐银一百两。并命熊廷弼妥善安排,将这些将士迁入关内。 朱由校打算将他们编入羽林军,充任教习之职。在他眼中,这些士兵弥足珍贵,皆是经过实战洗礼的精锐。 “陛下,国库如今仅余不到三百万两银子,九边军粮尚未发放,互市开销也需几十万两,恐怕难以支应。” 朱由校岂会不知国库空虚,但他的内帑尚有余银。这几个月来,朝中文臣陆续“孝敬”他的银两,合计已有三千万两。 “银子从朕的内帑出。” “赏银由羽林军押送,锦衣卫随行,届时由锦衣卫负责发放。” “遵旨。” 待众人退下,朱由校又低声交代王朝辅: “盯紧许显纯与杨寰,无论是京师还是辽东,凡有人胆敢动朕的赏银,砍手,不留情。” ------------ 皇宫 朱由校望着眼前刚到京城的毕懋康,风尘仆仆的模样难掩其精神气度。这位,便是那个研制出自生火铳的能人。 这可是火器领域难得的奇才,大明军备能否更上一层楼,还得靠他。 “毕爱卿,赶路辛苦了,请坐。” “臣谢陛下。” “此次召你回来,是为了火器之事。朕听说你对火器颇有研究,不知可有什么新的想法,不妨讲来。” 这话正说在毕懋康心坎上。他一辈子都在钻研火器,说到对火器的理解,恐怕当今大明无人能出其右。 “陛下,臣以为火器应列重中之重。永乐年间神机营凭火器威震四方,可如今已过两百余年,我大明火器非但没有进步,反倒有些退步。” “火绳枪、鸟铳、三眼铳这些,多年未变。恕臣直言,此乃历代皇室不够重视所致,加之制造时偷工减料,威力远不如前。” 朱由校心中自然清楚。现在明军手中的火器,大炮尚可勉强使用,火枪几乎成了摆设。有些还不如烧火棍,甚至使用时会炸膛伤人。 “朕也明白此中弊端,召你回来正是为此事。” “陛下英明,不知陛下打算如何改进?” “朕想请你打造一种全新的火枪,不同于眼下需要引线点火的旧式火枪。这种新枪,使用燧石击发,不受风雨影响,刮风下雨也可正常使用,操作更为简便。” 这不正是毕懋康正在研究的自生火铳吗?陛下竟也懂得如此深奥的火器之理? “陛下所言,恰与臣所研新枪不谋而合。只是目前尚无突破。” 没想到毕懋康已经着手研究燧发枪。历史上,他是在崇祯八年才在《军器图说》中详细记录了这种火铳。可惜那时大明已风雨飘摇,崇祯帝并未重视,导致大明错失良机。清军入关后,中华再难追赶西方脚步。 如今,有了皇帝的支持,大明的燧发枪能否提前问世? “不必着急。朕准备升你为工部左侍郎,专责此事。如有困难,可随时奏报。朕定倾尽全力,助你完成新式火器!” “臣谢陛下厚恩。” “朕还要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 兵工厂内,徐光启正埋头于青铜炮的研究。他甚至搬进了兵工厂居住。可有些技术难题始终未能攻克。虽然陛下没有催促,但他自己却焦急万分,近来几乎废寝忘食。 “辅臣,歇会儿吧。您年岁大了,万一累坏了,朝廷可就损失大了。” 徐光启五十九岁了,心里自然明白。但正因为年岁大了,他才更想为陛下多做点事。他徐光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担心自己无法报答皇恩。 “我知道了,李公公不必这么盯着我,我心里有数。” 李永贞嘴角微微一抽。不盯着你行吗?皇上有多倚重你,咱家最清楚。你要真出点差错,咱家也得跟着遭殃。 “辅臣、公公,皇上来了!” 徐光启与李永贞连忙起身迎驾,可朱由校已经进了厂房。 “徐师傅免礼。你看起来更瘦了。” 虽说徐光启年近花甲,前些日子精神还好,这几天一忙,整个人都显老了。人啊,真经不起劳累。 “谢陛下关心,臣无大碍。既负重任,自当尽心竭力。” 朱由校听后很是动容。大明从来不缺忠臣,也不缺能臣。 “徐师傅不必如此,朕心里实在不安。” “朕特地为你请来一位同道中人。” 朱由校退后一步,引出身后的毕懋康: “这位是朕的重臣,最精于火器之术。徐师傅可与毕爱卿多多交流,彼此有个照应。” “下官毕懋康见过辅臣。” 徐光启也拱手还礼。朱由校看着这一幕,心中欣慰。两位本该错过的科学家,因他而改变了命运。他们之间,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听闻辅臣遇到难题,不如将思路与图纸给下官瞧瞧,或许下官能有办法。” 两人开始讨论火炮制造,朱由校则在张之极陪同下,巡视各个厂房。兵工厂又扩建了,魏忠贤从北直隶调来一千多户匠人,厂子的规模,已不输一个小镇。 兵工厂终于步入正轨。这是他办成的一件大事。今后,大明的军械制造,将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出,跟上世界的节奏。 等朱由校回宫时,南京的消息也到了。 “陛下,这是南京查抄的首批财物,共银一千二百万两,金七十八万两。指挥使命臣先行回京呈报。” 江南士绅果然富庶,远胜北方。 “那边情形如何?” “回陛下,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已乱作一团。士绅文官对朝廷颇有怨言。若不是李将军率军坐镇南京,恐怕早就出事了。” 朱由校在京城无论对文官下手多重,江南士绅都能忍。可一旦皇权触及他们的利益,那就是动了根基,绝对不能容忍。 朝堂之上,虽说有不少人与他们私下勾连,但那只是表面。少个代言人,他们还能接受。江南,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朱由校看完田尔耕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有人已经开始鼓动拒缴赋税了。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还是太温和了些。 如今大明七成的财政收入来自江南。若让他们联手对抗,等于掐住朝廷的脖子。必须让他们明白,这个天下,依旧由朱家掌控。 “王伴伴,传旨。魏国公徐弘基晋太子少保,李之才任前军都督府右都督,张世泽掌南京五城兵马司。再命李之才往凤阳招募一万人马。” “告诉田尔耕,朕授他全权处置之权。谁若作乱,直接抄家灭族,毫不留情!” 第32章 祭祖! 正月初十 天启帝朱由校身穿礼服,从皇宫出发,前往天寿山祭祖,京中多数官员随行。 内阁首辅王象乾、兵部尚书王在晋、英国公张维贤三人奉命留守。 锦衣卫指挥使也被留下,以防有人趁机生事。皇帝虽已离京,京师管控反而更严。五城兵马司增派双倍人手昼夜巡查,锦衣卫全员戒备,九门皆由羽林军接管。 按礼,后宫嫔妃也应随行。刘太妃虽年迈,仍坚持同往。朱由校拗不过,只能应允。 朱由校于祖宗灵前完成告庙后,直接前往长安左门。随行官员已在等候。后妃不与皇帝同行,从东安门出发。留守官员则穿吉服,于德胜门外送驾。 皇帝此次出京,第一站落脚沙河行宫与巩华城。随行官员先行出发,提前于天寿山行宫候驾。朱由校则在此过夜,次日凌晨再赴天寿山。 待百官朝见完毕,朱由校终于得以松口气。整整一天维持帝王威仪,实在不易。他几乎撑不住了。 难怪历代皇帝很少亲自祭祖,这份差事,确实累人。光是保持一天的庄重表情,就够让人头疼的。 “那些建奴的头颅送到哪了?” 这是献给神宗帝的祭品,不能出错。这也是他登基以来首次献俘,意义非凡。祖父晚年忧心辽东战事,如今他总算替祖上报了仇。 “回皇爷,已多次催促,明晚必能赶到,不误祭礼!” 虽说只有几十里路,但御驾仪仗过于隆重,行进缓慢,这也是为何要在中途歇一晚的原因。 朱由校出门在外,总觉得乏味。若无要紧政务,他本不必劳神,于是便想着去找纯妃聊聊天,说说生命的来处。 正月十一日,他一早便起床,准备坐一整天的龙辇。好在有纯妃同行,路上不至于太过寂寞。不然,这一趟还真是难熬。 一行人慢慢赶路,差不多走了三个时辰,总算抵达了天寿山。御驾从红门而入,龙辇由左侧门进入陵园。道路两侧,官员们跪迎圣驾。随后,龙辇进入感恩殿,皇帝在此用膳、歇息。半个时辰后,百官再度朝见,将明日祭拜的流程再理一遍,确保不出差错。 傍晚时分,从辽东赶来的一队人马也到了天寿山脚下。他们将带来的建奴首级一一摆放于陵园内,静候明日皇帝祭陵时抬入,垒成京观。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正月十二日凌晨,朱由校身穿青袍,神情肃穆,从陵园缓缓前行。百官皆穿青服,跟在他身后。五名宫女捧着托盘紧随其后,盘中是五个建奴的首级,包括甲喇、牛录额真,皆用红布盖着。 朱由校走到长陵外,领头行跪礼。起身之后,他手扶衣袍,缓步登上中间台阶,其余人则从两侧门进入。 待他抵达长陵前,只见香案已设,香烛与锦衣数不胜数。两旁空地上,牛、猪、兔、羊、鹿等牲畜整齐排列,共计大山牛三头、猪五头、兔六只、小山牛两头、北羊两只、鹿一只。几名锦衣卫手持砍刀,等候皇帝下令,当场宰杀以供祭祀。 朱由校站在墓碑正前,高声念道: “孝玄孙嗣皇帝朱由校,敬告列庙皇祖考妣与太皇太后:节气流转,时至孟秋。气息如风,正当孟夏。时节如箭,已入严冬。今以牲醴百品,行时袷之礼,表达追思之情。叩拜永乐皇祖在天之灵!” 言罢,他跪下行三跪九叩之礼。礼毕,他上前三步,亲手将香火插入香案中央。 礼成后,王朝辅转身对百官宣道: “大明天启皇帝陛下躬祭礼毕!” 百官齐声应和,跪地行礼: “臣等叩拜成祖文皇帝!” 随之,三跪九叩再次举行。 待皇帝与群臣礼毕,王朝辅又对锦衣卫下令: “请永乐皇祖膳食!” 缇骑立刻挥刀宰杀牲畜,随后依礼将牲畜摆放于香案两侧。 此时,仪式已过半。朱由校无需亲临每一座皇陵,只需在长陵完成整套流程,其余陵墓由指定官员代为行礼即可。 至于神宗皇帝的定陵,则由刘太妃前往祭拜。虽略显不合礼制,但朱由校坚持己见,百官也无话可说。毕竟,那是她的夫君,不是他们的祖宗。 “把那两千多颗建奴的头颅在神宗爷爷墓前堆成京观。” 话音刚落,他又对几位捧着托盘的宫女说道: “这几颗头颅不用放在长陵,送到茂陵去,给成化皇祖过目!” 永乐皇帝可看不上这些奴才的脑袋,当年他亲手斩下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带着可汗名号的?至少也得是黄台吉、代善这等人物的首级,才有资格摆进长陵。 “您当年五次亲征漠北的气魄,孙臣万分敬仰。可惜如今国势日衰,皇明早已不如当年强盛。边境那些跳梁小丑也敢四处挑衅,愿皇祖在天之灵护佑孙臣,重振大明,扫清四海,让我汉家儿郎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立于世间!” 朱由校在长陵待了近一个时辰。他认真地参观了整座陵园,内心极为震撼。这样的规模与气势,才配得上永乐大帝的英名! 之后,他又前往茂陵祭拜。在他心中,除了太祖、成祖之外,最敬佩的就是宪宗皇帝。宪宗少年时期经历坎坷,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让他的童年充满阴影。 虽说不至于生活在恐惧中,但那时的大明刚经历土木堡之败、北京保卫战、夺门之乱,民间虽未大乱,但数百万流民只差一个王二就能揭竿而起。边关也动荡不安,努尔哈赤的七世祖宣布反叛,蒙古各部蠢蠢欲动,局势岌岌可危。 但他登基后的一系列举措堪称典范。虽未重拾盛世,但“成化新风”使朝纲重新稳固,成化犁庭更是亲手铲除了野猪皮的七世祖,蒙古部族稍有异动,他便果断出兵平定,不服就打到你服为止。可惜的是,他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朱佑樘。 “您当年心不够硬,手段也不够狠。皇祖请放心,孙臣一定继承您的遗志,扫尽那些外敌!” …… 朱由校站在后世闻名的明十三陵前,虽目前只建成十一座,但气势依旧恢宏。 万历皇帝虽然刚下葬不久,但他的陵墓几十年前就开始修建,如今只是收尾。而自己那位早逝的父亲,陵墓才刚建好主殿,至少还得几年才能完工。 天快黑时,朱由校才回到感恩殿。听说刘太妃今天在定陵哭得很伤心,他还是决定亲自去探望。 “孙臣叩见太妃。” “皇爷免礼吧,今日在陵园失态,让您见笑了。” “太妃言重了,孙臣感同身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纵然贵为天子,终有一日也要归于尘土。” 刘太妃与万历皇帝相伴多年,年纪比他还大几岁,情分极深。 “此生能来定陵拜祭神庙,本宫已无憾。” “倒是皇爷成全了我,多谢皇爷。” 朱由校望着眼前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心中翻涌难平。她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如今作为后辈,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正月十三日,朱由校从昌平天寿山麓的感恩殿启程返京。百官当天便先行回京师。他于午后抵达沙河行宫,在那里歇了一夜,次日清晨返回皇宫。 “让李松平来见朕。” 出关的日子越来越近,必须把一切安排妥当。现在正是布子的关键时刻。所做的一切,只为掩人耳目,防着朝中有心人通风报信,更得提防那些文官暗中搅局。 “臣恭请陛下圣安!” “骁骑营准备得怎样了?” “臣已按军令执行,骁骑营全军整装待命,只等陛下下令!” 羽林军有规定,大军出营前必须按战时标准备齐所有物资,包括甲胄、兵器、粮草、帐篷等,一律随军同行。 “好,你带着朕的手令,今晚就率军悄悄出发,赶往喜峰口。不得暴露行踪,白天隐藏,夜间行军,将这道命令亲手交给参将满桂。他会明白该怎么做。你们在喜峰口等朕的进一步军令。” “臣遵旨!” 第33章 你只需安心做一位享尽荣华富贵的亲王,足矣。 此时大明境内暗流涌动,内奸、细作四处潜伏,不论是蒙古还是建奴的人都混迹其中。朱由校一时之间清除不尽,只能采用这等迂回之策。 这五千骑兵带走了京师一万匹战马。朱由校给每人配双马,这是他倾尽心力攒下的全部本钱。之前,他还把全军最好的甲胄和兵器优先调给了骁骑营。 只要这一仗打赢了,蒙古各部自然会安分。眼下只剩一个察哈尔部,他并不惧。只要不让蒙古诸部联手,他便能腾出手来,专心应对辽东局势。 朱由校去天寿山祭祖,前后用了五天时间。皇帝的时间,实在不该如此浪费。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要开始在朝堂布棋了。那些身居要职的大臣,该换人了。 前两个月清查贪官污吏,导致天启元年的朝堂几乎重现万历四十七年的空缺局面,近半官位无人坐镇。 铲除贪官好处颇多,既能充盈国库,又能树立明君形象,还为忠臣能吏腾出位置。 因报纸广为传播,即便在全国十三省未必人人知晓,但在北直隶,朱由校的名声已是响亮。百姓纷纷称赞,说当今陛下英明,果然是太祖传下来的血脉。 舆论已掌控,军权在手,如今只剩朝堂未定。只需他稍一发力,便可重塑政局。东林党,再无翻身之力。 “召内阁和六部大臣来乾清宫议事!刘一燝就不用来了。” 朱由校已经不想再看到这个人。过两天,他就安排换人,让王在晋入阁。 光禄寺卿、六部尚书,眼下竟有四席空悬。朝中文官哪一个不是盯着这些位置,跃跃欲试?朱由校心里清楚,这事拖不得,必须尽快敲定人选。 “王师傅,这几日朕去祭祖,辛苦你了。朝中事务可不少吧?” “谢陛下挂念,一切如常,臣不敢言辛苦。” “京师这几日安然无事,全赖王爱卿调度有方。朕没看错人。” 王在晋现任兵部尚书,负责京师防务,统管五城兵马司。虽然锦衣卫和东厂也在暗中盯紧各方动向,但朱由校心里明白,真正顶梁的是王在晋。 “臣愧不敢当,这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 寒暄已毕,朱由校便转入正题,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名单,递给了王朝辅,再由他转呈王象乾。 “诸位爱卿,这是朕拟好的官员升调名单,你们看看,若有不合适之人,可直言。” 这份名单,朱由校早在年前便已拟定,如今终于到了公布之时。 “陛下,这些官员多有连升数级者,恐怕难以服众。” “比如这程国祥,虽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年纪资历也尚可,但如今仅是礼部主事,骤升户部左侍郎,恐难堪大任。” 这些人选,朱由校早已反复斟酌。名单之中,多为能吏干才,能力方面毋庸置疑。其中也有不少曾在后世被视作阉党之人。 但朱由校用人,不看风骨高下。哪怕你如海瑞般清廉,若无实才,他也弃而不用。他只看一样……本事。 “王师傅放心,这些人选朕早已详查,安排的职位也都是他们最合适的。” “陛下明察秋毫,臣佩服,不敢有异议。” 王象乾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越发觉得陛下并非轻率之人。每一步看似随意,实则早已深思熟虑。大明能有此君,实属幸事。 兵部尚书王在晋和礼部尚书张瑞图自然也没有异议,他们本就是陛下心腹。 “那元宵节后便召开朝会,正式宣布吧。朕已御批,烦劳王师傅回去票拟盖印。” “臣遵旨。” 一切准备妥当,只等东风。朱由校只等明日朝会,大明将迎来一次人事上的小变局。 祖父神宗留下的烂摊子,就由朕这个孙儿来收拾吧。数十年来的党争积弊,也该到头了。 且看你们如何反应,最好全都跳出来,一网打尽,省得日后麻烦。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朱由校难得给自己放个假。此时他正于乾清宫中精心打扮,准备出宫走一遭,亲眼瞧瞧百姓如何过这元宵节。 朱由校穿着一袭白袍,肤色略显白净,整个人显得格外俊朗。手中再握一把唐伯虎题字的折扇,两个字,惊艳! “王伴伴,你说朕这身打扮怎么样?” 王朝辅恭敬回应: “皇爷可是天上的星辰下凡,自然是世间少有的俊俏人物!” “朕可没说是星辰转世!” “是是是,奴婢说错了,皇爷就是那紫微星真身。” 朱由校懒得再和他打趣,整理好衣袍后,直接往后宫走去。出门游玩怎能少了人陪着?那可没意思! “琴儿准备好了吗?” “回陛下,娘娘正在换衣。” 朱由校并不着急,时间还早得很,便在殿外慢悠悠地踱起步子。 “皇兄,皇兄!” 他回头望去,两个小女孩远远地朝他奔来,边跑边喊。她们是朱由校的妹妹,一个叫朱徽研,一个叫朱徽婧,皆是傅懿妃所出。 对这两个妹妹,朱由校疼爱有加。哪个小女孩不是从小招人喜爱?更何况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走上前,一手抱起一个,用额头轻轻蹭她们的额头,逗得姐妹俩咯咯直笑。 “朕的两个小公主来了,让皇兄瞧瞧,是不是又长高了!” 两人年岁不过十岁,朱由校虽然只比她们大七岁,但几个月的锻炼让他身形结实了不少,加上练弓箭练出的臂力,抱起两个孩子自然毫不费力。 “皇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今日难得清闲,朱由校想好好陪陪弟弟妹妹。自从登基以来,他一直与文官们周旋,已经许久没见到这些亲人了。 “等由检和徽媞到了,咱们就出发。” 泰昌皇帝年纪不大,却生育了二十个子女。经过多年变故,九个儿子中仅剩下他和朱由检两人,十一个皇女也只剩三位。 这般境况,令人唏嘘,深宫之中的无情可见一斑。 朱棣,这事还得怪你,改祖制时倒是痛快,可苦了后世子孙。 若论哪个朝代皇子过得最风光,不好定论。但若说最难熬的,明朝恐怕当仁不让。 清朝尚有母凭子贵的可能,而明朝几乎断绝了这种希望。朱常洛就是最好的例子。身为皇长子,是万历皇帝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却在宫中忍辱负重多年。与亲生母亲仅隔一墙,终生未能相见,直到去世都没能见上一面,甚至连太监都敢对他不敬。 连他这般名正言顺、万众瞩目的人尚且如此,那些无望皇位的皇子就更不必说了。除非得皇帝宠爱,否则在宫中无人问津,生死都无人知晓。 皇子尚且朝不保夕,皇女命运更为凄苦。自明朝始,公主一出生便身陷桎梏,毫无自主之权。史料记载,明代公主出嫁比例不足三成,多数年纪轻轻便郁郁而终。 万历帝曾有一女,下嫁于一名肺病缠身的新郎,婚礼当夜夫君暴毙,公主未入洞房便成寡妇,终其一生未尝婚媾之实。 朱由校对此积弊深恶痛绝。堂堂皇族血脉,竟连蝼蚁不如,焉能容忍? “妾身参见陛下。” 傅懿妃身世坎坷,曾随先帝共度困厄,可惜刚入宫门不久,先帝便驾崩而去,导致她身份尴尬,无依无靠。 朱由校对她颇有怜惜之意,登基后封其为懿妃,使她在宫中免受欺凌。 “懿妃乃朕之长辈,无需行此大礼,朕实难安。” “陛下乃九五之尊,妾身不过一介女流,此礼不可废。”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摆架子,不端身段,朱由校虽与她并无深厚交情,却愿格外照拂。 “你们可有听母妃的话?有没有好好吃饭,认真读书?” 朱徽婧低头不语,朱徽妍年长一岁,胆子稍壮,小声说道: “皇兄,那个姓李的太监克扣母妃的月例银子,我们读书时母妃不在,他还不给我们取暖,只自己烤火。” 朱由校听后神色未变,依旧笑眯眯地安抚两位小妹: “皇兄知道了,往后不会再有这等事,六妹七妹可以安心烤火了。” 傅懿妃急忙上前说道: “陛下,小孩子口无遮拦,听听便罢。” “懿妃此言差矣,徽婧徽妍皆为朕之亲妹,此事朕定会妥善处置。” 朱由校话音刚落,望见李康妃迎面走来,便柔声对两妹说道: “五弟他们来了,快去迎接皇兄。” “好!” 待两位小公主远去,王朝辅见朱由校面色微寒,立刻上前三步,躬身候命。 “懿妃宫中所有太监宫女一律杖毙,那个姓李的奴才既爱烤火,便吊起来烤个够!” “另查各宫,若有类似之事,统统杖毙!朕倒要看看,这皇宫之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奴婢遵旨!” “臣弟(妹)参见皇兄。” 朱由校看着前来行礼的朱由检与朱徽媞,心中暗忖,李康妃对诸皇子公主尚算尽责。 “免礼罢,今后无需多礼,皆是一家人。今日皇兄带你们出宫一游。” 朱由校凝视着朱由检稚嫩的面庞。这位未来争议颇多的崇祯帝,此刻不过是位十一岁的孩童,眉眼间尽是纯真。 我希望这次穿越能够扭转大明的命运,也能为你带来不一样的人生。你只需安心做一位享尽荣华富贵的亲王,足矣。 纯妃装扮妥当后,朱由校便带着他的三位妹妹和一位弟弟悄悄离开了皇宫。 他想让他们亲眼看看,百姓是如何过节、如何生活的。特别是朱由检,他希望这个弟弟能有所触动,不再被东林党那套所谓的正人君子之言蒙蔽了双眼。 朱由校清楚,皇家不需要满口仁义道德的儒法之士,更不需要所谓的圣人之言来束缚手脚。 他们一行人步行出宫,身后跟着二十多名伪装成百姓的羽林军士兵。许显纯带领锦衣卫在暗处随行保护,马祥麟也被调来贴身护卫。朱由校深知,自己的安全不能有丝毫疏忽,必须依靠真正能打硬仗的人。 第34章 元宵佳节突遇黄金家族! 朱由校一行首先来到了内城。明代的北京城分为三大区域,最核心的是皇城,被内城环绕,而外城则包围着整个内城。 皇城即皇宫所在,内城多为达官贵人、士绅富豪的居所,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力在此生活。 至于外城,则是普通百姓、务工者的聚集地,三教九流混杂其中。 元宵节期间,内城格外热闹,毕竟这里的人大多生活无忧。 街道两侧的商铺与民居都挂上了大红灯笼,门窗贴着对联和“倒福”,偶尔还能听见爆竹声传来。 “皇兄,那个好有意思,我想玩!”九妹兴奋地指着一个拨浪鼓。 “在外面别叫皇兄。”朱由校提醒道。 朱徽媞连忙捂住嘴,眨着明亮的眼睛看向他。 “王朝辅,去把那个拨浪鼓买下来。” 王朝辅一口气买了四个,分给孩子们一人一个。几人爱不释手,朱由检甚至拿着鼓在街上奔跑起来,几个护卫急忙跟上。 朱由校看着这一幕,心头一暖。世人常说皇家无情,但他想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他们温暖,让他们拥有真正快乐的童年。 走着走着,他牵起了苏琴的手,脸上泛起红晕。 “陛下,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太合适吧。” “没关系,不用在意。” 朱由校在街上闲逛了许久,见识了不少新鲜事物,也感受到了明代节日的风俗与人情。 走累了,几位弟妹都显出疲态,朱由校也正想尝尝民间的元宵汤圆,便走进了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 “听说上次熊廷弼打败了努尔哈赤,是真的吗?老奴起兵这么多年,明军哪一回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这还能假?熊廷弼是什么人,他犯得着谎报军情?” “不一定吧,说砍了几千首级,到现在也没人见过,而且今年是天启元年,他可能只是为了向新君邀功呢。” 朱由校刚踏入酒楼,就听见有三五人低声议论前些时日的军情。言语中,透露出几分怀疑,似乎对这场“大胜”并不买账。 这也难怪。以往几次出兵辽东,明军都是气势汹汹,宣称要铲除努尔哈赤。可结果呢?不是战败,就是全军覆没。消息传回京城,百姓早已习惯了失望。 久而久之,兵将畏敌如虎,民间也生出“建奴不可战胜”的传言。萨尔浒一役的阴影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若不一雪前耻,军心、民心都难以重振。 “客官,楼上雅座清净,小的带您上去!” 店小二眼尖,一眼看出这行人来头不小。领头的少年气度不凡,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说不定是哪家权贵的公子。他还没进门,小二已经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不必,就楼下。把你们最好的酒菜端上来,旁边那几桌也清了,给我这些随从歇脚。” “公子好气派!这边请!” 朱由校走到正中那张桌子,又加了一句: “再上几碗元宵,料要选最好的!” “您放心,都给您备齐!” 小二立刻行动,将周围几桌客人请到别处。因为有人请客,那些食客也没多话,纷纷起身换了地方。 王朝辅递了个眼色,两名侍卫立刻跟着小二,另有两人直奔后厨。 皇帝在外面用膳,安全第一。食材必须现买现做,每一道菜都要先试吃,确认无毒才可上桌。整个流程,必须在侍卫的监督下完成。 “你们也都坐吧,别围着我。” “是!” 朱由校刚坐下,就听见邻桌传来一声冷笑: “你懂什么?那些建奴的人头都运到昌平去了。前两天皇上祭祖,用的就是这些首级,在定陵堆成了京观。” “你怎么知道?” “我爹是朝廷大员,这种事会不知道?” 那人语气傲慢,众人一听是官员之子,纷纷附和,拍起马屁。 唯独旁边一个粗壮汉子一言不发。他冷冷扫了一眼那公子,眼神中满是不屑。 马祥麟凑近朱由校耳边低声道: “陛下,这人不像是汉人。” “等他走时,你跟上去问清楚。” “是!” 那人喝完酒,起身离开。马祥麟带着两个侍卫也跟了出去。 果然,此人是蒙古人。他们外貌与汉人相差无几,只要稍作打扮,很难分辨。 “动手,别留手!” 那人察觉不对,刚回头就被刀鞘砸中头部,当场昏倒。马祥麟命人将他拖入小巷,准备审问。 …… “琴儿,这元宵味道怎样?” “公子,这味道真好,和家里的差不多。” 朱由校尝到了这个年代的第一口元宵,口感确实不错。虽说比不上后来的美食,但已经算是软糯香甜,令人满意。 他随即动起了脑筋,若是能在各地开起连锁小吃店,生意定然火爆,赚个小财应该不难。 回宫之后,就要开始筹划这件事。光靠抄家发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后花钱的地方多得很,动辄就是百万起步,不做点高利润的事根本撑不起来。 单握刀笔之权还不够,财政大权也得牢牢抓在手里,否则终归还是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朱由校在京城内城转了一圈,随后便去了外城。 看着外城的景象,他不禁感叹,同住一城,差距竟如此之大。 外城远不如内城热闹,尽管也有不少人走动,但神情中少了悠闲,多了疲惫。 街上多是做工之人,挑担的、扛货的随处可见,只为了养家糊口。 朱由检看到这些,也有些动容,便问兄长: “大哥,同是京城百姓,怎么过得差这么多?” “你问得正好。在我大明,他们已经算是过得去的了,至少能吃饱穿暖。” “可其他地方的百姓就没这么幸运了,若有机会,我带你亲眼看看。” 朱由检听后不解。他的师傅们不是常说,如今大明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吗?怎么皇兄说的不一样? 朱常洛对儿子们一向疼爱,登基后还特地安排了翰林院的两位文臣给朱由检授课。可惜,这番好意却未必带来了好结果。 朱由校心中暗想,若按原本的历史发展,十年后各地灾荒不断、民不聊生,那时再后悔就晚了。 --- “皇兄,你说百姓日子不好过,可我看他们也不算苦啊。” 这一天在外转悠,徽妍三姐妹早已在马车上睡着了。朱由校与朱由检骑马返宫。 “你不能只看京城。我大明有两京十三省,百姓数以千万计,京师不过其中一小部分!” “再说这里是天子脚下,若连这里都无法安稳生活,那大明恐怕将重蹈唐宋覆灭的旧路。” 朱由检仍旧一脸困惑。 “可李师傅他们说,当今圣上英明,魏忠贤祸乱朝纲,皇兄您杀了他是错的。” 朱由校心里明白,难怪历史上崇祯皇帝刚登基时对这些文臣如此信任,原来是自小就被灌输了所谓的“正人君子当权”的观念。等他发现事情不对时,大明已经走到尽头了。 “嗯,他们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李师傅他们跟臣弟讲了很多,说如今朝廷里尽是奸臣,忠良之士已无容身之所。他们把皇兄比作秦二世,把魏忠贤比作赵高。” “你觉得皇兄像不像秦二世?” “臣弟不清楚!” “你不明白,是你的福气。皇兄只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活着,这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朱由校说完,拍了拍他的胸口,翻身上马,策马飞奔而去。马祥麟带着侍卫紧随其后,马车则由许显纯护送回宫。 回到皇宫,宫中也是一片热闹。街头巷尾都有小贩挑担叫卖,艺人表演杂剧,献技献艺,好不热闹。 午门之外,搭建起鳌山,上面挂满红灯笼,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百姓齐聚午门外,观赏鳌山灯景,连看三日。皇帝设宴款待百官,自元宵节起,休假十日,除了紧急军务,其余政务一概不处理,这是从永乐十年起就定下的规矩。 这一天,宫中上下都要穿上特制的服饰,连朱由校也不能例外。他一回宫便换上了一件绣着龙纹和灯景图案的圆领长袍。 这几日,朱由校多次现身于街头与百姓同乐,还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放烟花、燃竹炮,一家人其乐融融。 京城也在这几天全面开放,百姓可自由上街赏灯,军民饮酒作乐,五城兵马司也暂停了夜禁。 赐宴结束之后,这一天也就差不多过去了。朱由校玩得尽兴,一家人难得团聚,气氛温馨。 “皇爷,马祥麟求见。” 马祥麟其实早已在宫外等候多时,只是陛下一直在忙,此事也不算紧急,他便耐心等待至今。 “请他进来。” “臣恭请陛下圣安!” “起身吧。今日之事,可有线索?” “回陛下,那是个蒙古人。” “哦,瑞征果然有眼力,一眼便识破了。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马祥麟将当日情形一一禀报。 “陛下,此人是察哈尔部的细作,此番潜入,是为查证我大明在虎皮驿之战的真伪。据他供认,宣府、大同两地有多名将官与林丹汗勾结,克扣军需,高价卖给林丹汗。” “所涉之物,多为盔甲、兵器、粮食、布匹。不少商人也牵涉其中,甚至还将百姓贩卖至关外,充当马奴。” 这类事,朱由校早有预料。这个时代的大明,除了普通百姓,其他人的日子一个比一个过得滋润,也一个比一个活得不像人。 “既然知道这么多,这人身份想必不低吧?” “陛下圣明。此人乃蒙古黄金家族一支后裔,名叫阿海来,与林丹汗有亲缘关系,其父为千户长。” “带他去乾清宫。” 第35章 按《皇明祖训》来办! 天启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不久,马祥麟亲自押解着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的男人走进殿内。那人名叫阿海来,脸上带着新添的伤痕,衣衫染血,显然吃过不少苦头。 “叩见大皇帝陛下,求大皇帝陛下饶我一命!” 一进门,阿海来便扑通跪下,声音发颤。他真怕了。诏狱中的日子,他经历了一些人不该承受的折磨,至今回想,冷汗仍止不住地流。 “要朕饶你也可以,你有什么用?” “朕从不养废物。” 阿海来一时语塞,满脑子只想着活命,结结巴巴地喊着: “我……我……求大皇帝开恩啊!” 朱由校看他一眼,心中摇头。人性如此,哪怕祖上再风光,后代若不成器,终究不堪一击。 “朕提醒你一句,朕需要一个熟悉草原的人。” 阿海来如抓救命稻草,立刻高声回应: “我愿意!我愿意!求大皇帝恩准!” “你父亲是察哈尔的千户长?” “是的,我是独子。我愿替大皇帝劝我父亲归顺大明!” “那你现在就给你父亲写信,潜伏在那林丹汗身边,打探察哈尔各部的情报。” “朕会在关外划一块地,让你一家世代镇守。若立大功,封王也未尝不可。” 如今的蒙古人早已不复昔日蒙古帝国的气势。他们早已没有了雄心壮志,成了只知苟活的群体。 两百年来,草原与大明战火不断,但自嘉靖之后,几十年间再未有大规模冲突,只有边境的零星摩擦。 大明国力不足以支撑大战,军队也早已腐朽。蒙古亦是如此,隆庆皇帝开放互市后,他们便安于现状,斗志全无。 他们只有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聚集抢掠,目标也只是粮食与物资。这便是蒙古各部无法再崛起的原因之一。除非再出一个成吉思汗,否则难以翻身。 “多谢大皇帝陛下!臣一家誓死效忠大明!” 朱由校随即吩咐:“王伴伴,把张鹤鸣的府邸赏给阿海来,安排妥当。” 待人走后,他又对马祥麟低声说道: “找几个懂蒙古语的人,每人写一封信,让阿海来照抄。这几人要分开行动。” “臣遵旨。” 蒙古人终究不可全信,他们重利轻义,朝三暮四。但作为棋子,尚可一用。即便耍些手段,也翻不出大明的手掌心。 新年第一次朝会开始。朱由校虽不情愿,却不能不来。今日将正式调整朝局,等同于向东林党人与江南士族宣战。 此前数次大规模处决官员,仍未动摇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根基深厚,死几个人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皮毛之伤。 最难缠的是与他们的无声较量。这种斗争最为费神,稍有差池,便会反遭其害。其难度,比起对付努尔哈赤更为棘手。 “互市筹备得如何?草原各部和内地商人是否都通知到位了?” 礼部尚书张瑞图出列答道: “回陛下,半个月前礼部已派出官员前去草原。内地商人也在准备茶叶、布匹等货物。” 朱由校望向王象乾: “户部那边呢?” 户部尚书一职尚空,由王象乾暂代。 “府仓的物资已经开始调拨,其余短缺部分也已派人向民间采购。” “互市极为关键,关乎今年边疆是否稳定。能用和平方式解决争端,就尽量避免冲突。” “陛下英明。” 朱由校从龙椅站起,拿起桌上一份奏报,面向群臣说道: “这是锦衣卫呈报的内容。内阁次辅刘一燝任人唯亲、排挤异己、违法受贿。更曾参与袁应泰与张鹤鸣合谋构陷熊廷弼之事。诸位爱卿先看看,也希望刘师傅给朕一个交代。” 刘一燝一时呆住,没料到皇帝会在新年首次朝会上,毫不留情地将矛头指向自己。 “陛下,臣是冤枉的!怎能听信厂卫的一面之词?厂卫凶残,陛下若轻易相信他们,恐怕大明将有倾覆之危!” 与刘一燝交好的东林党官员纷纷跪下求情,齐声说是刘一燝受了冤屈。 “刘师傅,锦衣卫所列你的罪行,皆有证据呈上,从何说起被冤?” 刘一燝心知朝堂已无立足之地,索性效仿方从哲,跪下请求: “请陛下恩准臣辞官归乡。” 朱由校淡淡一笑。辞官?哪有这么容易。 “锦衣卫,将刘一燝押入诏狱,仔细审问,查清还有谁牵连其中。”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 “陛下,即便刘公有罪,也应由三法司会审。厂卫惯会屈打成招,刘公年事已高,恐遭不测。” “陛下,祖制规定士大夫不受刑,如今却要将刘公下狱,难道陛下要违逆祖宗之法?” 明朝的文官们总爱把祖宗的制度挂在嘴边,只要皇帝稍有动作,他们就搬出祖制来搪塞。而皇帝偏偏又没有魄力,连廷杖都不敢施行,结果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甚至发展到以骂皇帝为荣的地步,皇权被严重削弱。 “你们还在为他们求情?不如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吧。魏忠贤,把他们的罪状公布出来!” 魏忠贤展开卷轴,高声宣读: “经查,尚宝司丞吴尔成、少卿黄正宾、礼部主事贺浪、翰林院简讨顾锡畴、礼部员外郎周顺昌、张光前等二十一人,与张袁等人勾结,陷害封疆大吏,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结党营私!” 这些人几乎涵盖了之前所有为刘一燝求情的大臣。听闻皇帝还要对他们动真格的,几人冷汗直冒,脸色发白。 朱由校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厌恶至极。如此软弱无骨的人竟掌握朝政,大明不衰败才怪。 “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讲祖制,那就按太祖爷的《皇明祖训》来办。官员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者,剥皮实草!再加上其他罪行,抄家流放!” “陛下不可!此等行为与商纣有何区别?就算陛下要惩治,也不应动用如此酷刑。何况刘一燝乃内阁次辅,请陛下三思!” 王象乾虽是皇帝的人,但“剥皮实草”实在太过残忍,无论是当下还是朱元璋时期,都极为罕见。 虽说朱元璋以严刑峻法治贪,但真正被剥皮实草的,也就只有谋反的蓝玉一人。 见王象乾出面劝谏,一众官员顿时有了底气,纷纷站出来附和。 王在晋也上前一步: “陛下,元辅所言极是。剥皮实草太过残酷,有损陛下圣名,天下士人将如何看待此事?请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三思而行。” 朱由校理解他们,毕竟儒家思想根深蒂固,而如今的大明也还没到非用酷刑不可的地步。于是他改判为凌迟。这次,无人再敢求情。 刘一燝整个人瘫软无力,被两个缇骑架着拖出了大殿。他万万没想到,堂堂三朝老臣、内阁大学士,竟会落得这般下场。 殿中鸦雀无声,无人敢再出声,生怕被皇帝盯上,成了下一个出头鸟。 人终归是怕死的,不论身份高低。对于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只知争权夺利的文臣,就必须定期杀一批,才能让他们认清现实……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朝中空缺官员不少,需要填补。朕已与内阁及六部商议完毕,今日一并宣布。” 王朝辅手持圣旨,上前三步,朗声宣读: “陛下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任命王绍微为吏部尚书,周应秋为吏部左侍郎,陈奇瑜为吏部右侍郎!” “薛贞任刑部尚书,阎鸣泰出任顺天巡抚,并兼任刑部左侍郎,倪文焕为左都御史,霍维华为太常寺卿,梁梦环为太常寺少卿,许志吉任大理寺正,吴淳夫任工部右侍郎,杨嗣昌为兵部右侍郎!” 四品以上官员的任命基本完成,其余职位朱由校暂时不再过多插手。眼下最重要的是掌握高层权力,下面的官员一时半会儿顾不上,由吏部提交名单,他批个红字即可。 “内阁还缺一位辅臣,朕有意让兵部尚书王在晋加大学士衔,入阁为辅臣,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第36章 明末最顶尖的人物来了! ...... “阿海来,朕要你依照你对草原各地的了解,对照地图做出一个沙盘。所有山川河流都得标注清楚,以宣府、大同两镇为核心,往北铺开。你能不能办到?” “皇上放心,奴才一定尽全力完成。” “好,那就交给你了。记住,哪怕是条小河,也得标出来!” “张彧,这段时间你看了不少北方地图吧?你也去搭把手。” “臣遵命。” 朱由校让几人在外殿忙活沙盘一事,自己则回到暖阁,开始思考如何改进这次出关部队的装备。 大军出征,首先得解决的是干粮、水源和药品。这三样缺一不可。草原气候多变,士兵容易生病,战马也可能染上瘟疫。这些隐患必须提前考虑周全。 一旦爆发疾病,军队战力将迅速削弱,甚至可能未战先溃。朱由校必须尽最大努力避免这种情况。 “传令太医院,所有御医即刻到乾清宫报到!” 药物方面,朱由校并不在行,只能依靠太医院的医生。但他对这些人并不完全信任。医术或许过得去,可忠诚度难以判断。先帝的教训就在眼前,不能不防。 他正好借此机会考察他们,看他们开出什么样的药方。 粮食方面,这是重中之重。数万大军几十天的口粮,必须精打细算。朱由校这次并不打算建立传统后勤线,因为没有足够的保障能力。既然不能保证,那就干脆不搞,直接带足物资出关作战。 蒙古骑兵机动性强,明军几千骑兵远不够看,其余全是步兵。若比速度,根本不是对手。只能靠出其不意。 一旦步兵和后勤队伍遭遇敌军骑兵,几乎毫无胜算,物资反而会落入敌手,损失更大。 所以,朱由校决定以干粮为主。他让人屠宰牲畜,把肉晒干制成肉干,随军携带,士兵可以边行军边吃,不用生火,不容易暴露行踪。 这是当年蒙古人的做法,朱由校只是借鉴而已。 他还打算带上一批栗米,以备突发状况。这种米保存时间长,不易受潮,人和马都能吃。万一到了绝境,还能当作最后的退路。 水的问题也不小。士兵虽有水袋,但远远不够。一人得背好几个,也只能维持两天用水。战马的需求更大。一旦在草原迷失方向,找不到水源,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校这次参考的是大唐昔日军队的装备,重新设计了水囊。旧时唐军使用的水囊,是用猪、牛、羊三种动物的皮缝制而成,内部则以它们的膀胱拼接缝合,每制作一个都要杀掉一头牲畜。这样的制作方式,只有盛唐时期才有足够的资源去大规模配备。 唐军之所以能横扫四方,装备精良是关键因素之一。其他国家的军队,远远无法与之抗衡。 后来,蒙古军队也曾少量配备过类似的水囊,但仅限于精锐部队使用。原因无他,成本太高。一个水囊就要杀一头牲畜,普通人哪能承受得起?大多数人还是靠喝奶维持。 朱由校在此基础上做了改良,设计出一种更大的水囊,用多只牲畜的皮和膀胱拼接缝合,这样能有效防止漏水和蒸发。再配合一种支架,直接固定在马背上,携带方便。 战争就是一场烧钱烧资源的较量。光是一次出征前的准备就如此繁琐,不说别的,单是牲畜的消耗就难以估算。更何况,还有许多事情尚未开始筹备。 “臣等恭请圣安!” “平身吧。你们都是我大明医术中的佼佼者,想必对普及药理知识得心应手。” “朕命你们配制一些药方,针对头痛、呕吐、头晕、水土不服以及提神醒脑等方面。结合关外的气候,准备多种药方,务必周全。” “陛下,敢问这些药方具体用途是?” “这不是你们需要知道的。只管去办,务必在明日天黑前配齐。朕会派人来取。” “是!” 看着他们离开,朱由校低声自语,希望你们不负所托。 “让魏忠贤盯紧点,有异动随时回报。” “是!” 王朝辅恭敬应声,随后退下安排。 …… 牲畜需要从各地采购。牛不能动,这个时代,牛比人还金贵。那些影视剧里随便宰几头牛喝酒的情节,纯属虚构。 真要杀牛,必须向官府报备,取得合法许可才行。通常只有老弱病残、无法耕作的牛才能处理。若是有人敢动壮年耕牛,立刻抓进大牢。 眼下大明国情如此,只能多用猪和羊。如果大量宰牛,朱由校等于自己挖坑。牛,是百姓生计的根本。 制作肉干、水囊都需要时间,准备工作必须尽早开始。正准备前往军营查看进度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说宋应星到了。 “快请他到暖阁见朕!” 朱由校对这位早已久仰大名。这可是明末最顶尖的人物,学识渊博,思维超前,所着《天工开物》不仅在大明,在全世界都有深远影响。 “草民宋应星叩见陛下!” 此时的宋应星年仅三十出头,在后人看来仍属青年,可放在眼下这个平均寿命不过五四十岁的年代,他已经算是年高有份量的人物了。 “先生请起身,坐下说话。” “谢皇上。” “朕早闻先生大名,派锦衣卫四处寻访,几个月来不曾间断!” “臣有所耳闻,但草民才疏学浅,怎敢劳陛下如此厚爱!臣连进士都未曾中得,不过一介庸才罢了。” “先生无需自谦。先生虽是举人出身,在朕眼里却远胜那些所谓进士。朕需要的就是先生这般真才实学之人!” 宋应星闻言,内心激动难平,没想到天子竟如此看重自己,当即从座上起身欲再行礼。 朱由校眼神一递,王朝辅立刻上前将宋应星搀住,让他免了礼。 “先生不必拘礼。朕召先生入京,是欲委任工部尚书之职,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陛下,草民仅是一介举人,岂能担此高位?臣资历浅薄,恐遭朝中诸臣非议。还请陛下收回旨意,即便以布衣之身,臣也愿为陛下效死!” 朱由校明白他的顾虑。这个时代的门第观念极重,举人虽也算士人,但在那些进士眼中始终低人一等。即便他有意破格提拔,按旧例最多也只能授七品小官。 这种局面,古今皆有相似之处。无论哪个时代,出身与背景往往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想在中枢之地任职,若无家世根基,几乎毫无可能。 “他们不了解先生,但朕知先生之才。此事毋庸多言,朕已决意,先生只管答应。” “谢皇上信任,臣定竭尽全力。” “王伴伴,拟旨……任命宋先生为工部尚书,加封太子少傅,赐内城四进宅院一所,并传令许显纯,命锦衣卫将宋府一家护送入京。” 宋应星眼含热泪,万没想到自己一个举人,竟能一跃成为六部之首的尚书,如此殊荣,前所未有。 像宋应星这般人物,他的朋友圈想必也多是能人异士,若真有可用之才,朱由校自不会吝于提拔。 这位时代的顶尖人才,注定是大明未来变革的关键人物。他精通机械、手工业、纺织、矿业、农技等多门技艺,堪称全能之才。 历史上,宋应星的才华只露出一角便已惊艳世人,却终究未能施展抱负,令人惋惜。而今,朱由校决心扭转这一切。 朱由校与宋应星从午后一直谈到日头西斜,谈话中断的原因只有一个……朱由校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撑不住了。反正以后还有机会详谈,他便留宋应星在宫中用餐,饭后还亲自乘坐龙辇,将宋应星送回赐予他的那座四进四出的大宅。 旁边的王朝辅看得目瞪口呆。自陛下登基以来,还从未对哪位臣子如此礼遇。就连皇上时常挂念的徐光启,也未曾享受过这般待遇。 “挑几个机灵的宫女,这两天专门照料宋先生的生活起居,务必细致周到!” 安排完后,朱由校便返回宫中。军营那边,只能改日再去。 第37章 即将出关! …… 第二天清晨 朱由校早早出宫。他已有将近一个月未到军营,这次要敲定即将出关征战的各项准备工作。 羽林军目前有正兵三万、辅兵五万,皆是精锐中的精锐,汇聚了全国大部的能战之士,无老弱病残、无虚报名册、无私人武装。 辅兵的训练强度与正兵相差无几,战斗力不容小觑,大部分是京营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兵。 日复一日的严酷训练,风雨无阻。朱由校下定决心,要打造出一支无敌于天下的铁军。 “老国公,传所有游击以上将官入大帐议事!” 将官们依次进入,齐声跪拜: “参见陛下!” “平身。” “朕打算在一两个月内出关作战,今日召集你们,是要将出征前的事项安排妥当。” 朱由校之所以没有明确时间,是因为孙云鹤尚未归来,关键的“情报”还未送达。 将官们听闻即将出关,皆神情振奋,满脸期待。 朱由校望向英国公张维贤,开口问道: “上次交代你采购马匹一事,进展如何?” “回陛下,已经办妥,共计购得战马三千匹、骡马四千七百匹。战马中一半是蒙古马,品质上乘。” “辅兵营的骑兵训练情况如何?” “骑兵三千,皆为可用之精锐。” “好。将他们编入骁骑营,三千匹战马配给他们,原本训练所用的战马,连同那四千匹骡马,全部拨给泰山营。” “另调三千匹骡马给神机营,所有重型装备和物资,均由骡马驮运。” “遵命。” 虎贲营参将周兴武上前一步: “陛下,将士们士气高昂,但目前盔甲与兵器多有破损,难堪大用。” “盔甲与兵器已经在赶制中,出征前全军可完成换装。眼下,你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加练。” “英国公和后勤司留下,其余人即刻传达命令,通知各营士兵,随时准备出征。” 众将一齐抱拳: “谨遵圣命!” …… 待众人退下后,朱由校转向张维贤: “老国公,依你之见,谁可胜任神机营参将一职?” 张维贤略一思索,缓缓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原浙兵游击将军陈广可调任神机营参将。神机营千总吴世忠勇猛过人,且精通火器,唯缺实战经验。虎贲营千总李兴亦堪当重任。” “那就任命陈广为参将,吴世忠与李兴升任游击将军。尽快安排他们上任,熟悉职责。神机营要加强训练,所有将士必须熟练掌握各种阵型,对火器操作必须精通。” 说完,他望向王体乾问道: “后勤司现有军粮、牲畜还剩多少?” “回皇爷,军粮尚存五万石,鸡鸭猪羊等牲畜共计九千余只。” 养兵就是烧钱,这半年的伙食开销已达几十万两白银。幸亏自己内库充足,否则真难维持七八万人的日常消耗。 朱由校摊开亲手绘制的图纸,对张维贤说道: “老国公,请将所有猪羊宰杀,肉腌制风干。鸡蛋鸭蛋全部收集,出征前一天煮熟,每名军士配六颗。再备一千石栗米。肉干和蛋类按三万人的标准筹备,不足部分从民间采买。” 口粮不必太多,准备几日干粮和肉蛋,足够军队支撑十余天。虽然战马充足,但数量过多反倒会拖慢行军速度。 草原上牛羊马匹众多,只要找到部落,即可取用于敌。 “宰杀后的猪羊,皮和膀胱保留下来,十只做成一个水囊。军士们的水袋也需准备,每人五只。” “请从民间招募五十名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的郎中入营,编入后勤司。告诉他们,只要愿意来,保其全家衣食无忧。人员齐备后,带他们入宫见朕。” “兽医也一样,多找些精通养马、治马的人才,一同纳入后勤司管理。朕拨银五十万两与你,一个月内务必完成。” “臣遵旨。” 朱由校深知医生至关重要。他必须将一切可能的风险考虑在内,以最大限度维持军队战斗力。历史上因疫病导致惨败的案例不胜枚举,赤壁之战便是一例。 “王体乾,从即日起筹备军粮十万石,不得走漏风声,可在北直隶各地秘密采购。朕再拨银五十万两与你。” 如今大明粮价尚属平稳,每石约在五至六两之间。史料记载,崇祯年间粮价一度涨至十余两一石,其根源在于内乱频发、外战连连。 目前局势尚可控。粮价的起伏往往与社会安定程度密切相关。正统年间粮价仅二钱银一石,至天顺、成化年间涨至四两一石,皆因土木堡之变和持续良久的北京保卫战所致。 交代完毕后,朱由校又亲自巡视了军营。各营都有自己独立的训练区域,互不打扰,营房也都重新修缮过。跟以前破旧的样子相比,变化堪称巨大。 “老国公,可以在军营里建个厂房,归后勤司管,专门养些牲畜。这样就不用花高价从民间买了,鸡苗、猪苗、鸭苗都可以多买些回来养。” “陛下英明!” …… 漠南蒙古 一百多名骑兵在草原上疾驰,队伍中有人穿着各异。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袭华丽长袍,身后跟着的队伍里,有披甲的夜不收,也有锦衣卫缇骑,还有不少蒙古人。 当队伍来到一座山头时,孙云鹤停下马,旁边一位蒙古人上前说道: “千户大人,前面二十里就是察汉浩特城,林丹汗就在那里。” “你说说察汉浩特的情况,还有周围的地形布局,知道的都讲讲。” 那蒙古人便说道: “察汉浩特城内有五个万户,全是林丹汗的亲信嫡系,是察哈尔部最富庶的地方,林丹汗以此为都。” “左右两翼各有三个万户,分别是永谢布部和乌齐叶特部,两部各有一位特命大臣,都是林丹汗的心腹重臣。” “此外还有一些部落分散在各地,以察汉浩特为中心,这些都属于林丹汗直接统辖。至于更远的地方,大多都是其他部族了。” 孙云鹤立刻取出地图,这是从京城带来的,但错误太多,导致他多次迷路。要不是有宣府、大同两地的精锐夜不收带路,恐怕他早已命丧草原。 他受朱由校之命,从宣府、大同、蓟镇、辽东四地抽调了部分夜不收,按图索骥深入草原,为皇上探明路线。 这几个月下来,他总算把从宣大到察哈尔草原的地形摸了个透。他带的地图早已被他涂改得面目全非,如今终于到了林丹汗的老巢。 “我会替你们向皇上请功,等这事结束,你们跟我一起去京城见驾。” “多谢千户大人!” 这些蒙古人都是孙云鹤一路收买的向导,答应给予重赏,才帮他找到林丹汗的据点。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明朝还是蒙古,都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民族观念。建州女真更甚,连这点意识都没有,还处在半奴隶制社会。 这些蒙古人之所以愿意帮明朝对付他们的“大汗”,是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服林丹汗。他竟然想改变蒙古人信奉了几百年的宗教,这是他们无法容忍的。 再一个,生活实在太苦了。这位明朝大官开口就许诺,只要带个路,金银财宝随便拿。这话他们虽不信,但哪怕能赚个几百两银子,也值了。 孙云鹤派出十五名夜不收,分成三队,前去核查蒙古人所言真假。确认无误后,他才算完成了任务。 “可有惊动他们?” “千户放心,那些蒙古人松懈得很,我们过去时格外小心,没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动。” “好,现在随我原路返回,皇上还在等消息,尽快赶回京城。” 为了安全起见,孙云鹤留下十人殿后,把最好的马匹分给他们使用,然后带着其余人马迅速撤离。 第38章 东林派、国子监午门跪谏?! 朱由校在军营停留了两日,将所有事务安排妥当。回宫处理了两天政务后,收到徐光启的奏报,说是青铜炮已经造好。他立刻赶往兵工厂。 此时的兵工厂已初具规模,工匠人数接近六千,按照朱由校制定的标准,不分昼夜地赶制盔甲与兵器。 为提升效率,朱由校重新划分职责,采用流水线作业,并实行两班倒制度,产能翻了几倍。按照以往方式,两三个月根本无法完成如此庞大的制造任务。 “嘭!” 一声巨响从试练场传来,一门全新的青铜小炮喷出白烟,远处用砖石搭建的靶标已被炸成碎片。 “威力不小,继续装填,多试几轮!” 接连发射了五发炮弹,开花弹、实心弹、霞弹各试了两次,朱由校对实际效果非常满意。 “此炮射程几何?装药多少?能否连续射击?” 几个关键问题接连抛出,他必须弄清楚这些细节。 徐光启上前答道: “陛下,不同弹药射程不一。实心弹可达六百步,散装弹药七百到八百步之间。此炮由上等青铜铸造,连续射击二十发没有问题,只需稍作冷却便可继续使用。” 七百步换算下来,约有后世五百多米,射程与虎蹲炮接近,但威力更强、操作更简便、便于携带,性能上全面优于虎蹲炮。 “陛下,此炮融合了大将军炮与虎蹲炮的优点,采用长身炮管,下方配有两轮小车,底部带挂钩,两侧设扶手,全重五十斤,两名士兵可随时推走,无论是山地还是田野皆可使用,马匹挂上挂钩也能拖行。” 相比铁炮,青铜炮性能更优。其材质韧性好,不易炸膛,无需散热孔,制造工艺也比铁炮更简单高效。 如今青铜炮问世,神机营火力得到极大增强,面对骑兵也更加灵活。可攻可守,进退自如,不至于被敌军骑兵近身冲垮。 “徐师傅,一个月里能造多少门青铜炮?” 徐光启略作思索,低头答道: “陛下,眼下工匠对铸炮流程并不熟悉,需先教他们,等掌握之后才能开工。这一过程大约得十天。” “若赶工,日夜不歇,大概能出八十到一百门。若按常规进度,大概五十门左右。” 火器作坊已有八百多名技艺娴熟的匠人,人力与技术皆不缺,唯一不足的是时间。 “按正常节奏来,别把人累坏了。” 五十门炮集中轰击,不管面对的是什么部队,都扛不住。林丹汗怕是得吃大亏。 “炮造好后,每一门都要严格检查,必须实弹试射,威力、射程、角度都不能有丝毫偏差。检验完毕后立刻交给神机营训练使用。” “是!” 朱由校又去军械库查看成品,盔甲兵器数量有限。这些是用最好的材料打造的,但好东西向来不易造,材料越好,工序越慢。 盔甲还算好办,兵器却复杂得多。种类繁多,包括长矛、长刀、短刀、马刀、重弓、轻弓、盾牌、破甲锤、战斧等,每种都需按兵种配备。 “张之极,照现在进度,三月前能不能凑齐五万人的装备?” 张之极上前答话: “陛下,恐怕赶不上。时间太紧了。臣已将兵工厂所有能调的人手都调进去了,可到如今才做出七八千套盔甲。重甲更难,连一半都没完成,兵器就更不用说了。” 虽说朱由校要求五万人的装备,但并非完全没有储备。兵部和从前军中已有一些库存,数量也不少。他不缺普通盔甲,缺的是精良兵器与重甲。 “普通盔甲先停下,优先打造重甲和兵器,这是眼下最需要的。” “是!” 随后,朱由校让马祥麟试穿了一套新制重甲。明代常规盔甲以布面为主,铁甲与棉甲多用于九边与辽东地区,土司兵如白杆兵,则多靠自备装备,所穿多为厚重棉甲。 “陛下,这套甲不错,虽然沉,但厚实稳固,防护性极强,尤其适合关外战场。” 朱由校所要求的重甲分为三层,内穿锁子甲,中间是厚实棉衣,外罩近一厘米厚的铁甲,还专门设计了面具,专为防箭而制,全身包裹严密。 蒙古与建奴都擅长弓马,火器不是他们的强项。蒙古人苦于财力不足,难以列装火器;努尔哈赤却傲慢轻视,称这些是“烧火棍”,唯一瞧得上眼的只是火炮。可他的儿子皇太极却比他有远见,对火器的重视远超其父。 马祥麟披上重甲,提起大刀比划了几下,动作虽不迅捷,也算灵活。这已是盔甲能做到的最佳程度了。 “张之极,先调五千套军械送往营地!” 朱由校接着对马祥麟说道: “明日你亲自押送,先给骁骑营全部换装,剩下的交给周兴武的虎贲营。” “去火器厂房看看。” 火器厂房已有千余工匠,分工明确,每五人一组负责一支火绳枪。这东西急不得,必须精工细作,十日可出六百杆。 朱由校坚持制造火绳枪,是因它勉强能击穿建奴的铁甲。鸟铳、三眼铳威力不足,难以奏效。 他让马祥麟挑出二十支试射,还让人取来铁甲残片测试。七十步内可击穿,五四十步最为有效。 条件有限,重型火器造不出来,只能用这些应付。 ------------ 大明火器繁多,火铳、火枪种类多达十余种,自永乐年起便广泛列装各军。 万历援朝一战,明军的拐子铳、迅雷铳令日军胆寒,日方火器兵毫无招架之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还有多管火箭,明军称之为“一窝蜂”,后经戚继光改良,称“流光神机箭”。这种武器可发三箭,也可百箭齐发,百箭齐射者称为“百虎齐奔”,火力惊人。因火器精度差,明军多用火力覆盖来弥补。 在朱由校看来,这简直就像后世的喀秋莎,威力惊人,操作方式也惊人地相似。 此外,还有五雷神机、左轮枪、抬枪等大口径火器,种类繁多。 可问题来了:明军火器如此之强,为何却屡败于建奴、蒙古,甚至对流寇也束手无策? 这不仅是时代局限所致。早在元朝时期,火器便已大规模用于战场,发展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永乐皇帝的神机营确实是首支以火器为主的军队,但在此之前,火器早已登上战争舞台。 在朱由校眼中,如今的人早已没了创造力,脑子被四书五经牢牢束缚。那些读书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实则将新奇技艺统统视作旁门左道,根本不屑一顾。 大明的官场,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处处贪腐成风,连军士的基本装备都不愿配齐,粮饷更是被层层克扣。军队在他们眼中就像猪狗一样,拖欠三五个月粮饷,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 当年李如松带兵出征朝鲜,最苦最累最危险的任务都是戚家军扛的。他们永远冲在最前,战后却连应得的军饷都没拿到。最终竟被自己人围剿,全军覆没。这支从未被日本、倭寇、蒙古打败的军队,却死在了同为明军的同胞手里,实在讽刺。 试问,这样的官僚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国家不亡,反倒成了奇迹。 更别提指望这些人拨款研究火器。他们没把武器当废铁变卖换银子,已经算是守规矩了。 这也是为何明军装备日渐落后的原因。除了洪武、永乐时期,之后无论是皇帝还是重臣,没人真正重视火器。 这次朱由校命兵工厂打造的火绳枪,正是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打得日本人魂飞魄散的拐子铳与迅雷铳。 拐子铳是一种带曲柄的连发火绳枪,装填方式类似佛郎机炮,可连续发射三次,最大射程一百五十米,有效射程约百步,想要穿透重甲,敌人至少得冲到六十步以内才行。但面对那些铁甲稀少的蒙古骑兵,拐子铳几乎就是战场主宰。 迅雷铳则是多管火器,一人前撑枪身作支架,另一人负责射击,一杆枪最多可达十八管弹道,明军常用跪姿列队齐射,火力连绵不断,对于冲锋的敌军来说简直是噩梦。 在朝鲜战争中,倭寇已经用一次次的冲锋验证了这一点。即便敌人近身,迅雷铳也能当作长矛使用,继续作战。 朱由校之所以优先打造这两类火器,是因为它们比其他火器更容易升级。等到燧发枪技术成熟,直接更换燧石击发装置即可,不至于很快淘汰。 除此之外,朱由校还制造了五百杆重型火绳枪,单管发射,重达二十多斤,装药一两二钱,专门用来击穿重甲。只要在八十步之内,一枪便可破甲。当然,缺点也很明显。 这类枪支太重,不便携带,填装又费时费力。虽然威力不小,但最多也就打三枪,敌人便能冲到面前。朱由校深知兵凶战危,宁可多做准备,也要做到有备无患。 朱由校拿着一杆拐子铳,递给张之极道: “若时间紧张,重型火绳枪可以暂缓制造,优先生产流光神机箭和拐子铳、迅雷铳这两类火绳枪!” 兵部仓库里堆满了老式火绳枪,别说别的地方,单是原来的京营火枪,清点之后仍有六七百支尚可使用。 朱由校真正缺的是像拐子铳这种精度高、威力大的轻型火绳枪。 张之极低头应道: “陛下安心,火器方面不会有太大问题,三月十日前,五千杆火绳枪和一百座流光神机箭一定完成。” “最好如此,等这批装备造好后,抽调一部分人去协助毕爱卿研发新型火器,无论缺人还是缺钱,都要全力保障,若不够,及时上报。” 未来的军队建设与科技发展必以火器和工业为核心,但目前局势所限,只能用传统方式训练一支精锐部队,先稳住局面再说。 王朝辅上前拱手道: “皇爷,魏忠贤派人来报,京城局势不稳,东林派官员正暗中议事,国子监的士子也大多参与,看起来是要一起到午门跪谏!” “为了什么事?” “似乎是因皇爷前几日任命宋先生为工部尚书,引起士人不满。” 朱由校清楚这些人迟早会借题发挥。他们嘴上怕死,但只要找个体面的由头,照样敢跳出来闹事。 “瑞征,你现在就去军营,调两千兵马入城,告诉魏忠贤和许显纯,让他们把手下人手全部撒出去,盯紧那些人,这次朕要一网打尽!” 大军即将出征,朱由校绝不容许京师出现任何动荡。他可不想再来一次“土木堡之变”或“落水事件”。 等马祥麟在军营集合好将士后,朱由校也骑马返回皇宫,两千兵士驻守宫外,他倒要看看这些文臣能翻起多大风浪。 而此刻,京城也已暗潮汹涌。士子们四处奔走,联络各方“清流”,誓要将局势扳回一城。 第39章 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勉为其难吧! …… 内城一处宅院里,数十名士子与生员聚集于此。 “叶公,您终于回来了!您回来了,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叶公啊,如今的大明,只有您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陛下昏庸,大权落入魏忠贤那阉贼之手,厂卫横行,东林诸君已有不少人死于那阉狗刀下。” 上座的叶向高默然无语。他是万历年间的老内阁首辅,早已退休多年。他本不愿出面掺和这些事,但无奈声望太高,成了众人眼中的旗帜。 如今朝局动荡,东林派接连受挫,朝中重要职位几乎都被对手掌控。他虽退居二线,也难置身事外。 他们原本设想得很周全。新皇刚登基,年纪又轻,对朝政肯定一无所知。东林一派赶走方从哲后,准备推举他当新朝的内阁首辅。等他一上任,逐步清除那些不正之臣,朝堂便可重归清明,东林的理想便可顺利推行。 可谁料想,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这位,完全不像他父亲和祖父那样。他竟将大权下放给厂卫,支持魏忠贤与许显纯肆意横行。 他也着急。虽说当年他身为文官之首,最终全身而退,告老还乡,日子过得安稳。可做官哪有做够的时候?回乡之后,他一天也没真正闲下来,始终关注京城的局势,只等时机一到,再度出山。 缪昌期见叶向高闭目沉思,便率先开口: “诸位先别急,这事急不得。要从长计议。城里到处都是厂卫耳目,千万小心,别走漏了消息。叶公刚到京城,大家先等几日,静观其变。” 一位年轻士子走上前,语气恳切: “请叶公见谅,我等确是冒昧了。可我们怎能不急?短短半年,我东林已有数百清流惨遭毒手,连南京都不再安全。若再拖延,不知还要付出多大代价?” 另一位士子也紧跟着上前: “如今刘公和袁公仍在诏狱受刑,罪名被反复罗织。魏阉整日针对我等,东林士子但凡有些差错,便遭严惩。最轻也是三十杖。叶公,您绝不能袖手旁观!” 叶向高何尝不知?他本就是隐忍极深之人。只是他也无计可施。此次入京,他本打算以前朝重臣的身份面圣,指望皇上能给他几分面子。 谁知半路上就听说刘一燝被关入诏狱,犹如惊雷炸顶。连刘一燝这样的重臣都难逃此劫,他又算什么?一个万历年间的内阁大学士罢了。 他一度想就此折返。但为了脸面,还是咬牙进了京城。一路低调行事,只为不让人察觉他已回到京城。 可刚进城,屁股都未坐稳,一群士子便接连上门找他。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厂卫,那个致仕的内阁大学士又回来了?更何况朝廷有令,致仕官员不得久留京城。他心中恼怒,却又不好发作。这正是他始终沉默的原因。 一名士子见叶向高仍不作声,忍不住站出来高声喊道: “叶公,这一次,我等众志成城,务必要将那客氏逐出京城。请陛下诛杀魏忠贤与许显纯这两个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的阉党爪牙,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说得好,必须劝陛下撤掉厂卫。厂卫这些年干尽坏事,从太祖爷设下锦衣卫起,多少正直之士含冤死在诏狱,东厂更是变本加厉。厂卫不除,我们这些正道之人随时可能丧命。” 自从朱由校在朝会上对这批人动手之后,厂卫就全面接管了京城的管控。只要有人稍有异议,厂卫马上出手,把人关进诏狱,连祖宗三代都要查个底朝天。一有案子,动辄牵连几百人、上千人,出手就是抄家灭族,毫不留情。 这些人嘴上喊着仁义道德,实际都是些伪君子,不讲道理的无赖。跟他们多说无用,只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才管用。百姓们反倒拍手称快,到处燃放爆竹庆祝。在他们眼里,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地主士绅更不用提,恨不得自己去刑场看砍头。 可这样的压制让那帮人越积越怨,恨不能剥了厂卫的皮。之前他们没招,只能缩着脑袋装乖。 现在叶向高一来,情况就不一样了。满朝官员、生员、乡绅总算有了主心骨,都盼着叶向高站出来,领头反击。 但他们太急了,反倒惹得叶向高不高兴。这些人把他这位前首辅当成什么?想让他去当出头鸟? 叶向高的管家跟了他二十多年,一看他脸色不对,立刻出来缓和气氛: “各位,我家老爷一路劳累,今天实在不适合谈大事。不如请各位明日再来,我家老爷也能好好准备一下。” 众人听管家这么说,也不好再逼,再等一晚又不是什么大事,于是纷纷告辞离开。 缪昌期见状也松了口气。他和叶向高相识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幸好还有个懂眼色的管家圆了场。 “年轻人心急,不懂分寸,还请台山别介意。” 叶向高笑着回应老友: “又元你这话就见外了。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你太小看我了。” 缪昌期听了,心也放下了,又说道: “台山啊,你这回可有得忙了。朝里不少人可都等着你拿出主意呢。” 朝中那些官不像这些学生那样沉不住气,还能稳得住。 叶向高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我现在也没谱,得先了解清楚情况。” “又元,进来里面详谈吧,把朝中局势细细说给我听。” 两人就这么聊到深夜,缪昌期半夜才从后门离开。可他不知道,在他走后,有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乾清宫 朱由校还躺在榻上,怀里搂着纯妃,两人依偎着。他最近烦心事太多,一边要筹备边关战事,一边要应付朝中东林党那群人,还得惦记着子嗣问题。做皇帝,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说起来也奇怪,他已经临幸纯妃一个多月了,可她肚子始终没动静。自己可是没少“努力”,不该这样才对。 “琴儿,怎么你这肚子还没动静?”他随口一问。 纯妃一听,心里一紧,抱着朱由校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吞吞吐吐地答道: “臣…臣妾也不知…道。” 朱由校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语气柔和地说: “你别紧张,朕也就是问问,你可是朕唯一的妃子,迟早会有孩子的。” 可这话落在纯妃耳中,却让她更不安。她知道,若一直无所出,眼下虽无事,但日后陛下若再选妃,自己只怕会被冷落。若有子嗣,才算有个依靠。 “请陛下再宠幸琴儿一次吧!” 话音刚落,不等朱由校反应,她竟主动跨坐在他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朱由校都有些惊讶。纯妃一向温婉,从未如此主动,更何况还是在白日。 不过,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他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份“奉献”了。 此时,宫外的魏忠贤正快步赶往乾清宫。他昨夜查到了要紧事,一大早就进宫,想第一时禀报。 可他刚进宫门,就察觉到宫中气氛不同。侍卫比以往多了不少,且多数是生面孔。他问身旁小太监:“这些人是谁?” 那小太监低头回话:“请厂公恕罪,奴才若说了,恐怕活不过一会儿。” 魏忠贤没再多问。他知道,自从皇上两次清洗内宫之后,规矩变得森严。谁要敢泄露半句,立斩不赦。现在,他只需安分守己,按旨办事。 走到乾清门前,魏忠贤却被两名侍卫拦下。 “瞎了你们的眼!咱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有要事见皇上,你们竟敢拦我?要是误了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 侍卫冷冷回应:“不论你是谁,没陛下旨意,不准入内。我们已去通报,等皇上传令。” 魏忠贤皱眉,这才几日没进宫,宫中规矩竟已多到这等地步? 马祥麟很快得知魏忠贤求见。他虽不喜太监,但也不敢违了军令,立刻让人放行。 魏忠贤刚踏进宫门,便看见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军士列队两侧,心中不由一紧……这是什么场面? 魏忠贤刚走到台阶前,就被王朝辅拦了下来。王朝辅站在高处,冷冷开口: “魏公公,有什么事要禀报?” “咱家有急事要面呈皇上,劳烦王公公通传一声!” 魏忠贤虽心头不快,但此刻也只得忍耐,把火气压在心底。 “皇上和娘娘还在休息,不便打扰。你要不先把奏折给我,待会儿我替你递上去。” 魏忠贤岂会不知王朝辅的小算盘?原本按老规矩,东厂督主的位置该是他的。只可惜自己手段太硬,硬生生把这位置抢了过来,王朝辅自此便心存芥蒂。 虽说如今王朝辅是皇上的贴身太监,但他眼下也不过是司礼监的一名小太监。因东厂与秉笔太监之位空缺,王朝辅便将目标瞄准了掌印太监一职。 那是内臣之中最尊贵的位置,王朝辅势在必得。而魏忠贤,对他而言,就是个不容小觑的劲敌。他自然不愿最后落得一场空。 “不劳烦了,咱家也没什么急事,今早进宫也是来请安的,就在此等候吧。” 说罢,他径直踏上台阶。两人便在这微妙气氛中,分立乾清宫两侧,一左一右,各自心怀算计。 第40章 这套哄小孩的话你也信? …… 叶向高的宅院里聚集了大批生员与士绅。仅是临时推选出来议事的人便有五十余人,足见东林一派在民间与士大夫之间的深远影响。 “台山先生出来了,大家静一静,请台山先生讲话!” 叶向高从内堂缓步而出,立于堂中,拱手一礼: “诸位不必拘礼,都请坐下。” 他落座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缓缓说道: “老夫离京不过五年,却未料朝局已变至此,世事难料。如今我东林危在旦夕,老夫不得不挺身而出了。” “昨日我与又元兄彻夜长谈,细析我等处境。厂卫之狠辣,诸位想必也都清楚。故而老夫以为,我等清流之士切不可与之正面冲突,否则只会徒增伤亡。” 一名士子起身问道: “先生有何高见,学生愿闻其详。” 叶向高沉声说道: “天下人心如何,老夫不敢妄言。但厂卫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京畿士人已深受其害,我们需争取他们的支持。” “不论是否出自东林,只要心存正义之人,皆可共襄此次除奸扶正之举。” 一位士绅起身回应: “叶公有所不知,此策我等早已尝试。也曾从南京请来学子上疏直谏,然皇上不以为意,反以厂卫所列罪状为据,张公等数十位大臣被腰斩,百余士子亦遭抄家灭族。” 又有一人站出附和道: “更何况现在京城开始办起了所谓的报纸,每次处罚我们清流人士,他们就大肆传播,还请了专门的说书人四处宣讲,恐怕很难得到多少人的支持。” “怕什么怕?难道非要等到那些人的刀架在你们脖子上才懂得害怕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要是怕死,今天怎么会聚在这里?” “别装了,上次厂卫去你家隔壁抓人时,你是怎么巴结那个宦官的,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 那人被揭了短,顿时说不出话来,满脸通红地说道: “小子,你竟敢污蔑老夫?” 那人似笑非笑地回道: “你自己清楚。” 这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叶向高心里十分反感,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总算把他们打发走。 ------------ 叶向高怒气冲冲地回到后堂,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实在不值得共谋大事。好好的内部却起了纷争,想成大事,靠他们是靠不住的。 “老爷,您也不必动气,那群人懂什么,不过是些目光短浅、胸无点墨的酸儒罢了。” 能在内阁首辅身边当十几年管家的人,自然不是寻常之辈,看人颇有几分眼光。 “你也别在这里看笑话,你我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蚱蜢。” 管家笑呵呵地说: “老爷说得对,我这张嘴啊,这两天确实有点管不住。” “老夫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您放心,院里各个角落都安排人盯着了。” 人老成精,更何况是曾经的文官之首,防备之心一直都在。 “好,那就准备酒菜吧,等又元兄他们来了。” 叶向高已和缪昌期约好,今晚他会带着东林党中坚前来拜访,主要还是要商议如何“劝导”皇帝。 …… “陛下,昨夜密报,叶向高已经抵京安顿妥当,昨日下午有不少士子前去拜会,但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这份奏报记录了缪昌期与叶向高的谈话,他们约定今晚再次见面,东林党的那几位也都来了。” 朱由校看完,冷冷一笑,这些人还是老一套,一点进步都没有,总以为人多势众就能成事。万历年间那套仁慈治国的风气把他们惯坏了,到现在还没清醒。可惜朕不是神宗皇帝,这一招行不通。 反正朕有的是时间,陪他们玩玩也好,最好动静大点。 “今晚他们说什么,一个字都不能漏,盯人也要盯紧,每天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要详细记录。” 魏忠贤躬身答道: “陛下放心,奴婢已经全都安排妥当,一个都不会漏。” “嗯,行事要稳,别惊动了他们,朕要把这些人都一网打尽。” “刘一燝和袁应泰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魏忠贤低头答道: “刘一燝还是那副样子,任你怎么问他都不开口,还说是我们这些人蒙蔽圣听,陷害忠良,只求皇上赐他一死。” 朱由校没想到刘一燝竟能这般硬气,心中不免有些敬意。看来这些身居高位的士大夫,对名声还真是看重,宁死也不愿低头。 “那袁应泰呢?” 魏忠贤继续回话: “回皇爷,袁应泰倒是识时务,刚进诏狱就全交代了,根本没用动刑。” “据他说,他并未参与京师的事,只是和张鹤鸣联手,把熊廷弼调离了辽东。从之前东林党的那些证据来看,他说的倒也有几分可信。” 可朱由校对这些文臣的脾性再清楚不过,哪会轻易相信这种说辞。 袁应泰真有这么清白? 要是真那么正直,怎么对辽东的事只字不提?他比谁都明白辽东的水有多深。虽然现在还没出现吴三桂、祖大寿这些人,但自李成梁开始养寇自重,辽东军阀早已根深蒂固。稍有实力的将领,谁不想学李成梁独霸一方? 若不是还有熊廷弼这类能人压着,他都不敢确定自己的旨意能不能在辽东落地。 朱由校语气冷了几分: “你现在就回去重新审,袁应泰这套哄小孩的话你也信?朕以前看你挺机灵的,怎么现在脑子越用越回去了?” 魏忠贤一听这话,立即跪倒在地: “皇爷恕罪,奴婢糊涂了,请皇爷再给一次机会,奴婢定不负皇命。” “你要是做不好,那就换人来,别占着位置不干事。下去吧。” 魏忠贤连磕几个头,声音发颤: “谢皇爷天恩,谢皇爷天恩。” 说完,便跪着一路退出殿外。 一旁的王朝辅站在那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你这老狗也有今天。 朱由校自然知道王朝辅和魏忠贤之间的恩怨,但他没打算插手。有竞争反而好,谁也别想太安生。 处理完朝务后,朱由校起身去了外殿看沙盘。阿海和张彧这几天没少下功夫,关外的地形、部落分布、重要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每天都来看,反复琢磨,如何打这一仗,才能打得稳、打得准,又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而魏忠贤一出乾清宫,脸上的恭敬就换成了阴狠。他几步走下台阶,转身就直奔诏狱而去。 袁应泰,这回不剥了你的皮,咱就跟你姓!还有那个刘老头,不是想留个好名声吗?咱偏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瞧瞧你们的狼狈模样! 魏忠贤一脚踏进诏狱大门,怒火中烧,嗓门震天: “把袁应泰那狗东西拖出来!” 袁应泰此时正闭目坐在牢中,门突然被推开,两个番役冲进来,二话不说抓住他的脚,把他硬生生拖了出去。 袁应泰睁眼一看是魏忠贤,眼神里透着不解,怒声问道: “魏公公还有什么事?本官不是已经全都交代清楚了?” 魏忠贤看他一眼就来气,懒得啰嗦,直接下令将他吊起,剥光衣裳,用泡过胡椒水的鞭子往死里抽。 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袁应泰哪受过这种折磨,被打得嗷嗷直叫,拼尽全力喊道: “魏公公,这是怎么回事?本官到底犯了什么错!” 魏忠贤根本不搭理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抽了十几鞭后,袁应泰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魏忠贤命人用水泼醒他,反复三次,直到袁应泰只剩一口气,才觉得心头稍舒。 “看好了,别让他死,咱还要审他!” 可眼下魏忠贤另有要事。他现在最要紧的是盯紧叶向高等人。至于袁应泰,审不审得随时来,哪天心情不好,再来抽他一顿便是。 第41章 高明!简直可以和刘伯温比肩了! 夜幕降临。 叶向高的府邸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左谕德缪昌期、工科给事中刘懋、左佥都御史程正已、光禄寺少卿史记事、翰林院庶吉士郑鄤等二十余名官员齐聚内堂,饮酒赋诗,好不热闹。 叶向高虽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与一众老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他自认身子骨还硬朗得很,不然也不会至今仍觊觎内阁首辅之位。 缪昌期既是叶向高的门生,又是好友,率先起身举杯: “诸位,请满饮此杯,为台山公重回京城贺!” 众人纷纷举杯,笑意盈盈。 缪昌期又斟满一杯,再次举杯: “台山公足智多谋,位极人臣,此番归来,定能重振我东林气象!” 叶向高拱手连连致谢: “诸位抬爱,实在愧不敢当,多谢多谢!” 三轮敬酒过后,众人落座。左佥都御史程正已率先开口: “诸公,如何看待宋应星升任工部尚书一事?” 话音刚落,满堂瞬间沉默。史记事放下酒杯,冷冷开口: “一个举人而已,只因陛下召见一次,一道圣旨便跃升尚书,难道满朝文武、天下读书人,都不如一个举人?” “此人先前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书生,根本没有从政经历。就算真有几分才学,又怎能与我等多年为官的老臣相比?” 刘懋语气冷淡,满脸不屑: “一个举人又能有多大的本事?听说这宋应星在万历四十七年会试时就落榜了,后来才去了江西。依我看,他多半也是个阿谀奉承之徒。” 当刘懋得知自己要听命于一个举人时,气得差点跳起来。他可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如今却被一个举人压在头上,这种耻辱让他根本无法接受,心中满是怨愤。 “陛下这是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大明有那么多进士,偏偏要选一个举人担任六部尚书,这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吗?” 缪昌期一想到这事就咬牙切齿。国朝怎会落到这种地步?陛下为何如此冷落他们这些正直之士? 他们心里更多的是不甘和嫉妒。现实太残酷,让人无法接受:凭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陛下早就不把我们当回事了。自登基以来,一味宠信宦官与厂卫,把士大夫视如仇敌。成化年间以来,谁见过士人被处以凌迟、腰斩这种酷刑?” “古语有云,刑不上士大夫。可陛下又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只要厂卫还存在一天,我大明就一天无法复兴。诸位,厂卫之祸,自古未有!” “今日若不站出来说话,明日就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厂卫的刀下,说不定在座的诸位也难逃此劫。” 郑鄤情绪激动,作为翰林院庶吉士,言辞犀利有力,一番话立刻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在场众人,哪个没有亲友在这段时间遭受过厂卫的折磨?他们对厂卫早已恨之入骨。 叶向高见气氛紧张,连忙出面劝解,希望大家不要冲动。 “诸位,听老夫一句劝!” “以老夫之见,我们不妨先试探陛下的态度,看他对这事到底有多坚持。” 缪昌期拱手问道: “台山可有良策?” 叶向高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 “下次上朝时,可以宋应星之事为由,请陛下将其罢免。若陛下不肯罢免,我们就可在民间大力宣传,让天下人都知道此事。舆论压力之下,陛下也未必能顶得住!” “若是陛下真将宋应星罢免了,那我们见好就收,暂时先不提厂卫之事。事情要一步步来,不能太急。等时机成熟,再联合士人上书,请陛下裁撤厂卫。” “可以让各地的生员、士子先行行动,在市集、庙会等人多之处宣讲厂卫之害,争取民心,为将来做准备。” “还可以写信给应天府,先稳住江南的士绅阶层,要是我们这边事情办砸了,就让他们联合起来抵制厂卫的暴行。别忘了,朝廷七成的粮税可都靠江南几个省撑着呢!” 叶向高话音刚落,众人纷纷称妙,脸上掩不住的兴奋。 刘懋更是直接开口夸赞: “台山不愧是首辅,这计策真是高明,简直可以和刘伯温比肩了!” 叶向高被这么一捧,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不敢当”,可那神情分明就是一副“就该如此”的模样。 只有郑鄤提出了疑问: “可是自从上次张案之后,钱牧斋他们也受到了牵连,几十个骨干死的死、散的散,田尔耕还因为那件事在南镇抚司升了官,现在应天府已经没有能牵线搭桥的带头人了。” 叶向高却毫不在意,轻松地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我亲自写一封信给右佥都御史熊明遇和南京兵部尚书徐宪卿,让他们去安排。别忘了,南京五道御史可都是我们东林的人。” “好,就这么办。后天朝会,我们就按台山说的来,到时候由我先上奏。” 看到叶向高安排得井井有条,程正甚至感觉自己有了万历年间那些御史骂皇帝的勇气。 在他们眼里,御史就该无所畏惧,不惧刀斧。 “程公放心,我等绝不会拖后腿,东林的兴衰成败,就看这一回了。” 成败在此一举,他们也豁出去了。只要这次扳倒厂卫,重回清正之世也不是不可能。 “好,那我们就先回去吧。明天通知朝中朋友,一起联名上奏!” 叶向高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他图的是自己的利益。要想重新掌权,必须得把厂卫斗倒,否则就算进了内阁也坐不稳。 而要重回朝堂,这些人又不得不依靠。虽然有时候他不愿与他们走得太近,但关键时刻,还是好用得很。 送客时,叶向高特意拉住缪昌期: “又元,我就在家等你的好消息了,希望你马到成功。” 缪昌期信心满满地回道: “台山放心,我们一定不负所托。” ------------ 京城 今天注定不平静。 国子监的学生和城中士绅四处走动,到处散播消息。 他们走在街上,大声疾呼,说如今朝中奸佞当道,客氏与魏忠贤勾结,欺瞒皇帝,搅乱朝纲。还拿出以前发行的报纸,一一列举,大加批评。 他们说这些都是阉党的阴谋,所有指控都是无中生有。以魏忠贤为首的宦官势力,把持朝政,迫害忠臣,任用亲信,打压贤能。宋应星还被他们当作典型人物,受到攻击。 最热闹的要数内城的告示处。十多个读书人搬来几张桌子,搭成高台,站在上面高声喊话: “各位乡亲,我大明自太祖皇帝建国以来,已有二百多年。可曾有过落第的举人一跃成为尚书的先例?阉党如此放肆,操控朝政,王振、刘瑾之祸就在眼前!” “再说太祖立下的祖训,宦官不得干预朝政。我们决不能让正统、正德年间的祸事重演,否则大明根基将受到威胁,天下百姓也将遭殃!” “几个月来,厂卫横行霸道,肆意杀戮,无论是朝中重臣还是普通士人,都深受其害。这些宦官正在一步步毁掉大明的根基。我们再不出来说话,将来江山毁于一旦,我们就是罪人!” 可无论他们喊得多起劲,底下的人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怀疑。 今天到场的基本都是跟东林派有关系的人,其他则是普通士子或不识字的百姓。 但自从报纸发行以来,这些百姓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连抄家时查出来的非法财物都一条条列出来,证据确凿得很。 百姓深受贪官污吏欺压,心中早就满是怨恨,自然不会相信那些官员的说辞。 有人说厂卫如何残暴、如何滥杀无辜,可这些百姓压根没经历过。就算你真出了事,厂卫也基本不会插手,都是五城兵马司来处理。厂卫似乎只盯着那些当官的,对平头百姓反倒没什么影响。 所以这些人不过是来看个热闹罢了。对普通百姓来说,只要日子能安稳过下去,别的事情并不重要。 任凭上面的人如何喊口号,讲大义,看热闹的群众依旧无动于衷。这可急坏了那些几乎把嗓子喊破的东林学士。 甚至有人脾气暴躁,当场破口大骂,让那些原本热血沸腾的东林人一时语塞,只能高呼“有辱斯文”“粗鄙之人”。 第42章 众臣弹劾工部尚书! ---这时,一个身穿公子服饰的读书人走上前,开口说道: “大家别信他们胡说八道,这些人颠倒是非,我们一定要相信皇帝陛下!” “我叔父是当今吏部侍郎,陛下是百年难遇的明君,那些伪君子才是在捏造事实,他们根本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说完,他又望向高台上的东林士子,冷冷道: “我已经通知了北镇抚司,你们还不赶紧逃命?” 一听“北镇抚司”四个字,众人心里一紧,但嘴上仍强撑着说道: “你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哪里懂我等志向!我东林之士堂堂正正,岂会贪生怕死!倒是你这败类,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真是辱没了先贤!” 话音未落,身后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二十余名身着飞鱼服、手握铁链、腰挂绣春刀的锦衣卫正朝这边挤来。 看到这一幕,刚才还义正言辞的东林人瞬间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张望,只恨自己没多长两条腿。 先前与他们争执的那名公子见状,满脸鄙夷,对身旁随从冷笑道: “我还以为今天碰到什么正人君子,结果不过是一群胆小如鼠之徒!” 这场东林风波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将舆论玩到了极致,不少人因此被误导。虽然有报纸的存在,让百姓不至于完全被煽动,但还是有不少人选择相信并支持东林一派。 毕竟东林在朝中已有几十年根基,东林书院自宋代起便绵延不绝,其影响力不容小觑。 但无论哪个时代,被舆论操控的群众总是数不胜数。哪怕在后世,也从来不缺盲目跟风之人。 今日厂卫也是格外忙碌,要抓的人实在太多,几乎全员出动,仍觉人手不足。 如今这些人的脑袋也变得灵光起来,见到厂卫根本不硬拼,只要人一到,立刻四散奔逃,方向各不相同,还专挑那些冷清的小巷钻,不少人就这样逃脱了追捕。 很显然,这背后有人出谋划策。 许显纯与魏忠贤一时也无计可施,只能入宫向朱由校汇报情况。 “陛下,今日之事大致如此。虽然抓了不少人关进诏狱,但大多都是些莽撞的书生,真正的主脑一个也没抓到。” 魏忠贤也紧接着说道: “皇上,肯定是叶向高在背后操控。此人曾在万历年间担任多年首辅,对朝廷了如指掌。不如让奴才去将他拿下,关进诏狱,只要他开口,这群伪君子的把戏自然不攻自破。” 魏忠贤所言并非毫无道理,但这只是下策。要对付这些人,还有许多更稳妥的办法,朱由校还没到束手无策的地步。 他要的是名声,虽然以前也干过强硬手段,但那是因情势所迫。这次他要彻底击垮对手,还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要让百姓明白,他们的皇帝究竟是怎样的人! “不必了,让那老头再蹦跶几天吧。那些闹事的先不用管,你们只需盯紧主谋,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看看他们明天能给朕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许显纯,传令英国公,命羽林军立刻接管京城九门。天黑之后,张贴告示告知百姓,京城即日起实行管制,军队进驻城中各要道,巡查各处,凡擅自外出者,格杀勿论!” ------------ 皇极殿 这是自大朝会以来,官员到得最齐的一次朝会。昨日京城发生的事件早已传开,许多人心知肚明,今天又将是腥风血雨的一天。 东林一派的官员面露得意,看着“阉党”成员时,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他们觉得,昨日的事总算扳回了一城,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们掌握话语权的日子。 宋应星更是神态自若。昨日他本欲进宫请辞,却被一名锦衣卫百户拦下。那百户是特意安排的,专门负责看护他的安全。朱由校不想他出事,这名百户更不敢让他出事……宋应星的安危,关系着他全家的性命。 刘懋死死盯着宋应星的背影,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若眼神能杀人,宋应星恐怕早已死上无数次。 路过此地的王在晋正好看到这一幕,走上前语气不善地问道: “刘懋,朝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去准备朝仪,盯着宋尚书干什么?莫非你们之间有什么私怨不成?” 刘懋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王在晋,连忙低头行礼: “下官失礼了,刚才只是走神了,并无他意,还请辅臣见谅。” “你进宫也不是头一回了,做事怎么还是这么冲动,别太冒失。” 王在晋撂下这话,头也不回地走向第一列队伍。 刘懋站在原地,心里却泛起不满,暗自嘀咕,看你们这群人还能猖狂到几时。 天刚亮,午门鼓声响起,宫门徐徐开启。百官按文武分作两边,排成四列,依次进宫,穿过金水桥,踏入皇极门,在皇极殿外空地上列队等候。 高台之上,一个小太监扬声喊出一句: “百官入殿!” 随即,文官由王象乾领队,武官由张维贤带头,一左一右登上台阶,步入皇极殿,各自站定,静候圣驾。 朱由校登殿后,文官面北而立,西侧为上;武官亦面北,东侧为上,众人行一跪三叩之礼,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吧。” 行礼完毕,朝议照例开始。先是鸿胪寺官员出列,奏报官职调动,有几位官员请辞,均由皇帝点头准奏。 随后是军情汇报,辽东与九边军情优先呈上。待军务处理完毕,朝堂进入最关键环节……百官奏事! 左佥都御史程正已轻咳一声,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奏道: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讲。” 朱由校淡淡应了一声。 程正已神色肃然,开口道: “臣请陛下革除宋应星工部尚书之职。此人德行不符其位,臣亦弹劾其收受贿赂!” “第一、此人生活奢靡,上任不过几日,竟已住进四进大宅,仆役成群,妻妾成群!” “第二、宋应星既无真才,也无实绩,如何担得起工部尚书之责?” “第三、此人仅是举人出身,陛下破格提拔,实为乱了我大明祖制!” “望陛下明察,罢免此人!” 程正已话音刚落,刘懋、史记事等东林一派官员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亦同议!” 不出朱由校所料,今天这阵仗不小,光是带头的就有近二十人。 背后有人策划,果然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朱由校目光沉静,开口道: “宋应星的宅子、仆人、婢女,皆是朕亲自赏赐。难道朕做事,还需向你报备?” “臣不敢!” 程正已反应极快,皇帝话音未落,已跪地叩首。 “至于他的才能,内阁三位师傅皆已认可,足以胜任工部尚书。功绩一事,将来你们自会明白。” 朱由校盯着程正已,缓缓问道: “你做官之前,有何功绩?说与朕听听。” 程正已仍跪在地,额头贴地,一句话也不敢回应。 皇帝视线扫向后排那些附议之人: “你们,谁又能说一句?” “陛下,宋应星虽有才德,但委以重任实为不妥!” 程正已今日敢于站出来说话,确实有些胆量。 “纵然他才学出众,也无法改变他只是个举人的身份。自隋唐设科举以来,从未有举人出任高官的先例。如此行事,不仅令天下士子寒心,也有违祖制。” “无论从情理还是制度出发,他都不适合担任工部尚书。陛下为何执意破格,破坏大明的规矩?” 朱由校多看了他一眼,东林党中竟也有敢于直言之人。可惜他找错了对象。 “什么是先例?有了第一次才会有第二次。若都像你所说,秦始皇不必统一六国,隋文帝不用设科举,太祖皇帝也不必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因为他们之前也没有先例。那朕问你,为何在朕的朝堂上不能开这个先例?” 朱由校一番话让众人无言以对。过了许久,程正已才艰难开口。 “臣仍觉不妥,请陛下慎重考虑!” “臣等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二十多人纷纷附议。东林官员们已知局势不妙,仍作最后挣扎。 看着他们表情坚定,朱由校最后一点耐心也消磨殆尽,干脆撕开脸面。 “你们以为朕会像先帝一样妥协?如今已是天启元年了!” 说罢,不再顾及帝王威仪,直接将御案上的一份奏折交给王朝辅。 王朝辅接过,开始宣读: “锦衣卫奏报,程正已、刘懋、史记事等二十一人于昨夜与前内阁首辅叶向高密会。期间妄议朝政,诋毁君上,图谋陷害重臣,并派人散布谣言,煽动民心,扰乱秩序,形同谋逆。” 王朝辅将厂卫记录的罪证分发给众臣。所言所行,一一在列,清清楚楚。 百官阅后无不心惊。这些人竟胆大至此,证据确凿,连平日交好的人都不敢出声求情。 大理寺正许志吉上前奏道: “陛下,臣请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审理!” 这是个难得的表现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刑部尚书薛贞也抱同样想法。 这等功劳,怎肯轻易放手? “陛下,臣请由刑部接手!” …… 第43章 丧葬费用都凑不齐的次辅?! 这些官员是皇帝的坚定支持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过去受东林党压制多年,如今终于等到翻身之时。 朱由校要做的,是将京中反对东林之人一网打尽。 朱由校微微眨眼,朝王朝辅递了个眼神。王朝辅立刻会意,从身边小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快步上前三步,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郑鄤、史记事、刘懋等二十一人,图谋不轨,无视君上,意在谋反,罪行滔天,三日后于西市凌迟处死,九族连坐!” “其余从犯,由东厂、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即刻缉拿归案,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审理!” 主犯必须重惩,其余人倒不必太狠。只要这些核心人物一除,那些读书人自然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 三司会审,是最具威严的程序,足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听旨!” 许显纯立刻从队伍中走出,跪地叩首,额头紧贴地面。 “即刻将叶向高缉拿入狱,严加审讯,所有关联之人,一个不留!” “臣遵旨!” 许显纯接过圣旨,躬身退下,一路低头弯腰地离开。 叶向高是个大人物,曾位极人臣,不论在士林还是东林党内部,都声望极高。朱由校打算借他为突破口,牵出更多幕后之人。 若不能给他定下铁证如山的大罪,即便拿下他,也难以真正定罪。这次他自己冒头,朱由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内阁即刻发布告示,向京城百姓说明,此次只为清除逆党,让他们安分待在家中,莫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又转向英国公下令: “由羽林军接管全城治安,凡有煽动、散布谣言者,一律缉拿,但不得扰民,违者按军法论处!” 朱由校的目的,是清除京城中的乱源。虽不能因此让朝政彻底清明,但比起半年前那种乌烟瘴气的局面,已经好太多了。 如今,不再天天有人互相攻讦,没有那么多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之词,也不再有人专挑皇帝的错处。 他给百官的罪名单中,特地划掉了应天府的御史和士绅。南方的人他暂时不动,也动不得。 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江南是这些人的根基所在,背后的水比北方深得多。想要理清这些关系,尚需时日,更别说将其彻底铲除了。 这百年来,他们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明面上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想真正拔除这些势力,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也是他早早派田尔耕前往南京的原因,为的就是防止这些人铤而走险。他还安排李之才与张世泽率重兵驻守南京。 没有军队坐镇,凭什么压制这些士绅?光靠皇帝的名号,他们根本不会听从。只有让他们切实感受到威胁,才会老老实实,不敢妄动。 关外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相比之下,朝廷内部这些蛀虫还算不得大事。只要他们不动手,就暂时可以留着。 等朱由校稳住大局之后,这些人终归只是案板上的鱼肉。 “还有事要奏吗?”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臣推荐户部左侍郎程国祥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王象乾年事已高,无法事事亲为,他也清楚皇帝为何让他担任内阁元辅。这些日子以来,他发现程国祥在钱粮事务上极有章法,而且为人清廉,一心为公。 在如今的大明,这样的人少之又少。王象乾内心也对皇帝的识人之明充满敬佩。 “臣赞同!” “陛下,臣也赞同!” 这番举荐,王象乾事先已经与徐光启、王在晋详细商议过,两人也都认为非此人不可。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由内阁拟旨,尽快安排合适人选接任左侍郎之位。” 说罢,他目光转向后排的程国祥: “程爱卿,朕对你寄予厚望。” 朱由校特意点出这句话,是担心他升迁过快,心态有变。 程国祥双手微颤,立刻跪地谢恩: “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圣恩。” 朱由校对他的了解很深。历史上,他曾在崇祯年间担任户部尚书,后来甚至做到次辅的位置。 他一生清贫,旁人退休回乡,都是安享天伦,他却连丧葬费用都凑不齐。 最令朱由校动容的是,在崇祯九年,兵部尚书杨嗣昌提议加征军费时,程国祥坚决反对,直言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这样的人,哪怕才具平平,也值得重用。更何况,他并不平庸。 “从现在起,你不仅要看好国库,还要把自万历二十年以来,所有在户部任职过的人的履历整理清楚,呈报上来。” 大明的吏治从那时起就已开始腐烂,别的事可以缓缓,但户部不同,那是油水最厚的地方,也是贪官最喜欢的地方。 朱由校要让他们把吞下去的,一分不少地吐出来。老朱家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程国祥虽不知皇帝此番用意,却还是郑重应道: “臣遵旨。” 王朝辅走上前,高声宣布: “无奏退朝!” 这句话等于是在说,皇帝要离开了,今天朝会结束。这个时间点,谁也不会不知趣地跳出来。 散朝。 御史们将早朝的情形一一汇报给皇帝。谁站姿不正,谁打瞌睡,谁咳嗽不停,谁走路不稳,这些细节都要记录清楚。朱由校根据当天心情决定怎么处理。高兴了只是口头训诫几句,不高兴就直接拖出去打一顿。上朝这件差事,说到底也是一门讲究技巧的活计。 办完这些事,一天的朝会就算结束。大臣们必须等皇帝先行离开,再依次退出皇宫。 每次上朝回来,朱由校都免不了屁股受罪。可这事又没别的办法,看来日后得在龙椅上加个厚垫子才行。 这种苦头,真不是人能忍受的。 第44章 西城集市二百多人 内城街头,一支锦衣卫队伍从皇宫方向而出。带队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要抓叶向高这样的要犯,他自然得亲自出马。 他带了整整五十名缇骑,防备叶向高可能的反抗。至于逃跑?早被盯死了,想飞也飞不出去。 到了叶向高府邸,许显纯不废话,直接让人翻墙开门。 进了内院,只见叶向高正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茶。 见到厂卫闯入,他并不惊慌,反而开口问: “能带老夫面见皇上吗?” 许显纯没有回答,只是一挥手,命人将他带走。府中所有仆人、婢女一个不留,整个宅子当场被查封。 与此同时,锦衣卫、番子和军队也在全城展开抓捕。每队由几名锦衣卫或番子带着十多个羽林军士兵组成。 百姓纷纷避让,人人脸上写满惶恐。从未见过如此阵仗,见他们抓了不少年轻人,还有人误以为朝廷在强征壮丁。 很快,内阁拟定的告示张贴出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也在街上敲锣喊话: “各位乡亲莫慌,朝廷在抓捕逆党,与百姓无关。不要逗留,赶紧回家,明日一切正常!” 百姓一听,情绪很快平复,心中的紧张也随之缓解。 不过,这种宣传还是有盲区。一些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趁乱干起坏事。偷东西的、抢东西的,一时间多了起来。 古时候就是这样,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迅速蔓延开来。只要一句像模像样的传言传开,民间就会一传十、十传百。 这正是信息不畅的后果,也是最容易生变的时机。 等到下面的人将情况汇报到内阁,王在晋当即批示兵部文书,命令五城兵马司全体出动,以稳住城中秩序。 这场抓捕行动持续到深夜才收尾。人数实在太多,抓了上千人。其中大多是学生、士子,还有不少被利用的热血青年,成了这场风暴中的牺牲品。 涉及东林官员的亲属与关系户数量不少。依照朱由校的旨意,先从主犯、从犯着手,再让他们彼此供出其他人。 这场行动之所以推进得如此迅速,全靠这些人互相揭发。倘若仅靠厂卫一户一户搜捕,别说一天,十天也未必能完成。 厂卫早已展开调查,掌握了不少线索。尤其是那些东林党中名气较大的人物,几乎被查了个底朝天。 此次清查的重点就是东林党,只要你被归为东林一派,或者与之关系密切,无论有没有参与,统统先抓再说。 朱由校下朝后直接返回乾清宫,在暖阁里一觉睡到晚上。 上朝本就劳累,更难的是早起,五更便要到场,他通常四点就得起身,寒冬腊月,确实难受。 “王伴伴,外头情况如何?” “回皇爷,今日有些刁民趁机闹事,已被五城兵马司控制!” 朱由校坐起,揉了揉眼睛问道: “国子监的生员和那些闹事的士绅抓到了吗?” 打蛇要打七寸。 东林虽为祸根,但那些年轻读书人更为可恶。他们比东林危害更大。东林中虽有空谈误国之人,但也有能做事的。 这些生员士子只学了东林的骂人本事,甚至变本加厉。成天靠批评他人来博取名声,标榜自己为清流。 这种风气并非明朝独有,魏晋时期便已盛行,甚至更严重。那些所谓的清流,正是导致五胡乱华的关键人物之一。 朱由校决心铲除这种风气。明末最大的问题便是清谈误国,仅靠杀几个人无法根除。 这些旧势力已无存在必要,秦始皇的做法其实不无道理,臣子岂能议论君主? 如果做官只为批评皇帝,那留这些人又有何用? 王朝辅将皇帝扶起后禀报: “方才魏忠贤与许显纯已来复命,称主要嫌犯均已到案,目前正在全城追捕其余逃犯。” “传旨,主犯交由三司会审,依大明律定罪,其余从犯一律发配边疆充军,家产全部抄没。” 这批人已被朱由校定性为谋逆,依律惩办,最轻也是灭三族。至于其他人,没必要赶尽杀绝。 “再告知顾秉谦与魏广微,多出几期报纸,内容必须真实,特别是南北直隶,必须牢牢掌握舆论主导权。” 才过了几个月时间,信息司的报纸也就刚在南北直隶铺开,其他地方还在筹建,尤其西南一带,山高路远,一封信件往返都得半年以上。 当然,军情急报或驿马飞驰不算在内,就算这样,最快也得提前一两个月送达罢了。 教育司那边更别提了,北直隶的学堂还在筹备阶段,别的省份恐怕连动工都没开始。 “再拟一道旨意,让礼部尚书张瑞图去国子监走一趟,把那些监生士子全调往南京,一个都不许留在京城。” 国子监这样的地方,原本是给读书人准备的,现在朱由校有了新的打算,必须好好用起来。 朕花银子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在背后嚼舌根、说闲话的。朱由校不是嘉靖、万历那种躲在宫里不管事的皇帝,任由这些人肆意抨击。 历史上软弱的皇帝不少,比如大汉的桓帝、灵帝,一味退让,反而让那些清流越发嚣张。 必须先培养起一批人来,引导他们的思想方向。不管自己身份如何,基本的支持力量不能少。军队已经掌握在手,接下来可以尝试做一些小范围的改革。 不需要他们有多高的才华,只要踏实肯干,朱由校就满足了。 --- 三天后,以程正已为首的东林逆党主谋二百多人,全部押往西城集市,执行凌迟之刑。这些人是朱由校亲自下令定罪的,连审讯的流程都省了。 官府大张旗鼓地宣传皇上的英明决断,处置贪官污吏,配合最新一期报纸的发行,把这些人干过的丑事一一登出。 “这些人胆敢密谋造反,真是死有余辜!” “这人就是刘懋吧,长得人模人样,心里怎么这么黑?看看报纸上写的他那些事,连辽东的武器军粮都敢克扣,难怪打不过那些蛮族。” “报纸上不是说了吗,他们克扣军资就是在为谋反做准备,还勾结商人哄抬物价,真是可恨!” 一位年迈的老秀才一手颤抖地拿着报纸,嘴里喃喃: “这这这……太不像话了……不敢看……世风日下啊!” 旁边的中年人也愤愤开口: “原来他们干了这么多肮脏事,怪不得我会被罢官,他们该杀!” 报纸上不仅写了他们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事,连过去的黑历史也都被翻了出来。 泰昌皇帝登基时对东林党人大加封赏,结果导致许多重要权力被这些人掌控,特别是“京察”这项人事审查权,极为关键。 别小看这场京察,它可是让文官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权力游戏。谁掌握了这项权力,谁就能光明正大地清除异己。当年严嵩、张居正,都是靠着京察稳住自己的地位,最终大获全胜。 京察由吏部、都察院以及各地掌道御史共同负责。地方官员每三年接受一次考核,京城官员则是六年一次。最关键的一环,是由吏部尚书来定名单,最后才上报皇帝。 可以说,这位尚书大人一手遮天。他说你不称职,那你就是不称职。而他们在记录不合格名单时,往往连具体理由都不会写出来。 通常只用两个词概括……“不谨”和“浮躁”。虽然只有四个字,但里面的操作空间极其宽泛,什么事情都能往里装。 大到贪污受贿、欺压百姓,小到穿衣不整、行为粗鲁,都可归入此类。 这些儒家学子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一旦被贴上这样的标签,那可就是一辈子的污点,死后也洗不掉。 所以这京察不仅关系到个人声誉,还能借此干掉政敌,顺带捞点声望,甚至有机会升迁。如此一举多得,自然引发各方拼死争夺。 “午时已到,行刑!” 随着刑部尚书薛贞一声令下,行刑之人纷纷动手。 围观百姓情绪高涨,齐声高喊: “杀、杀、杀!” 等到二百多人全部行刑完毕,天色已近黄昏。凌迟不只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犯人不能死得太早,要让他们活着挨完三千多刀。因此,每一刀都得小心翼翼,不敢用力过猛。 百姓看得津津有味,这种场面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 这些人算是痛苦却干脆地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他们的领头人叶向高,却还没到这一步。此刻,他仍被关在诏狱,正遭受酷刑折磨。 “你又何必如此?老老实实交代不就好了?年纪这么大,非要受这份罪?” 叶向高虚弱地回应: “不见陛下,老夫死也不会开口。” “老大,这老头不知好歹,让我来好好招待他吧!”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想着见皇帝?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位独相吗?许显纯最看不惯这种姿态,只淡淡说了一句: “别让他死了。” 一名缇骑笑了笑,拿起刑具,动作开始。 “啊~~~~~!” 许显纯刚踏出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惨叫。 第45章 派去蒙古的锦衣卫千户回来了! …… “陛下,万历二十年以后的户部官员名册和履历已经整理好了。” “哦?这么快?真是辛苦程爱卿了。” 程国祥连忙回应: “臣愧不敢当,只是尽了本分罢了。” 朱由校没有再多说什么。皇帝对臣子的褒奖,一句就够了。 “听说程爱卿家中十分拮据,连五天的粮食都没有。王伴伴,一会儿从内库取一千两银子、一百石粮食、布匹五十匹、锦缎二十匹,送到程爱卿家中。” “臣谢陛下隆恩!” 程国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这种生活所需他自然需要。何况是皇恩赏赐,他也只能恭敬接受。 朱由校了解他的为人。看着忠心为国的臣子每日为吃饭发愁,他又怎能袖手旁观? 哪怕知道他可能也有些不清不楚,只要不过分,朱由校也能暂时装作看不见。太祖定下的俸禄太低,家里人口一多,连温饱都成问题。 人总得活着,如果连跟着自己的人都吃不上饭,谁还会真心为你卖命?朱由校很清楚,自己比不上太祖的威望。 “那程爱卿就先回去休息吧。” “臣告退!” “王伴伴,替朕送一送。” 等程国祥离开后,朱由校又开口: “去叫许显纯来。” 朱由校翻开那本名册,人数不少,但他大多不认识,也不打算认识。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是等着被查抄的财源罢了。 “臣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平身吧。” “朕这里有份名册,上面是万历二十年以后在户部任职的人。你拿回去多抄几份,调动各地缇骑,彻查他们的罪行!” “记住了,无论人是死是活,只要家里还有人活着,就一个不漏,全部查清楚!” “但行动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查不出实证,就以民间风评为准。只要有人说他们家中有人欺男霸女、滥用职权,那就直接定罪!” 许显纯心里一惊,没想到陛下下手这么狠。过了这么多年的事,居然还要追查,而且态度如此坚决。 “臣遵旨!” “查仔细点,时间朕可以给你。” “是!” 朱由校也明白这件事不容易。毕竟年头太久,以前又没有留下什么记录,只能靠锦衣卫的手段了。 --- “皇爷,孙云鹤回来了!” 朱由校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抬头问: “你说谁回来了?” 王朝辅语气激动: “皇爷,是孙云鹤,派去蒙古的锦衣卫千户孙云鹤!” “快让他进宫见朕!” 朱由校心情难以平静。他知道,自己最急需的关外消息,终于要来了。 孙云鹤一进乾清宫,看到御座上的朱由校,立刻跪下,重重叩首: “臣锦衣卫千户孙云鹤回京复命,恭请吾皇圣安!” “起来吧。” “谢皇上!” 几个月不见,孙云鹤变化极大,若不是朱由校仔细打量,几乎认不出来。 他心中也为之触动,开口说道: “远赴蒙古,辛苦你了。” 孙云鹤眼眶微红,回应道: “愿为皇上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有如此忠臣,大明何愁不兴! “先说说草原上的情况,这次一共带了多少人出塞,死了多少,伤了多少?” “回皇上,此行一共九十余人,其中锦衣卫包括臣在内四十五人,宣府、大同、辽东三镇的夜不收各十五人。” “阵亡者共二十七人,其中锦衣卫占了二十一人。” 没想到只是派出一小队人马出塞探查,伤亡竟高达三分之一,即便有熟悉边关的夜不收带队,仍难挡草原凶险。 “王伴伴,传旨:升孙云鹤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赐飞鱼服两套,赏银五千两,锦缎百匹。其余出塞的缇骑每人升官两级,赏银三千两,锦缎五十匹。” “阵亡者每人发放抚恤银一千两,并从其家中挑选一名子弟承袭锦衣卫百户之职。夜不收阵亡者也照此办理,同时将他们的家属迁入京师安置。” 家中男丁战死,若无依靠,迟早家破人亡。边关战乱频仍,说不定哪天就再无人可依。 “臣代兄弟们谢皇上厚恩。” “王朝辅,去请英国公、张彧、陈策、戚金,还有那个蒙古人来乾清宫,要快。” 听闻“蒙古人”三字,孙云鹤连忙补充: “陛下,臣在草原收服了十七名蒙古人,靠着他们才得以顺利回关。他们部落对林丹汗极为不满,或许可用。” 蒙古各部本就分裂,尤其自隆庆年间起,与大明开通互市后,许多蒙古人已不愿再过劫掠的生活。 他们用牛羊、药材、马匹等物,换取大明的粮食、盐和银钱,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 “那就让他们进宫,在殿外候着。” “你先跟朕讲讲草原如今的局势。” 孙云鹤躬身禀报: “陛下,漠南草原上除几个大部落外,其他小部多有不满,只因林丹汗有数万骑兵,不敢公然反叛。” “臣途中还擒获了一名蒙古信使,他说他们部已归顺我大明,这是臣从他身上搜到的信件,是写给他们千户长之子的。” 朱由校一听便知,那是阿海的人。难怪许久没有消息,原来被孙云鹤截下了。 他打开信封,满纸蒙文,一字不识。 “王伴伴,去找上次写信的几个人,让他们各自把这封信翻译成汉语!” 朱由校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这件事实在太过关键,不能有半点差错。 “这事你不要外传,还有收编那十七个蒙古人的事也别提。”朱由校又和孙云鹤谈起草原上的局势,一边说着一边等英国公等人到来。 差不多等了一个时辰,人才到齐。张彧和戚金住得近,在内城,而英国公住在城外军营,因为军中事务大多由他主持。 “好了,都随朕去内殿吧!”陈策和戚金走进内殿,看到那座巨大的沙盘,顿时吃了一惊,没想到陛下在乾清宫竟藏了如此详细又庞大的沙盘。 英国公倒是见怪不怪,之前朱由校给了他一份图纸,他便在军营中照着做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精确度极高。 “孙云鹤,你先来讲讲,有哪里不对,大家再一起修正。” 孙云鹤将地图铺在地上,众人低头一看,只见地图上标注密密麻麻,许多较大的部落位置都清清楚楚地标了出来。 原本地图上的一些错误也被一一纠正,这已经是孙云鹤尽了全力的结果。 这还得感谢那些归顺的蒙古人,他们陪着孙云鹤在草原上转了一个月,连迁徙的时间、哪个季节去哪个地方都一一告知。 他指着地图上最大的那个标记说道: “陛下,林丹汗在草原上建了一座城,叫察汉浩特,是他真正的都城。他长居于此,臣曾远远看过一眼,城池规模比关内的县城还要大上几分,至于坚固程度还不清楚。” “城中驻扎的是他的亲信部队,总共有十几万户人口。城的左右两翼各有一个万户镇守,距离在百里之内。” “除了这两个万户,以这座城为中心,四周草原上还分布着多个万户或千户,呈圆形分布,这些部落都直接听命于林丹汗。” “至于其他小部落或实力较弱的部落,离得较远,有些是被压制的,有些则是表面臣服,其实各怀心思。” 孙云鹤大致介绍了察哈尔部的情况,朱由校心里也有了数。他估算了一下,林丹汗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起至少五万骑兵,这些人是他真正的核心力量。 也是他立足草原的根本。若没有这几万骑兵,他这个大汗之位恐怕也坐不稳。 至于其他那些人,不足为惧。他们对林丹汗本就心存异志,最多也只是敷衍了事。 在草原上,强者为王,实力才是立足之本。一旦损失惨重,连牛羊都不如,很快就会被其他部落吞并。 “阿海来,你的部落在哪个位置?” 朱由校一直在留意他的神情变化,尽管看不出破绽,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朱由校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名蒙古人身上。阿海来顿感压力,连忙躬身答话: “回大皇帝陛下,奴才的部落离察汉浩特城有四百余里,归敖汉部统辖,就在这个地方!” 他边说边指向地图上的一个标记。 一旁的孙云鹤随即补充道: “陛下,这敖汉部,是一个万户。” “是,大皇帝陛下,奴才的父亲正是敖汉部的千户长。” 如此一来,阿海来先前所言,似乎句句属实,可信度很高。朱由校微微松了口气,接下来,就等那封信的内容来验证了。 这个部落的位置靠近辽东,草原上的四百里,说远也不远,骑马快的话,三五天便能抵达,或许确实可以加以利用。 朱由校凝视着地图上察汉浩特城的位置沉思。此地大致位于后世的赤峰一带,离关内实在太远,远征并不现实。 目前的条件远远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更何况,此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彻底征服漠南蒙古……那根本不现实。 无论是时机还是实力,都尚未成熟。只要能让草原各部维持在虚弱状态,不构成威胁即可。 如果连出兵的目标都不明确,那就是盲目行动,跟当年的朱祁镇有何区别? 朱由校仔细权衡了一番,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喜峰口。 从喜峰口出关是最便捷的选择。出关百余里内,就有几个小部落,正好拿来练兵。草原上的部落分散各地,消息传到察汉浩特后,林丹汗想要集结大军,也需好些时日,根本无需与他的主力正面交锋。 历代中原王朝为何始终无法彻底制服草原民族?正是因为他们的机动性太强。一旦战败,骑马带上牲畜便能迅速撤退,换个地方重新聚集。 关键是,你追不上。而且他们居无定所,一年四季迁徙不断,想找到都难。 所以,汉军、唐军才会以骑兵为主力去对付他们。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压制对方。虽然也有步兵战胜骑兵的先例,但骑兵的战场主导地位始终未变。 “召内阁来乾清宫!” 第46章 那你们,愿不愿意带朕去草原看看? 不多时,三位内阁辅臣赶到,一见殿中那巨大的沙盘,顿时一头雾水。 王象乾最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惊讶: “陛下这是……要出关讨伐蒙古?” 徐光启也满脸疑惑。当下的头号敌人不是努尔哈赤吗?为何陛下将目标对准了蒙古? 再者,九边的军队,未必有把握胜过草原骑兵,陛下为何突然动了这个念头? 朱由校神情平静,语气不急不缓: “不错,朕要亲自出征,讨伐察哈尔部。” 整个大殿陷入短暂的沉寂,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打算亲自出征。徐光启率先站了出来,语气急切地说: “陛下,万万不可轻率决定!亲征乃是国之大事,您不宜轻易涉险!” “陛下,察哈尔是我们大明的盟友,如今真正要防的是建州的努尔哈赤,为何要对盟友动兵?”王在晋也忍不住开口,满脸不解。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朱由校神色平静,但语气坚定,“眼下大敌是建州不假,可蒙古各部也并非安分守己之辈。” “萨尔浒一战之后,他们就蠢蠢欲动。这两年虽是小打小闹,但已经显露出了异心,若不及时震慑,迟早会酿成大祸。” 王象乾上前一步,拱手劝道: “陛下,臣明白您的顾虑,但此时出兵实非良机,更何况是您亲征,这太过冒险!” “王师傅,朕不是意气用事。”朱由校缓缓说道,“早在朕为皇太孙时,便已深思熟虑。此战不求大胜,只为重树我大明威信,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王象乾听后,神情一震。陛下这番话语气坚定,显然不是一时兴起,那倒还好。 “陛下,即便要出兵,也非一言可决。朝中大臣多半会反对,且兵马调度、粮草供应、将领人选,都不是小事。” “从哪调兵?调多少?由谁统领?军械是否齐备?后勤如何保障?” 王象乾一连串问话出口,条理清晰,尽显名将风范。 朱由校也不禁点头,心道:这才是真正的将才,比起那些空谈清议之徒强太多了。 这些话虽是提问,实则是劝谏。他的意思是:陛下,即便您的想法再好,现实问题不解决,也难以成行。 朱由校笑了笑,语气笃定地说道: “王师傅果然老成谋国,不过这些朕早已筹谋妥当。” “朕计划调羽林军五万,再调宣府、大同两镇兵马,合计十万大军,由宣大出关,兵分两路进发。” 王在晋一听,立刻皱眉:“陛下,羽林军在京师仅剩八万,若抽调五万,京师防卫恐有空虚。” 他很清楚,八万守京已是勉强,若再抽调,万一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校自然明白这一点,但他心意已决,五万军必须带走。至于京师防务,只能从其他二十五卫亲军中抽调填补。 “朕会安排二十六卫亲军协同守备。”朱由校说道,“三位师傅,还请即刻通知六部九卿,明日一早入宫,共议军机大事。” 要想亲自出征,得先说服那些文官。虽说如今朝廷里多数官员都是朱由校亲自选上来的人,但他们依旧不会轻易答应。 毕竟土木堡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所有人都不愿重蹈覆辙。 王象乾清楚皇帝的脾气,只要是下了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所以他也不再多言。 徐光启还想开口,却被王象乾劝住。无奈之下,三人只能先回到值房,这种事必须立刻通知六部九卿知晓。 三人离开之后,朱由校便让陈策、戚金等人按照沙盘整理新的地图。 “那封信处理好了吗?” “回陛下,已经全部译完,只等陛下查看。” “让孙云鹤带那些归顺的蒙古人去文华殿,别让人看见。” “遵命。” ------------ 看完信件,朱由校对这次出塞更有信心了。信中提到阿海来的父亲早就对林丹汗不满,并且详细列举了原因。 蒙古原本信奉黄教,但林丹汗强行让所有人改信红教,还打压其他部落,导致众叛亲离。阿海来的部落就是受害者之一。 他本想借此巩固权威,结果却适得其反,不仅地位不稳,还逼得许多部族反目。这个人,跟崇祯皇帝一样,刚愎自用,做事反复无常。 最后的结果也与明朝相似,内忧外患不断,只能带着亲信逃往青海。 更要命的是,这人刚死,他的儿子就投靠了建州,蒙古自此彻底瓦解。 朱由校甚至怀疑,这人和崇祯是不是“双胞胎”,一样的昏招频出,一样的让人无语。 他看完信后,把信收好,直接前往文华殿。 “参见大明皇帝陛下!”刚进文华殿,那些早已等候的蒙古人立刻跪下行礼。 朱由校走到御台前,语气平静地说道: “起来吧。” “谢陛下。” “听孙云鹤说,你们愿意归顺大明?” “是的,陛下。我们以长生天为誓,必将忠心效力!” 这些人口音浓重,说的汉语断断续续,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朱由校当然不会信这些话,长生天在他们心里,还不如几块银子来得实在。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那你们,愿不愿意带朕去草原看看?” 一时间,这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 还是一个年纪较小的蒙古人反应过来,迟疑地问道: “陛下是要出兵关外?” “对,我决定亲自带兵出征察哈尔部,也正好把你们这些被林丹汗压迫的兄弟族人解救出来。” 那人一听,立刻跪地高声说道: “奴才愿为大皇帝效尽全力!” 其他人反应慢了些,也纷纷跟着跪下喊道: “奴才等人愿意效命!” 要去关外那种陌生的地方,有个熟悉地形的引路人总是有用的,至少不会走错路。再说,他这次出兵塞外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战马和骑兵,多拉拢些蒙古人,对自己实力的提升只有好处。 努尔哈赤攻打蒙古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草原上的战马优良,骑射精湛的战士更是不可多得,谁不需要?谁不想要? 当年成祖皇帝统领天下的三千营,主力就是蒙古人组成的。 李成梁纵横辽东时的八千家丁中,超过一半都是蒙古人,女真和其他部落的人也不少,反倒是汉人寥寥无几。 这些人在战场上确实比汉人更拼,更敢打,骑马射箭的本事更不用说,汉人远远比不上,至少在这个年代是事实。 正因为李成梁的成功先例摆在那儿,现在辽东的将领们把他当成了榜样,谁不想像他一样,在一方称霸一方? 既然把他当成了偶像,自然就要模仿他的发迹之路,于是家丁制度盛行,军阀作风越来越重,也喜欢招募蒙古人,甚至有意保留敌人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孙云鹤,找个地方好好安置他们,再安排几个人教他们学汉语!” “臣领命!” 朱由校一个人坐在皇位上思索着。我带兵出关,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会怎么应对?会不会趁机攻打辽沈? 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年他们本该有一次大规模进攻。历史上是因为熊廷弼被撤职才提前爆发,如今因为自己的介入,会不会提前发生? 如果他们真的动手了,熊廷弼能不能守住辽沈? 努尔哈赤倒是不让他太担心,真正让他忧虑的是皇太极。这个人比努尔哈赤难缠得多,熊廷弼是否能应对这个当世人杰? …… 第47章 熊廷弼入辽阳! 辽阳 沈阳城彻底清查完建奴的内应后,熊廷弼安排好各项防务,立刻赶往辽阳。 根据他掌握的情况,辽阳远比沈阳复杂得多,混乱得多。 当初袁应泰当巡抚时,大量招降蒙古人和女真人,直接编入军队,连那些流民都不加审查地放进城里。 这些人里,不知混进了多少建奴的细作,只等大军一到,里应外合拿下这座重镇。 而辽阳与沈阳不同,这是大明在关外的中心,辽东的将门世家大都扎根于此。 不能像沈阳那样大张旗鼓地清理,否则得罪了这些势力,自己在辽东恐怕寸步难行。毕竟他们手里掌握着兵权,在当地根深蒂固,不是沈阳那些外来将领能比的。 熊廷弼快到辽阳城外时,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百姓欢呼,士兵列队两旁,场面热热闹闹,像是迎接英雄凯旋。 熊廷弼见状,眉头紧锁,但没有当场发作。他看向身边的标营参将,语气不悦地问: “辽阳没事可做了?连军务都不管了?” 参将连忙让手下疏散人群,一边赔着笑脸解释: “台台恕罪,这事是按察使司提的议,几位总兵也点头了,末将实在推脱不开。” 熊廷弼摇头轻叹。他在沈阳那一套,这些人怕是早就听说了,现在这种风气,谁也不敢出头。 “进城吧。” 辽东的大小官员早就在城门下候着了,见到熊廷弼到来,个个笑容满面,纷纷上前祝贺: “台台大胜归来,真是为我大明扬威啊!” “台台用兵如神,是咱们辽东的中流砥柱!” “不知台台何时带我们去闯一闯,也立点功劳?” 熊廷弼只是淡淡一笑,回道: “靠的是沈阳将士奋勇杀敌,功劳不在我。” “府衙已经备好宴席,为台台接风洗尘。” 就这样,熊廷弼在一片恭喜声中进了辽阳城。 宴席上,酒过三巡,熊廷弼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想看看这些人到底多深水: “诸位将军,我此次来辽阳,是奉了圣上的旨意。” 一听“奉旨”二字,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熊廷弼顿了顿,缓缓说道: “查辽阳军务。” 一句话落下,院中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熊廷弼扫视众人,见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心中已有数。 辽东军将的底细他清楚得很。吃空饷、贪军资、养私兵,这些事早已不是秘密,连京城的大臣都心知肚明。 但他们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们来说,辽东就是一个金矿,只管定期收钱便是。 这些还算小事。真正的大问题,是走私。这才是真正的财路。无论关内关外,官员也好,士绅也罢,有门路的谁不插一脚? 商人与军将更是利益捆绑,眼中只有金钱。他们才是建州反叛的幕后推手。 是他们,把大明一步步拖入泥潭,也把自己逼向绝路。 辽东的这个利益网,比江南更难啃。江南那帮人不过嘴上嚣张,动手不难。而辽东不同,这些将领哪个不是百年根基,世代掌兵。 真把他们逼急了,辽东可能一夜之间脱离朝廷掌控。 这才是熊廷弼真正担心的地方。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对辽东局势置之不理,只能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今天先做一点试探。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督饷郎中傅国率先开口: “台台,去年年初不是才核查过一次吗?辽阳驻军的名册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去年熊廷弼确实查过一次,那时他刚上任辽东经略不久,只是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 “这次不一样,朝廷和陛下都在等我的报告。今天只是先提个头,就不多说了,大家痛快喝酒。” 熊廷弼轻描淡写地翻过了这个话题,可辽阳的那些文武官员却心里发慌。 如果是别人来还罢了,但这位熊廷弼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一上任,就对走私和虚报兵员的行为毫不手软,一律严打。 而且他这个人软硬不吃。以前虽说也是经略,但那时候还不全是他说了算,还有个辽东巡抚能分权。 现在不同了,整个辽东军政大权全在他手里。想到这里,众人心里七上八下,但谁也不敢出声。 这场接风宴吃得好不自在,人人都心怀鬼胎,想着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熊廷弼正雷厉风行地整顿军队,对赫图阿拉的努儿哈赤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探子来报,那熊蛮子去了辽阳,你们怎么看?”努儿哈赤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问。 四大贝勒之一的莽古尔泰上前一步说: “父汗,这是天赐良机,趁他不在,应立刻出兵拿下沈阳!” 可四大贝勒之首的代善马上反对: “回父汗,奴才以为不可。熊蛮子虽不在沈阳,但这几个月他一直在修筑城防、整训军队,现在的沈阳早已今非昔比。” 莽古尔泰一听就火了,他本就性子急,哪怕对方是代善,也忍不住顶撞: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大金铁骑所向无敌,难道还会怕那些低贱的明军?” 代善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说完自己的意见,把莽古尔泰晾在一边。 其他人见两人争执不下,也都沉默不语。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两人代表了两种态度。无论支持谁,都会得罪另一方,谁也不想蹚这趟浑水。 坐在上首的努儿哈赤转头看向四贝勒黄台吉: “黄台吉,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黄台吉素来低调,从不喜欢出头,他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所以他没有直接表态是否出兵,而是冷静地分析起局势来: “大汗,现在的沈阳已与从前大不一样。我们的耳目全被那熊廷弼一网打尽,城外处处设防,连我们的眼线都无法自由出入。” “再加上明军实行坚壁清野,稍远一点的据点干脆烧毁弃守,我们很难再掌握他们的动向。” “根据前几日传来的消息,熊廷弼在沈阳大刀阔斧地整顿,裁撤兵员上万,将那些吃空饷的、年老体弱的统统清退。” “这次他亲自前往辽阳,显然是要动大手术。他在辽东两年多来,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动作,背后一定是那刚登基的小皇帝在全力支持他!” 努尔哈赤也觉得有理。自从那位年轻的皇帝继位后,辽东的局势确实发生了巨变。 连袁应泰这样的巡抚都说拿下就拿下,至今未见派新官赴任,所有权力都交给了熊廷弼,这份信任实在罕见。 等黄台吉讲完,范文程便心领神会。他自然明白黄台吉不主张眼下攻打沈阳,于是紧跟着说道: “大汗,微臣以为,眼下出兵沈阳并非良策。” “哦?那你来说说看。” 努尔哈赤虽对汉人深恶痛绝,恨不得斩尽杀绝,但对范文程这个“识时务”的汉臣倒是颇为看重。 范文程俯身跪地,缓缓道来: “大汗刚结束南征,不宜再起战端,应当休养士卒,静待时机。辽阳不同于沈阳,我们可以趁机整备军马。” “如今沈阳城防大为加强,俨然成了一座铁城,虽说我军将士骁勇,但若强攻,恐怕也会伤亡惨重。” “微臣建议,眼下可先着手辽阳之事,待局势有变,便可迅速行动。” 一旁的李永芳却坐不住了。他向来以汉臣之首自居,见范文程抢了风头,立刻上前跪奏: “大汗,微臣也赞同此计。微臣深知那些明军将领,个个都经不起查问,熊廷弼一动真格的,他们必然反扑。” “大汗可派人暗中联络这些心怀不满者,许以重利。一旦事起,内外呼应,辽阳便可一举拿下!” 努尔哈赤觉得此计可行,当场采纳,并任命李永芳为主、范文程为副,负责筹划此事。 黄台吉与范文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此时,乾清宫内,六部九卿的大臣们正围着朱由校激烈劝阻,一个个脸红脖子粗,仿佛面对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风暴。 “陛下,亲征万万不可!国不可一日无君,若陛下出征,朝局如何维系?” “关外局势动荡,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请陛下严惩此人!” 高坐龙椅的朱由校始终沉默不语,任由众人声嘶力竭。直到他们筋疲力尽,他才缓缓开口道: “朕对亲征一事早有深思熟虑,此战朕亦有十足把握取胜。林丹汗不过如此,诸位不必如此惊诧。” 这还不惊诧?我们这些人的心脏可承受不住。 太常寺卿霍维华开口道: “陛下为何会有此想法?如今边关安定,四海无事,陛下正应专心朝政,重振大明。” “况且察哈尔部并未侵犯我大明,陛下为何要主动出击,惹出事端?” 吏部尚书薛贞也连忙附和,补充道: “陛下应把注意力放在建州的努儿哈赤身上,那人才是我大明真正的威胁。” 大明的官员普遍抱有这样的想法:少一事总比多一事好。只要你不打我,你想干嘛都行。 努儿哈赤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虽说李成梁养寇自重难辞其咎,但这些朝堂之上的大人们,真的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在野猪皮发布七大恨正式反明之前,有谁站出来说过不能让他壮大? 很多人都以为努儿哈赤是大明一手扶植起来的龙虎将军、建州卫指挥使,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努儿哈赤开始统一建州女真时,是在万历十一年。那时万历皇帝尚且年轻,张居正权倾朝野。那时的大明尚未衰败,甚至可以说是自宣德年以来最富庶的时期。 可即便如此,努儿哈赤用了二十多年统一建州女真,不断征战,而明朝选择了无视和放任,最终自食恶果。 更甚者,努儿哈赤早已显露野心,但明朝仍装聋作哑,结果让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直到今日难以收拾。 到了万历二十九年,努儿哈赤彻底吞并了海西女真中的哈达部,实力突飞猛进。就在那一年,他设立了四旗制度,而明朝依旧毫无动作。 甚至在正式反叛之前,努儿哈赤多次屠杀汉人,而明朝不但没有惩处,反而还给予封赏,简直是荒谬至极。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万历四十三年,也就是努儿哈赤建国称汗的前一年,当时的蓟辽总督薛三才居然上奏朝廷,称努儿哈赤对朝廷言听计从,而朝廷竟然还信了。 可见,明朝,或者说皇帝本人,对辽东的掌控已低到何种程度。从万历十一年开始,辽东发生了这么多事,朝堂上下竟如蒙尘,毫无察觉。而辽东的腐败,更是到了何种地步。 第48章 亲征!朕早已为此战做好万全准备! 这些文臣还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以德服人。他们天真地认为,用所谓的圣人之道、儒学礼教可以感化边地族群。简直是痴人说梦。 “诸位爱卿可知,林丹汗为何愿与我大明结盟?” 这一问,把众臣问得哑口无言,无人能答。朱由校再问: “是因为我大明国力强盛?还是因为我大明军威赫赫?抑或是林丹汗真心臣服?” 礼部尚书张瑞图这才开口回应: “陛下,臣认为,是因为他们惧怕我大明军威,同时又被努儿哈赤所压迫。” 这个说法勉强沾了点边,但并未击中要害。 “林丹汗一直想统一蒙古各部,意图重现成吉思汗时代的荣光。你们真以为,我们可以放任他继续扩张?” “努儿哈赤虽是当前大敌,但只要我们守住辽沈之地,就算再厉害的人也难以施展。此时,只能稳守,不宜轻进。” “朕数月前便已令熊廷弼整军备战,正是出于此等考虑。将大权交付于他,是为了让其放手去做。若想战胜敌人,先得认清自身实力。” “至于林丹汗,情况完全不同。他被科尔沁与建州联手压制,与我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是迫于形势的暂时合作。” 众人听后,皆觉陛下之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但他们仍不赞成皇帝亲自出征。 内阁次辅徐光启开口道: “陛下若坚持讨伐察哈尔部,但此时出兵,是否真为良机?” 朱由校命人将一幅新绘制的地图挂起,说道: “朕以为,此时正是最佳时机。朕早已为此战做好万全准备!” 他又详细讲述出兵的种种理由与目标,指着地图一一说明,最终目的,是为了获取战马资源。 借大胜之势分化蒙古各部,削弱林丹汗威望,拉拢亲明部落与不服从林丹汗的部族,为己所用。 足足讲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说得众人点头应允。朱由校说得口干舌燥,连嘴唇都有些酸痛。 可即便他们认可了出兵计划,依旧坚决反对皇帝亲征。 吏部尚书王绍微道: “即使如此,臣仍不赞同陛下亲自出征。” 薛贞、霍维华、倪文焕等人也齐声附和: “臣也反对。” 朱由校正思考如何说服他们,内阁辅臣王在晋忽然开口: “臣支持陛下亲征。”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纷纷望向他。 王在晋神色自若,再次强调: “臣支持陛下亲征。” 倪文焕不解地问: “辅臣为何这样说?难道不怕陛下陷入危险?” 众人静候王在晋作答,他缓缓说道: “臣以为,若要出关讨伐林丹汗,非陛下亲征不可。” “九边将领多数难堪大任,士兵也久未实战,守城尚可,远征草原极可能惨败。” “陛下手中有详尽地图,又深知蒙古内情。臣相信,陛下必能大胜林丹汗。” 王象乾也点头称是: “陛下,王尚书所言极是。臣守边多年,如今确实无人能担此重任。” 见两位内阁重臣皆表赞同,其余六部九卿也难以再行劝阻,只得作罢。 他们心里清楚,这话不假,也符合现实。可皇帝亲征就真的能确保胜利吗? 众人心中并无把握,甚至有些人暗自担忧,怕重蹈土木堡的覆辙。 尽管无人再开口劝阻,但每个人的忧虑都深藏不露。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工部尚书宋应星向前一步,问道: “陛下打算如何出关作战?” 朱由校站在地图前,背对众人说道: “这正是我要说的。” “我将以羽林军为主力,宣府、大同两镇为辅助,共计十万精兵,兵分两路出塞。” “一路由宣府镇出发,一路从古北口出兵,分头行动,形成夹击之势,一路由西向东推进,另一路向北穿插,最终于承德集结。” 朱由校并未透露自己真正打算从喜峰口出塞的计划。尽管在场多是信任的大臣,但他不敢确定这些人是否真的守口如瓶。 虽说朝廷已经经过一番整肃,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难保身边无人是敌方细作。防人之心,不能少。 更何况,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保密概念,一点风吹草动,便恨不得满城皆知,四处张扬。 “户部需筹备五万石军粮,二十万两军银,无需征调民夫,由羽林军先行押送至密云。” 宋应星再次问道: “陛下计划何时出兵?” 朱由校闭眼思索片刻,答道: “十五日后。” 十五日后正是月末,朱由校早已算好行军时间,正好能在三月初完成出塞准备。 那时正值互市开启,正是蒙古部落最为松懈之时,注意力也多集中在交易上,正适合出兵。 “陛下以十万大军出关,宣府、大同两镇岂不兵力空虚?若有其他部落来袭,该如何应对?” “是啊陛下,宣大乃是九边要地,一旦边防松动,京师西北恐无屏障。” 倪文焕与薛贞仍旧心存疑虑。 “朕早已有了安排,两位不必担忧,九边不会有失。” 内阁首辅王象乾接着问道: “陛下亲征在外,京师防务如何布置?哪些大臣随行?又有谁坐镇后方?” 朱由校早已对此做了周密安排,这种关乎国本的事,他从不敢轻忽。 他扫视在场众臣,说道: “内阁大臣王在晋、兵部右侍郎杨嗣昌、吏部右侍郎陈奇瑜三位随行!” 薛贞拱手问道: “陛下,只这三人随行吗?是否再多安排几位?” “朕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带那么多大臣做什么,这三位已经足够。” “虽说如此,但多几位懂兵事的人在陛下身边,总归更稳妥些。” 朱由校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说道: “留守一事,就让王师傅与徐光启共同负责,六部九卿从旁协助,五城兵马司也暂归内阁调度。” “各自回去安排,兵部着手准备调令,户部负责钱粮供应,有一点要记住,不得扰民,不得大张旗鼓,越低调越好。” “臣等领命!” 朱由校轻叹一口气,终于说服了这些官员。眼下,全面准备必须马上启动。 “传二十五卫亲军指挥使入宫见朕,再召英国公前来。” 二十五卫亲军仍可信赖,毕竟他们负责的是京师与皇城的安全。尤其是腾骧四卫,一向随侍皇帝左右,忠诚度不容置疑。 自己离京期间,政务可以交给内阁与六部的文官处理,但军权绝不能轻易放手。 不是不相信王象乾与徐光启,而是军政大权不能集中于一人之手。 在这些人中,只有英国公既有资格也有实力掌控兵权,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朱由校最信任的人。 英国公家族世代掌管京营,对皇室忠心不二,身为勋贵之首,足以压制那些平日放纵的贵族,文官系统也对他有所忌惮。 回看历史,魏忠贤权势滔天,甚至被称为“九千岁”,文官在他面前几乎抬不起头。 可即便是这样的权臣,也不敢轻易招惹英国公,不敢越界半步,可见其地位之稳固,两百多年来一直超然于权力斗争之外。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亲军二十五卫中,除了武功三卫与旗手卫,其余二十一卫都负责皇城守卫。 按照太祖皇帝的制度,一卫编制为五千六百人。亲军卫在最鼎盛时期,每卫人数超过万人,声势浩大。但经历土木堡之变和京师保卫战后,便逐渐衰落。 土木堡之变后,兵部逐渐介入亲军事务,亲军也不再归属五军都督府,只有腾骧、武骧四卫仍由皇帝直接掌控。 这四卫是宣德年间设立的,归属御马监管辖,兵部无权干预。朱瞻基这么做,显然是察觉到文官势力膨胀,难以控制,才用这种方式维护皇权。 虽然名义上仍称亲军,但多年下来,自正统年间起,兵部不断扩张权力,将能夺的权都夺走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名号,早已没有了昔日的威严。 这些卫所如今与普通卫所无异,腐败、空饷等问题一个不少。 “朕召你们前来,只问一件事……如实上报各卫现有可战之兵。朕不追究过往,但若有虚报瞒报,休怪朕无情。” 朱由校之所以强调不讲旧情,是因为这些指挥使大多靠世袭得位,祖上几代都在亲军卫效力,从永乐年间开始,从未中断。 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有人觉得不能如实上报,有人则主张老实回话。 朱由校看出他们的顾虑,便命王朝辅将他们逐个带出,分开看管,防止串通。唯独留下腾骧四卫的指挥使。 腾骧四卫是可以信任的。他们归御马监统辖,尚未被文官集团渗透。 朱由校猜测,历史上崇祯帝所谓的“净军”,就是以这四卫为骨干训练而成。事实证明,这些部队确实忠诚可靠。 当李自成攻破京城时,除少数勋贵如末代英国公张世泽带领家丁死战不退,只有御马监的“净军”和零星锦衣卫仍愿为皇帝拼命。 朱由校要做的,就是一步步将属于皇帝的权力收回,唯有集权,才能推动变革。 第49章 老国公留守顺天府 朱由校看着留下的四卫指挥使,个个精神抖擞,比起刚才那群酒囊饭袋,顺眼太多。 “朕不多说废话,你们四卫一共有多少兵力?” 武骧左卫指挥使答道: “回陛下,我等四卫共五千六百人。腾骧卫每卫一千五百人,武骧卫一千三百人,此为宣宗皇帝定下的制度。” 看来这位老祖宗还有点强迫症,连军队人数都要凑整数,四卫加起来刚好相当于一个标准卫所的规模。 朱由校一边轻敲御案,一边问道: “都是实数吗?” “回陛下,兵员齐整,全是青壮之士,且战意昂扬,两日一训,风雨无阻。” 两天训练一次,已经非常不错。就这样的训练强度,拉出去能打趴下不知多少军队。后世吹嘘的关宁铁骑,连五天一训都做不到。 而且那些铁骑的训练内容,不过是如何骑马在城楼上放炮,哪敢真正出城迎战。皇太极根本看不上他们。 七千关宁铁骑去偷袭耀州,途中遇到一条河,花了三天才勉强搭好浮桥。 满清守军得知后,连夜集结一百无甲旗丁设伏。结果这一百人将七千的关宁军打得溃不成军。 逃命快的骑兵甚至拆了浮桥,导致更多人落水,损失更重。 主将鲁之良与副将被当场斩杀,明军阵亡四百余人,另有溺死者不计其数。满清军队毫发无损,还缴获战马六百匹、盔甲五百多副。 这哪像是大明最强的军队,若是我在,断不会落到这般田地。袁崇焕要是还在,至少能带更多人回来,也不至于丢这么多脑袋。 朱由校盯着面前的几人,缓缓开口: “朕打算半个月后亲自出关征讨,皇城的守卫就交给你们四卫。届时,朕会调走其他各卫。” 腾骧左卫的指挥使一听,立刻出列: “陛下出京,怎能少了我们腾骧四卫护驾?请陛下恩准我等随行,这也是当年宣宗设立四卫的初衷!” 右卫指挥使也跟着说道: “陛下,当年宣宗亲征安乐,平定汉王之乱;武宗亲征鞑靼,腾骧四卫皆为中军随行。如今为何不让臣等同行?” 朱由校心里清楚他们的想法。这些守在皇城的亲卫部队,几十年难得一次出征的机会。 自从正德朝之后,腾骧四卫就没离开过京城,一百多年没上过战场,谁不想搏一个功名? “守宫护驾才是你们的本分。要是把京师的兵力全带走了,万一京城出事,谁来应对?” “表面上京城太平无事,实则暗流涌动。朕这次远征本就冒了极大风险,京师必须有人坐镇,皇宫更不能有任何闪失。” 四位指挥使听出皇帝语气坚定,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仍觉惋惜。 “臣等遵旨!” “你们对其他卫所的情况应该也很清楚吧,跟朕说说。” 这本是得罪人的事,但朱由校也正好借此看看他们是否忠诚。 其中一人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陛下,臣斗胆说几句实话!” “讲吧,朕不会怪罪。” “回陛下,其他亲军卫所恐怕难以胜任重任。其中贪腐严重,军中空饷者不在少数。” “下面的士兵早已不像军人,更像是种地的百姓。将官们不习战事,只知享乐,更像是地主豪强。” 朱由校没想到此人敢说得如此直白,原以为只是隐晦地提几句,看来这人不是胆大,就是心思极深。 “朕明白了。” 一旁的王朝辅见皇帝沉默,便轻声提醒: “陛下,英国公已在殿外候着了。” “宣!” 张维贤快步走进殿中,刚要行礼,就被朱由校拦下: “老国公不必多礼。” “臣谢恩。” “军营那边准备得如何?” 张维贤拱手答道: “全军已整装待发。听说要出战,将士们个个兴奋,士气高涨。” “盔甲、兵器等军械大多已配备妥当,马匹和后勤也已安排完毕。神机营的青铜火炮、火绳枪、流光神机箭已换装大半,最后一批正在兵工厂赶制,预计十日后可全部完成。” 朱由校对英国公张维贤始终心存感激。若没有他亲自操持诸多事务,羽林军不可能这么快步入正轨。 “朕要的十万石粮草,还有肉干,准备得怎样了?” “回陛下,猪羊肉干已全部腌制完成,现在正加紧风干。” “十万石粮草三日前已备齐,臣已经开始安排制作干粮。” “好,老国公果然不负朕望,是我大明栋梁之才。” 张维贤躬身谢过,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皇帝: “陛下,这是郎中和兽医的名单,还有他们开出的药方,以及已经备好的军用药物。” 朱由校先翻看了药物清单。 诸葛行军散他认识,但“定心丸”这个词却让他有些疑惑。这名字他是在后世听过,可在当下的医书中从未见过。 明朝真的有这药? “老国公,这定心丸是什么药?有什么作用?” “回陛下,这是民间一种很实用的药,能安定心神,让人在惊恐或痛苦时镇定下来。” “臣已在伤兵身上试过,确实有效,服用后伤口疼痛感减轻不少。” 朱由校感到惊讶。自己看过不少古籍,可从没听说过这种药。 “这药是谁配制的?” “回陛下,是从浙江一位书生所着的书籍中取来的方子,此人名叫茅元仪。” 茅元仪这个名字一出,朱由校立刻恍然大悟。 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对明末历史略有了解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位可是个奇才。他所写的《武备志》流传后世,影响深远。 连孙承宗都对他十分欣赏。可惜他无功名出身,在当时屡遭排挤,郁郁不得志,最终在忧愤中去世。 如果自己没记错,《武备志》就是在天启年间成书刊印的。这么一个大才,决不能浪费。 “老国公可知此人现在何处?” “臣不知。” 朱由校只能叹息一声。此人确实有大才,尤其精通火器与军事,他的《武备志》更是一代经典。 “老国公辛苦一趟,帮朕找到此人,一旦寻到,立刻召他入京。” “不过朕估计,他很可能在辽东或九边一带,可重点在这两处寻找。” 张维贤一脸疑惑: “陛下为何觉得他在九边?此人是浙江人,又是个书生,理应在家备考科举才是。” “老国公不必多虑,他去边镇的可能性更高,只管去寻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准备好出塞所需,务求万无一失。行军散、定心丸、避瘟丹、止血散、风寒丹这些药物要多备一些。” “所有药材必须备齐,不能遗漏任何一味。按大夫开的方子,一样一样来,别怕麻烦。” “马匹也要请兽医仔细检查。羽林军的马多是从关内调来的,可能不适应关外气候,千万要防止疫情发生。” “再传朕的旨意,把他们全部编入军中做军医,随军出征!” “臣遵旨!” 安排完军队事务后,朱由校走下御台,来到张维贤身旁,语气认真地说道: “老国公,朕这次出征关外,前路未卜,想请老国公留守顺天府,但朕只能留给你三万兵马。” 张维贤一时愣住。 陛下如此器重张家,确实让人感动,可这等重任,前所未有。 大明建国两百多年,皇帝亲征并不罕见,如成祖、宣宗、英宗、武宗,但每次亲征,都是由内阁或太子监国处理朝政,而辅佐监国的也都是文臣。 “陛下,此举恐怕不合旧制,朝中大臣恐怕会有异议。” 文臣们肯定不会轻易接受,他们连武将稍有权势都要压制,更何况是勋贵掌握实权?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勋臣在朝中有了发言地位。 朱由校却神色坚定: “什么旧制新规,老国公不必顾虑。朕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你,这守家的重担,只有你担得起。” 他紧握张维贤的手,这是无声的支持,告诉他,不必怕那些空口白话的指责。 张维贤眼含热泪,拱手道: “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重托。” 朱由校深知张维贤的忠诚。张家历代英国公,皆是忠心耿耿。无论是眼前的张维贤,还是其子张之极、在南京的孙子张世泽,都用行动和担当证明,张家与大明共存亡绝非虚言。 “老国公,朕的腾骧四卫将负责皇城防卫,这段时间,也由你统领。” 腾骧四卫听后,齐声抱拳: “末将参见国公!” 张维贤心头震动。连皇城禁军都交到他手中,这份信任,重若千钧。 他回礼之后,直接跪地叩首: “臣纵然肝脑涂地,也难报陛下厚恩。” 朱由校立刻扶他起身: “老国公快起。” “京师,朕就托付给你了。务必盯紧那些文臣勋贵,不得有失。” 随后,朱由校又详细交代了需要关注的人、事、地,都讲得十分清楚。 交代完毕,腾骧四卫指挥使领命回营调兵入城。张维贤也赶往军营,做最后部署。 虽然已将军政分别交给文臣武将,但朱由校仍不敢掉以轻心。 第50章 诏书! “去请许显纯来。” “让魏忠贤也过来,但记得别让他们碰面!” 京师的风吹草动都得有人盯着,厂卫就是他最重要的耳目。没了这些人,就算朱由校再怎么安排得当,也难保不会出岔子。 他必须确保京城不出一点乱子。京城一乱,天下都会跟着动荡。 “臣叩见陛下,愿陛下安康!” 朱由校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许显纯身上,久久未语。许显纯跪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以为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他不敢开口,只能静静跪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朱由校开口: “你祖父是许从诚?” “回陛下,正是。” 朱由校笑了笑: “这么说来,你与朕也算是亲戚。” “这等时候,还是得靠自己人。” 许显纯一听,便知皇帝要托付重任,立刻朗声道: “请陛下吩咐!” “朕要你亲自挑选两百名身手出众、忠诚可靠的缇骑,伪装成皇城侍卫,守住宫中各处要道。” “再将分散各地的缇骑召回,范围集中在北直隶,让他们秘密返京,严密盯紧行动,文武百官和民间都不例外。” “十五日后,朕将率军出征,京城就交给你们了。遇到紧急情况可自行决断,其他事务则与王象乾、张维贤商议处理。” 朱由校从御案上取过一叠奏本,递给王朝辅下发: “这是朕特别制定的题本,朕出征期间,所有奏报必须用这个格式呈递,每天送一份到军中,不得中断,更不得泄露。” “明面上的事务,朕交给了张维贤,暗地里,则全靠你了。别让朕失望。” 许显纯立刻叩头: “臣万死不辞,誓不负陛下信任!” 朱由校又低声叮嘱: “除了官员和百姓,你还要盯紧东厂,尤其是魏忠贤,所有动静都必须上报。” “告诉那两百缇骑,朕离京期间,皇宫不得任何人进出,就算是朕的五弟,也绝不例外,违者当场击杀!” “遵旨!” 难怪古人常说“天子孤独”,朱由校如今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皇帝始终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因为一不小心,连命都会丢掉。 前人教训太多,胡亥宠信赵高,换来几年风光,却断送了一个帝国。朱由校即便从几百年后而来,如今也逐渐有了这种体会。 “宣魏忠贤觐见!” 魏忠贤这个人,在朱由校心中,比许显纯更不可靠几分。 他出身卑微,却野心勃勃,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比起许显纯这样的武将,危险得多。 虽说是他亲自提拔重用的人,可对方毕竟日后被人称作“九千岁”,朱由校也不能不防一手。 “老奴参见皇爷!” 魏忠贤虽是东厂提督,但乾清宫可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地方,进宫的次数甚至还不如许显纯多。若无要事,还得先行通报。 他自己也清楚,皇爷虽用他,却不信他。因此,他总在想方设法地表现自己。 “魏大伴,你进宫也有几十年了吧?” “回皇爷,老奴入宫已有二十一年了。几个月前,老奴还只是个被欺负的小太监。” “全靠皇爷恩典,老奴才有今日,老奴心中感激不尽!” 不得不说,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脑子转得飞快,最懂察言观色。 朱由校随口一问,他便能回上一堆让人舒心的话。 “刘一燝和袁应泰那边如何了?”魏忠贤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本,高举过头。 “皇爷,袁应泰所犯罪行,老奴已一一记录在案。” “据他所供,其与辽东文武官员沆瀣一气,杀良冒功,贪墨朝廷拨下的军粮饷银,尤以那些世居辽东的将门最为猖獗。” “至于那刘一璟,先前一言不发,直到诏狱中见了叶向高,立马跪地求饶,把什么都招了!” 朱由校原以为刘一璟是条硬汉,谁知不过是心存侥幸,指望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能救他一命。 等他见到连叶向高都自身难保时,恐怕心里那点指望早就碎了。 待王朝辅将奏报放在案前,朱由校却未立即翻阅。他怕自己情绪失控,丢了皇爷的体面。 “大伴果然不负朕望,此事既已了结,还有更要紧的事需你去办。” “老奴愿听皇爷差遣!” “朕不久将亲征关外,唯恐京师空虚,那些文臣士子趁机生事。” “你暗中监视百官,派出干练番役,控制京师九门,尤其注意那些行为可疑之人。” “老奴遵旨!” 朱由校又向王朝辅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道: “全部退下!” 宫中太监宫女一听,立刻小跑着退离。 待殿中只剩三人,朱由校才低声下令: “从东厂挑选三百名精锐番子,十日后秘密带入宫中,务必隐秘行事!” 魏忠贤一脸疑惑,以往皇爷遇到事,都是直接下令羽林军入宫护驾,怎么这次却让自己去办?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跪地领命: “老奴一定把事办妥!” 待魏忠贤退出殿外,朱由校转头看向王朝辅,低声吩咐: “王伴伴,把你那些干儿子干孙子都安排好,后宫要加派人手,太妃和纯妃那边,绝不能出一点岔子!” “要是真出了事,你先把人都料理干净,再来见朕。” “去,把朕那个密盒拿来。” 虽已安排妥当,但朱由校心里清楚,天意难测。他必须留一手,以保大明江山安稳。 他亲自动手,写了一份诏书,内容简短,只有几行字。写完盖上玉玺,亲手放入一个特制的小铁盒中。 这盒子是双层精铁打造,极为坚固。朱由校亲自锁好,握在手中,独自走向暖阁。 整个过程,王朝辅都没能窥得诏书内容,他也不明白,皇爷为何突然去了暖阁。 朱由校走进暖阁书架深处,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打开后将钥匙藏入其中。接着,他走向御案,俯身将头探入案下,将铁盒稳妥地藏在御案底部。 那机关是朱由校亲手设计的。他自小痴迷木工,是当时少有的手艺大家,这类精巧机关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乾清宫本就宽大,暖阁更是隐秘。即便有人猜到东西藏在此处,也根本无从下手。更何况,没有皇命,谁敢踏入乾清宫一步?更别说靠近暖阁了。 “王伴伴,去慈宁宫。” 亲征这种大事,还是要提前告知太妃,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也给彼此一个缓冲。 “孙儿拜见太妃。” “皇爷难得来慈宁宫,今天可是有什么要事?” 朱由校环顾四周,语气冷峻: “全都退下。” “王伴伴,守住门口。” 看朱由校如此谨慎,刘太妃也意识到,这次恐怕是非同寻常。 朱由校走近她,低声说道: “太妃,朕决定亲征关外,就定在半月之后。” 一听“亲征”二字,刘太妃神色骤变,急忙握住朱由校的手: “皇爷这是为何?难道大明已经到了非得您亲自出征的地步?” 大明有祖制,严禁后宫干政,这是太祖朱元璋定下的铁律。 朱由校也深知其重要性。这条规矩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避免了如汉唐时期那般因后宫乱政而动摇国本的局面。 朱元璋在治国上或许并非最杰出,但在治学上,的确称得上是历代帝王中的楷模。他年近古稀,仍日夜翻阅史料,只为找出前朝弊病,一一规避。 他甚至用了二十多年时间编撰《皇明祖训》。只可惜,他太过勤学,太较真。他看出了前朝制度的种种问题,也努力去规避,却忽略了自己统治期间最大的隐患,正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写就的这部祖训。 成也靠它,败也因它。朱棣算是个狠角色,直接无视父亲立下的规矩,多次打破传统行事,反而干出一番成绩。然而在整个明朝,除了朱棣之外,其他十四位皇帝都被这套制度牢牢束缚。只要做一点不合祖制的事,文官们立刻搬出祖宗之法压人,关键是皇帝还不得不低头。 太祖啊太祖,您若能看到您的子孙被您的规矩压迫成什么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51章 滴水不漏!昔日嬉笑玩闹稚儿已蜕变! 朱由校直视刘太妃,语气坚定地说: “太妃,这一战必须由孙儿亲自出征,唯有如此,才有希望击败蒙古大军。” “此战的重要性不亚于萨尔浒之战。朕身边没有戚继光那样的将才,只能亲自披挂上阵。” “如果皇爷执意要出征,请务必留在后方指挥,战场厮杀自有将军们去办。” 朱由校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他知道自己不是项羽那样能以一敌百的猛将,虽说最近练了些骑射,但绝不拿性命冒险。 “太妃请放心,孙儿心里有数。” “皇宫这边就拜托太妃了。孙儿已挑选精锐将士守卫宫廷,并特意将涂元辅留下,方便太妃调度。” 涂元辅是御马监的一名太监,拜了王朝辅为义父,为人有分寸、懂进退,朱由校对他颇为信任。因与王朝辅的关系,他和魏忠贤一直不和,甚至私下多次指责对方。 他在御马监已近十年,对腾骧四卫了如指掌,又与魏忠贤毫无瓜葛。地位不高,反而不易生事,刘太妃也正好能掌控他。 “孙儿会暂时调走部分守军,由腾骧四卫接管皇城防务,并将指挥权交予英国公。太妃如有需要,可随时召见。” “若遇紧急情况,也可让涂元辅通知四卫指挥使。孙儿会事先交代清楚。” “此外,孙儿还调了三百名番子入宫,隐藏在后廷各殿,专为保护太妃安全。” “请太妃谨记,此事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哪怕是英国公也不行。孙儿会另行告知这些人藏身之处,危急之时,他们会出手护您。” 刘太妃虽从不插手与己无关之事,但她并非愚钝之人,否则也无法在宫中安稳度日多年。 她此刻反倒觉得皇帝安排得滴水不漏,简直让她刮目相看。她还记得几个月前,这位皇爷还只是个沉迷木工、爱玩爱闹的少年。 朱由校再次请她进入内殿,这里是刘太妃平日休息的地方,但此时他也顾不得许多礼节。 待刘太妃坐下后,朱由校仔细检查门窗是否严实,确认无风透入后,便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提笔写下几个大字。刘太妃看过后,脸色瞬间变了。 “暖阁中藏有一份遗诏!” 刘太妃的震惊早在朱由校预料之中。他示意她稳住情绪,低声说道: “这东西就在这。” 说完,他轻敲桌面几下。刘太妃虽心惊,却不糊涂,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着,朱由校又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字: “麒麟阁十一功臣!” 刘太妃眼神中满是疑问,但他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 “若真有那一天,请太妃务必先与英国公和王象乾商议。到时候你提起这句话,他们自然明白。” 朱由校之所以用这种类似暗号的方式交流,是因时局特殊,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虽显繁琐,却最有效。 刘太妃不再追问,话锋一转: “皇上真是长大了,想必先祖在天有灵,也会欣慰。我不过一介妇人,怎劳皇上如此费心?” “倒是纯妃更需皇上多加照拂。这几日她频频呕吐、厌食、情绪不安,极有可能怀有身孕,我打算明日请御医来瞧瞧。” “真的?” 若能在出征前确定纯妃怀孕,无疑是稳定局势的一剂良药。 朱由校与刘太妃一直谈到傍晚,所谈皆为家常琐事,随后留下共进晚膳。临别前,他忽然问道: “太妃觉得五弟如何?” 五弟,即朱由检,是他唯一在世的弟弟,排行第五。 刘太妃顿时紧张起来: “皇上觉得由检有何不妥?” 我心里有数,但你不会懂。 “没什么,我先告退。” 这句话,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警告。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不希望是朱由检继位。 回到乾清宫,朱由校立刻召见纯妃,并派人前往太医院召集所有御医。他急于知道结果,虽然并不完全信任他们,但了解底细总是好事。 他又令王朝辅次日一早前往军营,挑选几名军医入宫,彻查此事。 这些人,就当是最后的机会吧。 …… 喜峰口 数千军马在草原上疾驰,人人身披精甲,装备齐全,展现出强军气象。 山头之上,两位将军策马而立。其中一位略显儒雅,开口道: “以前我总以为边军不堪大用,如今亲眼所见,才知自己目光短浅。” “李将军所言也不尽然。如今边军之中,庸人依旧不少。我镇守边关多年,对此深有体会。” “哈哈哈哈,你这人倒是有股狠劲,跟我脾性很合。” 那名身形魁梧的汉子苦笑一声,语气低沉地说道: “虽说九边兵马加起来有几十万,但在我的眼里,真正能打的,也就只有宁夏、固原和甘肃这三个地方。” “你这话有意思了,你现在可是喜峰口的参将,也是宣府镇的人,怎么连自己这儿都不认?” “不是我不认,是没法认。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要是你亲眼看看那些兵油子一听见敌情就腿软的样子,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听说江南可是好地方,富贵温柔乡,你和你手下的人能受得了这塞外的苦日子?” 李松平微微一笑,说道: “陛下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我才会提前带兵来这边,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就是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现在来看,陛下的安排真是滴水不漏。” 他手下不少人是从孝陵卫调来的,常年待在南方,气候宜人,突然来到这北方寒地,一时之间很难适应。 北京还算好过,可自从驻扎喜峰口以来,不少士兵都出现不适,有人呕吐,有人病倒,几乎每天都有。 但熬过了这两个月,经过调养和治疗,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他相信即便真到了更远的漠南,也不会再出大问题。 满桂抬头望着天空,低声说道: “不知道陛下的命令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不会等太久。” 两人各有心思,但目标一致……都想立功边疆,杀敌扬名。 说话间,一名骑兵飞马而来,大声禀报: “两位将军,今日操练已完成,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调头,回营!” 第52章 御医变军医 乾清宫 五位军医正在轮流为纯妃诊脉,朱由校为了确保无误,特许他们可以近前搭手。 按以往规矩,不论是谁,都不得靠近,更别提看到纯妃的面容。隔着帘子诊脉是常事,后妃的容颜更是不能轻易示人。 五人诊断完毕,结果却让朱由校难以安心。其中三人说法含糊不清,一人倒是斩钉截铁地说纯妃怀孕无疑。 可朱由校心里却犯了嘀咕,因为前一晚太医院的人几乎一致认定没有身孕。 他将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那是一位年长者,在几人中地位最高,也最受敬重。更重要的是,他是李时珍的后人。 朱由校望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凝重: “李大夫,就看你的了,别有压力,务必用心诊断。” 李长文感到肩上担子极重,这是关乎皇室血脉的大事。他虽继承祖上医术,又常年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但此刻也不禁额头渗出汗珠。 他缓步走到床边,轻扶纯妃的手腕,低头凝神,这是中医讲究的“切脉”。整个房间鸦雀无声,连朱由校也在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片刻,李长文起身,朝朱由校一拜: “陛下,臣已经确认,皇妃有孕在身,只是时间尚短,加之体质较弱,所以脉象微弱。不过臣已摸到喜脉,绝无差错。” 这番话让朱由校神情一振,脸上露出笑意: “你确定没问题?要不要再诊一次?” “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只要皇妃静养调息,饮食规律,再辅以滋补汤药,不出十日,脉象自稳。” 朱由校心中已有数。自从苏琴入宫以来,他对她的起居格外上心,也曾命御医开过调理方子。 如今看来,那些御医不单医术堪忧,连最基础的诊脉都没查出喜脉,确实难当大任。 “那就有劳李大夫与几位御医一同商议,拟一份调养方子。” “臣等遵命。” 他又吩咐道: “王德化,宫外所需药材和食材,安排专人采买。从今日起,纯妃一日三餐交由御马监和东厂负责,另派人妥帖照料。” 皇宫膳食原由光禄寺、尚膳监、尚食局三方操办,虽不缺品质,但口味和营养远谈不上精细,更像是后世的集体食堂。 自嘉靖皇帝起,因多次遭遇刺杀,甚至宫女都意图弑君,其对安全极为重视。 他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更换所有御医,从民间亲自挑选亲信之人。 自此之后,皇帝的寿命明显增长,嘉靖、隆庆、万历三代共在位百年有余。 尤其是嘉靖,终日服丹炼药,竟也稳坐皇位四十多年。 反观前朝,宣宗、景泰、武宗皆非正常死亡。 尤其是武宗朱厚照,落水染病而亡,令人唏嘘。 朱由校想起自己也曾以“威武大将军”自居,一身武艺,结果落水一场便殒命,实在荒唐。 嘉靖确有远见,找到了症结所在,彻底整顿。 如今,御医一职已显疲态,是时候效仿嘉靖,来一场彻底换血。 只是朱由校不会如嘉靖那般宽容,这些人,只配被罢黜。 “琴儿,这几日你就住乾清宫,安心静养。” 纯妃一听,连忙应道: “陛下,后宫不可干政。若陛下执意违背祖制,恐怕朝堂又起风波。” 苏琴入宫已有两月有余,又有太妃悉心指点,对宫中礼法已大致通晓。 朱由校牵起她的手说道: “你只需安心静养,其他事情无需操心。朕岂会惧怕几句闲言碎语?” “你是大明眼下最尊贵之人,朕只盼你能顺利诞下皇子,延续我大明血脉。” 纯妃本就性情羞怯,听皇帝提及“皇子”二字,顿时脸颊绯红,低头掩面,羞不可当。 朱由校又温言宽慰几句,待她入睡后,悄然步出寝殿,至前殿下令: “传太医院御医觐见。” 此事必须尽早处置,否则恐生变故,尤其眼下皇妃已有身孕,更需慎之又慎。 “臣等叩见陛下!” 朱由校虽对这些人已无半分好感,却未表露于色,只淡淡道: “几位神医果然妙手仁心,皇妃只是偶染小恙,并未有孕。” 太医院正听后,立刻笑答: “此乃臣等职责所在,皇妃安康,亦仰赖陛下圣德庇佑!” 其余众人也纷纷开口附和,争相献媚,唯恐陛下未听见其言。 待他们言毕,朱由校缓缓开口: “朕观诸位才德兼备,忠心可嘉,现军中缺军医之职,朕有意调任几位前往效力,意下如何?” 御医们闻言皆是一愣。 这不是该奖赏我们吗?怎地反要贬去军中? “陛下,臣等职责在身,专司陛下安康,若陛下突发不适,该如何是好?” “陛下,此举恐有不妥,太妃年迈,若染病无人照应,还请陛下三思!” “皇妃旧疾未愈,若耽误医治,后果不堪设想!” 众御医纷纷进言,群声附议,皆不愿调任。毕竟军营哪比得上太医院的清闲安逸? 朱由校心中冷笑,果真如此。 这些人口中仁义道德一套一套,比之医术倒更胜一筹。 但他并未点破,只道: “朕不是与你们商议,而是传旨。” …… “当此国难之际,诸位何以推辞再三?” 他故作不悦,御医们顿时慌了神,连忙回禀: “陛下,臣等并非贪图安逸,实乃职责所在,不便离任。” “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但太医院事务繁重,实在难以兼顾军务!” 他们舍不得眼下荣华富贵,正如士绅不愿多纳税赋,殊途同归。 多年安逸,早已磨去了他们的锐气,连祖宗传下来的根基都快忘得一干二净,还能指望他们做成什么事? “朕心里明白各位忠心耿耿,让你们暂任军医官也只是权宜之计。” “朕即将亲征,正需要诸位随行护驾。” 一句话说完,众人全都愣住了,这个理由实在无从反驳。 原本是他们自己高举忠君旗帜,如今陛下真的要上前线,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更让人震惊的是,陛下竟真有亲自出征之意? 太医院中有人忍不住开口: “陛下,不知陛下是否已有亲征之决心?” “正是,刘卿果然明白朕意。” 你这是图什么呢?难道忘记了当年英宗的下场吗?糊涂至极,害人又害己。 你可是堂堂皇帝,连二十岁都不到,安安稳稳在宫中不好吗?打仗不是儿戏。 你要是去了,我们若不去,岂不是违抗圣旨?这等罪名,谁能承受得起?真是让人着急。 他们本就一百个不愿意去军中,如今更是要上战场,更是一万个不情愿。 “陛下,臣虽只是御医,不敢妄议政事,但仍恳请陛下三思,以江山社稷为重,放弃亲征之念!” “陛下,亲征事关重大,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可陛下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啊!” 难得你们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尚能认清身份,比起那些满口大义的文官强得多。 “够了,朕已决意,几位爱卿非军医之最佳人选不可,不要再推辞,立刻上任。” “王伴伴,带他们前往军营,所需药物器械朕早已备妥,不必再回家中,所需之物告知王朝辅即可,自会有人安排。” 皇上话已出口,他们还想争辩,却见殿外走进一队锦衣卫,领头的正是孙云鹤这个狠角色。 当今皇上手段如何,他们心中有数,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这样威慑之下,谁还敢继续反抗?只能硬着头皮被押往军营。 只要进了军营,随军出征,朱由校自有百种办法让他们彻底消失。 御医之事已了,皇宫内部的关键位置也已清理干净,只等纯妃那边传来消息。 朱由校亲手写下两份手谕,交给一名锦衣卫百户,并叮嘱其快马加鞭,火速送往辽东与喜峰口。 杨寰离开已有近三个月,料想辽东那边文臣武将、军阀势力的情报也已掌握得差不多,该召他回来了,眼下正是用人之时。 熊廷弼已基本完成对沈阳的整顿,上次虽斩获颇丰,野猪皮自身也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应不会再有大动作。 没了杨寰在暗中查探,为熊廷弼输送消息,他只能正面出击,用强硬手段压制那群人。能不能压得住,还真是个未知数。 那些人个个都不是善类,稍有不慎,说不定就被他们倒打一耙,反咬一口,甚至勾结外敌都难说。 喜峰口那边也得早作安排,毕竟自己要从那里出关,提前知会李松平和满桂一声,以免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朱由校终于翻开了魏忠贤送来的奏本。这是袁应泰所写,辽东的大致情形他本该熟悉,但朱由校还是想亲眼看看,那些关外的“土皇帝”到底有多嚣张。 开始他还能沉住气,可越看越是震惊。 原本以为凭着自己来自后世的知识,对明末辽东多少有些了解,但眼下内容却让他大开眼界。 据袁应泰所言,辽东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利益集团,以地方官员、武将、士绅、地主豪强为核心,渗透了半个辽东。 这个集团还在持续扩张,不管是关内还是关外,只要有利可图,统统不放过。 山东、北直隶、九边各地都有他们的触角,四处拉拢人脉,编织关系网。 怪不得历史上不管发生什么,崇祯都不敢轻易动辽东。就这层层交错的势力,想动都动不了。 也难怪祖大寿、吴三桂等人胆敢如此放肆。只要外地军队前来支援,他们便想方设法将人拖进泥潭,逼你无路可退。 他们勾结商贾、私运物资、杀人冒功、倒卖军械、贩卖粮食铁器、欺压百姓、兼并土地,甚至泄露友军情报,坏事做尽。 只要能赚钱,什么手段都能想出来。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毫无底线。 朱由校看得目瞪口呆,这要是公布出去,足以震惊天下。 才看一半,他已经怒火中烧,猛地将奏本砸在御案上,惊得身边太监立马跪地。 片刻后,他怒声下令: “立刻召许显纯进宫,速去!”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王朝辅也不敢多言。 “臣叩见陛下!” 要动这些人,必须谋划周密,一击制胜,绝不能让他们有丝毫反扑机会。 这些人盘根错节,手握兵权,若不一次性连根拔起,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还有努尔哈赤和林丹汗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旦辽东有变,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辽沈之地,正是努尔哈赤梦寐以求的目标。 “派人去辽东,找几个靠得住的,专门盯着那边的官员和商人。尤其是那些做走私、倒卖粮食和军需物资的,必须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 “重点查祖家、李家,只要有点可疑的地方,不管是谁,都得查到底。” “臣领命。” 第53章 皇妃有孕 这几日朱由校事务繁多,朝中军务、宫中琐事全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他亲自下令,再次彻查宫内,但这次的目标不是普通宫人,而是那些年头久、有职位、手中掌握一定权力的中层太监和女官。 底层宫人翻不起风浪,真正需要注意的,是这些身份不上不下之人。他们虽然权力有限,影响力也不大,但往往最容易动摇立场,见风使舵。 他们也有野心,也想往上爬。一旦觉得旧主不够靠得住,自然会另寻出路。面对利益和前途,谁能不动心? 冯保为何倒向万历?还不是因为张居正权倾朝野,几乎等同于皇权。连皇帝年少时多吃一口饭菜,都能被训斥半天,说他不懂民间疾苦。 这些人才是最危险的存在。虽然宫中已经经历两次清洗,但朱由校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不过这次并未大动干戈。朱由校给了这批人一笔银钱,打发他们回家养老。 实在无处可去的,也安排去了皇庄、皇店,给口饭吃,不至于铤而走险。 空缺出来的职位,则从底层提拔了一批新人。这些人大多是王朝辅、魏忠贤、王体乾等人的心腹,名义上的干儿子、干孙子多得数不清。 比起之前被换掉的那批人,这批新人至少忠诚度更高,同时也能互相牵制,不会让任何一方坐大,形成权力垄断。 连后宫各殿的值守人员也大范围调换,只留下乾清宫与慈宁宫的旧人。 皇城守卫也换了新班底,全由腾骧四卫接管。朱由校将他们分成两队,轮班值守,以确保安全无漏洞。 其余各卫的士兵则被调往昌平驻扎,名义上是守皇陵,实则是调离京城。每支部队还派了太监监军,专门监督军官动向。 自从几日前召见各卫指挥使后,朱由校对这些所谓“亲军”的印象大打折扣。 再看他们交上来的认罪书,更让朱由校失望透顶。这些人,已经彻底失去了他的信任。 说他们是文臣的仆役、武将的奴仆都不为过。一个卫所本该有五千六百人,真正能称为军士的却不到两千,而且这些人几乎没有经过训练,很多人只是摸过兵器而已。 其余数千空额,有的是吃空饷,有的是逃亡在外,还有不少人甚至成了大官家的佃农或门房,生活境遇还不如大户人家的仆人。 若是在正统十二年以前,仅这二十多个亲军卫所就能凑出十万人的队伍,虽说不上是精锐,但至少能派上用场。现在可没法比了。 亲军卫尚且如此,那些普通的卫所状况就更不用说了。卫所制度自宣德年间开始衰败,至今已有近两百年,比朱由校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他原本以为,哪怕再怎么衰败,也应该保留了一些战斗力。毕竟明末时也还有卫所兵活跃在战场上。如今看来,这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太祖皇帝当年那句“吾养百万兵,不费百姓一粒粮”的豪言壮语,早已成了过去式。现在的情况是,所有人都在压榨最底层的人。 “你们每四人一组,换上腾骧四卫的铠甲,驻守城中各处要道和宫门。记住,没有太妃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分成两班,昼夜不停。特别是深夜,要重点守好慈宁宫与乾清宫!” “臣等遵旨!” 不得不说,许显纯办事还是靠谱的。朱由校整体上非常满意。这两百名缇骑身材魁梧,穿上铠甲后真有点宫廷高手的气势,威风凛凛。 安排好守卫后,朱由校又让人仔细检查了皇城,并亲自去后宫转了一圈,为的是给东厂的人找几个藏身之处。 由于皇位更替太快,后宫人数并不多。万历皇帝的遗孀只剩刘太妃一人,自己也只有纯妃一个妃子。 倒是自己的父亲,虽然在位时间不长,但女人不少。朱由校没办法,只能一并承担起来。 他下令将父亲的妃嫔们集中安置在东六宫,让她们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省得寂寞无聊惹出事端。 最终选定三个藏身点:养心殿、西六宫、西五所。 养心殿正好连接乾清宫与慈宁宫,一旦有事,可以最快反应。西六宫位于乾清宫的侧后方,与慈宁宫方向一致。西五所的位置最为关键,靠近玄武门,是朱由校精心规划的路线,基本可以确保太妃与纯妃的安全。 转完一圈,朱由校正准备回宫,路上碰到了纯妃的贴身宫女。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和李大夫让奴婢来禀报,五位大夫再次诊断后确认,娘娘确实怀孕了!” 朱由校满脸笑意,忍不住放声大笑: “朕早就知道琴儿不会让朕失望,哈哈!” “王朝辅,你马上去告诉太妃,让她也高兴高兴。” 话音未落,他便快步朝乾清宫走去,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臣等恭贺陛下,皇妃怀上了!” 朱由校握着纯妃的手,语气柔和地说: “很好,李大夫确实有本事,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传旨,任命李长文为太医院正,刘海为御医,从今往后,每十天检查一次,由你们二人负责。” 刘海就是那个和李长文一样,最早断定皇妃怀孕的人。只是他年纪更轻,出身也不如李长文显赫,所以排在了后面。 李长文与刘海连忙跪下谢恩: “臣谢陛下恩典!” 朱由校只是随意一挥手,让他们退下了。他现在格外在意纯妃,尤其是她的身子。 ...... 皇妃有孕,虽然没有举国欢庆,但皇宫上下都洋溢着喜气。宫人们一见到朱由校,都连连道喜。 太妃得知后,亲自前往乾清宫探望纯妃,态度十分温和,还细致地叮嘱了各种注意事项,并把自己当年的经历讲给她听。 “皇帝,皇妃有孕,先前你亲征的事,是不是可以暂缓?” 朱由校明白太妃的意思。她还是希望他留在宫中,不要涉险。 “太妃不必担心,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即可。” 太妃见他如此坚定,也放弃了劝阻的念头。后宫不干政,这是祖制,她不愿因私情坏了规矩,于是告退,返回慈宁宫。 “王伴伴,传旨文武百官,明日上朝!” 虽然亲征的事早已和内阁、六部敲定,但正式宣布还是要在朝会上。毕竟是一国之君,场面还是要顾的。 朱由校为了纯妃的安全,临时决定让客氏随行。虽然他对她颇为信任,但史书上也有她害皇妃、皇子的传言。 纯妃没怀孕前还好说,现在有了身孕,一切都要格外谨慎,任何潜在的风险都不能留。 第54章 朝会宣旨:北征! 喜峰口军营内,两名锦衣卫策马直入营门,大声喊道: “陛下手谕到,满桂、李松平速来接旨!” 守营士兵立刻飞奔进帐通报。不一会儿,满桂与李松平匆忙赶来,跪地高呼: “恭迎天使!” 锦衣卫见二人到场,展开手谕,朗声宣读: “北征之事已定,朕将亲征,命尔等立即筹备军需,为骑兵发放精良战马与兵器盔甲,确保每人至少两匹战马,随时准备出关!” “全军进入严密状态,暂停一切训练,保存体力,等候出征令!” “臣领旨!” 手谕宣读完毕后,李松平打算请两位缇骑进营歇息片刻。其中一位缇骑连忙说道: “将军就不必了,还请立即为我们准备些干粮与清水,马也换一匹,我二人尚要去辽东。” “既然如此,稍等片刻!” 等那二人策马离开,满桂难掩兴奋,说道: “好哇,终于要出兵了!没想到陛下竟要亲征,自武宗驾崩后,这多少年都没有过的事!” “这一仗打得过瘾,李兄,咱也该轮到出头之日了!” 满桂情绪高涨,但李松平却神色凝重。 “方才那人说的是北征,难道陛下是要出关讨伐蒙古?” 满桂也收起笑容,正色道: “应该是如此。可眼下大明真正该对付的不应该是建州的努尔哈赤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朝廷中的诸臣更是茫然。 “陛下,万万不可亲征!英宗皇帝土木堡被俘之祸,就在眼前啊!请陛下三思,务必慎重!” “臣愿以死劝谏陛下,若您坚持亲征,请从臣尸首上踏过去!” “陛下,蒙古与我朝并未开战,为何要对蒙古用兵?臣实在不解。” 端坐龙椅上的朱由校缓缓开口: “朕问你们,建州为何要联合科尔沁部压制蒙古其他各部?” “朕再问你们,为何两百多年来,大明始终无法彻底平定北境?这些年边境无事,又是因为什么?” 朱由校连问三句,直叫众臣无言以对。这些根本不是他们想听的答案,反而是反问。 众人把目光投向内阁首辅王象乾,希望这位文武兼修的老臣能站出来说话。可惜王象乾站在一旁,低头闭目,仿佛与己无关,根本不予回应。 无奈之下,礼部主事刘宗周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臣有一问。察哈尔部多年来与我朝互为盟友,彼此无战事,也未显叛意,陛下为何突然要征伐?” 朱由校看着这位日后为国殉身的大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刘爱卿,有没有反心,光看表面是看不出来的。所谓和平,不过是林丹汗没有大举犯边罢了,怎能说是无战事?” 刘宗周不肯罢休: “纵然如此,也只是小患,无关大局。林丹汗曾多次上书澄清,称各部劫掠行为并非出自他的授意。” 朱由校怒声喝道: “几句解释就能成为他们劫掠我百姓的理由?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若不加以制止,他们只会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贪婪。宋朝的下场还不够惨吗?” “每南下一次,边关多少百姓惨死?让朕坐视不理,让朕的百姓遭受屠戮?如此冷漠,大明的威严何在?” 刘宗周虽然性格固执,可被朱由校一番话驳斥后,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 “陛下,即便要出兵,眼下也不合适。国库空虚,难以支撑几十万大军的后勤所需。更重要的是,建州的努尔哈赤才是当务之急。” “草原并非易取之地。当年成祖五次亲征,皆未能彻底平定,草原各部依旧活跃如常。” “若陛下执意北伐,不顾当前局势,只会让大明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国力根本无法承受长期大战!” 朱由校心中清楚,周应秋所言属实。以往北伐,动辄数万、数十万大军出征,耗费巨大,后勤压力极重。 成祖五次北征,每次都是几十万兵马深入草原,仅粮草军饷就已难以承担。 “诸位不必多言,朕已有打算。此次出兵,战法不同于往日,也不会拖延时日。” 他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 “察哈尔部必须铲除。林丹汗表面上归顺,内心却藏有野心。妄想坐山观虎斗,从中得利,朕不会让他如意。” 群臣见皇帝态度坚决,大多沉默不语,唯有几个自诩忠直的大臣还在坚持进言。 刘宗周再次出列,语气恳切: “陛下若有计划,还请告知臣等。朝中不乏知兵之人,或可为陛下补充疏漏。” “等朕回朝之后,刘卿自然知晓。” 朱由校怎会在此场合泄露军机?他不是朱祁镇,更不是朱由检。即便是虚张声势的话,他也不会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土木堡之败,成因复杂。朱祁镇本人有责,王振干政也脱不了干系,至于文官是否牵涉其中,不好定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情报严重外泄。也先不仅清楚明军的路线与出征时间,甚至连布阵安排都了如指掌,这仗如何能不败? 崇祯帝在位期间,也多次因泄密而陷入被动局面。朱由校岂会重蹈覆辙?他早已对文官集团心存戒备。 “朕已与内阁及六部大臣商议妥当。今日朝会,只是通知诸位,北征之事已定!” 群臣听闻此言,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此前对此事只字不提,原来早已私下定夺。几位信誓旦旦要死谏的大臣顿时急了,高声喊道: “陛下不可!陛下尚未成年,万一途中遭遇不测,谁来主持朝政?” 朱由校懒得回应,目光转向王象乾。王象乾会意,上前表态: “臣支持陛下亲征!” 次辅徐光启与兵部尚书王在晋也纷纷表示支持。 内阁三人表态之后,六部尚书纷纷跟进。大多数人见大势已定,纷纷附和: “臣等愿陛下早日凯旋!” “臣等亦愿追随陛下北征!”朝堂之上,不少官员本就是朱由校一手提拔之人,自然全力拥护天子亲征。其余人则明白大势已去,再争无益,不如顺势而为,以保前程。 皇帝亲征已成定局,众人皆知无法逆转,于是纷纷站队,以免惹祸上身。 兵部主事王浩之忽然跪地高呼: “陛下三思!这些奸佞小人,个个该斩!他们竟怂恿陛下涉险,臣请诛之!” 另几位死谏之臣也一同高声附和,请求斩杀“奸臣”。 朱由校望着他们,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这是何必呢?” 王浩之正色答道: “陛下,自古文臣死于谏,武将死于战。陛下乃大明之主,应习圣贤之道,治国安邦,而非亲临战场。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听出话中之意,这些人仍把他当作年幼无知、贪玩无术的小皇帝。 “你们为何断定朕必败?” “陛下,战事无常,胜负难料。臣唯恐陛下重蹈正统年间之覆辙,请陛下明察!” “更何况,我大明名将众多,岂需陛下亲征?自古以来,天子皆坐镇京城,以安天下!” “那朕就请诸位举荐一二良将,可堪重任者,朕听之。” 王浩之一时语塞,无言以对。他心中清楚,眼下并无可用之将。 朱由校见状闭目沉声: “太祖皇帝以弓马夺天下,驱逐胡虏,创立大明。成祖皇帝更是亲征漠北,开永乐盛世。朕愿效法二祖,再塑大明辉煌,何错之有?” “北征之令已下,朕将于十日后誓师出征,此后再无异议,此事就此作罢。” 语毕,支持皇帝的一众臣子齐齐跪地高呼“万岁”。 王浩之则痛心疾首,知事已不可为。 正欲再谏,已被锦衣卫带出殿外。朱由校虽未治其罪,却也厌其聒噪。众人被拖走时仍在高呼: “陛下,忠言逆耳,请陛下三思!” 朝堂之中,支持与反对之势泾渭分明。忠于皇权者虽未过半,但在朱由校眼中,已然足够。 因帝党官员多居要职,掌控朝政实权,此乃朱由校敢于亲征之底气。 “朕将于十日后率军出征,户部粮草军饷可曾备齐?” 户部尚书程国祥上前回禀: “回陛下,军饷二十万两已备妥,唯十万石粮草尚需三日方可齐备。” 朱由校又望向王在晋: “兵部调兵批文可曾下发?” “回陛下,兵部文书已于两日前全部发出。” 朱由校虽是皇帝,但手中并无直接调动军队的权力。若想集结兵马,必须有正式批文,只有羽林军是个例外。 大明重文轻武,地方将领若无兵部文书,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特别是边关将领,凡有动作,都需兵部点头。否则,一个弹劾奏本就能断送前程,甚至搭上性命。 除非皇帝威望极高,可以直接下令,跳过兵部流程。可若没这个威望,就必须按规矩办事。 这种威望,在大明历史上,除了开国皇帝朱元璋,无人具备。即便是朱棣,也只是让兵部妥协,也无法完全绕开兵部直接掌控军队。 这种情况极为不利,以文官驾驭武将,与宋朝有何不同?可惜,短时间内无法改变。想要触动文官集团的利益,比登天还难。 “今天就把留守大臣的名单一并公布。” “王伴伴,宣旨。” 王朝辅上前三步,朗声说道: “皇帝陛下圣旨,百官接旨!”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静候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首辅王象乾、次辅徐光启为执政大臣,留守京城,处理朝政,六部尚书协助之。” “英国公张维贤为京师守备大臣,统领羽林军及二十一卫亲军,镇守京畿,负责一切军事事务。” “内阁辅臣王在晋、兵部右侍郎杨嗣昌、吏部右侍郎陈奇瑜为随驾大臣。” “另设总理衙门,总理大臣由元辅王象乾、次辅徐光启、户部尚书程国祥、英国公张维贤担任,负责处理一切军政事务,文武百官所有奏章皆呈报总理衙门,由四位大臣裁定。” 待圣旨宣读完毕,朱由校补充道: “若遇紧急情况,四位总理大臣可自行决断,不必请示。” “京城兵力有限,四位务必要小心行事。若无法定夺,可进宫请示太妃,由太妃裁决,五城兵马司暂归总理衙门直接指挥。” “五日后全城进入军管状态,羽林军全部入城驻守,控制各条要道街口,朕会安排许显纯协助你们。” 又对身后的文武百官说道: “朕离京期间,望各位忠于职守,从今日起,所有重要事务均交由总理衙门处理。” “臣等遵旨!” 第55章 准备开拔! 乾清宫内,羽林军四大营、辅兵营游击以上将领,后勤司、参谋司官员皆已到场,静候皇帝调遣。 王在晋、孙云鹤、张维贤等心腹重臣也已到场,人数近二十人,可以说,朱由校的核心班底已全部到齐。 早朝结束之后,朱由校便开始部署北征之事。此战关系重大,只能胜,不能败。一旦失利,大明至少要沉寂十年,难以恢复元气。 他承受的压力同样不容小觑。这是自永乐年间以来,大明首次主动深入草原,向部落发起大规模出击。 朱由校心中有数,凭他对林丹汗的了解,加上自己掌握的信息优势,这一战必能取胜。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最后确认军需。京城的安排早已完成,眼下只差确认军队装备到位,便可出关作战。 “朕将于十日后亲征漠南蒙古,之前交代的各项准备,现在如何了?” 英国公张维贤拱手答道: “回陛下,水囊、衣物、药材等物资已全部齐备,盔甲、兵器也已发放完毕,马匹分配也已完成。” 御马监大太监王体乾接着说道: “军粮已采购十万石,两日前已下令先行装载一万石。” 神机营参将陈广报告: “陛下,火铳、铜炮、流光神机箭皆已完成列装,火药弹丸也已备齐,末将已令全营日夜操练,尽快掌握新式火器。” 年长的虎贲营参将周兴武高声说道: “陛下,虎贲营全体将士,只等一声令下!” 泰山营参将秦邦屏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陛下,此战定要让蒙古人见识我大明重甲兵之威,使其胆寒!” 泰山营原为三千人,因白杆兵加入与训练加强,现已扩充至五千余人。 白杆兵素来精锐,来自四川,擅长山地作战,腿力出众,以往作战皆披厚重棉甲。 这些兵士装备精良,由秦良玉精心打造,堪称重甲兵。历史上,浑河之战中三千白杆兵面对数万八旗军仍能坚守不破,可见其战力之强。 如今,朱由校更给予优厚待遇,提升饮食营养,改良重甲设计,让他们真正做到坚如磐石。 朱由校转向辅兵营参将李威与游击将军周平恩: “辅兵营训练进展如何?有多少人达到标准?” “回陛下,辅兵营持续裁汰旧员,招募新兵,最老的一批已基本合格。” “传令,调两万辅兵编入虎贲营,朕出征期间暂停招募新兵,你们二人留守京城,协助英国公。” “周平恩,持朕手令前往昌平,接管二十一卫亲军,待李威率军入京后,你即率这二十一卫兵马驻守营地,朕会从羽林军中调两千人协助你。” “臣遵旨。” “李之龙,你率虎贲营五千人先行出发,押运一万石军粮至密云,等候朕旨。” “臣遵旨!” “马祥麟,三千骑兵暂时归你带。骑兵是这次北上的主力,务必把每个人的装备和武器都查清楚,战马也得一匹匹过问。” “遵命!” 马祥麟本就是中军出身,如今又多了一重职责,心中自是欢喜。 朱由校扫了一圈在场将领,沉声道: “四大营做好最后准备,十日后准时出发,谁若掉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回应: “遵命!” …… 辽东这边,熊廷弼愁绪难解。 他和杨寰暗中查访多日,发现辽东不少将官暗中勾结,行为不端。 但他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继续追查,等证据确凿后上书京城,交由陛下裁决。 “台台,属下实在难办,那些人根本不配合。” “台台,末将也是一肚子火,辽地的兵根本管不住,嘴上答应得好,背后全当耳边风。” “特别是鲍承先,胆子大得很,公然抗命。” 两名属下在堂前愤愤不平,可熊廷弼自己也是难言苦衷,心事重重。 他原本想借下属之手试探军中虚实,没料到反弹如此激烈,看来是触到了他们的痛处。 “行了,先放一放,不要激化,等我上奏朝廷再说。” 两人无奈告退,熊廷弼独坐堂中,神情凝重。 此时,城门口来了两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马匹喘息不止,嘶鸣连连。 其中一人高声问: “熊廷弼在哪?” “在府衙!” 守门兵士话音未落,两人便策马直冲城中,街上百姓纷纷避让。 这一切,被酒楼上的胡嘉栋尽收眼底。 身为按察使司,他冷冷说道: “简直无视法纪,我定要弹劾他们。” 一名身穿华服的士绅走上前来,笑着劝道: “大人何必跟他们计较,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听闻“大事”,胡嘉栋脸色一变,立即换上笑容,边走边说: “对对对,的确要紧。” 锦衣卫抵达府衙后,翻身下马,直奔大堂。 一进门便高声喊道: “陛下口谕,辽东经略熊廷弼、锦衣卫千户杨寰速来接旨!” 堂中熊廷弼立刻派人去寻杨寰,正准备按礼节跪拜,却被一人拦下: “陛下有令,免去大礼。”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手谕,递到熊廷弼手中: “此谕仅台台一人可见,切勿外泄。” 熊廷弼心中一动,皇上果然滴水不漏,凡涉大事,一贯亲自安排,绝不走明面传旨那套。 杨寰刚踏入府衙,两名锦衣卫立刻传话: “皇上口谕,杨寰即刻交接手中事务,随我二人赶赴密云,不得耽搁。” 第56章 目的就是冲我们来的! 熊廷弼在书房中拆开密令,上面详细列明了朱由校的部署,包括出关时间、随行兵力等一应安排,并叮嘱他密切关注辽东三卫与察哈尔部的动向。 “朕一旦出兵,努尔哈赤必定趁虚而入,极可能倾力建州大举南侵,若难敌,可退守要地,放弃次要堡垒,集中兵力守住重城,等待支援!” “军务整顿暂缓,集中力量应对建州南侵。” “务必保住辽沈,手谕到即刻启动战备,辽东一切事务可相机决断,不可让奴酋坐大!” “如若敌军驱使百姓或降卒前来,切勿因小失大,以全局为重!” 看完手谕,熊廷弼心服口服,皇上果真远见卓识。若努尔哈赤得知皇上亲征,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也觉得应对之策合情合理,努尔哈赤绝非等闲之辈,熊廷弼从未敢有半分轻视。 他立刻下令亲卫击鼓召集将领,命辽阳文武官员速来府衙听令。 “传我命令,发告示通告辽沈百姓,立即收拾离开,毁掉所有房舍,全部迁往复州、盖州。” “李怀信,本官拨给你一万骑兵,分成十队,对辽阳五十里内彻底清野,不留一粒粮食给建奴。” “征集粮草、木石及火药等物资,召集城中工匠加紧制作守城器械,火炮全面检查,准备迎敌!” 一名参将上前拱手问道: “大人,建州尚无动静,为何如此紧张?” “你带兵多年,难道不知未雨绸缪?以前吃过的亏还少吗?” 熊廷弼对这些本地出身的辽将向来无感,言语间夹枪带棒。那参将也不敢多言,只能退下。 “诸位切记,谁若阳奉阴违、抗命不遵,休怪本官军法从事!” 散会后,众人走出府衙,不约而同奔向一个地方,各自心知肚明,没人多言,脚步却异常熟练。 进了院子,一名领头的将领开口: “熊廷弼插手军务未果,如今又换了个方式,我看他是不查个底朝天不罢休。” 之前那参将附和道: “没错,什么备战奴酋,全是幌子,目的就是冲我们来的。大家得赶紧想个办法,绝不能让他得逞。” 田产无数、房屋成片,这些人哪个不是家大业大?方圆几十里的土地大多归他们所有,若无人耕种,损失自然不小。 但这还不是重点。真正致命的是他们私藏的家奴、兵甲和盔甲,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年来,正是这些东西支撑着他们家族在辽东立足,延续几十甚至上百年。若失去这些根基,他们在辽东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回去后立刻通知各自族人,动员佃户与家奴,联合商贾士绅一起对抗熊廷弼的命令,到时候看他敢不敢轻举妄动!” “必要时可以派人焚烧告示,煽动百姓反对熊廷弼。” 此计狠辣,单凭几人或数十人对抗官府,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若能裹挟百姓一起闹事,别说熊廷弼,就是皇帝亲自来了,也不敢贸然动武,后果将难以收拾。 有人继续说道: “事情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熊廷弼焦头烂额。” “再让按察使司的人写几份奏折弹劾他,他想动我们的根基,我们也别对他客气,把他赶出辽东为止。” “对,这熊廷弼实在可恨,对我们不仁,也别怪我们不义。我们多次示好,是他自己不懂进退。” “好,就这么定了,各位回去准备吧,李怀信是他的心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这些将门平日里打仗不行,但搞起阴谋来却是一套一套的,仿佛天生擅长。 平日里欺压百姓、侵占田地、贪生怕死样样精通,打仗时却一个个缩手缩脚。可一旦利益受损,立刻变得“聪明绝顶”。 这些辽将密谋已定,而府衙中的熊廷弼,正提笔亲自撰写文书。 论战略地位,沈阳或许比辽阳更为紧要,它地处前线,直面建州,是真正的门户。 辽阳开始加强防御,沈阳自然不能松懈。好在沈阳没有这些盘根错节的军阀,治理起来想必比辽阳顺利得多。 一名亲卫悄步走到他身旁: “大人,他们都去了西城一处宅子,所有将领都到场了。具体谈了什么我们不清楚,只看到他们出来时神情轻松,还有人去了酒楼消遣。” 熊廷弼心中已有数。自己要在辽阳推行坚壁清野,必然会遭到强烈反对。 如今看来,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皇帝虽命他暂时忍耐,可不动些手段,这政策恐怕寸步难行。 熊廷弼陷入两难,前进一步可能引发动荡,退后一步又将前功尽弃。事情棘手,难以决断。 他从不轻易服输,军令既已下达,岂能随意更改?无论如何,必须先尝试一番。若真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再做决断也为时不晚。 “加派人手,四下查探,务必弄清楚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遵命!” 话音未落,熊廷弼又唤来两名贴身侍卫,低声吩咐。 “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贺世贤与尤世功手中,让他们按信中指令行事,不得有误。” “这封信,则送往沈阳城内锦衣卫百户处,只说这是皇上的旨意,速去速回。” 贺世贤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若只靠他办事,实在难以放心。幸好还有副将尤世功在,此人比起贺世贤更懂思量,但愿他能不负所托。只要这些安排妥当,哪怕努尔哈赤真的来袭,也无所畏惧。 第57章 最后收获的就是自己上吊的本事。 慈宁宫今日气氛格外热闹,孩童的笑声此起彼伏,这样轻松的画面,在宫中难得一见。 皇宫素来规矩森严,寻常时候不得随意走动,即便是朱由检这些弟弟妹妹,要见皇上也得先禀报获准。 今日是刘太妃做主,召集各宫皇妃与皇子,办了一场家宴,也算是为朱由校送行。 “母妃,皇帝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来啊!” 年纪最小的朱徽媞盯着桌上的菜肴,眼睛一眨不眨,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李康妃轻抚她的小脑袋,柔声道: “皇帝哥哥公务繁忙,还得稍等一会儿,徽媞要是饿了,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随即让人端上两盘点心放在她面前,可小丫头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吃了两块便没了兴致,又把目光黏在那只烤乳猪上。 李康妃看在眼里,却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皇帝下令,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皇妹,你盯着它看也没用,只会更饿,不如跟皇兄出去玩会儿,七妹她们那儿有皇帝哥哥亲手做的玩具。” 朱由检一边说着,一边想拉着朱徽媞往外走,可小家伙就是不肯动,众人也拿她没办法。 刘太妃被逗得笑了,拍着手道: “徽媞,过来本宫这儿。” 小丫头这才嘟着嘴从椅子上跳下来,边走边不舍地回望桌上的乳猪。 一想到自己只能看着却吃不到,委屈得眼泪直流,扑进刘太妃怀里哇哇大哭,刘太妃也只能轻拍她安慰。 现在确实已经晚了些,但朱由校今天要处理的奏折实在太多。 乾清宫中堆积如山的折子尚未批复,再加上他即将亲征,这几日必须将所有政务安排妥当。 刚踏进慈宁宫大门的朱由校隐约听见哭声,立刻让王朝辅前去查看究竟。 朱徽妍和朱徽婧正在宫外玩耍,见到朱由校来了,立刻丢下手边的东西,跑着扑了过去。 他笑着一手抱起一个,贴着她们脸颊说道: “六妹七妹,想皇兄没有?” 两人齐声回答: “想了!” 王朝辅快步上前禀报: “陛下,八皇女饿了,一直在哭。” 朱由校听完笑着说: “那还等什么,开饭去!” 还没进殿,他就大声喊: “哪个小馋鬼哭了?再哭可就没饭吃了。” 推门进去,只见李康妃、傅懿妃和纯妃三人已站起身,行礼道: “恭迎陛下。” 朱由校摆摆手: “免礼。” 刘太妃抱着朱徽媞一边笑着插话: “陛下总算来了,这孩子可是等急了。” 朱由校从她怀里接过朱徽媞,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语气满是宠溺: “八妹饿了吧?怎么不先吃点?来,现在坐好,开饭啦!” 他把朱徽媞放到椅子上,自己也随意坐在旁边的位置。刘太妃正想提醒,却被他用手势制止。 他知道那个位置不是主位,但他不在意。一家人吃饭,轻松些就好,没必要太讲究。 “让大家等久了,最近事情多,我们就随意坐吧。” 只有等朱由校下令,其他人才能坐下,还得等他动筷子,才敢正式开吃。 吃饭还得安静,不能大口吞咽,夹菜要轻,一口也不能太多,全都得慢慢咀嚼。 朱由校尝了一口菜后,亲手夹了一块猪蹄放进朱徽媞的碗里。看着她开心地啃着,他脸上也浮现出久违的笑容。 原本小孩是不能和大人同桌吃饭的,但自从上次除夕起,朱由校改了这条规矩。虽是皇家,但这是家宴,没必要分得太清。 吃饭就该热热闹闹的,这才是家的感觉。冷冷清清,还有什么味道?反倒不如一个人吃来得自在。 吃着吃着,朱由校发现其他人几乎不动筷子,连夹菜都不敢夹太多,仿佛在数着吃。 刘太妃年岁已高,平日又吃斋,可以理解。可李康妃、傅懿妃年纪不过三十多,胃口竟也这般小? 连几个孩子也是,朱由校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得出,他们都想吃,也很喜欢这些饭菜,却不敢动。他在心里暗叹,皇家的规矩真是束缚太多。 他起身,亲自给每人碗里都夹了一筷子菜,又将乳猪平均分好,开口说: “吃饭就是吃饭,别拘谨。你们都是朕最亲近的人,放开点。” 几位皇妃面面相觑,仍没人敢先动筷。 刘太妃见状,连忙开口: “皇爷说得在理,一家人不必太过拘谨,想吃就吃,一定要吃饱吃好。” 皇爷与太妃都开了口,众人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举止果然比之前随意了许多。 朱由检甚至直接抱起一只烤猪头大快朵颐。看着几个弟妹吃得飞快,朱由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们不像是饿了,更像是许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 整只乳猪很快就被这几个孩子分了个干净,看他们那意犹未尽的模样,朱由校几乎怀疑再来一只也能吃得下。 “各宫伙食怎么样?由谁在管?” “回皇爷,各宫饮食依嘉靖爷定下的规格,日常由尚膳监操办。” 朱由校一听,心里便明白了……嘉靖皇爷这一招实在不厚道,自己吃小灶,后妃与皇子们却只能吃大锅饭。 难怪孩子们这么贪吃,尚膳监的饭菜他小时候也吃过,味道实在难以恭维。 皇家饮食虽不至于粗劣,但讲究营养搭配才对。 “今后各宫膳食,一律按朕的标准来,费用由朕的内帑出,不用各宫自掏腰包。” “王伴伴,把司礼监、御马监、东厂的厨子集中起来,设一个新衙门,就叫尚膳房,专门负责各宫伙食。” “再从宫外请些各地厨子进宫,让大家也尝尝各地风味。” “是!” 刘太妃笑着说道: “皇爷真是贴心,往后大家可是有福了!” 几个孩子一听要换厨子,以后还能吃上各地美食,一个个高兴得拍手称快。 朱由校暗想,生在皇室,除非是继承皇位,或特别受宠,否则还真不如寻常人家来得自在快乐。 ------------ 晚膳过后,刘太妃慈爱地对朱由校说道: “关外形势险恶,战场更是凶险莫测,本宫进宫前也曾听说那些外族骁勇善战,皇爷务必保重,别忘了自己是一国之君!” “太妃请安心,孙儿定会平安归来,等太妃的好消息便是。” 一旁的朱由检忽然开口: “皇兄为何要亲自出征?” 朱由校轻抚他的脸庞,回答: “因为要让大明长久安宁。那些关外之人不服管教,皇兄只能亲自去整顿。” 朱由检歪着脑袋又问: “可李师傅跟臣弟说,皇兄坏了祖宗基业,若再这样下去,大明很快就要亡国了。” “李师傅还说,皇兄贪图虚名,亲近奸佞,疏远忠良,已惹得天怒人怨,百姓怨声载道。” 话音一落,全场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妃嫔、太监、宫女都低下了头,屏住呼吸,唯恐惹祸上身。只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还笑嘻嘻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刘太妃一脸惊愕,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今天怎么了,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而且居然还说得出口? 朱由校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那些人。表面上安安静静,背地里却搞这么多小动作,竟然连自己弟弟都不放过。 李康妃看到皇帝脸色不对,以为他动了怒,赶紧跪下求饶。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孩子年幼不懂事,说错了话,陛下千万别生气。要是怪罪,就怪臣妾吧。是臣妾没有好好教导,求陛下不要责罚由检。” 朱由校的生母早已不在人世,从小是李康妃照顾他,已经有六七年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情,早已胜过许多人。 朱由校伸手扶起她,语气缓和地说: “起来吧,没事的。我这弟弟说句话而已。” 他又摸了摸五弟的头,问道: “李师傅他们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臣弟不要学皇兄,要好好学习圣贤之道,多读四书五经,还讲了很多忠臣和奸臣的故事,别的就没说什么了。” 朱由校眼神一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 “今天饭吃够了吗?” 朱由检小声回答: “吃够了。” “吃够了就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先不用上课了。皇兄给你换个新师傅。” “臣弟觉得李师傅他们很好,教了臣弟很多道理和历史故事,臣弟觉得收获很大。” 收获很大?最后收获的就是自己上吊的本事。 朱由校又开口: “让孙承宗做你的师傅,怎么样?” 朱由检眨眨眼,高兴地答应: “好!” 朱由校看向在场众人,说完便向刘太妃告辞,带着纯妃离开了。 虽然皇帝没有发火,也没有责罚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沉默反而更可怕。 还好皇帝念及亲情,要是换个不讲情面的皇帝,就凭朱由检今天说的话,恐怕小命都难保。 连刘太妃都替朱由检捏了把汗。她太了解皇帝的性子了。 “由检,这话是谁教你说的?是谁让你说的?” 朱由检知道自己闯祸了,结结巴巴地说: “回太妃,是李师傅他们教孙儿这么说的。孙儿也觉得李师傅说得有道理。” 一向淡泊的刘太妃听了这话,也被气得不行。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天真? “你要记住,你皇兄是皇帝,整个大明都是他在掌管。你怎么就被几句花言巧语给骗得团团转?” “孙儿知错了。” 刘太妃亲自训诫朱由检时,朱由校早已离开慈宁宫。他脚步急促,脸色阴沉。身后的太监宫女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到了乾清宫外,他握着纯妃的手,轻声说道: “你先回去吧。” 纯妃走后,这条长长的宫道只剩朱由校和他的随从。他脸色一沉,开口道: “李思、刘文贯等人蛊惑皇子,图谋大逆,立刻拘捕入诏狱,严加审讯,诛三族!” “若查出其他涉案之人,不必上报,直接交由许显纯处置,一经核实,同样三族连坐!” 两名锦衣卫立刻领命离开。 他又补充道: “五弟身边那些太监宫女,也全部换掉,用你信得过的人顶上,既要保护他,也要盯紧他!” “老奴明白。” 王朝辅自然清楚“盯紧他”这三个字的分量,这也是他能在皇帝身边站稳脚跟的原因之一。 第58章 后日辰时 回到乾清宫后,朱由校又开始批阅奏折。事情太多太杂,连一些琐碎小事也要送上来,他无法不理。 这种层层上报、来回传递的流程效率极低。 地方上一出事就往京城送文书,全都堆到这里,难怪朱棣要设内阁。这种工作量,除了太祖皇帝,恐怕没人能撑得下来。 快到子时,王朝辅低声提醒: “陛下,该歇息了,注意龙体。” 朱由校不是那种沉迷政务不顾身体的人,听到提醒便放下手头事务,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出大殿。 走到殿外,望着漆黑的天幕,他随口问道: “王伴伴,往年这时候,天气是不是已经开始回暖了?” “回皇爷,近几年冬天越来越长,去年直到五月才暖和起来。” 他知道这是小冰期的影响。如今三月将至,偶尔还会飘起大雪。 这寒冷时期还会持续三十年之久,明末的日子真是艰难。 也不知道今年又会有哪个地方闹灾荒。 但他也清楚,不只是自己日子难,林丹汗和努尔哈赤也不会好过。 草原和辽东那等苦寒之地,雪灾和饥荒只会来得更猛。 想到这里,他也没再深思,活动了一下身子,便转身回了内殿。实在困了。 待皇帝走后,宫人们开始清扫、熄灯。 清理完毕后,三名锦衣卫悄然入内,分别藏身于殿中阴暗的角落。这是朱由校亲自安排的守卫。 暖阁是他处理政务的重地,国家机密都在其中,还藏有一道诏书,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 军营之中,旌旗林立,灯火彻夜未熄,四处可见身披重甲的士兵。 盔甲碰撞声此起彼伏,场面肃穆而壮观。 朱由校第一次亲身体验到古时军队的真实模样,即便他是从后世穿越而来,也不禁心潮澎湃。 “参见陛下!” 军营门前,朱由校身穿银甲,骑在马上停下。十几名守门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迎接他们的皇帝。 后天就是出征的日子,朱由校必须提前来到军营。这几日他日夜不停地处理政务,终于将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部批完。 京师的防务也已安排妥当,大权已经交给四位总理大臣。无论是明面还是暗处,他都做了细致安排,确保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不要惊动别人,朕自己先四处看看。” “遵命!” 话音落下,朱由校带着马祥麟与亲卫队缓步进入营区。操场上堆满物资,骡马车辆遍布各处,站岗士兵纹丝不动,给朱由校的第一感觉还不错。 “陛下,不如先去骁骑营看看?臣敢保证,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马祥麟自然清楚皇帝的心思。这些日子他作为皇帝的贴身护卫统领,早就摸清了朱由校最关心什么。 皇帝最忧心的,是军队的战斗力。他还发现,朱由校格外重视军纪,曾多次提起大汉朝周亚夫练兵的典故。 因此,自从马祥麟接手骁骑营三千骑兵之后,他便在军纪上严加要求,如今初见成效,正想借此机会展示一下。 朱由校当然明白他的小算盘。但这并非坏事,军队要的就是争先恐后的劲头,这种风气可以带动全军。 可惜的是,如今的明军风气却大不相同。他们也“争先恐后”,只不过争的是如何克扣士兵粮饷、如何钻营空饷、中饱私囊。 朱由校笑道: “那你带路吧,让朕瞧瞧你练兵的本事。要是让朕不满意,就按军法处置你。” “陛下放心,臣绝不会让陛下失望。若有差错,臣愿亲自去执法队领罚。” 等到了骁骑营驻地,果然秩序井然。巡逻士兵尽职尽责,马棚里战马整齐拴放,士兵们正在为马匹喂食、清洗。 有士兵认出了朱由校,立刻跪地高呼: “参见陛下!” 声音洪亮,惊动了四周,许多士兵纷纷赶来,围成一圈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参见陛下!” “平身。” 朱由校规定了单膝跪礼,并将其写进了羽林军军规。在他看来,军人应当有尊严,忠勇之士本就高贵。 更何况,这些将士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该动不动就下跪磕头。这不是奴隶制的旧习,也不是某些异族的奴化礼仪。 军规中明确规定,无论军官还是士兵,平时见到上级不得下跪,即便是单膝也不行。 在重要场合,比如军事会议,或者需要接领命令、汇报战况的时候,这种仪式感还是必要的。它能让等级分明,职责清晰。至于见到皇帝,无论何时都需行礼跪拜。若身披铠甲,或是在军营之中,单膝下跪即可。毕竟在封建社会,皇帝代表天意,朱由校自然要维护这份权威。 “你们为何亲自喂马?军中不是有马夫吗?”皇帝问。 一旁的马祥麟答道: “陛下,这是臣下的命令。臣以为,每一位骑士都应熟悉自己的战马,就如同工匠必须掌握手艺一样。” “臣每日还请兽医为他们讲解马匹常见病与治疗方法,并让士兵备好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朱由校听后觉得合情合理。骑士不仅要善骑能射,更得懂得如何照料战马。毕竟马夫不可能随军全程跟随。这种知识应当在整个军队中推广,尤其是火器、火炮这些装备,很多士兵只会使用,不懂维修,影响战事。应将一些基础内容简单讲解,让士卒掌握。 正当朱由校沉思之际,营外各营将领已全部到齐,齐声跪拜: “恭迎陛下!” “都起来吧。” 朱由校原本想低调巡查,但现实不允许。羽林军中多数人见过皇帝,总有眼尖之人认出后通报,这种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既然你们都在,那就带朕去各营走走。” 他依次查看了泰山营、虎贲营、神机营,各营表现均达到预期。这些士兵本就是从全国精锐中选拔而出,再经过这几个月的严训,已成一支纪律严明、战斗力强的部队。 随后,他前往后勤司与辅兵营,发现此处更为繁忙。一问才知,这是周兴武提议安排的。他认为大军远征需保存体力,留守部队可承担重活,辅兵营职责本就包括此类事务。 “后日辰时,全军于校场集合,举行誓师仪式,随后大军分四路行进,每部相隔十五里。” “骁骑营出一千骑兵、虎贲营五千步兵为前军,先行出发,由周兴武指挥。” “泰山营与虎贲营五千军组成后军,负责粮草辎重,由参将秦邦屏统领。” “马祥麟率一千骑兵殿后,保障后军安全。” “其余虎贲营一万五千军与神机营为中军,一千骑兵护卫中军。诸将明日通知部下,各司其职,不得混乱。” “是!” “行军途中,严禁喧哗,不得随意出声,不准打扰百姓,更不得擅自离队。如有违反,一律按军法严惩,绝不手软!” “尤其是私自离队或骚扰百姓的人,立即当众处斩,无论身份如何、理由为何,绝不宽恕。” 接着他望向执法队的军令官: “执法队如果出现袒护、受贿等行为,朕先拿你开刀,作为大军出征的祭旗之人!” 那军令官立刻上前一步,跪地应声: “臣谨遵陛下旨意!” ------------ 二月二十五日,京城的清晨依旧寒风凛冽,拂晓时分,军营里已升腾起缕缕热气。 士兵们以哨为单位,三十余人围成一圈,中间支起一口大锅,锅里炖着火头军连夜宰杀的猪羊肉,香气四溢。 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碗,碗中是热腾腾的稀粥配青菜,篝火映红了他们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朱由校为了改善军队体质和营养,确实下了血本。如果不是现在手头还有点银子,他根本不敢这么养兵。 可这份投入也换来了回报,尽管羽林军还没到多么强壮的地步,但比起刚组建时那副面黄肌瘦、无精打采的模样,早已判若两人。 “头儿,听说千总说我们要去打蒙古“鞑子”,你说,那“鞑子”长啥样?”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听说他们打仗很猛,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到时候你可别吓尿了,不然我先揍你。” 这名士兵猛灌了一口粥,咕咚一下就咽了下去,像个饿极了的鬼,旁边的同伴早已习以为常。 “怎么可能,你放心,我到时候肯定砍它十个八个脑袋回来。陛下说了,砍十个“鞑子”脑袋就记一次军功。” 这套军功制度是朱由校效仿秦汉设立的。他觉得旧制用首级换赏银不合理。 虽说在一定程度上能激励士气,但实际效果有限。一颗蛮夷的脑袋值近三十两白银?他果断废除旧规,改为军功制,每集齐十颗首级记一次军功。 军功会永久记录,今后凡涉及晋升或职位调整,全看军功多少,优胜劣汰。如果某位将领不称职,就从军功最高的士兵中挑选接替。 每完成一次军功,除了二十两赏银,还有布匹绸缎的奖赏。士兵的英勇事迹会被全军通报,并画上画像,张贴在军营告示栏上广为传颂。 这样的机制能激发荣誉感。男人嘛,谁不想站在人前?靠真本事赢得脸面和敬重,在军营中这是最硬的道理。 但这个标准主要针对千总一级。低阶军官不需要多么才高八斗,关键是要敢拼、敢冲、敢豁出命去干。他们直接带兵,面对的是普通士兵,所以必须是勇猛之人才能服众。 一旦升到千总以上,那就得有综合能力了。光会拼命可不够,至少得识文断字,有点统兵的头脑,能带几千人上战场,对兵法也得懂一些才行。 第59章 人生第一次亲征之路! 那名哨总笑着说: “你现在别太嚣张,谁也没见过真刀真枪的厮杀。真到了战场上,别被人一刀给劈了,到时候我可不会去捡你的尸。”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吃。一会儿就得集合了,误了时辰,别怪我军棍伺候!” “唉,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吃完。” 要说起羽林军里最让人忌惮的存在,那肯定是执法队。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小兵,没人不怕他们。 他们执法毫不手软,只要犯了错,立刻军法处置。那套杀威棒打下来,是真的能要人命。之前有个刺头不服管教,结果被打成了残废,现在还在伙房劈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咚、咚、咚,三声钟响传来,意味着时辰将至,全军即将列队。 钟声一响,所有人迅速把碗里最后一口吃完,抄起武器装备,按作战单位迅速整队,列成整齐的阵列。 叮、叮、叮,值守士兵开始敲锣。锣声一响,各部就要开拔,奔赴操练场正式集结。 不到五分钟,四万大军全部列阵完毕。各联队之间间隔两个身位,所有人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朱由校骑着一匹高大健壮的黑马,身穿银色铠甲,腰间佩一柄精铁打造的绣春刀,身后跟着各营主将和亲兵卫队,策马巡视全场。 各营主将随即下马,清点所属部队人数。 等朱由校登上高台,四万将士齐齐跪地,齐声高呼: “恭迎陛下!” 清点完毕后,主将们飞马奔至台下,大声禀报: “虎贲营两万五千甲士,全员到齐!” “骁骑营三千骑兵,全员到齐!” “泰山营五千二百步兵,全员到齐!” “神机营六千八百甲士,全员到齐!” 朱由校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在刀柄上,声音洪亮地说道: “平身!” 四万军士齐刷刷站起,静静等待皇帝的命令。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这段时间的训练和汗水,朕都看在眼里。” “今天,我们要出关征讨蒙古。你们怕不怕,朕不管。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朕也没有。” “从太祖将外敌驱逐、建立国本至今,已有两百余年。这两百年里,我们与北方敌人的战火从未熄灭。无数先辈的鲜血洒在敌人的土地上,成了他们牧场的养分。” “自成祖之后,我大明再未主动出征草原。敌人早已忘记了我大明军队的威严。” “今天,我将带领你们深入敌境,直击敌军主力。” “这两百年间,敌人多次侵犯边境,劫掠粮食、牲畜与百姓。死于他们刀下的无辜百姓,数不胜数。” “从现在起,朕立下誓言,要让天下人和敌人明白,大明的尊严不容侵犯。要让我们的百姓,堂堂正正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要让所有人知道,汉人,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让他们一见到我大明军旗就只能跪地求饶。朕要你们用手中刀枪,洗刷土木堡之耻。用这场战争告诉所有人,大明朝,是他们只能跪着仰望的存在!” “希望各位将士与朕一同奋发,重铸大明辉煌!” 将士们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 朱由校继续说道: “众将必须奋勇杀敌,彻底打击敌人。此次北征,要让他们不敢再向南窥视,为边境百姓带来安宁,带来希望。” 话音刚落,朱由校抽出腰间的绣春刀,高举向天: “大明威武!” 将士们也纷纷举起武器齐声高呼: “大明威武!” “陛下威武!” “大明万胜!” 仪式随即进入祭旗环节,杀猪宰羊,以血祭那象征大明的日月军旗。 朱由校亲自行礼,祭拜上天、大地与历代先祖。待誓师仪式结束,他高声下令: “出发!” 数万大军依照原定计划,井然有序地出营,朝着北方进发。 此行第一站,是密云。此地是此次北征的关键节点,位于喜峰口、古北口、宣府镇与京城之间,是四地的中枢所在。 朱由校的计划是,先以宣府与古北口方向大张旗鼓地出关,以两地守军与部分羽林军为主力,吸引林丹汗的注意力。 自己则亲率精锐骑兵、神机营与泰山营的主力,从喜峰口出关,一路北上。当前目标是清除承德以南各敌对部落。 而那两路出关的部队,仅为佯攻。他们并不需要深入草原,只在关外数百里内制造声势即可。 只要能暂时牵制林丹汗,或是争取几天时间,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 只要不冒进,稳扎稳打,即便林丹汗主力来袭,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击溃明军。 更何况,明军始终与边关相距不远,若形势不利,也可逐步回撤,敌人亦无可奈何。 如果真的能在战场上压制住林丹汗的主力部队,那么这两支队伍就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场,完全可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这也是他为何要让王在晋随行的原因。朝中百官之中,最有能力担此重任的,也就是王在晋了。他的资历和能力,在整个朝廷里,仅此于熊廷弼。 而且也只有他,才能镇得住宣大两地的那些将领。毕竟现在还是天启年间,武将心里始终对文官有一种天然的敬畏。面对文臣,他们往往会自我矮化。 更不用说王在晋还是内阁辅臣兼兵部尚书,这种身份对将领而言有着天然的权威。那些平日里结党营私的文官,也不敢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轻举妄动。 很多人印象中那种武将飞扬跋扈、不听调遣的局面,其实已经是崇祯末年的事了。那时的大明朝廷早已形同虚设,根本原因是朝中无兵无将,自然压不住那些地方势力。 由他来节制宣大地区的军队,是最为合适的人选。王在晋本人熟悉军务,又是自己信任之人,可谓一箭多雕。 待周兴武率领前锋部队到达十五里外之后,朱由校也正式带领中军出发了。 三里之外的军营外,有一处岔路口,其中一条直通京城。此时,文武百官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按照规矩,皇帝亲征,百官应从九门送出京城。但朱由校偏偏没有按照常理行事。 他提前一天就已到达军营,并没有选择从京城出发。 百官无可奈何,只能赶到军营送行。其实不少人心里并不支持这次亲征,但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表露出来,毕竟谁也不想成为皇帝祭旗的对象。 等朱由校率军到达后,百官见皇帝身穿铠甲策马而来,纷纷跪地高呼: “恭送皇帝陛下御驾亲征!” “愿陛下早日破敌,凯旋归来!” 朱由校抬起手,示意队伍暂停。他骑马穿过人群,开口说道: “诸位起身吧。” “朕离京期间,望各位恪尽职守,不可懈怠。” “臣等遵旨。” 官员们望着整齐列队、装备精良的羽林军,心中暗想,这得耗费多少银两,真是奢侈。 朱由校下马,走到四位总理大臣面前,说道: “朕此番出征,短则一月便可归来。这段时间,就靠你们四位守住朝局了。” 四位大臣拱手回道: “定不负圣恩。” 徐光启神情激动,眼含热泪地说道: “陛下此行北征,务须以自身安危为重,若战局不利,当暂避锋芒,切勿孤注一掷。” “陛下肩负大明中兴之责,大明不能没有陛下。望陛下谨记老臣之言。” 徐光启的意思,朱由校心知肚明。如果没有必胜把握,不如暂且保存实力。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 朱由校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地说道: “先生不必担忧,朕此去必能凯旋,先生无需太过挂念。” “毕懋康负责的新式火枪研发,务必全力支持。若遇到难题,先生可向工部尚书宋应星请教。此人学识渊博,与先生志趣相投。” “臣谨记在心。” “京城,就托付给四位了。” 话音未落,朱由校一跃上马,高喝一声“驾”,便策马而去。 队伍随之出发,径直从文官们站立的方向穿过,毫无避让之意。几位官员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换作以前,这些将领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地过来行礼? 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人心也变了。他们也只能心里骂几句,嘴上不敢说半句。 皇帝尚武,重视军伍,谁要是去招惹这支队伍,那不是自寻死路?这点分寸他们还是有的。面子可以丢,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百官伫立原地,目送皇帝远去的背影。直到视线中再也看不到,王象乾才招呼众人回城。 朱由校率军行至数里之外,策马上了一座小山,望着初升的太阳低声说道: “这片土地,本该安宁祥和。流血漂橹的日子,我决不允许它再来。” 孙云鹤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皇帝话中的深意。 而朱由校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皇太极多次入关劫掠的历史画面。那些看似只是掠夺的行为,实则早已埋下大明覆灭的种子。 他们每到一处,便寸草不留,百姓生灵涂炭。 “赤地千里”四个字,在书上只是轻描淡写,可现实中,却是尸骨遍野,哀鸿遍野。 虽不如靖康之耻那般耻辱,但带来的苦难,却比那时深重百倍。 “出发!” 朱由校不再多想,他要用行动去改变这一切。他要扭转汉人世代受苦的命运。 因为他,也是汉人。 大明天启元年二月二十五日,明朝第十五位皇帝朱由校,继永乐、正德之后,时隔百年,再次亲征蒙古。 天启皇帝朱由校,踏上人生第一次亲征之路! 第60章 声东击西之策! 大军日夜兼程,整整两天后,朱由校终于在二十七日晚抵达密云。 这座小城,早已修缮一新。 这里是军事要地,必须保证基本的防御,这也是他早前命李之龙带领五千士兵与一万石军粮提前十多天赶往密云的原因。 就是为了打前站,做好大军后勤与驻扎准备。 李之龙已在城外等候多时,掐准了时间前来迎接,没有等太久。 “启奏陛下,城内所有可住之处臣已安排妥当,军营也搭建完毕。但此城太小,容不下五万大军,故在城西山谷设下营地!” “好,入城!” 羽林军连续两日急行军,走了将近两百里,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小的挑战。好在军中骡马众多,辎重大多由车马代劳,少了肩挑背扛的辛苦。 “宣大两镇的将领到了何处?他们的兵是否已集中完毕?” 早在十日前,朱由校就命兵部下达命令,要求宣府、大同两镇总兵迅速集结兵力,于宣府待命,并限令两镇的主将与参将在三月初一前到任复命。 “回陛下,最新消息是,宣府三万兵马四日前已集结完毕,将官全员到齐。” “大同的兵马刚刚完成集结,三天前才出发,估计还要三五日才能抵达宣府。” 太慢了!这集结和行军就花了半个月,比蜗牛还慢。 “传朕命令,所有将官和部队必须在初一前到达宣府待命,迟者军法从事!” 王在晋上前说道: “陛下,边镇之兵恐怕难堪大任。臣以为,若要出关,应从中挑选精锐,方可随军出征。” “我军以步兵为主,面对蒙古骑兵本就吃亏。十万大军分两路出击的策略,还请陛下再斟酌。” 杨嗣昌、陈奇谕与羽林军诸将也觉得王在晋言之有理。陛下虽通兵事,但这样的问题,未必没有疏漏。 朱由校让人展开地图: “你们看,这是林丹汗的都城察汗浩特,离古北口一千多里,距宣府更有一千五百里之遥。” “以骑兵的速度,光是从他们都城南下就得十几天,再加上集结、传令的时间,我们至少有半个月的准备期。这段时间若能善加利用,足以办成许多事。” 王在晋再问: “陛下为何认定林丹汗一定会亲率主力南下?万一他不来,我军如何应对?” “鞑子行踪不定,居无定所。若我军找不到其部落所在呢?” “岂不是白白耗费军粮,空手而归?” 王在晋这番话不无道理,因为这是敌人惯用的战术。 你出兵又如何?我不与你正面交战,拖你一两个月,等你粮尽兵疲,我再突然袭击,这样的仗,赢不了。 这也是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很少主动出击游牧民族的原因,因为那是一场豪赌。 大汉历经三代贤君,还有像孝文皇帝这样的圣主治理,用七八十年的积累,才支撑起汉武帝一次漠北远征。其中耗费之巨,可见一斑。 永乐皇帝第五次北征,除了头两次狠狠打击了北边的部落,后面的几次基本上可以说毫无成果。 敌人都知道打不过你,干脆就不打了,你不来打我,我自己躲起来不行吗? 朱由校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别担心,朕对林丹汗的性格很清楚,他一定会来,而且会来得非常快。” 大臣们听得一头雾水。皇上从未与林丹汗交过手,怎么会说自己对他如此了解?皇上向来不是冲动的人。 只要是了解过明末历史的人都知道,林丹汗是个什么样的人。朱由校当然也清楚。 那是由检的亲哥哥,同父异母的兄弟。 性格多疑、心胸狭窄、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他有很多想法,但执行力几乎为零。 最致命的是,他非常固执。一旦得知大明皇帝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亲自跑到草原上来,他肯定乐坏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小毛孩,自己送上门来找死,没什么好担心的。 再看他的性格,必定轻敌冒进,想用最快的速度击败朝廷军队,最好活捉皇帝,提升自己在蒙古各部的威望。毕竟明朝以前还真出过这种事。 一个整天幻想着恢复成吉思汗伟业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种难得一遇的机会? 杨嗣昌皱眉说道: “可是草原不同于内地,地势开阔,陛下想伏击几乎不可能。反观鞑虏骑兵来去如风,占据着绝对优势。” “而且我军对草原环境陌生,万一迷路怎么办?” 朱由校拿起一根树枝,笑着回应: “这正是朕接下来要说的重点。” “朕真正的目标,并不是靠这两路军队正面迎战林丹汗,那两路只是偏师。等他们出关之后,朕将亲自率领精锐部队,从喜峰口出发,直抵承德。” “朕要用声东击西之策。鞑虏脑子一根筋,根本想不到那么多。他们满脑子都是怎么活捉朕,好捞取更大的好处。” 王在晋笑着点头: “陛下这计策,连臣等都被瞒过去了。臣还以为陛下真要这么出兵,苦思不得其解。原来陛下早有安排。” “朕之所以不告诉诸位,是不得已而为之。朝堂上耳目众多,军机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战,是我大明的关键之战。打赢了,可震慑其他部落,稳住北疆数年安宁。” “若是输了,恐怕会有覆灭之灾。大明十年内再无力量抗衡鞑虏,只能任其横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也一定会趁机作乱。” 朱由校闭眼沉声道: “朕不能不谨慎行事,必须确保这一战万无一失。” “况且朕这次,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真正的意图,自然不能提前泄露。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朕是两路出兵。” “正好借这个消息迷惑鞑虏,一举两得。” 大家纷纷认同,皇帝的顾虑合情合理。他思虑深远,连最坏的结果都已纳入考量,这是众人不及之处。 朱由校的构想虽稳妥,但若真正落实,两支偏师的主帅人选,便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陛下,这两路大军由谁统率?兵力又将如何调配?” “朕将以骁骑营八千骑兵为骨干,从神机营抽调四千火器兵,再加泰山营三千重甲兵,配合喜峰口守军,共计两万人出关。” “古北口一路,由虎贲营两万人为主力,配合泰山营与神机营余部,共计两万五千人。” “至于宣大方向的五万人马,则从张家口出发。” 原来陛下早有全盘打算。难怪泰山营和神机营都配备了大量马匹。要深入草原作战,机动性必须跟上。战马不够,骡马也可用,即便不能冲锋陷阵,也能驮运物资与盔甲。 至少行军速度提升了。有马就是有马,总比没有强。前朝赵二北伐时,不也骑着毛驴上阵?虽然最终惨败,但至少曾尝试。 “至于人选,朕打算让王爱卿暂任宣大总督,统管两镇军务。期间,政事也由爱卿一人裁决。” 王在晋负责一路兵马,众人早有预感。自皇帝宣布亲征以来,他们便猜到了这一安排。 没人提出异议。尽管以王在晋的资历担任总督,略显屈就,毕竟这一职位通常由兵部侍郎或佥都御史兼任。 “王爱卿,这一路兵马朕就托付给你了。你可以从虎贲营带五千军士,周文刚与吴胜可作为你标营的将领。” 所谓“标营”,是明末官僚体系下的特有编制,代表统兵文官的直属部队,类似于武将的家丁,负责护卫中军与主帅安全。 但它与“家丁”不同之处在于,标营仍受朝廷调度。皇命在身,他们仍会听从。而家丁则是彻彻底底的私兵,眼里只有主人,朝廷与皇命,未必作数。 若是只给个虚职,他们或许嘴上应承,但实际配合程度就难说了。 搞不好,一触即溃,甚至未战先逃,也并非不可能。 唯有恩威并施,才能压制住这些不安分的念头。无兵无将,便难成大事。 “等户部粮草到位后,你便可启程。” 虽然皇帝自己也带了一万石军粮,但那是为了保障羽林军后勤所需,非到紧急关头,不会动用。 边镇兵马归兵部管,不是他朱由校的私军。他自然不愿做那出钱出力却落不到好名声的冤种。 “届时我会再派一队锦衣卫归你调遣,务必将宣大地区的军队牢牢掌控在手中,防止他们表面答应、背后敷衍。粮草供应也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先给点好处稳住他们。” “我还会赐你尚方宝剑,凡是违抗军令、临阵退缩者,你可直接斩杀,用这些人头来震慑三军,树立大明军威!” 王在晋躬身回应: “臣谢主隆恩,定不负陛下厚望。” 朱由校亲自将他扶起,语气坚定: “虽是偏师,却能影响全局,关键在于你如何把握。” “届时,朕的御旗会留在密云城,用来吸引林丹汗来攻。张家口距离太远,他不会舍近求远,定先攻我古北口一路。你到时候要随机应变。” 朱由校扫视在场众人,每个人眼中都透着期待。 他笑着开口: “现在古北口一路主将空缺,你们之中谁有胆量站出来一试?” 虎贲营参将周兴武跨前一步: “陛下,臣愿请缨,承担此任,绝不让陛下失望!” 周兴武年过五旬,已是高龄,前半生都在孝陵守陵,从未上过战场。这次机会难得,他不愿错过,只为对得起“将军”之名。 朱由校点头: “爱卿年虽长却志不衰,朕甚欣慰。但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朕不能保证你能建功立业,但或许会有意外收获,不知你是否愿意?” 周兴武略显疑惑: “陛下所指是?” 朱由校轻声道: “留守密云。” 留守密云?众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唯独王在晋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刚刚我说过,朕的御旗会留在此地。林丹汗若得知,会不会想着直取密云,擒朕于城中?” “也许他不会来,是朕多想了。但如果他真的来了,又会如何?” 朱由校看着周兴武问道: “你,敢不敢赌这一局?” 周兴武毫不犹豫,单膝跪地: “誓死完成使命!” “好。”朱由校目光沉稳,“但正因为是赌,朕只能给你五千步军驻守此城。这里是我军后勤重地,责任重大。” “若林丹汗真率大军来袭,你记住,必须坚守待援。鞑子多为骑兵,缺乏攻城器械,哪怕数万大军围城,只要你守在城中,守住十日不在话下。” “臣明白,遵旨。” 朱由校再次环顾四周: “还有谁愿站出来?” 众将依旧沉默。王在晋上前一步: “陛下,臣以为兵部右侍郎杨嗣昌可担此重任。” 一旁的陈奇谕立刻追问: “辅臣为何如此认为?” 杨嗣昌是朱由校亲自提拔起来的,越级连升数级,朝中对他知之甚少。不说他是否懂得军事,就是过往的政绩,也实在拿不出手。 “王爱卿所言正合朕心!” “陈爱卿,杨嗣昌眼下虽无显赫功劳,但此人朕了解,唯有他能担此重任。” 陈奇谕不好再争辩。自从陛下登基以来,用人眼光从未出错,就连“动手”的决定,也从没冤枉过人,全是对那些贪官污吏下手,仿佛真有神助。 杨嗣昌低声回应: “陛下,臣恐怕难以胜任。” “这一战至关重要,若辜负圣恩,臣万死难辞其咎。” 此时的杨嗣昌年仅三十出头。在那个时代,对多数士大夫而言,仍属“年轻人”,毕竟仕途才刚刚起步。 第61章 林丹八图尔,这一手你接得住吗? 杨嗣昌此人,史书评价两极分化。他确实有才干,也足够强势。在崇祯年间权势极盛。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巨鹿之战前,他曾多次调离卢象升所部兵力。最终,卢象升身为总督天下兵马之臣,手下竟不足两万人马,而主力仍是自己一手带出的天雄军。 原本他还统领山西、大同、宣府三镇军马,却在途中被以“防守”“应对敌情”等各种理由抽调兵力。 待到巨鹿与清军开战之时,这位总督天下兵马、兵部尚书、宣大总督卢象升,手下只剩万余人。而掌握关宁铁骑这大明最强战力的高起潜,却畏敌不前,躲在后方观望。 正是高起潜的按兵不动,直接导致卢象升战死,天雄军全军覆没。 自此,杨嗣昌也背上巨大骂名。不少人认定,他才是害死卢象升的主谋。 可在朱由校看来,真正的主因应是崇祯帝朱由检。这位皇帝在战与和之间反复摇摆,听风即雨。 一面私下派陈新甲议和,一面又在平台上召见主张死战的卢象升,还给他一个“总督天下兵马”的头衔,让他去对抗清军。 杨嗣昌当时身为崇祯心腹,该如何抉择? 他清楚知道陈新甲议和一事。可在皇帝召见卢象升之后,又希望卢象升能击败清军。这中间,要么按皇帝原意等待议和,要么全力支持卢象升,违逆圣意。 杨嗣昌只是做了大多数臣子都会做的选择。他之所以被指责,是因为他削弱了卢象升的兵力。 既选择议和一路,他便势必要阻止卢象升贸然出战。早在卢象升离京之前,他就多次劝阻其轻率出兵。 卢象升听不进劝,一心迎战满清。杨嗣昌实在没办法,只好另寻对策,最后选择了调兵拆将这一手。 你不带兵,总不能主动出击吧?你总不能拿命去拼吧?可他低估了卢象升的赤胆忠心,更没料到他杀敌报国的决心竟如此坚定。 杨嗣昌确实对卢象升有所牵制,但那或许是无心之举。真正让局面恶化的人,是左右摇摆的崇祯皇帝。 你要讲和,就大大方方地讲和。你要打仗,就全力支持卢象升去打。哪有既想议和又想取胜的道理?世上哪有这等两全的好事? 身为一国之君,连个明确态度都没有,还指望臣子怎么做事?就算卫青、霍去病复活,怕也得气得吐血。 更离谱的是,臣子已经把意见摆在你面前了,你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是拿国事当儿戏吗? 朱由校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笑着开口: “朕看这一路主将,非你不可。那些兵书,应该也不是白读的吧?” “朕这次不需要你出奇制胜,只要照着既定策略稳步推进就行。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兵部侍郎的位置,也该换人了。” 杨嗣昌激动不已。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主事,如今却被皇帝如此器重,真可谓祖坟冒烟。 他立刻跪下叩首: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厚恩!” 朱由校扶起他后叮嘱: “你的任务,是尽量牵制鞑虏主力。虽然你只有两万五千军,但朕相信,比起宣大的那五万虚兵,你的战力高下立判。” “若遇敌主力,不必惊慌,可与诸将商议对策。你部无骑兵护卫,需结阵御敌。” “若未遇敌,就稳扎稳打推进,不得轻敌冒进。等朕的军令,或是王爱卿的情报,再做决断。” “臣必谨记!” 朱由校扶着椅背说道: “你们都要记住,不论你们两路战况如何,朕都不会回师救援。你们只能彼此依靠,保持联络。” “若林丹汗攻打你们其中一路,必须立刻通报另一路,要写明敌情,包括敌军数量、能否击退、能否坚守几日。” “知己知彼,才能做出正确判断。这才是上策!” 王在晋等人也开始佩服皇帝的安排。谁也没想到,一个还没成年的少年,竟能对军事部署得如此细致。 朱由校喝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若林丹汗绕过你们两路,直扑密云,那就立刻放弃原计划,改为两路合围。” “别管他从哪打进关内,林丹汗真正的目标一定是这里!” 朱由校话音一落,手指直接落在脚下的地图上,语气坚定。 “等你们完成包围,两军合兵之后由王爱卿统帅,务必从侧翼快速出击,若他试图逃窜,立刻截断退路,务求全歼!” “臣领命!” 战场之上,容不得杂音。军令如山,上下一致,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朱由校接着交代周兴武,命他从明日开始征召青壮劳力,抓紧时间加固城防,城内要储备火油、沸水、木材、石块等防御物资,以防万一。 又命参将秦邦屏与陈广明连夜带领神机营与泰山营的兵力及粮草先行出发,目标直指喜峰口,行动务必隐秘,昼伏夜行,避免敌军察觉。 “此战也许不能速胜,但绝不可溃败。谁若临阵退缩,贻误战机,军法伺候,绝不姑息!” “孙云鹤,这几日你要加派人手,在城中散布消息,大张旗鼓地让人知道,朕就在这城里坐镇指挥!” “但也要掌握分寸,不能太过做作,你自行判断。” “臣明白!” “天色已晚,诸位回去吧,明日开始准备调动军队。” “臣等告退!” 一场彻夜的军议之后,朱由校终于敲定了这次北征的战略部署。主将人选已定,兵力分配也已完成。 三路齐发、虚实结合、诱敌深入、奇袭制胜。 他嘴角微扬,心里默念: “林丹八图尔,这一手你接得住吗?你又是否会上钩?” ...... “快!这些石头赶紧搬上去,上面催得紧!” 密云这座距京师不过二百余里的小城,此刻正全城动工,热火朝天地加固防御工事。 这里将是此战胜负的关键。朱由校要用自己的存在,把林丹汗引过来。 为此,他动用了上万名士兵,外加三千余名招募来的青壮劳工。 这些人早在十天前就被召集到位,原本是李之龙准备用来修建军营和仓库的。 “按陛下的命令,城中各处必须挖掘水井,紧靠城墙的居民一律向内迁移,五日内完成,逾期者严办!” 演戏就要演全套,表面上绝不能露出破绽。 “把朕的御旗挂起来!” 御旗是皇权的象征,无论是巡游还是亲征,都必须展示。 明朝的军旗是日月旗,而皇旗是金龙旗。大纛是最核心的一面旗帜,它代表的是整支军队的灵魂。 就像影视剧《大明风华》中那样,那面旗帜的形制是最贴近历史的。后来清廷的军旗,也是沿袭了明朝的设计。 古代战场上常说的“斩将夺旗”,其中的“旗”指的就是大纛。一旦大纛被毁或被夺,军队士气就会瞬间瓦解,如同主将被斩一般,军心尽失。 历史上不乏类似的情况,明明形势已经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忽然冒出一位狠人,直接把敌军主将解决掉,或者干脆将对方的帅旗砍倒。这样一来,就算无法立刻扭转局势,至少也能安全撤退。 那种两军阵前,主将单挑的场面,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出现。战事一起,主将多数时间都在中军帐内指挥调度,怎么可能出来跟你一对一较量? 不过,主将亲自带队突袭敌军,倒是常见做法,往往为了提振士气。 但凡主将冲锋,身边一定围着几十甚至上百名亲兵,严密保护。你想斩将立功,除非真有像关羽、张飞那样万夫莫当的本领,否则还没靠近,就会被卫队剁成肉泥。 到了这个层次,早就不是比谁更凶猛了,拼的是谁更懂得用兵、谁能更快做出正确判断。 “大军出发前,密云城防能完工吗?” 负责监管工程的是留守密云的周兴武,他回应道: “陛下,哪怕日夜不停赶工,这几日恐怕还是不够。人力与材料虽不缺,但时间实在太紧。” 朱由校当然知道这么大的工程短时间内无法完成,但密云城墙年久失修,多处破损,若不加固城防,根本挡不住蒙古骑兵。 “那就简化工程,城外的全部停工,重点加固城墙和城门。朕不需要它固若金汤,只要能暂时挡住鞑虏就行!” “臣立刻去调整部署!” 朱由校又绕城走了几圈,检查各处情况,确认没有遗漏后,进到城中,对王在晋说道: “如果按计划完工,就算鞑虏有数万大军,没有半月时间,也别想踏入密云一步!” 王在晋拱手行礼: “陛下思虑周全,令人敬佩!” “朕只是不得不如此,大明再也输不起了,朕更输不起。” “战争之中,谁都不敢言必胜,因此,必须全力以赴!” “你这话朕爱听,此战我军必胜。” 朱由校望着远方,微微一笑: “但如爱卿所言。” 第62章 举大事!立新君! “诸位,说说吧,按日子算,皇帝已经到了密云,我等该如何应对?” “依我看,应尽快与关外联系。” 一位士绅开口道: “我也赞成,皇帝一向对我等士绅官员不满,若此次北征得胜,我等再无立足之地。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如此大事,是否该通报一声?” 刚说完,就被另一个人反驳: “怎能做这等无君无父之事?即便当今陛下有错,也尚有挽回余地。” “你们这是要把陛下置于死地,胆子太大了,心中还有没有臣子的本分?” 户部主事陈所学怒拍桌案: “你这是自欺欺人!难道没看到张公、刘公他们的下场?如今皇帝之昏庸残暴,堪称世上少有,比起隋炀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兵科给事中何世晋站出来应声: “所言极是,厂卫之祸,早已人尽皆知。” “叶公与刘公正被关在诏狱,受尽折磨,你难道看不见?” “若我等再无行动,等皇上回宫,谁能独善其身?” “刘公韩公,三朝老臣,尚且难逃厄运,我等又能如何?” “皇上整日沉溺骑射,不问政事,亲近宦官,败坏纲纪。” “登基不过数月,已有多少忠良无辜死于诏狱与厂卫之手?” “看他如今所为,哪有一点明君之风?此时此刻,我等应为道义、为万民挺身而出,岂能袖手旁观!”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低声回应: “但也不能这般不顾大局,难道要抛弃十万大军?不顾边地百姓生死?” “若是北征失败,你们可曾想过后果?辽东敌军士气正盛,难道要让边疆局势彻底失控?” 何士晋冷笑一声: “那又如何?我们这是在救大明,取舍之间的道理你不懂吗?” “辽东敌军之所以强大,是因将官养寇自重,根本不必畏惧。如今重中之重,是朝堂安定。” 他语气坚定: “有如此君主,哪怕天下皆是诸葛亮,也难有作为。” “当年英宗兵败土木堡,也先兵临城下,不也被我大明挺了过来?” 他直视对方: “眼下唯有仿效正统年间之事,拥立新君,方能重整纲纪,拯救百姓,复兴大明。” 所谓“正统之事”,是指英宗被俘后,百官拥立铖王朱祁钰为帝之举。 众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很明确……联合关外让皇上战败,最好死在前线,再另立新君,以求从龙之功。 再借新君信任,重掌权柄,实现心中所愿。 此举可谓惊天动地,在场之人虽未出声,却已有人暗冒冷汗。 可没人站出来反对。 ……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谁敢想、谁敢做? 可如今,何士晋不仅敢想,还公然说出。 他胆大,不代表旁人也敢冒此险。 有人甚至已后悔参加这场集会。 陈所学声音发颤地说: “要做成这件大事,难度实在不小。先不说怎么和关外取得联系,光是这京城,就被厂卫严密控制着。魏忠贤和许显纯是皇帝特意安排的人,他的用意谁不明白?” “想要有所作为,首先要摆脱厂卫的掌控。现在军政大权都在总理衙门,兵权更是落在张维贤手中。” “京城九门都由羽林军驻守,街头巡逻的士兵和厂卫比以往多了不少。谈何容易。” 众人见形势艰难,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这种事得慢慢谋划,不能着急。厂卫耳目众多,稍有不慎,我们就有性命之忧。” “魏阉对我们恨之入骨,一旦被他察觉,恐怕我们还没动手,脑袋就保不住了。” 可何士晋却不这么看,他觉得眼下正是好时机。 他站起身,朝众人拱手说道: “大家今天怎么都糊涂了?现在正是好机会。” “有厂卫监视又如何?九门有人把守又如何?” “要办成这等事,根本不必偷偷摸摸。我们可以大大方方地做。” 一位官员问:“你有什么想法?” 何士晋冷声说道: “我们虽是小官,不能参与朝中决策,但别忘了,军队的粮饷,是由户部统筹分配的。” “难道你想在粮饷上动手脚?这个念头趁早放弃吧。粮饷都是羽林军押送,锦衣卫审核,就算你找到机会,也影响不了大局。” 何士晋一甩衣袖,说道: “哼,你太短视了。谁说要动粮饷?” “粮饷虽由羽林军和锦衣卫负责,但户部是不是得派人随行?兵部是不是也得派人监督?” “我们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城,到了边镇,找机会派一名心腹家丁带着书信去联系林丹汗,大事不就办成了吗?” 众人听后恍然大悟,纷纷称妙,之前的忧虑顿时烟消云散。 陈所学接着问: “假如真能成事,那新君该立谁?按老规矩,应该是先帝的五皇子。” “对,我也觉得五皇子最合适。到时候他是先帝唯一在世的儿子,立他为帝,天下人也无法多说什么。” 何士晋却想得更深,他已逐渐成为众人的核心,语气也更加坚定: “立五皇子不难,关键是我们如何从中获取实际利益。京中大权全都落在四位总理大臣手里,等他们主持朝政,我们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确实是这样。我们东林党不少人已经失势,朝中几乎没有我们的人。王象乾又是边将出身,与我们本就没什么交情。” “徐光启与程国祥是皇上亲自选出来的人,忠于皇权,绝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张维贤更不用提了,他是勋贵第一人,别人或许还有争取的余地,他绝不可能配合我们。若他得知我们的计划,第一个动手清剿的就是他。” “说得对。如果到时候我们无法达成目的,岂不是白忙一场,白白替别人铺路?” 何士晋语气愤恨地开口: “要是李公还在,我东林怎会落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地步?魏忠贤实在可恨,死不足惜!” 他口中的李公,是前翰林院讲官,朱由检的老师。朱由校出征前已下令灭其三族,动手的是锦衣卫,斩首者正是魏忠贤。 “如今皇上不是任命孙承宗为新任讲官了吗?他毕竟是我东林出身,应该不至于冷眼旁观,我们不妨试探一下?” 陈所学则持保留意见。他虽是东林一脉,但与东林内部诸人并无深交,甚至多数人都未曾谋面,关系并不牢靠。 “我们应先入宫一趟,看看是否有机会见到殿下。能当面陈情,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无需依赖他人。” “殿下受过李公教导,已有明君气象,加之与李公的师徒关系,只要我能见到他,事情自然顺利。” 众人纷纷点头,认为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只要能见上一面,一切好说。 最终他们决定先由陈所学前往皇宫一探。若无果,再由何士晋联络孙承宗。 “也只能这样了。若这两条路都行不通,我们就得另想办法。” “大家切记,大事未成之前,千万不可泄露半句。哪怕是至亲之人,也不能透露一字。一旦走漏风声,便是灭顶之灾。” 他们又岂会不知? 这等大事,风险极高,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但若真成,回报也难以估量。那可是从龙之功,一旦成功,前程无量。 会议结束后,陈所学不愿耽搁,当日便独自前往皇宫。 “皇上有令,无太妃懿旨与国公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宫!” 守门的军士高声回应。 “荒唐!本官是来为殿下答疑解惑的,耽误了殿下的课业,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再重复一次,没有太妃和国公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别说是你,就是几位总理大臣来了,也得守规矩。” “你这说的什么答疑解惑,完全是借口。” “若你再不退下,就别怪我们动刀子了。” 守门的军官话音未落,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陈所学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来。 “此人行迹可疑,立刻去通报国公!” “遵命!” 几名士兵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们的真实身份是锦衣卫,如今身份已变,是从羽林军调入皇宫当值的禁卫! 这个身份,连腾骧四卫的指挥使和英国公都不知情。这枚暗棋,朱由校从未向任何人透露。 第63章 三路分进 这几日,朱由校为这场“戏”下了不少功夫。他频频露面,四处巡查,声势浩大。 目的只有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真的到了密云,就住在这里。 他甚至亲自去了边塞,明明白白地告诉林丹汗……我就在这儿,就看你不服! 他亲征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料想林丹汗的手下探子,此时正快马加鞭赶回去报信。 宣大地区的兵马也已集结完毕,军令下达,户部的第一批粮饷已送到。王在晋今日即可启程前往张家口,只待他统领大军出关,打响北征第一战。 十万石粮草数量庞大,还有二十万两白银。朱由校又不准动用民夫,导致押运人手严重不足,只能从羽林军中调出不到四千人。 早在朱由校出征前,第一批粮饷就已出发,共计三万石粮食与二十万两白银,全是王在晋带往宣府所用。羽林军除了秘密押送的一万石军粮,还自带了五千石。 主力部队更早已备足了近二十天的肉干与干粮,短时间不愁吃喝,大军也该向北进发了。 “启奏陛下,锦衣卫千户杨寰求见!” “传他进来。” 满身风尘的杨寰一进大堂便跪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辽东之事如何?” 杨寰抱拳答道: “回陛下,沈阳整顿已完成。熊廷弼裁军近两万人,杜绝了空饷之事。” “过程虽艰难,但臣与熊经略协力完成。城中流民及投降的蒙古人、女真人,已全部安置妥当。” “熊经略已全面推行坚壁清野之策,沈阳如今固若金汤!” 果然不负所托。如此一来,辽东可保一时安稳,心头大石也可放下。 “朕召你回来,还有要事交办。朕此番北征,目标不止察哈尔部。” “还有宣大、山西的那些文臣武将,尤其是那些商人。” “朕已掌握情报,山西商人贪得无厌,为谋私利,竟勾结边镇官员,以分红之利诱人下水。” “他们在关内低价收购粮食,囤积居奇,再高价走私卖给蒙古。” “这里面包括刀剑、弓弩、盔甲、铁器等关键军用物资,等同于通敌,朕命你随王在晋一同前往张家口,务必查明背后真相,要彻查到底!” “眼下正值互市开市,料想会有所发现。但你行动务必隐秘,切勿惊动对方,你将以随军身份前往,稍后去找孙云鹤,他会为你安排人手。” “抵达张家口后,一切视情况而定。不仅要查清走私行为,还要盯紧那些士绅和官员,防止他们私下搞鬼。” “臣斗胆请示陛下,若牵涉京中官员或边关将领,该如何处置?” 杨寰心思缜密,这也是朱由校如此信任他的原因。在这方面,他比孙云鹤更为老练。 “查!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牵连有多广!” 杨寰低头应道: “臣明白。” 朱由校对王朝辅下令: “拟旨,升任杨寰为锦衣卫镇抚使,赐飞鱼服两套,并加封五军都督府断事官,掌管刑狱事务。” “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负使命!” 镇抚使与断事官一肩挑,虽官位不高,但权力不小。尤其五军断事官一职,有权指挥卫所军队,类似羽林军中的执法队伍,由此可见朱由校用人之精明。 只可惜后人无能,连皇权都保不住,更别提五军都督府的权势早已被削弱。如今只需给予一个名义,便足以震慑对方。 “不可小看那些商人,他们与边关将领勾结,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手段狠辣,你必须谨慎应对,切莫轻敌。” “臣明白,必谨记陛下教诲。” “好,现在就去与孙云鹤交接。” “臣告退。” 杨寰离开后,朱由校立刻下令击鼓鸣号,召集众将听令。 不到半柱香时间,所有将领已齐聚府衙大堂,他们清楚,这是战前最后一次会议。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群神情专注的将领,开门见山,毫不拖沓。 “此次北征,重申一点: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凡有临阵退缩者,军法处置,不得姑息。” “各部按既定部署行动。王爱卿,户部押送的这批粮草,全由你统管,务必确保安全。” “抵达张家口后,只管领军作战,其他事务交由锦衣卫处理。若锦衣卫需要协助,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必须全力配合!” 王在晋拱手领命,心中已大致猜到皇帝的用意。但他仍觉得此举风险不小,一旦对方铤而走险,后果难以预料。 朱由校做事向来有把握,这次自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身边的大臣也就不再多言。 “杨爱卿,你这一路三日后准时出兵,行军节奏不要太急,控制好时间,务必与宣大方面的部队同步推进,别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无论有没有战事,你们两支队伍要始终保持联络。若遇上鞑子主力,切忌冒进,应稳住阵脚,采取守势。你们的任务不是决战,而是牵制。” 众将齐声应道: “臣等定不负圣命!” “举旗!授印!发兵!” 当日下午,王在晋率领五千虎贲军作为中军亲卫,由游击将军吴胜、周文刚担任标营将领,押运粮草朝宣大方向进发。 朱由校最后一次巡视密云城防,确认无虞后,于子时带领孙云鹤、马祥麟与三千骁骑营骑兵星夜赶往喜峰口。 他下令将所有御旗和大纛留在密云,并命所有随行太监与宫女留下,由吏部侍郎陈奇谕负责后勤统筹。 连王朝辅也不例外。大家都知道这位太监的身份不一般,有他在,哪怕皇帝不出面,也不会有人起疑。就算有人多问几句,随便找个理由也能应付过去。 …… 朱由校三路分进的计划,只有三位随行大臣与几位将领知情。底层士兵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最终目的地。 从密云到喜峰口有两百多里,即便是轻骑,一晚上也只能走一半路程。这已经是夜间行军的极限速度了。 接近雾灵山时,朱由校派出夜不收先行探查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下令短暂休整。战场之上,任何时刻都必须保持高度警觉。 不管身处何地,哪怕看似安全,也不能有丝毫松懈。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之败,正是因为轻敌所致。 彼时大军临近京师,以为身在关内便无大碍。加之永乐皇帝五次远征漠北皆胜,上至皇帝下至士卒,无不滋生骄气。 他们甚至觉得也先来只是送死,连行军队形都散漫不堪,仿佛不是出征,而是游山玩水。 结果也先绕过宣府、大同两大要镇,突然奇袭,打得明军毫无还手之力。二十万精锐,被不到三万敌军全歼,连皇帝都被俘。 朱由校心中另有盘算,那就是隐藏自己的动向。否则,之前种种布置,岂不白白浪费。 “传令,全军分批休整,值守人员抓紧进食补水,马匹也要歇息。其他人立刻睡觉,午时换岗。” 他们随身携带了干粮,无需生火造反,节省了不少时间。 太阳刚升,营地里除了战马的叫声,再无其他声响。 “陛下,我们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喜峰口了。” “把地图拿来,朕要看看!” 望着不远处的遵化,朱由校问孙云鹤: “遵化那边有没有路能通到草原?” “回陛下,有,但都是小道,只能单人单马通过,而且两边都是树林,不适合大部队行军。” 听他这么说,自己倒是想多了。如果有人真从这里绕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也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得派人守住遵化。毕竟历史上皇太极就曾从这里突破过。 马祥麟接过亲卫递来的地图,走到皇帝身边: “陛下还在担心?” 朱由校淡淡一笑: “这是朕第一次打仗,怎么可能不紧张?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马祥麟点头说道: “这很正常,臣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整夜睡不着,心里直打鼓。” 朱由校突然想起,马祥麟的父亲马千乘,是被地方太监陷害死的。 “瑞征,等回京后,朕会亲自下旨,为你父亲平反。” 马祥麟立刻跪下,声音颤抖: “臣谢陛下恩典!” 朱由校将他扶起,语气坚定: “你不必如此,你父当年北上抗倭、平定播州之乱,是国家的功臣。” “他死得冤枉,朕今日为他正名,不过是应有之举。” 马祥麟眼含热泪: “陛下能如此厚待臣家,臣纵死难报!” 朱由校听了,心头一震,又想起另一件事。 万历二十七年,戚家军第二次出征倭寇归来,立下大功,却因朝廷不发赏银,心生不满。 当时的文官集团不仅不处理,反而围剿这支队伍,最终戚家军被自己人所灭。 这支南征北战几十年未败的强军,就这样悲惨落幕。 而万历帝除了骂几句,什么也没做。 想到这里,朱由校只能叹道: “是朕的爷爷,对不起那些忠义之士。” “张太师、戚少保,谁不是为国尽忠却落得如此下场?” 马祥麟轻声劝道: “陛下不必自责,事已至此,无法挽回。” 朱由校目光坚定: “他们虽已远去,但朕不能让功臣蒙冤。神宗爷爷欠下的债,朕来还。” “陛下如此胸襟,真乃一代明君。” “行了,别再谈这些烦心事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朕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臣告退!” 朱由校刚刚所言,的确是发自肺腑。虽说大明已病入膏肓,但并非没有重振的可能。 朝中虽有军力衰微、难以一战之忧,但也并不缺少忠义之臣、骁勇之将。 天启年间,浙兵、川兵兵力不过万人,却能正面迎战努尔哈赤六万大军,胜负未分,战力不容小觑。 崇祯年间的秦军、天雄军、勇卫营也堪称劲旅,曹变蛟率三千玉田兵突袭皇太极中军帐,势如破竹,连清军引以为傲的白甲兵也无法抵挡。 那场决定命运的松山大战,大明集结九边主力,挥师辽东,洪承畴统领全军,以寡敌众,竟一度将清军打得节节败退。 多尔衮甚至萌生退意,准备带着亲兵撤离。眼看大明对清军近二十年的劣势即将扭转,胜利在望。 就在此时,皇太极染病,仍连夜从沈阳疾驰前线,一路鼻血不止。 抵达后怒斥多尔衮,继而**。 洪承畴被皇太极断其粮道,措手不及,军阵大乱。即便如此,局势也只是由优势转为均势,尚可一搏。 洪承畴本已稳住阵脚,仍有翻盘希望。然而吴三桂听闻后路断绝,立刻发挥“跑路”本事,率先逃遁,军心随之崩溃,最终兵败如山倒。 并非军队战力不济,而是自上而下的腐朽透顶。士兵无饷无粮,武器铠甲破旧不堪,拿什么去打仗? 将领贪生怕死,层层弊端叠加,军队自然毫无战力。这样的局面,别说常人,就算是项羽再生,也只能夹着尾巴逃命。 他对马祥麟所说的话,皆为肺腑之言。虽说也有安抚人心之意,但更重要的是,他要为那些忠臣良将正名。 第64章 小皇帝拿我们立威?长生天赐予的机会! …… 十里之外,喜峰口军营前,李松平、满桂、陈广、秦邦屏等将领早已等候。 夜不收回报皇驾已到,几人立即策马上前迎接。 银甲披身的朱由校在月色下格外耀眼。众将纷纷下马跪迎,齐声道: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不必多言。速回营中,朕有要事商议。” 进入大帐后,朱由校立即问道: “热食可已备好?将士们已整夜未进食,定是疲惫至极。” “回陛下,已备好稀粥,随时可食。” “很好,李将军做事妥帖。瑞征,你去传令,让众人吃饱之后立即休息,明日便要出关。” 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位从未见过的将领身上,问: “你就是满桂?” “回陛下,臣正是!” “听说你是蒙古人?” “臣确实是蒙古人,但臣自幼在大明长大。臣的父亲与祖父也早已在大明定居多年!” 蒙古人与汉人的确存在一些差异。虽然两者在外貌上有相似之处,但蒙古人在体格上普遍更为高大健硕,骨架也更粗壮一些。他们的皮肤更为粗糙,整体面貌显得更具攻击性。 满桂是其中的异类,堪称猛将中的猛将。连皇太极对他都心存忌惮。他是少数能在野战中正面迎敌而不落下风的明军将领之一。 “你在边镇驻守多年,又是蒙古出身,对草原的情况应该非常熟悉。这次出征蒙古,你有何建议?” “臣认为陛下的战略非常清晰。蒙古各部大多野性未驯,若论骑兵冲锋,我军或许不及。但说到谋略与兵法,他们远不及我军灵活。” “这些部落之间各自为政,矛盾众多。百年以来始终处于分裂状态,陛下可借此机会加以利用。” 朱由校心中正是如此打算。林丹汗虽号称蒙古大汗,但实际上除了察哈尔部外,其他大部如土默特、鞑靼、瓦剌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喀尔喀部夹在察哈尔与瓦剌之间,实力最弱,长期受到瓦剌威胁,虽名义上归附林丹汗,实际上自成一体。至于科尔沁部,早在努尔哈赤统一建州之后,就已投靠后金。努尔哈赤的可汗之位,正是由科尔沁与一些小部拥立的。 即便是察哈尔部内部也早已动荡不安,不少人早有另立门户之心,只是碍于实力不足,不敢轻举妄动。 从这些情况来看,林丹汗不过是个空有抱负、能力不足的庸人,带兵打仗更是难堪大用。 历史上,皇太极仅率不到两旗的兵力,加上科尔沁部的支援,就把拥有数万骑兵的林丹汗打得节节败退,最后一路逃到青海。自此,漠南基本归于后金掌控。 失去林丹汗这道屏障后,大明边关压力陡增。此前只需应对辽东方向,结果皇太极一次南侵,便打得大明措手不及,不得不耗费巨资加固九边防线,但收效甚微。 “关外情况如何?” “按陛下指示,臣已派出五十名夜不收侦察,百里之内未见异常。” 在这等边关地带,无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寻常百姓都不敢在此定居。稍有不慎,便可能丢掉性命。尤其是蒙古人,谁敢在这种地方生活?第二天脑袋就可能被明军割走换赏钱。 “你部目前有多少骑兵?” “战马已经全部集中完毕,按陛下的命令,目前可以出动的骑兵有两千人,但还没有实现一人两马的配置。”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参将来说已经算不错了,朱由校心里清楚,他并不打算将这支骑兵作为主力使用。不是对满桂不信任,而是他不愿把关键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明早你就带着这两千骑兵随朕出关,人员调配由你自己决定,朕不干涉。但必须确保所选之人忠诚可靠。” “你部只需要准备三五天的干粮,其他补给会由李松平负责调拨。若骑兵的武器盔甲不足或质量不佳,可从步兵中调配,确保这支部队的装备完整。” 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朱由校下令尽量减少随行物品。他自己也只是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副盔甲。这些物资都经过了计算,几乎没有多余的。他了解边军的艰难,可眼下也无力改变。 他对李松平说道: “等会儿你把补给安排好。水囊、水袋之前准备得比较多,还有腌肉干之类的,都要合理分配。” “臣明白。” “朕路过遵化时发现了一条小路,虽然不太好走,但直通草原。朕总觉得不太安心。” “你派一个有能力的将领带三百人去守住那里,我们没有回师之前,不得擅离职守。” 满桂拱手答道: “臣马上安排。” 其实边关防线漫长,小路无数,不可能一一防守。几百年来,蒙古骑兵正是通过这些小路绕过重镇和主道进入内地。朱由校也只能做到尽可能地防备,哪怕敌人不来,多一份准备总是更安心。 “满桂,大军的警戒哨探由你负责。你那两千骑兵以我们主力为圆心,展开在十里范围之内,呈圆形布防。” “若遇到蒙古部落或军队,必须立刻回报,不得延误。行军途中凡遇陌生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一律处置。我军动向绝不能泄露。” “李文胜,命你带领一千精骑,作为先锋快速前进。” “明日辰时,全军出发北上。三日之内,朕要你们的铁骑踏进承德!” 众将跪地齐声应命: “谨遵军令!” 随后,众人依次退出大帐,开始做战前准备。 朱由校独自站在地图前思索。帐中只剩下了马祥麟,作为皇帝的亲卫将领,战时必须时刻守在皇帝身边。 王在晋应该已经到达张家口,杨嗣昌明日也会出兵。瑞征那边,局势正如自己计划的那样稳步推进。 林丹汗恐怕也已经得到消息了。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见到那曾经称霸草原的蒙古骑兵,尽管如今早已不如从前。 察汉浩特 这里是蒙古呼图克图大汗林丹八图尔的都城。他一生最大的骄傲,就是亲手打造了这座城市。 他一直坚信,蒙古帝国昔日的荣光,终将从这座都城重新燃起。 理想虽好,现实却残酷。当他准备以铁血之姿统合草原各部时,东边建州卫的努尔哈赤异军突起。 那人成了他最棘手的敌人,让他的宏图霸业化为泡影。 他几次率军交锋,皆以溃败告终,甚至有不少部众被对方策反。科尔沁部更是依仗建州的势力,多次挑衅他的权威,与建州联手压制他。 他的威信日渐衰微,再也无法号令其他强部。事实也正如此,如今他这个大汗,实际上只统率着自己的部落罢了。 几年前,明朝出动几十万大军讨伐努尔哈赤,他原本以为这是一次出气的机会。没想到,明军竟全军覆没。 几十万明军被努尔哈赤不到八万人马轻松歼灭,伤亡微乎其微。 这一战果让他震惊,完全无法理解。那场仗究竟是怎么打的?难道努尔哈赤和他的军队真的无敌于天下? 他苦思冥想,始终无法解开这个谜团。 “大汗!大汗!奴才有要事禀报!” 正当林丹汗独自饮酒解闷时,一个穿着汉服的蒙古人冲了进来,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喊道: “大汗,明军有大动作了!” “什么动作?你快说!” 那人深吸几口气,缓过神来: “大汗,明朝出动了十万大军,分两路杀向我们了!新皇亲自在京师誓师,已经出兵了!” 林丹汗一愣,满脸难以置信。 我不是早就和明朝结盟了吗?他们怎会突然来打我? “你打听清楚了?这消息可靠吗?” “大汗,奴才所言句句属实!我亲眼看见过大军出征,皇上亲自出城,龙旗高扬,百官送行!” 听完这话,林丹汗再无怀疑。明军确实是冲着他来的。 “快!马上召集所有千户以上的首领,前来议事!” 等众首领到齐后,林丹汗立刻将情况说明,核心只有一句:明朝出兵了,我们该怎么办。 “大汗,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长生天赐予您的机会,重树威望就在此刻!” 另一位忠诚的部下随即附和道: “土木堡那一仗,大汗应该还记得吧?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瓦剌的也先靠着几万人马,把明朝二十万精兵打得全军覆没,连皇帝都被抓了。那一战之后,瓦剌可是在明朝身上捞足了好处。” “听说现在的明皇才十七岁,年纪比他祖宗还小,真是年轻气盛。这小皇帝动作不小,看样子是想拿我们开刀,立一立威风。” 一听到“立威”两个字,林丹汗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自己这些年可没少被建州的那个“野猪皮”教训,心里早留下了疙瘩。 “想拿我们立威?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这些年明军接连吃败仗,辽东那边被努尔哈赤打得连城门都不敢出。萨尔浒那一战,连最后的精锐都搭进去了。我看这小皇帝是根本看不懂局势!” “他不躲在宫里享福,偏偏跑到咱们这荒漠来送命,本汗还真不好意思不收下这份厚礼。” 要是万历三十年之前,明朝出兵如此浩浩荡荡,林丹汗早就选择避战了,他才不会轻易冒险。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指望明军是当年的虎狼之师? 现实是,如今的明军已经烂到家了。不只是林丹汗和建州看不起,就连附属国朝鲜也都根本不怕他们。 萨尔浒之战后,朝鲜人直接说,明军不过是一群乞丐。可见这军队腐败到了什么地步,简直是烂到骨子里了。 “可毕竟是十万大军,又是皇帝亲征,里头应该有不少能打的兵将。咱们还是要多加小心。” 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那人身穿铠甲,看起来像是一名万户,年岁不小,语气却平静而谨慎。 “怕什么?一个黄毛小子也值得我们谨慎?十万大军又如何?只要大汗一声令下,我蒙古骑兵几十万,何惧这点人马?” 永谢布部的万户长脱里海一脸不屑,他是林丹汗的心腹,向来说话不给面子。尤其对乃儿不花这种跟林丹汗不对付的老将,他更是毫不客气。 在他眼里,这十万明军就是来送人头的,擒住那个小皇帝也是迟早的事,哪还需要商量,直接开打就行。 “脱里海,你说话放尊重些。别说你,就算你那死去的父亲当年都不敢这么对我家首领说话。你要是再敢放肆,看我不剥了你这张嘴!” 乃儿不花身后的千户长立刻跳了出来,怒不可遏,直接对着脱里海一阵痛骂。 乃儿不花自然不会与他争执。他可是黄金家族正统血脉,按辈分来说,还是大汗的叔父,怎会放下身段,与一个奴才当众争吵?这种事情,自有手下之人处理。 “什么时候连虫子都敢开口说话了?你这个奴才,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份?” 话音未落,一脚踢向那名千户长。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见脱里海竟直接动手,乃儿不花也动了怒,大声说道: “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太放肆了!来人,给我打!” 正要动手,却被林丹汗一声厉喝打断。 “住手!我看你们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乃儿不花,你在我面前、在众位首领面前说打就打,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汗?” “脱里海是我身边的人,就算打了你的人,也由我来处置,轮不到你做主!” 第65章 一只瘦弱的大肥羊 林丹汗虽为蒙古大汗,但对各部并无绝对控制力,这是由蒙古体制决定的。 蒙古实行的是半奴隶制,自铁木真时期便已确立。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普通牧民几乎都归这些首领所有,等同于其私产。 这与满清时期的八旗制度类似。旗主为旗中最高主宰,旗中之人皆归其管辖,皇帝或大汗反倒次之。 比如乾隆时期的权臣和珅,身为首辅、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地位可谓极高。但一见到旗主,也得恭敬跪拜,三叩首,旗主不开口,他只能跪着回话。 蒙古大汗同样是由各部首领推举产生。 只有当一个人拥有极高威望,同时拥有令众人畏惧的精锐军队,才能真正掌控全局。 如铁木真、忽必烈等人,才能真正做到令行禁止,无人敢违抗。 而像林丹汗这般既无威望又无实力的,对不起,只要有点势力的首领都不会任人摆布。更何况,乃儿不花同样是孛儿只斤家族出身,岂能被几句话就打发? “大汗说得也有道理,是我冲动了。既然大汗如此公正,那就请惩处脱里海以下犯上、目无尊长、欺凌他人之罪,拉出去,剥光衣服,重打三十鞭!” 老谋深算的乃儿不花,一句话便将难题抛回给林丹汗。这个罪名确凿无疑,就算大汗想保人,也难以开口。 林丹汗对这位同族长辈颇为忌惮。乃儿不花兵权在握,又老练成精,对他这个汗位始终是个潜在威胁。 今天的脱里海之所以敢冒犯乃儿不花,其实是受了别人授意。他自己也早有打算,想借这个机会压一压乃儿不花的气焰。若能给他安个罪名,夺走一部分部众,削弱他的势力就再好不过。 没想到局势反转,反而让乃儿不花抢了先机,实在恼人。 可林丹汗毕竟做了多年大汗,不是软弱之辈。他当场指向那位千户长,开口说道: “要说不敬尊上、以下犯上,叔父这位手下恐怕更严重吧?而且在这等重要的集会上,竟敢口出狂言,是受谁指使?又怀什么心思?” 原本的军事会议,现在却像成了辩论场。另一位万户见状,赶紧出面调和: “大汗息怒,虽说这名千户长罪责难逃,但脱里海当众动手也属不当。不如暂且将事情压一压,留待日后处理。” “眼下还是要对付那明朝皇帝的十万大军,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若此战无功,再一并追责,如何?” 乃儿不花也不想把事做绝。他毕竟也是大汗,得顾全面子。他本无意争权,只是不愿被人欺压罢了。 “我也正有此意,不知大汗意下如何?” 林丹汗见计未成,也不想再纠缠,摆了摆手道: “眼下敌军压境,就这样定吧。” 接着他便说起明朝皇帝亲征的事: “本汗的意思是,立刻召集各部兵马,即刻南下,你们怎么看?” “这几年天气越来越冷,我这个大汗,你们这些首领,也得为族人找条出路。” “只要这次击败明军,擒住那小皇帝,明朝的财富、粮食便任由我们取用。不必再困在这苦寒之地,说不定还能去北京城享福,哈哈哈!” 林丹汗话音一落,众首领眼中纷纷露出憧憬神色。他们早已厌倦了漠北的贫瘠与寒冷。 “大汗说得对,只要拿下那小皇帝,我们就什么都有了。” 帐中很快响起一片笑声,仿佛那一切已成真,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见众人都支持,林丹汗也更添信心。既然你这小皇帝不安分,想拿我开刀,那本汗正好借你立威。 等此战大胜,看那科尔沁部还敢不敢放肆,看那些背离的部落如何低声下气地求我接纳。 “好,即刻传我军令,各部勇士全部出动,随我去建此不世之功!” “脱里海,你永谢布部为前锋,带人去寻找明军主力,尤其是那皇帝的所在,必须确认清楚!” “任务一完立刻向我汇报,谁也不准擅自和明军开打。要是让明皇跑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林丹汗心里还藏着更深一层的打算……这一仗我必须亲自出手,你们谁也别想跟我抢这份天大的功劳,谁敢抢,我跟谁翻脸! 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呢?那可是“明皇”啊。要是能亲手把他抓回来,光这一件事,就够在史书上留名几百年了。 瓦剌人不是到现在还天天吹嘘也先吗?靠着他当年的余威,还能撑到现在。我可是蒙古大汗,是孛儿只斤黄金家族的正统,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奴才? “各部立刻整顿人马,随我南下。这一战,我们要复刻萨尔浒之战,把明军彻底打垮,把明皇抓回来!” 几十位大小首领听后齐声高呼: “打垮明军!抓回明皇!” 众人正激动得满脸通红,准备散会回去调兵,乃儿不花却冷冷开口: “大汗,不能全军出动。万一科尔沁和建州得知,会不会趁虚而入?到时候我们前后受敌,怎么办?” 林丹汗一听,也冷静下来。自己确实太兴奋了,连这两个对头都差点忘了。 “叔父考虑周全,威望又高,手下战士也个个英勇。我想请你留守察汗浩特,不知意下如何?” 林丹汗的心腹反应很快,听得出这话里的真正用意,立刻站出来支持。 乃儿不花眼皮一跳。我好心提醒你,你却借机把我支开?这狼崽子,看来我还是小瞧他了。 但他又不能拒绝。这建议是自己先提的,林丹汗顺理成章地把这个担子压在他肩上。 再说,这些人里,也确实只有他最合适。其他人林丹汗不信,他自己也不信。 “既然大汗这么信任我,那我就只能答应了。只是我部战士,也不能全都干看着吧?” 如果这一战是对付努尔哈赤,乃儿不花是绝不会让自己的人出兵的,他宁愿在后方喝酒吃肉,安稳过日子。 可现在对手是刚吃过大败仗的明军,统帅还只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有什么好怕的? 刚还在劝别人别轻敌,转头他自己倒先轻敌了。 林丹汗也知道这老头想分一杯羹,虽然不太乐意,但也不能拒绝,毕竟这是部族间的规矩。 “那叔父就带些人随我一起出征吧。我也会留下五千骑兵,暂时归你指挥。” 最后两人达成一致:乃儿不花派出一半兵力随林丹汗南下,由林丹汗统一调度,而林丹汗也要留下部分兵力,保障后方稳固。 两个人心里都打着各自的算盘。林丹汗既担心自己的根据地,也不信任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乃儿不花则想借这场战事捞足好处,不然他怎会派出部族一半的人马? 林丹汗迅速下达了动员令。太阳还未落山,脱里海已率领七支蒙古骑兵先行出发。 第二天,察汗浩特附近各部也陆续集结完毕。这是林丹汗继任大汗以来首次大规模调动军队,共计五万多铁骑。他情绪高涨,扬言定要活捉朱由校。 他站在众人面前高声说道:“这一战,是我们蒙古人改天换命的关键。只要击败这十万明军,我们就能重返中原。” “勇士们,这是世间最珍贵、最肥美的猎物。只要拿下它,不光是我们,连我们的子孙也不会再被寒冷冻死,不会再因饥饿暴尸荒野!” “一只瘦弱的大肥羊,妄图用它那残缺的角来挑战猛虎。本汗要你们用利爪撕开它的肚子,咬下它那愚蠢的脑袋,告诉这些猎物,猛虎永远是草原的霸主!” “长生天已经把机会交给了我们,他正在庇佑着我们。用你们战马的铁蹄踏过敌军的尸身,让那些汉人再次感受到我蒙古骑兵的威慑!” “喔、喔、喔、喔、喔、喔!” 蒙古骑兵们骑在马上挥舞着弯刀,口中爆发出一阵阵狂热的呐喊,这是他们独有的战前仪式,仿佛已经提前庆祝胜利。 林丹汗看到这番景象,内心十分振奋。多少年了,这些勇士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如此狂野的呼喊。 这一刻,他仿佛感受到了昔日蒙古铁骑的雄风。他豪情万丈地大喊一声: “勇士们,出发!” 这群长期生活在荒漠中、饱受风霜的蒙古人个个兴奋不已,欢呼着追随他们的大汗,奔向他们梦寐以求的战场。 第66章 皇帝真在密云? …… 林丹汗紧锣密鼓地筹备南下决战之时,朱由校已率军疾行两日,抵达了承德地界。 此地本是大明旧土,太祖皇帝曾在此设置三卫重兵,以守边疆。然而到了永乐年间,朱棣逐步裁减边军,承德三卫也未能幸免。 后来,这片方圆数百里的土地被赐予一个归顺明廷的小部落,名义上仍归大明统辖。 但自宣德时期起,国力衰退,军队控制力减弱,朱瞻基对这些部落已无实际掌控。渐渐地,此地名存实亡,被蒙古部族占据。 到了弘治年间,朝廷不断收缩防线,放弃关外据点,使得京师直接暴露在北疆威胁之下。在这样的形势下,大明正式划定九边军镇,以拱卫京师安全。 过去,总兵官并非正式官职,仅在战时设立,负责统领军队作战。战事结束,官职即被撤销,军权交还朝廷,军队也回归各地卫所指挥。 自从九边军镇体系确立后,总兵官成为常设职位,每镇皆设一名总兵,军队也不再是原来的卫所兵,而改由营兵组成,或由朝廷招募,或由总兵自行招揽。 承德在洪武年间是明朝北部边疆的重要军事据点。它南连北京与长城防线,北接大宁都司,是洪武时期沟通大宁与内地的关键枢纽。 它与辽东的辽阳、沈阳遥相呼应,形成战略上的夹击之势,牢牢压制漠南蒙古的发展。由此可见,太祖朱元璋在军事布局上的远见卓识。 然而,作为其子的永乐皇帝朱棣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决定。他不仅废除了承德的军事设置,还将战略价值极高的大宁都司彻底放弃。 当地百姓被尽数迁入关内,卫所制度几乎全部废止,仅有少数兵力被重新整编。宁王与辽王的封地也被迁移,一个被调往南昌,另一个被调往湖广。 朱由校北上的途中,只遇到了两个小型部落,人数不过几百。他并未心慈手软,直接命令李文胜带领一千骑兵发起冲锋,迅速将其歼灭。 此战收获不小,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对于严重缺马的大明军队来说,哪怕是一点小收获,也弥足珍贵。 “满桂,你带人去附近查探情况,朕在此等候,速去速回!” 满桂领命,率数十名亲卫出发。朱由校则命令全军就地休整,准备随时进入战斗状态。 约半个时辰后,满桂返回复命。他翻身下马,跪地禀报: “陛下,附近蒙古部族数量不少,分布广泛。臣为防暴露,未敢深入,仅在边缘区域绕行一圈。” 朱由校神色凝重。看来只能绕道而行,一旦开战,行踪必将暴露。 他原本以为这里靠近大明边境,不会有太多敌人活动。没想到,明军长期不出关,导致己方已陷入松懈和盲目的安全感中。 “传令,全军后撤五里,转向东北方向前进!这里交给杨嗣昌处理。” 随即派出快马通报杨嗣昌。原本朱由校就命他与王在晋于承德会师,如今正好让其先立一功。 他的目标并非仅是歼灭几个小部落,没必要在此耽搁时间。 …… 无边无际的漠南平原上,脱里海正率领部族疾驰前进。他们一人双马,手握弯刀,马鞍两侧挂着弓箭。 这些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战士,似乎不知疲惫。他们骑术高超,动作精准,堪称游牧民族中的最强一脉。 这便是“铁骑”之名的由来。他们代表着游牧力量的巅峰,是这个时代最为强悍的骑兵力量之一。 “报首领,关内派出的探子已经回来了!” 脱里海立刻停下手中的事,待探子气喘吁吁赶到后,立即开口禀报: “首领,明军的情况我已经打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已经兵分两路出关,一路从张家口出发,另一路由古北口南下。” “奴才在宣大一带亲眼所见,这两处兵马已经开始调动。领兵的是明朝一位大员,名叫王在晋,被任命为宣大总督。” 正值互市最热闹的时节,而张家口正是交易的重要关口。别说现在了,平日里也是蒙汉贸易的热门地点。 否则那些晋商怎会做大?关键就在于掌控了张家口这一核心市场。这是朝廷明令许可的贸易地,只要把地方官员拉下水,几乎就可以为所欲为。 朱由校这次动静如此之大,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他本就喜欢高调,如今更是有意让全天下都知道。 “那这一路明军有多少人马?又是从哪里调来的?” “听说是宣大一带的边军。那位总督手下还有几千京营兵,总共加起来大概有七八万人。” 脱里海冷笑道: “七八万?明军总数不过十万,这一路就动用了这么多人?肯定其中有诈,八成是故意引我们上当。” “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奴才回来前,张家口已经被锦衣卫接管,说是战时管制,为了确保军需畅通。而宣大那边已经出兵,奴才不敢久留。” “那另一路呢?有多少人马?谁带的兵?还有,那明朝皇帝在哪一路?” 探子低头答道: “回首领,这部分奴才并未打探清楚。奴才只掌握了一路的情报,另一路的消息是途中听来的,实在无法确认。” “无用的东西,连点准信都探不到,留你何用?” 探子吓得连忙叩头求饶,额头撞在沙地上砰砰作响。 “首领,奴才虽不知另一路详情,却听说那明朝皇帝已亲赴密云,坐镇指挥全局。” 听到“密云”二字,脱里海眼神一亮, “你说皇帝真在密云?若你撒谎,后果你心里清楚。” 探子哆嗦着回答: “首领,奴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啊。这消息是关内百姓都在传的,若首领不信,可以另派人手查探核实。” “谅你也不敢撒谎。下去吧。” 探子连滚带爬地退下后,脱里海陷入沉思,片刻后,还是决定再派出心腹亲自确认。 转头对身旁两名亲兵说道: “你们俩换上最快的马,进关内查探清楚,务必确认皇帝和明军全部动向,越快越好。” “得令!” 第67章 交粮 “快点!” “快点,再快点!一个轮子修这么久,你们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喝茶的?” 一名羽林军千总站在路上大声训斥,他是总理衙门指派的押粮官。 此行任务是将两万石粮食运往张家口。昨日刚从密云出发,今日却出了岔子……三辆马车的轮子全坏了。 后天就是交粮的日子,若是误了时间,回去执法队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一旁穿着官服的文人上前劝道: “别骂了,出点差错很正常,你冲他们吼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处理。” 那千总不以为然,冷冷回应: “前线粮草耽误不得,皇上可是下了死命令,必须不惜一切确保后勤,否则统统问罪。” “陈大人,真要误了事,你这监粮官也脱不了干系。” 这位文官正是户部主事陈所学。前几日他曾在宫门前闹事,差点被侍卫当成刺客砍死,事后回想仍心有余悸。 他以此为由,向王象乾请求戴罪立功,说自己有罪在身,若不立功,皇帝回来恐怕不会饶他。 王象乾见他态度诚恳,又年岁不小,动了恻隐之心,便准了他随行监粮。 其实他根本不是为了立功赎罪,早在心里盘算着如何除掉皇帝。 今日的事故正是他一手策划,目的就是借机脱离大队,好派人联络关外的林丹汗。 前日他们在密云城停留时,贴身太监王朝辅亲自来查验军粮,密云府衙戒备森严,他断定皇帝就在城中。 既然确认了皇帝所在,他便开始部署双线行动,一边随军前行,一边安排下一步计划。 他故作镇定说道: “你说的我自然明白,只是天不遂人愿,出了这事。依我看,你带大部队先走,我留下处理,稍后便追上来。” 千总没多想,觉得这的确是最妥当的办法,于是留下一队士兵和一名锦衣卫看守,带着其余人继续上路。 陈所学心中暗喜,终于等到这一刻。离计划成功,又近了一步。 夜深了,士兵们奔波一天,各自在地上铺点稻草就睡了,鼾声连连。只有两名守夜的士兵还在巡逻。 他靠在马车边,假装睡着,实则心急如焚: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陈大该不会睡过去了吧? 要是耽误了大事,回去非得让他好看。 田野寂静无声,寒风拂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动。陈所学独自蹲伏在暗处,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般沉稳。要不是他这等耐心,换了旁人,怕早就坐立不安,甚至急得跳脚。 他没有选择,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只能忍。 ------------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动,那是陈所学的家仆陈大。他藏在草丛深处,谨慎地观察四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从京师一路尾随粮队而来,任务是在抵达密云的那晚前来取信。信件早已写好,就在他确认皇帝行踪后完成。原本计划当天送出,可惜锦衣卫盯得太紧。 吃喝住行都在军营内,一步不离视线,连呼吸都得小心。陈所学无奈,只能等待时机。 他焦急,陈大更急。他明白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可机会再好,也得有机会动手才行。他不是故意拖延,是真的无法靠近。 两名守夜军士看守着马车,周围火堆熊熊,火光刺眼。他怎敢贸然现身? 等了许久,终于,一名军士起身离岗,前去方便。只剩一人值守,机会来了。 陈大悄悄挪动身子,缓缓靠近,每一步都极为小心。 当他距马车不到五十步时,那名军士却提前返回。他立刻停住,不敢再动。若再靠近,哨卫必有所察觉。他只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 时间一久,陈所学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假装去解手,缓缓朝外走。哨卫扫了一眼,没多留意。要是多看两眼,只怕自己都得吃挂落,谁敢招惹这位老爷? 陈大见自家老爷靠近,低声唤道: “老爷、老爷,我在这儿!” 陈所学听到声音,便知是陈大。他四下打量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快步走近。一边解开裤带装作如厕,一边低声斥责: “你这混账东西,跑去哪儿了?你知道我等你多久吗?” 陈大一脸委屈: “老爷,不是小人故意拖延,是真的没法靠近啊。” 陈所学没再多说,从怀里掏出密信,交到陈大手中,低声叮嘱: “照我之前说的,立刻出发,去关外找蒙古军,把这信亲手交给他们的大汗。事成之后,我重重有赏,还给你安排个暖床丫头!” 一听这话,陈大立刻来了精神: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别啰嗦,赶紧走。” 陈所学继续蹲着,时不时咳嗽两声,故意制造些动静,掩护陈大的撤离。 等他回到原位,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刚才站在马车旁的锦衣卫似乎一直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陈所学皱了皱眉,心头疑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清晰,不像是错觉,莫非是自己太过敏感? 他没再深究,直接躺下休息,这一次,是真的打算入睡了。 过了片刻,那名靠在马车旁的缇骑忽然睁开了眼,目光如刀般扫向陈所学的背影,眼神清明,毫无倦意。 正欲上前查探,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指挥使许显纯的吩咐: “你们的任务不仅是看护粮草,更要盯紧那个监粮官。此人身份可疑,又是东林一派,此番出任监粮,恐怕不怀好意。” “一旦他有异动,你们须立刻上报,但切记,除非他图谋不轨,否则不得轻举妄动。” “不管他做了什么,只需暗中回报,绝不可惊动他。” 缇骑权衡片刻,最终收回了脚步,冷冷地看了一眼陈所学,重新闭目假寐,却不知是否真睡着了。 第68章 喀喇沁部,北征的第一战! “陛下,前方两百里便是喀喇沁部,属地广人多,我们是否继续绕行?” “不必绕了。”朱由校摆了摆手,“林丹汗主力已南下,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 朱由校已在草原行军七日,一路未遇蒙古主力,所见多为小部落。 他选择避而不战,因这些部落多半并非林丹汗死忠。 “陛下,再这么走下去,恐怕军中情况会更糟。不少将士已出现头晕、呕吐,虽备了药,也只能缓解一二。” 朱由校环顾四周,确实,将士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听到休整命令后,不少人立刻翻身下马,躺倒在地,只为缓解身体的不适。 他自己也不轻松,这几日多次呕吐,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地疼,全靠意志强撑。 反观满桂所率的两千骑兵,这些日子却无明显不适,水土不服的情况几乎没有。 看来关内汉人确实难适应草原远征,即便事事准备周全,依旧状况频出。 才短短几天,军中士气和状态已远不如出征时,若再不打一仗,战力恐将持续下滑。 “天色已晚,就在此地扎营。尽快搭好营帐,军医官务必照顾好身体不适的士兵,煮些稀粥,夜间注意保暖!” 草原上的天气向来多变,尤其是夜晚,寒气逼人,风沙肆虐,昼夜温差极大,必须格外当心。 “神机营的火药弹丸要妥善保管,避免受潮。满桂那两千人马也该回营休息了,让他先撤下来。” “通知李文胜,换他的人接防,负责夜间巡查,其他人今晚都好好歇着。” “等帐篷搭好后,立刻召集将领们到中军帐开会。” “盯紧那些蒙古人,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们离开营帐半步。” 这些人终究不能掉以轻心,朱由校可不想因为疏忽坏了大事。 喀喇沁部占了大宁,这地方位置太关键。朱由校既然到了这里,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他北征的第一战,就从喀喇沁部开始。 ...... 中军大帐内,众将与朱由校围在地图前分析敌情。侦察兵已回报,没有发现敌人主力骑兵的踪迹。 朱由校推测,青壮士兵应该被林丹汗调往南方,眼下正是个绝佳机会,剩下的大多是老弱残兵,正是出击的好时机。 他原本打算击溃对方即可,现在却想,不如一战定乾坤,力争全歼! “情报已经清楚,喀喇沁部现在只是空架子,青壮几乎全被调走。” “说说看,怎么打才能尽量减少损失,又能重创这些敌人?” “回陛下,依臣之见,就用最直接的办法。神机营先用火器压制,一万骑兵四面包围,他们无路可逃。” 朱由校笑了笑,这法子确实简单,但有时越是简单,越有效。 他扫视众人,问: “你们觉得如何?就没有别的想法?就李松平一个人发言?” 将领们互相看了看,都没开口。他们大多出身行伍,识字不多,更不擅长出谋划策。 朱由校心里有些感慨。武将能打仗,但缺乏战略思维,不是不懂,是表达不出来。 看来必须尽快建立军校,培养有文化的将领,否则难成大器。 “既然没人反对,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不过,朕还有些补充。” “要是完全按照李松平说的,四面合围,敌人无路可退,反倒会拼命死战。” “我们总共不到一万七千人,喀喇沁部至少有三五万人。虽说他们的主力骑兵不在,但这几万人也不是小数目。如果他们拼死一搏,我们损失肯定不小。” “所以我决定,先让神机营用火炮猛轰一轮,再派五千骑兵迅速冲杀过去,打乱他们的阵型,让他们无法集中兵力。” “再分别派出两队骑兵从左右两侧包抄,尽量封锁他们的退路。但也要留出一线生机,不能逼他们绝望。” “只要让他们失去战斗意志,等到他们四散奔逃的时候,这场仗就和宰猪杀羊一样轻松了。” “陛下英明!” “陛下这一计确实高明,若按计划进行,我军伤亡必定极小,同时也能给敌人最沉重的打击,真是两全其美!” 将领们也都认为这是最稳妥的方案,纷纷附和称赞。 朱由校却没有表现出得意神色,只是摆了摆手说道: “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最基本的战术。我相信你们当中有不少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人不愿说,有人不知道怎么说。”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在战前会议上,你们要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到底在顾虑什么?” “有好的建议我就采纳,就算没有,我也不会责怪你们。没人天生就会打仗,就连霍去病也是在汉武帝亲自指导下成长起来的。如果连开口都不敢,那还不如回家种地!”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以后不管是我在还是别的统帅在,你们都要敢说、敢提意见。” 众将听了这番话,纷纷低头拱手: “臣等谨记在心。” 朱由校又看了看地图和情报,确认无误后继续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距离喀喇沁部还有一百多里,就算明天凌晨出发,最快也得晚上才能到。” “既然是要奇袭,那就定在明日傍晚出发,连夜全速行军,务必要在辰时前全部到位,等我下令发起进攻!” 夜间行动是最佳时机。现在部队正在休整,一夜时间对敌人来说太短,防御也最薄弱。草原地势平坦,骑兵奇袭更容易得手。 “陈广、秦邦屏!” 神机营参将陈广和泰山营参将秦邦屏立刻上前一步: “臣在!” “你们所部携带物资多,行军较慢。明天午后你们就先行出发,我会让李文胜率两千骑兵保护你们。” 两人齐声回应: “臣遵旨!” “其余人现在回去通知部下,明日养精蓄锐,喂饱战马,一定要打好我们出关的第一仗!” “臣等遵旨!” …… …… 宣府镇城内这几日喧嚣异常。 街头巷尾都在传,皇帝亲自领兵出征,十万大军要北上关外,去收拾那些扰边多年的蒙古骑兵。 百姓们个个喜笑颜开,边镇的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世代受蒙古人劫掠之苦,如今朝廷终于出头,十万精兵压境,谁还敢来犯? “快点说啊,那天总督到底讲了啥?” 一位衣衫褴褛的青年催促着,对面坐着一位说书人,正端着茶碗猛灌一口。 “别急,听我慢慢道来。这新任宣大总督,那可是从京城里来的高官!他当日讲……” 说书人说得眉飞色舞,台下听众也听得热血沸腾,掌声不断。 人群之中,两个穿着汉服的男子却神色凝重,听完便悄悄离开,直往城外而去。 刚出城口,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看来密探传回来的消息属实,明军确实已分两路出动。” 另一人捋了捋胡须,语气沉稳: “明皇必在密云。我打听多日,连城中几个大商人都问过,小皇帝坐镇密云,已是公开之事。” “好,那我们立刻回去禀报首领,此乃大功一件!” ...... “传令前队,不要顾及阵型,全力推进,必须在天亮前抵达大宁,延误者军法从事!” 漠南的夜色沉沉,寒风呼啸。 一支骑兵队伍疾驰在平原之上,人数近万,人人披甲,手中紧握马刀。 战马疲惫,便立刻换乘备用战马,轮替前行,丝毫不受寒风影响。 而在数十里外,喀喇沁部的蒙古包中依旧一片安宁。 部族百姓正沉浸在温暖的梦乡中,丝毫不知大难将至。 天色微亮,朱由校率领的骑兵终于按时抵达预定位置。 他远远望见前方约千米处的蒙古包群,却没有立刻下令进攻,而是迅速派出信使与其他部队联络。 得知神机营与泰山营尚未抵达,他当即命令满桂前去接应,重点把火炮和人员带上来,其余辎重先行安置,由重甲兵守护。 “传我军令,所有人原地休整,补充干粮与水,但不得擅离岗位,违令者斩!” 朝阳升起,朱由校透过单筒望远镜,已经看到不少蒙古人走出帐篷。 他心头一紧,时间不多了。 陈广终于赶到,骑马飞奔到朱由校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陛下,陛下,臣赶到了!” 朱由校手指左前方几百米外的一座小山头,语气急促: “那地方视野好,快把你的火炮和流光神机箭都拉上去。” “臣马上行动!” 那个位置的确是附近最佳的射击点,地势虽只高出些许,但足以掌控全局。 大约一刻钟后,陈广回来报告: “启禀陛下,火炮与流光神机箭已全部到位,神机营四千将士也准备就绪。” 朱由校一分钟都不愿耽搁。战局与原计划相差甚远,他原本打算趁蒙古人熟睡时发起突袭。 可如今太阳早已升起,多数人已起床,自己才刚准备好。看来,他对行军速度还是估计过高了。 他立刻对马祥麟下令: “传令下去,骑兵准备进攻!” 随后又对陈广说道: “所有火炮立刻瞄准装药,齐射敌军营地,不必等我命令。” “臣遵旨!” 第69章 抓回来条大鱼! 不久后,几十门青铜火炮接连轰响,流光神机箭也如疾风般破空而出,朝着蒙古包群倾泻火力! 这些青铜火炮经过测试,有效射程接近一公里,虽然都是小炮,但威力不俗,且能连续发射,不像铁炮那样需要冷却。 流光神机箭又名百虎齐奔箭,射程约五百米,威力远不及火炮,但它的优势在于覆盖性打击。一个发射箱含百支火箭,以数量弥补了精度和威力的不足。 看着它发射时的场景,朱由校越发觉得这东西像后世苏联的喀秋莎火箭炮,简直如出一辙。 用流光神机箭进行打击,对蒙古人的帐篷来说简直是灾难。那些蒙古包极易起火,只要溅上一点火星,便会迅速燃烧。 “是明军!明军来了!快出来,快拿兵器上马!” 突如其来的轰炸让刚起床的蒙古人一片混乱,不少人根本不知所措。直到各小队首领组织,才逐渐反应过来:敌人来了! 朱由校透过望远镜看到蒙古人开始集结,立刻下令李松平率五千骑兵从正面压上。 他自己则直接前往炮兵阵地,掌握全局动态。 “满桂、李文胜!” 两人立刻跪下应声: “臣在!” “你二人各领一千五百骑兵,从北、东两面包抄进攻。” “是!” 轰炸已持续一刻钟,朱由校见李松平已逼近敌军,下令停止炮击,留下两千士兵守炮,其余神机营士兵全部投入前线作战。 “快!明军杀来了,都跟我上!” 这位千户长喊得嗓子都哑了,但没用。留守营地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能拿得起武器的人不到一百。 可依旧有人站了出来,拿着用了半辈子的老弓,朝着明军射出箭矢。只是这些箭连明军的铠甲都破不了,毫无作用。 李松平带着五千骑兵轻松突入营地,势如破竹。蒙古人仓促迎战,随手抄起身边的工具冲上前,却根本不是对手。 一群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怎能抵挡全副武装的铁骑?明军披坚执锐,箭矢砍刀对之毫无威胁,战场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场。 喀喇沁部的首领安达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明军不是才刚出关吗?怎会千里奔袭到这里? 大汗不是已经领兵南下,要去擒那明朝小皇帝?难道,真的败了? “父亲,快逃吧,我们挡不住了!你看,明军又有援兵到了!” 安达猛然回神,顺着儿子所指方向望去,果然又一批骑兵冲了过来。 他原本还在犹豫,以为眼前的明军只是先锋。可看到后续部队,他立即明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安达立刻下令全族四散逃命,自己则带着妻儿,在几百亲兵的护卫下迅速撤离。 朱由校见蒙古人开始溃逃,立即下令: “瑞征,这两千骑兵全归你指挥,追击溃敌。朕不要俘虏,不论是谁,全部斩尽杀绝,不留一人。” 马祥麟拱手问: “陛下,若我带兵出击,您的安危怎么办?” “朕让你去就去,这里还有两千兵,泰山营也在后方,不会有事。记住,一个不留。” “臣这就出发!” 临走前,他还是安排了两百骑兵留下,负责皇上的安全。皇帝可以不把自己当回事,他不行。 …… “杀!” 一声怒吼,李松平一刀劈翻一名蒙古将领,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调转马头直扑下一个目标。 曾盘踞大宁都司百余年的喀喇沁部,此刻正迎来灭顶之灾。 马祥麟很快赶到战场,命亲兵高声传令: “陛下有令,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皇帝的诏令彻底唤醒了他们内心的残暴,这群人如今已无所顾忌。 在蒙古人眼中,这支明军异常凶猛。无论你是在奋力抵抗,还是跪地求饶,迎接你的只有染满鲜血的马刀劈向头颅。 他们不在乎你是男是女,这简直如同恶魔降临。此刻,所有蒙古人心中都充满恐惧,只想逃离这片地狱,于是疯狂奔逃成了唯一的念头。 远离战场的一位首领带着自己的队伍开始收拢溃兵,他高声呼喊: “别乱,所有人听令,还能动的,随我杀回去,明军没什么可怕的,勇士们,跟我冲!” 这名首领迅速集结了四百多部下,又收拢了五百余名溃逃的士兵,他分发武器,骑马带头冲在最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李松平。他知道,那是明军的主将。只要斩下他的头颅,战局便可逆转。 李松平见还有人敢反扑,心中竟生出几分敬佩,但敬佩归敬佩,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随我杀过去,灭了这群鞑子!” 李松平身旁的明军迅速集合,虽因战线拉得太开只聚起三百余人,但无人畏惧。在将军带领下,他们与这支成建制的蒙古骑兵展开正面交锋。 另一边,马祥麟正围剿逃散的蒙古兵,突然看见前方有一支约千人的队伍正仓皇逃窜,队中竟还夹杂着几辆马车。 马祥麟双眼一亮,逃跑都这般阵仗,这支队伍定不简单。他立刻调集数百骑兵追击。 “父亲、父亲,后面有明军追来了,怎么办!” 安达正心烦意乱,小儿子却在一旁惊慌失措,他一巴掌甩过去,怒骂: “废物,除了喊叫你还会什么?要是你有你哥哥一半的胆识,我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望着追兵逼近,安达心中满是懊悔。只怪自己太信林丹汗,说什么只要交出兵马,就能轻松取胜,去抢粮食。 他让大儿子带走了部族大部分勇士,结果现在老巢都被端了。 可后悔也无济于事,他立即命令一名亲信带五百骑兵迎战,自己则加快速度逃命。 “勇士们,随我冲,杀光他们!” 马祥麟望向对面蒙古骑兵,发现他们大多赤膊上阵,立刻下令放箭。 而蒙古人因仓皇逃命,几乎没带弓箭,面对明军箭雨,顿时伤亡惨重。 几轮齐射过后,五百骑兵只剩三百余人。 马祥麟紧握马槊,厉声大喝道: “杀!” 明军士兵纷纷攥紧手中长刀,紧随马祥麟冲了出去。 马祥麟身先士卒,一人连斩五名蒙古骑兵。他身手迅猛,敌军见状纷纷避让,没人敢正面迎击。他凭着一身武艺,在敌阵中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缺口。 明军士兵也不逊色,面对蒙古骑兵毫不退缩,再加上装备精良,盔甲坚固,战斗优势迅速显现。 一轮冲锋过后,蒙古骑兵只剩下不到两百人,明军方面仅是二十多人坠马,几乎没有什么伤亡。 他们那些劣质弯刀,砍在明军精甲上毫无作用,有些刀甚至一碰就断。 五百蒙古骑兵,不到一刻钟便被三百明军打得溃不成军,几乎全军覆没,明军伤亡不足五十人。 马祥麟拎起一个受伤的蒙古兵,冷冷问道: “前面跑的是谁?说对了,饶你一命。” 那人求生心切,立刻开口: “是我们喀喇沁部的大首领!” 话音刚落,马祥麟手起刀落,直接送他去见了他们的长生天。他翻身上马,继续追击。 那可是个大人物,绝不能让他逃了。 安达的逃命之路并不顺利,身后有追兵,前面又撞上一股明军。那是满桂的人马,百来号人。 安达立刻下令掉头,不是怕,而是不愿纠缠。一旦被拖住,明军主力赶来,他就彻底完了。 可惜他走不快,因为他带着家眷,还有几辆马车满载着他的财宝,他舍不得丢下。 马祥麟很快追上,轻松地将安达全家俘获。安达的小儿子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求饶,结果被安达亲手揍了一顿。 这场围剿持续了大半天,这一带的蒙古人,除了跑得快的几个,基本都上了天。 “陛下,看臣给您抓回来条大鱼!这就是喀喇沁部的大首领!” 马祥麟满脸喜色,押着安达全家来见朱由校。跟在陛下身边这么久,总算立了点功劳。 “哦?这条鱼确实够大。” 朱由校打量着安达,安达也在看着他。听那明将所言,这个年轻人竟然是明朝的皇帝? 这怎么可能?他听说过皇帝亲征的消息,但大汗不是说,大明皇帝还在关内吗? “放肆!见到陛下为何不跪?” 马祥麟喝了一声,一脚踹在安达膝盖后方。安达吃痛,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周围的明军亲卫也纷纷拔刀,气氛陡然紧张。 安达的小儿子胆子最软,立刻跪下高呼: “参见大明大皇帝陛下!” 其他人也察觉到危险,纷纷效仿,齐声跪拜。 安达疼得直冒冷汗,但他低着头,不敢抬眼,马祥麟的长刀就悬在他脖子边,阳光一照,寒光刺目。 第70章 蒙古围城! 朱由校根本懒得看那些人,倒是对他们的首领还有点兴趣。 “你们部落的兵是不是全都跟着林丹汗南下了?” 安达跪着回答: “是的,大皇帝陛下!” “什么时候的事?林丹汗带了多少人南下?” “五天前,他亲自来见我,说要打进关内,活捉大皇帝,还让我儿子带着最精锐的五千勇士跟他一起走。” “他把漠南能调的兵都调出来了,还许了我们重利,所以我们才支持他。到我这里时,他已经带了七万多骑兵。” 七万多?看来林丹汗是想来一场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可惜,他想多了。 “附近还有哪些部落?离这里多远?有没有其他部落出兵帮他?统统说清楚!” 安达为了活命,不敢隐瞒,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据他讲,大宁和赤峰一带,除了他们这个万户部落,还有一个,距离这里一百多里。 不过那个部落不一样,是林丹汗的死忠,这次连青壮骑士都派了出来,足足有九千八百人。 周围还有一些小部落,也就几千户、几百户的样子,名义上归林丹汗管。 “大皇帝,我们其实不想和您作对,只是林丹汗又打又拉,我们势单力薄,只能低头,还请大皇帝恕罪!” 等他说完,朱由校已经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了,他冷冷地说道: “朕这次北征,是因为你们大汗不安分,本意只讨伐他,与你们无关。可你们却助纣为虐,敢与天兵对抗,这就是你们的罪!” 安达心里再恨,也只能低头,因为他更想活命。 “罪臣知错了,还请大皇帝开恩,我立刻让我儿子脱离林丹汗,归顺陛下!” 朱由校冷笑一声,语气淡漠: “不必了,凡是冒犯大明天威的,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必灭其全族!” 其实朱由校也想过利用安达招降,但代价太大。今天他可是灭了整个喀喇沁部,血债已结。 就算安达愿意效忠,其他人呢?万一他真这么做了,恐怕那些蒙古人第一个就先把安达给杀了。 “全杀了!” 安达心灰意冷,四肢无力,被两名护卫像拖麻袋一样拖了下去。其他人也纷纷跪地求饶,但朱由校毫无怜悯之意。 “你们越境劫掠的时候不是挺得意吗?屠杀百姓的时候可曾手下留情?这只是讨回一点点利息罢了。”朱由校语气冷硬,下令:“一个都别放过,血债血偿。” “传我命令,赶紧清理战场,统计伤亡,尽快把牛羊宰了,让兄弟们吃口热乎的。” 出关已经快十天,一路风餐露宿,全靠干粮和肉干撑着。这次打赢了,正好让大家改善伙食。 而且从昨晚到如今,整整一夜急行军加上激战,士兵们体力早已透支,连战马都快撑不住了。朱由校自己也骑了一夜,头昏脑涨,眼皮直打架。 “加强戒备,告诉秦邦屏,安排人轮流值守。” 泰山营没参战,状态还算好。今天动静这么大,周边部族肯定会上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不过朱由校并不担心,林丹汗主力已撤,老巢空虚,正好可以一击致命。 ...... 承德 杨嗣昌率两万多人马已拿下这座土城,正组织人力物力修整城池。 他前几日接到朱由校军令,命他进攻此地,等他赶到时,蒙古人早已跑光。 “大人,蒙古骑兵来了!大约一万人,离我们不到十里!” 杨嗣昌立刻擂鼓聚将,全军严阵以待。这些可都是皇帝亲自交付的精锐,面对万余骑兵,他信心十足。 脱里海怒火中烧,派出的两名探子毫无音讯,情报不明,却在南下的路上碰上了从承德北迁的部落。 得知明军兵不血刃拿下承德,他立刻调头回师,顺便收编了承德一带的部族骑兵,兵力扩充到一万多人,信心满满。 他打算复刻努尔哈赤对付明军的那一套,先打掉一路明军,再与大汗合兵,这一仗稳赢。 “首领,大汗说过不能轻举妄动!” “闭嘴!这路明军就是另外一股主力。我已经摸清他们底细,不过三万人罢了。我有铁骑一万,怕什么?再啰嗦,滚去喂马!” 到了承德,脱里海发现明军早已设防,但他并未动摇,先派出五百骑兵试探。 神机营游击将军李兴正准备下令开炮,却被杨嗣昌拦住。 “这只是敌军先锋,我们不能过早暴露全部实力。” 李之龙接到命令,率领虎贲营以弓弩迎敌。 城墙之下,蒙古骑兵也已围绕城池,用弓箭回击。骑射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远超常人。 两军对射,互有攻防。见明军并无进一步动作,脱里海愈发自信,认定此战必胜无疑。 蒙古人最忌惮的就是火炮,他们对这种武器深恶痛绝。脱里海先前的试探,正是为了确认明军是否装备火炮。眼前这座土城并不高大,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他相信,只要骑兵一冲,敌军便会溃不成军。 确认无炮之后,他当即下令,五千骑兵即刻发起进攻,务必速战速决。 城头上的杨嗣昌见敌中计,不禁放声大笑。 神机营早已准备妥当,青铜火炮装填完毕,拐子火铳与迅雷火铳也已布防在城墙之上,只等敌军前来送死。 …… 五千骑兵齐冲,声势浩荡,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眼看敌军进入射程,李兴站在城楼之上高声下令: “准备,听我号令!” 待骑兵逼近至不足三十步时,他猛然大喝: “放!” 顿时,城头火铳齐发,火炮轰鸣,硝烟弥漫。火枪兵后方,是虎贲营的弓弩手,在李之龙调度下,紧密配合神机营节奏,连续射击。 两千火枪兵分三轮交替射击,敌军毫无防备,冲锋之势瞬间被击溃,伤亡惨重。 后续骑兵见势不妙,纷纷勒马止步,转而散开,拉弓反击。 “明军狡诈,可恶!”脱里海怒吼,“快传令,让勇士们撤回来!” 他未曾料到竟会吃亏,也察觉到,这支明军与以往不同,绝非边军,定是那位小皇帝的亲兵。 若为寻常边军,早在五百骑兵试探时便会开炮齐射。他原以为无炮可依,才敢五千齐出。如今必须改换战术,否则损失太大。 第71章 中计!大胜! 一名将领匆匆回报: “少司马、将军,鞑子退了!” 李兴冷声道:“不过是吃了一记闷亏,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传我命令,全军不得松懈,弓箭火药备足待命!” 短短一轮冲锋,脱里海便折损近千骑兵。他心痛不已,蒙古兵力有限,如此消耗,即便胜了,也是惨胜。 可若就此撤兵,他又难堪颜面。如此伤亡却无战果,回去后如何交代?大汗或许不责,其他部族首领定会借机打压自己。 他准备再试一次。若有攻下城池的机会,就全力一搏;若无胜算,便立即撤军,保存力量,以求稳妥。 他再次派出两千骑兵,分散成三路,试探明军的防守弱点,打算找到突破口后,一举拿下那座破旧的土城。 城头上的明军见敌军又至,也不再隐藏实力,弓箭火器齐发。他们火药充足,根本不怕消耗战。 “放!” 明军的多管火枪齐射时如同鞭炮炸响,噼里啪啦,虽精度不高,但火力密集,足以压制敌军。 尽管蒙古骑兵已分散得很开,仍有不少人中弹落马。 杨嗣昌站在城头,看到敌军分散之势,心中一动。若有三五千精锐骑兵在此,便可趁势出击。可惜他所率部队除了一队夜不收,其余全是步兵,只能凭城坚守。 李兴察觉杨嗣昌神色紧张,知道他在为何事烦恼。他自己也在思考对策,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少司马,末将有一计,可诱敌深入,再创重击!” “哦?你有何妙策,快说!” 李兴答道: “西面城防最弱,我们可以假装支撑不住,让敌人看到胜算。” “等他们入城,我们便可在城中设伏,围而歼之。” 杨嗣昌略一思索,说道: “此计虽好,但风险极高。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城墙,一旦城墙失守,平原上我们难以立足,连退路都难保。” “末将明白,少司马可还记得流光神机箭?皇上曾说过,那是克制骑兵的最佳利器!” 杨嗣昌是个有抱负的人。虽已官至兵部侍郎,但他志在更进一步,目标是入阁为首辅。 倘若此战得胜,不仅朝中非议可止,他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为了前程,他也愿意冒一次险。 “好,就按你的计划办,速去准备!” 李兴听后喜形于色,拱手道: “请少司马放心,末将亲自部署。” 脱里海原本已准备撤军,因明军防守滴水不漏,找不到破绽。正要下令收兵时,一名骑兵飞奔而来。 “报!西面明军快撑不住了!” 脱里海顿时精神大振,长生天果然眷顾自己。他立刻调兵遣将,亲自赶往西面。 到了战场一看,果然城头火力减弱,战机已现。他迅速组织兵力,准备破城。 “杀进城去,一个不留!” 他先派三千骑兵突入,自己率主力随后跟进。 蒙古骑兵迅速逼近城门,木质的城门在猛烈冲击下很快被砸开。敌军顺利进城,一名百户长立即向脱里海报告:城破了。 脱里海久经沙场,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这也太顺利了? 即便这里守军不多,可明军主将难道毫无察觉?竟连一支援兵都没有? 正当他心生疑虑时,城内忽然传来阵阵巨响,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万人敌”炸药的轰鸣! 他立刻高声嘶吼: “这是明军设下的圈套,快撤!” 可一切都晚了,三千骑兵大多已深入城中,正落在李兴精心布下的陷阱里。 李兴早已在主街布置好流光神机箭,正面迎击入城的蒙古骑兵。他还调来二百名重甲兵,整齐列阵,举盾而立。街道两旁的民居屋顶上,埋伏着数百名明军。 为重创敌军,每名伏兵手中都握有“万人敌”。只等蒙古骑兵挤满街道,立刻倾泻而下,炸得人仰马翻! “放!” 流光神机箭在极近距离开火,威力惊人。蒙古骑兵根本无处躲藏,连战马都被炸翻在地。 他们想撤已无可能,后方士兵根本不知前路已被堵死,全都挤在狭窄的街道里。 “跟我冲,杀掉那些明军!” 一名百户长深知已是绝境,只能放手一搏。只要冲破正面防线,还有活路。 但重甲兵的防线牢不可破,两层铁盾结阵而立,后方不仅有流光神机箭,还有神机营火枪持续射击。 屋上的明军投下“万人敌”后,又取出弩箭齐射。与此同时,小巷中又冲出数百名重甲兵,蒙古人毫无防备。 他们的弯刀砍在重甲上,只听得一声声金属撞击声,却无法伤敌分毫。这些蒙古骑兵,一个接一个倒在重甲兵的大斧之下。 整条街道狭长而闭塞,蒙古人最擅长的骑战根本无法施展。先前蜂拥而入,现在进退两难。 在这等环境下,骑兵速度优势荡然无存,反倒成了被困的猛兽,徒有蛮力,毫无用武之地。反观明军,正充分发挥重甲兵与火器的威力。 前方有流光神机箭轰炸,左右有伏兵压制,后方又有重甲兵推进合围,这支蒙古骑兵已无生还可能。 此时,城楼上原本撤离的明军重新集结,杨嗣昌得知伏击成功,将手中所有兵力一股脑调往战场。 明军居高临下,对城下展开猛烈打击,万人敌如雨点般落下,只恨炸不死这些敌人。 蒙古人并不愚蠢,遭遇这般猛烈打击后,纷纷四散逃命。明军重甲兵抓住机会,迅速出击,控制了城门口。 他们在城门处架起四层铁盾,将城内的蒙古人彻底封锁。 脱里海本想继续进攻,但眼前的明军阵容令他胆寒。城外摆着一辆辆火箱车,城墙上架着火枪与火炮。最令人惊惧的是那些身披重甲、面戴鬼面、手执巨刀的士兵,光是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他最终没有轻率行动,收拢了逃出的残兵后,痛苦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他虽是个粗犷之人,却并不愚蠢。城内的人已无法救出,若继续进攻,只会多添伤亡,毫无意义。他令人收拾了城外的尸体,满心不甘地撤离了战场。 这场战役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以明军大获全胜告终。仅斩获的敌首就有一千一百多颗,而蒙古的实际伤亡远高于此。明军伤亡不到五百,堪称大胜。 第72章 奇兵偷袭后金! “少司马,我们算是旗开得胜了!”李兴满脸兴奋,这一战打得痛快,尤其看到那些蒙古人绝望的眼神,让他心满意足。 “此战获胜,你功不可没,应列首功。我会如实向陛下奏报,为你请功。”杨嗣昌点头道。 “多谢少司马抬爱!” 杨嗣昌又对众军士说道:“今日之胜,仰仗诸位奋勇杀敌,望大家继续保有此心,建功立业。但也切不可轻敌,这只是敌军的一路偏师。” “传我军令,将所俘牛羊尽数宰杀,今晚加餐。但若有敢饮酒者,立斩不赦!” “是!” 安排好诸事后,杨嗣昌回到营帐开始撰写捷报。这份捷报并非呈给皇帝,而是送往京城,让朝中百官知晓战果。 出征半月有余,这一份捷报,足以让京师的文武官员稍安其心。 “来人!” 帐外两名亲兵应声而入。 杨嗣昌将两份文书交予他们:“速将此奏报送往密云,另一份送至辅臣手中,并取回信回来复命。” “是!” 此时的杨嗣昌难掩笑意。这是他首次领兵出征,便取得如此战功,回京之后,看还有谁敢质疑他杨某人有名无实。 他在帐中大笑两声,随即起身出帐,去参加这场值得纪念的庆功宴。 …… 朱由校一觉睡到了傍晚。他太疲惫了,长途奔袭实在消耗巨大。 走出营帐,他发现多数将士围在火堆旁沉睡,比他更累。马祥麟见皇帝醒来,立刻上前禀报: “陛下,战损统计已完成,此战……” 马祥麟刚要开口报告,朱由校抬手打断了他,只说了一句: “出去说。” “把将军们都带过来。” “遵命。” 朱由校缓步穿过营地。士兵们只能睡在地上,因为没时间搭建营帐。 喀喇沁部原本的蒙古包大多被烧毁,火势还在蔓延。 只能选一个地势最佳的位置,给皇上搭好帐篷,士兵们自然围绕着这里安顿下来。 “陛下,此战我军斩获颇丰,斩敌不下两三万,缴获牛羊无数,优质战马三千余匹,还有马驹和母马数千头。” “我军伤亡不到五百人,其中多数为伤员,阵亡者不足百人。” 这场伤亡比例,朱由校是满意的。毕竟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自己这边,胜局已定。 如果精锐部队偷袭一群老弱病残还损失几千人,那他就该回京城种地去了,别再谈打仗。 “阵亡将士全部火化,骨灰收好,带回京城。不能让他们客死他乡。” 众将无不感动。陛下如此重视普通士兵,自古以来还真少见。 马祥麟躬身回应: “臣立刻去办。” 朱由校背手而立,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不再是偷袭,而是明着打了。这一战传出去,不出三日,方圆几百里都会知道。”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要一路扫荡北上,下一站目标,是距此不到二百里的赤峰。” “所有缴获的优质战马优先配给骑兵,其余可用马匹补充给神机营和泰山营。” 这下子,马匹充足了。一万多人,几乎可以做到一人双马,行军速度会大大提升。 “物资带上够用的就行,其余牛羊马匹全部击杀,剩下的营帐、武器、粮食统统烧光!” “所有牲畜尸体扔进河流水源,朕只说一遍……不能给敌人留下一点资源!” 众将齐声应道: “是!” 朱由校这么做,是因为牲畜尸体在水中腐烂后会污染水源,一旦有人饮用了,极有可能引发疫病。 他不是嗜杀之人,但对敌人,他从不手软。只要能削弱对方,什么手段都值得用。 “你们回去后立即着手准备,明日清晨大军开拔,务必在后日子时前兵临赤峰,踏平敌营!” 林丹汗若得知老巢被端,定会火速回援。 朱由校必须抢在他回防之前,做更多事,而且要比他更快。 ...... 漠南平原战火正酣,辽东也暗流涌动。努尔哈赤听闻朱由校亲征蒙古,心中大喜,直呼良机已至。 他早有意图谋辽沈,眼下皇帝不在京城,正是天赐良机。辽东明军群龙无首,形同孤军。只要击败熊廷弼,那座他日夜惦记的辽沈重镇,就将落入他手。 他亲率八旗大军从赫图阿拉出兵,途经萨尔浒、抚顺,剑指沈阳。此役几乎动员了建州全部兵力,他深信能再现萨尔浒之战的辉煌。他始终坚信,他的八旗铁骑天下无敌。 与此同时,在朝鲜与辽东交界的鸭绿江口,数十艘战船正逆江而上。船头高扬的大明日月旗,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上岸!”一声令下,战船靠岸,明军将士迅速下船,列队整齐,静静等待将领命令。 “将军,一切就绪!” 将领望了眼天色,果断下令: “行动!” 此人正是毛文龙。三个月前,他向熊廷弼提议率奇兵偷袭后金,获得批准后,他立即筹备战船、挑选精兵。 两个月前,他从辽阳出发,沿海州、盖州一路行进,沿途收集情报,侦察敌情。 最终,他将目标锁定在原属明军的边堡……镇江堡。此地防守最为薄弱。他从海路绕行近三千里,终于抵达目标区域。 通过实地侦察和情报确认,镇江堡内守军不足千人,真正披甲作战的建州兵更是寥寥无几。 守将佟养真原是明将,后投降后金,现为努尔哈赤所封游击将军。毛文龙还秘密联络了另一名降将陈良策,对方已答应届时内应外合,协助夺取镇江。 毛文龙欣喜万分,立刻部署作战计划。后金主力尽在辽沈一线,若能拿下镇江堡,方圆百里之内,便可自由行动。 镇江堡位于鸭绿江畔,明军迅速抵达目标地点。今夜一战,将成为他扬名之役。 而镇江守军万万没想到,竟有人敢深入后方偷袭。此地远离前线,毫无戒备。开战以来,他们只习惯偷袭他人,从没遭遇过敌军夜袭。 夜间值守形同虚设,士兵大多回营酣睡。虽然镇江是重要军事据点,但努尔哈赤并不看重。若非直接接收了明军旧堡,恐怕连守兵都不会派驻。 约定之时一到,陈良策果然行动。他带领亲信突袭军营,沿街斩杀亲建州的汉军,随后迅速打开城门。 城门一开,毛文龙立即率领数百精锐杀入堡内。 明军动静不小,四处放火,口中喊着“杀奴”,许多正在熟睡的汉军士兵被惊醒。 “是明军,明军来了!” 一切都迟了,明军已经冲进堡内。很多汉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在地。 毛文龙的目标很明确……佟养真的游击衙门。他亲自带队,率领五十多名精锐直扑而去。 这些投降的汉军根本不是对手,面对明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佟养真的近百名亲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全被明军杀光。他的儿子也被当场斩杀。 佟养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却没有勇气自尽。千总张坂一把抓住他的辫子,拖着他去见毛文龙。 佟养真被抓,堡内的汉军顿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被明军打得溃不成军。 明军迅速控制了整个兵备堡,凡碰到汉军士兵,立刻斩首。虽然不是建奴,但也能换赏银! 毛文龙看着眼前这个赤身裸体、瑟瑟发抖、留着长辫的佟养真,怎么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个将领。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若不是还要问话,毛文龙真想一刀结果了他。 从他口中得知,老奴准备近日大举进攻辽沈,主力已集结在赫图阿拉和萨尔浒城。 除了少数地方留有守军,如今辽东数百里之内几乎空虚。 毛文龙心中大喜,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将四百多颗首级妥善保存,准备继续北上。 只要努尔哈赤南下辽沈,他就率军直扑赫图阿拉,牵制敌军,让其腹背受敌! 次日清晨,他又发布檄文,号召各地明军残部与百姓奋起反抗,并喊出“打回家乡”的口号。 汤站、险山两地的百姓得知镇江堡大捷的消息,纷纷起事,绑着原明朝降将陈九阶与李世科,投奔毛文龙。 逃难至朝鲜的辽东百姓听说大明军队回来了,纷纷跨过鸭绿江,前来镇江投靠。 短短几天,前来投奔者近两万人。毛文龙从中挑选一千青壮,编练成军,只待时机一到,便北上攻打赫图阿拉。 毛文龙写好奏报,命王诰押解佟养真返回,向熊廷弼报捷。他已在镇江站稳脚跟,初步完成任务。 他十分重视情报收集,派出明军四处侦查,很快掌握周边全部动态。 三天后,又攻下两个屯堡,解救百姓数千人。这些地方的守军,多为原明朝降将所率。 这些守军本就胆小怕事,一看见明军气势汹汹,立刻放弃据点四散奔逃,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毛文龙用兵风格与努尔哈赤颇为相似,都喜欢利用内应配合,搞突袭,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他也偏爱取敌首级,专挑高官下手。 昔日明军曾被努尔哈赤打得节节败退,如今毛文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反而让建州军队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 两天后,毛文龙接到一个重要情报:皇帝早在十多天前便亲自出征蒙古。努尔哈赤得知后,立即集结全国兵力,八万余人,浩浩荡荡南下。 据说努尔哈赤还放话,此战若不拿下辽沈,绝不收兵。 毛文龙立刻动员百姓,集中到镇江安置,自己则亲率两千余人北上,意图直捣老奴的老窝。 第73章 不是边军,而是京兵?大汗未免太高看明军了。 “大汗,奴才有罪!” 林丹汗怒不可遏。他之前反复叮嘱脱里海不可轻举妄动,可对方压根没听进去! 一场战斗就折损了近三千蒙古勇士,这损失哪怕是他这位大汗也心疼不已。 “出征前,本汗是怎么交代你的?” “奴才判断失误,轻敌冒进,请大汗责罚!” 林丹汗语气冰冷: “等这场仗打完再处置你,希望你别再让本汗失望。” 脱里海明白,这是大汗在给他留条后路,也给了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连忙叩首: “谢大汗不杀之恩!” “不过奴才也不是一无所获,我已经掌握了明军两支部队的动向。” 林丹汗却只是淡淡开口: “明军的行踪,本汗已经知道了。你那边的探骑找不到你,早已向本汗汇报。” “说说你在承德遇到的那支明军。” 脱里海于是将那一战的全过程一一详述,包括自己如何中计、如何溃败,没有丝毫隐瞒。 “你是说,承德那支明军不是边军,而是京兵?” 林丹汗皱眉问道。 “是的,大汗。他们所用的火器、装备以及战术,都与边军大不相同。火力远比边军猛烈,甚至还有火炮。” 林丹汗满腹疑问。他对明军的火炮并不陌生,不管是红夷大炮还是其他型号,都又大又重,移动极为不便。 明军是怎么把那些火炮千里迢迢带到草原上来的?而且从脱里海描述来看,这支明军行军速度也不慢,这又是怎么回事? 朱由校新研发的青铜火炮处于高度机密状态,只有兵工厂和神机营的人知情,连王象乾都不清楚。林丹汗自然更不可能知道,明军竟已装备了更轻便的火炮。 在他印象里,明军的火炮不是都架在城墙上的嘛?怎么现在还能随军出征了? “那么,这支明军与边军相比,战力如何?” “依奴才看,这支军队极其精干。奴才甚至见到了从前从未见过的兵种,他们手持重刀,身披厚甲,和建州的白甲兵极为相似。那天一战,那些明军表现得异常勇猛,简直无人可挡!” 重甲兵? 明军什么时候也有了这样的部队? 建州的白甲兵曾给林丹汗留下极深的心理阴影。那些身披重甲的士兵,几乎刀枪不入,弓箭对他们毫无作用。如果这些明军也具备同样的战力,那将是个不小的麻烦。 林丹汗随即问道: “这支明军有多少人?” 脱里海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 “不下五万!”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具体人数,只知道至少有一两万人。但他没打算说实话。 一两万和五万之间的差距不小。夸大人数至少可以说明自己是以少敌多,即便输了也情有可原。如果被别人知道自己是被人数相当的明军打败,那他的面子就彻底丢尽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大汗觉得自己无能。 “你的探子刚刚来报,宣大地区的明军也有五万。明朝那位年轻皇帝还任命了一位内阁重臣为统帅。如此看来,明军的部署我们已经大致清楚。” 林丹汗召集各部首领靠近说道: “目前局势很明朗。承德方向的明军是皇帝的精锐京军,张家口一路则是宣府、大同的边军,各五万人。”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那位皇帝是否已经出关。本汗推测,若他真来了,必在承德一路。你们怎么看?” 一名首领环顾四周后开口: “我也这么认为。皇帝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亲征又是誓师,不可能一直躲在长城以内。这种年纪轻轻的人,多半是想亲自体会一下统领大军的感觉。” “大汗,干脆现在就出兵吧,我早就想会会那位年轻皇帝了!” 众人闻言哄笑起来,仿佛朱由校已经是囊中之物。 林丹汗到底是大汗,他的思考远比这些首领深远。他语气凝重地说: “可承德的明军并不容易对付。他们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而是刚打胜仗的凶兵。这支军队刚刚经历一场大胜,士气正盛,恐怕不容易击破。” 一位首领不以为意地回应: “大汗多虑了。就算他们是狼,也逃不过猛虎的利爪。” 另一人附和: “正是如此。大汗未免太高看明军了。近十年来,明军屡战屡败,尤其在辽东,几乎没有一次像样的胜仗。哪一次不是被打得溃不成军?” “若皇帝的京军真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辽东对付努尔哈赤?大汗可别被某些人的一次失利影响判断。” 这句话明显是在影射脱里海。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所谓的“某些人”指的就是刚打了败仗回来的脱里海。 可脱里海气得脸色发紫,却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句句属实。草原上的规则从来都是强者为王,一切靠实力说话。 “别吵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想想怎么打败明军,抓住明皇才是正事。” “大汗,我有个主意。” “讲。” “承德的明军实力不弱,就算我们能赢,代价也会很大。不如让他们继续深入,他们不可能一直在承德耗着。” “明朝边军什么水平,大家心里都有数。别说他们有没有五万兵,就算有,我蒙古骑兵一轮冲锋就能把他们打垮。” “等我们收拾了这路明军,另一路的小皇帝就成孤军了。他们要是再往北走,没了城池依托,在平原上我们骑兵就占尽优势。” 林丹汗与几位首领听了,觉得有理。大家没意见,林丹汗便当场采纳了这个策略。 “好,就按你说的办。宣大方向的明军离我们不远,应该就在一两百里内,立刻派出探骑搜索他们的位置!” “遵命!” 林丹汗之所以这么果断,是因为他对脱里海有所了解,此人领兵能力不俗。尽管他刚才可能夸大了明军实力以撇清责任,但那支明军的确不会太弱,极可能比边军强上不少。 第74章 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沟里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白河湾,王在晋正督促大军整顿营地。他坚决执行皇命,一路上只要遇到蒙古人,无论老少,尽数斩杀,毫不留情。 哪怕是互市归来的蒙古人,只要方向是漠南,他就直接下令动手。 他虽是文官出身,却并非心慈之辈,深知带兵打仗就得雷霆手段,才能震慑住这些蒙古人。 一名夜不收飞马而来,急报: “制台,周围发现大批蒙古骑兵,数量不下数万,已经逼近,不到十里了!” 王在晋心中一凛,陛下果然料事如神,蒙古主力果然朝他来了。 他毫不犹豫连发十余道军令,命各部结阵固守,背靠白河,最外围布置车阵,摆出半圆阵型。 车阵之后布署火器兵与弓弩兵。这支宣大军并未携带重型火炮,因大将军炮太过笨重,王在晋只带了几门小型佛郎机炮。朱由校也未给他配备青铜炮与流光神机箭。 虽无重炮,好在部队中尚有数千骑兵可用。他下令骑兵负责两翼掩护,准备迎敌。 王在晋命令士兵在车阵前方快速挖掘出一道深沟,随后在沟前布置拒马,一切就绪后,他安排吴胜带领两千名虎贲营士兵担任督战任务。 这些天的观察让他意识到,边军的战斗力远不如想象中可靠,大多数将领也缺乏能力。如果不设督战,他自己心里也没有把握。 他私下派人核查后发现,宣府和大同两镇的实际兵力远远未达五万之数,只有四万多人,这一发现令他极为震惊。 皇帝亲自下令集结五万兵马,没想到这些边军胆大妄为,虚报兵额如此严重,简直就在天子眼皮底下玩花样。 也难怪皇帝登基之后,立即从全国挑选精锐组建新军。看来,皇帝早就意识到这些问题。 在王在晋的严令与督促之下,数万大军迅速列好阵型。但从士兵们脸上的神情来看,他们明显处在高度紧张之中。 别说深入草原几百里与蒙古人正面交锋了,他们中多数人几十年都没打过一场真正的仗。 “制台有令,临阵退缩者立斩,所有人必须坚守岗位,听从号令!” 督战士兵举着令旗四处传达命令。命令下达后,他们便手握战刀站在阵后,只要有人敢后退一步,立刻冲上前将其当场击杀。 明军阵型刚刚完成,林丹汗率领的数万蒙古骑兵也已抵达战场。一些人望着眼前的蒙古大军,额头冷汗直冒。 林丹汗见对面明军列阵严整,立刻下令停止前进。这种以战车为前阵、火器为后援的布阵方式他虽未亲见,却曾听闻。 这不就是传说中戚家军的战术吗?但他不相信眼前的边军能有戚家军的水准。 他迅速下令骑兵展开阵型,稍作观察后,准备一举击溃这支明军。 “勇士们,用你们的利剑,将对面的羔羊撕成碎片!伟大的成吉思汗赐予我们勇气,长生天护佑勇敢的蒙古战士,让你们的铁蹄踏过敌军的尸骸!” 说完,他高举弯刀,大声喊出: “乌来!” 士气被推到顶点后,林丹汗命几位千户长率一万名骑兵率先发起冲锋。 蒙古骑兵在疾驰中发出各种怪叫,甚至模仿狼嚎,这是他们战斗中的传统,用来激发内心的狂热与勇气。 眼看蒙古骑兵冲来,王在晋并未急着下令反击,而是静静等待敌人靠近。 直到敌人逼近至百步之内,王在晋猛然下令……弓炮齐发! 刹那间,佛郎机炮、火铳、弓弩齐齐开火,向蒙古骑兵倾泻出致命的火力。 最前头的蒙古骑兵一片片倒下,但这并未让后方的队伍停滞,反而加速向前猛冲。 他们认定明军的火器撑死了也就打个几轮,只要冲到跟前,对方根本挡不住。 可想法和现实总是两回事。就在他们以为胜利在望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深挖的壕沟。 更麻烦的还不是壕沟,而是壕沟前方密密麻麻布设的拒马器。有战马冲得太快,马蹄踩上拒马器,顿时惊慌乱跳,人仰马翻。 有人反应过来,试图策马跃过,但前方就是壕沟,而沟底插满了尖刺。掉下去就算不死,也会被对面的明军补上一刀。 一部分人见势不对,开始犹豫不前。可后头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依旧猛冲,很快便撞上了前方停下的队伍。 这一幕,堪称“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沟里”。前面的骑兵被撞翻在地,掉在拒马器上惨叫不止,满地翻滚。 王在晋见蒙古军阵大乱,立刻调出精锐长枪兵迎战。一阵猛戳乱刺,打得蒙古人哭爹喊娘。 这一万骑兵转眼死伤过半,几个千户长已萌生退意。骑兵一旦失去冲劲,陷入缠斗,战斗力便大打折扣,破阵已无可能。 见敌军开始动摇,王在晋立即对传令官下令: “两侧骑兵全部出动,只砍杀一阵就撤回,谁敢违令,斩!” 此时的蒙古军早已损失惨重,士气低迷。明军数千骑兵一出,无异于雪上加霜。 游击将军马世龙一马当先,怒吼一声,将一名蒙古骑兵劈落马下。其他明军紧随其后,短短几分钟,跑慢的蒙古兵几乎全被斩于刀下。 马世龙还亲手斩杀了一名千户长。残存的蒙古人狼狈逃窜,明军则严格执行命令,未做追击,迅速回撤。 王在晋望着阵前横七竖八的蒙古尸首,心中暗想:戚继光这套战法果然厉害,对付蒙古人简直是天克,一招接一招,毫无破绽。 第75章 他的真正目标,是奉集堡。 林丹汗在远处亲眼目睹全过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和他设想的不一样? 他望着面前仅剩不到三千的骑兵,实在难以接受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大汗,奴才请罪!” 几个狼狈的千户长跪在地上,满脸灰败。 “一群废物!你们还是蒙古勇士?我看你们连狗都不如,连爪牙都没了!” 林丹汗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否则,他在其他部族面前的脸面就彻底丢了。有时候,总得有人背锅。 几个千户长不敢吱声,只能伏地跪着,低着头不说话。 “大汗,据我所见,是我们太轻敌了,才落到这步田地。那领军的明将,绝非泛泛之辈,更不是只会空谈兵法的人!” 脱里海这话,林丹汗岂会不懂?但他也实在拿不出什么良策去应对这支明军。 他只好暂时停下进攻,命各部散开,将明军团团围住,再伺机出手。 其实他心里更想的是围而不打,等明军粮草耗尽、士气崩溃之时,再一鼓作气拿下。只是这种想法,他并未向那些部族首领明说。 可他哪里知道,王在晋早已做足了准备。他带来的军粮,足以支撑几万人马支撑十几天。而且明军背后靠着大河,饮水毫无问题。 等到十几日后,杨嗣昌的援兵早已抵达,那时再想击退明军,恐怕只能是妄想了。 于是两军在白河湾对峙着。明军坚守不出,蒙古骑兵只能远远望着那密不透风的车阵,没人敢贸然出手。 …… “报告台台,努尔哈赤亲率大军南下,建州八旗已倾巢而出。沈阳已被正蓝旗与正红旗包围,大有攻城之势!” 听闻夜不收的情报,熊廷弼并没有惊慌,反倒神情自若地对辽阳众将说道: “两旗人马就想拿下沈阳,努尔哈赤是真不怕把牙磕掉。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没长进,只会用围城打援那一套。” 虽说熊廷弼言语轻松,但辽阳的将领们并不这么看。巡按御史张栓上前说道: “台台,虽然老奴只派了两旗人马攻沈阳,但毕竟来势汹汹,若是真让他们找到了破城之法,数万敌军一拥而上,该如何应对?” 熊廷弼笑了笑,摆了摆手: “别说几万人,就是十万人,想短时间内攻下沈阳,也不过是痴人说梦。如今的沈阳兵强马壮,守军虽只两万,但守城绰绰有余。” 他并非盲目乐观。沈阳经他整顿之后,贪生怕死之徒早已被清除一空。 至于城中流民,无论是汉人还是其他部族的人,凡非本地原住民,不是被驱逐,就是被处决。 再加上陛下派出的锦衣卫在此驻守,努尔哈赤惯用的内应手段也无从施展。沈阳城,已是一座铁桶之城。 熊廷弼也清楚,若在野战中对上八旗铁骑,明军绝无胜算。因此他临行前给贺世贤、尤世功下达死令……死守沈阳,哪怕整个辽东失守,也不得踏出城门一步。 沈阳城中火器充足,粮草丰盈,根本不惧围困。只要明军不出城,努尔哈赤想攻下沈阳?只能是白日做梦! “台台,我们是否该主动出击?”游击将军祖大寿上前抱拳问道。 此时祖大寿年纪尚轻,官职也并不显赫。几个月前,才靠着家中门路,谋得游击将军一职。 那时的他,尚存一腔热血,并未沾染后来那种盘踞一方、自成势力的想法。他一心想要在辽东战场上立功扬名,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熊廷弼望了这位年轻将领一眼,语气沉稳地说道: “是时候采取行动了。传我军令,全军收缩兵力,集中至辽阳城内,全城进入警戒状态。无论何人,无本官手令,不得擅自出城!” “努尔哈赤此次大举出动,目标绝非只是沈阳,各营主将必须做好迎战准备,大战可能就在某一刻爆发。” “按察使司立即起草通告,向百姓说明局势,稳定人心。从今日起,巡逻士兵加倍出动,城中每一条街巷都要掌握清楚,防止有人趁乱作乱!” 说罢,他目光扫过在场文武,神情凝重。他对内应之事始终心存戒备。铁岭、开原等重镇之所以失守,正是因为城中有奸细接应! 祖大寿听后却有些茫然。他原本的意思,是是否该出兵迎敌?没想到熊廷弼却直接选择固守,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 但他并未再开口争辩。虽然祖家在辽东根基深厚,可此时的他,不过是初上战场的新将,尚无战功傍身,在此地说话自然分量不足。 辽阳城正紧锣密鼓地进行战备动员,而距离辽阳不过百里的奉集堡,则已隐隐笼罩在风暴边缘。 努尔哈赤派正红、正蓝两旗围困沈阳,实为试探之举。若明军敢出城野战,他便集中兵力歼灭,顺势攻占沈阳。 若沈阳方面毫无动静,他也不急,因为他的真正目标,是奉集堡。这处位于辽沈之间的军事要地,堪称辽沈咽喉。一旦拿下,辽沈之间的联系将被彻底切断。 然而奉集堡守将李秉城对此毫无察觉。他反倒认为,努尔哈赤的重点仍在沈阳,随时可能发起猛攻。 此刻他正在城中调动兵力,只等熊廷弼一声令下,便会立刻率军驰援沈阳。 而在奉集堡几十里外,建州大军正悄无声息地朝此地急速推进。 “贝勒爷,我们行军未被发现,城中明军还毫无防备。” “好,全军加速,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奉集堡,迅速拿下此地!” 围困沈阳、主攻奉集堡的战略,是黄台吉向努尔哈赤提出的建议。他认为,若想夺取辽沈,必先拿下奉集堡,否则难以成事。 努尔哈赤深以为然。他看中奉集堡的地理要害,果断采纳儿子的计策,任命黄台吉为主将,命其统率正白旗,并将镶红旗与镶白旗也交由他指挥,寄予厚望。 他亲自带领其他三旗军队,埋伏在沈阳附近。只要发现明军有援军调动,或是某处爆发大战,他能立刻做出反应,提供支援! 第76章 数万正红旗主力来了! 黄台吉率军行进至跸高冈时,探子飞报,前方发现一支明军骑兵部队。 他立即命令岳托带领五千旗兵前去围剿,自己则开始着手安排攻城计划。 奉集堡虽只是个兵备堡,但其地位不容小觑。它是明朝在辽东布防中的重要据点,规模不逊于关内一些州城。 城内守军足有七八千人,装备火炮数十门,城墙高耸,防御严密。 此地原本就是辽东防御体系中的关键节点。自从后金崛起,尤其是萨尔浒之战后,明朝持续加强奉集堡的城防建设与兵力部署。 因此,黄台吉不得不携带大量攻城器械,包括沉重的云梯与攻城车。他还调用了数千汉军营与包衣阿哈,绝不会轻易让旗丁去当攻城的炮灰。 就在李秉城调动军队时,斥候急报,城北五里外出现敌军。 他当即亲率三千骑兵出城迎敌,可他对敌情一无所知,只当是小股敌军来袭。 刚出城不远,他的亲兵便飞马赶来。 “将军!前方发现大批敌军,足足数万,看旗号是正红旗,不能再往前了!” 李秉城瞬间懵了。那斥候也不说清楚情况,他还以为只是小规模袭击,没想到竟然是正红旗主力?数万人?他带三千人出城,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立即下令全军撤退,自己更是策马狂奔,率先逃命! 等岳托率军赶到,明军早就不见踪影,连影子都追不上。他也不敢贸然靠近城下,只得原路返回。 李秉城一回城,立刻灌下一碗水压惊,随即怒喝道: “把刚才那个斥候给我绑来!” 一见到那人,李秉城火气就上来了,抬脚狠狠踹了过去: “你个混账东西,是不是老奴派来的细作?差点害死本将军!来人,拖下去斩了,祭旗!” “将军饶命啊!将军饶命!我……我只看到建州的旗帜往这边来了,没敢靠近看清楚啊!” 其实他哪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只是远远看到军旗,便匆匆回城报信。 可李秉城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哪有心情听他解释,非杀他不可! “别废话了,拉下去砍了!” 李秉城原想着这次能趁机捞些战功,没想到撞上了正红旗主力,险些把命搭进去,惊魂未定! 斩杀那人后,李秉城心头的怒火稍稍平息。他立刻着手安排防御,命令将所有火炮架设到位,校准射角,同时派出传令兵快马赶往辽阳送信,并让全城进入战备状态。 跸高冈位于奉集堡城北三里外的一处高地,黄台吉决定在此地亲自指挥这场大战! “不能让熊蛮子有喘息之机,让汉军营推着战车和云梯立即攻城,包衣阿哈随时待命!” “杜度带镶白旗封锁其余三面,若明军试图突围,不必追击,目标只有一个……奉集堡!” “其余两旗全军压上,谁先攻入城中,本贝勒重重有赏!” 奉集堡城墙高厚,历来是易守难攻之地。黄台吉对此心知肚明,想要迅速得手,只能强攻。所以他带来了近万名汉军营与包衣阿哈。 而且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熊廷弼调动援军的机会! 命令下达后,岳托率领三千旗丁冲至前线督战。 其余旗兵也迅速展开,看似一拥而上,但真正攻城的却不是他们,他们只是在远处放箭,制造声势。 汉军营大多为投降的明军,贪生怕死之徒居多。努尔哈赤之所以收编他们,是因为旗兵人数有限。 每一名旗兵都是精锐,死一个就少一个,损失不起。于是这些降兵成了天然的炮灰,随便编个营头,混口饭吃就行,攻城时让他们上便是。 三万敌军全面压境,明军顿时感到呼吸不畅,毕竟“老奴”之名早已在军中留下深深的恐惧。 李秉城只能派出家丁分头稳住各处防线。待敌军进入射程,他高声下令: “开炮!” 城上火炮轰然作响,炮火直扑攻城的汉军营。这些降兵在后方建州兵的刀锋逼迫下,只能硬着头皮冲锋。 待距离更近,明军火铳与弓弩也开始射击,但除了火炮外,其他攻击几乎毫无效果。 汉军营虽无盔甲,却多有木盾护身,明军粗制滥造的火器与软弱的弓箭根本无法穿透。 反观建州兵,个个擅长弓箭,箭头锋利,弓力强劲,远非明军武器可比。他们常年狩猎,臂力惊人。 汉军营伤亡惨重,不少人扔下武器就往后逃。可后方的建州兵立刻拉弓射箭,当场击杀。 一名甲喇额真亲手斩下两名逃兵的脑袋,高声警示: “谁敢逃跑,下场就是如此!” “给我冲回去!破城之后,贝勒爷必有重赏!” 在建州兵威逼利诱之下,这些人根本不敢有丝毫迟疑。 眼看汉军营已逼近城墙,李秉城无暇顾及其他,只下令: “对准建奴的战车与云梯,集中火力,开炮!” 后方坐镇的正红旗旗主岳托见城头火炮骤减,立即下令: “所有包衣阿哈上前,谁先登城,赏为阿哈,首登者,直接抬旗!” 对这些奴隶而言,抬旗是翻身的唯一机会,足以改变命运。 其余建州兵也紧随其后,汉军营一动,他们即跟进。守城的明军压力骤增,几乎撑不住。 “将军,建奴加人了!” 李秉城急喊: “快,开炮!赶紧开炮!” “将军,火炮不能再打了,会炸膛的!” 铁炮的毛病在此刻显露无遗,连番发射后必须冷却,装填又慢,效率极低。 眼看建奴架起云梯,明军只剩几门佛郎机炮还能响,其余全都哑了。 黄台吉深知成败在此一举,下令所有旗丁压上,更让正白旗的八牙喇冲在最前! 第77章 奉集堡失守! 李秉诚望着城下建奴,正犹豫是否撤退,正待决断之际,一名负责巡查的千总飞奔而来: “将军,大事不好!我们被围了,四面全是建奴!” 这一消息如晴天霹雳。原本守城就已吃力,如今四面被围,彻底断了退路。 李秉诚原打算寻机撤走,如今连走都走不了。 “给我顶住,全都顶住!” 他别无选择,唯有死守,寄望辽阳援兵能及时赶到。 城下建奴吼声震天: “进城杀光,一个不留!” 为了破城,八牙喇率先登梯,汉军营与包衣阿哈只能做垫脚石。 披甲兵紧随其后,黄台吉这次下了重注,动用旗丁攻城,这在建州战史上极为罕见。 “放!” 城头明军迅速瞄准攀爬的敌人,可对方披三层重甲,又持盾牌,火铳极难奏效。 眼看敌兵接近城头,李秉诚急令: “快,重火绳准备!” 重火绳专克重甲,一枪命中,非死即伤。 很快,明军将重火绳推上城头,居高临下,连续发射。 嘭!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威力惊人。 但缺点也明显……装填火药繁琐,若无足够数量,难以轮替。 火力一旦中断,敌军便有机可乘。 要守住城池,仅靠火绳枪肯定不够。野战和近战,又拼不过建奴,唯一的突破口,只能从他们的云梯入手。 没有云梯登城,人再多也无用武之地。 李秉诚立即命令家丁: “把所有火油搬上来,浇在云梯上!” 第一波攻势被打退了,但建奴不会给明军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二批士兵已经举着盾牌,再次开始攀爬。 这回建奴有了新策略,他们和你拼速度。他们清楚火绳枪的装填慢,而此时明军的火器正好处于填药阶段。 “快!顶上去!全都给我上!” 可惜已经迟了。一名明军刚冲上前,就被一个白甲兵砍倒在地。那白甲兵一跃,直接跳上了城墙。 白甲兵是建奴中的精锐部队,个个久经沙场,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城防逐渐出现缺口,越来越多的建奴涌上城头,对着明军乱砍乱杀。 虽然明军兵力占优,但在狭窄的城墙上施展不开,反倒被这些骁勇之士压制,节节败退。 城头上的建奴越来越多,明军开始慌乱。 “别乱!长枪兵、火枪兵后退,其他人随我杀敌!” 话音未落,李秉诚便带着家丁冲入战局,与敌短兵相接。 白甲兵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眼看防线就要被撕裂。李秉诚连忙调派人手堵缺口,但家丁虽勇,仍不是白甲兵的对手。 “顶不住了,顶不住了!” “快跑啊,城破了!” 有士兵开始四散奔逃,扔下兵器,转身就往城内钻。 一人带头,十人跟上,百人溃逃。只要有人先乱,整支军队就会瞬间崩溃。 此时的明军正是如此。在这个比谁更不堪的时代,胜负早已不是靠武力决定,而是看谁的心理防线能撑到最后。 李秉诚怒斩两名逃兵,握紧长刀高喊: “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可没人听他的。士兵们只顾奔命,争先恐后往城下跑。 这些人早被建奴的气势吓破了胆。先前还能死守,如今眼看防线将破,心防也随之崩塌。 李秉诚见大势已去,只能带少数家丁撤离。 建奴迅速占据城北,打开城门后,黄台吉下令岳托率军入城。 “将军,若这样逃走,朝廷怎会放过我们?” 李秉诚心头一震。是啊,丢了这么重要的据点,即便逃出生天,也难逃治罪。 更何况城外仍有建奴兵马,是否能逃出去,还是未知之数。 “现在军心已乱,士兵四散奔逃,我们还能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个主意。但他们仍不愿轻易认输,毕竟奉集堡还没到不可守的地步。 “将军!建奴已经进城了!” 李秉诚不再迟疑,带着百余名家丁翻身上马,一路冲了出去。不管事后有没有责罚,先冲出城再说。 他一边突围,一边收容散兵,等他赶到城南时,身后已重新集结起两千多人。 可城外早已埋伏着三千多建州骑兵,一见明军出城,立刻包抄而来。 李秉诚不敢久战,立马掉头奔向别处,可建奴紧咬不放。 那些没有马的士兵很快被追上。 他们此刻毫无斗志,只知逃命,又怎能跑得过敌军的骑兵? 建奴一路追杀十几里,斩首上千,方才收兵。若不是黄台吉早有命令不得深入,恐怕他们还会继续追击。 最终,李秉诚只带着不到五百骑,逃往辽阳。 奉集堡内,建奴大肆放火,四处抢掠。所幸百姓已被提前迁走,否则这里必成修罗场。 黄台吉进城后,立即下令清点伤亡。汉军营和包衣死伤过半,共计五千多人。 八旗披甲兵伤亡一千多,有些死于大炮轰击,有些死于攻城时的拼杀。八牙喇也损失惨重,战死两百余人。 他也不禁感慨,攻城果然代价太大。好在有炮灰先行冲锋,否则他统领的三旗恐怕也要被打残。 不过只要拿下奉集堡,这些损失也算值得。 ...... 李秉诚在路上又遇到一支军队,还以为是建奴设下的伏兵。他仔细一看,见是明军的大旗,心才稍稍安定。 他策马上前询问,原来是辽阳派来的援军。 “你是谁?” “本将军是奉集堡守备总兵官李秉诚!” 祖大寿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无误后,略带疑惑地问: “你怎么会在这?不是说建奴已经来了吗?” “你也太多话了。赶紧随我回辽阳,我有要事上报台台!” 李秉诚正一肚子火,一个小游击也敢盘问他这个总兵? “不用了,台台亲自来了,就在后头五里。” 李秉诚一听,立刻策马赶去。远远望见大军压境,他立刻下马跪地,等候发落。 祖大寿在一旁看得明白,奉集堡肯定是丢了。打了败仗还如此张狂,看他回去怎么被台台处置。 熊廷弼得知是李秉诚跪在军前,心中已有数,但仍要亲耳确认。 他一到,李秉诚立刻放声大哭: “台台,末将请罪!末将无能,奉集堡已被老奴之子黄台吉夺去了!” “奉集堡城防稳固,守军近万,怎么可能一天之内就丢了?是不是你临阵脱逃,主动弃城?” 李秉诚连忙喊冤,接着一五一十地讲述奉集堡失守的全过程,当然,过程中免不了添油加醋,突出“我李大将军如何率部突围”的英勇气概。 “够了,堂堂总兵,站在这儿哭诉像什么话?跟我回去!” 熊廷弼根本懒得听他多说。他对辽东这批将领的本事一清二楚,谁有几分真本事、谁只是靠嘴皮子过日子,心里早就有数。 原本他正整顿沈阳防务,就打算向皇上请旨换掉李秉诚。只是一时没有合适人选,再加上后来虎皮驿一战他勉强算立了点小功,这事才暂时搁下。 如今奉集堡失守,罪责重大,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熊廷弼也不打算当场处理。 虽说他是辽东经略,天子也把辽东军务全权交给他,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他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 奉集堡是辽沈防线的重要节点,他一直重点布防,没想到居然一天都没撑住,看来自己还是有些轻敌了。 第78章 主动出击,但不能完全主动出击 与此同时,沈阳城内早已戒备森严。 贺世贤站在城头,看到城外耀武扬威的几十个敌军,热血上涌,连饮两壶酒后,将城中事务托付给尤世功,准备带着家丁杀出城去,好好打一场! “贺兄,熊经略临走时可是明令,不得轻易出城作战!” 贺世贤不以为意,笑道: “怕什么?外面那群人一看就是老弱残兵,放心吧,这一趟,我一定把他们全数歼灭!” “来人,牵马,传令我的家丁队,马上随我出城杀敌!” 贺世贤的家丁队约有一千人,跟随他多年,从关内打到关外,从未败过。 这是他胆敢出城的底气。在他看来,这几十个敌人,就是来送酒钱的。 就在贺世贤准备出城时,锦衣卫到了。 一位锦衣卫百户开口问: “贺将军,这么大阵仗,是要去哪?” 贺世贤对这些人向来没好脸色。前阵子他们查空饷,把他折腾得不轻。 “本将军要出城杀敌,怎么?还要向你汇报?” 那位百户一笑: “自然不用。不过陛下有旨,辽东军务悉由熊廷弼统管。我听说,熊经略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贺将军,你是打算同时违抗圣旨和军令?” 贺世贤冷哼一声: “打仗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锦衣卫来管?你不过是个百户,也配过问?” “战事上的事情我们的确插不上手,但皇上派我们来辽东,是要我们协助熊廷弼经略辽东事务。凡是不听军令者,杀无赦!” 锦衣卫百户语气冷硬,目光如刀。 贺世贤闻言大笑,朝周围人说道: “你们听见了吗?他要砍我脑袋呢,哈哈哈!” 在场之人多是他亲信,自然跟着哄笑起来,顺便发泄一下对锦衣卫的不满。 “你们锦衣卫算个什么东西?敢说要杀我这个皇上亲封的总兵?我先宰了你再说!” 贺世贤话音刚落,拔出马刀,架在百户脖子上。 尤世功急忙上前,一把夺下贺世贤手中的刀。 百户不退不让,语气平静如常: “希望贺将军还能笑得出来。”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和手谕,又从缇骑手中接过一柄绣春刀: “这是皇上的手谕与御赐之刀!” 一见手谕是真的,贺世贤脸色瞬间变了,赶紧跪下。至于金牌佩刀反倒没人注意了,谁见过这些东西? 原本这些东西是朱由校交给杨寰的,杨寰回京时交给了自己的心腹。 “贺将军,我再说一遍,凡违辽东经略军令者,杀无赦。” “还有,锦衣卫是皇上亲军,执行的是皇命,可先斩后奏,有皇权特许。贺将军,听明白了吗?” 尤世功在一旁赶紧求情: “明白了,明白了,还请天使宽恕一次。” “传我命令,各城门即刻关闭,用巨石滚木封门,任何人不得出城,违者军法从事!” 尤世功出面调解,锦衣卫也没再紧逼。他们此行目的是震慑沈阳的将领,只要他们听从熊廷弼调遣,任务也就完成了。 等锦衣卫离开后,贺世贤怒道: “怕什么?他们还真敢杀我不成?” 尤世功看他还不知轻重,心里焦急,酒意上头,低声喝道: “你还敢顶撞圣旨?回去喝你的酒去吧。” 说罢,尤世功一脸失望地离开。 贺世贤听到“圣旨”二字,终于沉默了,心里清楚,那不是他能碰的。 ...... 此时,漠南草原之上,朱由校所率的骑兵正在集结,准备作战。 由于前几日突袭喀喇沁部动静太大,周边部落已经提高警觉。 而他的新目标……翁牛特部更是戒备森严,白天甚至遭遇了小股骑兵侦察。 朱由校不愿久拖,决定提前行动,计划在后半夜发起突袭。 “这一战不求快,只求稳。翁牛特部和喀喇沁部不同,实力更强。林丹汗南下时,只带走了他们部族一半的骑兵。” “从俘虏口中得知,林丹汗在察汗浩特留下了大量兵力,大概有一万多人,由他的一个族叔统管。” “喀喇沁部距离察汗浩特只有七百里,估计明天中午就能收到消息。到时,不管他们来不来,我们都得在他们赶到之前解决翁牛特部。” 李松平抱拳说道: “皇上说得对。我们兵力本就不多,如果让他们两部骑兵会合,对我们极为不利。” 朱由校投来赞许的目光,继续说道: “松平说得对。我们不能和蒙古主力正面对抗,除非有十足的胜算。这一战,我们要挑他们最弱的一环,快速出手,一击致命。” “翁牛特部这两天一直在吞并附近的小部落,估计兵力不少。所以我们要改变打法,主动出击,但不能完全主动出击。” 众将听后一脸疑惑。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完全出击?打仗还有这种说法? 看到众人不解,朱由校解释道: “所谓不完全出击,其实就是诱敌。” 众人一听,瞬间明白了。刚才还一头雾水,现在终于理清了。 “如果我们还像打喀喇沁那样硬拼,就算赢了,伤亡也不会小。所以这一战,我们要利用他们的信息误差。”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但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兵种、带了什么装备。” 将领们也大概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陈广抱拳道: “请陛下下令!” “李文胜,半个时辰后你带两千精骑突袭敌营,必须贯穿整个营地,把敌人全都调动起来,制造混乱。” “不要纠缠,只要他们骑兵反应过来,就立刻脱离战场,不能被他们缠住,但要吊着他们,让他们追。” “不过,夜色中他们可能不会追得太深,所以你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见好就收。” 李文胜抱拳道: “臣明白。” 朱由校带着他们登上一处小高地说道: “在平原上,没有地形可以利用,只能靠硬碰硬。这个时候,比的就是谁更勇猛。” “陈广、秦邦屏!” 两人立刻跪下应道: “臣在!” “前方视野开阔,神机营就在那里布阵。等李文胜把敌人引过来,立刻用火炮和神机箭发起第一轮攻击。” “接着重甲骑兵冲锋,正面反击敌人。李文胜则绕到左侧,实施包围,但不要贴身近战,用弓弩远程消耗敌人。” 朱由校再次开口: “松平带着三千骑兵绕到后方,等朕的令箭一响,你立刻从背后杀出,堵住他们逃回大营的路,必须全歼敌人!” “臣等领命!” “都去准备吧,让将士们打起精神,这一战结束之后,咱们这次出关也算达成了目标。” 第79章 中计!被猎人刺瞎眼睛的狼狗! 朱由校从没想过要正面决战,现在他手中兵力有限,远远没到那个地步。 扫了这两个部落,对林丹汗来说已是重创,他手下总共才有几个万户? 而且,如果他这次南下毫无收获,恐怕他的地位都会动摇。那些失去部族的蒙古人,虽然不敢找别人算账,但一定会怪罪林丹汗。 时间一到,李文胜带领的两千骑兵用布裹住马蹄,悄悄地向蒙古营帐靠近,尽量不发出声音。 尽管翁牛特部已有防备,但在深夜时分,值守的蒙古士兵大多偷懒睡觉去了。草原的后半夜,寒冷刺骨。 即便是本地人,也难以忍受。而明军穿着厚厚的棉衣,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喝些热酒取暖,酒水自然是从蒙古人那里缴获来的。 当明军悄悄搬开营地外围的栅栏后,李文胜一声令下: “冲!” 两千骑兵点燃火把,迅速冲向翁牛特部的营帐。目标很明确,火把被扔向帐篷和草料堆。 蒙古包很快燃起大火,许多蒙古人被火光和热气惊醒。可等他们冲出帐篷查看时,迎接他们的是明军的刀和箭。 “明军偷袭!明军偷袭!” “快上马,随我杀光这些明军!” 一位蒙古千户长迅速组织人手,连下数道命令,让各部稳住阵型,自己则带着三千多骑兵朝明军冲锋。 李文胜见状,立即下令撤退,原路杀出,又砍倒了不少蒙古人。 蒙古骑兵紧追不放,那位领头的千户长更是怒吼: “一个都别放走,全杀了!” 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就在刚才,他的妻子刚从帐篷里探头看了下,就被明军射杀。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复仇。 李文胜见敌人果然追来,立刻命令全军丢掉火把,派两百骑兵继续引诱敌人,其余人加快速度,在黑夜掩护下转向另一方向。 而在翁牛特部的营地里,蒙古人正在忙着清理尸体、扑灭余火。 “首领,大事不好,扎布带了三千多勇士去追明军了!” “什么?他是不是脑子坏了?就像被猎人刺瞎眼睛的狼狗!” 首领气愤地大骂。 深更半夜追敌,不是脑袋发热是什么?万一明军设了埋伏,那可怎么办? 这队蒙古首领别无他法,只能匆忙集合残存的骑兵,亲自赶往扎布处增援。 一路上嘴里不停抱怨,唾沫横飞,情绪极差。 ...... 扎布率领的三千余蒙古骑兵紧追那支仅有两百人的明军队伍,他丝毫没察觉对方已经分兵行动。 夜色笼罩的草原漆黑一片,扎布误以为明军丢弃火把是为了掩护撤退,根本没有起疑。 两支队伍就这样狂奔了将近十里地,扎布此时早已被复仇情绪冲昏了头脑,像个无脑的莽汉。 “陛下,前方出现大片火光,肯定是鞑子来了!” 一名负责侦查的明军夜不收飞奔回来报告。 朱由校也没料到这些蒙古人这么轻易就中计了,他原本还打算明天强攻。 “传令神机营和泰山营,准备战斗,一旦鞑子进入射程,立刻开火,注意别误伤己方骑兵!” “明白!” 神机营的火箭和弹药早已就位,三千重甲步兵也披甲上马,列好阵型。 “将军,鞑子已进入火炮射程!” 但陈广并未立刻下令攻击,因为骁骑营的骑兵还未脱离交战区。 “前面就是伏击点,全体散开!” 骁骑营带队的把总经验丰富,知道任务已完成,立刻下令分散撤离。 他本人则快马加鞭冲到神机营阵前大喊: “任务完成!” 陈广一听,立刻下令: “放!” 刹那间,神机箭与火炮齐发,轰鸣震天,火铳声也噼啪作响,场面极为激烈。 毫无防备的蒙古骑兵一头撞进伏击圈,只见眼前火光冲天,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炸得人仰马翻。 李文胜早已率两千骑兵埋伏在侧翼,见状立刻放箭,箭雨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神机营两轮火力刚过,早已待命的重甲兵迅速从两侧冲出,等蒙古人缓过神来时,明军已经杀到了面前。 扎布还未来得及下令,重甲兵已冲入阵中,一轮又一轮打击接踵而至,蒙古军根本无力招架。 短短几分钟内,三千多骑兵已折损过半,扎布也被打得清醒过来,急忙下令撤兵。 可为时已晚,两军已彻底混战,场面混乱不堪,他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到。 “陛下,看来李将军那边都不用出手了,这批鞑子不过三四千人而已,泰山营就能解决。” 马祥麟恭敬地说道。 陛下用兵果然高明,一切正如预想,这一仗打得极为畅快。 “嗯,看来朕还是高看了翁牛特部,他们留守的人马也不会太多。” 朱由校已基本掌控局势,这批蒙古骑兵实在不堪一击。披甲的重装骑兵对上这些连完整铠甲都没有的敌人,简直如同降维打击。 “糟了,扎布果然中计了!前面有明军重兵埋伏!” 八雅尔匆忙赶来支援,立刻下令部队停步。 “明军带着大炮和火铳,扎布恐怕凶多吉少。” 八雅尔咬牙切齿地说道。 “首领,我们还上不上?” 属下低声请示。 八雅尔陷入沉思。他担心前方有大量明军,专门等着他去送人头。听那炮声和火器声,数量不少。这也是他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他在盘算:明军到底有多少?几千?几万?若真有几万人马,直接冲过来就行了,何必设伏?可前面毕竟还有三千多人,万一被全歼,自己这四千人不管是对几千还是几万,都没胜算。 再说,要是现在退了,其他小部落怎么看?只会觉得他八雅尔胆小怕事,以后谁还听他的号令? 最终,他下了狠心,决定赌一把……赌明军兵力不多,只有几千人。只要和扎布合兵,未必没有翻盘机会。 八雅尔果断下令,对身边的两位百户长说道: “你们各带五百骑兵,从左右两翼包抄,袭击明军后方,摧毁他们的火炮!” 说完,他亲自率领剩下的骑兵迅速向前推进。 第80章 蒙古军溃败!恐怕还有个大鱼! 赶到战场时,扎布已经溃败,明军正在四处追杀蒙古骑兵。 “冲!杀光他们!” 八雅尔大吼一声,挥刀策马率先冲入战局。 明军重甲兵没想到还有援军出现,刚刚经历激战,体力消耗极大,战马也已疲惫不堪。他们身披几十斤重甲,手中武器也有十几斤,普通人根本拿不动。 但他们大多是前白杆兵出身,战斗经验丰富,在秦邦屏、秦民屏等将领指挥下,立刻下马应战。二三十人一队,迅速结阵,用盾牌布防,将长枪架在盾上,形成防御阵型。 “陛下,敌军还有援兵,泰山营危险!” 一旁将领急报。 朱由校早已察觉,立刻命亲卫放响令箭,并下令: “瑞征,带两千骑兵上阵,务必守住泰山营!” “遵命!” 马祥麟拔起地上的马槊,大喝一声: “五联、六联,随我杀尽敌军!” 后方等候已久的李松平听到信号,也立即率领三千骑兵飞驰战场。 李文胜察觉泰山营有被包围的危险,当即抽出马刀,高声下令: “随我冲阵,斩敌首者重赏!” 明蒙两军共两万人,在这片草原上展开激烈厮杀。这局势完全偏离了朱由校的预料,事态发展也超出了他的掌控。 “陛下,正东方向发现敌军骑兵,正朝我们逼近,请陛下立即转移!” 这支蒙古骑兵原本意图偷袭明军炮兵阵地,阴差阳错之下,却撞上了朱由校所在的位置。 虽仅有五百骑兵,但明军并不清楚敌军虚实,更何况是皇帝亲自处在危险之中。 “陛下无需担忧,臣前去迎敌!” “你们务必护好皇上!” 满桂率领本部一千骑兵迎敌而去,其他将领也纷纷劝朱由校尽快撤离。 朱由校一向谨慎,自然不会在此时逞强说些无谓之语。他冷静地安抚众将几句后,果断大喊: “走!” 随即翻身上马,迅速向安全地带撤离。 ...... 前方骑兵混战激烈,神机营四千将士却只能在后方待命。陈广与吴世忠焦急万分,却也不敢违抗军令。 皇上已明令,神机营不得与敌近战,任务是死守正面防线。 “将军,有动静!” 一名士兵低声提醒。 陈广与吴世忠对视一眼,吴世忠立刻俯身贴地倾听。几息之后,他猛然抬头高喊: “是敌骑!” 随即抓起一支拐子铳开火,果然听到战马倒地的嘶鸣,接着大喊: “正北方向,结阵迎敌!” 火铳兵迅速列成两排,未等命令便开始射击,火光划破夜空,果然照见蒙古骑兵的身影。 距离已不足五十步,明军立刻推来火箱车,根本无暇瞄准,只朝大致方向点燃引信。 “退!退到火箱车后面!” 第一轮射击刚完,陈广立即下令后撤。此时再列队反击已难守住,只能依靠火箱车阻挡骑兵冲击。 神机营训练有素,在两位将领的调度下井然有序,进退配合默契。 火箭从神机箭中喷射而出,火铳兵则轮流开火,火力未曾中断,一发接一发。 在数十门神机箭与数千火铳的密集打击下,蒙古骑兵根本无法靠近。 陈广不停催促士兵射击,若让敌骑突破防线,后果不堪设想。 “糟糕!神机营遭到敌军袭击!” 朱由校在转移途中猛然勒马,他下令骁骑营的一名千总率领一千骑兵火速赶往支援。神机营不容有失,一旦出事,即便最终取胜,也会是惨胜。 李松平率领的三千骑兵很快抵达战场。蒙古军在明军内外夹击之下,早已显露败象。这时又有一支明军生力军杀入,蒙古军彻底无力抵挡,很快便被击溃。 八雅尔终于与扎布汇合,但两人已被明军团团包围。他们迅速聚集了两百余人,试图冲出重围。扎布自知犯下大错,才导致眼前局面,他主动请缨担任先锋,誓要冲破明军防线。 尽管头脑不够灵光,但扎布的勇猛仍令八雅尔钦佩。他挥舞弯刀,带领十几人直冲数十明军。接连三人被他砍翻,但并未立刻毙命。明军重甲难破,除非斩中要害,否则难以致命。 李文胜一声怒吼,又带百余名明军冲向八雅尔部。 “鞑子想逃,给我堵住他们!” 不远处的马祥麟听闻此言,见一名蒙古首领在包围中左突右冲,立刻策马奔袭。 “鞑子休狂,你马爷爷来了!” 扎布回头一看,见一名明军将领疾驰而来,立刻调转马头迎战。 他虽勇猛,却难敌马祥麟。这位十六岁便以一骑破敌、斩首扬名的“小马超”,在四川早已威名远播。 马祥麟瞅准时机,猛挥马槊直刺而出。扎布虽穿布面甲,却仍被一击贯穿,连人带势被马槊之力掀飞。 看着已经毫无生息的扎布,马祥麟啐了一口: “我还当是什么人物,不过是个草包罢了。” 他翻身下马,割下扎布首级,挂在战马一侧。这样的对手,勉强够得上他的战利品。 “投降!我们愿降!请将军饶命!” 马祥麟冷冷扫了一眼跪地求饶的蒙古士兵,淡淡开口: “先把他们看住,等陛下定夺。” 激战至此,蒙古军已全面溃败。幸存者纷纷跪地乞降,明军收缴其全部武器,集中看管。 天色微明,混战已见分晓。除了八雅尔和百余名亲兵外,其余蒙古军尽数被歼或投降。 “这里面,恐怕还有个大鱼。” 李松平见李文胜对一处围而不攻,心中已有判断。 李文胜笑着回应: “大哥果然眼力过人。你瞧,站在高处那个大胡子,定是这支鞑军的主帅。” 两人皆出自孝陵卫,情谊深厚如兄弟。多年并肩同行,虽无血缘,却比血亲更见真章。 他们之间向来以兄弟论交情。李松平起初是副将,自然排行老二。 他笑了笑,说道: “好,那就归你了,我也不跟你争这份功劳。” “二哥言重了,小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你瞧,瑞征又拿下一个硬茬子。” 话音刚落,他便朝后方望去。马祥麟正满脸喜色,骑马赶来。 “行了行了,别笑话我了,还是赶紧收尾吧。” 马祥麟刚打听清楚,自己马背上挂着的那颗脑袋,正是翁牛特部一名地位不低的千户长。虽比不上上次那个万户长,但也算斩获颇丰。 “放下兵器,留你们一命!” 李文胜不再耽搁,恐怕皇上也等着急了。 第81章 朕要俘虏作甚?杀!进攻翁牛特部! 八雅尔心里明白,今日大势已去。但伟大的成吉思汗从不眷顾那些跪地求饶、摇尾乞怜的懦夫。 他仰天大吼一声: “阿拉!” 但没人响应。他身边的蒙古士兵早已士气尽失,甚至只差没主动缴械投降。连他最信任的亲卫也提不起斗志,不愿再做困兽之争。 见无人响应,八雅尔愤怒地大骂: “你们这群软骨头!你们将失去长生天的庇佑,遭到惩罚。你们会被猛兽撕成碎片,如同羔羊一般。” “你们的家人也会为你们今天的软弱感到羞耻。你们不配做蒙古的勇士。” “伟大的成吉思汗,因你们而蒙羞!” 说完,他拔出弯刀横在颈间,大声喊道: “大汗,奴才先走一步!” 李松平等几位将领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们听不懂那蒙古话,只看到那人在怒吼一通后,竟然自尽了。 死了也好,省得再费力气。 蒙古人见首领已死,纷纷放下兵器,跪地求饶: “请大将军饶命!” 语气毫无愧疚,甚至有些人还松了一口气,感谢首领早点结束这一切。 …… 夜战刚刚结束,重甲营的士兵还沉浸在血战的余韵中。杀意一散,顿觉四肢酸痛,全身乏力。 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打仗本就辛苦,披着重甲厮杀这么久,尤其是近身搏斗这种体力活,实在消耗巨大。 “各部迅速清点伤亡,收集失散的战马与兵器,整理我军阵亡将士的遗体。” 马祥麟作为中军将领,这些事务自然由他负责。待统计完毕后,再上报皇上。 战马是明军急需的重要资源,自然是多多益善。至于蒙古人的兵器盔甲,明军看不上,也不能随意丢弃在此。 就算明军用不上,也不能让蒙古人占了便宜。必须尽全部力量,把这些东西彻底销毁。 战事结束,朱由校立刻策马赶往神机营。 “参见陛下!” “平身。刚才鞑子突袭,有没有损失?” 陈广站起行礼,开口回答: “回陛下,情况有惊无险。差点被鞑子骑兵冲进阵中,幸亏吴世忠将军察觉及时,才没出大乱子。” 看到神机营安然无恙,朱由校心里也松了口气。虽然他更看重骑兵,但神机营也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 这几千将士,都是从浙兵和京营里挑出来的精锐。尤其是浙兵,火器用得熟练,战场经验也丰富。 要是就这么损失掉,打击可不小。虽说火器兵训练起来不算太慢,但终究比不上这些老将老兵。 “这场仗,是朕布置得不好,太掉以轻心了。” 君王知道错了,改了就好,但认不认错,得看情况。那些根基不稳、靠权术维稳的人,比如曹操,自然得谨慎小心。 但朱由校不需要。大明立国两百多年,十几位皇帝下来,统治思想早已根深蒂固,没必要玩那种权谋小伎俩。 “陛下言重了。战场瞬息万变,临场应变还是靠前线将领。臣觉得,陛下布置并无疏漏。” 臣下的奉承话,朱由校听过就算了。 “马上清理战场,检查军需火药和火器火炮。损坏的抓紧修好,等下还有仗要打。” “是!” 战损很快统计出来。此战斩杀敌军七千二百多人,俘虏八百多,马匹还没来得及统计。看这数据,能逃掉的,最多也就十来人。 明军伤亡也比喀喇沁之战惨得多,战死近千人,总伤亡两千多,不过多数是轻伤,朱由校还能接受。 毕竟明军是远道而来,蒙古骑兵却一直养精蓄锐。 开战前,明军状态本就下滑不少,又是仓促进攻,不少人还水土不服,硬撑着上阵。 而且这些蒙古骑兵,个个都是年轻精锐,远不是喀喇沁那些老弱病残可比。 这一仗打完,整个漠南蒙古,恐怕只剩下察汗浩特还有一支像样的部队了。 “传令各将领,立刻整队集合,稍作休整,半个时辰后向翁牛特部营地进发。告诉将士们,等到了鞑子地盘,杀牛宰羊,好好吃一顿、睡一觉!” 朱由校没时间让部队彻底休息了。刚刚歼灭八千多蒙古主力,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要一口气扫平鞑子部落。 草原上的蒙古军队一旦得知自己的主力已遭歼灭,恐怕立刻便会作鸟兽散。 朱由校亲征草原,目的就是摧毁他们的战斗主力。 “陛下,俘虏如何处置?” 马祥麟不敢擅自决定俘虏的去向,必须请示皇帝裁决。 朱由校冷冷回应: “朕要俘虏作甚?杀!” 马祥麟领命而去,他本就持同样看法。这些俘虏毫无价值,反而徒增负担。 朱由校心中冷笑,他早已决定要铲除这些人,怎么可能还妄想招降?还幻想他们会真心归顺?这些人本就是林丹汗的死党,即便为了活命假意投降,一旦有变,也绝不会安分守己。 他不需要这样的隐患! 明军迅速补充了食物与饮水,稍作休整,随即接到军令。 一万多人马再次向翁牛特部的营地进发。 此时,翁牛特部的大营里,蒙古人正焦急等待着消息。 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此刻生死未卜。 “首领他们去了这么久,不知情况如何!” 八雅尔的妻子最为忧心,千万不能败,否则整个部落都将陷入绝境。 “明军来了!明军又来了!大家快逃啊!” 一名外出探听情报的蒙古骑兵还未入营,就在远处高声疾呼,但营地里的人听不真切。 他刚一入营便气喘吁吁地喊道: “败了……败了!” “明军马上就到!” 众人一听“败了”二字,顿时如晴天霹雳。有人立刻反应过来,回家收拾细软准备逃命。 很快,战败的消息传遍营地,整个驻地陷入混乱。 一些人顾不上财产,骑上马就夺路而逃。在他们看来,命才是最重要的。 但也有不少人无法割舍,牛羊、粮食是他们的生存根本,怎能轻易丢弃? 他们匆忙收拾家当,可明军根本不给他们时间。 朱由校在二里外用千里镜观察敌营混乱情形,立刻下令: “李松平、满桂!” “臣在!” “你们二人率全体骑兵即刻进攻,格杀勿论,不纳降卒!” “泰山营与神机营迅速包抄,一个鞑虏都不能放过!” 众将领命而出,明军骑兵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敌人营地,誓要将此地彻底铲平。 驻地内的蒙古人见明军杀到,纷纷争抢马匹。 男人甚至开始殴打妇女与孩童,只为抢得一匹可以逃生的坐骑。 八雅尔的妻子已无力掌控局势。 身边的奴隶不再听从她的命令,若非还有几名亲卫护着,她恐怕也会被推搡践踏。 满桂一马当先冲入营中,高声怒吼: “杀!” 第82章 准备班师! 翁牛特部毫无战意,准确地说,他们连组织抵抗的能力都没有。此前不久,部族里能打的骑兵已经被明军彻底击溃,连影子都不剩。 经历了喀喇沁一役后,明军对这种“围剿”已驾轻就熟,不再是单纯地冲锋陷阵。 他们战术明确,先清理靠近马群的蒙古人,防止有人夺马逃窜。李文胜率领一队骑兵分散布控,一旦有人逃出包围圈,立刻以强弓射杀。 朱由校全程冷眼旁观,情绪毫无波动,甚至亲手射杀了一名朝他方向逃窜的蒙古人,宛如狩猎。 三箭才中,看来果然还是实战更能检验技术。自从他练熟弓弩后,几乎再没失手过。 “抓几个人来,朕要问话。” 几名亲卫应声策马而出。 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明军用马刀与铁蹄,将翁牛特部彻底碾为尘土。从此以后,这个部族再无踪迹。 “饶命!饶命!我们愿意归顺大明!愿意归顺大明!” 朱由校骑在马上,语气不耐: “我只问一句,你们如实回答,多一句废话,割舌头。” “是是是!” “你们首领有没有派人往察汗浩特送信?” 四名俘虏连忙点头: “有!有!有!” 朱由校再问: “什么时候?” “昨天,一听说你们打败喀喇沁部,首领就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去了。” 如此看来,倒也不必着急。从这里到察汗浩特有三百多里,来回至少得三四天。 “现在察汗浩特是谁在守?有多少兵马?” “是大汗的叔父,乃儿不花。” 朱由校继续问了些细节,可惜这些底层牧民知之甚少,问到兵马、乃儿不花为人,一个个只能摇头。 “带下去。” 他虽未明说生死,但亲卫们早已明白陛下的意思。 “陛下,这一战收获颇丰啊!” “战马上万匹,骡马牛羊数不清,粮食布匹堆积如山。这个部落,用他们最后的性命,为这片土地添了一把养分。” 马祥麟难掩兴奋,厮杀与战利品让他热血沸腾。 “战马全部看管好,其余能带走的马匹尽量带走。再选一批母牛一同带回,其他的,按老规矩办。” 马祥麟听懂了“老规矩”,但对为何要带走母牛感到疑惑,拱手问道: “陛下,这母牛能有什么用?它只会拖慢我们的行军速度!” 朱由校当然要把母牛带回关内,不然百姓拿什么耕地?总不能用手刨地吧? 之所以只挑年轻力壮的母牛,不要公牛,是因为母牛的用处比公牛大得多。光是能繁殖配种这一项,就远胜公牛。 这些将领想不了那么远,对他们来说,上阵杀敌就够了。可朱由校不行,他是皇帝,必须从全局考虑! “让你这么做就去做,回去就知道了。至于行军速度,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这次深入漠南,蒙古损失惨重,几年内都没办法南侵。” “再说,出关已经半个多月,连续行军作战,将士们都累了。朕也不能长期待在关外,是时候回去了。” 朱由校准备班师。 这两次大战,光是蒙古青壮骑兵就斩杀了一万多,还灭掉了两个万户部落。光是死掉的蒙古人,少说也有七八万。 更不用说他们损失的牛羊马匹和大量物资、粮食、布匹,这些损失是永久性的,根本补不回来。 现在整个漠南蒙古,朱由校都可以随意通行。除非察汗浩特那支军队疯了,不然他完全可以安心回去。 就算真有人追来,朱由校也毫无惧色。虽然明军疲惫,但两场大胜已经点燃了他们的斗志。 马祥麟虽然心中疑惑,也只能听命行事。 “臣遵旨!” “让将士们休整两天吧。今天破例允许饮酒,但要有节制,不能喝得烂醉。你派人巡查各营,违反军令的,军法处置,不可姑息!” “稍后把那些蒙古人带过来,是时候让他们兑现承诺,表达忠诚了。” “是!” 午饭过后,阿海来和那十七个蒙古人被马祥麟带了过来。 “奴才叩见大明大皇帝陛下!” 这些天他们一直被明军盯着,一刻也不敢乱动,实在不敢有别的念头。 特别是明军接连大胜,更让他们心生畏惧。幸好大皇帝没有忘记他们,今天终于又召见了。 朱由校也不多废话,直接说道: “朕要撤军了,打算从敖汉部经过。你们有什么看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明军展现出的威势,让他们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阿海来赶紧答道: “大皇帝英明!” “奴才的父亲和部族早已准备妥当,随时恭迎大皇帝和大明军队。想必父亲早已等候多时,就像饿狼一样,期盼着大皇帝的恩赐。” 阿海来确实很会说话。朱由校微笑着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众人齐声喊道: “我等与我部族,誓死追随大皇帝!” “很好,但愿你们所言属实,若有欺瞒,后果自负!” “小人绝不敢!” 事已至此,谁让他们当初拍胸脯保证要投靠大明呢。 他们原本只想虚与委蛇,混点好处就走人,没料到这皇帝当真了。他们在部族里原本就没有多少威信,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阿海来却不同。他起初也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但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发现这位大明皇帝英明果断,远胜林丹汗。 他已经真心归顺了。加入大明至少比现在过得好,不再受人压迫。他要为部族寻一条出路。 第83章 大明朝大人联手!? “制台,敌军又撤了!” 王在晋望着远处逃窜的蒙古骑兵,脸上毫无波澜。这种场面,他已经经历太多次了。 这两天,林丹汗始终没有发动全力进攻,只是派些小股部队前来骚扰试探,王制台早已麻木。 他淡淡下令: “嗯,敌军虽退,但防务不能松懈,各营务必加强戒备,督战队也要加强巡查。” 在王在晋的指挥下,四万多明军昼夜轮守,从未放松。 虽被围困两日,但敌人始终无法找到破绽。 反倒是这些小股部队不断来袭,反倒成了明军练兵的对象,前后击杀敌军少说也有七八百人。 王在晋有时也纳闷,林丹汗这是来打仗的吗? 要么就好好打一场,要么就撤兵。 其实林丹汗也很无奈,不是他不想打,是底下的人不听话。 “报告大汗,我军又被击退!” 王制台烦了,林丹汗也烦了。 一名首领开口道: “大汗,不如撤军吧。短时间内,我们很难击败这支明军。真正的猎人,不会死磕一个目标。” 林丹汗怒火中烧,若不是你们不肯出力,怎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他低声喝道: “你是说本汗不会打猎?” 那人连忙答道: “属下绝无此意,请大汗恕罪!”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又是什么意思?一个个畏战不出,躲在军中不动,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另一名万户长说道: “大汗,阿速台虽言辞不当,但话也有道理。这支明军防御森严,统帅也极有章法,确实难以击破。不能让我们的勇士白白送命!” “是啊,大汗,蒙古勇士的生命宝贵,不能白白葬送在明军的火炮之下。我们应该去寻找新的目标!” 林丹汗心中冷笑,终于摊牌了,不就是舍不得自己的那点利益吗? 自首次进攻损失数千骑兵后,那些因利益与林丹汗捆绑在一起的部落首领,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你想冲,你自己上。 我们可不会陪你白白送命。 明军火器如此犀利,又有五万大军,咱们哪来的兵力优势? 拿命去填,填得起吗? 他们本就是小部落,死个三五千人,还怎么在草原立足?还能不能安稳当个头人? 草原上,向来强者为尊。一旦实力受损,其他部落肯定趁虚而入。 这么多年四分五裂,哪个部族没有几个死敌? 你是林丹汗,大户人家,死几千人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我们不行,我们是来捞好处的,不是来当炮灰的。 这些心思,林丹汗怎会不明白?他自己其实也一样。 虽为蒙古大汗,但他也清楚,实力才是根本。 他也不会一个人冲上去死战。他更要稳住自己的地位。 其他部族不愿损耗兵力,他的察哈尔部也一样,那些可都是自己的核心力量。 但,他也拉不下脸就这么退走。 明朝两路出塞,自己这个堂堂蒙古大汗总不能临阵脱逃吧?若灰溜溜回去,威信尽失。 林丹汗终于下定决心,拼一战再说,胜负由天定。 他望着众首领,语气坚定: “传我军令,明日全军进攻,誓要击溃这五万明军。脱里海,你率三万铁骑为先锋,踏过明军尸山血海!” 脱里海看到大汗眼中那股决意,知道他这次是要拼命了。可他必须开口劝阻! “大汗,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不可意气用兵。我们的目标不在这里。奴才大胆请命,即刻撤军,直取承德!” “届时,奴才愿为先锋,替大汗拿下真正的猎物。大汗,真正的猎人、猛兽,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紧盯目标!” 脱里海一番话,点醒了林丹汗。 是啊,自己的目标是明朝皇帝,何必在这里死磕? 可他旋即又想到,这区区边军都拿不下,那京师的精锐守军,岂不是更难啃? “请大汗三思!” 众首领齐声劝道。 正当林丹汗沉思之际,帐外走进一名蒙古人,低声禀报: “大汗,营外来了个汉人,说有要事求见大汗!” 汉人?我没联系过汉人,这是怎么回事? “让他进来。” 帐外来的汉人正是陈大。 陈所学已将明军动向全盘托出,只让他一路尾随明军,必能寻到蒙古主力。 陈大一进大帐,立刻跪地高呼: “小的参见大汗,参见各位首领!” 林丹汗胸口如压巨石,脸色铁青,冷冷开口: “谁派你来的?” 其余首领也个个目光如刀,陈大哪里见过这阵仗,腿肚子直打颤,喉咙发紧,结结巴巴答道: “是……是我家……我家老爷!” “你家老爷是谁?” “我家老爷是大明朝的大人!” 一听“大明朝”三字,林丹汗猛地坐直身子,心头一震,八成是好消息。 “快说,你家老爷让你来做什么?” 陈大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这是我老爷亲手写的信,有他亲笔签名。他说,愿与大汗合作一回!” 林丹汗一把接过信,快速拆开,可惜他虽能听懂汉话,却不识得几个汉字,立刻命人去找识字之人。 “你家老爷还交代了什么?” “没了,老爷就交代了这些。他还说,大汗看了信就明白了。” 大明皇帝亲征在外,朝中大臣却要和自己联手? 林丹汗还没看信,心里已有七八分猜测:那小皇帝肯定不得人心,惹得群臣背地里另寻出路。 他大笑出声,面对众人高声道: “众位,这是长生天在助我蒙古!” 第84章 全军拔营南下!直取密云,活捉明皇! …… 翻译很快找来,接过信,一字一句地念出。 信中大意如下: “敬启蒙古大汗,今我大明连失两帝,百姓不安,新皇残暴不明,致使天下惶惶。” “大明与大汗本为盟友,共敌为建州老奴。然皇帝不顾群臣劝阻,执意北征,实为背弃盟约。” “自继位以来,大兴诏狱,厂卫肆意妄为,百官半数受难。值此危难之际,吾等为天下苍生计,愿与大汗重修旧好,共抗强敌!” “皇帝分两路出塞,兵力有限,大汗可避其锋芒,直取密云。皇帝亲驻密云,守军不过数千,不知大汗可有此意!” 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在密云,守军薄弱,消息已尽数奉上,接下来就看你们如何行动。 林丹汗与众首领听得眉飞色舞,没想到天上掉下这等好事。 林丹汗喜上眉梢,开口道: “都听到了吧?这小皇帝已众叛亲离,我们之前判断失误,差点被他蒙在鼓里。” “大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请速出兵,越过长城,直取密云,活捉明皇!” “正合我意!” 他转头看向陈大,又道: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让他安心,我必不负所托。待此事一成,咱们再续盟约!” “来人,带他下去休息,好生招待!” 脱里海走上前说: “大汗,战机稍纵即逝,应立即出兵!” “本汗明白,但得想个办法避开边镇的明军,还有我们眼下围住的这支明军。” “要是被他们察觉,恐怕功亏一篑。密云离北京不过一两日路程,万一皇帝得到消息逃了,怎么办?” “而且我们一旦南下,这支明军不会袖手旁观,万一我们深入关内却没抓住皇帝,岂不陷入夹击?” “大汗多虑了。既然明朝有人愿意通风报信,边镇那边自有安排,不必我们操心。” “至于这支明军,不值一提。我们行军速度远超他们,只要加快脚步甩开他们即可!” 林丹汗听后觉得有理,到了这一步,必须果断行动,胜利就在眼前。 他下令: “传我军令,今晚子时,全军拔营南下!” “遵命!” ...... 深夜,数万蒙古骑兵悄然撤离,这动静自然瞒不过一直在监视的明军。 “制台,蒙古人走了!” 王在晋连忙起床穿衣,问: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我们的夜不收前去侦查,发现营地已经空了,看马蹄印,应该是往东南方向去了!” 王在晋看了眼地图,立刻说: “快派人通知杨嗣昌,鞑子要进关了,让他按原计划行动!” 东南方向是明朝边镇,林丹汗半夜拔营,显然是相信了皇帝在密云的假消息。 他下令: “传令各将,立即集结部队!命马世龙率一千骑兵立刻出发,盯紧鞑子动向,绝不能跟丢!” 林丹汗已中圈套,现在必须与杨嗣昌合兵,形成包围之势。 北疆能否安宁,就看这一战! 第二天傍晚,杨嗣昌率领两万余人正赶往宣大途中,接到王在晋命其回撤的军令,他立刻调转方向。 虽无骑兵,但骡马众多,行军速度并不慢。 他距密云更近,此时正位于密云正北方向,不过几百里。 林丹汗没想到这么多,他见长城守备空虚,立刻下令突破防线。 在他看来,明朝皇帝已是囊中之物,只等铁骑压境,便可建不世之功! 蒙古骑兵入关后,虽未遇阻碍,但其动向已被明军察觉,一名夜不收火速返回密云报信。 而此时的密云城内,守将周兴武仍不知情,正带领士兵与民夫抢修城墙。 …… 京师,北镇抚司! “禀指挥使,这就是全部情况!” 押送军粮的队伍早已返京,那名一路紧盯陈所学的锦衣卫缇骑,立刻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给了许显纯。 许显纯听完,眉头紧锁。 此事棘手,虽有权力直接动手,但皇帝不在宫中,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连锁反应。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陈所学的那个家仆。 思前想后,许显纯只得先让那名缇骑回去休息,自己却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这种事,唯有找英国公张维贤商议。 与此同时,陈所学一入城门,便直奔上次那处宅院,连家都未踏进一步。 他刚进门,便被数十名官员士绅围住。 何士晋率先开口:“陈公,情况如何?” 陈所学神色激动:“大事已定!” 众人听后,心头一松。这些日子,他们如履薄冰,唯恐东窗事发,牵连九族。 “蒙古人可已入关?” “这点尚不确定,但我已派家仆送信给林丹汗,如此良机,他断然不会放过。” 众人脸上刚浮现的一丝喜色,瞬间又化为乌有,心中的石头仿佛又重了几分。 何士晋追问:“依陈公所说,目前仍未与蒙古方面取得联系?”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回应。 “诸位不必忧心,虽然陈大尚未返回,但按行程推算,此时应已找到蒙古大军。我已将路线悉数告知,他定能完成任务。” 话虽有理,众人脸上却仍难掩失望。如此大事,怎可依靠推测? 何士晋冷静开口:“既是如此,我们再等几日。成大事者,不可急躁。今日先为陈公接风。” 第85章 非常之事,找魏忠贤! 皇宫内。 许显纯未去值房,而是悄悄命一名小太监将英国公张维贤请至一处僻静之地。 听完汇报,老谋深算的张维贤也露出震惊神色,随后便在原地来回踱步,显然心中难以决断。 “国公,若任由他们胡来,恐怕会愈演愈烈。为保京城安定,不如当机立断!”许显纯提议。 张维贤当即摇头:“万万不可!” “他们如今不过露出些许破绽,若大张旗鼓动手,反倒给别有用心之人制造动乱的借口。” 许显纯虽知此理,但仍愤愤道:“难道就放任他们合谋谋害皇上?” 张维贤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派人去找那个家仆,暗中盯紧行动。朝中大臣,尤其是那些文官,也要严密监视。另外,去请魏忠贤来。” 听国公这话,是要把这事交给魏忠贤去办?那怎么能行? 刚想开口争辩,却被张维贤打断: “老夫自有考量,你不必再多言。” 张维贤并非与魏忠贤私交甚笃,也谈不上有意巴结,只因他想起皇帝临行前曾说过的一句话: “老国公,魏忠贤虽是内臣,却有非常之才,若有非常之事,可委以重任。” 张维贤一直没想通,皇帝为何要特意交代这一句,莫非早有安排? 魏忠贤主管宫中事务,接到召令后很快便来到内阁值房。 “国公找咱家,有什么吩咐?” 张维贤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这几日京师不太平。” 魏忠贤一听,便知有事要落在自己头上。英国公不会无缘无故召他来,更不会让许显纯出面。 “你直说吧。” “据锦衣卫密报,户部主事陈所学有嫌疑,疑似指使仆从勾结关外之人,图谋不轨。虽有人目击,却无实证。” “如今圣上不在,为防打草惊蛇,老夫想请厂公私下查个水落石出。” 魏忠贤嘴角一扬,拱手应声: “国公放心,这事咱家一定办妥,绝不会辜负皇爷的信任。” 魏忠贤心中对那些文臣早已恨之入骨。 前几日他好意以重金相请,希望有人为他题字,谁知换来一顿羞辱,还被嘲讽他未入宫时的旧事,气得他在屋里闷了好几天。 …… “将军,鞑子来了!” 夜不收的通报并未让周兴武惊慌,反而让他精神一振。陛下果然神机妙算,鞑子果然来了。 这几日他等得有些焦躁,如今总算等到了。这些天修筑城墙、布置防御,也总算没白忙。 “快,吹号集结,火炮全部到位,火药备齐,通知百姓立即入城避难!” 虽说五千精兵守一座小城已足够,但朱由校还是放心不下,特意从京师调来几十门大将军炮与红夷大炮。 明军行动迅速,在指挥得当下,很快将城外百姓接引入内,四门紧闭,守军列阵于城墙之上,严阵以待。 数万蒙古骑兵,十几万匹战马奔腾而至,声势浩大,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怪叫连连,仿佛一群从山中冲出的野兽。 他们眼中满是贪婪,因为前方是一座唾手可得的宝库。 密云四周地势开阔,周兴武远远便望见敌军压境,但他神情依旧从容,甚至比那些蒙古人更激动。 “火药填装好了吗?火油、金汁也都准备妥当?” “报告将军,所有事项已全部就绪!” 林丹汗没有贸然发起进攻,而是先派出侦察兵前去查看明军的实际状况。他不愿再遭遇一次失利。 “回禀大汗,城中到处插满旗帜,城楼上挂着一面大旗,上面写了很多字。但小人不识汉字,加上明军已有戒备,我们不敢靠近,没有其他发现。” “是不是一面金黄色的旗帜?” 几位侦察兵回忆了一下,齐声答道: “正是!” “好!” 帐中众人顿时兴奋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 林丹汗满脸笑意地说: “看来那位明朝官员没有说谎,那个年轻皇帝果然在这座城中,只是不知道他的兵力是否真如所说,只有几千人。” 脱里海紧接着回应: “应该没错。根据那位汉人奴才所说,这次明朝并没有征召民兵,所有军需都由京军负责。而关外的明军也就七八万人,这位小皇帝总兵力不会超过十万人。” 林丹汗显露出几分统帅风范,不再多言,直接开始安排攻城计划。 “为防止皇帝逃走,脱里海、八布音,你们各自带五千勇士,围住南面和东面!” “遵命!” 两人迅速率兵分头行动。 “听好了,此战不可拖延,明军人数不多,他们的皇帝就在城里。稍后大军猛攻,踏平此城,活捉皇帝!” “阿速台,你带大军为前锋,攻入城中,功劳归你!” 阿速台心里直叫苦,心想:这林丹汗也太记仇了吧,我只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何必让我冲在最前面送命? 可他不敢违命,只盼着能平安无事地完成任务。 一名将领忍不住问道: “大汗,既然要抓皇帝,为何不派兵守住西边?如果皇帝从那边跑了怎么办?” 林丹汗大笑两声,说道: “一个真正的猎人,怎会让猎物从自己眼前溜走?古虎帖木儿,放心带兵去吧。这缺口是故意留的,为的就是逼明军弃城突围!” 古虎帖木儿顺势奉承: “大汗高明!明军根本守不住。为了皇帝安全,他们必定拼死突围。到那时,我们便可轻松收网。” “很好,本汗已经等不及了。拿下此城,天下就是我们的了。大明的财富,要多少有多少!” 蒙古骑兵齐声高呼: “乌来!” 第86章 强攻密云!离胜利只差一座城墙! 林丹汗所率的数万蒙古骑兵已列好阵型,准备一战拿下密云。 而城中明军见敌军声势浩大,不少人已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阿拉!” 数万蒙古士兵齐声呐喊,声浪如雷,震耳欲聋。他们一边冲锋,一边向城内明军射出密集的箭雨,箭矢遮天蔽日。 周兴武却未下令开炮,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将军,敌军已经逼近!”部下焦急喊道。 他镇定自若,而其他将领早已心慌意乱。他们没有他那份从容。 周兴武清楚,蒙古军全是骑兵,缺乏攻城器械,想拿下这座城,除非明军主动弃守,或有人开门投降,否则几乎不可能。 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敌军阵型分散,一波接一波推进,火炮难以集中打击。 林丹汗已经吃过几次亏,也学聪明了。不仅是他,整个蒙古军都对明军火器心生畏惧。 多年来,他们用无数性命验证了明军火炮的恐怖威力。 阿速台看到城头毫无动静,心下大喜,认定是蒙古勇士的气势吓住了明军。 他立刻下令,让第一批冲到城下的骑兵准备攀城。 “将军,敌军准备上城了!”属下再次急报。 周兴武见城下蒙古骑兵开始集结,果断下令: “投放万人敌!” 明军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万人敌推上城头,几人一组,合力将这沉重的爆炸物从高处投下。 万人敌虽是守城利器,威力惊人,但也有其弊端,极为沉重,需多人合力才能搬动。 一颗颗万人敌砸向城下,将正在攀爬的蒙古兵炸得人仰马翻,哀嚎遍地。 许多钩索才刚刚挂上城墙。 “准备,放!” 明军火炮轰然作响,红夷大炮与大将军炮对准远处敌军猛烈开火。其余佛郎机炮与小型火器则架设在城头,对着下方不断倾泻火力。 尽管明军一通猛攻打乱了敌军节奏,但蒙古军毫无退意,反而更加疯狂,争先恐后地顺着钩索往上攀爬。 周兴武见状,立即下令倾倒火油,并烧毁敌军攀爬用的绳索。 这种钩索专为攻城设计,前端装有铁钩与倒刺,唯一能破坏它的办法,就是用火焚烧。 “快,泼火油下去!” 军令一出,明军立刻用大勺将火油倾倒而下,接着又将浸泡过火油的干草和树枝一同扔下城墙。 “火把准备!” 这一战术,是朱由校传授给周兴武的:待敌军密集聚集于城下时,泼洒火油,再投下火把,瞬间点燃战场,将敌军烧成“烤全羊”。 但操作必须谨慎,火油不能直接倒得太近,否则火焰会反扑城头。 为防万一,周兴武在城墙边缘挖了一条水沟,用作防火隔离带。 阿速台不幸被泼了一身火油,他一闻便知不妙,正想撤退,明军的火把已经纷纷砸下,烈焰瞬间吞噬了他所在的区域。 火油、干草和树枝一遇火苗,立刻腾起烈焰。 不少蒙古士兵身上沾了火油,火势一烧,顷刻间蔓延开来。 就在转瞬之间,密云城下已成火海。许多蒙古士兵化作火人,惨叫连连。 牲畜最惧火光,战马见烈焰四起,纷纷惊慌乱窜,不受控制。 骑兵阵型大乱,场面失控。 远处的蒙古士兵望见前方火势滔天,也不敢再往前冲。 “大汗,快下令撤兵吧,再不撤,兄弟们要被烧死了!” 林丹汗却咬牙切齿,不甘示弱。 他离胜利只差一座城墙,若此刻退兵,岂非前功尽弃?先前凝聚的军心士气也会瞬间瓦解。 他深知那些部族首领的心思。 他们为了利益可以暂时联手,可一旦损失惨重,立刻就会反目。 “不准退!明军已无计可施。告诉所有人,破城就在眼前,谁敢后退一步,军法从事。明朝皇帝就在城中,只要抓住他,死几人算什么!” “明军想死守,你们立刻带人攻打别处,谁先破城,战后本汗赏他两个千户!” 几位首领见林丹汗动了真格,不敢违抗,也明白现在必须一鼓作气。 虽一时受阻,但明军兵力有限,蒙古军却人多势众,四面围攻,看他们如何抵挡! 林丹汗也不再讲究围三阙一的战术,直接六万骑兵齐上,不信攻不下这小小城池。 “哼,看你们能撑多久!” …… “台台,通往沈阳的大小道路都被建奴封锁了,我们已经和沈阳断了联系。” “嗯,本官明白。” 这些情况熊廷弼早已预料。换作他来指挥,也会如此,切断两城联系,逼迫对方出城救援。 努尔哈赤当然知道沈阳难以强攻,所以又用老战术……围点打援。 可惜,他这次遇到的是熊廷弼。 熊廷弼信心十足,沈阳那样的重镇,不是几日之间就能攻下的。 “台台,还是派兵救援吧。这次老奴倾巢而出,绝不会只满足于一个奉集堡。虽说沈阳固若金汤,但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李怀信这话,也是替熊廷弼着想。若沈阳真的失守,朝廷第一个问责的,必是辽东经略熊廷弼,而且无人能为他说情。 熊廷弼怎会不懂? 只是辽阳手中兵马加起来也不过八万余人。派多了,担心辽阳也被围;派少了,又怎能敌得过建奴精骑? 辽阳的军队情况复杂,远不如沈阳稳定。蒙古人和女真人混杂其中,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一旦自己率军离城,这些人心生异动,后果难以预料。 自从虎皮驿一战大胜后,辽阳军中士气高涨,不少将领跃跃欲试,渴望一战。 以往他们对敌军心存畏惧,如今熊廷弼已经用事实让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 特别是祖大寿等年轻将领,刚刚获得提拔,求战心切。 他们都在盯着熊廷弼,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 熊廷弼最终做出决定,亲率辽阳三万骑兵出城,像虎皮驿那次一样,主动寻找战机。 一味防守只会陷入被动。 虽说他对沈阳城防有信心,但他担心贺世贤等人撑不住。 “李怀信!” 他身边的标营参将立刻上前听令。 “末将在!” “你带本官印信留守辽阳,紧闭城门,严控城中出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绝不准出城半步。” 李怀信抬头望着熊廷弼,一时难以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 熊廷弼也清楚这样安排不合常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那些长期在辽东任职的将领,尤其是本地人,他一个都不敢完全放心。 “巡按御史!” 张栓站出一步。 “本官离城期间,辽阳政务由你全权处理,遇事难决者,暂且压下。” 张栓抱拳应道:“明白。” “张健、刘泰来协助李怀信守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出城一步,违令者立斩。” 张健是刚从西北调来的游击将军,曾多次平定叛乱,熊廷弼对他较为信任。 刘泰来是辽东本地将领,目前掌握的情报中,并未发现他有可疑之处,因此也暂且任用。 “其余诸将,整备兵马,随本官出城杀敌。” 众将齐声应命:“明白。” 与此同时,沈阳前线。 黄台吉已从奉集堡返回,集结了老奴旗下五旗大军,约六万人围困沈阳。而老奴本人率领的两黄旗和镶蓝旗,始终未现身战场。 “贝勒爷,围城这么多天了,大汗为何还不下令攻城?” 黄台吉遥望着巍峨的沈阳城,眼神中透出急切。 这座城池比他想象中更雄伟。大金的都城赫图阿拉与之相比,简直如同村落。 而这才只是辽东的一座边城,至于辽阳、京城,更不知会有多大。相较之下,大金的力量依旧微不足道。 “你看看沈阳,如果我们打算拿下它,代价会有多大?” 最先开口的甲喇额真脱口而出: “必定伤亡惨重!” “那你还问这些废话?” “是奴才嘴快!” 这时,一名建奴传令兵疾驰而来,到了黄台吉面前立刻翻身下马,跪地高声禀报: “四贝勒,大汗有令!” 黄台吉迅速接过密信,看完后马上命亲信飞马通知大贝勒代善与三贝勒莽古尔泰。 接着,他又下令让汉军营与包衣阿哈做好战前准备。经历奉集堡一战后,这两支部队只剩四千余人。 但为了拿下沈阳,努尔哈赤从各地强行抓来大量汉人补充兵力,可惜收效不大,因为沈阳周边早已人烟稀少……早在一个月前,熊廷弼就把百姓全部迁走了。 无奈之下,只能从建州抽调,连种地的奴隶都被拉了过来。如今赫图阿拉几乎全是工匠,勉强凑齐了九千多人,这几乎掏空了他的全部家底。 “黄台吉,出了什么事?” 莽古尔泰一脸不爽,自出兵以来他一直没打过一仗,而黄台吉却靠一张嘴先立了功,这让他心中憋着一股火。 “二哥、五哥,这是父汗的命令!” 黄台吉城府极深,自然不会计较这些情绪,笑着行礼后,将努尔哈赤的信递给两人。 代善看后陷入沉思,莽古尔泰却大笑出声: “哈哈哈,父汗的军令终于来了,我早就想宰几个明狗解解闷了!” 黄台吉提醒道: “五哥要仔细看清楚,父汗说的是试探进攻,不是让你一上来就硬拼!” 这话顿时让莽古尔泰变了脸色,冷冷回了一句: “我又不是瞎的!” 莽古尔泰性格暴躁,素来嗜杀,除了大汗,谁都不服。寻常人根本不敢与他多言,只有地位相当的几位贝勒敢与他碰一碰。 黄台吉并不计较,对他这种人,压根不放在心上。 他真正担心的是代善。 当年褚英在时,褚英是他最大的对手,如今褚英死了,代善成了他最需要防的人。 果然,代善比莽古尔泰冷静得多,开口便问: “那熊廷弼是不是还没动?” 黄台吉淡淡一笑: “谁知道呢?但根据父汗的信,目前还没有动静。” 代善点头道: “那就按父汗的意思办,这一战由你指挥。” 黄台吉拱手道: “那就多谢二哥、五哥支持了!” 沈阳被围多日,八旗军终于有了动作。 城中明军紧急通报贺世贤与尤世功,二人立刻展开防御部署。 贺世贤自从上次被那位锦衣卫百户抢了风头,心中一直憋着一股火。 他正等着建奴来攻,好一雪前耻。 大战一触即发。 几十里外,努尔哈赤也正率军赶往沈阳,熊廷弼再也赶不上了。 与其空等援军,不如先集中兵力拿下沈阳。只要攻下此地,便有了立足之本,辽东便有与大明分庭抗礼的本钱。 原本,他确实打算围点打援。 他一向不擅攻坚,更喜欢以己之长击敌之短。 抚顺、铁岭、开原这些边镇,他都是先在野外击溃明军,再兵不血刃地拿下城池,要么便有内应接应。 他一直担心沈阳太过坚固,久攻不下或损失惨重,怕是几十年基业毁于一旦。 可自从奉集堡轻松拿下,努尔哈赤信心大涨,自此下定决心强攻沈阳。 奉集堡那样重兵把守的要地,他三万大军不到一日便拿下。 只要集中兵力,沈阳也不会差到哪去。 第87章 城诱明军,野战歼灭! 熊廷弼带领三万骑兵并未急行,反而放缓速度,随时警惕老奴偷袭。 “台台,前面就是浑河了。” “传令,靠近浑河扎营布阵,没有本官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此处离沈阳已不足二十里,他不再贸然前进。只要部队抵达沈阳附近,老奴想攻城也得投鼠忌器。 “立刻派出夜不收,侦察周边敌情,特别是老奴八旗动向,尤其是两黄旗的位置。” 数百名夜不收从浑河堡出发,以半圆之势向沈阳方向探查。 ...... 沈阳城下,黄台吉调动五千多汉军营发起试探性进攻。 他与努尔哈赤都清楚,沈阳并不容易攻破,此番只是试探,了解城防虚实。 “准备,放!” 在明军将领指挥下,上百门火炮齐射城下伪军,目标直指云梯与攻城器械。 黄台吉听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心中震惊。 沈阳果然难以攻取,仅一面城墙便有如此火力,更不用提其他火器。 一座沈阳城,便是建奴遥不可及的梦。 若他得知辽阳城的防御规模,恐怕当场会吓得昏厥。辽阳城大小火炮合计,恐怕不下千门。 辽沈二地至关重要,不仅为大明关外重镇,更因它们占据着不可替代的战略位置。 明朝若是控制辽沈,哪怕建州有百万雄师,也只能龟缩在赫图阿拉那片荒凉之地,苟延残喘,始终被扼住咽喉。 一旦建州拿下辽沈,明朝在辽东的立足之地将彻底丧失。 盖州、复州、金州、海州数百里沃土,建州几乎可以兵不血刃地收入囊中。 辽沈归属谁手,谁就在辽东拥有压倒性的战略主动权,对敌形成全面压制。 辽沈若失,后果不堪设想。 明军只能退守宁锦一线,靠着狭窄的防线苦苦支撑。若兵力不能强于敌军一倍以上,在辽东便再无作为的可能。 这也是为何辽沈之战后,后金国力骤增的关键。 关外的主要资源都集中于此,人口、粮草、匠人、战略物资尽数落入建州之手,使其战力瞬间跃升数个层次。 萨尔浒之战是建州的生死存亡之战,辽沈之战却是后金立国之本,更是影响明朝在关外军心与民心的核心之战。 辽沈失守前,明军虽屡战屡败,但仍敢于出城迎敌,敢于正面厮杀。但辽沈一失,明军斗志尽丧,彻底被建州军威震慑,望风而逃已成常态。 五千余人攻城,对沈阳这种坚城而言,不过如蚊虫叮咬般微不足道。 明军只用不到半炷香时间,便将这支伪军击退,敌军死伤过半。 黄台吉对沈阳的城防力量也有了清晰认知。 “四贝勒,沈阳不能强攻,只能智取。熊廷弼迟迟不出兵,显然是早已布好局,才敢如此从容。” 范文程刚仔细观察过明军布防,可谓滴水不漏,火炮布置井然有序,显然出自熊廷弼之手。 “我岂不知不可强攻?只是不知范先生有何妙计,可让我大金兵不战而胜?” “依奴才看,唯有将城中明军诱出,在野战中予以歼灭,方可破城。” 范文程语气沉稳,仿佛胸有成竹。 黄台吉哪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但他并不点破,毕竟许多大事还需依靠此人。 汉人大多如此,总喜欢卖关子。 “愿听范先生高见。” 范文程缓缓开口: “奴才听闻沈阳总兵贺世贤嗜酒如命,打仗之前都要喝个痛快。其人性格暴躁,有勇无谋,奴才以为可从这里着手。” “贝勒可派老弱之兵前往城下辱骂挑衅,贺世贤必怒不可遏,率军出城。届时以精兵伏击,斩其首级,再趁势攻城,必能一战而胜。” 黄台吉略作沉思,觉得此计可行,但仍开口询问: “这办法二哥他们早就试过,那头熊临走前肯定留下过命令,不然贺世贤早就不在这城窝里了。” 范文程笑着开口: “贝勒放心前去,上次估计是有人拦住了他,但他能忍一回,还能忍第二回第三回?这种嗜酒如命的主儿,不是谁都能拦得住的!” “好,那就按先生的计策来,若真拿下沈阳,我定为你在父汗面前请赏!” 范文程一喜,连忙拱手: “多谢四贝勒!” 黄台吉正要布置人马,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喊声。 “大汗驾到!” 范文程与黄台吉回头,果见努尔哈赤策马飞奔而来。 两人立刻下马,齐声高呼: “奴才叩见父汗!” 黄台吉又开口: “奴才未能建功,辜负父汗重托,愿受责罚!” 努尔哈赤摆摆手: “起来吧,莽古尔泰刚才都说了,沈阳确实不好打,这事不怪你。” “奴才谢父汗!” 此刻,八旗旗主已全部到场,两位汉臣范文程与李永芳也在其中。 努尔哈赤环视众人: “你们都说说,这沈阳,怎么打?” 黄台吉怕别人抢了先机,赶紧上前一步: “回父汗,方才奴才与范先生已有计策!” 他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计划,努尔哈赤点头,觉得可行,便命黄台吉即刻布置。 一旁的莽古尔泰脸色难看,凭什么好事都轮到他?在四大贝勒中,他原本立功最多,如今却总被压着,莫非父汗真有心让他接位? “父汗,伏击一事就交给奴才吧,奴才亲自取贺世贤首级!” 莽古尔泰的争气让努尔哈赤欣慰。 他这几个儿子中,莽古尔泰最猛,黄台吉最精,他本就有意扶持两人并立,便欣然答应。 阿敏和代善始终沉默,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第88章 贺世贤死! 黄台吉动作迅速,很快选出十几个嗓门大的人,直奔沈阳城下叫阵。 “明军都是缩头王八,一群低贱的尼堪,那个叫贺世贤的,更是胆小如鼠!” 声音虽远,但不少守军听得真切。 贺世贤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也知道那些建奴没安好心。 他本就一肚子火,哪受得了这等羞辱?早就想出城一战,只是一直被锦衣卫和尤世功拦着动弹不得。 他仰头灌了两口酒,披上战甲,下令亲兵搬开城门障碍,准备杀出个痛快。 “将军,不可啊!一旦出城就是违抗圣命和军令,日后怕是要进大牢的!” 贺世贤早就忍够了。一个小小的参将哪能拦得住他? 他直接一脚踢开那人,快步下城,直奔战马。 “赶紧去请尤将军!”有人喊。 刚到城门口,见守军没动静,贺世贤当场发作: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一名守门把总上前抱拳: “将军,尤将军和锦衣卫都下了死令,不能开城门,违者军法处置。” “我是沈阳总兵,尤世功只是副将,也敢违我军令?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一听这话,守门士兵不敢再争,只能开门放行。 贺世贤这次也不啰嗦,召集四百多家丁,立刻出城。 等尤世功和锦衣卫赶来,贺世贤早已不见人影。一切都晚了。 尤世功气得直跺脚: “完了,贺世贤坏了大事!” 锦衣卫却顾不上管他死活,立刻掏出金牌,命令明军重新关城。 尤世功虽恼贺世贤不听命令,但多年兄弟情分在,他急道: “不能关城门,万一他们回来怎么办?” 锦衣卫百户冷声回应: “回来也没命。我有皇命金牌在此,谁敢效仿贺世贤抗命,立刻斩首!” 尤世功不是莽撞之人。他看锦衣卫态度强硬,也只能默默为贺世贤祈祷。 城门重新闭上后,百户厉声喝问: “守门将是谁!” 那把总连忙上前: “是我。” “违抗军令,私自开城,居心叵测。我看你就是建奴的细作!” 把总急忙喊冤: “大人冤枉!是贺将军逼我开的门,我是被逼的啊!” 百户今日就是要杀一儆百。他一再强调军令,可这些人竟敢公然违抗,这还了得? “斩了!” 那把总顿时红了眼,抽出兵器怒吼: “谁敢动手,老子跟他拼了!” “兄弟们,锦衣卫残害忠良,假传圣旨,现在竟敢滥杀无辜,你们替我评评理啊!” 百户冷冷看向尤世功: “尤将军,好一手带兵本领。” 尤世功马上明白过来,立刻下令: “造谣生事,动摇军心,拿下!” 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那把总哪里抵挡得住,很快被制服。 锦衣卫百户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他眼神一斜,示意身旁的小旗。 那小旗立刻领会,悄然转身离去。 尤世功一声怒吼,总算稳住了动荡的人心,城中再度归于沉寂。 只是他们谁也没察觉,城里的锦衣卫已悄然集结。 原本他们的职责是巡视军火库与粮仓,但如今局势不明,也顾不上那些细枝末节了。 贺世贤带着亲兵刚出城门,那些叫骂挑衅的建奴见计策得逞,转身便往伏击点退去。 贺世贤此时被酒意与怒火冲昏了头脑,毫无警觉,反倒嫌马速太慢,挥鞭狠抽几下,催马疾驰。 一口气冲出几里地,那些建奴早已不见踪影。 贺世贤望见前方是一条狭窄山道,心中略感蹊跷,心有不甘地准备撤回。 然而,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早已包抄而至。 贺世贤惊觉中计,却为时已晚。他不过区区几百亲兵,面对数千敌军,连半刻钟都未撑住,便全军覆没。 贺世贤命丧当场,莽古尔泰如愿亲手割下他的首级。 贺世贤一死,奴儿哈赤与八旗士气大振。在他们看来,沈阳已成掌中之物。 奴儿哈赤当即下令,全力攻打沈阳! “贺世贤的头颅在此!城中明军听着,若想活命,立刻投降,大汗可饶尔等不死,否则破城之时,寸草不留!” 城头的明军望见建奴高举的头颅,果真是贺世贤,众人惊恐万分。 尤世功当机立断,下令开炮放铳。 建奴见劝降无果,立即展开攻城。 这一回奴儿哈赤志在必得,投入了大量兵力。 除了汉军营与包衣阿哈之外,他还调来两蓝旗与镶红旗,总计四万余人,在盾牌掩护下,推着云梯与攻城器械步步逼近。 沈阳城的血战正式拉开序幕。 建奴依旧沿用旧策,先由伪军冲锋,伪军败退后由包衣上,再是阿哈,一级接着一级往前冲,真正的精锐白甲兵与旗丁则坐镇后方静观其变。 而城头上的明军在尤世功调度与锦衣卫的监战下,防守井然有序。 火炮接连齐射,火铳兵分三队,轮番射击。 弓弩兵在其后方抛射箭雨,其他士兵则负责烧煮金汁、运送物资。 建奴第一轮猛攻异常凶狠,几次险些登城。明军几乎守不住,毕竟沈阳城内的明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人,而城池广大,无法尽数布防。 真正驻守城头的兵力仅数千人,建奴却集中数万兵力猛攻一点。若非尤世功亲自督战、严令死守,城池几乎失守。 这场激战持续整整一个时辰,伪军几乎全灭,包衣阿哈伤亡惨重,就连建奴披甲兵也折损了近三千人。 由于明军的援兵不断赶到,建奴最终还是被击退了。 第89章 只准进不准退!强啃沈阳城! 此时,熊廷弼已经从浑河启程。 夜不收早已将建奴的各处布防探明。根据汇报,老奴已经开始攻城,沈阳城外炮声隆隆,火光冲天。 熊廷弼明白,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老奴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沈阳牵制,他确认没有伏兵后,立刻率三万骑兵火速赶往沈阳。 建奴虽损失惨重,但前一轮进攻让他们看到了破城的希望。 老奴以为失败是因为后援不足,才会被击退。 沈阳城并非固若金汤,休整半个时辰后,他集结了五旗兵力,加上伪军与包衣阿哈,共计五万人,再次发起猛攻。 而防守的明军早已做好准备。在尤世功的调度下,火炮、箭矢如雨点般倾泻。 当察觉建奴重兵压在一个方向,他迅速将其他方向的火炮集中过来,火力顿时大增,这是老奴始料未及的。 这次老奴不再保留,连旗丁也投入了战场,誓要一举拿下沈阳。 但结果并不如他所愿。 沈阳的明军战力早已今非昔比,经过熊廷弼整顿,虽只有不到三万守军,却皆是能战之士。加上城墙高耸,建奴那种落后的攻城方式根本无效。 他们没有成建制的火器部队,更别提火炮。缺少这些重器,只能靠人命硬冲,可他们又有多少人能冲得上去? 而明军这边,数百门火炮,数千支火枪,居高临下倾泻火力。 尤其是上千斤的大将军炮和红夷大炮,对建奴而言简直是天崩地裂般的打击。 即便是建奴的大型攻城器械,像冲车、攻城车这类,一旦被炮弹命中,当场便炸成碎片。 这种不惜代价的打法,连老奴都开始吃不消了。 建州人口本就稀少,就算把所有男丁都抽干,也凑不出八万人。 第二波进攻比第一波更短命。 尤其是那些伪军和包衣阿哈这些炮灰,几乎消耗殆尽,如今一线全是披甲兵在顶着。 “父汗,不能再攻了,再打下去,咱们大金的精锐就要拼光了!” 莽古尔泰虽嗜杀,但那是对外人。八旗披甲兵是他真正的根基,死一个就少一个,无法补充。 老奴脸色铁青,心中何尝不痛?大金今日的局面,是他几十年一点一滴打下来的。 “大汗,不能再打了,沈阳太硬,就算攻下,咱们八旗也没剩几个人了!” 范文程也急了,你要是把军队拼光了,到时候明军杀来,你们可以逃回山里,可我怎么办?他们能放过我吗? “请大汗下令撤兵!” 但奴儿哈赤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强硬: “这么大的事,怎能半途而废?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人也死了,就必须一鼓作气,打到底,拿下城池!” “告诉兄弟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奴儿哈赤心里清楚,建州就这么点人,耗不起。 如果现在撤退,下次再集结这么大的兵力,不知又要等多久。 建州缺粮少地,田地稀少,人口更是捉襟见肘。以前还能去辽东抢一把,现在熊廷弼把汉人都迁走了,辽东几乎成了一片荒地。 只要拿下沈阳,一切问题都有了转机。 他接着下令: “此战只准进不准退,谁敢后退,杀无赦!” 众人见大汗态度坚决,没人再敢多言。他们太了解这位大汗,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黄台吉突然跪地说道: “父汗,我有个主意。” “说!” “沈阳守军不过三四万,若我们正面强攻,明军必定死守此地,难以突破。但其他方向必然空虚。” “我的想法是,趁着明军注意力全在这边,派一支队伍绕到城北,直扑城南,出其不意,或许可以一战破城。” 奴儿哈赤看着这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在谋略上,黄台吉确实胜过他的兄弟们太多。 他采纳了这个建议,命黄台吉带领正白旗八千人马立即行动。 如果真如黄台吉所说,明军全部压在正面战场,其他方向必然薄弱。 在奴儿哈赤的严令下,建州军重整队伍,再次发起对沈阳的猛攻,连各旗的白甲兵也都冲了上去。 尤世功眼看顶不住了,再次调动城内所有可用兵力,几乎是能战之兵全数调来。 “将军,建奴疯了!” 不光建奴疯了,尤世功也拼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打过这种血战。 建奴如此铺天盖地地攻城,多年未见。 “冲进城去!” 在白甲兵的带领下,建奴披甲兵士气高涨,莽古尔泰亲自带队,逼近城墙。 “射,给我射死那些明狗!” 上万建奴拉开弓箭,在一道道命令下,箭如雨下,接连不断地朝城头射去。 “快,泼热水!” 所谓金汁,不过是粪便烧开后的产物。守城时,等敌军攀梯而上,便从城头倾倒而下。 一旦沾上这玩意儿,轻则灼伤溃烂,重则痛不欲生。 其中的腐毒与细菌,在这个时代堪称最可怕的“生化武器”。 特别是那些穿重甲的建奴白甲兵,即便未直接接触皮肤,光是滚烫的热气便足以让他们动弹不得,失去战力。 金汁一泼,城下顿时响起阵阵哀嚎。 那种痛苦,远比刀砍斧劈更难承受。不少建奴被逼得跳进护城河,只为图个解脱。 即便如此,敌军依旧前赴后继,架梯猛攻,几度险些登城。 明军士兵持长枪奋力下刺,才将他们一一逼退。 尤世功见状,随即下令: “准备火油,烧了他们的尸首!” 第90章 熊廷弼赶到!奇袭建奴大营! 熊廷弼日夜兼程,终于抵达沈阳城西。 派出的侦察兵也已归来,确认努尔哈赤正率大军猛攻城北,沈阳暂无大碍。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两黄旗的驻扎地……前方小呼山脚下。虽未确认努尔哈赤是否亲在,但那里肯定是建奴后方重地。 两黄旗乃其亲兵,极有可能正是其所在之处。 熊廷弼心中大喜,立刻召集众将,决定奇袭建奴大营。唯有此举,方可打乱敌军节奏,缓解沈阳之围。 他真正的目标,直指努尔哈赤本人。 “老奴就在不远处,其身边仅有两黄旗护卫,兵力不足两万。我军即刻出击,直捣其营!” 众将闻言,无不震惊。 熊台台果然敢想敢为,一出手就直取敌首。 但此计太过冒险,两黄旗乃建奴精锐,且努尔哈赤极可能就在其中,胜负难料。 熊廷弼看出众人顾虑,便继续说道: “两黄旗并不可怕。此前虎皮驿一役,贺世贤仅以三千骑兵,便击溃镶黄旗一个甲喇。” 他借旧战激励众人,意在提振士气。 年轻将领祖大寿血气方刚,未曾被传言吓倒。他亲眼所见的是近日的胜利,而非敌军的神话。 “台台,末将愿为先锋!” 熊廷弼朗声大笑: “好!这才是我军该有的气势!” 最终,熊廷弼下令三万骑兵分两路包抄。 一路自西向东,一路自东南向西北,形成夹击之势。 熊廷弼亲率两万骑兵由西面发起主攻,另一路由副总兵童仲揆率领一万骑兵从东南出击。 “此战,关乎沈阳存亡,亦是我大明洗刷耻辱、重振声威之战,更是诸位立功封侯的良机!” “这一仗要是赢了,我大明在辽东就能扭转局面,辽沈至少能稳住三年。要是输了,萨尔浒的惨剧恐怕又要重演,我大明几年内都没办法再谈辽事!” “诸位将领,必须拼死作战,重树我大明军威。有功之人,本官一定如实上报皇上;胆小怕事、临阵退缩的,本官亲手斩他!” “遵命!” “出发!” 而此时的老奴根本没料到熊廷弼已带兵杀到。他以为熊廷弼这些天毫无动静,肯定不会来。 所以他才敢集中全部兵力猛攻沈阳。 但即便如此,沈阳依旧毫无进展,他的八旗兵又一次被明军击退,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奴儿哈赤清楚,想靠强攻拿下城池已是妄想,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最看好的那个儿子身上,希望四贝勒别让他失望。 “大汗,不好了,大批明军骑兵正朝我们杀来,人数过万!” 就算再怎么放松警惕,大营方圆几里还是布有哨骑的。 奴儿哈赤不敢相信,哪来的这么多明军? 难道是威宁堡和武靖营的人? 可他没时间多想,立刻连下数道命令,开始布防迎敌。 奴儿哈赤从万历十一年起就跟李成梁征战四方,到万历二十七年更是自立门户,从几十人起兵,统一建州各部。 多年的征战经验,加上几次对明军的大胜,他已经自视无敌,不会被吓退。 熊廷弼率领两万骑兵还没靠近建奴大营,就发现敌军早已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布好阵型。 “杀明狗!” 镶黄旗的固山额真、奴儿哈赤的第四个儿子汤古代,见明军到来,立即率七千多建州兵发起冲锋。 熊廷弼挥刀向前一指,厉声大喝: “杀奴!” 祖大寿率先出击,带着祖家七百多家丁冲了出去,其余将领也不甘落后,紧随其后。 熊廷弼立刻策马登上一处高地,回头一望,果然看到不少帐篷和草堆,正是建奴的大营。 这个大营可以说简陋至极,看起来只是个临时营地,连最基础的防御工事都没有。 只是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摆了几根拒马桩,连营门都没有,若无人守着,谁都能随意进出。 熊廷弼心中暗笑老奴,终究只是蛮夷,没文化也没军事常识,难道真以为他不敢来? 战场上,明军与建奴两军冲阵两个回合之后,彻底混战在一起。 建奴战力确实更强,几千人竟抵挡住明军万余人。 激战未久,建奴大营中又冲出一队人马,看装束和旗帜与镶黄旗无异,但从颜色判断,正是奴儿哈赤最精锐的正黄旗。 领兵者是奴儿哈赤的儿子,正黄旗甲喇额真阿拜。 奴儿哈赤得知明军有两三万人,担心镶黄旗难以抵挡,便命阿拜率一个甲喇前来增援。 两军在此展开激战,来回冲杀,难得一见的骑兵对决! 童仲揆率领的一万骑兵,差点落入老奴的圈套。 虽未完全中计,但因对方早有准备,建奴依旧占据上风。 童仲揆毫不畏惧,他清楚建奴兵力有限,只要自己这一万人拼死奋战,胜算极大。 他见士兵面露惧色,当场斩杀一名敌骑,大声怒吼: “杀奴!” 话音未落,他提起大刀,身先士卒,直冲敌阵。 建奴难挡,明军士气大振,双方陷入惨烈厮杀。 奴儿哈赤没想到这支明军竟敢死战,心中不禁刮目相看。 以往萨尔浒、抚顺之战,他皆轻松取胜。 他心中起疑,这绝非威宁堡或武靖营的军队,那两支队伍没有这般战力。 莫非是辽阳的兵? 难道熊廷弼真的来了? 可他并未看到熊廷弼的旗帜。 他却不知,熊廷弼为了行军迅速,根本未带大纛,所以建奴探骑无法判断这支军队的真正来历。 第91章 阿拜、汤古代投降! 建奴大营虽爆发激战,但攻城部队并未撤回。奴儿哈赤自信凭两黄旗之力,便可击败来敌。 五次猛攻之下,建奴伤亡惨重。 莽古尔泰欲再攻,却被代善制止。 任务已完成,沈阳的明军已全部调出,黄台吉那边应无问题。 明军为守城一方,状况比建奴好上不少。大战半日,伤亡初步统计不到五千人。 而建奴这边,汉军营与包衣阿哈几乎拼光,连披甲旗兵也折损近七千人,几乎等于打光了一个旗。 “将军,这些建奴真是拼命,兄弟们都快撑不住了,他们竟还有力气。” 虽说守城有利,但体力消耗并不比攻城小。万人敌、金汁等物皆重达数十上百斤,佛郎机炮每发射一次都要更换装填,全是力气活。 尤世功明白,只要撑过前几波最强攻势,沈阳便无破城之险。 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下令: “就在城下架锅做饭,先让兄弟们吃饱。建奴不是铁打的,短时间内他们也打不起来。” 城中很快升起缕缕炊烟,这一幕被城外建奴尽收眼底,尤其是莽古尔泰,简直视作奇耻大辱。 城里的明军吃着热腾腾的饭,他们却只能嚼冷硬的干粮。黄台吉心里憋着一股火,但也只能忍着。 沈阳城南,黄台吉的正白旗八千多人已整装待发。 明军正如他所料,毫无戒备。他心中暗喜,胜负就看这一战了。只要拿下沈阳,他的战功就无人能比,代善再想跟他争也没机会。 没有带攻城器械,但他根本不担心。这种防守稀松的城池,挡不住他的兵。 “杀!” 一声令下,黄台吉身后的旗兵如潮水般涌出,最前面的士兵人人手里提着钩索。 “建奴来了!建奴来了!” 城头上的明军终于发现了敌情,但没有立刻开火。火炮大多被调走,只剩不到十门大将军炮和红夷大炮还留在这里。 留守的明军不到两千人,偌大的城墙,人手一个垛口都站不满。 “快去报告将军,准备弓箭!” 虽然人少,但明军并不惧战。 在一名游击的指挥下,迅速组织起防御,开始反击。 黄台吉为了确保一战成功,亲自来到前线督战。 “都给我冲,半个时辰内必须拿下沈阳!” …… 建奴大营外,明军逐渐占了上风。 虽然建奴战力强,但双拳难敌四手,尤其是近战混战,优势不再明显。 “四哥,明军人太多了,我们快撑不住了,先撤吧!” 汤古代也想撤,但更怕回去被父汗责罚。 阿拜见弟弟还在犹豫,连忙劝道: “四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股明军不一样,听我一句,还能活命,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阿拜和汤古代虽是奴儿哈赤的儿子,却与代善、黄台吉这类兄长相差甚远。他们胆小怕事,只想混日子,连莽古尔泰都不如。 熊廷弼注意到了他们,立刻对身旁的标将下令: “那几人就是建奴的将领,干掉他们,这一战就赢了。” 标将立刻带数百骑兵直扑而去。 汤古代和阿拜见一支骑兵冲自己而来,急忙命护卫阻拦。 “四哥,再不走就真没机会了!” 阿拜几乎要哭出来,他真的不想死。 在阿拜的强烈催促下,汤古代终于决定撤,但为时已晚。 熊廷弼又调来上千骑兵,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快撤!快撤!” 军令下达撤退的一刻,建奴阵中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贪生怕死之辈纷纷调转马头,仓皇逃命。明军趁势压上,战场局势瞬间逆转,优势变得极为明显。 镶黄旗另一位固山额真听闻汤古代竟擅自下令撤退,怒火中烧。 关键时刻做出如此决定,简直就是在断送整支部队。他心中愤怒至极,却也无法挽回局势。 “稳住!都往东边撤!” 大势已去,桑西已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存兵力,让更多人撤出战场。 在他的组织下,残部迅速向东集结。 桑西一边指挥一边怒斥: “阿拜和汤古代这两个胆小鬼,回去我一定向大汗如实禀报!” 在他的带领下,建奴虽败犹战,边打边撤,没有彻底溃败。 熊廷弼见他们阵型未乱,便没有派出追兵。毕竟,这支队伍仍有数千之众,他不愿冒这个风险。 阿拜与汤古代早已不顾大局,带着几十名亲兵向西逃命。他们的逃跑方向与大部队正好相反。 熊廷弼的亲兵将领见敌军败退,立即率领百余骑兵紧追不舍。 “三哥,后面有人追来了,怎么办?” 阿拜哪还有心思回答,只顾狠抽马鞭,拼命往前冲。 “兄弟们,前面那两个是大鱼,抓住他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阿拜与汤古代越跑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越走越窄,树木、灌木丛越来越多,两人心里隐隐发毛,莫非这是条死路? 果然,跑了五里地后,眼前赫然无路可走。 两人对望一眼,脸色惨白。 “哈哈哈,看你们还能往哪逃!” 明军张弓搭箭,准备动手。阿拜连忙大喊: “愿降!愿降!” 汤古代瞪大双眼看着兄长,震惊地问道: “三哥,你真打算投降?” 阿拜一声不吭,只是一连串地跪地磕头求饶。 汤古代长叹一声,放下手中兵刃,也跟着跪地请降。 第92章 建立大金的汗王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输了! 熊廷弼击溃镶黄旗后,未作停留,立刻整顿部队,直奔建奴大营。 明军将领们看着满地尸首,个个满脸遗憾……那可是首级啊,眼睁睁放过了。 可军令如山,没人敢违抗,只能忍痛离开。 镶黄旗的溃败极大鼓舞了明军士气,建奴并非不可战胜。 这是自萨尔浒一役后,从未有过的气势与信心。 童仲揆所率的一支明军却迟迟无法突破正黄旗防线。双方兵力相当,但建奴占据地利,占据高地,防守严密。 尽管童仲揆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却始终无法打开突破口。 “父汗,用不了半柱香时间,这一路明军便可全歼!” 德格类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子,但此人并无显赫战功,否则也不会被安排在两黄旗之中。 “看那明军阵中有‘童’字旗,应是辽阳来的人马。传令下去,速战速决,随我去活捉熊廷弼!”努尔哈赤目光如炬,语气坚定。 他对辽东明军了如指掌。 在所有将领中,只有童仲揆是援辽副总兵,因此他断定这支队伍来自辽阳。 他心中暗喜,认定熊廷弼已经亲至,只是未现身于此。只要抓住机会,便可一举击溃敌军,届时沈阳不攻自破。 就在他下达命令之际,一名探骑匆匆赶来,脸色苍白,话音都带着颤音。 “大汗,大事不好,镶黄旗溃败,明军已突破大营!” 努尔哈赤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地盯着来人。 “你再说一遍?” “回大汗,汤古代临阵脱逃,带着亲兵跑了,镶黄旗无人指挥,被明军击溃,现在明军已经突破防线!” 这一消息让努尔哈赤怒不可遏。近万人马,竟如此轻易溃败。他恨不得亲手将汤古代斩首示众。 他强压怒火,问:“桑西呢?” “回大汗,桑西正在收拢残兵,正往这边靠拢。” “汤古代和阿拜人呢?” “下落不明。” 努尔哈赤眉头紧锁,嘴唇微颤,随即下令:“传令桑西,务必在明军到达前与我会合!” 接着,他果断下令正黄旗撤出战场。不能再战了,否则会被明军两面夹击。一旦腹背受敌,胜算极低。 童仲揆望着撤退的后金军,一时难以理解。明明局势对己方不利,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敌人却突然退兵。 他没有犹豫,立即率五千残兵后撤。 途中仍警惕敌军是否有诈,直到确认后金确实在撤退,才稍稍安心。 他反复思索,最终得出结论:一定是熊廷弼大军已到,否则后金不会仓皇撤军。 他立刻下令部队调头,并派出几名斥候火速联络熊廷弼。 待童仲揆与熊廷弼取得联系后,两人并未汇合,而是继续分两路追击敌军。 当熊廷弼看到正黄旗旗帜时,高声喝道: “老贼就在前方,谁能取其首级,封侯拜将!” 明军刚取得一场胜仗,又见敌军狼狈逃窜,士气高昂,纷纷高喊着要擒杀努尔哈赤,声势震天,令后金军心动摇。 努尔哈赤听闻此言,猛地勒住战马,厉声喝道: “与明军决一死战!” “父汗放心,我定取敌将首级!” 德格类渴望立功,他想跻身五大贝勒之列,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在他的号令下,建州骑兵迅速调转方向列阵,随即发起反扑。 德格类作战勇猛,在乱军中砍翻两名明军骑士。他迅速召集二十多名重甲兵,准备突破明军防线,目标直指熊廷弼。 熊廷弼镇守辽东近两年,虽不敢说尽知建州底细,但对一些关键人物还是熟悉的。他一见德格类便对身边将领开口: “这是努尔哈赤之子德格类,谁愿将他拿下!” 听闻是汗王之子,一名年轻将领立刻从阵中冲出,直扑德格类侧翼。 这位小将一个照面便斩杀三名建州兵,德格类见状自知无路可退,挥刀迎战。 但他根本不是对手,只一回合便被斩落马下。目睹这一幕的建州士兵无人敢上前接战。 熊廷弼大为振奋,高声称赞: “文诏真是神勇!” 曹文诏砍下德格类首级高举大喊: “建奴头目在此!” 周围的建州兵回头一看,果然认出是德格类的人头,顿时阵脚大乱。 熊廷弼趁势发动总攻,敌军迅速溃散。 此时童仲揆也率军赶到,战局已彻底失衡。努尔哈赤狠狠捶打胸口,只能再次率军撤退。 见敌军败退,熊廷弼并未下令追击。他清楚自己已无力穷追猛打,虽说两战皆捷,但伤亡恐怕不比对方少。 他粗略统计一番,三万骑兵已不足两万,幸存者也多负伤。若继续作战,恐怕便会轮到自己溃败。 “立刻打扫战场,回援沈阳!” 当桑西与努尔哈赤会师后,努尔哈赤怒不可遏,抽鞭狠抽几下,甚至差点拔刀斩了他。 但他也明白此战失利并非桑西之过,发泄一番便作罢。 “报大汗,明军已经会师,但并未追击。” 努尔哈赤叹息一声: “传令黄台吉和代善,收兵、撤回赫图阿拉!” 桑西震惊地望着努尔哈赤: “大汗!” “不必多言,拿下沈阳已无可能。即便黄台吉能攻破城池,也会被赶出来。这一仗,是本汗输了。” 努尔哈赤说完,眼神狠厉,握紧马鞭的手微微颤抖,眼角甚至泛起一丝湿润。 不只是因战败,更是因亲生儿子竟被明军斩杀,另外两个儿子也音讯全无,恐怕已成俘虏。 桑西难以接受,这支战无不胜的八旗铁军,今日竟遭遇惨败。 那位带领他们统一女真、击败十几万明军、建立大金的汗王,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输了。 “遵命!” 第93章 熊廷弼尚在,我难取辽沈! 奴儿哈赤的命令迅速传达到前线。如果不是传令者是大汗亲信,莽古尔泰几乎要怀疑是明军的计策。 即便如此,他心中仍充满疑惑,立刻召来代善。代善开口便问: “父汗为何突然下令撤军?” “回大贝勒,我军后营遭明军骑兵猛袭,两黄旗抵挡不住,已先行撤退。” 代善望了望莽古尔泰,果断说道: “你立刻着手安排撤退,所有攻城器械务必带走,战马、伤员、物资一样都不能留给明军!” 莽古尔泰虽心有不甘,也只能领命而去。 等莽古尔泰走远,代善又问: “大营有两黄旗守卫,怎会这么快就被击溃?” “据大汗所说,明军主将极可能是熊廷弼,其部皆为精锐!” 听闻此言,代善不再多问。熊蛮子确实难缠。 此时,城北的黄台吉尚不知撤军令已下,仍在指挥正白旗强攻沈阳。 方才已经攻上城头,眼看胜利在望,却因明军援兵赶到,后续乏力,被迫撤下。 援军一至,他原有意退兵,但发现来敌人数不多,心中仍存希望,立刻下令再攻。 “贝勒爷,不能再打了!正白旗只剩六千人了,这样下去,城未破,我们先拼光了!” 黄台吉也想停下,但他已在父汗面前立下军令状。 为了大汗的信任,他宁愿多折损兵力。 他拔出佩刀,厉声喝道: “谁再敢说退兵,我亲手斩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敢言。 第二轮进攻又被明军击退。 先锋拜音跪地痛哭: “贝勒爷,奴才无能,实在攻不下沈阳城!” 黄台吉没有责罚。他心里明白,第一次进攻就是最好的机会,如今错失良机,再无可能破城。 他曾多次研读《三国演义》,尤以诸葛亮六出祁山为鉴,今日局势,竟有几分相似。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退。为了继承之位,不能让父汗失望。 今日他黄台吉,也要学会在乱局中谋势。正白旗旗丁已不多,若再拼光,自己再无资本立足。 于是,他下令全军后撤五里休整。 而城头的明军越聚越多。 尤世功见敌军主力已止攻,也将火炮尽数调回正面防御。 黄台吉望着沈阳城头忙碌的明军,忍不住叹气: “沈阳,打不下来了。” 明朝的底子还是太厚,不是他们大金能比的。虽说前阵子连打了几场败仗,但对大明来说,不过是小伤小痛罢了。 可大金这边,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没个十年恐怕缓不过来。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拿下辽沈,那样还有翻盘的可能。 正当黄台吉陷入沉思时,奴儿哈赤的传令兵终于赶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黄台吉已经等这道命令很久了。 “四贝勒,大汗有令,立即撤军!” 黄台吉听到这句话,心中石头落了地。他二话不说,立刻带领正白旗的人马撤离。 代善、莽古尔泰、阿敏三位贝勒也带着三万多兵马离开。 沈阳一战,他们输得彻底。 他们刚走没多久,熊廷弼便率军赶到沈阳城下。 尤世功见是熊廷弼亲至,立刻下令开城门迎接。 “台台,您可算来了,我们快撑不住了!” “各位辛苦了,建奴已经退兵,沈阳安全了。” 进城之后,熊廷弼立即安排各部清理战场、修复城墙。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统一收集,准备集中安葬;建奴的尸首则被砍下头颅,丢弃到野外。 直到傍晚,伤亡统计才完成。 沈阳守军伤亡近六千人,总兵贺世贤战死。辽阳赶来支援的明军伤亡更是高达一万四千余人,战马损失四千多匹。 听完报告,熊廷弼心头一紧……这些都是能打硬仗的精兵。 众将见他脸色沉重,都知道他在心疼。 曹文诏上前说道: “台台,这一仗是我大明几十年来少有的大胜,您必能名扬天下!” 负责统计的姜弼也附和: “台台,建奴这次死伤比我们严重多了,光是砍下来的脑袋就有两万多颗,他们能有多少人?” “别在这儿糊弄我了,这些脑袋里,一大半都是汉军和包衣的。你们要分清楚,谁要是敢虚报战功,别怪我不讲情面,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事。” “文诏,你今天杀了老奴的儿子德格类,是大功一件,我会向陛下为你请功。” 曹文诏连忙谢道: “多谢台台!” “这次沈阳能守住,全靠诸位奋勇杀敌。你们的功劳,我都会写清楚,奏报陛下。只是陛下现在不在京城,大家还得耐心等一等。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好善后事宜。” 众将齐声应道: “遵命!” 有人欢喜有人愁。沈阳城里一片欢庆,而建奴那边,只剩下了沉默和绝望。 奴儿哈赤多年来积蓄力量,此战几乎动用了全部兵力,连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被征召上阵。 八旗军加上各类辅军、奴仆总计八万余人,浩浩荡荡而来,结果却败得猝不及防,仓促撤军。 他意图夺取辽沈、进而掌控辽东的野心,被熊廷弼彻底击碎。 八万大军折损近半,只剩不到五万人。 这是建州自万历二十七年以来,遭受的最沉重一击。多年谋划,一朝尽毁。 这一战从奉集堡打响,接连十余日,最终以明军大胜、建州惨败落幕。 这是大明与建州开战以来,首次取得如此决定性的胜利。 沈阳城外,奴儿哈赤望着坚固如铁的沈阳城墙,久久无言。 良久之后,他闭上双眼,仰天长叹: “熊廷弼尚在,我难取辽沈!” 第94章 敖汉部 漠南草原。 朱由校全歼翁牛特部之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紧绷的神经也得以松弛。 草原上,一支蒙古队伍列队跪迎,手执礼乐,齐声高呼: “恭迎大明皇帝陛下!” 这些蒙古人皆身着汉服,手持大明礼器,每人牵着一头半米高的绵羊,羊颈系着红色绸带。其余族人敲锣打鼓,以传统方式迎接天子驾临。 朱由校骑在马上,看着敖汉部的迎驾仪式,开口问道: “起来吧,你就是阿海的父亲?” “回陛下,正是小人。” “吉日格拉代表敖汉部,隆重欢迎大明皇帝亲临,陛下的到来,是我们部落的荣耀。” 朱由校渐渐习惯了这种被敬仰的感觉。或许是身居皇位,让他变了性情,变得冷静而果决。 “吉日格拉,你有心了。” 这场迎接虽不及宫中隆重,但从他们的装扮与安排来看,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吉日格拉躬身答道: “陛下乃天下之主,亲临我部,是我们的福分。小人不懂朝廷礼节,若有失礼之处,请陛下宽恕。” 朱由校在马上轻笑两声道: “很好,朕很满意。吉日格拉,前面带路吧,朕要亲自看看你的部落。” “愿为陛下效劳!” 于是吉日格拉亲自牵马引路,缓缓前行。两人一路交谈,朱由校问了不少关于蒙古的事。 据吉日格拉所言,敖汉部一直不满林丹汗的统治。当年推选大汗时,他们并未支持林丹汗,而此人向来记仇,便借势长期压制敖汉部,令其举步维艰。 林丹汗稳固了自己的统治后,很快开始动手。 敖汉部成了他第一个收拾的对象。 他把敖汉部和永谢布部的领地直接对调,并划定了明确的放牧范围。越界者,会被当作叛逆处置。 这些年,敖汉部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实力太弱,只能听任摆布。 如今所处的位置也十分难堪。 西边是林丹汗,对他们充满敌意;东边是辽东的泰宁、福余、朵颜三卫,关系紧张,冲突不断;北边是与建奴交好的科尔沁部,立场对立。 所以,对于大明此次出兵千里直逼察汗浩特,他们内心是感激的。如果明军顺势将他们也拿下,他们毫无抵抗之力。 吉日格拉是敖汉部的一个千户长,和部落首领也有亲戚关系。 蒙古和建奴在很多方面相似。虽然制度松散,但在用人方面却极为严格。 能掌握实权的,要么是宗亲,要么是首领的亲信。外人根本无法涉足权力核心。 朱由校抵达敖汉部驻地后,首领与各千户长齐齐跪迎,高声呼喊: “恭迎大皇帝陛下!” 首领乌云接着说道: “大皇帝远道而来,臣未能亲迎,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心意到了便可,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谢大皇帝!” 朱由校仔细观察着众人神色,确认没有异常后,说道: “进营帐说话。” 乌云上前拱手道: “臣已为大皇帝和大明将士备好营帐,臣亲自带路。” “不必了,朕自己进去看看。” 朱由校当然不会真的住进来。他的安全无法保证,万一被人挟持,后果不堪设想。 他此行的目的,是想实地看看敖汉部的真实情况。周围有马祥麟、李松平等人护卫,明军也已控制了周边区域。 朱由校走进驻地后,感慨万千。 这里的生活条件远比他想象的更差。这里的蒙古百姓,生活状况还不如边关的汉人百姓。 很多人以为蒙古人过着富足的生活,牛羊成群,肉食不断,奶酒喝不完。 其实不然。 他们也要纳税,牛羊马匹的使用受到严格管控。就算家里有几百头牲口,也不能随意宰杀。 盐、蔬菜、铁锅等物资,都由部落首领统一分配。任何人不得浪费或损坏,否则会受到严惩。 草原上缺少关键物资,无法自给自足,必须拿外面没有的药材、毛皮和牛马,去换回生活必需品。因此,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价值极高。 即便如此,每年蒙古族仍有大量人员因严寒和饥饿而丧生。他们没有布料和棉花,无法制作衣物和被褥,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漫长的冬季成了难以逾越的生死关。 这导致每年冬天来临前后,蒙古人都会大规模南下,多数人目标明确,只为抢夺粮食和布匹。 他们还会抓走年轻力壮的汉人,带到草原上做奴隶,替他们放牧养马。 自从隆庆年间互市制度稳定后,此类入侵逐年减少,普通牧民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谁都不想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乌云,你们敖汉部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人口?” “回大皇帝,敖汉部共有约一万三千二百户,总人口不到五万。” 朱由校心里估算了一下,数据基本吻合,看来自己的骑兵兵源有希望了。 朱由校又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他对基本情况已经掌握,这些人也不是汉人,局势未定之前,他不会轻易做救世主的角色。 “陛下,营帐已经准备好了。” 朱由校侧头看了眼乌云,没有说话。 乌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回应: “敖汉部早已备好牛羊,稍后就送到陛下御前。” 他对乌云的态度感到满意。 “好,那你去告诉部众,留点肚子,今晚到朕的营地来尝尝朕的手下厨艺。” “遵命!” 第95章 归附!愿随大皇帝迁入关内! 夜晚的漠南草原寒风呼啸,明亮的月光洒满大地,是个少有的晴朗之夜,正值满月。 朱由校又做了一笔稳赚的买卖。他把蒙古人送来的牛羊宰杀之后,设宴邀请各部首领与亲兵一同享用。 明军营帐内,肉香四溢,将士们吃得酣畅淋漓,蒙古人也难得放松享受一回。虽说牛羊本就是他们的,但进了锅,谁也不讲客气。 明军分作两批用餐,毕竟还在别人地盘上,即便刚打了胜仗,也不能有一丝松懈。 中央大帐中,敖汉部的各位首领以蒙古礼仪齐齐跪地高呼: “恭贺大皇帝陛下两战两捷,祝大皇帝万寿无疆、岁岁平安!” 坐在主位的朱由校微微抬手: “免礼,诸位请坐。” “谢大皇帝陛下!” 众人落座后,朱由校开口说道: “朕知道蒙古汉子素来直爽,你们也不用拘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众人立刻行礼回应: “谢皇上!” 朱由校端起酒杯,笑着说: “大明与蒙古多年纷争,难得今日能坐在一起,朕心里很高兴。来,为了这份难得的情谊,干一杯!” 确实,从太祖起兵算起,大明与蒙古打了三百年,期间冲突不断,几乎没有真正安宁的时候。只有永乐年间短暂和平过一阵,除此之外,几乎年年开战。 除了永乐皇帝,也没有哪位大明皇帝曾与蒙古人同桌共饮。 酒杯一碰,朱由校先动了筷子,众人也纷纷象征性地吃了点东西。 “大明一直以诚待友,当年倭寇攻入朝鲜,朕的皇祖果断出兵两次远征,解其危难。” “没想到如今朕在位时,又遇类似局势,朕自当不负先祖之名。” 阿海来与吉日格拉父子立即上前说道: “臣代敖汉部谢皇上厚恩!” 出兵之前,吉日格拉便已私下向朱由校递上归附书信,并愿率军为前锋,直取察汗浩特。 当时朱由校并未太在意,说白了,他不信。只是让阿海来回了一封信,没想到吉日格拉竟真的递上了降表。 这事换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可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朱由校开始相信,这对父子是真的愿意归附。 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将北征之事泄露给其他部落或林丹汗。从这一点看,他们父子是值得信任的。 “朕在京师时,阿海来便多次提及敖汉部的艰难处境。吉日格拉虽是以个人名义归附,但朕看,敖汉部的勇士们,心里早已是大明之人。” “乌云,朕说的没错吧?” 乌云连忙上前回应: “皇上圣明!” 她此时心中一片混乱。听这语气,吉日格拉早就与皇上搭上线了,甚至已经归附,而她这位首领却一无所知,简直被蒙在鼓里。 直到明军击败喀喇沁部后,吉日格拉才告诉她,说当时还在与皇上联系中。 “今夜请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你们猜得出是什么吗?” 众人齐声答道: “臣等愚钝,不知。” 朱由校微微一笑,举着酒杯说: “真的不知道?” 吉日格拉以为皇帝是要他们表态,立刻起身说道: “回大皇帝,臣愿为大明尽忠职守,世代归顺,愿做陛下帐前先锋,为大明开疆拓土!”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朕要做什么,瑞征,你来告诉他们吧。” 马祥麟随即上前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你们不必再留在这片荒凉之地,凡是愿意归顺的,回去就告诉部下,尽早准备,随我们一同入关。” “大皇帝,臣等愿意效忠!” 这等好事,谁不愿意?他早就不想在草原上过这种漂泊不定的日子了。 关内远比这里安定富足,而自己又是第一个归附的,日后必受重用。 吉日格拉午后已与儿子密谈过。阿海在这几个月中一直陪伴在皇帝身边,所见所闻尽数告知了父亲。 在详细了解这位年轻的皇帝后,父子二人达成一致……必须彻底归附。 其他部落的首领没想到吉日格拉动作这么快,完全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 你倒是抢先表态了,博得了头功。 可我们呢?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见众人迟迟未动,朱由校冷冷开口: “朕刚刚已经说过,大明视敖汉部为友,对朋友,大明向来以诚相待。若有谁不愿做朋友……大明的铁骑和刀锋,不会手下留情。” 这话已经毫不掩饰,机会就摆在面前,愿不愿意,自己选。 不归附,下场就和喀喇沁、翁牛特一样。 “朕也是替你们着想。留在这里,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但若随朕入关,朕会赐地安顿,为你们的族人立籍入户,从此就是大明百姓。这样的机会,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各部首领屏息静气,目光纷纷投向大首领乌云。而乌云早已冷汗淋漓。 他已经没有选择。皇帝说得明白,归附有活路,抗拒只有死路一条。他自知比不上喀喇沁和翁牛特那般强盛。 略一思索,便立刻跪下高呼: “臣代表敖汉部,愿随大皇帝迁入关内!” 其他首领见大首领已然表态,也纷纷上前,齐声表示愿意归附大明。 朱由校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扶起乌云说道: “你们都是明白人。这草原还有什么可留恋的?都跟朕回关内去吧。” “臣等誓死效忠大皇帝!” 第96章 回去通知部族,准备向南迁移吧 众人纷纷表态后,朱由校心情甚好。 为了让他们安心,他接着说道: “朕这么做,是为你们着想。一旦进入关内,你们的族人就是大明的百姓,朕自会保障你们衣食无忧。” “你们现在留在这里,处境艰难,万一哪天建奴或林丹八图尔发兵,恐怕整个部落都会被吞并。朕不愿见到这样的结局。” 各部首领心里清楚,皇帝所言不虚。但突然要南迁,他们毫无准备,说得直白些,眼前仿佛只剩迷茫和未知。 可他们也明白,自身实力太过薄弱,整个部落的青壮男子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人,无论面对谁,胜算都微乎其微。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问!” “讲。” 乌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如果我们跟随陛下进入关内,与汉人起了争执该如何?陛下是否会派官员治理我们?那些官员又会如何看待我们?” 朱由校打量了一眼这位敖汉部的首领,没料到他竟会想到这一层。 “你们不必担心,朕向来秉公办事。朕已说过,你们和汉人一样,都是朕的子民,不会被区别对待。” “你们也不会与汉人混居,朕会为你们划定专属的居住地,那片土地归你们世代使用。若真遇到不公,你们可直接上奏,朕会亲自过问。” 说完,朱由校又抿了一口酒,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沉默许久,乌云才低声说出一句: “谢陛下!” “还有谁有问题?尽管提出来,朕都会解释清楚。” “回陛下,臣等无异议。” 朱由校举起酒杯: “好,正事已了,大家就不必拘礼了。说到底,今晚是在你们的地盘,咱们就一醉方休!” 宴会散场后,敖汉部的首领们脸上写满愁容。而吉日格拉与阿海来父子则满脸轻松,一路谈笑而归。 朱由校看得清楚,这些人心里想什么。他也没指望他们立刻归心,只要能把他们带进关内,一切就好办了。 “陛下,何必对他们如此耐心?这些蒙古人靠不住,不如让末将带兵一举拿下,省得日后麻烦!” 朱由校看了眼马祥麟,心中有些无奈,这小子是杀红眼了? 马祥麟从没与蒙古人正面交手过,更谈不上了解。他只知道,自大明立国以来,与蒙古的冲突从未断过。 在他这样的南方人眼里,蒙古人就是天生的敌人。 “你不懂,朕留他们,自有用途,你们切不可轻举妄动。” 马祥麟虽有疑问,也只能低头应命。 “陛下,瑞征说得也有道理。这些人表面上归顺,内心未必服气,现在臣服,不代表以后不会生事,得防着点。” 朱由校听罢,只是笑了笑说道: “放心吧,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朱由校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他认定敖汉部如今已无退路。作为一个夹在各方势力之间的小部落,他们只能接受强者制定的规则。 他们本就与科尔沁和辽东三卫关系紧张,虽然和林丹汗之间也有嫌隙,但那更多是暗地里的摩擦。 可如今局势大变,林丹汗的老巢几乎被朱由校端掉,即便他带着几万骑兵南下,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敖汉部若不跟随朱由校,极可能成为林丹汗发泄怒火的对象。 他们的唯一出路,就是紧紧抱住朱由校这条大腿。而这条大腿确实够硬,有实力撑起他们的未来。 在那个时代,游牧民族不可能完全被武力征服,即使灭掉一个部落,也会有新的部落崛起。 皇太极对蒙古的策略就很聪明,通过联姻和利益捆绑,将各部牢牢拴在一起。 朱由校觉得这是一条可行的路,至于和亲,也可以考虑,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互相嫁娶,而是由他这一方主导。 乌云等首领回到营地后,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这次的事情太重大,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各位,有什么想法?” 一名千户长率先开口: “首领,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会不会是个陷阱?” 乌云眉头紧锁,缓缓说道: “应该不是。皇帝始终带着大明的精锐部队,能轻松扫平喀喇沁和翁牛特部,可见战力之强。而且他们士气正盛,没必要玩这种手段。”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大首领说得有理,看来皇帝确实是诚心诚意。 但即便如此,大家心里还是有些犹豫。归附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真正让他们不安的,是迁徙南方的决定。 吉日格拉见众人还在迟疑,猛地将碗摔在桌上,大声说道: “以前一个个都说想过上好日子,现在机会来了,怎么反倒像娘们一样扭扭捏捏?” “如果我们不跟着皇帝南迁去大明,还在这儿耗着,能有什么出路?” 阿海来也跟着劝道: “各位首领,林丹汗这次损失惨重,草原从此再无安宁。大明虽然在辽东吃过几次败仗,但终究是中原大国。” “现在的皇帝虽然年轻,却敢作敢为、胸怀大志,迟早会平定辽东,甚至再度北征。如果我们不趁早做选择,到时候可能就成了明军刀下的亡魂。” 乌云看着这个年轻人,说道: “阿海来,你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知道不少事,跟我们说说,这位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海来便将最近在明朝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众人听得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平静。 刚上位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清理权臣、抄家夺产,接着整肃军备,裁撤京城驻军,提拔干练官员,亲自策划北征战略。虽说登基才半年,但干的事却不少。 “照你这么说,这位皇帝确实有手段,丝毫不逊于他祖父。” “看来我们的判断没错,大家可以安心了。” 在座的各位首领听后也都放下了心。 乌云语气轻松地说道: “既然大家都清楚了,那就回去通知部族,准备向南迁移吧。” “遵命!” 第97章 密云失守,皇帝已被俘虏?! 京师。 如今的大明京城,仿佛被一层黑雾笼罩。 密云被围的消息前天夜里传回京城。 如果是以前,这不过是件小事儿,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皇帝就在密云。 四位总理大臣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可不知为何,这消息就像风一样,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短短一天时间,整个京师都知道了皇帝被围困在密云的消息。 消息一出,文武百官和百姓立刻炸了锅,这两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还有人趁机散布谣言,说官军战败,密云失守,皇帝已经被蒙古人俘虏。 这谣言像病毒一样迅速扩散。 幸好四位总理大臣及时出面澄清,才没让局势失控。 英国公张维贤甚至下令,关闭京城除安定门以外的所有城门,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全部出动,羽林军也被调入城中。 即便如此,各种谣言依旧满天飞。光是昨天被抓的造谣者,就已经快把大牢填满了。 四位总理大臣心里明白,这背后有人在操控,而且早有预谋,目的就是搅乱京城。 皇帝果然没说错,这京城里确实藏了不少心怀鬼胎的人。平时看不出来,一旦遇到关键时刻,这些躲在暗处的家伙就开始动作了。 但他们一时半会儿查不出背后之人,眼下最重要的是与皇帝取得联系,解密云之围。 英国公虽然知道一些线索,但没有确凿证据。魏忠贤还在追查,暂时没有突破,所以他也不敢妄下结论。 皇宫值房内,四位总理大臣正在讨论调兵勤王之事。 “前几天才传来承德大胜的消息,怎么局势转眼就变了?” 程国祥话音刚落,徐光启立刻打断他: “仲若,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陛下被围,林丹汗数万骑兵将密云围得死死的,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陛下性命攸关,必须立刻派出勤王军队,击退敌军!” “京城的军队早已被裁减,眼下哪还有兵力可调?若从外地调兵,只怕敌军早就攻破城门了!” “你别忘了,京师还有亲军二十一卫,加上三万羽林军,总共仍有十余万兵力可以调动,现在……” 徐光启话音未落,便被英国公张维贤打断: “万万不可!陛下临行前特意叮嘱,不论发生何事,守京羽林军一兵一卒不得调离!” 徐光启立刻回应: “那亲军卫呢?他们总可以调吧!” “亲军卫上百年未曾打仗,训练荒废,空额严重,恐怕难当大任!” “更何况陛下也提醒过老夫,亲军卫中的几位指挥使胆小怕事,背后牵扯太多利益纠葛,一旦放他们出营,只怕反生祸端!” 亲军卫的情况,朱由校确实与张维贤提过。 这些卫所的职位多为世袭,早已沦为某些人敛财的工具,与地方士绅、商人勾结颇深。 这也是朱由校为何将他们集中看管的原因。 如今亲军卫的武器盔甲都被收缴,又有三千羽林军监视,形同囚徒。 程国祥焦急地说道: “这个不能动,那个也不能动,那到底该怎么办?” 许久未开口的首辅王象乾缓缓说道: “现在只能紧急命令蓟镇与山海关的军队进京勤王了!” 正当徐光启准备说话,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通报: “太妃驾到!” 众人连忙整理衣冠,开门迎接。刘太妃年过六旬,身体仍颇为硬朗,快步走进值房。 她身后跟着四名佩刀侍卫,一同入内。 “恭迎太妃!” “免礼吧。”刘太妃神情凝重,“几位大人,宫中近日传言纷纷,说皇上性命堪忧,可是真的?” 王象乾拱手回道: “回太妃,那是谣言。陛下一切安好。只是敌军骑兵已越过长城,围困密云。我等正在紧急商议调动勤王兵马解围。” 刘太妃听后长叹一声: “唉,当日我就劝过皇上不要亲征,没想到今日真出了事。” “太妃不必太过担忧。”徐光启接话道,“密云有数万守军,据城而守,敌军多为骑兵,无攻城器械,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只要援军一到,敌军必退。” 听他如此说,刘太妃脸上才稍显安心。 “本宫本不该过问军政,只是皇上身陷险境,心中不安,这才冒昧前来。既然几位大人已有安排,本宫也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她起身告辞。 “恭送太妃!” 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徐光启亲自送她出宫,一直送到乾清门才返回。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赶往值房。 徐光启看见,立刻叫住他: “发生何事?” 那名侍卫一见来人是徐光启,立即回应: “回次辅,这是辅臣发来的军情急报!” 等刘太妃离开后,众人脸上原本的镇定早已消失,程国祥焦急地开口: “立刻起草调兵文书,命蓟镇与山海关兵马火速进京护驾!” 门外的徐光启却一声断喝: “慢着!” 王象乾露出疑惑神色,问道: “子先,为何阻止?” 徐光启走进来,神情兴奋地说: “调兵的事先缓一缓,这份是明初格式的军报,陛下根本不在密云,他已前往草原,这一切其实是陛下设下的计谋,引鞑虏入局!” 王象乾接过军报细看,果真如此。 原来王在晋得知林丹汗率军扑向密云后,为防止京城生乱,立刻发出这份军报说明情况,告知众人皇帝并不在密云,同时他与杨嗣昌的部队正从关外回撤,对鞑虏形成夹击之势。 由于他们身在关外,军报比密云的通报晚到了两天。 王象乾看完后连声赞叹: “妙、妙、妙!” “诸位,陛下无恙,我们只需按旨行事,稳守京城便可!” 张维贤问: “那这份军报是否要对外公布?” 徐光启点头说道: “当然要公布,但陛下的具体行踪不能透露,只说我们已下令蓟镇调兵勤王即可!” 第98章 此计我有七分胜算! 京师内城的告示栏前,此刻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总理衙门刚刚张贴出最新邸报,称内阁辅臣王在晋所率宣大军在草原大败蒙古主力,斩首数千。 这虽是捷报,但人们最关心的,还是密云的局势。 “大家无需恐慌,密云守军兵力充足,朝廷已下令调蓟镇与卫所军前去护驾,陛下安然无恙!” 消息一传开,百姓那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安定。 住在内城的人多识文断字,自然记得一百多年前的旧事。 当年英宗亲征被俘,数十万大军覆灭,边关防线瞬间崩溃,若不是有于少保力挽狂澜,大明恐怕早已倾覆。 没人愿意历史重演。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是个令人安心的消息,可对某些人来说,却成了噩耗。 人群中站着的何士晋,脸上满是不甘。 要不是人多眼杂,周围都是百姓,他这般神色恐怕早已被锦衣卫当作谣言犯抓走。 这些天他什么都没做,就盯着城里的一举一动,一切都朝着他设想的方向发展,谁知今日竟冒出这样一份邸报。 他看完内容,冷冷一哼,拂袖而去。边走边心中暗骂林丹汗无能,真是个成不了事的废物,密云哪来的几万重兵? 何士晋将明军的行军路线与兵力部署全都透露给了林丹汗,结果林丹汗还是被王在晋打得狼狈逃窜。 现在,他手握数万蒙古骑兵,却连一个只有五千人守卫的小城都拿不下。 用今天的话来说,何士晋心里已经骂翻了天:这队友真是废物。 他回头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注意,立刻快步走进一条小巷。 刚进巷子没多久,街道另一边两个卖货的青年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何士晋的警觉性确实不低。他几乎是三步一回头,只要在巷子里遇到人,立刻停下脚步或改变路线。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能摆脱东厂番子的视线。 无论你多小心,又怎能比得过专业的刺探之人?论起跟踪监视,东厂的人并不逊于锦衣卫。 当他走进一座宅院时,那两名跟踪的番子迅速分散撤离,并未在原地逗留。 他们已经盯了何士晋好几天,对这宅院也有所了解。 “档头,他们又聚在一起了,何士晋刚刚进了院子!” 在宅院旁,东厂早已设立了一个临时据点,专门用来监控这些人的动向。 自陈所学开始,经过这段时间的查探,已有三十多人被列入东厂名单,这些人无一例外,全被严密盯梢。 为了弄清他们在密谋什么,番子们前几晚冒险潜入宅院,还费尽心思抓住了一个仆人,软硬兼施之下,成功策反了此人。 “盯住周围,接下来就看里面兄弟的了。” 宅院之中,东林派的士绅与官员再次碰头,何士晋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人。 他一进内堂便开口: “诸位可看了最新的邸报?” “局势对我们不利,林丹汗真是个废物,指望不上!” “总理衙门已发调令,从各地调兵十万余人赶往密云勤王,看来这次是彻底没戏了。” 翰林院编撰郑坤随即说道: “未必,我们还有一次机会。朝廷刚发出调兵令,勤王军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集结出发。” “而从京城出发的快马,一日便到。我们还有时间。” “你有何计划?” 郑坤继续道: “密云只是个小城,城中守军不过几千,而林丹汗有数万骑兵。虽然一时攻不下,但若这几日不断强攻呢?” “我们可以派一名心腹前往见林丹汗,将所有计划全盘托出。他若得知援军将至,必定拼尽全力攻城。” “再让此人假扮京城官吏,冒充朝廷使者,谎称援军已将林丹汗团团围住,请他速速回京,便可骗开城门!” “那位小皇帝始终生活在宫闱之中,年轻气盛,不懂世事艰险,误以为稍习武事便能成就大事。如今见到这等阵仗,恐怕早已惊慌失措,此计我有七分胜算!” 何士晋听罢连连称妙,又转向郑坤问道: “那剩下的三分呢?” 郑坤大笑说道: “我是怕那位小皇帝已经被吓得站都站不稳了,哈哈哈!” 何士晋也笑着接话: “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躲在哪个角落发抖呢。” 堂中士绅与官员顿时哄笑起来,皆觉所言有理。 一个尚未历练的少年,竟妄想御驾亲征,怕是连他祖辈的结局都没放在心上。 笑罢,何士晋环顾众人开口: “既然大家都认同郑公的计策,那就按此行事。只是,派谁去更为妥当?” 一位年长士绅拱手提议: “陈公府上的家仆最为合适。此人曾与林丹汗有过交涉,熟悉路径,若由他前往,事半功倍。” “没错,此事非他莫属。” “不知陈大人意下如何?” 众人视线齐齐落在陈所学身上。他心里百般不愿,虽说并非亲身前往,但一旦事情败露,自己也难辞其咎。 可眼下无法推脱,只能强作镇定应道: “既然各位信任,我自当尽力而为。只是如今京城九门已闭其八,想要出城恐有难度,不知诸位可有良策?” “这不难,我家商队正准备前往江南,让他随队出行便可顺利出城。” 陈所学闻言应声道: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我即刻回去安排,两个时辰后,我会让陈大在安定门等候。” 众人听后纷纷起身告辞,各自散去,不再多作逗留。 待众人离去,堂中已空无一人。 一名仆人走到一处阁楼下低声禀报: “大人,人都走了。” 阁楼中跃下一名东厂番役,刚落地便扭了扭脖子,低声咒骂: “妈的,这地方可真憋死老子了!” 第99章 密云固若金汤!八雅尔,带刀威胁大汗! 密云城外,林丹汗的蒙古骑兵已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他已连续发起数日进攻,但密云城依旧固若金汤。 林丹汗多次率军猛攻,却连城墙都未能触及便被明军击退。他心中焦躁,如此强攻,伤亡实在过于惨重。 但他束手无策,既无攻城器具,也无火炮支持,甚至连梯子都是临时打造的简陋之物,根本无法发挥作用,明军只需长钩镰一推便纷纷倒塌。 蒙古骑兵的战斗意志已经跌入低谷。 自打他们南下进攻明朝以来,还没赢过一场像样的战役。 林丹汗看着军中士气低迷,也只能选择暂时停下脚步,命令部队休整。 “大汗,不能拖啊,再拖下去我们就危险了,这是明朝的京城附近!” 林丹汗神情黯淡地说: “本汗不是不明白,只是勇士们连续攻城早已疲惫,各部的首领也不愿再打,只能先休息一下,我也好想想办法破城。” 脱里海语气坚定地说: “大汗,依我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没有云梯和冲车,只能硬拼。” “要想拿下城池,就不能计较人马的损失,否则我们根本攻不进去。大汗应该下令,各部一起上,只有这样才有希望!” 脱里海说的没错。骑兵攻城,本就困难重重,若真要强行突破,就得一鼓作气,用人海战术制造机会。 可林丹汗偏偏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心胸不够宽广。这也是为何各部首领不愿意再往前冲的原因。 他总想着保存自己的实力。这几日的攻城战,说白了,他的亲兵只是象征性地参与一下。 其他部落的首领带着自己的队伍冲在最前面,他的军队却跟在后面看情况。只要前面顶不住开始后退,他就立刻下令撤军,还说什么是在掩护。 脱里海明白林丹汗的性格,见他沉默不语,也只能低声叹了口气。 “报大汗,八雅尔在军中煽动士兵,说不打了,要带人回草原!” 林丹汗一听,立刻慌了神,马上骑马赶往大营。 他怒气冲冲地闯进八雅尔的帐篷,大声喝问: “八雅尔,你这个愚蠢的家伙,想干什么?” 八雅尔见林丹汗一进来就骂,也不客气地回敬道: “谁是懦夫?我部下伤亡近半,连我自己也中了两箭,你呢?只会站在后面吹号,指挥别人去死!” 八雅尔早就对林丹汗不满。这次打密云,他的人马一直冲在最前面,伤亡也最大。他带来八千多人,如今能拿刀上马的只剩五千多了。 而林丹汗呢?这几天下来,他的部队损失恐怕不到五百人。八雅尔彻底看透了林丹汗,已经下定决心,要回草原去。 听八雅尔敢这么顶撞自己,林丹汗怒不可遏: “八雅尔,你越来越放肆了,竟敢这么跟本汗说话,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本汗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八雅尔冷笑道: “你吓唬谁呢?别忘了,这里是哪里!” “来人!” 八雅尔一声令下,十几名手持弯刀的侍卫立刻冲进帐篷。 林丹汗则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外面的脱里海察觉异样,马上带着人闯入,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 林丹汗见此阵仗,反而挺直了腰板,冷笑道: “八雅尔,你胆子不小,竟敢带刀威胁大汗!” 既然已经撕破脸,八雅尔也不再掩饰: “你不配当蒙古的大汗,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两人冲突激烈,惊动了整个营地。 各部首领闻讯赶来,一见双方已经动刀,纷纷劝解。 “八雅尔,你疯了吗?这是大汗,还不快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向大汗请罪!” 八雅尔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他清楚,一旦退让,林丹汗必会借机立威,自己将再无立足之地。 他是奈曼部可汗的继承人,不是林丹汗的奴仆! 多罗特部的首领见八雅尔态度坚决,悄悄给手下打了个手势,想强行控制局势,却被八雅尔一眼识破。 他大喝一声: “全军准备!” 这一声令下,事态进一步升级。奈曼部的骑兵迅速将现场包围,各部首领也开始紧张起来。 八雅尔手握马刀,语气坚定: “我只想带族人回草原,别逼我动手。” 林丹汗此时也有些动摇。局势对自己不利,他担心八雅尔真会孤注一掷。 见对方未有动作,八雅尔连下数道命令,奈曼部开始整理物资准备出发。 几位与八雅尔交情不错的首领无奈地劝道: “你眼下走了,能安全回到草原吗?回到草原后,奈曼部又将何去何从?” “感谢你们的好意,但你们现在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处境。” 他们怎会听不出这话的含义?只是他们虽有同感,却没有反抗的胆量与实力。 八雅尔早有打算。 回到草原后,他便带领部族迁徙,彻底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他指着林丹汗,语气不容置疑: “让你的人让路,别拦我。” “我已经派人先回草原报信。若我回不去,我父亲定会踏平你的察汗浩特。你若有胆,就追吧。” 说完,八雅尔便带着族人向北而去。 林丹汗并未下令追击。不单是因为八雅尔的威胁,他更不愿在此时引发内战。 他真正的目标是明皇。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便不再来。 至于八雅尔,等拿下明皇,再慢慢清算也不迟。 奈曼部的离去让他警觉,他明白不能再拖延了,否则谁也无法预料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林丹汗面向各部首领,语气坚定地说: “明早一亮,四面同时进攻,不拿下此城,绝不收兵!” “遵命!” 为了稳定军心,林丹汗咬牙宣布: “察哈尔部打头阵!” 第100章 我家老爷还有一计,能助大汗破城! 第二天清晨,林丹汗集结了全部骑兵,共计六万人,又连夜赶制了大量简易梯子,他准备发起最猛烈的一波攻势,务必一举拿下城池。 兵马准备就绪,他立即下令攻城。蒙古军的号角吹响,士兵从四面八方冲向密云城。 城中守将周兴武下令守军迎敌,而吏部侍郎陈奇瑜则在城内调动百姓,组织后勤支援。 全城数万居民都投入到了守城之中。 陈奇瑜还组织起三千多名青壮劳工,发放武器,安排他们上城墙配合明军守御。 “战死的赏银五十两,斩杀敌军者赏二十两,凡登城参战者,每人十两!” “一旦敌军破城,全城将成炼狱,男为奴,女为奴,只有死战才有活路。拿起武器,杀敌保命!” 重赏之下,人人奋勇。对这些从未见过银子的人来说,十两已是巨款,足以改变命运。 特别是那些底层劳工,这是一次翻身的机会。 陈奇瑜当场命人搬出十几箱银子,少说也有七八万两。这些本是宣大军的军饷,但眼下只能先顾眼前。 见官府真的搬出银子,劳工们纷纷报名参战。陈奇瑜立刻安排人员发银、发武器。这些人一手拿银,一手握刀枪,脸上满是决心。 “少冢宰,城北防线吃紧,火器、弓弩不足,请立即支援!” 陈奇瑜听罢,不作停留,立刻调度防御,又让羽林军将士担任指挥,统领这些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兵。 城头上的周兴武见敌军逼近,也终于拿出了压箱底的杀招。 “换装散弹,瞄准人堆打!” “‘一窝蜂’准备,点火!” 明军立刻将早已备好的“一窝蜂”抬上城头,点燃引信。 十几秒后,一支支绑着火药的箭矢呼啸而出。对身穿皮甲铁衣的蒙古兵而言,这种武器简直是天克之物。 朱由校没有将新式火炮和流光神机箭交给周兴武,但他将神机营原有的旧式火器尽数留下。这些火器都是从库房里精心挑选并测试过的,用来对付蒙古人,勉强够用。 林丹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接连倒下,手忍不住微微发抖。 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选择退兵,反而咬牙下令继续进攻。 他今天一定要攻下这座城池。 “谁敢后退一步,本汗立刻斩首!告诉各部首领,想发财就得拼命。今天若攻不下此城,我们全都完了!” 这是林丹八图尔登上大汗之位后打得最狠的一仗。 以前他虽与建州有过交锋,但都只是小规模冲突,加起来也就几千人。他一贯奉行的策略是保存实力。 正因如此,他才主动与大明议和,成为盟友。 他的打算很简单,坐看明朝与建州死磕,等双方两败俱伤,再出手捡个大便宜。 可惜,朱由校不是普通人,而是从后世穿越而来,林丹汗这点算盘,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在朱由校看来,蒙古远比建州难缠。一个是游牧民族,一个是渔猎族群,完全不同。 蒙古人一旦打不过,骑上马就可以逃得无影无踪,而建州女真则没那么多退路。 “大汗有令,破城之后,纵兵两日,鸡犬不留!先登城者,封千户长,赏银无数!” 这是蒙古人惯用的激励手段,从成吉思汗起就开始实行。城破之后,允许士兵任意抢掠数日,所得全归个人,靠着这套方式,蒙古军队当年所向披靡。 见蒙古大军非但没有退却,反而越发凶猛,周兴武明白,林丹汗这次是拼了。 可他心里也不惧,既然对方要战,那就战个痛快。 他清楚,只要再撑上几天,王在晋和杨嗣昌的两路援军便可赶到,届时将形成合围之势,彻底歼灭这批蒙古骑兵。 密云城外硝烟弥漫,炮声隆隆不断。 蒙古骑兵一队接一队,对这座小城发起疯狂冲击。 从京城连夜赶来的陈大,看到战场这般景象,当场腿软,差点掉头就跑。 可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缰绳。 “你这是要干啥?” 陈大惊慌地回问: “没看到前面正在打仗吗?这时候冲过去不是送死?等他们打完,咱们再去见大汗。” “你敢跑,我现在就砍了你!” 这人是何士晋豢养的家丁,深知陈大是个贪生怕死又贪财如命的货色。为了确保能顺利骗过皇帝,他特意派了心腹随行。 陈大虽然怕死,却不信对方真敢动手,两人当场争执起来。 没多久,就被巡逻的蒙古骑兵发现。 眼见几个蒙古骑兵握着马刀奔来,陈大吓得立刻下马,高声喊道: “别杀我!别杀我!我有重要消息要禀告你们大汗!” 陈大心里烦得很,原本自从上次帮老爷办成那件大事之后,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了。 女人、银子,一样不缺,活得那叫一个痛快。 可现在他恨不得把这个拦住自己的家丁骂上一万遍。要不是这家伙拦着,他早就溜之大吉了,哪还会落到这般危险的境地。 “哼,废物一个!” 那名家丁显然看不上陈大这种人。 人群中有个蒙古人认出了陈大,立刻将他带去见林丹汗。 “大汗,上次那个汉人又来了,说是有要事!” “哦?快带他过来!” 陈大一见到林丹汗,立马跪下,脸上堆着笑: “大汗好,小人又来了!” 林丹汗盯着他,希望他这次能带来点有用的消息。 “又有什么事?” “回大汗,我家老爷说,朝廷已经派了十几万兵马,准备到密云救驾。而城里只有几千明军,让大汗赶紧动手,尽快攻下城池。” 林丹汗虽然猜到会有援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多。他皱着眉头问: “都是些什么部队?” “我家老爷只说是边军和卫所军,具体从哪儿来的,小人不清楚。” “另外,我家老爷还有一计,能助大汗破城!” 第101章 大同边军,奉命来送急报! 林丹汗立刻追问: “快说!” “我家老爷让您派些人假扮明军,混在我们队伍里进城,谎称是援军到了,然后劝他们突围,趁机诈开城门。” “要是他们不出城呢?” 这下陈大一时语塞。那名家丁立刻接话: “如果不突围,我们就城内制造混乱,你们再趁机攻城。” 一旁的脱里海也说道: “大汗,这个办法可行。弟兄们已经连攻了半个时辰,疲惫不堪,短时间内也打不下城。不如先试试这个办法。” 林丹汗点头同意: “好,就这么办。传令各部首领,暂时撤军休整!” 他接着下令: “你去挑五十个精干的勇士,跟他们一起进城。如果明军不突围,就按兵不动。如果今天破不了城,今晚子时动手,打开城东大门,本汗会亲自率军入城。” 脱里海抱拳应声,又问: “大汗,五十人会不会太少?” “不,刚刚好。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怀疑,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奴才知道了,马上去安排。” 林丹汗又看向陈大,心里有些担心。这人靠不靠谱,毕竟这事太关键,而他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仆人。 “你要是见到你们的皇帝,你会怎么说?” 陈大眨了眨眼,这个问题他真没想过,一时间支支吾吾: “这……” “算了,你就不必去了。到时让你的人跟我一起行动就行。” 林丹汗望向这名仆人,眼神里透出一丝异样。他脸上的神情异常镇定,与陈大那种说话都结巴的模样完全不同。 “你到底是谁?” “大汗不必多问,只需清楚我们是来帮你的,彼此目标一致。” 林丹汗心头一震,对方的语气如此强硬,换作旁人早该跪地求饶了。 昨天八雅尔当众违抗,他尚可忍耐,因那人身居要职,一时难以下手。可如今一个卑微的汉人家仆也敢如此无礼,简直胆大包天! 他本想发作,但终究压下了怒火。 眼下最要紧的是明皇,杀了这人反倒坏了大事。暂且留他性命,等功成之后再清算不迟。 随着林丹汗下令撤军,蒙古骑兵迅速后退,如潮水般消失在视野中。 城头上传来明军传令兵的高呼: “鞑子退了!鞑子退了!”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远处又有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负责了望的士兵立刻喊道: “将军快看,外面来了支骑兵,像是我军,可鞑子正追着他们!” 周兴武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蒙古骑兵在后追赶,他没多想,立即命令弓弩掩护,火炮装填待命。 追击的蒙古兵见城上箭雨密集,很快便撤了下去。 而那队“明军”则直奔城墙而来。 这正是林丹汗精心安排的一幕,目的就是让明军放松警惕。 一名身穿千总服饰的男子站在城下大声呼喊: “快开城门!我们是辅臣王在晋手下大同边军,奉命来送急报,请速速通报陛下!” 周兴武细细打量了一番。他认得出这是边军所穿的布面甲,但是否真是大同来的,他不敢确定,毕竟他从未见过边军。 这些“明军”的盔甲,一部分是蒙古人从山西商人手中买来,一部分则是从战死明军身上剥下来的。 林丹汗甚至连五十副完整的盔甲都凑不齐,为了逼真,他还特意让人把盔甲拆卸一部分,看上去像是战场逃兵。 起初,周兴武还真信了几分。 王在晋的确该到了,但“禀报陛下”这几个字一出口,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放吊篮,把他们接上来!” “派人去请少冢宰到府衙,多带些人!” 他心里已经起了疑心,这场戏,他倒要看看能演到哪一步。 他转身对亲卫低声吩咐: “这些人有问题,很可能是蒙古细作,待会你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又对游击将军王猛说道: “让兄弟们提高警觉,看我手势行事。” 众人刚上城头,那仆人就急切地开口: “陛下在哪里?快带我们去见陛下!我有辅臣亲笔密信要亲自呈交!” 周兴武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陛下就在城中行宫,我这就派人通报。你们先随我来。” 下了城楼,周兴武有意跟那名家丁并肩而行,边走边谈,看似随意,实则在转移他的注意力。 趁此机会,亲卫迅速靠近后方的几人,突然开口问道: “辅臣的人马到了哪儿?” 几个蒙古人支吾半天,说不清楚,只能抬起手指了个方向,结结巴巴地蹦出两个字。 “城外!” 亲卫一听,便知这些人说的是夹杂着口音的官话,心中已有判断。 他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快步向前,悄悄用刀柄轻碰了下周兴武的背。 周兴武神色不动,高声说道: “快到了,府衙就在前面!” 说罢,继续带路前行。 另一边,王猛带着百余名士兵在侧街悄悄跟进,亲卫一赶到便与他会合。 “是蒙古人,先去府衙设伏!” 一行人抵达府衙,周兴武借口进去通报皇帝,让这些人原地等待。 起初他们并未起疑,可等得太久,心中渐渐生出不安。 府衙大门猛然打开,一队手持火铳的明军冲出,与此同时,王猛也率人封住了后路,形成包围之势。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要动手吗?” 家丁惊慌地喊道。 周兴武不加理会,直接下令开火。 几十支火铳近距离齐发,几乎弹无虚发,第一轮射击便撂倒了大半的蒙古人。 紧接着,他高声喝道: “丢下武器,脱掉盔甲,否则格杀勿论!” 几名蒙古人互相对视几眼,立刻将手中的兵器远远扔开。 家丁满脸不甘,但见大势已去,众人皆已放弃抵抗,自己也无力回天,只能一同投降。 “捆起来,押走!” 第102章 将计就计! 等所有蒙古人被控制住后,陈奇瑜一脸疑惑地问: “将军为何如此行事?” 周兴武抱拳答道: “少冢宰有所不知,这些人都是蒙古人,冒充大同边军。林丹汗屡攻不下,如今也想出诈城的招数了!” “将军又是如何察觉的?” 周兴武便将先前发现的细节一一讲述,陈奇瑜听后也暗自心惊。若非及时识破,一旦让他们混进城中,破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陈奇瑜感叹道: “将军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难怪陛下如此信任将军!” 周兴武连声谦逊,又问: “是否需要通报王公公?” “不必了,陛下已有旨意,密云之事由你我二人全权处置,等事态平定后再通知他即可。” 周兴武点头称是,因为陛下本就如此安排,不只是王公公,连羽林军中其他监军太监,也不得干涉军务。 陈奇瑜的想法很直接。在那个年代,文官和士绅普遍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他们自认为是仅次于皇帝的高贵阶层。 对武将,他们或许表面客气几分,但骨子里始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至于太监,哪怕权势滔天,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残缺之人,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也有少数贪图权势、不顾廉耻的家伙会投靠太监。像王振、刘瑾、魏忠贤这些大太监身边,确实聚集了不少效命的文官士绅。 但这种人终究是极少数,大多是仕途受挫、被排挤打压的失意之徒。他们已生出赌徒心态,索性破罐子破摔。 周兴武把那些蒙古人押进了府衙大牢。 还没动刑,就有人撑不住了,连忙求饶,说啥都愿意交代。 周兴武心想这倒省事,便开口问: “你们进城到底想干什么?这是你们大汗的主意?” “我们是奉了首领的命令,假扮成明军,骗你们说援军到了,让你们出城突围。我们在外面埋伏。要是不行,就里应外合,今晚偷袭你们,打开东门,放大军进城!” “这计策也是汉人告诉我们的大汗的。我们千里而来,是因为有人送信,说你们的皇帝在这,大汗才亲自带人过来。” 周兴武立刻追问: “你知道是谁送的信?” “不知道,听说是个你们那边的大官。送信的人现在还在我们营地!” 这蒙古人说着,指了指一个家丁: “他也是!” 周兴武回头一看,果然这人是汉人。 汉人和蒙古人还是容易分辨的,单看肤色就一目了然。 蒙古人常年风霜,皮肤粗糙,毛孔粗大,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路人。先前没认出来,是因为他们都戴了铁盔,遮住了脸。 他冷冷地问: “你是想说,还是不说?” 那家丁怒目而视,吼道: “你算什么东西?想让老子开口?叫你们那个狗皇帝来,我倒是可以考虑。” 周兴武一挥手,旁边的军士立刻上前,将他拖到院子里绑在柱子上,准备动手。 却被周兴武拦下: “慢着,你们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弄死了怎么办。这种事还是交给锦衣卫吧,他们熟门熟路。” 一名军士笑着说道: “将军,这小子留着还有啥用?迟早是死,不如让兄弟们练练手。” 没多久,十几名锦衣卫赶到了牢中。 在他们的“专业”手段下,刚才还硬气的家丁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没多久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密云城内,战云密布。 锦衣卫并未将那些官员的动向透露给周兴武,这类消息本就应尽量封锁。 周兴武也立刻察觉到了其中分寸,便不再多问。 他转而从俘虏的蒙古人口中探知了林丹汗的动向。 得知详情后,他立刻赶往陈奇瑜处。 他将敌军的计划一一陈述清楚。陈奇瑜听罢,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察觉得早,否则密云恐怕已陷险境。 “少冢宰,蒙古人全都供认不讳,我有一计,或许可破敌军!” “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哦?周将军有何妙策?” “依蒙古人所言,若今日无法破城,他们会在夜间发动偷袭。” “那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今晚于城中设伏,伏击林丹汗!” 陈奇瑜皱眉,语气中带着顾虑: “这办法可行吗?是否太冒险了些?万一城池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我倒觉得,再坚守两日,辅臣与文弱的援军便可赶到,届时三面合围,胜算更高。” 周兴武却神色坚定地回应: “少冢宰太过谨慎了。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胜负从来都取决于谁更果敢,谁更机敏。” “林丹汗此时必然心急如焚,否则今日不会如此猛攻。我看他是想孤注一掷。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他极可能下令撤军出关。” 陈奇瑜仍显忧虑: “周将军,你可明白密云之重?万一有失,如何对得起陛下信任?” “密云乃此战中枢之地,十几万大军的粮草军资皆囤积于此,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能同意你的计划,只要守住密云,必能大获全胜。而你的计策,若稍有差池,恐致全军覆没!” 周兴武急于建功,见此计未被采纳,又提议道: “那是否可在城外设伏?” 他接着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新想法。依旧采用将计就计之策,只是伏击地点改在城门外。 他计划在当夜安排人手在城中制造混乱,诱使林丹汗主动来攻。同时,他会在城东墙外铺满火油,并集中全部兵力,从城头及两侧发起猛烈攻击。 陈奇瑜虽知此人立功心切,但也觉得此计可行。权衡之后,他点头应允: “这个倒是可以一试,但必须安排得万无一失。” “多谢少冢宰成全!” 周兴武立刻下令,将城内所有火油集中起来,并命人将火药装入陶瓷与瓦罐之中,准备投入火海,制造混乱与杀伤。 他随即调集兵力。 经历连日激战,原本五千兵马如今仅剩三千余人,加上临时征召的青壮,共计不过七千出头。 他依旧底气十足。夜晚对骑兵极为不利,陛下曾经说过,只要是牲畜,就惧怕火焰,战马同样如此。 心里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这可是夜间作战。 夜战极少发生,士兵大多视野受限,稍有差池,营中便容易惊慌失措,进而引发混乱。 但若想取胜,这一战非打不可,必须孤注一掷。 他亲自从全军中挑出六百人,这些人原属孝陵卫,夜视能力极强,行动也更统一,彼此之间的配合也更熟练。 他将这六百人分成两队,提前出城设伏,三人一组携带“一窝蜂”,专攻敌军后续马队的侧翼。 至于其余三面城墙的防守,只能交给那些青壮民兵,周兴武仅能留下三百羽林军压阵,若再抽调,正面兵力将捉襟见肘。 待一切安排妥当,周兴武重新登上城楼。 见蒙古军暂时没有攻城迹象,他紧绷的神经略为放松,但神情仍透着凝重。 第103章 谢大汗送来的战功,真是厚礼! 城外蒙古军营中,林丹汗同样愁眉不展。 派出的人迟迟未归,战况如何不得而知。 太阳已过正午,城中仍无动静,林丹汗坐立难安,准备再度发起进攻。 可他尚未下令,各部首领纷纷出声劝阻,这种攻城方式伤亡太大。 就连一向忠于林丹汗的永谢部与多罗特部也不愿继续强攻,更不必提其他部落。 “大汗,强攻城墙难以破城,只会徒增伤亡,不如静待城中消息。” “大汗,不能再攻了,多罗特部死伤已近两千,继续下去,恐怕损伤更重。” 眼看各部首领态度一致,林丹汗只好作罢,下令全军休整,养精蓄锐,等待夜间决战。 在距密云七十里的五指山,王在晋与杨嗣昌两路军队终于会合。 由于部队以步兵为主,携带大量辎重,行军速度远不如轻装骑兵。 但王在晋没有下令停留,而是继续向密云推进。当前局势不明,每一刻都至关重要。他已派出斥候前去探查。 “辅臣,鞑虏已至密云,不知少冢宰与周兴武能否挡住数万蒙古骑兵。” 王在晋望向行军队伍,对杨嗣昌说道: “文弱,行军速度太慢,立刻集中全军骡马,优先运输火炮与粮草,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密云!” “辅臣放心,我即刻安排。” 王在晋内心焦虑万分,虽陛下未在密云,但此地战略地位极为关键。 念及此,他再次催促大军加速前行。 王在晋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大致估摸了一下,说明天清晨应该就能抵达密云。 ...... 深夜,子时。 林丹汗的数万骑兵早已埋伏在密云城东外,他一言不发,静静等待。只要城内火光一起,城门一开,他便会立刻率军杀入。 过了大约一刻钟,探骑回报说城里已有兵器碰撞之声,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火光冒出。 林丹汗顿时觉得时机已到,立刻命人点燃火把,牵马整队,准备行动。 城墙上值守的明军眼尖,看到城外亮起了火光,低声喊了一声: “鞑子来了!” 城下的明军听见动静,迅速拉开城门,也点起火把,装作接应模样。 林丹汗原本还有些犹豫,总觉得太顺利了,但眼见城门洞开,也不再多想,直接下令上马冲锋。 当骑兵冲到距离城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时,王猛一声令下,城头火炮齐发,轰然巨响震破夜空。 紧接着,火把、火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蒙古骑兵毫无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火光落地,引燃了地面早已布置好的火油,整片区域顿时变成一片火海。 蒙古战马受惊,开始躁动不安,任凭骑士技术再好,也无法完全掌控。 但此刻已无退路,林丹汗挥舞马刀,高声喊道: “不要慌,目标城门,冲进去我们就赢了,勇士们,成吉思汗在看着我们!” 可就在骑兵逼近城门之时,狭窄的入口仿佛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口,早已埋伏在城头的百虎齐奔火箭齐齐发射。 “放!” 如此近距离之下,哪怕只有一支火箭命中,也会瞬间波及周围。 城头的明军随即展开第二轮打击,将装满火药的陶罐、瓦罐用轻型弹射器投向城下的火海。 而埋伏在两翼的数百明军也趁乱就位,扛着“一窝蜂”火器,对着蒙古骑兵的后队猛烈射击。 蒙古军阵脚大乱,纷纷四散奔逃。夜战,对明军是考验,对骑兵为主的蒙古军来说更是灾难。 夜幕之下,步兵本就占优,而明军又是有备而来,以少胜多,在黑夜中反倒成了最佳时机。 虽然战马能在夜里视物,但人不行,只要有一点混乱,就会迅速蔓延,而此刻的蒙古军正是如此。 “大汗,我们中计了!” “大汗,快撤吧!” 林丹汗满脸不甘,这一战败得太彻底,他一时难以接受。 但在左右劝说之下,最终还是下令撤军。 见蒙古军溃败,明军并未追击。这一仗已是大胜,凭这点兵力追击,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 夜战虽短,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却留下了满地尸骸。蒙古军队溃不成军,逃得匆忙,连死去的同伴都无力带回。 明军站在城头,放声大笑: “谢大汗送来的战功,真是厚礼!” 林丹汗听到这话,气得胸口发闷,差点吐出血来。 经此一役,蒙古军彻底没了气势。 各部首领不再信任林丹汗,没人愿意再做冲锋陷阵的牺牲品。普通骑兵也只想回家,无心再战。 林丹汗看着曾经骁勇的战士一个个垂头丧气,心里五味杂陈。几天前还威风八面的铁骑,如今已成了惊弓之鸟。 刚回到营地,人人倒头便睡,有些部落甚至开始打点行囊,准备开拔。 “唉,昨天要是听八雅尔的劝,也不至于今晚惨败!” 八林部的台吉满脸怒意。 其他人听他这么说,没人反驳。现实摆在眼前,抓明皇早已是幻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退回草原。别忘了,明朝的援军正在赶来,若被围住,我们就插翅难飞!” “对,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要走就趁早,跳出包围圈再说!” 多罗特部的台吉多尔济哈开口: “这事还得先报大汗,不能自作主张。” 众人都知道他是林丹汗的亲信,一名首领当场怒斥: “还报什么报?要不是他,我们怎会伤亡如此惨重?他害死了无数兄弟!” 他转头对众人拱手: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是不会再听他号令了。天一亮,我就带人北归,再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脱里海闯进帐中,怒吼道: “你是不是脑袋被狼啃了?” “现在是最紧要关头,就算要撤,也得一起走。你那几千残兵,要是碰上明军,你还能走出长城?” “这次败,是我们小看了明军,大汗知道大家都拼了命,也没怪罪谁。” 古虎帖木儿当场顶回去: “他凭什么怪我们?战败全是他一人之责。要不是他指挥失误,我们早就拿下密云!” “请转告大汗,我们阿苏特部先走了!” 说罢,他拿起头盔,头也不回地离开。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离席。 第104章 鞑虏退了!北征三路皆胜,三战皆捷! 转眼之间,大帐空空如也,只剩下脱里海与多尔济哈。 其实,两人也不想再打了。再打下去,除了多添伤亡,毫无意义。 林丹汗策马走过营地,发现其他部落已经开始拆卸帐篷、喂养战马。他走过去一问,得到的回答令他怒火中烧。 这些人竟敢擅自决定撤军,连个招呼都不打,完全没把他这个大汗放在眼里。 要不是现在正处在明国境内,他真想抽出马刀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大汗,我们已无力再战,还是撤吧!”脱里海苦口婆心地劝道。 最终,林丹汗在劝说下勉强下令撤军。蒙古大营很快被拆得七零八落,成了一片废墟。 晨曦洒在大地上时,蒙古军已经离开。 临走前他们放了一把火,林丹汗想借此发泄心中闷气。 密云城中的周兴武看见远处火光冲天、烟尘滚滚,立刻派出夜不收前去打探。 等得知蒙古军撤离后,明军中一片欢呼声。 “此战之功,将军居首!”陈奇瑜满面笑容地对周兴武说道。 此战明军大胜,他心中难掩激动。随即,他履行诺言,开始清点首级、核实战功,将赏银如实发放给守城的百姓。 “少冢宰、将军,此战堪称此次北征最大胜仗。共计斩首鞑虏三千一百余级,缴获战马一千二百余匹,武器盔甲无数,我军伤亡不到两千!” 这些首级大多来自昨晚一役。当时蒙古军大乱,人人只顾逃命,根本来不及收拾尸体。 所有人都清楚,死在战场上的鞑虏远不止三千之数。但光是能带回三千余级首级,已是大功一件。 “传我命令,今晚设庆功宴,酒肉管够!” 周兴武还未高兴多久,陈奇瑜便补充道: “鞑虏虽退,不可掉以轻心。每人限饮三碗酒。等圣上回京,再让大家痛饮一场。” “哈哈哈,少冢宰说得是,是末将考虑不周,就依您的吩咐办!” 随即,他派出所有夜不收,严密监视蒙古军队动向。 …… 与此同时,王在晋的援军也在距离密云十余里的地方扎营。他没有选择夜行,因为夜里极易出乱子,士兵素质根本撑不起夜间行军。 “制台,前方发现大量马蹄印,恐怕有上万骑兵!看印痕还很新,应该就是几个时辰前留下的!” 王在晋听后立刻策马上前,果然看见官道上遍布马蹄印,而且痕迹很深,方向朝北。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密云已被攻破,鞑虏已经撤了? “吴胜!” “末将在!” “你立刻骑快马赶往密云,小心行事!” “遵令!” 王在晋神色凝重地问杨嗣昌: “文弱,你觉得如今密云可还安好?” 杨嗣昌拱手答道: “辅臣,属下觉得密云眼下应是安全的。” “为何这样说?” “蒙古骑兵不擅长攻城,我们有坚固的城墙和火炮,又是以逸待劳,只要不贸然出战,城池定然不会丢失。” 王在晋也持相同看法,因此一路上他始终让大军集中行动,未曾分散兵力。 当吴胜骑马抵达密云时,眼前是满地的坑洼和尚未散去的硝烟,明军正在城外处理战马与蒙古士兵的遗体。 “你是谁?” 吴胜从怀中取出将旗,面向围上来的明军士兵说道: “我是虎贲营游击将军吴胜,参将和少冢宰现在何处?带我去见他们!” 这些士兵原属虎贲营,对将旗极为熟悉,确认无误后纷纷行礼,齐声喊道: “参见吴将军!” “将军与少冢宰正在城内府衙,属下这就带您前往!” …... 密云城外,守军已列队整齐,百姓纷纷沿街鸣锣击鼓,迎接王在晋与杨嗣昌入城。 待两人接近城门,留守密云的陈奇瑜、周兴武立刻迎上前。 陈奇瑜率先行礼道: “辅臣辛苦了!” “本官先恭喜二位,立下大功,皇上的战略部署也圆满完成!” 吴胜早已将密云大捷的消息告知王在晋,他的心也终于放松下来。 得知官道上的马蹄印是林丹汗撤退时留下的,王在晋心中暗叹可惜,原来大军与蒙古军队几乎是擦肩而过。 “辅臣言重了,大军一路奔波,还是先进城休整吧!” 到了府衙后,王在晋下令羽林军与宣大军所有将领齐聚一堂,汇总此次北征各部队的战绩与损失。 这一个多月的征战中,王在晋与杨嗣昌分别率军各有建树,而密云留守部队的战果最为显着,对蒙古军队的打击尤为沉重。 这几日密云的攻防战,陈奇瑜与周兴武初步估计,蒙古伤亡应在八千至一万人之间,实际可能更高。 斩敌首三千余级,其中有一名蒙古千户长,明军战死四百二十七人,伤者八百余人,多数为箭伤,非致命部位,多属轻伤。 杨嗣昌于承德一战中斩敌首一千一百八十级,缴获战马七百余匹。 王在晋在白河湾一战中斩获五千三百余级,缴获战马两千九百多匹,宣大军伤亡不到两千。 此次北征三路皆胜,三战皆捷,斩获首级上万,缴获战马五千匹,蒙古实际损失远超数字。皇上设计的圈套,成功让蒙古军队陷入被动,疲于奔命。 “诸位,林丹汗经此一败,短时间内无力再犯边。此战之后,我大明北疆可得三年安稳,值得庆贺!” “不知道皇上现在如何。眼下蒙古大军已撤往北方,皇上那边的处境恐怕更加危险!” 听到陈奇瑜语气中的忧虑,王在晋轻轻一笑,说道: “少冢宰不必担心。皇上虽年纪尚轻,但性格沉稳、心思缜密,对兵法也颇有见解。更何况他所率领的,是羽林军中最精锐的步骑部队。即便遭遇蒙古主力,胜算也不小。” 话虽如此,众人心里真能放下吗? 第105章 金国的长城 正如王在晋所说,此时朱由校正在返程途中,又遭遇了一支蒙古骑兵。准确来说,这支骑兵是一路紧追而来的。 乃儿不花率领援军赶到翁牛特部营地时,明军早已不见踪影。他只看到满地的蒙古士兵与牲畜尸体,还有被焚烧殆尽的营帐。 更令乃儿不花愤怒的是,明军将腐烂的尸骸统统丢进了附近的河流水源中。这一招太狠,简直是在断他们蒙古人的命脉。 草原环境本就恶劣,适合生存的地方极少。如今水源被污染,生存条件变得更加艰难。 从侥幸逃生的人口中得知明军向东而去,乃儿不花当即下令追击。他发誓,一定要将这些明军斩尽杀绝,为死去的族人报仇,也为长生天雪耻。 但真正追上之后他才发现,明军兵力众多,且以骑兵为主。更让他震惊的是,敖汉部竟然已经投靠了明军。 他手头只剩不到七千骑兵。权衡之下,他并未贸然发起进攻。他很清楚,凭这点兵力,根本不是这支明军的对手。可就此退兵,又实在难平心头之气,更会毁掉自己多年威名。 于是,乃儿不花远远地在阵前怒吼: “乌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丢尽了我们蒙古的脸!成吉思汗的荣耀都被你玷污了!” “你从小在草原长大,是草原养活了你。如今你却投靠明朝,背叛自己的民族,我今天就要亲手除掉你这个叛徒!” 乌云有明军撑腰,毫不示弱地回骂: “你才是狗!是你背叛了大明,背叛了皇帝!我这是看清了是非,选择站在正义的一边!” 两位加起来近百岁的老将在阵前破口大骂,唾沫横飞,竟让朱由校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准备好了吗?” “回皇上,火炮和神机箭都已装填完毕,目标全部锁定。” 趁着两人对骂的空档,朱由校已悄悄命令神机营展开火器。前方有明军骑兵和敖汉部骑兵遮挡,蒙古军毫无察觉。 “行了,懒得听他们废话了。乌云,让你的人撤到两翼去。” 两人正骂得上头,忽然明军阵型变动,原本列阵的骑兵迅速向两翼散开。几乎在同一时间,明军的火炮轰然开火。 乃儿不花一见明军动用了大炮,气得破口大骂: “你们打仗还带这种玩意儿,太不要脸了,快撤!” 话音未落,明军又射来一轮流光神机箭,炸得蒙古军营地动山摇,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蒙古人反应倒也迅速,立刻散开队形,边退边调整。 朱由校抓住战机,命令马祥麟带领三千骑兵冲锋。 乃儿不花压根没想恋战,一看明军骑兵杀到,连个像样的反击都没有,自己掉头就跑,跑得比谁都快。 马祥麟追了五四里地,眼见追不上,也只能收兵返回。 事后,朱由校对乌云笑道: “你们蒙古人也不是个个都是硬骨头嘛!” 乌云笑嘻嘻地回道: “大皇帝威震四方,乃儿不花这种人,不过是只待宰的羔羊,见到陛下,当然只能逃命。” “别光会说好听的,赶紧办事。朕不能在这草原上耽搁太久,让你的人加快脚步,朕要尽快回京。” “遵旨!” 朱由校一路畅通无阻,沿途不少蒙古部落听说大军来了,纷纷逃之夭夭。 也有几个部落学敖汉部那样,主动派人前来拜见,表示愿意归顺大明,效忠皇帝。 朱由校来者不拒,一概接纳。再小的力量也不能忽视,积少成多。 在草原上奔波了好几天,虽然带着地图,可朱由校还是有些晕头转向。 走到一段矮土墙边时,他疑惑地问: “这里怎么会有长城?” 乌云立刻答道: “回大皇帝,这是金国当年修的长城,早就没人管了,年久失修。” …… 龙井关外,忽然出现一支十万人的队伍。 守将大惊,立刻下令关闭关隘,架起佛郎机炮,随时准备开火。 朱由校远远用千里镜观察着这一切,为了省事,他淡淡一笑说: “满桂,这龙井关是你地界了。” 满桂拱手回道: “陛下稍等,臣这就去为您开门。” 他策马来到关下,高声喊道: “我是喜峰口参将满桂,孙子义在不在,叫他出来见我!” 关上的士兵狐疑不定,纷纷看向守将。 那守将躲在墙后,根本不愿露面,只听见他说: “看我干什么,肯定是蒙古的探子,还不动手,把他射死!” 满桂见状大喝: “谁敢放箭,就是谋反,要灭族的!” “孙子义,你是不是活腻了,敢拿箭对着本将,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孙子义一开始还不相信,可听到那声音,心里立刻一紧。他起身仔细一看,冷汗顿时冒了出来,果然是自己的上司满桂。 “原来是将军到了,属下眼力不好,没认出来,您稍等,我马上开门!” 门刚开,满桂见到孙子义的第一眼,抬腿一脚把他踢倒在地。孙子义连忙求饶,声音都变了。 朱由校站在龙井关前,心中思绪万千。 天启七年到崇祯元年间,皇太极三度率军西征察哈尔,击败林丹汗,收编了大批蒙古部落,漠南草原已归其掌控。 到了崇祯二年,皇太极亲率数万满蒙联军,从沈阳出发,穿越漠南,顺河而下,对明长城发起突袭。龙井关,正是三大突破口之一! 那一战明朝毫无防备。两百多年修建的长城,在现实面前显得毫无用处。皇太极的大军长驱直入,甚至逼近京师,史称“己巳之变”。 但如今,这一切已不同。 漠南草原不再属于那个胖子的战场。 “去军营看看。” 朱由校对于九边的将领还是重视的。 虽说军中早已腐坏,但只要他下定决心整治,还来得及。反弹会有,但不会失控。 他不能全部招募新兵。训练周期太长,而且大量裁汰老兵,极易引发动荡。 当初能裁撤京营,是因为羽林军已经成形,并且粮饷充足,平稳过渡才未生事。 如今九边几十万兵马,若操作不当,极可能引发兵变。 第106章 陛下回銮了! 等朱由校进了军营,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明朝每年投入巨资修长城,墙破烂也就算了,军营竟像猪圈一般。 腐败已深入骨髓。 那些人就是蛀虫,只要有一丝油水,便会蜂拥而至,直到吸干为止! “满桂!” “臣在!” “朕回去后拨你二十万两银子,把大安口、洪山口、龙井关、喜峰口这四处军营全部翻修一遍!” “还有,朕赐你全权,将你部军队彻底整顿。那些混日子的老油条全部清除,不准再吃空饷。朕给你一个月时间,有事可通过锦衣卫上奏!” “遵旨!” 朱由校又开口: “孙云鹤!” “臣在!” “你就留在这里,带些缇骑协助满桂。那些兵备御史、参议官员,全部彻查!” “遵旨!” 朱由校此刻突然觉得,武宗当年的策略确实颇有远见。用边军来替换京营,从本质上来讲,和他自己当初组建羽林军的想法如出一辙。 把全国的精锐集中起来,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 这样一操作,京营那群乌合之众立马就能变成真正的战兵。区别在于,武宗只是掌握了军权,并没有更进一步地去布局天下。 而朱由校则不同,他要以军权为核心,将影响力扩展到整个大明疆域! “把敖汉部的几位首领叫过来。” “参见大皇帝!” 朱由校抬手指着关外的一片空地说: “你们的部族就先在这里安顿下来,等朕回京之后,会尽快兑现之前答应你们的条件。” 他当然不会真把这些蒙古部众带进关内。真要出了乱子,这些人一旦闹起来,破坏力可不小。 再说,他给的那些承诺,多数都是空头支票。办户籍还好说,可说到分土地,他上哪去弄地?总不能把皇庄让出去吧?那是祖宗留下来的产业,他可没打算当败家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乌云开口: “乌云,朕给你一道旨意,从你的部众中挑五千名精锐骑兵出来,朕要将他们编入羽林军,为大明效力,你意下如何?” 乌云脸色当场就变了。这大皇帝怎么出尔反尔?好处还没看到,就开始抽兵了? 可他不敢明着反对,只能委婉地说道: “回大皇帝,臣自然是愿意的,但不知族人是否愿意。而且大家刚到大明,对这里都不熟悉,人心还不稳。” 意思很明白,您先把我们的吃住安排妥当,再谈别的吧。 “放心,你们先在这里安顿几天。这种大事,朕虽然可以做主,但也得让朝廷拿出个方案来。粮食方面,朕不会亏待你们。” 乌云见皇帝根本不听自己说的,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劝: “大皇帝陛下,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这事关系到整个敖汉部数万人的存亡。若您今日征走五千骑兵,我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了,请大皇帝三思!” “请大皇帝陛下三思!”其余几位首领齐声附和。 “你们既已归属大明,何须自保?在大明境内,你们理应安居乐业。难道朕的羽林军还护不住你们?” 不等乌云回应,朱由校已经转向马祥麟: “瑞征,你去跟敖汉部的人解释清楚朕的意思,朕相信他们会理解的。” “遵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见朱由校态度强硬,乌云等人不敢再多说什么。 朱由校目前并不打算和他们翻脸,所以他语气平和,开始与他们周旋。 将近半个时辰过后,马祥麟顺利完成了朱由校交代的任务,满脸喜悦地禀报: “陛下,他们一听是陛下招兵,全都争先恐后地报名,臣不辱使命,五千蒙古骑兵已经选拔完毕,请陛下前去检阅!” 蒙古人之所以这么积极,原因很简单。 马祥麟一到就说明了条件:只要加入羽林军为皇帝效力,每日三餐管饱,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军饷,立功杀敌还有额外奖励,这让他们兴奋不已。 虽说军饷不算多,但光是这顿顿有肉、粮食不缺的待遇,就足以让人动心了。对那些在草原上连一口锅都要轮流用的蒙古家庭来说,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吸引力。 “各位首领,是否愿意随朕一同前去检阅你们敖汉部的骑兵?” 朱由校心情愉快,可那些蒙古首领却笑不出来,个个面色阴沉,情绪写在脸上。 不过朱由校并不在意,他已经达到了目的。 没有了这五千精锐骑兵,敖汉部已成空壳,剩下的大多都是老弱病残,成不了气候。 被挑选出来的五千蒙古骑兵,在明军的带领下早已列队等候。 见皇帝策马前来,李文胜一声令下: “跪拜皇帝!” 这些蒙古人用生硬的汉语齐声高呼: “参见皇帝陛下!” 李文胜暗自点头,看来这些天明军临时教的内容效果不错。 “平身。” 朱由校看着眼前这群剽悍的骑兵,内心颇为满意。只要能牢牢掌控他们,加以训练,假以时日,必将成为一支劲旅。 “当年永乐皇祖以三千蒙古骑兵组建三千营,随其征战漠北、安定北疆,二十多年战功赫赫,威震天下!” “如今朕效法皇祖,誓要重振永乐盛世,你们皆为朕之子民,皆为大明百姓,朕必一视同仁,汉蒙一家!” “朕清楚你们在草原生活艰难,但现在,吃穿皆有保障,不必再为下一顿饭发愁,你们的家人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凡参军者,全家免除赋税一年,免除徭役三年!” 朱由校这番话朴实却极具感染力,比起那些空洞的说教强上百倍。 他先提起三千营的辉煌过往,拉近彼此情感。 毕竟这段历史流传极广,即便过去两百余年,仍是许多蒙古人心中的梦想。 因为永乐皇帝当年对归顺的蒙古骑兵极为优厚,也正因如此,三千营才能由三千人发展壮大至近七万之众。(永乐年间,三千营与神机营合计兵力近十万,京师三大营总兵力约三十万!) 蒙古人向来只信亲眼所见。边关将领为何偏爱招蒙古人做亲兵?只因他们确能冲锋陷阵,但前提是得让他们尝到甜头! 如今朱由校给他们充足粮草,饷银从不拖欠,还许下诸多承诺:只要有功,赏银不缺,还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这些蒙古人听后齐声高呼“大皇帝万岁”,情绪高涨。 后方的乌云与各部首领见状脸色难看,心里纷纷暗骂这群蒙古人是群狼崽子,谁给好处认谁。但他们也只能憋着气,不敢发作,因马祥麟正站在他们身后。虽未见识其武艺,但他身上那股杀气,已足以压得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心里都后悔莫及,若能重来一次,宁可拼死一搏,或是偷偷逃走,也不会跟着这个狠辣无情的皇帝南下。 事情一了,朱由校又在附近小部落中召集三千人,将青壮骑士尽数收编,还不满足,又将目光投向他一直惦记的战马。 他将各部落的上等战马全部挑走,数量多达两万匹,几乎将这些部落的战马一扫而空。 加上之前缴获的马匹,此次北征共得战马三万余匹。短时间内,战马已不再是问题,练兵也更有底气。 若不是运输能力有限,朱由校甚至想将那十几万头牲畜一并带走,特别是母牛,这些牲畜可不比战马差。但若真这么做,蒙古人定会与他翻脸。 夺战马他们还能勉强接受,毕竟战马平时归他们养,却非他们私产。可牛羊牲畜就不一样了,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动了等于动了汉人的田地,没人会善罢甘休。 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和皇帝的仁德,朱由校命羽林军将所携辎重尽数留下,尤其是粮食与药品,自己只带走少量,其余全部分给蒙古人。 随后在龙井关稍作巡视,留下满桂与锦衣卫驻守此地。名义上是保护这些远道而来的蒙古人,实则是防他们擅自离开或惹出事端。 这事大家心里都明白,却无人多言。 那些蒙古首领更是只能咽下这口气,打碎牙往肚里吞。 离开龙井关后,朱由校一路未作停留,下令部队全速行军赶回密云,只用了不到四天时间。 离密云还有十余里时,斥候已持令旗飞马入城通报诸将。 “陛下回銮了!” 这一消息瞬间点燃全城。 王在晋与众文武立刻出城迎接。羽林军将士与百姓早已在城中备好鞭炮、烟花等物,只等皇帝亲征归来,庆贺凯旋。 天启元年五月二十五日,当皇帝朱由校踏入密云城的那一刻,意味着他这场持续将近两个月的首次亲征圆满结束。 这一战彻底扭转了大明多年来的低迷局面。 朝廷调集超过十万大军,接连打了数场硬仗,最终在战略与战术上都取得了全面胜利,沉重打击了漠南蒙古部落。 第107章 全新编制,工兵营。 在府衙内,朱由校翻看着王在晋等人送来的三份捷报,脸上满是笑意。再加上他在草原上亲手斩杀的蒙古士兵,此战总计斩首接近十万人。 仅蒙古主力骑兵就被斩杀两万余人,林丹汗这次算是被彻底压制。可以预见,漠南蒙古损失惨重,内部势必再度陷入纷争,林丹汗的位置也难以安稳。 “诸位爱卿,经此一役,漠南蒙古元气大伤,几乎丧失半数战力。回去之后,他们必定内斗不断,五年之内,北疆不会再有战事,可以安稳度过一段太平时光。” “臣等恭贺陛下!” 王在晋走上前说道: “陛下神机妙算,决胜千里之外,战前制定的策略直击林丹汗要害,用兵之精妙,令人佩服。” 以前虽知陛下尚武,但王在晋内心仍有疑虑。 可经历了此战,他是真心折服。密云大捷后,他每日祈祷只愿陛下不败,便能稳住北征大局。 没想到陛下竟然远征千里,直捣林丹汗老巢,还灭了两个部落,收编一个部落?简直是超出预期。 “好了,你们也不必多加夸赞。朕这次亲征千里,也冒了极大风险。好在有皇祖庇佑,才得以重振大明军威。” 说完,他拿起一份奏报,忽然问: “那三千青壮劳工,此战表现如何?” “回陛下,多亏少冢宰及时将他们组织起来,否则密云极可能失守。他们虽不善战,但临危不乱,为守城立下大功。” 临危不乱,说明他们有纪律、有组织,是极佳的兵源。 朱由校随即下令,将这三千人编入羽林军,组建一个全新编制……工兵营! “工兵”这个词,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众人听后皆是一脸疑惑。 “陛下,这……工兵,到底做什么?” 朱由校解释道: “顾名思义,他们的职责是‘工’而非‘战’,不上阵杀敌,也不冲锋陷阵,与辅兵类似。” “大军后勤由辅兵负责,而搭建营帐、修筑防御工事、挖掘壕沟等任务,则由工兵完成。战兵专注打仗,辅兵协助战兵,分工明确,全军上下才能更高效运作。” 众人听后,若有所思。 众人听后觉得颇有道理。这次反而是武将们比文官们反应更快。马祥麟率先开口: “陛下说得对。每次打仗,士兵们赶路已经很辛苦,还得自己动手修防御工事,根本没法立刻投入战斗。如果真有陛下说的这种专职工兵,确实能省下不少力气。” 大家各自思索一番后,也都明白过来,觉得皇帝的提议很有道理。 “周兴武,这件事交给你来办。先从这三千人开始组建,等回京后再招些人来训练!” “待遇方面暂时按辅兵的标准来。但有一点要记住,不准强迫,不愿意当兵的就随他去。” “臣遵旨。” 朱由校接着望向王在晋,问道: “宣大军那边怎么样了?” “回陛下,他们还在密云城外驻扎。” “让他们赶紧回防。仗都打完了,还赖在这儿干什么?朕又没准他们长假。” 王在晋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回陛下,这是臣的决定。” 接着他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出。因为皇帝出征期间一直没消息,他不敢擅自做主。 再加上锦衣卫传来消息,说京城有人不安分。万一皇帝真出事,密云离京师这么近,这两镇兵马至少能稳住北直隶的局面。 王在晋身兼兵部尚书和宣大总督两职,对这两地将领有绝对的指挥权。 朱由校听完,也觉得王在晋考虑周到。如果自己真出事,留在京城的三万兵恐怕压不住场面。 看来回去之后,练兵还得加大力度。 以目前局势来看,京师至少要有十二万精兵,才能稳住人心。 王在晋接着开口: “陛下,这两日宣大两镇的将领都向臣提了响银的事,说已经欠了两个月没发。” 拖欠军饷这种事,在大明早已是寻常。朝廷穷得发不出钱,欠饷几乎成了惯例。 朱由校皱眉问道: “朕每月都按时发饷。出关前,户部也准备了二十万两响银,怎么会欠饷?” 朱由校眼下没精力整顿九边的烂摊子,所以登基以来一直采取温和手段。这次北征能一纸诏书就调来两镇兵马,也正因如此。 虽说文官中仍有贪腐,但至少将士们能按月拿到钱,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回陛下,今年二月,户部没把军饷交给兵部。大司农说,正月时把去年积欠的饷银补发后,国库已经难以为继,只能先停发一个月。” 程国祥这个人,王在晋很清楚。他一向精打细算,是个出了名的守财奴。上次能补发欠饷,还是因为他咬着牙坚持。 朱由校心里明白,接下来又得动脑筋筹钱了。 “国库紧张,这事等回京后再议。现在朕已经回来了,立刻传令,让两镇将官在明天午时前撤军回归边镇!” 他翻阅了所有呈上的奏报,大部分内容都令人满意。 这次北征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朕离开京城已经两个多月,既然大仗打赢了,就不宜再久留。等明天大军撤回,我们也该准备启程回京了。” “臣等遵旨!” “都退下吧,辅臣留下。” 朱由校闭上眼,静了一会儿。 “王伴伴!” 王朝辅立刻领会,马上打发所有人离开。 大堂内空无一人,外头站岗的全是锦衣卫。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开口道: “刚才辅臣提到的锦衣卫密报,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朝辅心头一紧,这事分量太重,他没料到皇帝这么快就要过问。 第108章 不好了,王掌柜不见了! 王在晋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奉上,神情严肃: “陛下,这是四位总理大臣前日交给臣的密件。京中有不少人居心叵测,密云被围时,有人暗中散布谣言,险些引发京城大乱。” “经深入追查,发现了一些线索。有朝中官员暗中勾结敌军,将我军情报和动向透露给了林丹汗。” 这些事朱由校早有预料。林丹汗能出现在密云,他早已料到。对他而言,这本就是个难得的机会,换作自己也不会放过。 可惜的是,这一切早在他掌控之中,这些人的小动作毫无意义。 这也是他为何要秘密离开密云的原因。 那些人并不关心谁坐上皇位,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是否会受损。 朱由校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 “现在你明白朕为何行事处处谨慎了吧。” “陛下高明,臣佩服。” 朱由校拿着文书说道: “辅臣写一份捷报回京,安抚民心。至于这些跳梁小丑,等朕回朝之后再一一清算。” “臣遵旨!” 等王在晋离开后,王朝辅低声禀报: “皇爷,密云大战期间,城里抓了不少蒙古人,其中一人是朝中官员派来与林丹汗联络的家丁,他们已全部招认。” “据那家丁供述,他是兵科给事中何士晋的仆人,那何士晋正是这次图谋反叛的主谋。” “何士晋在陛下出征后,四处拉拢党羽,以东林一派和本地士绅为主,具体名单和人数尚不清楚,但户部主事陈所学参与颇深。” 何士晋?这名字他听都没听过。这种在历史上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人,恐怕也不过是蝼蚁之辈。 “这事由谁负责查办?” “陛下,东厂已经查到线索!” “立刻传旨给魏忠贤,先把这两人拿下,顺着线索追查到底,凡是可疑之人,不论有没有实证,统统押入诏狱。” “遵命!”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规矩早已成了摆设。 官场之中,十之八九都有问题,不杀一儆百,根本无法震慑那些蠢蠢欲动之人,至少要让他们心存忌惮,不敢妄动。 “让杨寰也尽快回京,估计他那边也该有结果了,希望他能带来点好消息。” 其实,皇帝这次的真正目标并不是那些京官。真正掌权的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跳梁小丑,他早就没了兴趣。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自己跳出来送死。既然如此,朱由校自然不会客气。 第二天 宣大军撤营返程后,羽林军也迎来了一次扩编,工兵营正式组建完成。 羽林军待遇优厚,粮饷充足,还有真金白银可拿,没人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当天夜里,魏忠贤送来密报,何士晋等人已被关入诏狱,京城一切如常,没有异常情况。 朱由校收到消息后不再耽搁,稍作休整,便下令班师回京。 …… 张家口。 这是大明与蒙古之间最重要的通商口岸,也是唯一一个长期合法开放的贸易点。即便明军北征,也未影响这里的正常运转。 在张家口府衙后院,杨寰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他奉旨调查那些商人和官员的罪证,但两个月过去,收获甚微,只抓到了几个小角色,这让他实在难以向皇帝交代。 “都督,咱们兄弟已经尽了全力了,只是这些人太狡猾,我们低估了他们的手段。” 他怎能不急?这是皇帝亲自交付的任务,一旦办砸,后果不堪设想。 起初,他们刚到张家口时进展顺利,线索不断浮现,正当他们准备顺藤摸瓜时,却发现线索突然中断,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杨寰在锦衣卫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反复推敲,终于明白,这是对方设下的陷阱,为的就是试探他们的底细。由此可见,那些人不仅有手段,还有脑子。 “你们查的那些蒙古人,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杨寰见此路不通,便迅速调整方向,转而从蒙古人入手。 相比那些老奸巨猾的商人,这些蒙古人显然更容易突破。 “没有新的线索,那些蒙古人都是各部来的,只是来交易的。” 杨寰闭眼低声说道。 “现在只能靠孙老二他们了。” 他在张家口调查了一段时间,发现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这里官商勾结,他的任务推进困难重重。 他随即派出一队缇骑沿着边境继续追查,重点盯紧连接塞外的道路。 大同右卫的关口,一支庞大的商队运载着数十车货物进入大明境内。 这支商队有数百名护卫,甚至配备了战马和盔甲。 远处的锦衣卫观察了一阵,并没有轻举妄动。他们只有二十多人,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丢掉性命。 “刘百户,我们要不要去大同右卫调兵?” 带队的百户立刻制止了他: “不行,这些人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进关,肯定已经安排妥当。大同右卫多半和他们是一伙的,真要动手,谁死还不一定。” “那我们怎么办?” “我先带人去前面等,你留几个人跟踪,随时应变,有消息马上派人回报。看到那几个穿长袍的人了吗?目标就是他们!” 锦衣卫一路尾随了将近三十里地,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趁着夜色,他们迅速抓住了两名穿长袍的人,然后快马加鞭赶回张家口。 等到天亮,这支商队彻底乱了套。 “不好了,王掌柜不见了!” 第109章 这场明末最大的灾难!寒冬与饥荒! 京师。 在四位总理大臣的带领下,满朝文武出京十里迎接皇帝。许显纯率领的锦衣卫除了护卫职责外,还负责仪仗任务。 百姓听说皇帝此次北征得胜归来,也纷纷自发跟随迎驾队伍,迎接他们的君王。 “陛下已经到五里之外了!” “陛下离此不到二里!” 官员们立刻整理衣冠,在官道上整齐列队等候。 当皇帝的龙旗出现在视野中时,无论官民,全都跪伏于地。 “恭贺皇帝陛下凯旋回朝,恭请吾皇圣安!” “朕安,大家平身。” 朱由校翻身下马,四位总理大臣快步上前迎接。看着这几位自己托付重责的留守大臣,他心中五味杂陈。 若不是他们为他稳住后方,这次北征不可能如此顺利。 “这两个月辛苦你们了,此次大捷,你们当居首功!” 元辅王象乾立刻拱手道: “陛下此言,臣等不敢当。我们只是尽了本分,大捷之功不在臣等。” 朱由校握住王象乾的手,语气真挚: “元辅太谦虚了,朕说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若无你们守住京城,朕焉能有此战果?” “子先先生的头发又白了许多,这都是朕照顾不周的错!” 徐光启抱拳回礼,语气坚定: “臣只是尽本分替陛下分忧,陛下如此言重,臣实在愧不敢当。” “这里不是详谈之所,回城再说。” 一位嗓音洪亮的大汉将军立刻高喊: “皇帝驾返京城!” 朱由校没有选择骑马,而是登上御驾,毕竟皇帝的威仪不能少,同时这也是对安全的保障。 在朱由校示意下,四位总理大臣也一同登上御驾,与皇帝同乘一车。 马祥麟率领亲卫队在外围护行,李松平与周兴武则带领大军返回军营。 “京城近日可有异常?朝中诸臣如何?” 几位大臣互相对视,最后由程国祥开口: “回陛下,表面上朝中一切如常,但据锦衣卫密报,有人图谋对陛下不利。” 朱由校一边扶着御座一边说道: “这些朕早已知情,已命魏忠贤处理。” “朕更关心的是,那二十一卫的指挥使!” 朱由校心中清楚,此事绝不简单。 单凭那些连杀鸡都不敢的文臣,就算自己真死在边疆,他们也翻不起大浪。他们敢于如此谋划,背后必然有势力支撑,而这股力量,极可能来自军队。 目前京师的控制权掌握在羽林军与厂卫手中,能给予他们支持的,只剩下那二十一卫兵马。 朱由校的问题让他们一时语塞,没人料到陛下竟有如此推测。 “陛下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朱由校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徐光启身上: “因为有人想效仿‘土木堡之变’。” “土木堡之变”是大明的隐痛,若非皇亲国戚或极受信任之人,谁敢轻易提起?那几乎等同于触犯大忌。 “臣等确有耳闻,朝中有人对陛下心存不轨,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当朱由校将家丁的供词讲出,除王在晋外,其余四人脸色大变,万万没想到竟有大臣勾结蒙古,图谋不轨。 “他们必定已联络一切可用之人,以增加成功的可能,这其中,也许包括朕的皇弟。” “陛下,如此无君无父、图谋大逆之人,必须严惩不贷!” 程国祥终于明白陛下为何对朝臣出手如此果断,这种阴谋一旦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大司农说得对,这些人必须全部问罪,不只是处死,而是诛九族,以儆效尤,不斩草除根,难安天下!” 张维贤出身武将,本就不喜文臣,此时更显杀伐果断,比起程国祥这位同为文臣的大臣,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狠厉。 朱由校深以为然。尽管王象乾与徐光启皆为文官,但他毫不避讳地表示: “老国公说得在理,正是因为先皇对他们太过宽容,才让今日这些乱臣贼子有了可乘之机!” 几位文臣原打算开口劝说,听皇上语气如此坚决,便都识趣地闭了嘴。 他们心里清楚,如今的皇帝与世宗、神宗不同,更像是开国太祖那般刚烈,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即便是成祖那般铁腕之人,也比不上皇上的狠厉决绝。 成祖虽杀贪官无数,却从未如此厌恶士绅文人。而皇上这一系列手段,早已表明他对这群人早已不满。 王象乾年岁虽长,却老谋深算,见车内气氛诡异,连忙岔开话题: “陛下,前日陕西布政使紧急上奏,今年大雪封地,多地无法下种,耽误了春耕,眼下人心浮动,恐怕有大乱之兆。” 朱由校心中一紧。这场明末最大的灾难,终于开始了。 从今年起,小冰河期带来的天灾将如风暴般席卷整个东亚,连江南也难以幸免。 他真正的对手,不是蒙古,不是建州女真,也不是那些远道而来的西洋人,而是这场即将到来的天灾。若应对不当,王二照样会揭竿而起,高迎祥、罗汝才等人也会趁势而动,席卷全国。 他记得很清楚,今年整个北方都将遭受不同程度的灾情,西南土司叛乱、山东白莲教起事,都将由此而起。 “大司农,现在国库还有多少银两与粮食?” “回陛下,目前国库存银不足一百五十万两,存粮不过三十余万石,但今年税赋尚未入库。” 朱由校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日子虽紧,尚可撑过一年。 可他清楚,这一年,将是大明前所未有的大劫。 “太少了。官员俸禄暂时停发,所有非紧急工程一律停工。留出五十万两银子备用,其余珠宝布匹等值钱之物,全部变卖,立即从江南大量收粮,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内阁即刻拟旨,令漕运总督杨一鹏彻底清理运河。若今年漕运出半点差错,朕就把他扔进河里喂鱼!” 群臣虽不明所以,却无人质疑。他们早已明白,皇上从不做无准备之事。 朱由校闭目沉思,心知大灾将至。 在这场浩劫面前,建州女真也好,野猪皮也罢,都不过是棋盘上的小卒。 在这个时空里,看你们如何活下去。 或许,不必等到刀兵相见,寒冬与饥荒便会将你们吞没。 第110章 不知选妃一事进展如何? 京师内外城百姓倾巢而出,盛况空前,街头巷尾皆是人潮。得益于报纸连番报道,百姓皆知皇上亲征凯旋,举城欢腾,盛况数十年未有。 新皇登基后,一改往日朝堂风气,对贪官污吏毫不手软,甚至下令在闹市、菜市口等地当众行刑。 百姓们看得痛快,都觉得出了口恶气,这皇帝确实替他们撑了腰。 朱由校乘着御驾进城,并未下车与百姓见面。人多眼杂,难保不会混入刺客,安全起见,他选择了低调回宫。 御驾抵达宫门前,徐光启从车上拱手行礼: “陛下一路辛苦,臣就不多打扰了。” 朱由校的确疲惫不堪。连日奔波,大腿内侧早已磨破皮,全身酸痛不已。他终于明白,为何多数皇帝不愿亲征。大概只有开国之主与朱棣这类出身军旅的皇帝,才能忍受这种苦。 “这几日不举行朝会,但政务仍需处理。内阁与六部午后进宫议事吧。” “遵旨。” 两个多月后,朱由校终于完成首件大事,回到皇宫。 虽说这里是他的家,可住了也不过半年,归属感并不强烈。 乾清门外,刘太妃率领后宫嫔妃与皇亲等候已久。几个小公主见皇兄归来,立刻兴奋地跑上前去。 太监宫女们连忙喊道: “殿下、殿下,不可乱来!” 傅懿妃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孩子已经冲了出去。 正要追上,却被刘太妃拦住。 “让她们去吧。” 几位皇女的生母才稍稍松了口气。这种场合本应讲究礼节,若皇帝怪罪,后果严重。好在太妃开口,才让她们安心。 朱由校走下御驾,看到妹妹们围在身边,欢天喜地地喊“皇兄”。 他牵起她们的手,笑着问: “皇兄离开这么久,你们有没有想我?” 朱徽妍嘟嘴点头: “有想!” 朱由校笑着摸摸她们的头: “皇兄带了礼物回来哦。” 一听有礼物,孩子们更加兴奋,纷纷追问是什么。朱由校却故意卖关子: “只给听话的孩子。” 三个妹妹立刻安静下来,乖乖站好。 太监趁机将她们带下去。 朱由校随后快步走向乾清门。刘太妃与后宫众人行礼: “恭迎皇爷回宫。” 嫔妃们也齐声行礼: “恭迎陛下回宫。” 朱由校微微一礼: “孙儿见过太妃。” “都起来吧!” 刘太妃站起身,开口说道。 “听说皇上这次北征凯旋,老身在此恭贺圣上!” “只是这一趟出去,让老身夜不能寐,皇上也与往日不同了,越发沉稳了。” 朱由校的确与两个月前判若两人。肤色不再白皙柔润,脸庞也不再稚嫩,整个人显得结实了许多。 刘太妃轻轻抚过他粗糙的脸颊,指尖微刺,又道: “这军旅生活真是磨人,皇上贵为天子,怎可亲临战场?万一有个闪失,祖宗江山怎么办?” 朱由校已知宫中发生的事。 刘太妃这次是真被吓坏了。密云被围的消息一到,她甚至不顾宫规,跑到前殿打听情况,之后每日焚香祷告,祈求平安。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没有担当?如今朝野不稳,若我不亲力亲为,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太祖?” 刘太妃原以为皇帝受不了这等辛苦,如今见他态度坚定,便知劝也无用。她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已越界。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定下的铁律。 朱由校转而说道: “怎么不见纯妃?” “纯妃身体一向虚弱,虽已怀上皇嗣三个多月,但胎象仍不稳。这几日太医都在为她调理,老身便做主没让她来接驾,望皇上不要见怪。” 这事确实要紧。皇嗣关系到大明未来的根基。 当年景泰帝无子,才导致夺门之变。若他有个亲生儿子,别说石亨、徐有贞这些人,便是于谦支持朱祁镇,也未必能成事。 “老身已命纯妃在慈宁宫备好饭菜,等候圣上。” 朱由校笑着回应: “孙儿离宫多日,倒是想念宫里的味道了。” 历朝皇宫,亲情淡薄。这里没有温情,只有利益。 像这样的一场家宴,一年之中,也只有皇帝生辰或年节时才会有。 但自从朱由校登基以来,这种家常团聚已成常态。 这位年轻的皇帝,给这座冰冷的宫墙带来了一丝温度。后宫嫔妃不再惶惶度日,他的弟妹们也能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如果生在明代皇宫,尤其是个女儿,命运早在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她们只是皇宫中多余的存在,一生孤独,毫无希望。 “不知选妃一事进展如何?” 这事对旁人来说或许是件大事,但对朱由校而言,他从未真正上心过。 原因很简单,大明有一套成熟的运作机制,他只需在最后点头确认即可。 这次是皇帝主动提起,刘太妃露出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 “秀女的筛选已经完成,人也都进了宫,正接受考核。再等一个月,婚事就可以定下来了。” “辛苦太妃了。” “皇帝政务繁忙,婚礼的事就由本宫来安排,不会让皇帝操心。” 第111章 养牛 乾清宫 这里是大明最气派的宫殿,皇帝的寝居之地。内阁、六部的大臣,连同英国公张维贤再次聚于此地。 皇帝开口道: “朕在外征战期间,多亏诸位尽职尽责,京城才得以安稳如常,这份功劳,朕记下了。” 众臣齐声回应: “陛下洪福庇佑,臣等不敢贪功。”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朱由校继续说道: “此次北伐,我军重创漠南蒙古。此战之后,漠南蒙古必将陷入分裂,北疆五年之内,不会再有大战。” “不过,漠南的分裂,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对漠北部落,甚至建奴也是机会。他们绝不会放过趁乱出击的时机。而每一次分裂之后,也往往预示着新的整合。” “我们不能因一场胜仗就放松警惕。北疆虽暂稳,但为了防止其他势力趁机坐大,我们必须有所动作。” “大宗伯!” 礼部尚书张瑞图立刻出列: “臣在。” 朱由校目光落在他身上: “礼部即刻着手准备使臣与敕命文书,分赴漠南、漠北,还有西北的土默特与鞑靼。人选必须能言善辩,胆大心细。” “尤其派往漠南的使臣,务必慎重挑选。敕命文书也要多备几份,劝说各部首领归附我大明。” “告诉他们,只要率部归附,日后若立下功劳,朕可封其为王,镇守关外。若是冥顽不化,胆敢与我大明对抗,就让他们准备好脖子,迎接朕的铁骑!” “至于派往其他部落的使臣该如何行事?” 派往漠南是拉拢,这点众人心知肚明。 眼下漠南元气大伤,大明又刚打了胜仗,正是劝降的最佳时机,料想无人敢轻易拒绝。 朱由校顿了顿,接着说: “我们要分化漠南,这举动自然会引起其他部落的注意,甚至想要插手。所以,派往漠北、鞑靼、土默特的使臣,任务是警告他们,让他们安分守己。” 王象乾眉头微皱,上前一步说道: “陛下,蒙古西北两部或许会忌惮大明军威,不敢轻举妄动,但喀尔喀和瓦剌就不好说了。他们远在漠北,离我朝千里之外,恐怕不会因几句诏令就安分守己。” 王象乾的担忧不无道理。尽管大明此战大获全胜,但还未到令四夷闻风丧胆的地步。 “你所说的情况朕亦清楚,可若我们不做表态,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朕的意图不是让他们真正臣服,而是要他们行事前有所顾虑,不敢贸然妄动。” 王象乾听后点头称是,随即躬身道: “陛下英明。” 待王象乾退下,朱由校又问: “大宗伯,朕刚才说的,你可都明白了?”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张瑞图深知,这是他立功扬名的好机会。若能圆满完成,仕途将更进一步。虽然如今已是尚书之位,但他志不在此。 “朕此番出征,收获颇丰,带回不少战马与母牛。” 在密云时,朱由校已大致清点,总数约有八千多头。 他望向程国祥,面带笑意: “大司农!” 程国祥立刻上前,躬身等候旨意。 “在京城附近择一处适宜之地,建一座养殖场,专门饲养这些母牛。规模要大,归户部直接管辖,任何人不得插手。” 程国祥略显疑惑地问道: “陛下,这些牛由朝廷亲自来养?” 朱由校明白他的疑虑。毕竟以往养牛皆是民间之事,朝廷从未涉足。 “正是。这些母牛正值壮年,若能好好饲养,必能繁育出大量牛犊。” “据朕所知,民间耕牛长期短缺,百姓耕作艰难,甚至几十户人家共用一头牛。” “这种情况必须改变,至少要让百姓有牛可用。” 程国祥连忙回应: “陛下,非是臣等不愿为民谋利,实则养牛耗费巨大,普通百姓无力承担,而富户士绅本就不缺,如此一来,牛反而成了包袱。” “你说得有理,但这并非无解。既然百姓无钱购置,朝廷为何不能换种方式?比如,租给他们。” “陛下万万不可!” 程国祥闻言,立刻出声劝阻。 “为何不可?” “陛下,租牛之法古已有之,却多以失败告终,朝廷损失惨重。臣斗胆请问陛下,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朝廷提供耕牛本意是帮助百姓谋生,但正因为是借的,百姓反倒不会上心。在他们看来,牛是朝廷的,牛死牛病,跟自己毫无关系。” 百姓如今认知浅薄,心中没有国家的概念。 他们只关心自家日子是否过得安稳。至于朝廷怎么样,他们不在意。一旦日子难过了,所有怨气都会冲着官府来。 在这个以家族为单位的时代,只要触动了利益,无论是士绅还是农民,都会激烈反抗。 这些农民并不比士绅更善良,只是没有他们那样的手段。 士绅读书识字,更懂得如何谋算他人。 明朝末年最严重的问题之一是逃税,而逃税的不只是地主士绅,普通百姓也在逃。他们把自己的田产挂在有功名的人名下,借此躲避赋税。 这便是利益集团的源头。 时间久了,各方势力相互纠缠,彼此牵制,形成了一张因利益而连结的网。 土地兼并也并非完全靠强取豪夺,很多时候是农民自己把地“送”出去的。他们为了逃税,将土地挂在文人名下,却因此沦为佃农,甚至世世代代都翻不了身。 若百姓真借到了牛,恐怕会拼命使用,恨不得一天当三天用,最后把牛活活累死。 自己当初的想法确实太天真了。幸好有程国祥这样的人看出问题,而且敢于直谏,及时提醒了。 “是朕太想当然了。虽然实际推行起来困难不小,但朕不会放弃,总会想到别的办法。” “这件事不急于一时,户部先照朕刚才说的办,先建起养牛的场地,再派人到各地挑选合适的种牛,先繁育牛犊再说。” 皇帝话音刚落,徐光启便上前一步道: “陛下,臣有一事禀奏。” “子先先生请讲。” 第112章 今年的冬天是不是比往年更长? 徐光启行礼后开口: “陛下,如今国库吃紧,昨日您也下令,命臣等调拨银两至江南购粮。如今若再建厂房,花费必然巨大,恐怕会顾此失彼。” “采买材料、征发民工、雇佣匠人,每一项都要花大钱,没有几十万两银子根本办不成。依臣之见,恐怕只能二选一。” “阁老所言有理,但朕已有安排,至于征发民夫,就不必了。” “王伴伴,把那张图纸拿来,给诸位大人看看!” 王朝辅听完立即做了个手势,丹陛下的两名小太监立刻拿着图纸快步上前,在众大臣面前将图纸展开。 图纸上所画的是最基础的圈地方式。 找一块地,用木栏围起来,中间搭个木棚,白天把牛放出来,晚上关进去。结构简单,功能也仅限于遮风挡雨。 “国库紧张,朕也考虑到了,所以这次的成本压到了最低。户部只需准备好木材,选定地址,具体建造可由工兵营负责。” “此事由户部直接与英国公交涉,不必再上奏了。” 众臣皆认为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皇帝本就不喜铺张浪费。 朱由校轻轻敲着御案说道: “百姓愚昧,可用律法来规范。大司寇,刑部要尽快拿出一个方案,编一条新律入《大明律》,等完善后呈报给朕。” “这条律法不能太严苛,但也要让百姓愿意遵守。其中尺度你们自行把握。最关键的是,所有人都要能听懂、看懂,不用那些文绉绉的词。” “臣遵旨。” “大司马,兵部即刻核查宣大军的军功,应赏的银两一分不能少,该记功的也不能遗漏,必须全部登记在册。” 九边军镇绝不能出乱子。九边一乱,整个大明都将动摇。 明末许多起义军的骨干,都是九边逃出的士兵和将领。 朝廷常年欠饷,每年都有人逃亡。 除了没钱,文官体系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银子还没出京师,就已经被克扣了四成。到了地方,御史、兵备和武将再分一波,真正落到士兵手中的少之又少。 再加上明末灾祸不断,辽东战事又连连惨败,朝廷根本无暇顾及边镇。边军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愿为你拼命? 就算天启皇帝不死,他也无力阻止起义军的爆发。这是大势所趋,只要军备问题不解决,叛乱就不会停。 张献忠不就是边军出身嘛。 魏忠贤虽发了军饷,但他从中贪污的手段也不少。可以说,贪得最狠的就是他。 就连东江镇毛文龙每月一万两的饷银,他都不放过,贪得彻底。这种流氓出身的人,眼里只有钱,哪有什么忠君报国的念头。 至于他向商人和富户征税,这事确实有,但效果微弱,几乎可以忽略。明朝国库并没有因此充盈,皇室的内库也没因此装满。 他出手实在不够狠,收税的目的也不纯粹,表面是为皇室和国家,实则多出于私心与个人恩怨。 王在晋神色肃然地说道: “启奏陛下,此次北征途中,臣发现边防军队存在诸多问题。虽说此战未败,但若不及时整顿,边军恐怕将难堪大用。” 朱由校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在如今的大明末世,像王在晋这样脚踏实地的人实在不多。 他在历史上接替了熊廷弼的辽东经略之职,战略主张与熊廷弼惊人相似…… “拒奴抚虏、堵关坚守”。 他上任之初便看清辽东局势早已失控,大明无力与建奴正面抗衡,因此建议以山海关为依托建立防线,在关内静观其变,掌握主动权。但这一策略遭到孙承宗与袁崇焕的强烈反对。 孙承宗更凭帝师身份向皇帝上奏,直言王在晋难当大任,请求换人。相比王在晋,孙承宗更受皇帝信任,不久之后,王在晋便被调往南京,形同赋闲。 不过几年时间,局势果如王在晋所料,建奴频频出兵,打得山海关外辽西一带明军溃不成军。 皇太极更是在崇祯四年发动大凌河之战,彻底击溃明军,摧毁了关外最后能反攻的精锐力量。 孙承宗耗费巨资打造的防线还未发挥作用,便如纸糊般被皇太极踏平,连渣都不剩。 所谓“关宁锦防线”,前期确实起过作用,但皇太极何等人物?几次碰壁后立即转变思路,你不让我打正面,我就绕后方直插你腹地。 崇祯年间,建奴五次长驱直入,深入大明腹地,甚至逼近长江,耗费朝廷数千万两白银打造的关宁铁骑与防线形同虚设。 袁崇焕所率的关宁军只能在皇太极大军屁股后吃灰,建奴压根懒得搭理他。 “王辅臣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边军确实急需整肃。既然辅臣已有良策,不妨奏报上来,朕定会详阅。” 若非当今皇帝尚武且懂兵事,王在晋今日绝不会轻易开口。否则,面对满朝文武的围攻,他这内阁辅臣也扛不住。 军务告一段落后,还有大量政务待处理。 “诸位,陕西布政使上报,因今年数月暴雪影响,陕西多地缺粮断耕。今日一并商议此事,尽快拿出应对之策,以防万一。” 灾情这种事情,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只有天灾发生时,才会让人为的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现在交通和信息传递都不方便,如果等到灾难真的爆发,百姓流离失所,等地方的消息送到京城时,恐怕已经有很多人饿死了。 “启奏陛下,臣建议先调拨一批粮食送往陕西,以防万一。同时,臣请陛下下令,让北方各省的御史立即将当地的真实情况上报内阁。” 自从宋应星担任工部尚书以来,这几乎是他在朝会上第一次主动发言。 他刚上任时,一直在熟悉工部的职责和相关事务。毕竟他之前从未做过官,对这些并不熟悉。 见皇帝没有提问的意思,刑部尚书薛贞便开口问道: “大司空能否为我们说明一下原因?” 宋应星先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臣略通一些天文知识。年初以来,我一直关注几个月内的大雪情况。请问陛下和各位大人,今年的冬天是不是比往年更长?积雪是不是也比往年更厚?” 听了宋应星的话,在场的大臣们都陷入沉思。 的确,今年冬天比以往寒冷,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张瑞图仍不太明白,继续问: “大司空能否讲得更明白一些?” 上座的朱由校开口说道: “大司空的意思是,既然陕西出现灾情,北方其他省恐怕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他是担心今年不止是陕西一地有灾情!” “陛下圣明,臣正是这个意思。以臣的浅见推测,今年恐怕是大灾之年,朝廷应当提前做好准备,避免到时候措手不及,造成大量流民。” “大司空这话,是不是有些夸大了?目前来看,除了陕西之外,其他地方一切正常。否则各地的巡抚和布政使早就已经上报朝廷了。” 吏部尚书王绍微还是有些不信。 如果真如宋应星所说,今年是大灾之年,那肯定也会有类似陕西的迹象,但现在并没有发现,自然会让人怀疑。 面对质疑,宋应星并未退让,他回应道: “大司徒,这不是臣无端猜测,而是有依据的。今年的寒冬如此反常,不可能只有陕西受到影响。大司徒不妨想想,也许是陕西的灾情已经发展到地方衙门无力应对的地步?” “那些地方的奏报,也许已经在路上,又或者,根本没人敢报上来。” 这一番话让众人猛然警觉。这种情况下,其他地区不可能毫发无损。 之所以还没有其他地方上报灾情,可能是因为问题还没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地方还能压住。 但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有些官员隐瞒了实情。 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些人为了一己私利,很可能会不顾百姓死活。 毕竟这种事,哪怕不是人为造成,也会带来麻烦。他们同属一个阶层,又是文官系统,彼此之间了解得很。 高坐龙椅上的朱由校听得津津有味,他完全赞同宋应星的观点。这种事在他看来太常见了。 “大司空高见,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就连原本带有质疑意味的王绍微,此刻也觉得宋应星的话一针见血,分析得十分到位。 朱由校心里也在感慨,宋应星确实不凡,在这个年代几乎无人能及。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堪比一部百科全书,否则也写不出《天工开物》这样传世的着作。 “大司空的顾虑很有道理,这事关系到天下百姓,非常重要,无论具体情况如何,朝廷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内阁马上起草圣旨,司礼监加盖印玺,火速传给北方各省府官员,让他们立刻将地方情况如实上报京城。如有拖延或敷衍,一律下狱问罪,绝不宽恕!” “告诉地方官员,这次朕给你们特殊权限,只要是有关灾情的事,可以越级上奏。如果巡抚和布政使不作为,知府、县官都可以直接上报京城。但记住,只此一次,仅限这件事,必须如实上报。” 看到皇帝如此重视,众臣立刻齐声应诺。 朱由校轻轻抬手,又转向王象乾说道: “等圣旨拟好后,元辅尽快派人将旨意交给北镇抚司,让他们带着旨意立刻出发!” 接着,他对身边的王朝辅说道: “王伴伴,告诉许显纯,这件事必须办好。为了防止地方官员表面应付,要多派一些缇骑随行,到地方后要深入查看,向老百姓了解真实情况。” “遵旨!” 君臣几人在乾清宫又讨论了一些其他政务,大多都是些小事,只因需要皇帝亲自点头,才拖到现在。 大事议完后,朱由校站起身,转了转脖子,伸了个懒腰,说道: “没有其他事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场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朱由校也有点疲惫。大臣们见皇帝已显疲态,也都识趣地告退。 此时的北方,天气已经回暖,正是全年最舒适的时节。朱由校便在这龙座上稍稍闭目养神。 第113章 信息司及教育司 乾清宫里,整个下午都格外安静。 殿外,羽林军士兵披甲持刀守卫森严;殿内,锦衣卫也寸步不离,整个大殿安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伴伴……” 突然,一声略带倦意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朱由校一觉睡到了傍晚。他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对于休息和饮食他从不马虎。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从不强撑。 “万岁爷,奴婢在!” 贴身太监王朝辅立刻上前一步,低头听命。 “传膳吧,朕饿了。” “是!” 王朝辅拱手领命,随后慢慢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丰盛的晚餐被端了上来。朱由校也不讲什么帝王威仪,坐下就大快朵颐,吃得痛快。 “魏忠贤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朝辅立刻回话: “回万岁爷,东厂已经将所有涉案之人全部拿下,现正在诏狱审讯,很快就有结果。” “主谋之外,凡是有牵连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特别是那些还在任上的官员,不管躲在哪儿,只要有线索,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时间可以长一点,但必须一个不漏。” “再告诉他们,这些人隐藏得很深,远不止眼下这点罪行。要彻查他们的底细,把能查的罪名全都翻出来,一件都不能少。” 朱由校语气冷硬,眼神里透出一股杀意。 他要用这次的机会,将这股势力连根铲除。南方鞭长莫及,他暂时管不到,但朝中绝不容他们再立足。 “奴婢立刻派人通知魏忠贤。” 王朝辅刚转身要走,又听皇帝开口: “召魏广微和顾秉谦进宫。” 这几个月下来,魏广微负责的信息司已基本步入正轨。北直隶的报纸已经随处可见,连临近的山东等地也开始铺开。 但仅仅北直隶远远不够。掌控舆论的工具,必须推向全国。 朱由校手中握着军权和舆论,接下来的推广工作,他已有信心一步步推进。 还有教育司,也是重中之重。 这是传播新思想的关键。朱由校甚至打算亲自授课,培养这批开路先锋。要推动大明的变革,少了这些人的支持,难以成事。 他心中清楚,哪怕贵为天子,想要改变国策也不能靠一人之力。 当年张居正身为首辅,权力与威望远超许多皇帝。他推行的一条鞭法确实扭转了时局,可他一死,旧势力立刻反扑,连尸骨都未得安宁。 生前何等风光,死后便何等凄凉。 ...... “恭请陛下圣安!” 魏广微和顾秉谦入殿行礼。 “起来吧。” 朱由校看着这两位重臣,心下稍安。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 “朕深夜召你们入宫,是因为两司事务已有拖延。这半年来,朕因北征无暇顾及,现在是时候过问清楚。” “魏爱卿,信息司目前进展如何?京师总部是否成型?各省分部建设得怎样?百姓对报纸的反响如何?官员和士绅那边的阻力大不大?” 魏广微拱手答道: “启奏陛下,信息司初创时确实困难重重,但目前已度过瓶颈,开始逐步运行。京师总部已初步建成,山东、河南、山西部分地区开始试发报纸,反响尚可。” “民间百姓多有好评,报纸每期一经发售便被抢购一空,甚至有人提前数日预订。” “官员士绅意见不一,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朝廷多此一举;也有人觉得报纸带来诸多便利,常有人围坐议论,兴致盎然。” 无论何时,看热闹的人从不缺,尤其涉及国事,几乎无人不关心。 “你做得很好,完全达到了朕的期望。想必这段时间你也倾注了全部心力。” 在乾清宫得到皇帝的肯定,魏广微心中自是欣喜,但他面上仍保持恭敬。 他压下情绪,回道: “臣蒙陛下重托,纵使鞠躬尽瘁,也不敢有负圣恩。” “北方各省先紧着办,南方暂时可以缓一缓,毕竟路途遥远,来回费时费力。” 魏广微躬身领命: “臣谨记陛下教诲。” 信息司的推进已渐入正轨,朱由校心中一块大石落下,神情也轻松许多。 他转向顾秉谦: “顾爱卿,教育司现在情况如何?” 顾秉谦早已候在一旁,听闻点名,立刻上前行礼: “臣依照陛下旨意,在各地招募举人儒士,但成效不佳。这些人大多未能通过考核,多为地方恶名昭彰之徒。” “建办学堂一事也屡遭阻碍,各地士绅多有抵制,甚至发生多起冲突伤人事件。” “陛下,臣建议不再新建学堂,改为修缮太祖皇帝当年所设旧学堂。臣已核算过,两者投入相差无几,却能节省大量时间和经费。” 此言一出,朱由校若有所思。 他这才想起,太祖皇帝曾在各地广设学堂,意图让更多人识字读书,以期大明人才辈出。 然而,洪武年间的盛况虽盛极一时,终究未能持久,最终化作一场空梦。 朱元璋自洪武二十七年起,已不再过问那些琐碎事务。 第114章 真正意义上“天子门生”! 朱由校的注意力转向了一件更为关键的大事……压制淮西的功臣集团与浙东的文官势力。 太子朱标的突然离世,打破了太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布局,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身心冲击。 当时,他几近崩溃,整个帝国陷入动荡。 最终,靠着顽强的意志,他才挺过这一关。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去世,继位的建文帝行事风格完全不同于祖父。太祖生前推行的许多政策被废止,兴办的学堂也逐渐荒废,无人问津。 后来登基的朱棣也没能延续这项事业,导致学堂制度彻底衰败。 除了这些,太祖还推行了不少利民政策。 养济院、惠民药局、漏泽园,是大明三大民生工程,真正惠及普通百姓。 养济院如同今日的养老院与孤儿院,收容孤寡老人、无家可归的孩子和残障人士。太祖规定,每人每月可领取三斗米、五斤肉。地方官员若管理不善,轻则罢免,重则入狱。 漏泽园用于收葬荒野无人认领的遗体,由官府出地出资安葬。 惠民药局是前朝从未有过的机构,专为贫困百姓提供免费诊疗和药品。持有地方衙门出具证明的贫民,可前往就诊取药。 朱元璋出身贫寒,少年时便经历家破人亡之痛。一年之内,全家几口人相继饿死,仅剩他与二哥勉强活命,最后也只能各自求生。 这段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创伤,因此他格外重视农业,对农民怀有天然的情感。 这种情感源于他的出身,影响了他的一生。 在历代皇帝中,朱元璋是个例外。 他是唯一一个真正从底层出发,为普通百姓谋福利的君主。他对农民充满同情,却对商人与士绅极为反感。 他的家人正是被那些贪婪的士绅与官吏间接逼死。 因此,大明开国后实行重农抑商政策,将社会划分为士、农、工、商四个等级。 若非需要士大夫治理国家,恐怕“士”字还会被排到更后面。他对官员始终抱有戒心,即使是李善长、刘伯温这样为他打江山的功臣,他也一生提防。 这三大福利机构虽仍在运行,却已远不如万历年间那般兴旺。 原因只有一个……国库空虚,朝廷既无力维持,也缺乏继续投入的决心。 而万历初年的前二十年,是继宣德、正统之后最为富足的时期。 顾秉谦的一番话,让朱由校的思路也很快调整了过来。既然已经有现成的办法,何必另起炉灶?顺手拿来,省时省力。 “顾爱卿,现在招募到多少合格的教书先生了?” 顾秉谦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难看。他心里清楚,这个结果不好交代,但又不敢隐瞒皇帝,当下“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有罪,未能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 看他直接跪下请罪,朱由校倒是有些意外,看来情况确实不妙。 “说吧,到底多少人?” “还不到一千人!” 朱由校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这个数字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德高望重、热心公益的文人,无论哪个年代都不多见。 虽然距离原定目标差距不小,但他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说道: “已经不错了。这些人才是真正有用的人。数量是少了些,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不必太过自责。” 听皇帝没有怪罪,顾秉谦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叩头: “臣谢陛下天恩!” 朱由校语气平静: “起来吧。朕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动不动就请罪的人。” 看来,推广学堂、开启民智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朱由校只能调整方向,先从培养官员做起。 毕竟,管理国家的人才是最要紧的。 “学堂的事慢慢来,目前这样也够了。朕再交给你一个新任务。” 顾秉谦心头一震,陛下不仅没有怪他,反而继续重用他。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他挺直腰板上前一步: “请陛下明示!” “国子监现在空着,生员已经调去了南京那边。这么好的资源不能浪费。” “朕任命你为礼部郎中,负责国子监的改建。以现有建筑为基础,设立一所学院,从全国挑选年轻人入学,就叫皇明学院。” 一听这话,顾秉谦和魏广微立刻上前劝谏: “陛下这是要废除国子监吗?” 朱由校无奈地解释: “不是废除国子监,是新建一所学院。但建新校耗资巨大,暂时借用国子监的场地。生员先安排到南京。”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 原本还以为皇帝又要动什么大动作,国子监牵连太广,若真被撤了,恐怕会引起天下士人的不满。 魏广微思索片刻,开口道: “臣建议陛下先把这事和大臣们通个气。事关重大,若被人借题发挥,容易引起误会。” 朱由校点头称是。这种事情确实得提前沟通。如今朝局并不安稳,不知有多少文人对自己心存不满,稍有不慎便会掀起风波。 “魏爱卿所言极是,这事不能仓促决定,得先拿出个方案来。不过你们二人可以先着手准备,过几日朕的旨意就会下达。” 两人齐声回应: “遵旨。” 朱由校之所以要设立皇明学院,是为了在百姓心中植入一个全新的理念,同时也是为了打破士绅阶层垄断知识的局面。 别说是国子监,就是当下的官场,也被一个个利益集团所把控。 万历早年有“三党”之争,到了万历晚期与天启年间,东林党与复社更是权势滔天,他们掌控着舆论导向,甚至能干预官员的任免。 如果只是换个地方培养人才,那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可能短期见效,但终归会步国子监的后尘,变成权力斗争的工具。 因为他们依旧担任教职,依旧是学界的权威,背后的利益网络仍在运转,师徒之间的纽带也从未真正断绝。 而设立皇明学院的目的,正是为了打破这种垄断。 皇帝可以名正言顺地培养自己的人才,这些人将是真正意义上“天子门生”,朱由校绝不允许旧势力插手其中。 第115章 两个字!祸害! 第二日清晨,朱由校在乾清宫再次召见内阁三位大臣,皇家学院的事宜必须尽快推进。 “陛下,这皇家学院与国子监似乎并无太大差别!” 听完皇帝的设想,王象乾认为此举实无必要。 就连一向支持皇帝的宋应星和徐光启也持相同看法。 可朱由校只示威微一笑。 他心里清楚,这些臣子无法真正理解自己设立学院的深层意图。 眼下大明各地书院林立,尤以东林、江右、徽州、关中四大书院为最。 其中东林书院影响最深,几乎掌控了整个江南地区的舆论和政治格局。 他们将官场、商业与士族紧密绑定,共同压榨底层百姓,甚至与皇权对抗,只为谋取自身利益。只要他们的利益受损,便会不惜一切手段与皇帝争夺权力。 兵权,就是这样被一点点夺走的。 如今五军都督府形同虚设,早已不如正统十四年之前那般权威,成了一个庸碌无为的机构。 除了这四大书院,还有像复社这样的政治团体,由文人与士绅组成,多半是些追逐名声之辈,更关键的是聚集了大量无法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人。 这些人因不得志,整日聚集在一起批评朝政,攻击这个,指责那个,像极了后世的网络喷子,略懂皮毛便高谈阔论,仿佛满朝文武皆无能,唯独自己怀才不遇。 归根结底,这些人不过是怨恨朝廷,觉得皇帝有眼无珠,认不出他们的“才华”。 他们早已不奢望通过科举踏入仕途,可心中为官的执念却从未消退,反而比常人更为炽热。他们寄望于靠言辞博取声名,引起皇上的注意。 毕竟,名声这玩意儿,真能带来不少好处。 别看这些人分属不同书院,看似界限分明,可在涉及共同利益时,却异常团结。 比如万历年间那场着名的党争,他们就始终站在同一阵线。因为只要不清除那些政敌,他们便难有出头之日。 朱由校自然不会亲自与这些舌战之徒纠缠,那样毫无意义。 而设立皇明学院,便是应对这局面的最好方式。 政治团体只能有一个核心,尤其对这些早已形成党派的利益集团,必须彻底铲除。即便在朱由校如今的内阁与六部中,恐怕也有多位大臣出自这些书院。就算不是直接出身,背后也难免有各种牵连。 在这片浑水中,真正能洁身自好的人,少之又少。 “你们如何看待东林书院?” 当皇帝召三人入宫,并提到要设立皇明学院时,他们便知今日之谈绝不简单。 但谁也没料到,陛下会将目光投向东林。 东林书院可是个庞然大物。 看来,陛下已动了整治东林的念头。 东林书院自宋代便有,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在早期,它不过是众多书院中普通的一员。 然而自万历年起,它便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只是讲学之地,而逐渐演变为一个政治力量,成为影响大明走向的重要势力,也是两千年来封建王朝中最引人注目的政治团体。它甚至让皇帝也感到忌惮。 这一切,都要从东林党的创始人顾宪成说起。 他曾因国本之争被万历皇帝革职回乡。 可回到无锡的顾宪成并未就此沉寂。他另寻出路,借助东林书院的资源,组建了一个政治团体,这就是东林党。 他以讲学为名,实则议论朝政、评议人物。他的追随者将这种行为称为“清议”,自诩为清流之士。 一时之间,“东林”风靡全国。用今日的话来说,就是朝中许多官员都在暗中响应,其政治影响力极其广泛。 无论是在朝为官者、在野文士,还是地方士绅与江南文人群体,皆趋之若鹜,纷纷以东林为中心聚集。一时风光无两,对整个大明影响深远。 “回陛下,臣对东林书院只有两个字的评价!” 朱由校见徐光启迟疑,便知他在试探自己的态度。 显然,这两个字的评价并不温和。 “阁老请直言。” 徐光启语气沉重: “祸害!” 话音刚落,王象乾与王在晋皆惊愕地望向他。尽管他们对东林并无好感,却也从未敢如此直言不讳。 朱由校兴致高涨,完全没料到徐光启会如此直言不讳。 “那就请阁老为朕讲讲,‘祸害’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陛下,臣之所以称他们为祸害,是因为据臣所知,东林党人大多热衷空谈议论,不干实事。” “万历年间,朝廷中不少官员都与东林有关,但他们既无政绩,也无治国之功,整天只会争权夺利,互相攻讦。” 朱由校听后,也不由得频频点头。徐光启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大司马和元辅怎么看?元辅更是隆庆四年的进士,为官五十多年,这些党争之事,你们都是亲历者。元辅更是从头看到尾,所以朕也想听听你们真实的想法。” 怕二人有所顾虑,朱由校又补充道: “你们都是朕信赖的重臣,今日无须避讳,有话直说,即便涉及朕的皇祖,朕也不会怪罪。” 三位内阁大学士听后,心中皆是一震。看来陛下已下定决心要整顿东林。 他们深知自己深受皇恩,陛下也已明确表态,加上徐光启已率先揭开东林的问题,但他们也清楚,这背后水太深,不得不谨慎应对。 他们都清楚,如今的皇帝与先帝不同,但毕竟年少,神宗皇帝当年都难以掌控的局面,如今这位十七岁的君主,真的能驾驭得了? 这其中的风险,陛下是否真正了解? 徐光启接着又问道: “陛下设立皇明书院,是否也与此类党争有关?” 见徐光启有此一问,朱由校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第116章 通向“工业之变”的必经之路! 至此,他们心中已明白七八分。 陛下这是要用皇明书院来对抗以东林为首的书院党争势力,看来陛下布局深远。 “回陛下,党争实乃我大明最大的弊病。臣斗胆直言,当年国本之争与党争,几乎掏空了大明的根基。自那以后,党争愈演愈烈,国势却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虽国本之争早已平息,但其遗毒至今未消。” 徐光启此番言语,可谓赤胆忠心。若换作其他皇帝,怕是当场就要治罪。 在乾清宫内,直面当今天子,直言讽刺先帝,尤其还是天子的亲祖父,这等胆量,寻常臣子绝不敢为。 王象乾和王在晋便不敢如此。 见徐光启提到党争,朱由校索性直言: “朕不瞒你们,对党争之事,朕早已深恶痛绝。这也是朕对东林文官格外痛恨的原因。虽朕未曾亲历,但朕知道,皇祖当年的大好局面,正是被这些人一步步瓦解的。” “万历年间,我大明何其繁华?一石粮食不过三四钱银子,如今呢?粮价几乎翻了十倍。” “那些人自诩高高在上,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实则个个压榨百姓。占着位置不做事,朕早已下定决心,要狠狠整治一番。” “若朕在位之时仍视而不见,那如何是好?朕还能有脸坐这个皇位吗?百姓吃不上饭,迟早会出大乱子。” 三位大臣听得心头一震,没想到陛下今日如此坦诚,句句发自内心,可见他心中积压已久。 “陛下所言极是,我大明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可陛下是否想过,若真要动手,势必与士绅撕破脸。” “此事必须谨慎,万不可因一时情绪而冲动行事,否则一开始便落入下风,后续恐怕难以推动。” 王象乾虽敬佩皇帝的决心,却并不看好。 当年太祖皇帝也曾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结果呢?虽惩治无数贪官豪强,但用的是高压手段,效果也只是短暂。 太祖尚且无法根除,如今陛下真能做到? “元辅所言有理,臣也痛恨那些尸位素餐的伪君子,可此事牵涉太广,稍有不慎,恐有倾覆之险。陛下万不可操之过急,心急反而难成大事。” 徐光启一向务实,对这些人早有鄙夷。他们自命清高,除了几个所谓的领袖,谁都不放在眼里,嘴上一套一套的,真正做事却一个顶不上。 朱由校继续说道: “如今的官场风气和民间现状,你们也都清楚。若朕继续装聋作哑,日后只会更难收拾。” “朕虽为大明之主,但也不想与你们遮掩。你们都是通晓史书之人,应当明白,世间没有不灭亡的王朝,强如汉唐,也逃不过这个结局。” “为何如此?因为每个朝代,都有兴衰更替。太祖驱逐蒙元,建立大明,军力何等强盛?永乐年间,我大明又是何等鼎盛,可现在呢?” “正是因为长久积弊,王朝不可能永远强盛。唯有不断变革,方能延缓衰败。” “而今,大明已显疲态,所谓清流名士,便是弊端之一。必须改变,非改不可。” “这皇明书院,必须立刻办,刻不容缓。朕要将这股风气彻底扭转。” 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众臣再想进言也难以开口。 皇帝所说句句属实,大明早已积弊深重,积重难返。 皇帝既然已经拿定主意,作为臣子,现在也无须顾虑太多,唯有竭尽所能辅佐君上,完成这一前所未有的大业。 徐光启当即出列,拱手问道: “陛下,关于皇家书院的设立,还请明示应当如何着手?成立之后又如何运行?” 朱由校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阁老问到了重点。” 随后,他将心中构想一一讲出。即便是徐光启这样的俊才,听来也觉得前所未闻,一时难以全盘理解。 朱由校所要设立的“皇明学院”,不仅仅是一所讲授儒学的书院,更是一个综合性学府。 它将涵盖农业、商业、医学等多个领域,目标是为国家培养各类实用人才。 尤其要重视工学、机械、纺织等技艺类学科。 这些,是即将展开的各项改革所必须依靠的基础。 这一切,都是通向“工业之变”的必经之路。 后世有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如今要推动工业变革,也必须先积累技术、振兴商业、解决百姓生计问题。 而这些,绝非朝夕之间便可达成。尤其是生产劳动方面的积累,需要长时间的发展与沉淀。 说实话,大明虽未彻底落后,但已经开始落后于世界的步伐。如今在许多方面,已不再领先西方。 朱元璋的“重农抑商”政策贻害深远。尽管初衷或许可取,但最终并未改变农民的处境,他们依旧被束缚在土地之上,沦为权贵的附庸。 大明对海洋的重视远远不足,长期实行半封闭政策。民间不得出海,虽有禁令,可官方也并未借此开拓财源,错失良机。 结果,海上的利益反倒被沿海的私商占据,像李旦、郑芝龙这类人,便趁势崛起,成为海上豪强。 如今,西方的“工业之变”尚未全面展开,大明尚有近三十年的窗口期,仍有机会领先世界。 大明的资源与底蕴,远非他国所能比拟。 但万事开头难。 朱由校对这些事务了解有限,只能尽己所能,为天下人营造一个机会与环境,指明方向,其余的只能看天下人的选择。 成败与否,就看这一搏。 这些理念,在这个时代看来,简直是旁门左道。 读书人普遍认为,只有读圣贤书、通四书五经,才是正道。 第117章 另开一扇门!不走科举也能当官?! 按照朱由校的设想,皇明学院应仿照后世大学而建。他自己将亲自担任院长,往后每一位皇帝,都将是学院的真正负责人。 这并非挂名虚职,而是实打实的院长,需亲自过问学院事务,负起管理之责。 学院的设立必须分门别类,农业归农业,医学归医学,不掺杂旁类知识。 他目前最缺的,就是顶尖人才。 像宋应星这样横跨多门学科的全能型人物,是千万人中难觅一个。他根本不敢奢望,大明还会再出一个宋应星。 徐光启同样是人中龙凤,但他更偏向于军事领域,尤其在火器和大炮方面的造诣无人能及。他虽在其他方面也有涉猎,但并非主流。 学院将分为六个部分:文学、农学、医学、工学、商学和军学。 设立军学的目的是为了培养军中参谋,为参谋司输送大量通晓军事的文人。这些参谋不仅要懂得打仗,还要熟悉各地地形与气候。 “从皇明学院毕业的学生,依然可以参加科举。若家中贫困,可根据情况免除赋税,直到学业完成。” 但这还不够,朱由校接着说出了一句让众人心惊的话。 “如果不愿参加科举或者未能通过,只要通过朕和学院的考核,一样可以入仕为官。” “尤其是那些学习工农的学子,朕知道他们大多不擅长文章,不管是科举还是常规考试,对他们来说都异常艰难。” “所以朕给他们另开一扇门,他们无需担心毕业后找不到出路,只要真有本事,朕都会按他们的能力安排职务。” “如果毕业后表现优异,或者做出重大贡献,朕同样可以赐予官职,甚至封妻荫子!” 皇帝话音落下,三位大臣目瞪口呆。 陛下这次,真是下了狠心。 若将这些政策昭告天下,他们简直不敢想象会引发多大的震动。 天下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当官?尤其那些士绅家庭,毕生所求,就是能穿上官服、坐上公堂。 又有多少人被科举这道门槛拦在门外? 现在有了这样一条路,哪怕不走科举也能当官,这对天下读书人来说,无疑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冲击。 一旦公布,东林书院拿什么比? 他们整天品评人物、议论朝政,说到底,不就是因为科举无望,想借名气谋个仕途? 朱由校就是要用这招,一锤打碎这些书院的根基,让它们从此一蹶不振。 “陛下,如果真这么做,朝廷压力会非常大。百官恐怕也会反对,尤其是东林书院的那些文人,说不定会借题发挥,煽动舆论。” “阁老太谨慎了,陛下刚刚亲征得胜,声望正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王在晋看得清楚,如今的皇帝虽然年纪轻,但有军功加身,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皇上与神宗皇帝不同,绝不会容忍任何势力动摇根本。皇上行事步步为营,这些顾虑早就纳入了考量之中。 “大司马果然老练,一语道破关键!” 看到皇上神情从容,徐光启也稍稍安心。 “眼下最紧要的事,是确定六门学科的主管与讲师人选。文学方面朕已有想法,至于主管之位,三位师傅可有合适人选?” 三人一时语塞。 当世的大儒、声望卓着的老先生不是没有,但多数与皇上对头有些瓜葛,自然不能用。 元辅王象乾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双手一击,拱手说道: “陛下,臣有一人选,最为合适!” “谁?” “保定府人士,孙奇逢。” 王象乾继续说道: “此人自幼被誉为神童,在士林中威望极高。他为人正直,虽与东林党人有往来,但不过是泛泛之交。此人堪当此任!” 朱由校一听这名字,有些陌生。 心中不免怀疑,这样的人靠不靠谱?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他是哪年中的进士?现在是什么官职?” “陛下,他早年本有意科举,但七、八年间双亲相继离世,守孝耽误了考试。” “如今守孝早已结束多年,他也年近四十,可他对功名并不上心,也不愿为官,一直在民间讲学。” “到如今,仍是一介布衣。” 听来这人倒有些特别,不把功名利禄放在眼里,或许是真正有抱负之人。王象乾不会轻易举荐,能得他如此推崇,想必确有真才实学。 “那就由内阁拟旨,尽快召他进京,朕要亲自召见!” 王象乾应声:“遵旨!” 接着,朱由校又宣布了其余五科主管人选。 工学与农学由宋应星统管,眼下无人可用,只能他一肩挑两任。 军学由王在晋负责,医学则由太医李长文主管,他是李时珍的孙子,医术自然胜过常人。 商学最为棘手,目前缺乏合适人选,只能暂时搁置。皇上自身也非商道出身,将来还需从商界挑选能人。 最后,朱由校任命内阁次辅徐光启担任学院教育总管,负责统筹六科日常事务,调配资源,并监督各科基础建设与执行情况。 朱由校手下这帮主官阵容堪称顶尖,除了文学主官孙奇逢还没敲定,其他几位哪一个不是手握要职,地位显赫? 主官虽已落定,可真正头疼的是教学人选。 农学与工学尤其难搞,因为这些学科讲求实际操作与技术积累,不是靠读书就能掌握的。 换句话说,有手艺的不懂理论,懂理论的又缺乏实践经验。连王象乾都感到无奈,束手无策。 第118章 讲师人选 朱由校与王象乾等三人想破头也没找出好点子,最终只能召宋应星与李长文入乾清宫议事。 既然自己理不出头绪,不如直接请教这些主官。宋应星对此类事务颇有研究,应该能给出有价值的建议。 待二人入宫,朱由校也不遮掩,开门见山地说出问题。他信任这些人,没必要绕弯子。 宋应星听后颇为震惊,没想到陛下竟有如此胆识,这是要从根本上推动大明变革的举动。 “大司空,朕与三位大学士商量许久,仍无良策,你可有思路?” 宋应星一时也犯难,回答道: “回陛下,此事确实棘手。臣对农户与匠户了解一二,确实如陛下所言,他们普遍识字不多,教书育人恐怕难以胜任。” “敢问陛下,皇明学院首批招生规模如何?每科多少人?需要多少讲师?” 朱由校略一思索,说道: “书院初建,一切还在摸索阶段,朕打算等步入正轨后再扩大规模。首期每科招生控制在百人以内。” “若如此规模,倒也不难应对。” 宋应星低语一句,随后提出建议: “回陛下,臣倒是有个折中之法,虽略显笨拙,但或许可行。” 朱由校一听有眉目,立即说道: “说来听听!” “陛下,工学与农学的讲师,可从现任官员中选拔培训,结业后直接任用。” “可这样会不会太慢?没个三五年怕是难成事。” 宋应星早有准备,回道: “陛下不必担心,官员之中亦有熟悉工农事务者。比如阁老,便对西洋火器火炮颇有研究。” 被宋应星当众提及,徐光启脸上露出笑意,显然对这份认可十分欣慰。 这也提醒了朱由校……自己或许带着偏见看待文官群体。毕竟明末一些官员无能,不代表所有读书人都无用。 宋应星继续说道: “要办这件事,必须有一套严格的考核制度。我会亲自出题,考察他们对农业和工业的了解程度,还要看他们是否有真正的兴趣。” “大司空说得在理,这些人还必须年轻,最好不超过三十岁,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更强。” 听宋应星这么一说,朱由校突然意识到,光有理论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让这些学生亲身参与才行。 “朕还有一个想法,除了课堂讲授,还要加上动手操作!” 这句话让在场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陛下,这‘实践’……是个什么意思?” 朱由校心里一紧,意识到自己又用了后世的词,他也不太能完整解释清楚,只能模糊地说: “实践,就是亲自动手去做。比如说种地,每位学生都得下田插秧种稻;再比如这张桌子,学生也要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不能只靠死记硬背。” “……” “臣等大概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 看他们似懂非懂的模样,朱由校又补充几句,几位大臣这才真正明白过来。 “这事就交给大司空去办。工部有不少技艺高超的匠人,挑出几十位,妥善安置,专门担任工学的指导师傅。” “农学也一样,从京城附近挑选一批有经验的农户,大司空直接去和户部对接,划出一块土地,作为皇明学院的实践基地。” “臣领命。” “陛下,臣早年落第后,在江西讲学多年,也收了不少学生,他们在农事和手工方面都有一定基础,或许能为陛下分忧。” 宋应星之所以开口,是看到皇上对农工如此重视。虽然他不敢打包票这些学生能胜任,但眼下学院初建,人手紧缺,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哦?大司空的学生,想必不会平庸。既然您如此有信心,朕自然不能驳了您的面子。” “谢陛下信任。臣此举只为大明,也为陛下选拔人才,只愿他们不负陛下期望。” 虽然这不是最理想的方案,但也只能如此。 毕竟,任何新事物的起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就算到了民国时期,思想已然开放,又有西方经验可循,加上全国青年的支持,尚且困难重重。 更何况是如今思想保守、传统根深的大明。 朱由校也明白了,开启民智这条路,注定漫长艰难,可能要十几年甚至二十年才见成效。但他有信心,在自己的努力之下,终会有所改变。 最难解决的农工教学问题总算有了眉目,朱由校也终于放下心来。 “大司马,立刻安排绘制地图,辽东与九边各军镇的地图必须齐备。沙盘要尽量多做,若有困难,可去找英国公商议。” 大明虽不乏军事人才,培养起来不算难事,但朱由校要办的军学院,融合了地理知识,地图必须精准,误差要尽量小。 尤其讲师人选极为关键,目前还需仔细考察。 王在晋躬身领命: “臣遵旨。” 三大书院学科已定,商学暂不考虑,医学则由皇帝直接定夺。 大明医学昌盛,名医辈出,其中最负盛名者便是万全(万全,字密斋)与李时珍,民间常有“万密斋的方、李时珍的药”之誉。 万全曾被康麻子封为“医圣”,可见其医术精湛,德行高尚。 此外还有张景岳、薛己等人,其中薛己尤受敬重,他对内外妇幼、本草诸科皆有建树,所着《保婴撮要》更是惠及天下妇孺。 另有一人常被忽视,乃太祖之子周定王朱橚。他的皇室身份掩盖了其医学贡献,实则是中华医学史上被严重低估的一位大家。 医学教员一事,朱由校并未多费心力。李长文已主动推荐了多位医官。因他祖上乃李时珍,医学圈中,李家的地位自是不凡。 第119章 茅元仪找到了! 关于招生事宜,朱由校也作了具体安排。 学院将由徐光启与宋应星牵头,实行两轮考核。 首轮为身份审核。 凡曾就读于其他书院的士子、官宦子弟、世家子弟及地方士绅,一律不得入学。 尤其是那些曾在书院就学或与书院有联系之人,若敢隐瞒身份,一经查实,即以欺君之罪论处,株连九族,绝不宽恕。 此举或招致非议,甚至引起声讨,但朱由校毫不在意。只要达成目标,其他不足为虑。 他要的是清白出身、踏实肯干、年轻有为之人,没有沾染官场习气,不欺压百姓者方可入选。 第二轮为学院笔试,考试内容与科举不同,不重书法,亦不重辞章,而重实际能力。 试题由徐光启与宋应星组织团队拟定,紧扣所报学科,无真才实学者难通过。 朱由校也会亲自出一道压轴题。 即便前面答得不佳,只要此题能让他满意,便可破格录取。 “这些事就拜托两位了。” 徐光启与宋应星答道: “陛下安心,臣必全力以赴!” “试题拟定后,立刻呈报给朕!” 两人再次齐声回应: “遵旨!” 学院的事终于尘埃落定,五门学科的负责人已经敲定,大纲也已下达,剩下的事务,无需他过多操心。 接着,朱由校亲自起草了一份圣旨,当场加盖皇印,只待内阁审批后,便可向天下颁布。 为了让百姓都能看懂,他特意用通俗易懂的白话书写。 大意是:京城开设了一所学院,由皇帝创办,凡自认有才之人皆可前来应试。通过者不仅包吃包住,还包分配职位,甚至有机会入仕为官。 只要这份圣旨一公布,势必引发轰动,激起天下人的热情。 毕竟,诱惑实在太大。无论是士绅阶层,还是普通农户、匠人,都会为此心动不已,争相前往。 那些民间书院和政见不同者,又拿什么与之抗衡?皇明学院背后有皇帝和六部支持,地位之高,无可比拟。 这正是朱由校身为皇帝的底气。既然无法打破旧有规则,那就重新制定新的规则,让别人只能跟随他的节奏走。 “元辅,请你转告百官,若有异议或不满之人,尽可上报给朕!” “遵旨!” 王象乾心中明白,谁敢公开反对?眼下还有不少文官关在锦衣卫的诏狱中。 “学院之事,朕就拜托诸位了。若有困难或阻力,可随时入宫面见,朕定会替你们解决。” 有皇帝撑腰,大臣们个个士气高涨。如此大事若能在他们手中完成,必将青史留名。 做官为的不就是这份光耀门楣?将名字铭刻在史册之中,为后人所铭记,这是何等的荣耀。 商议了一上午,朱由校只觉得筋疲力尽。尤其是那把龙椅,坐着实在难受。 “王伴伴,把朕的盔甲备好,战马牵出来,朕想出去走走。” 自回宫以来,他一直困在乾清宫处理政务,连宫门都没踏出一步。 现在才刚过午前,他想趁下午去南海子打猎,放松一下。 刚走出乾清宫门,朱由校就碰上了英国公张维贤。他心里一沉,看来出宫的计划要搁浅了。 “恭请陛下圣安。” “老国公免礼。不知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听皇帝问起,张维贤答道: “陛下,茅元仪找到了!” 一听这名字,朱由校又惊又喜,再次确认: “是朕之前托你寻找的那位茅元仪?” “回陛下,正是此人!” 张维贤微笑着弯腰答话。 “那人生死不明已久,朕出征时还特意命锦衣卫多方查探,始终没有半点音讯。老国公是怎么碰上他的?” “回陛下,不是臣找他,是他寻到臣头上来。他说自己曾在辽东为杨镐效力,后来杨镐战败被问责,他就隐居在山海关附近。听说陛下在找他,便连夜赶来了。” 事情竟如此出人意料。几个月都查不到人,只因他身份低微,又多年隐迹,几乎没人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他在何处?” “就在宫门外候着。” 朱由校把腰间佩刀随手一丢,吩咐道: “让他去乾清宫见驾。” 一旁的王朝辅动作敏捷,稳稳接住佩刀,双手捧着退入宫中。 “草民茅元仪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谢恩。” 眼前之人相貌堂堂,身材魁梧,颇有英气,一看就是个有胆识的人物。难怪能娶得秦淮名妓为妾。 “你那《武备志》写得如何了?” 茅元仪一时愣住,陛下竟知道自己在着书?甚至连书名都说得分毫不差。他自己才刚完稿不久。 “回陛下,全书已成,只待付梓。” 朱由校心中了然,果然没错。 《武备志》正是在这一年完成的。可惜前朝无人重视,连带着茅元仪也被魏忠贤逐出京城。 待新皇登基,他满怀希望再次进京献书,结果仍是被满朝文臣视作无用之物。新帝目光短浅,根本不识此书价值。 王在晋倒是看出些门道,但茅元仪偏偏是孙承宗的亲信,而王在晋与孙承宗素来不合,甚至可以说是死对头。 当年王在晋任辽东经略,就被孙承宗排挤走,后来调任南京兵部尚书,多年才重回京城。他心中怨恨难消,如今有机会打压茅元仪,自然不会放过。 第120章 入神机营 《武备志》意义非凡,完全可以作为军事教材使用。不能再让它被埋没,那样只会重蹈覆辙。 此书并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兵法典籍。 全书共分五大卷:兵诀评、战略考、阵练制、军资乘、占度载。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阵练制”部分。其中详细收录了从先秦至今的各种阵法。虽如今战阵已变,但对行军布阵仍有极高参考价值。 374页的内容详尽记录了选拔士兵与训练的策略,分为选士、编伍、悬令赏罚、教旗、教艺五个部分,对士卒的训练方式有清晰的说明。 其余部分分为营、战、攻、守、水、火、饷、马八大类,内容极为广泛,涵盖行军扎营、布阵作战、河海运输、战船军马、屯田开矿、粮草供应、医护管理等方面。 书中还收录了天文地理、气候温度等内容,他甚至绘制了一张简明的军事地图。 大明九边要地的关隘、险塞、地理形势、卫所布防、督抚监司等信息,都被他详细记录在册,堪称一部奇书。 这些资料在兵书与史书中都未曾见,稍加整理,便能成为一本实用教材,对军事发展意义深远。 只因作者本人的原因,这部书才未被世人所知。 “等刊印完成后,记得给朕留一本,朕很想认真看看!” “要是资金上有困难,朕也可以支持!” 茅元仪心中激动不已。他此次入京,正是为了此事而来,未曾想到还未开口,陛下便如此重视,看来当今皇帝确实通晓军事。 “感谢陛下厚爱,草民已将内容整理妥当,只待付梓成书!” “那便最好,若有任何困难,你可直接联系英国公,他会协助你。” 茅元仪只觉天降鸿运。他不过是个普通百姓,既无功名也无背景,却能入宫与皇帝对谈,还受到如此礼遇。 “茅元仪,你祖父是文坛大家,父亲也是朝廷命官,为何你不走科举之路?” “回陛下,草民自幼对兵事极感兴趣,喜好研习兵法谋略,对文章并无太多兴趣。” “草民不敢妄言胸怀大志,但愿我大明天下太平,边境安宁。” “况且辽东努尔哈赤作乱,屠戮我百姓无数,单靠文章救不了国!” 这茅元仪虽未入仕途,却有见识,适合皇明学院的讲师之职。他虽无功名,但出身不凡,学识深厚,讲授兵学应是得心应手。 若安排他为讲师,是否会重蹈旧日覆辙?毕竟他的志向并非讲堂之上。朱由校不愿悲剧重演,决定让他自己做选择。 “茅元仪,朕给你两个机会。” “朕即将设立一座学院,设有兵学课程,目前缺讲师,你可愿担任?” 听闻第一项选择,茅元仪内心略有失落。他若想当讲学先生,几十年也不会只研究兵事。 不等他多想,朱由校继续说道: “第二项,朕的羽林军将要扩编,若你有意,也可从军!” 茅元仪一听“从军”二字,立刻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答道: “陛下,臣愿投身羽林军!” 羽林军的声名早就在他心中扎了根。据说那是陛下倾尽全国之力打造的精锐之师,战力惊人,不久前还随陛下北征大捷归来。 这才是他梦想的归宿,而不是整日捧着书本虚度光阴。 茅元仪态度坚决,朱由校心中不免有些惋惜。像他这样文武兼备的人才实属难得,尤其是能在学院授课的人选更是稀少。 但他不会强求茅元仪改变志向。换作旁人,他或许会施压,可这个人不行。 此人性格刚烈,史书有载,正因壮志难酬,终日饮酒,郁郁而终,几近疯狂。 罢了,如今大明人才济济,随他去吧。 “老国公,你安排一下,先让他去神机营任游击。” 张维贤在一旁沉默许久,听罢立刻拱手应道: “遵旨。” 又转头看向低头站立的茅元仪: “别让朕失望。” 见皇帝真的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茅元仪当即跪下叩首: “谢陛下,臣定不负圣恩!” 出宫打猎的事只能作罢,朱由校继续埋头处理政务。 眼下已是六月,奢崇明再过四个月便会在泸州起兵反叛。这场叛乱酝酿已久,战火将波及云南、贵州、四川三地。 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动乱,拖垮了明朝西南战局。 虽最终被平定,却让张献忠和满清坐收渔利。 虽说四川尚有秦良玉坐镇,但她一人之力难以平定西南全境。历史上的这场叛乱持续近二十年,直到崇祯八年才斩杀奢崇明与安邦彦。 这期间,秦良玉一步不敢离川。 此战必须打赢,但难点在于如何减少损失,获取最大收益。 西南土司众多,尤以贵州水西安氏最为棘手。 他们自三国时期协助武侯平定孟获,便世袭至今,根基深厚,在贵州土司中威望极高,几乎一呼百应,势力不输石柱土司。 这场战事必须彻底镇服这些土司,推行改土归流。 世袭了这么多年,称霸西南这么久,是时候终结了。 “王伴伴,拟旨,升石柱宣威使秦良玉为四川总兵官,统辖全省卫所、军队、土司。命她再训练一万兵士,所需军费、兵器、盔甲可持朕令旨向四川布政使支取。” “升任四川左布政使朱燮元为兵部侍郎,总督四川、贵州、云南三省军务,兼任四川巡抚。原四川巡抚即刻召回京城述职。” “这两道旨意你送去内阁,交给元辅亲自批阅,之后再转给许星纯,由锦衣卫前去宣旨!” “宣旨的过程要低调,尽量避开无关之人。” “再传朕的口谕,告诉朱燮元和秦良玉,接旨之后一切照旧,不得张扬!” 随后,他又亲手写了两封手谕,届时随旨意一并交予二人,连王朝辅都不知晓其中内容。 第121章 建奴大败而归! 京师。 北征蒙古得胜的消息还未完全散去,京城又迎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继虎皮驿大捷后,辽东经略熊廷弼再次率军击败建奴,此战建奴大败而归! 此战共斩杀八旗真奴九千余人,另有降兵与包衣一万余人,而明军伤亡远低于敌军。 这说明什么?说明明军并非民间所传那般不堪,建奴也并非无解之敌。 自辽东战事爆发以来,明军屡战屡败,抚顺、开原、清河、铁岭接连失守,萨尔浒之战更是集结北方精锐全军覆没。 此前从未有过一场像样的胜仗,更别提斩首多少敌军。 老奴反叛以来,每战皆捷,多次重创明军,那份恐惧不仅蔓延于军中,也深深影响了百姓的生活。 因前线屡败,朝廷几年前加征辽饷,百姓负担陡增,生活愈加艰难。如今多年过去,终于看到了转机。 “我一直相信,我大明铁军怎会敌不过那些蛮夷?当今圣上登基不过半年,便连获大胜,这是天佑我大明,万岁!万岁!” 一位年轻书生听闻捷报,激动万分,当街高声疾呼。 百姓欢腾,朝中亦是振奋不已。这场胜利,等待得太久了。 皇极殿中,朱由校手握熊廷弼的战报,心情激动。林丹汗被打得狼狈不堪,老奴在沈阳也吃了大亏,损失惨重。 以他们的人口基数,数万人的折损足以动摇根基。更重要的是,这一战重树了明军军威,至少关外将士不会再闻八旗而胆寒。 虽说此战辽沈明军损失不小,尤其是精锐骑兵折损近两万,但对大明而言,尚可承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诸位,熊廷弼不负所托,彻底粉碎了努尔哈赤图谋辽沈的野心,让我大明赢得一场大胜,该赏该罚,今天都议一议吧,尽快定个结果。” 因这场大胜,朱由校难得召集了一次正式朝会。他就是要借这个机会,把熊廷弼推出来,狠狠打那些当初反对者的脸,也证明自己与神宗皇帝的眼光没错。 “回陛下,我朝接连失利,辽东局势一度危急,但熊廷弼两次出兵皆得捷报,实属难得,臣认为应予重赏!” 王象乾作为新朝首辅,深知皇帝心意。既然皇上有意抬举熊廷弼,他也顺势推一把。 “臣附议!” “臣也赞同!” 内阁三位大学士接连表态,加上熊廷弼确有实绩,连敌军首级都已送至京城,那些原本不满之人,如今也只能沉默。 见朝中无异议,商议很快有了结果,赏罚明细随即定下。 “拟旨!” “熊廷弼加封柱国,其妻受封三品诰命夫人,一子承袭锦衣卫百户之职,赏银五千两、绸缎百匹,赐蟒袍玉带!” “沈阳副总兵尤世功守城有功,升任沈阳总兵官,加明威将军,赐精甲一副,赏银一千两!” “把总曹文诏阵斩努尔哈赤之子德格类,破其正黄旗,立首功,调升羽林军骁骑营游击将军,加宣武将军,赐精甲、绣春刀各一,赏银一千两。” “援辽副总兵童仲揆升任援辽总兵官,加怀远将军,赐精甲一副,赏银一千两。” “奉集堡总兵官李秉诚守城失职,但后随熊廷弼反攻有功,免其死罪,降为沈阳副总兵。” 对于阵亡的沈阳总兵贺世贤,朱由校虽对其人品不以为然,但其为国捐躯,最终也给了一个体面的追封。 其余有功将士,由兵部核实战功,依实绩给予封赏。有人升一两级官职,有人得银若干,也有人因战败无功,既无升迁也无奖赏,还有如李秉诚一般的,直接降职。 若按以往惯例,如此大胜,几乎无人会被遗漏,多数人多少都能分一杯羹。 可朱由校不愿再走老路。他要做的,是革除大明积弊,有功则赏,有罪必罚。 军队除了练兵治军,赏罚分明尤为关键。 这正是历史上明军衰败的根源之一……稍有战功便层层上报、广为封赏,凡有参与,皆有好处。 而一旦战败,却几乎无人受罚。最多一纸公文,略加训诫,仅此而已。 军中将领们开始滋生出一种“养寇自重”的心态,仗能打赢就上,去捞点功劳好向皇上要赏钱。打不过就直接跑,反正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会拼命呢? 只有在大败或全军覆没的情况下,皇帝与朝臣才会下令将将领抓捕问罪。像杨镐在萨尔浒之战中惨败,才被治罪。但即便是这样的败将,也不过是进了监狱,没有立刻处决,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惩罚。他甚至活到了崇祯年间,直到皇太极打到京城附近,崇祯帝为了出气,才将他杀掉。 再看李如柏,萨尔浒四路大军中,其他三路都全军覆没,只有他这一路毫发无损地撤回来了。虽说没打败仗,但他被质疑通敌或畏战,朝廷上下却视而不见,甚至还有嘉奖,简直像是在闹着玩。 开原总兵马林被努尔哈赤打得溃不成军,这总该有人负责了吧?结果朝廷只是发了一纸象征性的警告文书,别的什么也没做。他依旧做着总兵官,手里照样握着兵权。 明末的军政制度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立了点功劳,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恨不得吹上天。 可一旦打败仗,朝廷立刻装聋作哑,任由事态发展。 这样的军队,能打仗才有鬼了。它被建奴打得稀巴烂,完全是自找的。 明朝的皇帝与大臣们一手造成的局面,怨不得任何人。 第122章 臣听说陛下有意兴办学堂 在那个年代,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民族和国家的概念,军队里的官员也是如此。 特别是那些目不识丁的底层士兵,你跟他们讲大义、讲忠诚,有用吗? 他们才不会听你讲那些热血沸腾的道理。你要是能给他们点实在的好处,比如银子、粮食,他们立刻就跪下来谢恩。 这就是现实。 霍去病当年治军,靠的就是“赏罚分明”四个字。 他不跟士兵称兄道弟,而是用明确的奖惩制度调动军队的士气与执行力。他的军队因此战无不胜,把匈奴打得落花流水。 “陛下,这样做赏罚分明,会不会让关外将士心寒?” 一些文官对朱由校的做法表示担忧,毕竟以往明军就因为欠饷、赏罚不公引发过不少兵变。 “将领带兵打仗,就算没有战败,但消极避战、贻误战机,这种行为比战败还要恶劣。你们这些做官多年、读过圣贤书的人,难道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朱由校早就料到会有人反对。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思想的转变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好了,内阁尽快批文盖章,兵部准备封赏文书和将印,仔细核实这一战的军功。士兵们该得的赏银,必须如实登记,上报于朕。” “至于这次的赏银,国库另有用途,就从朕的内帑出。” 朱由校说完最后一句,心里泛起一阵不舍。 那些银子都是自己一文一文攒下来的,虽说总共也就几十万两,可每一分都是心头肉。 一听说是皇帝自掏腰包,程国祥的脸色立马轻松了一些。他这个户部尚书压力太大,国库现在几乎见底,根本经不起大手大脚的开销。 但下一刻,皇上的那句话又让他愁眉苦脸起来。 “户部给朕写个欠条,等将来国库有钱了,再还给我。” 朱由校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舍不得那笔银子。 其实他内帑里还存着将近三千万两,这点军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谁又会嫌自己的钱多呢?他心里还有一堆事要花钱,每一分银子都金贵得很。 辽东将领的封赏定下来之后,朱由校干脆一并将北征羽林军的功臣名单也敲定。 原本他打算等羽林军的新编制完成后再行封赏,但既然辽东那边已经办了,这边也不能拖着,否则难免有人说闲话。 羽林军可是他亲手打造的队伍,公平还是要讲的。 君臣一番讨论,羽林军的封赏比辽军略高一筹。 内阁辅臣、兵部尚书王在晋,升柱国、太子少师,赐蟒袍玉带,赏银一千两。 兵部右侍郎杨嗣昌,加奉直大夫,赏银一千两;吏部左侍郎陈奇谕,加奉政大夫,同样一千两。 骁骑营参将李松平,升昭勇将军。 虎贲营参将周兴武,升昭毅将军。 神机营参将陈广,升信武将军。 泰山营参将秦邦屏,升武德将军。 中军官马祥麟,升骠骑将军。 以上诸将,每人赐精甲一副、绣春刀一柄、良马一匹,另赏银五百两。 其余游击、千总等军官,依战功给予银两赏赐,具体升职安排等羽林军新编制落地后再定。 留守京城的四位总理大臣也都各有封赏。他们虽未上前线,但坐镇京师、调度后勤,功劳不小。 朱由校不是不讲情理的人。 “若无四位大臣替朕守好后院,朕此战未必能成,拟旨!” 内阁元辅王象乾,加资政大夫,赏银五百两。 内阁次辅徐光启,加资德大夫,赏银五百两。 户部尚书程国祥,加资善大夫,赏银五百两。 英国公张维贤,加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由太子太保进太保,并赐绣春刀一柄。(张维贤早在万历年间就已官至太子太保兼少傅。) 朱由校只管口述,旁边的御史和司礼监小太监却忙得不可开交,一字一句都得记录清楚,不能有半点遗漏。 “此次北征,漠南的敖汉部和其他小部落纷纷表示愿意归附大明,目前已迁至长城以外。现在要讨论的是,这些蒙古人该如何安置?” 这事儿不少人听说过,只是皇帝回宫后一直没提,内阁和六部的大臣事务繁重,也没精力顾及这些,下面的官员自然就更不会过问了。 “启奏陛下,此事臣已深思熟虑,臣以为,不可将他们安置在关内,这样做对双方都好。” 王象乾长期镇守边疆,对蒙古人了解颇深。 “依元辅的意思,该如何安排?” “陛下既然已调走了他们的青壮骑兵,这些部落已构不成大威胁。况且林丹汗刚吃了败仗,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侵扰。不如就在靠近长城的地方找块合适的地方安置他们,再由朝廷派人前去管理。” 王象乾的思路与皇帝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这些蒙古人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生活习惯与汉人差异极大,指望他们种地几乎不可能。 朱由校也没打算让他们务农。他们真正擅长的是养马和牛羊,这正是眼下大明紧缺的资源。羽林军每天所需肉食数量庞大,仅靠现有条件无法支撑。 为此,他已下令禁止从北方购买牲畜。 而这些蒙古人正是最佳的牧养人选。 “元辅的建议不错,但还需稍作调整。” “请陛下指教。” “这些蒙古人生来就擅长放牧,尤其在驯养战马方面,我们汉人比不上。” “因此朕的意思是,把这些部落的牲畜集中起来统一管理。不仅要给人登记户籍,牲畜也要造册在案。” “告诉他们,朝廷每年会提供足够的粮食和衣物,保证他们生活无忧。他们只需专心养马养牛羊即可。” “这些东西朝廷不会白拿,会按照市价收购,皮毛、奶制品也都一样。” “等这些事情理顺,还会给他们开辟一条生财之道。” 大臣们纷纷点头,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这事就交给户部来办。” “诸位还有事要奏吗?没事就退朝了。” “启奏陛下,臣有事上奏。” 朱由校转头一看,说话的是六科的一名官员,他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讲。” 今日难得举行一次朝会,谁不想抓住机会开口,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朝会要等到什么时候,更没人指望能在乾清宫被召见。 “启奏陛下,臣听说陛下有意兴办学堂,不知是否属实?” 第123章 风闻奏事?! 关于兴办皇明学堂一事,朱由校虽只与几位重臣商议过,但这些日子过去,风声早已传开,官员们虽未明说,心里其实已有数。 “此事朕已交由内阁和六部处理,你有什么问题?” 朱由校的从容反而让群臣心头一紧。 陛下既然亲口承认,那那些关于考核的新规,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真正关心的,并非学院开不开设,而是其中牵扯到的利益格局。事实上,不少人是支持设立“皇明学院”的。 因为学院的待遇实在诱人,哪怕科举落第,也有机会入仕为官,哪个读书人不心动?尤其是一些已经在朝中任职的人。 但第一条考核制度,简直让人无法接受……官宦子弟竟被排除在外。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这万万不可接受,必须阻止。即便阻止不了,也要劝陛下废除这一条。 “启奏陛下,臣有一问。朝廷已有国子监,自古以来皆为培育人才之所,传承已逾千年。敢问陛下,是否欲以学院取代国子监?” 朱由校早知此事难以轻松推进。不只是官员不会答应,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不会轻易点头。 当年太祖皇帝为了废除中书省和宰相,尚且隐忍十几年,甚至纵容胡惟庸多年,只为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国子监的地位,恐怕比中书省更难撼动,因为它牵动着天下文人的根本利益。 “你这是从何听来的?朕何时说过要取代国子监?” 那官员低头答道: “回陛下,此非臣一人所言,满朝上下谁人不知?若非取代,陛下为何将国子监的学子尽数遣散?” “又为何将学院设于国子监之中?臣等百思不得其解,冒昧请陛下明示。” 看来这些人是学乖了,不再与陛下当面顶撞。 “朕何时遣散过学子?南京国子监又是做什么的?” “身为朝廷命官,随意听信传言也就罢了,竟敢在朝堂之上散布谣言,居心何在?” 话音未落,朱由校已抬起手指敲了敲御案: “锦衣卫,将此人拖出去,廷杖三十!” 锦衣卫刚上前,礼部郎中戴彭立刻出列: “陛下,太祖早有明训,言官不可因风闻奏事而获罪。纵然此人性情偏激,轻信传言,陛下也不宜施以廷杖。” 朱由校心中冷笑,这些官员的嘴果真厉害。明明是谣言,到了他们口中,就成了风闻奏事。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更烦人的是,动不动就搬出“祖制”,仿佛这二字就能压下一切变通。 尤其是这“言官不可因风闻言事获罪”,简直成了他们肆意妄为的护身符。 “事情有轻重缓急,太祖立下的规矩是让你们言官能直言不讳,不是让你们借机造谣生事。这人当着朕和诸位大臣的面都敢胡言乱语,背后还不知怎么煽动百姓,扰乱人心。” 话音刚落,两名锦衣卫立刻从两侧将这名言官拖了出去。这次没人站出来反对,因为依照祖制,这种行为本就该严惩。 这些言官只要有一丝借口,便可批评皇帝、攻击内阁六部,甚至指责武将勋贵,几乎没有他们不敢说的。万历皇帝当年就深受其扰。 宫门外很快传来那人的惨叫声。不用看都知道,锦衣卫这次是动了真格。三十杖下去,轻则重伤,重则丧命,就算捡回条命,恐怕也得卧床三月,仕途算是彻底断了。 见人已拖走,戴彭又开口道: “陛下仍未说明,为何要把学院设在国子监,又为何要把京师国子监的学生调往南京?” 朱由校语气平静地说: “朕已查过,南京国子监的学生人数稀少,若要补充,耗时又费力。距离下一次会试还有一年,不如直接从北京调配。” “如今朝廷所录监生童生已经满额,朕不能坏了规矩。之所以将学院设在国子监,是不想让这块好地方白白荒废。” 戴彭略显疑惑: “若真如此,陛下为何还要另设学院?” “戴大人,陛下此举是为国家长远考虑。如此变通,不就是为了给更多学子机会?你可知天下多少读书人日夜期盼着能参加会试?” 徐光启见状也站出来支持,不能让陛下一人承担压力。 戴彭心中暗骂,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名额还是那么多,不过是多些人去陪考罢了。 见戴彭沉默,一名御史接着说道: “陛下即便如此,也应沿用旧制,恢复官学、军学、民学!” “岂有此理!若真恢复三学,与国子监有何区别?那皇明学院不过是换个名号罢了。” “我看恢复三学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恢复官学制度!” 王象乾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对方的真实意图,那御史顿时语塞。因为他所言正是对方的目的。 官学制度牵涉的是他们的后代能否继续走科举之路,入朝为官。王象乾一向坚定支持皇帝,这早已不是秘密。 戴彭冷笑回应: “元辅此言差矣。三学乃太祖所立,我等岂能轻易废除?” 内阁次辅徐光启随即反驳: “你要明白,学院与国子监本就不同。学院自然不应照搬旧制,何来违背太祖之制一说?” “陛下创办的学院,是给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更多机会,让天下读书人都站在一个公平的位置上,不是为了给某些人开后门!” 这一句话落下,对方彻底没了声音。 徐光启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实在找不出理由再争辩。 见他们不再反驳,朱由校觉得是时候正式宣布了。 他看了王朝辅一眼,做了个手势,然后闭上眼,继续沉默。 王朝辅立刻会意,拿起一卷文书,高声宣读,那是皇明学院六大门科目的具体内容。 等念完之后,朱由校语气平静地问: “学院的运行机制和各项制度,都听明白了吗?” 第124章 纸糊的三阁老,泥塑的六尚书 朝会结束之后,许多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学院的事。今天他们不仅没达成目的,还折损了一位言官。 “哼,陛下这是摆明了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分明是要打压我们士绅阶层。王象乾和徐光启,虽说也是圣人门下,却做出这种事,真是丢尽了士林的脸面!” 那位刚才被驳斥的御史愤愤地说道。 他因被王象乾当众怼了回来,早已对这位内阁首辅心生怨恨。 “小心说话,虽说已经出了宫门,但厂卫无处不在,尤其是魏忠贤那帮人,就等着抓我们把柄呢。这话要是被他们听了去,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有人提醒,那御史这才后怕起来,赶紧闭嘴。 几人连忙走进值房,关紧门窗,压低声音说: “这件事对我们极为不利。陛下的心思根本不在我们这边,反而处处压制我们,这不是个好兆头。” 戴彭满脸忧虑。 “可现在我们这些忠直之人在朝中势单力薄。陛下宠信厂卫那些人,而像徐光启、程国祥等人却居于高位,掌握实权,我们又能怎么办?” 他们早知道皇帝的心思,再这样下去,岂不是又要回到成化年间的局面? 纸糊的三阁老,泥塑的六尚书。 如今的朝堂和那时候有什么分别?这些阁臣尚书,哪一个不是被破格提拔上来的? 他们除了一味迎合皇帝、跪下磕头,还能做什么? 长此以往,大明岂不是又要进入一个昏暗无光的年代? 成化的旧事就在眼前,难道大明要再走一次老路?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只能靠忠臣死谏,才能让陛下认清那些奸佞的真实面目!” 戴彭却摇头: “可京中的清流死的死、贬的贬,你让我去靠谁来进谏?” “而且进谏也不是没人做过,可最后的下场你忘了?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只会白白送命。” 那位御史顿时激动起来,在房里来回踱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还能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阿谀奉承的小人把控朝政?” 宫里的官员们气得不行,朱由校却正高兴着。 魏忠贤回来了,这意味着他又可以动手了。这次目标是朝中那些不听话的文臣,他打算一锅端了,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乾清宫内,朱由校的案头堆着一沓奏疏,全是魏忠贤查出来的罪证。魏忠贤跪在殿前,正在汇报情况。 “皇爷,何士晋和陈所学等人全都认罪了。他们打算趁着皇爷亲征的时候造反,派人多次联络林丹汗。” “连我军的虚实、皇爷的位置都泄露出去了,那个送信的仆人也已经抓到了,牵连的官员有三十多人!” “这些人里还有不少地方士绅,甚至联络了上直亲军卫,好些卫所的指挥使都暗中表态支持!” 朱由校眉头一紧,他也没想到,这些人胆子这么大,居然真敢动手。幸亏他早有安排,不然真有可能被他们算计。 他语气冷了下来,问了一句: “他们可曾见过朕的弟弟?” 朱由校只有一个弟弟,是朱由检。若他真出了事,皇位只能落在这个异母弟弟头上。这些人敢这么干,显然早就谋划好了,推一个宗亲继位,内部也早就统一了意见。 只是他们太高看自己了,就算他真没了,也轮不到朱由检来坐这个位置。不说他自己的安排,就这些六七品的小官,凭什么拥立新君? 魏忠贤接着回话: “那陈所学几次借口进宫,想接近殿下,但都被拦在宫门外。有一次差点被侍卫当成刺客给砍了!” “他们见进不来,殿下又不出宫,最后也就没见成。” 朱由校一听,心里暗暗点头,腾骧四卫果然没让他失望,他的命令执行得很彻底。 他又问了一句: “有没有那些指挥使与他们私下勾结的证据?” 这事倒是有点出乎意料。毕竟这些指挥使和那些文臣没什么来往。朱由校之前就打算收拾他们,但因亲征在即,才没动手。现在看来,他们是被吓坏了,害怕得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 魏忠贤答道: “回皇爷,私通的信件奴婢倒是截到几封,但内容上没有具体罪证,估计是当面谈的。” “二十一卫都在军营里,还有周平恩的羽林军看守,他们是怎么见面的?” 听皇上问起这个,魏忠贤忙回道: “回皇爷,亲军卫的粮草一向由户部统筹,而这陈所学正是户部的主事,他曾亲自押运一批粮草送往宣大!” 这番话倒也合情合理。他们既然能远赴千里联络林丹汗,做些粮草上的手脚自然不在话下。羽林军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紧每个人。 “那些指挥使先不要轻举妄动,严密监视即可。你继续查下去,若始终找不到他们勾结的证据,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这些人手里握着兵权,朱由校不愿把事情闹大。若贸然行动,他无法保证对方不会铤而走险,毕竟他们早已背弃过一次。 魏忠贤心头一紧,没想到陛下竟如此决绝。 虽未明言,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必要之时,要他捏造证据。 他身为内臣,自然只能唯命是从。 魏忠贤面带笑意地答道: “奴婢明白,皇爷请放心,只需一日,奴婢定将罪证呈交于皇爷案前。” 亲军卫?早已只剩空壳。既然失去了应有的作用,那就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 这些指挥使世代袭职,吃着朝廷俸禄,如今却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朱由校此刻只觉悲哀,朱元璋所构想的铁血王朝终究太过理想化。 人性复杂,贪欲无穷,终究抵不过时间与私心的侵蚀。 第125章 雷霆手段!缉拿李家残党余党! 诏狱之中,继何士晋、陈所学等谋反文官之后,又有新的人被押入牢中。 他们将在三日后正午时分,于百姓面前公开行刑。 这几位“客人”是李成梁之子李如柏、李如桢,还有已在牢中囚禁多年的前辽东经略杨镐。 朱由校以“丧敌辱国、败坏国事”之名,判杨镐五马分尸;李氏兄弟则因“通敌、养寇、畏战”等罪,判处腰斩,并诛三族;另下令掘开李成梁坟墓,鞭尸后悬挂辽阳城头,以儆效尤。 他的用意再明白不过:解铃还需系铃人。 你们一个个将李成梁奉为楷模,效仿李家作风,那他便将李家的下场摆在你们面前,做个榜样。 对辽东李家,朱由校早已深恶痛绝。 李成梁早年确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被万历皇帝封为宁远伯,堪称辽东柱石,威望甚至超过皇命。 但后来的他,骄奢淫逸、虚报军功、纵敌养寇,种种恶行,十颗脑袋也难赎其罪。 难道死了就一了百了? 不鞭其尸,难消朱由校心头之恨。 以前哪怕朱由校再怎么厌恶李家,也不会如此高调地出手。尽管李家已经不再风光,可毕竟在辽东盘踞多年,这股军阀势力可谓盘根错节。 局势不同了。 明军接连在蒙古与建奴战场上取得大胜,向天下人亮出了这位年轻皇帝的底气。尤其是亲自出征赢得胜利,皇帝的威望早已今非昔比。 如果换作万历中年的李家,朱由校或许还会忌惮几分。 如今的李家,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要彻底清算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李家的主要子弟大多在京师,李成梁也葬在京城附近,要拿下他们只是一纸命令的事。 麻烦的反而是辽东那边的分支。李家在辽东军界依旧有些许亲属在列,不少将领也和李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朱由校不仅动用了锦衣卫缉拿人犯,还派马祥麟率领五千骑兵随行,如有需要,熊廷弼也会给予支援。 这时候,谁敢抗旨,那就是自寻死路。 杨镐被关在诏狱多时,一见李氏兄弟也被押了进来,心里最后一点指望彻底断了。 其实他早就明白,朝中局势已经无法挽回。那些日子,朝中大臣接连被捕,他就知道,外面已经没人能救他了。 可人总爱幻想,他原以为只要李家没事,他还能保命。 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太傻太天真。 魏忠贤走进牢房,看着这些曾位高权重的官员,冷冷地说: “等把李家和杨镐的事料理干净,你们也该准备上路了。” 袁应泰等人闻言,个个惊惧万分。 魏忠贤话还没说完,袁应泰的腿就已经开始发抖。 刘一燝和叶向高虽也心惊,但毕竟年事已高,对生死早已看淡,尚能保持镇定。 “厂公!厂公,求您救我一命!我愿为您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陈所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见魏忠贤进来宣布他们死期将至,立刻涕泪交加地跪地磕头,苦苦哀求。 魏忠贤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厌恶,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等魏忠贤离开后,看守的番役开始调侃这些昔日的官员: “这些当官的,也怕死啊?我还以为他们一个个都正气凛然呢。” “哈,平日装得多么清高,整天满口仁义道德,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圣人之道’?” 另一个也笑骂着说: “这群狗东西也有今天!以前我们不知挨了多少他们的骂,今天总算看到他们跪地求饶的样子,真是痛快!” 两人的笑声在诏狱中回荡,牢中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漏。 众人脸上写满怒意,何士晋满身是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 沈阳 朝廷的封赏尚未下来,但府衙里已是军将云集。熊廷弼再次召集会议,商讨应对老奴之策。 毛文龙派养孙孔有德与耿仲明为信使,前来沈阳报捷。二人将目前朝鲜边境与建奴老巢的一些情况,详细禀报给了熊廷弼。 熊廷弼听完毛文龙在镇江之战和突袭敌寨的战果后,忍不住连连称赞: “振南果然有胆识,只带数百兵士,就在镇江击败数千敌军,更是一路杀进建奴老窝,还擒获了佟养真和老奴之子八布海等人,真是大长我大明威风!” 在场其他军将也纷纷点头,夸赞熊廷弼慧眼识人,得此猛将。 熊廷弼如此夸赞毛文龙,孔有德与耿仲明也觉得脸上有光,毕竟他们可是毛文龙的养孙! 正当沈阳军将们气氛融洽之时,马祥麟与孙云鹤二人手捧圣旨,径直闯入府衙。 他们并非有意失礼,而是临行前皇帝交代,务必要雷霆手段控制李家在军中的势力,以防生变。 “台台,外面有人闯进来,领头的好像是锦衣卫!” 话音未落,马祥麟与孙云鹤已步入大堂。 二人一齐行礼道: “台台,若有冒犯之处,请多包涵,我等奉旨前来办差。” 马祥麟说完,拿起圣旨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成梁豢养寇敌、通敌叛国、滥杀无辜、贪图虚功、生活奢靡、私自开市、排挤同僚、残害百姓,更暗中多次向老奴提供军械装备。万历年间屡次违抗神宗与朝廷命令,其罪可诛,其子侄多为其爪牙,罪不可赦。着即抄家灭族,掘其坟墓鞭尸,首级悬于辽阳城头示众!” 宣读完毕,马祥麟合上圣旨,冷冷扫视堂中众人: “李如柏、李如桢已下狱,陛下命我二人前来缉拿李家残党余党!”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几位将领顿时心跳加速,冷汗直冒。 “将李家余党一并拿下!” 马祥麟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一声令下,几十名精甲士兵与锦衣卫冲进大堂,迅速控制现场。 马祥麟与孙云鹤在沈阳府衙拿下三名李家将领后,未作久留。 随即分兵四路,孙云鹤率锦衣卫继续在城中搜捕其他李家下属将官。 这些人中,不少人并非李成梁亲族,甚至与李家毫无血缘关系。但他们大多曾是李家门下家丁,或为李氏心腹旧部。 要彻底清除隐患,就必须连根拔起。针对李家这一庞大的势力网络,必须一次性全面收网,不留任何喘息之机。 马祥麟亲自统领大军向辽阳进发。 此地尚有李成梁的外孙与族侄分别担任守备与游击,是此次行动的关键目标,务必一并拿下。 其余两路由锦衣卫与羽林军联合组成,分别前往周边各卫所,缉拿那些与李家关系密切的军官。 每一路皆配备上千精锐骑兵,人人身披重甲,手持皇帝手谕与熊廷弼的军令。纵使目标有心抵抗,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组织有效反击。 一支来历不明的精锐骑兵突然现身关内,消息早已传开。 然而,辽东众人万万没想到,这支军队竟是为“抓人”而来。毕竟刚刚击败老奴,战功赫赫,他们正翘首以盼朝廷的封赏。 未曾想,等来的不是封赏,而是一副副冰冷的枷锁。 羽林军进城、进堡后直奔指挥中枢,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迅速完成控制。 第126章 埋入地下近十年的头颅被挂在辽阳城头! 此时辽阳城中,一家酒楼内,十几名军官正推杯换盏、大吃大喝,丝毫未察觉死神已悄然逼近。 “将军,城里来了支骑兵,说是羽林军,皇帝的亲军,已经往府衙去了!” 众将不以为然,以为是朝廷来人送赏。 一名醉醺醺的将领笑道: “带了多少马车?箱子里装的什么?” “将军,他们什么都没带。人手一把刀,全副武装。我们上去问话,直接被他们喝退了,怕是来者不善。” 报信的士卒神色紧张,语气急促。 众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八成不是来送赏的,而是来找麻烦的。 “他娘的,老子在前线跟建奴拼死拼活,赏赐没见着,倒来一帮找茬的?皇帝的亲军又如何?还不是一群种田的乡野村夫?传令下去,叫兄弟们集合,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们!” 尽管听说过羽林军这个新组建的部队,但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京营老卒罢了,哪有真打过仗的本事? 几人摇摇晃晃地走出酒楼,迎面便是一整队骑兵肃然列阵于街心。 “谁是王辉?” 那先前大放厥词的武将略显胆怯,醉醺醺地答道: “本将军就是,你们想干嘛?” 见此人醉成这般模样,羽林军领队千总毫不犹豫下令将其擒拿,随后望向其他人,对身旁副官道: “去问骠骑将军,这群酒囊饭袋怎么处理。” 马祥麟自然不会对这些人手下留情。在他眼里,这些人早就是李家的同党。 随即下令,一并收押。 熊廷弼站在城中,目光扫过那些如猎鹰般四处搜捕的锦衣卫。 马祥麟和孙云鹤贸然闯入的事,并未让他动怒,反倒嘴角浮现一丝轻松笑意。 心里想着,这位陛下确实与众不同。 做事干净利落,毫无顾忌,与过往的帝王风格迥异,魄力之大,前所未有。 他早就想铲除李家这帮蛀虫。 只是辽东局势盘根错节,尤其李成梁在时,无论是武将还是文臣,只要不与其同流合污,便难以立足。 他每每只能叹息,力不从心。 早在万历三十六年,他就奉神宗之命前往辽东任监察御史,任务只有一个:查李成梁。 花了大半年时间深入调查,他对李成梁有了清晰认知。以他那刚烈性格,自然忍不了,当场便与李成梁起了冲突。 冲突之后,他将调查所得如实呈报内阁与皇帝。 在奏疏中毫不避讳地写道: “献地不只是弃地、通虏也不止于勾结敌军,实为私通外敌,罪当诛。” 由此,万历帝才真正看清李成梁的真面目。 可李成梁久镇辽东,皇帝也不敢轻举妄动,只下诏罢免其职,又赐赏些东西,算是给个台阶,李成梁也顺势告老还乡。 后来萨尔浒惨败,万历帝任命熊廷弼为辽东经略。 对李成梁早已厌恶至极的他,上任后第一把火便指向李家。 第一份奏疏,便是请旨罢免李如桢的总兵之职。 接着,他开始整顿军纪,清除那些临阵脱逃、贪生怕死者。 这些人中,多数出自李家门下,正是萨尔浒之战随李如柏逃跑回来的那批人。 沈阳的李家残党很快被锦衣卫抓获。 毕竟杨寰所领的锦衣卫已在辽东潜伏多时,对这批人早已了如指掌。 这场针对李家的全面抓捕持续了将近五天。 羽林军五千骑兵几乎没有停歇,一个点抓完便奔赴下一个地点。许多人还搞不清状况,便已被枷锁束缚,投入刑狱。 前后共计抓捕近百人。 其中在任将官只是少数,多半是早已退休或被罢免的人。 朱由校对他们一视同仁……当年你们如何追随李成梁作威作福,如今就一起承担后果。 这一轮清洗彻底将李家最后的根基连根拔起。 从此,辽东再无李家,只留下一段旧日回忆。 当李成梁那颗已埋入地下近十年的头颅被挂在辽阳城头时,辽东将门无不胆战心惊,人人自危,唯恐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挂在那里的。 朱由校的铁腕手段令他们措手不及。目前看来震慑效果显着,但这些盘踞数十年的将门世家并未真正屈服。 他们暗中频频聚会,商议对策,只为自保。 马祥麟的大军并未撤离,反倒将抓捕之人尽数押入辽阳刑狱,城中驻军未动,显然短期内并无退兵之意。 那些地方势力虽有异心,却不敢轻举妄动。 熊廷弼亦依旨行事,将各地卫所兵马收归沈阳与辽阳两地,并安排亲信接管。他更派出标营参将李怀信,率五千军力赶赴辽阳协防,与马祥麟合兵一处。 朱由校的目的已然实现,辽东局势尽在掌控之中,朝中之力也得以深入这片土地。 第127章 辽东世家军阀齐聚一堂! 辽阳城外一处隐蔽宅院内,十余股辽东世家军阀齐聚一堂。 这些家族自正统或成化年间便在辽东世袭军职,虽非朝廷中枢要员,却在当地根深蒂固、影响深远。 韩、崔、高、石、屈、孙、祝、鲁八大家族为首,远在义州的马家、前屯卫的杨家与毕家、宁远的祖家,以及辽南数股势力,皆派子弟前来参与此次密会。 “各位,说吧,朝廷这次是冲着李家来的,下一次,谁也说不准轮到谁。” 孙贤作为召集人,开门见山。 局势已然不容乐观,若再无所作为,迟早如李家般被一网打尽,毫无反抗余地。 “他娘的,刚在沈阳打了胜仗,转头就被卸磨杀驴!我早说过别轻易出兵,可没人听我一句,现在倒好,成了砧板上的肉!” 屈勤七怒声斥道。他身为辽阳左卫分守参将,官阶最高,语气虽粗,却无人反驳。 “事已至此,抱怨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应对朝廷这步棋。” 孙贤冷静回应。 他家族世代为辽东富商,早年因朝廷募兵政策,招得青壮三千,得授军堡守备之职,如今家底雄厚,地方事务多有话语权。 “老奴已败,实力大损,对辽东威胁大减,朝廷自认胜券在握,自然不愿再容忍我们这些边地军阀。” 韩斌语气不善,直言道:“别再遮掩了,这背后分明是那位小皇帝的手笔。我已派人进京查过,那羽林军不归兵部内阁调遣,直属于皇帝!若无皇帝亲谕,他们连营门都出不了,如今大举入辽,不是他下令,还能是谁?” “我等在辽东立足已有数百年,历任帝王都不敢动我等分毫,如今这新登基的小皇帝不自量力,是时候让他见识见识我们这些世家的底蕴和手腕了!” 韩斌敢说出这样的话,底气自然是来自他的家族。 韩家掌控着辽阳的粮食买卖,虽未独占其利,但却是最大股东。 即便当年权势滔天的李成梁,也得对他家礼让三分。 在辽阳,韩家就是天。 “韩将军所言极是,那小皇帝年纪尚轻,根本不懂天下局势。我们得替先帝管教他一番,让他明白,在辽地,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性格沉稳的杨照开口劝道: “我觉得我们不可轻举妄动。熊廷弼与我们并非一路人,皇上已将辽地军政全权交付于他,显然早有布局。而且辽阳城里还有五千羽林军驻守。” “杨兄多虑了。皇上已经对我们下手,若再按兵不动,不如直接去城中向马祥麟请罪,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再说,谁说我们要正面冲突了?杨兄难道忘了我们的祖辈是靠什么发家的?”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这一招他们用过无数次。 无论是张居正,还是当年权倾一时的成化帝,都拿他们无可奈何。 他们不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能掀起什么风浪。 “大家回去各自准备。武器、铠甲、战马、粮草,多多益善。再派人联系关内的文官和孔家,让他们尽快送一批军械粮草过来。现在老奴那边正缺这些。” “现在联系关内不太妥当。辽沈一带已被熊廷弼掌控,关内也不太平,这个时候还是低调为好。” 众人都觉得有理,那小皇帝可不是省油的灯。 “既然如此,那就自力更生。韩家马上着手收购民间粮食物资,可以高价收购,反正这笔账日后能翻倍讨回来。” 韩斌嘴角微扬,拱手说道: “放心,这事交给我韩家,绝不会出岔子。这次一定要引发民怨,让朝廷看看我们的手段。” “还不够,光有民变不行,还要有兵变。这次一定要让那小皇帝低头!” 韩斌眼神一动,急声问道: “屈兄可有妙计?” 屈勤七冷笑两声: “你们一个个身家丰厚,这白来的银子,还真没人敢要?” 一听到金银二字,尤其是和军队有关,这些比商贾还精明的将领立刻明白过来,在厅堂中纷纷大笑。 “你们回去后立刻安排人手,把朝廷这些年拖欠的军饷全都查清楚。只要能查到线索,就算是宣德年间的事也要翻出来!” “到时候就拿这笔欠饷说事,逼朝廷表态。朝廷拿不出粮饷,局势不稳,还不是得靠我们来稳住局面?” 众人纷纷称好,这事对他们而言早已驾轻就熟。没干过这种事的家族,根本不够资格坐在这里。 孙贤补充道: “但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完全由我们掌控,不能失控,否则损失的可是我们自己。” 韩斌点头附和: “那就按孙将军说的办,我们分两头行动,一面逼朝廷表态,一面和建奴做点买卖,赚些外快。” “等风头一过,建奴定会重新崛起,到时我们再顺势要朝廷让利。” 杨照虽有些疑虑,但没开口。他清楚,若现在质疑,只会惹人不满。 他只叮嘱道: “朝廷或熊廷弼有军令,我们都接下。这段时间行事要谨慎,别让人抓到把柄,不然可是掉脑袋的事。” 孙贤手搭椅背,扫视众人: “大家按计划行动,只要这次能扳倒皇帝,辽东就还是我们的辽东,诸位依旧是辽地的主人。” 第128章 大网! 朱由校这次动作牵动了所有人的心,不只是辽东的军阀,朝中也有不少人反对。他们认为,动辽地,等于是自寻死路。 可朱由校没有理会这些反对意见。 辽东不安,建奴难平,这是他的判断。 建奴原本就是这些人养大的,他们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只是他们低估了奴儿哈赤,事情才发展到如今不可收拾。 皇帝突然对辽东动手,使得这百年动荡之地,在一群豪强的主导下再次掀起波澜。 而远在京师的朱由校,并不知道这些。 这位挑动辽东局势的帝王,正在布一张大网。 这张网里,有武官、有士绅、有官员、也有商人。 朱由校起初只想清洗京师内的蛀虫,却随着杨寰回京,计划悄然改变。 杨寰已掌握山西商人走私贩粮、贩卖武器盔甲给蒙古人的线索,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 但他做事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有一丝疑点,他就能将事情扩大。 对那些通敌的无良商人,更不需要证据,只需一把马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山西的商贾并不难处理。 如今他们尚未结成有组织的利益团体,更没有出现所谓的“八大皇商”,这些人眼下只是零散地做些小买卖,顶多贩卖些违禁物品。 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漠南蒙古不久前遭遇重创,物资极度紧缺。只要将山西商人一举铲除,不仅能断掉边关走私的命脉,还能对漠南造成新一轮打击。 再看漠南旁边的河套鞑靼部,没了这些商人的支持,他们的日子也会越发艰难。 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笔只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要真正做成这件事并不容易。 这些山西商人和边镇的将领关系错综复杂,地方上的御史文官,甚至朝廷中都有不少人充当他们的靠山。一旦这边稍有风吹草动,那边立刻就会通风报信。 对付他们不能像整治辽东将门那样粗暴行事,否则极易引发边镇动荡。 这些人表面上功夫做得很足,在当地名声一个比一个响亮,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大善人。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朱由校端坐上位,闭目思索,心中谋划必须万无一失。 魏忠贤、许显纯、杨寰这三位掌握朝廷特务力量的头目,此刻正跪在殿中,静候皇命。 “从锦衣卫和东厂中挑选出一批头脑灵活、善于伪装的番役缇骑,这些人必须生面孔,不容易被人认出身份。先安排三百人,秘密潜入山西。”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查清这些商人和大户人家的底细,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十人或二十人负责盯一家,确保他们始终处于掌控之中。” “许显纯,这事就由你来办,必须给朕办好!” “臣遵旨!” 许显纯身为锦衣卫统领,虽无显赫战功,但半年来一直在为皇帝执行情报搜集与抄家任务。 只是他手下的几人,个个都有拿得出手的功绩,相比之下,他心里多少有些压力。 “陛下,这些商人和富户并不简单。他们藏得很深,大部分人家中都有私兵,臣曾亲自查探过,这些私兵大多是亡命之徒,被他们重金收买后豢养在府中,配备的武器甚至比边军还要精良。” “臣在大同卫时曾亲眼见过一支私兵队伍,有五四百人之多,弓弩、刀甲、战马应有尽有,装备丝毫不逊于羽林军,只是没有配备火器。” 朱由校知道杨寰所言非虚,这些情况他早有预料。 这些商人世代走私违禁品,若只靠关系网,不可能维持至今。 再加上草原局势不稳,若没有足够实力,恐怕连边境都没出就被马贼洗劫一空。 这些人的武装力量,恐怕不逊于辽东的那些将门,只是他们一向低调,不愿张扬罢了。 “朕明白,你抓来的那个主簿要严加看管,现在还不能让他死。从他嘴里尽可能多挖出些有用的情报。” 朱由校说罢,转头望向东厂提督魏忠贤。 “大伴,想办法让诏狱的人咬一口山西商人。只要他们肯指认这些商人与边将一同参与谋反,朕倒是可以考虑法外开恩。” “其余的罪证,朕相信你有办法处理妥当。” “奴婢遵旨。” 魏忠贤也没料到,皇上竟要下如此大的一盘棋。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心中一震。 “万岁爷,辽东战事尚未平息,此时又对边镇动手,若是逼得太紧,恐怕会引发北方动荡。” 朱由校这张网铺得实在太大,换成谁都不敢轻易动手。即便是他自己,也在冒极大的风险。 但他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 接下来几年,北方不会有大规模战事。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那之前那两仗岂不是白打了? 林丹汗或许不会因此死而复生,但建州的努尔哈赤却不一样。 他在女真各部中的威望远超那位蒙古大汗。如今他仍拥兵五四万,军力尚存。若让他得到喘息之机,辽东恐怕又将陷入动荡。 可现在的朱由校,已无力再发动大规模战役。 北方粮草匮乏,国库空虚,他自己也处境艰难。 朱由校语气低沉地说道: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按朕的吩咐去做。” “还有那两个老东西,既然不肯低头,那也没留着的必要了。三日后报纸的头条,朕要看到他们伏诛的消息。” “奴婢遵旨。” 朱由校口中所说的老东西,正是刘一燝与叶向高。这两人始终不肯配合,他已经失去耐心。即便没有他们,他也有办法对付江南士绅。 至于袁应泰,暂且留他一命。此人比起前两人,要识时务得多。打击辽东将门,他还能派上用场。 第129章 震动朝野!废除上直二十一卫亲军! 天启元年六月十日,注定被载入史册。 这一天,天启皇帝朱由校颁布一道圣旨,宣布以何士晋为首的多名文官,在皇帝亲征期间暗中勾结敌虏,图谋不轨,全数逮捕下狱,并交由三司会审。 最终,大理寺、都察院与刑部联合审理,认定这些人犯有谋反之罪。 依据《大明律》与皇帝旨意,全部判处凌迟处死,三族连坐! 不仅如此,二十一卫上直亲军卫所也牵涉其中。 他们与何士晋等人合谋,意图发动兵变,同样被判凌迟极刑,家族三族受诛。 真正震动朝野的并不是这些人的刑罚,而是皇帝在圣旨里宣布的一项重大决定……彻底废除上直二十一卫亲军。 仅保留锦衣卫与腾骧四卫,其余如旗手卫、武功三卫等,一律裁撤。 此事令人震惊。 上直侍卫亲军是太祖皇帝亲自设立的,两百年来从未动摇。 如今却被当今陛下一纸诏令尽数废除,谁能想到? 普通百姓倒没太在意,生活照旧,而且他们大多支持皇帝。 谋逆这种事,人人得而诛之。 圣旨配合报纸大力宣传,声势空前。在锦衣卫与东厂的推动下,民间掀起声讨叛贼的浪潮。 反倒是那些熟读圣贤书的官员,表现不如百姓。 一个个上疏抗旨,言语激烈。 有位六科言官,奏章写得掷地有声: “太祖祖训明文在册,后代皇帝始终不得更改祖制。陛下此举,实为背弃祖宗。” “上直侍卫守卫京师两百余年,忠心不二,如今说废就废,岂非失信于天下?” “亲军世代效忠皇室,无功也有劳。如今只因风闻之语,便牵连三族,何其残忍?” 这份奏疏一出,朱由校瞬间被贴上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标签。 不少士人纷纷附和,甚至有人登门拜访这位御史,一时声名大噪。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竟然成了京城热门人物。 这样敢言的人,在眼下局势中,确实难得。 但好景不长,正当他与人高谈阔论之时,东厂番子直接上门,将他打入诏狱。 与他来往密切者,也一并定为“逆党”。 魏忠贤对这种公然骂皇上的行为格外“关照”。 你想讲祖训?那就用祖训来治你。 很快,东厂就查出他贪赃受贿的证据。 他成为洪武以来,第一个被剥皮实草的官员。死后皮还要挂在西市示众。 朱由校对此事也公开回应: “祖训不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的护身符。太祖最恨贪官污吏,奸佞小人!” “亲军与朝臣勾结谋逆,几乎酿成大祸。如今还在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不严惩,才是对祖制的背叛!” 百姓对那些贪官恨之入骨,恨不得亲手除掉几个,尤其看到确凿证据之后,民愤被彻底点燃。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皇帝这边。 这位御史的举动,间接推动了朱由校的计划。他顺势决定组建一支全新的军队。 朱由校打算从羽林军中挑选一万名忠诚勇猛、战功卓着的将士,组建全新的“御林军”,作为皇帝的贴身护卫部队。 皇城的安全仍由腾骧四卫和锦衣卫共同负责。 而御林军的任务,则是保卫京城内城与皇城以外的区域。锦衣卫和东厂也会接管五城兵马司在内城的职责。 五城兵马司今后只负责外城和京郊,内城已不在其管辖范围之内,甚至连办公衙门也被腾出,交给了锦衣卫与东厂使用。 这个变动令许多文官心中不安。 谁住在内城? 不正是他们自己吗? 皇帝真是心思缜密,借机再设新军。羽林军已经让他们难以招架,现在又来一个御林军,还驻扎在内城,这岂不是完全落入皇帝掌控之中? 更糟的是,锦衣卫和东厂竟取代了五城兵马司的职权,以后还能不能安心为官? 他们必须反对,哪怕付出生命代价。 于是,这些官员联名上书,表示坚决反对,请皇帝收回成命。 朱由校将他们召集至乾清宫,当面说道: “朕的侍卫亲军都敢谋反,若朕还不警觉,明天恐怕就坐不到这里与诸位议事了。” “亲军虽是太祖所设,朕也不愿赶尽杀绝,但他们竟与逆贼勾结,图谋刺驾,若继续留用,岂不是将朕与百姓的性命置于刀锋之下?” “诸位爱卿真愿看到这样的事发生?朕实属无奈,才加强皇城与内城防卫,这不仅是为了朕的安全,更是为了保护诸位。毕竟,那些逆贼都藏在内城,朕不愿诸位因此受到牵连。” 这番话几乎无人能反驳。 若再有异议,便会立刻被贴上“图谋不轨”的标签。皇帝已经将设立亲军与自身安全、乃至百官安危紧紧绑定。 而且,皇帝还强调是为了保护百官,这一手实在高明。 众人进宫时还满怀希望,以为皇帝会妥协。 谁知这位传言中残暴的君主,竟用言语将他们彻底压制。 最终,他们找不出理由再反对,只能垂头丧气地返回官署。 可此刻,谁还有心思处理政务、批阅奏章? 文官们愁云惨淡,人人都在为前途发愁。皇帝登基之后,接连出招,把他们这些读书人压得抬不起头。 真是变了天。 早知道是今天这局面,当年何必死保太子,和神宗硬扛多年,争那个国本。 不少万历年间的旧臣心里都在犯嘀咕,后悔了。 第130章 扩军 打发完百官,朱由校直接前往城外军营。他不光要筹建御林军,还要扩军。 八万人实在不够用,守城勉强可以,要想干点别的,就显得捉襟见肘。 一万士兵的挑选,英国公已经着手进行,剩下的事情,还得朱由校亲自拍板。 大帐之中,羽林军千总以上军官悉数到场,参谋与后勤两司的主管也都在列。 朱由校坐在主位,看着下方站成一排的将领,开口说道: “朕有意扩充兵力。另外,从四大营里挑出精锐,单独组建一个军镇,效仿九边和辽镇,设一将军统管全镇,但隶属羽林军,仍属朕的亲军,就叫羽林左卫军镇。” “目前羽林军人手不足,因此左卫军镇的编制控制在一万人左右。” “具体安排是从骁骑营和神机营各抽调三千人,虎贲营挑五千人。你们有什么建议,尽管说。” 朱由校望向张维贤,笑着说道: “老国公,你得帮朕把把关。朕就指望你指点得失了。” “老臣惭愧。” 张维贤拱手回应: “不过老臣心中确实有些疑惑,还请陛下指点。” “有话直说,朕听你说。” 他对张维贤一向敬重。家中无长,英国公便如长辈。 张维贤躬身说道: “陛下,虎贲营的一万人已经挑选完毕。但眼下又要从四大营中调出一万精锐,加上之前北征的损失,四大营如今已不足原有兵力的一半。京师如何防卫?今后又如何为陛下出征?” 朱由校答道: “你的顾虑没错,但兵源问题不必太过担心。辅兵营还有三万人可用。” 那三万辅兵训练了半年多,虽未达到四大营的标准,但也能勉强用得上。 张维贤皱眉道: “陛下,辅兵营的军士怎能与四大营的精锐相比?其中一半是从原京营调来的,或许还有些战力,另一半是招募的新兵,练兵不足半年,如何能跟鞑子、建奴正面交锋?” 张维贤的顾虑,他心里明白。 羽林军的体系几乎是张维贤一手建立起来的,自己更多只是下了几道命令,拨了些军饷,没真正深入参与过。 四大营重新整编训练之后,已经成了一支有战斗力的精锐部队。 现在就要拆分兵力,的确会影响整体实力。 可他等不了了。 熊廷弼虽然能在辽东稳住局势,但没有一支直属朝廷的军队坐镇,他总觉得不够稳妥。不是不信任熊廷弼,也不是防着努尔哈赤,而是担心那些地方军阀和世家将门。 朱由校手扶案几,语气坚定地说: “老国公请放心,朕能在半年里练出一支强军,就有能力再造一支。这次只是分了一部分兵力,军魂和气势还在,朕相信各位将军不会让朕失望。” 帐中众将齐声回应: “誓死不负陛下厚望!” “朕知道你们不会让朕失望,左卫军镇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这是朕设立的第一个军镇,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朕打算将这支军队调往关外,协助熊廷弼守辽东,以防建奴南下,任务极其重要。” 众将心知,接下来便是宣布领兵之人。 一个个低下头,静静等待圣裁。 朱由校看着他们这般肃穆的样子,颇为满意,这才是大明该有的将领风范。 “左卫军镇的统兵大将,由朕的昭勇将军担任。” 听到“昭勇将军”四个字,众人心中已有答案……那便是骁骑营的参将李松平。 其实在场不少人早已猜到,四位参将之中,李松平最得皇帝信任,战功也最显赫,自然是第一人选。 “李松平,朕命你为辽东总兵官,兼领骁骑将军印,统辖辽地所有营兵与卫所将士。左卫军镇的士兵由你亲自挑选,选完后稍作整编,即刻出征,前往辽阳驻守。” 不少人暗暗吃惊,骁骑将军可是有将印在身的实权头衔,不同于昭勇将军那种荣誉头衔,看来陛下对他是真的信任。 周兴武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若换作旁人也罢,可偏偏是李松平。当年他还是孝陵卫指挥使时,李松平还是他的副将。 如今李松平已是正印将军,心中难免有些复杂。 但好在两家是世交,这丝情绪很快被兄弟之情冲淡。 论资历,周兴武或许更强些,但两人擅长不同。他精于步兵稳扎稳打,李松平则擅长骑兵运动战。 辽东多为平原,敌人又是以骑兵见长的建奴,显然运动战更占优势。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年纪。 李松平才三十出头,而周兴武已近五十,快到“老将”的年纪了。 “臣领命,定不负圣恩,剿灭建奴,取其首级呈报陛下!” 李松平内心澎湃不已,正印将军的头衔,再加辽东总兵官的任命,这份殊荣,实属罕见。 “你错了。” 皇帝声音平静,“老奴已受重创,辽东短期内不会开战。朕派你去,不是为了战,而是为了守。” “你到任之后,与熊廷弼分守辽阳、沈阳。记住,无战事时,你二人切不可同处一城。辽东局势复杂,水太深,曹文诏应是清楚的。” 曹文诏闻言立刻上前抱拳回话: “陛下,臣略知一二。”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继续对李松平说道: “虽给了你调度辽镇之权,但辽东大事,仍要听熊廷弼安排,你辅之即可。若有紧急军情,你可自行决断。” “辽阳、沈阳是辽东门户,绝不容有失。老奴或许无力再犯,但难保他人居心不良,你务必小心。” 李松平低头应道: “臣谨记!” 朱由校轻拍其肩: “等你到了辽阳,就传令马祥麟回京。朕甚是想念他。” 马祥麟乃御林军统领,不可久留关外。有他守在身边,皇帝才觉安心。 第131章 四大营扩编 左卫军设立完毕后,朱由校随即下令羽林军扩编。 御林军与左卫军抽走了四大营的主力,如今四大营加上辅兵也不过五万余人。他至少还需补充八万兵员。 已是极限。三支军队合计十五万,若再增加,他无力供养。 尽管刚抄了不少官员的家,所得却远未达预期。 那些人官阶太低,多是六七品小吏,贪财有限,总数不过五百万两银子。 士绅与世袭武官也没想象中富有,抄出的银两不过三百万两。倒是军田、民田不少,粮食更是收缴了近二十万石。 在当下,唯有高位大员与豪商才真正富可敌国。 那些小官靠的不过是屯粮、倒卖与兼并土地,纵然几代为官,也抵不过一个尚书三年的贪墨。 这批粮食,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不只陕西缺粮,整个北方都在闹灾,百姓嗷嗷待哺。 可皇帝不会用自己的钱与粮去赈灾。 “老国公,等御林军选好一万人之后,你拿着朕的手谕,去把原来的上直二十一卫亲军召集起来。从中挑出精锐,补充进辅兵营,剩下的名额,就从民间招募。” “老臣领命。” 张维贤听后心中明了,皇上早已有所安排。废除亲军卫,实则是为了集中军权,削弱那些文臣武将的势力,从而稳固皇权。 他虽明白其中深意,但从不多言,张家素来行事低调,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嘴。 朱由校虽然裁撤了二十一卫亲军编制,但那些世袭的军官,如千总、指挥一类,都被惩办,底层士兵却未解散,依旧保留建制。不仅如此,皇上还从内库拨出数十万两白银,补发了拖欠的军饷。 他早前做过估算,这二十一卫亲军原本有近十万人的编制,扣除逃户与空额后,实际在册者仍有约五万人,其中青壮者三万多。 虽说这些人大都不符合新军标准,但眼下也只能如此。他们毕竟穿盔甲、练刀弓,虽训练不足,但比刚招募的“新兵”强些。 若全部启用新人,恐怕要两个月才能稳定下来,开始正常训练。 时间紧迫,已不允许慢慢打磨,只能速成。 不久后,朱由校正式下令,将辅兵营三万人整编进四大营。 又将关外的五千蒙古骑兵编入骁骑营。 这支骑兵本就精锐,加上辅兵营部分骑兵,整体战力大幅提升。虽然调出三千骑兵至左卫军镇,但总兵力仍达一万三千余人。 神机营也进行了大规模补充。 火器兵训练相对简单,只需团队配合熟练、掌握火器使用即可。如今兵力已增至八千多人。 虎贲营一直是四大营中人数最多的,经过调配与补充,依然维持两万五千人的编制。 泰山营此次并未扩编。 虽然军中已有不少人符合进入泰山营的标准,但朱由校还是将他们安排到了其他营中。 重甲兵耗资巨大,即使皇帝手握千万家产,也感到不小压力。这种特殊部队,五四千人已是足够,不必过多。 “陛下,骁骑营参将一职,由谁接任?” 这个职位至关重要,张维贤生怕皇上疏忽,趁整编完毕之时,出言提醒。 朱由校一时也犯了难。 他原本属意曹文诏,但他资历尚浅,战功也还不够。此人刚从把总越级升为游击,如今再升为参将,恐怕会引发不满。 “骁骑营的参将一职,就交给李文胜,他原来的位置,由曹文诏接替。至于那五千蒙古骑兵,直接归李文胜统领,暂时不再设立其他将领。” “李文胜,你带几个千总出身的军官,先做你的副手,去管理那些蒙古人。必须把他们分散开来,不能让他们集中驻扎。” “军中的那些千户长、百户长之类的小头目,也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朕稍后会给你一道旨意,将这些人调离军队,只留下十户长这样的小官。” 李文胜神情严肃,拱手应道: “臣明白了。” “王体乾!” 站在左侧的王体乾低声回应: “奴婢在。” “你从御马监选一些识字的小太监出来,负责教那些蒙古人。朕不要求他们有多高的学问,能听懂汉语、会说就可以了。如果御马监人手不够,你就去找魏忠贤,从司礼监再调人过来。” “奴婢遵旨。” 王体乾笑着应答。 对这些太监而言,宁愿辛苦一些,也不愿被皇上冷落,他们巴不得皇上多给他们差事,只有这样才能稳固地位,甚至更进一步。 朱由校原本想让一些文官和士子来做这件事,这些人自然比太监强,但思来想去,还是算了。军队太重要,他不敢保证那些人不会暗中搞事。那些蒙古人头脑简单,更容易被掌控。 朱由校又对李文胜、秦邦屏和陈广三位主将说道: “羽林军四大营的新编制已经确定。你们三位参将把各自部队整合好后,立刻选出一批精干将士,派往辅兵营,负责训练新兵。” 三人立刻拱手应命,皇上的命令,从不容置疑。 “尤其是那些蒙古人,他们在骑马和射箭方面比我们强不少。李文胜,朕要你尽一切办法,把他们的养马、驯马之术学会。至于骑射,倒不必学,我大明的骑兵,不能比那些蛮夷差!” 如今虽然不至于落后挨打,但这些关键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且骑射终将被淘汰,他很快就要对骑兵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高超的马术至关重要。 第132章 该不会就是那个“明末第一猛将”吧? 马术固然关键,但一支精锐骑兵的根本,还是在于战马的品质。没有好马,就算骑士再强,也难以发挥真正实力。 朱由校这次北征缴获了四万匹战马,眼下根本不缺马匹。 “那几万匹缴获的战马情况如何?” 王体乾立刻回答: “回陛下,奴婢和李将军在后山临时设了个马场,安排了人日夜照料,马匹都安然无恙。” 朱由校满意地点头: “嗯,那些都是好马,对我们至关重要。” “等辅兵营的兵力补齐后,从里面挑出两万人,把这些战马交给他们练,先给他们找几个蒙古教头!” “天启二年之前,这支部队要具备集结作战的能力,半年时间应该够了。重点练马术,骑射不是重点!” 朱由校这话一出,众将全都露出疑惑神色。 骑兵不练骑射,还能练什么? “陛下,骑兵最厉害的地方就是骑射,不练这个练什么?” 朱由校嘴角微微上扬,看着众人缓缓说道: “因为朕马上就要有新式火器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骑射可以练,但不用像以前那样拼命练,照朕说的办就行。” 兵工厂的毕懋康刚刚送来好消息,自生火铳的研发有了重大进展,新式火器很快就能面世。 等这两万人练成,再配上自生火铳和新手铳,不管是蒙古骑兵还是建奴重甲,到了火枪骑兵面前都不堪一击。 新手铳是朱由校专门为骑兵打造的,威力和射程不如别的火器,但胜在操作简单、携带方便。 提前把火药包填好,上了战场就能出其不意地干掉敌人。 比历史上那所谓的关宁铁骑和三眼铳强太多了。 接着他按照战功簿上的记录亲自任命了一批游击和千总,特别是辅兵营的军官,基本都是他点的名。 这些人都是一线拼杀出来的硬汉,让他们来带新兵最合适。他要在最短时间内,把羽林军的气势带进辅兵营,让他们迅速形成战力。 军队扩编,执法队也必须加强。朱由校从北镇抚司和东厂抽调了一批缇骑和番子,又在军中挑选了一批忠诚正直的人,将执法队扩充到将近两千人。 朱由校一直忙到下午,新的编制和规划才算敲定。 趁着天还没黑,他又去军营和训练场巡视了一圈。 来到骁骑营的马场时,朱由校看到一个孩子正在模仿骑兵冲锋,手里拿着一把木刀挥舞。 他停下脚步,皱眉问道: “这孩子是谁?” 后面的曹文诏立刻上前跪下答道: “回陛下,这是臣的侄儿,因为家里原因,一直跟着臣在军中长大。” 曹文诏语气中带着几分忐忑。 朱由校却陷入了沉思。 曹文诏的侄儿? 该不会就是那个“明末第一猛将”的曹变蛟吧? 他心中一动,差点把这个人给忘了。 此人可不是一个“猛”字能概括的。 崇祯年间,大明江山风雨飘摇。曹变蛟作为那个时代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几乎成了军中的旗帜。他打仗不要命,常带着一小队精锐骑兵,直接冲进敌军主力阵中,敌军根本拦不住,往往被打得溃不成军。 他一生最出名的两场仗,一场是镇压李自成。 因叔父曹文诏死于流寇之手,他对这些乱军恨之入骨。有一回重创李自成,对方仓皇逃窜。为了给叔父报仇,曹变蛟连续二十七天不卸甲,追得李自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可李自成命硬得离谱,不管输得多惨,跑得多狼狈,总能活下来。连曹变蛟这般不要命的追击都能让他逃出生天,可见其命格确实不凡。 另一场大战则是松山之战。 当时明军被清军断粮包围,形势极其不利。曹变蛟从玉田兵中挑选三千精骑,深夜直扑清军中军大帐,目标直指皇太极。 这一夜突袭,明军打得有声有色。 曹变蛟亲率骑兵左冲右杀,一路突破前营,直抵中军。当时清军中军帐里,有近两千白甲兵和数旗精锐,都是两黄旗的主力,皇太极的贴身护卫。其中白甲兵统领鳌拜,号称“满洲第一勇士”。 可这位“第一勇士”见到曹变蛟,竟不敢正面迎战,只能躲在阵后放箭。曹变蛟在敌军中如入无人之境,但终因兵力悬殊,难以扩大战果,只能撤退。 就在他准备撤离时,皇太极竟亲自现身中军帐外。曹变蛟一眼认出此人,立刻调头杀回。只要斩了皇太极,胜负未可知。 他再次冲锋,不顾一切,清军精锐的防线被他硬生生撕开。战马冲至皇太极面前,他挥刀欲斩。一支冷箭突然射中他,皇太极借此机会后退数十步,身边白甲兵立刻将他团团围住。 曹变蛟的攻势被阻,只得再次撤出。皇太极见其受伤,立刻下令务必击杀此人。 曹变蛟并未放弃,他看准清军防御的空隙,再度发起冲击。这次却没那么好运,在白甲兵围攻下身受重伤,鲜血直流。三千精骑折损过半,斩杀皇太极已无可能,只能愤然突围。 此战曹变蛟在清军大营中三进三出,杀得敌军胆寒,如同当年赵子龙一般英勇。 曹变蛟因此被誉为“明末第一猛将”,与叔父曹文诏合称“大小曹”……曹文诏为“第一良将”,曹变蛟则为“第一猛将”。 曹变蛟曾以一己之力,几乎扭转过历史的走向。倘若他当时真能斩下李自成,关内的流寇之乱恐怕早就平定了。 若他在松山之战中能取皇太极性命,这一场决定大明与满清命运的较量,胜负或许尚有转机。毕竟满清除了皇太极之外,其余将领根本不是洪承畴的对手。 像多尔衮、多铎这类后来被称为大清名将之人,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多铎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倒是得心应手,这份残忍,连他父亲努尔哈赤都望尘莫及。 难怪那位自诩“十全武功”的乾隆会称他为战功第一。 第133章 麟龙 朱由校正陷入沉思,可他迟迟未语,令众人不禁心头一紧。 特别是曹文诏,他此刻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臣知罪,甘愿接受军法惩处。唯望陛下勿牵连变蛟,他还只是个年少无知的孩子!” 一旁的执法官也紧张地跪地请罪: “羽林军有明文规定,闲杂人等不得出入军营。今日竟有孩童进入,是臣与执法队失职,臣也愿受军法严惩!” 二人的话语将朱由校从思绪中拉回。他故意沉声说道: “你们的确有责。不过曹将军初到京师,侄儿无处安置,也是朕与英国公考虑不周。此次便从轻处理,罚三月军饷,只此一次!” “老国公,你与后勤司清查一番,统计清楚还有多少将士家属居无定所,造册上报于朕。” “老臣(奴婢)遵旨!” 说完,他目光投向前方。 只见十来岁的小曹变蛟手持木刀,舞得虎虎生风,气势不输战场冲阵。 “小曹,别玩那木头了,来试试真家伙!” 话音未落,几名骁骑营军士走近,其中一人笑着将一把腰刀丢了过来。 小曹变蛟立刻扔掉木刀,稳稳接住那腰刀。别看他年纪小,十几斤的刀在他手中挥舞如风,毫不逊色于在场军士。 他自幼便展现出超凡的气力,寻常人远不能及。这也是他被称为“第一猛将”的原因。至于那个被称为“明末吕布”的家伙,估计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有人感叹道:“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小曹的本事,恐怕不比他叔父差。” 小变蛟边喘气边豪气地说道:“再过两年,我也要上战场,把这些建奴的脑袋统统砍下来!” 站在远处的朱由校听到了这句话,他望着曹文诏笑道: “你这侄儿,倒是有你当年的风采。看来你们曹家又要出一位将军了。” 曹文诏连忙应道:“陛下过奖了,孩子说说罢了,当不得真。” 朱由校却不以为然:“朕看他不仅力气惊人,言谈举止也非戏言。” 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我们一起去瞧瞧这位‘小将军’的英姿。” 马场里还在说笑,士兵们一看到皇上来,马上跪下齐声高呼: “恭请陛下圣安!” 曹变蛟虽然年纪不大,但基本礼节还是懂的,也跟着别人认真地跪下磕头。 朱由校走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曹变蛟。 这孩子果然不一般,一般人见到皇上早就慌了神,可他神情自若,毫不拘谨。 虽说不是正式军籍,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和外在条件,丝毫不比那些战场老将逊色。 刚才看他的刀法,动作熟练,可见平时训练刻苦。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功夫,估计早就跟着部队练出来了,说不定从军的时间也不比曹文诏短。 他隐约记得,曹变蛟少年时就跟叔父曹文诏去了辽东,后来靠战功升为游击将军,二十二岁便当上了参将,镇守一方。 天启和崇祯两朝皇帝都对他青睐有加。看来他和霍去病一样,十几岁就开始上战场了,是个难得的人才,值得好好培养。 “你今年多大?” 曹文诏刚想替他说,却被张维贤轻轻拉住。他明白皇上的意思,不想插话。 “臣今年十二岁。” 朱由校又问: “那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臣参见皇上!” 曹变蛟说完,接连磕了三个头。 站在后面的曹文诏这才松了口气,生怕这小子不懂礼数,惹恼了皇上。 朱由校听了也很满意,看出他不仅胆大,还很懂分寸。 “朕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不用自称小子了。朕看你早早就进了军营,也算是半个军中之人,以后就和他们一样称臣吧。” “臣知道了。” 朱由校受后世影响,对曹变蛟本就心生敬意,如今更是越看越喜欢。 “朕刚才听说你想从军杀敌?” “是!” “好志气。但想杀敌,得有真本事,否则不是你杀敌,而是敌杀你。” 顿了顿,他又说道: “这样吧,你随朕进宫,朕亲自教你兵法韬略,再给你请个好师傅,教你骑马练武。学个三五年,有了本事,再随你叔父出征,可好?” 旁人听了无不震惊,连一向沉稳的英国公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殊荣,明朝建国两百年来,还没哪个臣子能得此待遇。 万历皇帝当年很赏识李如松,可李如松连皇宫都没进过。而眼前这孩子,只是个少年,皇上却要亲自教导? 曹文诏此刻比先前请罪时还要紧张,他实在想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看重。 曹变蛟也愣住了,毕竟他还年少,不知如何是好。他悄悄看向叔父,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方向。 朱由校转向曹文诏,开口问道: “曹文诏,你是他的长辈,这事你来定夺吧。” “臣遵旨,臣代变蛟父母谢陛下隆恩!” 他又低声对曹变蛟说道: “快,谢过陛下大恩。” 在叔父点头后,曹变蛟连忙叩头谢恩,模样诚恳又带着几分紧张,惹得朱由校笑了出来。 “好了,起来吧。你是不是还没有表字?” “陛下明察,变蛟确实尚未取字。” 朱由校思索片刻,说道: “那就由朕为你赐一个,叫‘麟龙’如何?” 一旁众人听后,脸色各异,有人忍不住抽动嘴角。陛下不仅要把人带进宫,连表字都亲自赐了,这待遇实在让人无话可说。 “好字!” 张维贤第一个开口附和。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称赞皇帝圣明。 曹文诏与曹变蛟叔侄俩不停谢恩,尤其是曹文诏,内心激动万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个侄子怎会有如此天大的机缘,竟被陛下亲自看中。 这可不是祖坟冒青烟能形容的,简直是祖坟着火都拦不住的福气。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放声大笑。 “给麟龙选一匹上好战马,其他东西不用收拾了,一会儿随朕回宫。” 第134章 眼不见为净 朱由校在军营中走了一遭后,便带着曹变蛟一同返回皇宫。他将曹变蛟安排在身边,凡是涉及军事、战略的事务,几乎都让其旁听。 朱由校时常考校他,若回答有误或理解不深,他便亲自讲解,从不敷衍。 大明从来不缺名将,比起许多王朝末年,大明的名将阵容可以说极为耀眼。 但朱由校将曹变蛟带入宫中,是想给他最顶级的资源,将他培养成真正能安定天下、纵横四方的名将,如同霍去病一般的存在。 他志在中兴大明,向外开拓疆土,若无几位旷世奇才的将军随行,那便少了气势。 虽说朱由校不敢自比汉武帝,曹变蛟也许还不及霍去病那般耀眼,但人总要朝着最高目标去努力。 渐渐地,宫中上下都知道皇帝对这个少年极为看重。连刘太妃听闻此事后也颇为惊讶,感叹皇帝做事果真随心所欲。 宫外的大臣们更是气愤难平,一个出身低微的武官子弟,竟能有如此殊荣,实在让他们难以接受。 他们再次上奏,弹劾皇帝,请求立刻将曹变蛟驱逐出宫。 朱由校连奏疏都没看一眼,直接命王朝辅拿去烧掉,眼不见为净。 可皇帝的沉默,反而助长了文官们的胆量。他们以为皇帝理亏,不敢回应,竟私下聚集庆贺。 几名官员又试探着前往午门外跪谏,见皇帝依旧无动于衷,更多人开始放大胆子,准备下一步行动。 三十多名官员手捧奏折,跪在殿前请愿。从清晨一直跪到日暮,态度坚决,仿佛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朱由校终于有点明白先帝为何能二十多年不上朝。 每天面对这样的场面,任谁都难以招架。光是看他们跪着的姿态,就知道这是一群难缠的角色。 “万岁爷,要不奴婢去把他们全都关进诏狱?” 要说到与文官之间的恩怨,魏忠贤绝对排在头名。早年他还是个小太监时,被羞辱也就忍了。 可自从他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又兼任东厂提督后,这些文臣依旧对他视若无睹。他甚至亲自出钱求他们写几个字,结果却换来一顿辱骂,连祖宗十八代都被牵连。 寒冬腊月,冷水当头泼下,他咽不下这口气。 从前对这些人动刑,多半是奉旨行事。但自那以后,他心中便埋下了报复的念头。 你们不是高傲吗? 那我偏要你们活不如死,当众出丑。 “不必理会,随他们去吧。既然想靠这事出名,那就成全他们。” 朱由校淡然一笑。那些人家产不多,加起来可能也就几十万两银子,对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他向来习惯先把猪养肥,再动手宰杀。 如今正值盛夏,酷热难耐。这些人撑死也只能坚持一天,时间一久自然会散去。 军队的编制已趋于成熟,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训练即可。 但兵部和户部的体系仍显简陋。 特别是负责后勤的部门,从上到下几乎全靠王体乾一人支撑,底下办事的多是太监,重活杂务则由辅兵营承担。 这可不行。打仗打的就是后勤保障。 后世曾有话说,战争比拼的是国力、后勤与情报。 大明的国力远胜建奴与蒙古,情报方面也已布置妥当,在几处要地都安插了缇骑。军中还有缇骑与番子组成的执法队,保密工作做到了这个时代最高的标准。 但后勤保障还远远不够。 大明疆域辽阔,军队常常要跋涉数百甚至上千里前往边境作战。一旦后勤出问题,仗还没打,军队就可能先垮下来。 必须建立完善的后勤体系。 驿站可作为关键节点,先将京师通往辽东的运输线彻底打通,如此,日后大军出关作战才会轻松许多。 正当他打算派出缇骑前去勘察沿线驿站时,却发现了一个新问题:缇骑与番子的人手已明显不足。 近来锦衣卫与东厂事务繁重,自从他登基以来,已大量派遣缇骑与番子前往九边、辽东、山东、江南等地。人手紧张,已是不争的事实。 追查万历年间户部旧案,锦衣卫抽调了近半人马,北镇抚司缇骑总共不过千人,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不少人以为锦衣卫个个神通广大,实则不然。 真正的密探机构是北镇抚司与东厂。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也归他们掌控。 锦衣卫与北镇抚司并非一码事。锦衣卫本质是个卫所,和别的亲军卫所并无太大差别,只是职责更为关键,负责皇城值守、仪仗出行和皇帝护卫。 监察百官、缉拿犯人这些事,都是缇骑在做。普通锦衣卫并没有这种权力。 成化年间,北镇抚司的缇骑统领地位甚至高于锦衣卫指挥使。所有要事都可直接上奏皇帝,指挥使反倒成了虚衔,只负责跑腿。 一般的锦衣卫更不能与缇骑比肩。你一个锦衣卫百户,见了北镇抚司的小旗官,可能还得行礼。 能先斩后奏、有权拘捕入狱的,只有缇骑。 他们才是锦衣卫的核心力量,是皇帝的耳目,真正的密探。 “杨寰,从锦衣卫抽调些人到北镇抚司去,找些老缇骑带他们,人数越多越好!” “臣遵旨!” 许显纯已被朱由校派往山西,眼下锦衣卫由杨寰暂代。 “东厂那边也不能闲着。魏忠贤,你去外面收些孤儿,年龄在十二到十六之间,要聪明伶俐,好好培养,朕将来有用。” “注意隐蔽,尽量低调。” “奴婢遵旨!” 朱由校忽地想起崔应元。 他去山东已逾半年,不知对孔府与白莲教之事查得如何。 第135章 皇后就定她了! 天启元年六月十五日,刘太妃主持的选妃已告一段落。 若真按太祖旧制来,绝不会这么快。因规矩繁琐至极,若按那套流程走,恐怕连初选都还没开始。 历朝皇帝选妃都是头等大事,圣旨一下,全国婚嫁即停。 明朝选妃与其他朝代不同,尤为讲究。 皇后、贵妃、亲王与郡王的正妃,必须出自民间,不得是公侯勋贵或官员之女。 自大明立国以来,只有仁孝文皇后与宪宗的第一任皇后出身勋贵,其他皆为民间女子。而这两人之所以例外,皆因特殊缘由。 洪武年间,大明初建,局势未稳,太祖为安定朝局,只得让皇子迎娶勋贵之女。 仁孝文皇后便因此嫁给了皇四子朱棣。 宪宗的吴皇后全因一段旧情。 当年土木堡之变后,两位皇帝争位,大明陷入动荡,朝廷与后宫风雨飘摇,危机四伏。 朱见深便是在那段动荡时期出生的,出生地竟是冷宫。 当时景泰皇帝还在位,连他的父亲都自身难保,年幼的朱见深更无人顾及,几乎是被遗忘的存在。全靠怀宁侯的夫人暗中收养,才得以活命,保住了后来的宪宗之命。 这吴皇后正是怀宁侯的外甥女。夺门之变后,朱祁镇重新登上皇位。为报答怀宁侯当年对朱见深的养育之恩,特旨允许其外甥女入宫,成为太子朱见深的妃子。但这位吴皇后并未坐稳后位,不满一年便被废黜,只因她触怒了万贵妃。 朱由校深知大明根基不稳,不愿铺张浪费,特意交代刘太妃不必兴师动众,只从邻近几省挑选两千秀女即可。这人数已算是极少,按祖制应从全国选出五千甚至八千人。 经过层层筛选,再于宫中试炼月余,最终选出五十人。刘太妃亲自过目后,挑出三人,皆是百里挑一的佳人。 朱由校需在这三人中择定皇后,成为天启朝的国母。 养心殿内,三位少女端立殿中,低头静候,等待皇帝与太妃定夺。 刘太妃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 “依本宫看,这张氏最宜为后。” “此女身姿颀长,面容如观音般端庄,眼神清澈如秋水,唇色红润,鼻梁挺直,牙齿洁白整齐,实为难得的美人。本宫越看越满意,不知皇帝意下如何?” 太妃话音刚落,张嫣已掩不住欣喜。太妃青睐于她,无疑是极大助力。 她的教引嬷嬷曾私下提醒,陛下对太妃言听计从,宫中大小事务皆由太妃掌理。若得太妃垂青,便是成功一半。 朱由校却无暇细品谁更貌美,他心中所思,是这三人是否堪当大任。 皇后之位举足轻重,未来需统领后宫,若性格柔弱,难以镇住场面。 那张氏正是宫中传颂的“艳后”张嫣。她容貌无双,气质出众,确有皇后的外表。可她性情温和,缺乏魄力,难掌大局。 否则历史上天启后宫何以纷乱不断?几位妃嫔与皇子离奇夭折,朱由校心中早有疑虑。 他更倾向认为是客氏与魏忠贤联手所为。因在那之后,魏忠贤曾向他献上一名女子,据说是其远亲。 客氏对天启忠心耿耿,但不代表她不会对皇帝的女人和孩子下手。她也有自己的打算,为了自身利益,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如果要按历史脉络走下去,皇后之位还是得给张嫣,那么客氏就必须除掉。后宫也要重新洗牌,为张嫣扫清障碍,再给予朱由校足够的支持,才能稳固她的地位。 也罢,如今大局已定,客氏对他也没了什么用处。 这一次,就顺着历史走吧。 “皇帝,皇帝?” 刘太妃轻声呼唤,将朱由校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来,笑着回应:“刚才走神了,近来事情太多。” “既然太妃看好这张氏,孙儿就听从太妃安排。” 刘太妃却笑道:“皇帝都没好好看看,怎能如此草率?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能马虎。本宫只是建议,皇帝还得慎重些。” 朱由校自然不会驳了刘太妃的面子,答应后便亲自上前,认真端详三人。 细细打量之后,他也忍不住感叹古人眼光不差。这张嫣确实远胜另外两人,果真担得起“艳后”之名。 当然,这个“艳后”不是指她风情万种,而是端庄大气。那些轻浮之人,连皇室选妃的初选都过不了,更别提走到这一步。 朱由校站在张嫣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地宣布:“皇后就定她了!” 他搭在肩上的手明显感受到她的激动,身体微微颤抖着。 “大伴,去通知礼部与百官,尽快敲定大婚吉日。礼部开始筹备册立礼节,内阁起草圣旨昭告天下。今年全国各省免赋一年,举国同庆,与民同乐!” “传旨锦衣卫,尽快接皇后家人入京。其家乡每户赏粮十石、银二十两、布十匹!” 王朝辅满脸喜色,躬身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两位落选女子虽有失落,但也接受得了。能走到这一步,至少贵妃之位是稳了。 刘太妃竟破天荒地从御台下来,走到张嫣面前,握住她的手,脸上笑意难掩。 “以后坤宁宫有主了,你得多来慈宁宫走动。皇帝日理万机,你要陪本宫说说话,解解闷。” “民女知道了。”张嫣轻声回应。 刘太妃笑着轻抚她的手:“傻孩子,以后不能再自称民女了。” 张嫣点头领悟,立刻行礼:“臣妾知道了。” 第136章 用嘴治国,这群人堪称天下第一 京师城外,一骑飞驰而来,沿着官道疾奔。 那人身着铠甲,与寻常明军截然不同。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凶狠,毛孔粗大,皮肤干裂粗糙。他腰间挂着的不是明军常用的马刀,而是一把蒙古风格的弯刀。 不多时,快马抵达德胜门。 守门士兵正准备盘查,传令兵忽然高声喊道: “西北军情急报,请速带我去兵部!” 守门的千总立刻翻身上马,高声回应: “跟我走!” 两骑飞驰入城,千总一边疾驰一边高喊: “军报进京,让道!” 街道上的人群听到喊声,纷纷自觉闪避。最近军报频繁,之前几次都是捷报,百姓们也都习惯了。 只是这次,谁也不知是福是祸。 京城宽阔,街市繁华,人潮涌动。即便骑的是快马,两人也用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到内城。 进入内城后,道路通畅许多,两人很快来到皇宫外。 “这是什么地方?不会是皇宫吧?”传令兵有些惊讶地问。 “哟,你还知道皇宫?”千总略显诧异,“不简单嘛!” “我听我家将军说过,大明的皇帝就住在这里。” 千总仔细端详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你不是汉人?” 那汉子抱拳道: “在下虎大威,原属蒙古土默特部,后随族归附大明,现为榆林镇分守参将麾下把总亲兵。” “前几日土默特部大举入侵,兵分三路攻打长城,已被我军击退,我家将军命我进京报捷。” 千总这才恍然,难怪总觉得他与常人不同。 虎大威望着皇宫说道: “不是说去兵部吗?怎么带到皇宫来了?” 千总哈哈一笑: “现在军国大事,都是皇帝亲自过问。先去宫门,见了陛下再说。” 虎大威一时愣住。他原以为大明皇帝不管事,朝政都由大臣们把持。 乾清宫内,朱由校正与孙奇逢讨论皇明学院的学问。 他心中感慨,这文化的积淀果然深厚。孙奇逢这个名字他之前从未听闻,但一接触才发现,他的才学竟丝毫不逊于那些名儒大家。 更难得的是,此人不攀权附势,不参与门户之争,连科举都不在意。 就这份淡泊之心,便胜过许多蝇营狗苟之徒。 这样的人,正是他所期待的。 而这样低调的人,却在士人圈中声望极高,可见他并非顽固不化,而是懂得权衡。这样的人,对于推行新学必有助力。 朱由校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出,从此皇明学院的课程,将不再以四书五经、程朱理学为核心。 孙奇逢没有让他失望,很快便领会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是要培养真正的君子六艺,要通读史书,要研习政治,要懂得兵法谋略。更重要的是,要为他们注入新的理念,忠君爱国将成为学院文化的核心。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真正有能力的少之又少。 他们从懂事起,就抱着《论语》之类的书背诵,长大后又专注于八股文。更多人则陷在书堆里,看似钻研儒家经典,实则毫无意义。 如果你资质平平,死记硬背二三十年后或许能中举,运气好还能混个进士,为家族争光。 如果天赋尚可,三十岁左右就能通过会试成为进士。那些极聪明的,年纪轻轻便可功成名就。 但这又如何?当官治理国家不是考试,不是整天之乎者也就能解决问题。 像宋应星、茅元仪、毕懋康这类人,如果你不精通八股文,还想中进士做官?那简直是妄想。 明末的士人严重两极分化,要么以死明志,要么束手就擒,几乎全是死脑筋。 等到敌军压境,明知无力回天,便豪言几句自尽,留下所谓千古之名。 史可法就是代表人物,他虽忠君爱国,但能力实在不堪,简直就是庸才的典型。 清军入关时,南明若能稳扎稳打,守住江南与满清对峙并非难事。可这位大人一系列错误操作,直接把局势搞崩。 满清兵不血刃拿下扬州,随后南下直逼南京。 凭长江天险与数十万兵力挡住满清难道很难? 可在史可法眼里,简直比登天还难。满清南下时他毫无准备,浩浩长江连一条小河都不如。 不到一年,满清摧枯拉朽般占领江南数省。 可以说,南明就是毁在他手里。 他自己倒是潇洒赴死,却将江南数千万百姓推向了满清的刀口。 多铎几千骑兵南下,越打兵力越多,直接扩军至数十万。除了几个小城外,所有战略要地几乎兵不血刃就被拿下。 难怪慈禧那个老妖婆都说,这江山是捡来的,确实就是捡来的。 这一切,都是这些死脑筋的士人自己不争气造成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们。 满清只是顺路捡了个大便宜。 没有这些废物,汉人不至于落到这地步。 如今的风气,和魏晋南北朝如出一辙。官员们无所作为,整日饮酒赋诗,聚众议论朝政,他们称之为清谈。 一句话总结:用嘴治国,这群人堪称天下第一。 “陛下想法,臣大致明白,不过推广新学恐怕阻力不小,天下读书人未必会支持。” 不支持? 看来他还不清楚这些文人的脾性。 朱由校直接对孙奇逢说道: “你放手去做,新学必须推行下去,这是朕的旨意!” “碰到麻烦尽管进宫来报,朕替你解决。” 孙奇逢深吸一口气,这担子可不轻。 “既然陛下如此信任,那臣这就去办。” 第137章 不懂规矩的虎大威 午门门口,一个小太监匆匆跑出,从虎大威手里接过军情文书,转身飞奔回去。 虎大威和那位带他入宫的千总则继续留在午门外等候,没有宫里指令,他们不得离开。 乾清宫中,朱由校看到捷报后,忍不住开怀大笑。 半个月前,盘踞在河套的土默特部听说明朝有大动作,一打听,原来是刚登基的小皇帝亲征北上。 得知这个消息后,土默特部几位头领一致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跟林丹汗一样,立刻调集大军,南下侵扰明朝边境。 就在朱由校回京途中,土默特部四万余人兵分两路,突袭明境。 明军迅速反应,组织兵力出城迎战,在河西一带展开激战。 其中土默特部首领亲自率领的主力,在山丹县被参将王承恩设伏重创,损失惨重,大败而逃。 其余两路见势不妙,急忙撤军,可谓一战吓破胆。 这封捷报由榆林镇参将王承恩亲笔所写,上有总兵、巡抚、布政使和巡按御史的印信,真实性毋庸置疑。 “让送信的人来乾清宫一趟,朕想亲自听听详情!” 朱由校今日心情大好。 西北传来捷报,纯属意外之喜。他没想到自己亲征一次,竟能引发连锁反应,远超预期。 原本他以为,河套一带的土默特部和鞑靼部在明末一向低调,看来,是他了解得还不够。 在午门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虎大威,终于等到了皇帝召见。 此时他内心激动得难以形容,他要见的是当今圣上,是大明的天子啊,怎能不激动? 传旨的小太监带他进了午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宫道,又走过一扇高大门槛。 他抬眼望去,一座座宫殿庄严宏伟,尽显皇家气派,这就是皇宫! “你还敢东张西望?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皇宫是你随便能看的?” 小太监看他东瞧西望,立刻出声训斥。 虎大威赶紧低头赔罪: “公公恕罪!” 虎大威哪敢得罪宫里的太监,这些人在他眼中就是天上的使者。 领路的太监见虎大威态度谦卑,便趾高气扬地开口: “咱家跟你讲讲进宫面圣的规矩,别你到时候冲撞了“万岁爷”,把喜事办成了丧事。” “请公公指点!” 那太监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虎大威看在眼里,却摸不着头脑。他本是蒙古人,刚归顺不过一年多,哪里懂这些中原的门道。 看他毫无反应,太监心里不爽,以为他故意装傻,撂下一句: “你等着吧!” 说完,他加快脚步,虎大威只能默默跟在后面。太监将他带到宫门前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虎大威硬着头皮独自进宫,结果一进去就出了糗。 他在外殿看到一个穿着讲究的少年坐在椅子上看书,以为那是“皇爷”,扑通一声跪下高呼“参见皇爷”,把那少年惊得一脸懵。 “你就是西北来的传信人?陛下在里面,赶紧进去。” 在少年的指引下,虎大威终于进了内殿。 这回他认准了坐在御台上的那人才是皇帝。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尖利的喊声响起: “拿下他!” 站在一旁的锦衣卫立刻上前,一个照面就将他按倒在地。 “胆大包天,竟敢冒犯陛下,你有几个脑袋?” 虎大威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行了,带过来。” 四位锦衣卫听命,架起他的四肢拖到御前。 走近后,朱由校冷冷地看着他,开口问道: “带你进来的太监没教你宫里的规矩?” 虎大威喘着气回答: “没有!” “放开他。” 锦衣卫松了手,但没离开,依旧站在他两侧盯着。 朱由校看了王朝辅一眼,眼神冷得让人发怵。 王朝辅心里一紧,连忙上前说道: “你竟敢欺骗陛下?” 虎大威抱拳回道: “臣不敢,那位公公确实没说规矩,只做了这个动作。” 接着他便把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等他说完,王朝辅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这个手势他太清楚了,是讨钱的意思。定是那太监没拿到银子,故意整他。完了,这下把他自己也搭进去了。 朱由校听完没有多说,继续问道: “朕召你进宫,是想了解西北战况,还有土默特和鞑靼两部的情况,你们边军对他们的了解应该最清楚。” 虎大威这下真犯难了。他知道情况,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平日里只会简单交流,这种涉及军务的大事,压根不知从何说起。 朱由校看他脸色不对,便开口问: “你到底是不愿说,还是说不出?” “请皇帝陛下恕罪,臣并非汉人,而是蒙古人,因此不善言辞。” “蒙古人?你是哪个部落的?叫什么名字?” “回皇帝陛下,臣来自土默特部,名叫虎大威,名字是巡抚大人赐的。” 朱由校怔住了。 这又是谁从记忆里冒出来的熟面孔? “你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猛如虎?” 虎大威也愣了。皇帝怎么会知道? “回皇帝陛下,确实有此人。” 看来是没错了。猛如虎和虎大威,这对历史上出名的“猛虎兄弟”,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这两个可都是能打硬仗的狠角色。虽然是蒙古出身,可忠心程度,甩那些汉将好几条街。 “你知道锦衣卫为何要抓你吗?” “臣不知。” “那朕就亲口告诉你。进宫面圣,第一条,不准抬头直视君王;第二条,不得中途停留。现在你明白了吧?” 虎大威紧张地回答: “臣明白了!” 朱由校本不想多费口舌,但念在他日后为大明战死沙场的份上,才破例解释一番。换作别人,早就让锦衣卫直接处理了。 第138章 “猛虎”之名 虎大威的性格,朱由校心里有数。为人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难怪当年卢象升会点名要他一同出征。这样的人,品行和能力都值得信赖。 “虎大威,今日之过不在你,又是你第一次入宫,朕就不追究了。以后可要当心。” 虎大威松了口气,连忙叩头: “臣谢陛下!” “你是土默特部出身,应该了解那边的情形。有什么知道的,尽管说来。若不会说汉话,可以用蒙语,朕也能听懂一些。” 自从北征归来,朱由校特意抽空学了些蒙语。若连蒙古话都不会,日后怎么跟草原打交道? “谢陛下。” 虎大威再次叩头,开口说道: “土默特部虽是大部,但内部各族之间积怨极深,时常互相攻伐,首领无力调和。这也是我和族人投靠大明的原因。” “土默特部在蒙古各部中实力最弱,漠北的喀尔喀、漠南的察哈尔多次侵压,如今土默特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们这次大举进犯边镇,是因为听闻皇上亲自出征的消息。他们以为大明的重心全在北方,便想趁机在西北一带动手,捞点好处。” 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亮。确实,这个时机对他们来说的确有利。只可惜实力不足,消息还没传到京城,他们就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 “土默特一共有多少部落?” 虎大威思索片刻后答道: “大小部落加起来大约有三十个左右,但他们彼此之间没有统属关系,就连部落首领也常常指挥不动下面的人。” 看来土默特部的状况比察哈尔还要糟糕。林丹汗至少还能以蒙古大汗的身份统领漠南诸部,而土默特显然不具备这样的凝聚力。 朱由校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蒙古内部一向难以团结,内斗几乎是常态。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一个统一的民族,而是经过长期融合所形成的多个部族集合。 早在辽、金、宋时期,蒙古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部落,甚至一度是其他强大部族的附庸。 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自古以来就由东胡、鲜卑、突厥等几支演变而来。 直到铁木真的出现,才彻底改变了这一格局。他统一了大漠各部后,将这些部族统称为“蒙古”,从此有了蒙古帝国。 铁木真的统一,不仅重塑了游牧民族的历史,也让这些部族在强盛时成为一把锋利的刀。 可一旦衰落,内部的矛盾便迅速激化,分裂也随之而来。 第一次大分裂发生在帝国最鼎盛的时期。蒙哥突然去世,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在草原上爆发战争。 此时,铁木真的其他子孙并未参与这场争夺,只是口头表态支持一方,实则各自谋划着独立建国。 忽必烈忙于争夺汗位,无暇顾及,待他击败阿里不哥登上帝位时,蒙古帝国已分裂为五大汗国(包括忽必烈这一支)。 忽必烈建立元朝后,其他汗国的宗王并不承认他的正统地位,纷纷自封为大汗,这让忽必烈陷入尴尬境地。可他也没办法,因四大汗国的实力并不逊于他,只能默默承受。 到了洪武年间,蓝玉在捕鱼儿海一战中重创元朝残余势力,蒙古迎来第二次大分裂。 从此,鞑靼与瓦剌两大部崛起,还有阿鲁台等一些较小的部落并存其中。 到了永乐时期,朱棣五次亲征北方,将蒙古各部打得元气大伤,整体实力大幅削弱。 从那以后,蒙古内部的分裂愈发严重,各大小部落只要觉得自己有资本,就立刻脱离自立门户。 这种混乱状态一直延续到现在。 虎大威向朱由校详细分析了土默特部的弱点,为他指明了应对之策。 听完之后,朱由校心中已有底数。 土默特部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不足为患。若想重夺河套,只需派出一支精锐部队,再配以一位得力使臣,便可达成目标。 “虎大威,你家中还有亲人吗?” “回陛下,家中已无一人。几年前,臣的部族与其他部落交战,全家人都在那场战乱中丧生。” 看虎大威的表情,痛苦真切,不像是作伪。再说他也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 “既然如此,朕给你一个机会如何?” “你不必再留在西北了,去羽林军做千总吧。朕的羽林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寻常人想进都进不去。” 朱由校语气轻松地说道。 虎大威自然没有推辞,立刻接受了任命。羽林军可是皇帝亲军,这样的机会难得,谁都不会拒绝。 朱由校随后命他写信给猛如虎,并亲自下了一道谕令,召猛如虎即刻进京。两位猛将若能合兵一处,才真正配得上“猛虎”之名。 等虎大威退下后,朱由校脸色陡然一沉。 “大伴,你来跟朕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着,还模仿了一下某个动作。王朝辅顿时吓出一身冷汗,立刻跪倒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皇爷恕罪,奴婢马上去处理!” 原本只是要几两银子的小事,可这小太监也太不懂分寸了。这种场合,这种人物,也是他敢得罪的? 收了钱就算了,人家不给,他就用这种手段报复?简直蠢到家了。 王朝辅现在恨不得冲过去亲手收拾这混账。 连万岁爷亲自点名召见的功臣都敢动,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不必了,这件事朕亲自来。” 朱由校转向殿下的锦衣卫下令: “传谕腾骧四卫指挥使,立刻封锁宫门,彻查皇宫,无关人员一律不准在宫中随意走动。” “再传令武骧左卫指挥使邓朝,务必保护好太妃、纯妃和其他各宫娘娘,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后宫,哪怕是太妃也不行。” “再通知杨寰,让他立刻带两卫锦衣卫入宫!” 朱由校的命令迅速传了出去。 腾骧四卫指挥使接到命令后立刻行动,封锁宫门,重兵把守后宫各条通道。 杨寰在接到皇命后,也立刻调集了几百名锦衣卫入宫。 第139章 心软,当不了皇帝。 乾清宫外的中央广场,朱由校将前宫里的太监全都召集在此,他今天要立威。 那个曾向虎大威索贿的太监,此刻正瘫软地跪在最前头。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心中悔恨至极。 上百个太监围观之下,他被当场砍断了双手,痛得在地上翻滚。 其余人吓得后退几步,有年轻胆小的太监连忙捂住眼睛,不敢看这血腥场面。 那太监很快便昏了过去,但血仍在不断流出。 一名锦衣卫站在台阶上高声喝道: “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今日索贿不成,竟敢诬陷他人,以致惊动圣上。你们都看清了,以此为鉴。再有犯者,绝不只是断手这么简单!” 宫内一名太监战战兢兢地跪着,刚刚听到皇帝的一道道命令,他紧张得冷汗直流。 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不过是个小太监罢了,何须如此大张旗鼓?” 确实,这本是件小事。太监收点好处,在宫里再寻常不过。 大明朝官员俸禄微薄,宫中太监也相差无几,一个个穷得叮当响。 太监爱财,自然想尽办法捞银子。 在这方面,明朝太监胆子极大,连皇帝都敢顶着干。 万历年间,皇帝派太监到各地收税,起初一切顺利,可刚到江南,就有两个太监被活活打死,吓得其他太监哭爹喊娘,谁也不敢再去。 皇帝无奈,只能答应与他们分账。起初定为二八分账,结果没人肯答应。 万历只得退让,改成三七,可太监们仍不答应,借口有性命之忧。 皇帝大怒,最后痛骂一顿,强令他们出发。 最终结果可想而知,别说七成,恐怕连三成都没拿到。 太监是什么人? 见钱眼开,为了银子什么都敢干。 就如同那些士绅文官,早已腐烂透顶,必须从根子上治理,才能扭转风气。光靠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两个,毫无意义。 伸手要钱的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也得看清对象,什么人都敢讹?什么钱都敢拿? 若不狠狠整顿一番,只会越来越嚣张。 万历皇帝就是手段太软,才一辈子受气。 万历皇帝的日子并不好过。文官让他头疼,太监也没让他轻松多少。 太监虽然靠皇权生存,一切权力都来源于皇帝,但这不影响他们和皇帝之间的利益博弈。只是这类事情发生在宫墙之内,外人无从得知,史书自然也不会记录这些“小事”。 像魏忠贤这位九千岁,他对天启皇帝的忠诚也未必有传说中那么纯粹。否则他也不会与客氏里应外合,加害皇帝的后宫嫔妃。 客氏仗着天启帝的宠爱,几乎横行宫中,无人敢惹。各宫妃子避之不及,连皇后也只能忍气吞声,无可奈何。 也许正是看透了这一点,张嫣才会极力劝说天启皇帝将皇位传给朱由检。她恐怕早已忍无可忍。 当然,还有其他因素。张嫣与朱由检立场相近,对所谓“阉党”深恶痛绝,更倾向于支持文官集团。 天启皇帝明白这一点,所以对张嫣并不十分宠爱。即便她流产,皇帝也只是简单查了一下,便草草收场。 朱由检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魏忠贤。 而在这场行动中,天启皇后也推了一把力。 太监虽是皇帝的家奴,但忠心与否另当别论。他们更多的是出于畏惧,而不是出于忠诚。他们追逐的是权力,而不是君主本人。 当年张居正权倾朝野时,掌印太监冯保不就成了张的一条走狗? 万历皇帝对冯保惧怕至极,即使张居正死了,他都不敢动冯保一根手指。直到冯保自己去世,才敢抄家清算。 冯保掌权期间,对年少的万历皇帝没少打压。张居正一死,文官们纷纷上书,要求清算张党。 但万历皇帝并未轻举妄动…… 他知道,还有一个让他忌惮的人活着,那就是冯保。 文官们察觉到了皇帝的顾虑,于是联合宫中其他太监,一同上书请求罢免冯保。 他们的步步紧逼终于让万历吐露了心声: “大伴来了,朕该怎么说?他要是不愿意,朕又能怎样?” 这句话道尽了万历内心的恐惧。 没错,他害怕自己的家奴,害怕这个由父亲安排来“辅佐”自己的太监。 堂堂大明皇帝,天下共主,竟活得像个傀儡,谁都能踩一脚。再这样下去,别说建奴和李自成,自己早就完了。 如果制度不加约束,这些太监的危害不会比汉唐时期低。他们在宫中掌握的权力,甚至不逊于前朝。 他可不会像万历那样放任不管。 那些潜藏的欲望,绝不能再被纵容。 他今天这么大张旗鼓,就是想让他们记住,有些事情,不能重演。有了一次,就绝不能有第二次。 万历年间的那些旧事,已经被他牢牢刻在心里。 今天这一步,是提醒,也是警告。 “你说,朕该怎么做?” 朱由校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奴才不敢妄言,奴才不敢!” 王朝辅低着头,尽管这件事与他无关,可皇帝的脸色依然冰冷。魏忠贤虽是秉笔太监,但前宫大小事务,一直由他掌管。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王朝辅连连叩头,声音颤抖。 看着这个曾经陪伴自己长大的人跪在地上求饶,朱由校内心毫无波澜。 他太清楚了,心软,当不了皇帝。 第140章 真的操碎了心 乾清宫内殿,一个女人瘫坐在地,低声抽泣,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上首的朱由校安静地看着手中的奏折,神情淡漠。 过了许久,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朱由校缓缓放下奏折,语气平和地说: “奶娘,听朕一句,离开宫吧。” 她就是客氏,天启帝的奶娘。 自从皇帝亲征,她已经有几个月没见他了。今日接到诏令,她以为是皇帝想念自己,便满怀期待地踏入乾清宫。 可一进门,迎接她的不是温情,而是一纸逐出宫的命令。 那一刻,她如坠冰窟,眼前发黑,整个人都软了。 她挣扎着向前挪动,想要靠近那个她一手带大的皇帝,问个明白。 可没走几步,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拦住了她。 那是杨寰。 她愤怒地扑向他,撕扯扭打,却换来一声冷笑与一记推搡,她重重跌在地上。 而那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没有开口,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只是继续低头批阅手中的奏疏,仿佛眼前什么都未发生。 她终于明白,皇帝是动了真格的。 她再无立足之地。 “奶娘,朕不想对你无情,朕也想你一直在身边。但满朝文武的奏章压着,朕也无力回天。” 朱由校说完,朝王朝辅使了个眼神。 王朝辅立刻从角落里取出一叠奏本,走到她面前,一一摆在地上。 这些奏章,都是从前的那些老臣所写,朱由校一直留着,如今,正好用上。 他对她,终究有情。她养大了他,若无她,他或许早就夭折。 可情归情,江山在前,他不能、也不容许自己犹豫。 她如今并未犯下大错,皇帝便也留了几分体面,请她离开皇宫,而非羞辱驱逐。 客氏望着案上堆积的奏折,连翻看的兴致都没有。她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皇帝寻来的借口,真正要她走的人,是他。 “奶娘若愿回乡,朕会派人护送。若想留在京城,朕也为你准备了一处宅子,一切已安排妥当,你只管选。” 皇帝语气冷淡,客氏心头一紧,却不敢违逆。 她低声答道: “奴婢听从陛下安排。” 她仍存一丝念想,可皇帝却道: “你留在京城,也好看看这繁华风光。若日后想家,托人捎个信,朕定会送你衣锦还乡。” 听出皇帝无意挽留,客氏心中一片死寂,只道: “奴婢明白。” 皇帝随即吩咐: “大伴,去库房取一千两银子,再挑些珠宝首饰,一并送到奶娘家。” “另外,挑几个伶俐的宫女随她出宫,好好服侍。” “奶娘辛苦半生,朕不愿她下半辈子再劳累。” 王朝辅自然听出话中深意……这是彻底割断过往了。 客氏,再也不会有机会进宫。 客氏走后,杨寰上前提问: “陛下,为何不直接让她回乡?反倒在京中安置?” 朱由校看他一眼,道: “出了宫,住哪又有什么分别?她在京城,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朕念旧情,不想逼得太狠。” 杨寰低头认错: “臣多言了,请陛下责罚。” 皇帝淡淡道: “派人暗中照看她,等她回乡,再不必理会。” “陛下放心,只要人在京城,就不会出事。” “走吧,去后宫。” 话音刚落,他便大步朝殿外走去。杨寰与殿内侍卫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懈怠。 客氏的事算是摆平了,但后宫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那些深宫中的老狐狸,玩起手段来,一般人根本不是对手。 张嫣才十五岁,从未踏出过家门,心思单纯,哪是那些人精的对手? 更何况,她本来就不是个有心计的人。不然历史上也不会被客氏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既然已经决定立她为皇后,那就必须全力扶持。 皇帝与皇后本为一体,代表的是大明的脸面与皇权的至高无上。 这份威严不容侵犯。 就算朱由校有现代思想,也得入乡随俗。因为封建王朝就是这样运作的,只有这样,才能稳住国家的根本。 不能像某些穿越者一样,和这个称兄道弟,和那个谈笑风生。 那是行不通的。 皇帝必须高高在上。 你可以用严刑厉法,也可以像明君一样亲近臣子,但必须有分寸,否则就是在纵容祸患。 太祖当年还未称帝时,与徐达、汤和的关系早已深厚,甚至一起长大。可一旦登基,身份差距便泾渭分明。 他可以继续称呼他们为兄弟,但他们只能称他为陛下。 这就是规矩,这就是皇权。 为了帮张嫣铺好路,稳固她在中宫的地位,朱由校是真的操碎了心。 第141章 大型相亲会?! 朱由校进了后宫,直接前往慈宁宫。 他要先向太妃问安,这是自古以来的礼节。 “陛下为国事奔波,若无要事,难得来后宫一趟。今日到慈宁宫,不知有何事?” 朱由校行完礼后,开门见山地说: “太妃,孙儿也不想隐瞒。孙儿打算将后宫的宫女与太监全部换一批。皇后入住中宫后,这些琐碎之事便不该再让她操心。” “正好借这次选妃的机会,将宫中人员也一并调整。”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后宫的宫女与太监加起来至少有七八百人。 一向沉稳的刘太妃也不禁皱起眉头: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人?这么多人,总得给他们一个去处才是。” “她们入宫多年,家中父母也不知是否还在。即便还在,也多年未通音讯。她们中不少人年纪也不小了,出宫后能否嫁人也是个问题,总不能让她们孤苦无依吧。” “太妃请放心,孙儿早已为她们安排妥当。” “朕不打算让她们回乡,而是要赐她们一段姻缘,为她们找一个好的归宿。” 朱由校站在她身旁,语气坚定地说道。 刘太妃听后,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这姻缘从何说起?我倒是挺想知道,皇上可愿讲得更详细些?” 后宫本就由刘太妃打理,问起此事并不越界。朱由校便将心中所想,毫无保留地告知了她。 正如刘太妃所言,这些宫女入宫多年,早已与家中断了来往。即便能出宫,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好过。 宫中许久未有大批太监宫女更替,尤其是宫女,大多都二三十岁了,早已不是豆蔻年华。 先帝在位太久,父皇在位又太短,根本来不及做这些调整。 她们的年纪摆在那儿,返乡后确实难嫁,虽说个个品貌不俗,但若不愿降低标准,找到合适人家并不容易。 别看她们是宫女,可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而来,有些甚至是当年选妃落榜者。虽非倾国倾城,却也绝非姿色平庸。 朱由校打算办一场大型相亲会,召集羽林军中适龄单身男子,将他们的家境情况一一列出,让宫女们自行挑选。 但并非人人都能参与,必须有真本事才行。 立过军功是基本门槛,至少累计十次以上才有资格报名。 宫女数量有限,而军队人数众多,若无门槛,根本无法匹配,毕竟竞争太激烈。 相亲结束后,他还打算为这些人举办一场集体婚礼,并亲自出面主持,场面必定热闹非凡。 这份恩情前所未有,势必引起轰动。 这个念头他早已盘算多时,此事一举多得。 人人都知参军能得军饷,如今再添一项天大福利……只要立功,不止有粮有钱,还有老婆可娶。 如此一来,更能激发士兵的斗志与建功立业的决心。 昔日大秦军队为何战无不胜? 正因为将士们心中有目标,有希望,有共同信念。 对普通百姓而言,人生所求不过温饱、成家、生子、延续香火。 看似简单的生活,却压得无数人喘不过气,也让无数家庭穷困一生。 治国之道,不单靠威权或仁政,更需恩威并施,方能维持平衡,使皇权稳固无虞。 将宫女许配给底层军士,还有一个潜在好处,就是能逐步改变军户家族的命运。 宫女虽出身不高,但多少识些字,懂些道理,虽不能琴棋书画样样拿手,但比起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军户来说,已经强出不少。 这些军户大多目不识丁,家中没有一点文化氛围。若宫女嫁入之后成家生子,他们的后代或许依旧身处底层,但至少不会像祖辈那样连字都不识。 要扭转陈旧的思想,必须从年轻人和孩子入手。 他们才是社会的根基,是未来的希望。 民国时期的社会大变革,不正是由新一代读书人推动的吗? 他们站在最前头,与满清残余、军阀和列强抗争,才换来社会的改变。 老一辈人的思想早已固化,哪怕你是皇帝,也难以撼动他们的旧观念。他们活了半辈子,早已习惯了自己的思维方式,想让他们转变,几乎不可能。 朱由校并不奢望这个时代的人能有多无私、多勇敢,也不指望他们能做出惊天动地的贡献。 但他希望他们至少具备基本的文化素养,懂得识字读书。 否则,谈何改革? 即便推行了改革,如果执行者不具备理解力,改革又怎能成功? 张居正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若不能抓住关键,只是硬推政策,哪怕短期见效,也难以持久。 在世时,众人尚有顾忌。可一旦离世,谁还会真正执行一个死人留下的制度? 太祖皇帝当年定下的国策,如今还剩几条? 他在临终前,还特地召见建文帝,问他该如何处理藩王问题。 建文帝当时信誓旦旦地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会善待他们。”太祖听后甚感宽慰。可等他刚走,建文帝就急不可待地开始削藩。 他不只是削藩,而是彻底铲除。 湘王被逼得全家自尽,燕王被逼得装疯卖傻,连猪食都吃,建文帝还不放过他,仿佛有血海深仇。 所谓人走茶凉,不过如此。朱 由校没觉得自己比太祖更强,他不过是一个能看懂历史走向的普通人罢了,没有其他过人之处。 刘太妃听完,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确实是个不错的策略,但关键在于宫女们是否愿意接受。 “皇帝的想法虽好,但这种事还是先问问她们的意思。若她们不愿,强求反而容易出乱子。” 朱由校自然明白,事情不可能百分百如愿。 有人愿意走出宫廷,融入平凡,也有人宁愿守着宫墙不愿改变。 那些军士多数出身贫寒,家境窘迫,甚至生活艰难。宫女虽地位不高,但要她们甘心接受这样的命运,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太妃安心,孙儿定会把决定权交给她们自己手上,要是实在不合适,孙儿再为她们安排别的去处。” 刘太妃深知宫女在宫中的处境。她们地位卑微,连皇帝不说,就连普通妃子也不会把她们当人看。 她本性仁慈,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些女孩到头来连自己的路都走不了。 见这位年轻的皇帝并不像先帝那般无情,她轻声说道: “既是如此,那这些孩子们的终身大事,就交给皇上了。” “孙儿今日就不陪太妃一同用膳了,先行告退。” 朱由校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慈宁宫。 第142章 朕决定,放你们出宫 “杨寰!” 等在宫门外的杨寰听到皇帝呼唤,立刻迎上前去。 拱手低头道: “陛下。” “传朕口谕,立刻将后宫所有太监与宫女召集到坤宁宫,朕有话要宣布。” “再传令下去,让负责选妃的女官整理落选名单,从中挑选年纪合适的秀女入宫。” “数量不必太多,三百人即可。告诉她们,不得强迫,若有秀女不愿入宫,依例发放路费送她们回家。” “你们锦衣卫也安排几人监督此事,若有违反,立即扣押上报。” “臣领命。” 杨寰应声后,快步离去执行。 待到了坤宁宫,朱由校站在高处,望着下面站成一片的宫人开口说道: “今日召集你们前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告知大家。” 一听皇帝说“喜事”,众人面面相觑。 对他们而言,在这宫中,除了得宠之外,哪还有什么喜事可言? 朱由校看着他们脸上流露的困惑,心中不免一阵酸楚。 皇宫如深海,一旦入宫,几乎再无出头之日。哪怕有幸出宫,也已是半截身子埋在黄土里的人。 在这宫墙之内,连皇子妃嫔都难以自保,更别提这些奴婢般的宫人。 虽为皇帝,但他心中早有现代观念。他能做的,就是尽量改变一些事。至少让他们有条生路,不至于病死冷宫,死后连块埋骨之地都没有。 “你们在宫中服侍多年,伺候过朕与先帝,朕决定,放你们出宫。” 皇帝话音未落,人群中已起波动。 出宫…… 这个词对宫人来说太过遥远。 他们只能在心里想想,连说都不敢说出口。 “谢陛下恩典!” 宫女们稀稀拉拉地跪下,声音颤抖地喊着。 皇宫看似金碧辉煌,可真正苦乐,只有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最清楚。 在宫里,没有强硬的靠山,就只能任人欺负。 很多人每天都在盼着出宫的那一天。 太监们就不同了。 他们一旦离开宫门,就等于没了活路。 早年离家,膝下无儿无女,身体又有残缺,别说在外面被人看低,就算想找份糊口的活计都难。等年纪一大,干不动重活,没了收入,只能靠乞讨过日子。 所以他们对钱看得特别重。 对别人来说钱是外物,对他们的意义却不一样,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万岁爷,奴才不想走,奴才愿意一辈子伺候您!” 一些太监跪在地上哭喊,与一旁宫女的沉默形成强烈反差。 “你们不用怕,朕有那么多皇庄皇店,正缺人手。你们去替朕照看,朕也不会亏待你们。” “不过丑话说前头,谁要是敢贪墨、手脚不干净,那就别怪朕无情了。” 这话一出,太监们激动得不行。 不是因为被留下,而是因为这个差事。 去管皇庄皇店,比在宫里强太多了。不用提心吊胆,不用防着谁害自己,也不用天天担心脑袋不保。 朱由校又看向那些还在低声哭泣的宫女: “你们也有两个选择。如果不想回家,朕会从将士中挑选合适的人,给你们安排相亲会,自己选,朕不会强求。” “愿意参加的,每人赏银五十两、粮十石、绸缎两匹、布十匹,再加一套首饰。” “朕还会赐你们七品命妇身份,以后每年都有俸银可拿。” 她们曾是宫中的人,走出去也代表皇家的脸面,这些排场不能少。 七品命妇的名号不值钱,俸银也不多,一千人一年也就几万两银子,对朝廷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想家的,朕也照样赏赐,派人送你们平安出京。” “去留,全由你们自己决定。” 一位年长的宫女壮着胆子开口: “回陛下,敢问那相亲会……是怎样的?” “朕会从羽林军中挑出与你们年纪相仿的单身将士,你们可以互相认识、交谈。若有人情投意合,朕亲自给你们做主成亲。” “朕知道你们不容易,才想出这个办法。将来要是有人欺负你们,家暴你们,你们可以向宫正司申诉,朕给你们撑腰!” “这些将士都是百里挑一的,立过战功,品德方面朕也会把好关,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嫁过去之后,你们就是正妻!” 朱由校显然是站在她们的角度为她们谋划未来,不仅赐予钱粮,还颁发敕命,已经将她们的身份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听得皇上一番话语,底下的宫女们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 最先发问的那位年长宫女闻言也露出了笑意。她入宫已有十余载,双亲早已离世,若真出了宫,还真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年岁不小了,除了那些家中贫困的老光棍,没人会愿意娶她。 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去富贵人家继续做仆妇。 如今可好了,皇上亲自为她们做主,从此不必再为日后犯愁,只愿能真正找到一个好人家。 随后,又有几位宫女提出疑问,朱由校都一一耐心解答,让她们安心无虞。 听皇上亲口承诺,这些宫女心中的顾虑也慢慢消散,多数都愿意接受皇上的安排,当然也有少数人仍希望回乡。 这些人进宫时间不长,最长的也不过四年,还有家可归,青春也尚在。 朱由校依言当场兑现了所有承诺,将赏赐一并发放,并命杨寰安排马车,护送她们出城。 临行前,他还不忘叮嘱: “你们都是宫里多年的老宫女了,虽然朕不认识你们,但你们与朕也是有缘之人。出宫之后,务必谨言慎行,别给皇家丢脸,也别让朕脸上无光。” 其他宫女见皇上言出必行,对他的信任又加深了几分。 与先前的拘谨不同,此刻她们脸上已满是笑容。 第143章 相亲大会圆满成功!成功配对! 消息传到军营,得知皇上要为将士们办相亲大会,士兵们纷纷敲锣打鼓,欢喜得像是过年一般。 挑选一事全权交由英国公张维贤处理,最终筛选出一千五百余人。 再由执法队依照日常表现、行为举止与年龄进行最终筛选,二十岁以下的全部剔除。 他们年纪尚轻,来日方长,这次优先考虑的是二十到四十之间的汉子,他们更急需成家。 凡是有违军令、触犯军规、曾受军法处置的也全部排除,最终留下不足千人。 这千人便是相亲大会的主角,而宫女则只有六百余人。 能否抱得美人归,机会已经给了,平台也已搭建,剩下的就看各自的缘分了,朱由校能帮的也就这么多了。 两日之后,这场前所未有、由皇帝亲自主持的相亲大会在京郊军营正式举行。 宫女们为了寻找心仪之人,个个精心打扮。 虽已不是少女年华,却更显风韵成熟。 羽林军的士兵们按照皇上的命令,统一穿上军装,腰间挂着刀,个个精神抖擞,展现出最强硬的面貌。 报社当然不会错过这种头版新闻。 在魏广微的安排下,城里报社总部派出了最出色的画师和记录人员,一大早就等在营地外面。 “快看快看,来了来了!” 一个趴在营门口张望的士兵,老远就看见一群打扮艳丽、步履轻盈的宫女,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位负责监督的执法士兵一脚踹在他身上,吼道: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皇上的命令你当耳边风?” 那士兵吓得立刻跑回队列,这位执法官可是出了名的铁腕,军中上下没人不怕,连他们的将军都挨过罚,更别说他们这些小兵了。 “等会人来了,你们都给我注意点,该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别像没见过女人似的。你们是皇上的亲军,要是丢了脸,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众人齐声应道: “是!” 这场相亲会持续了一整天,宫女们都找到了中意的对象。 那些成功抱得美人归的士兵,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没找到的,则是一个个唉声叹气,心里直喊可惜,甚至还有人不死心地跑去问执法官,是不是还有人没来。 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没有。 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总的来说,一切进展顺利,正如朱由校所预料的那样。 …… 相亲一结束,张维贤立刻拿着统计好的名单进宫。 “陛下,相亲已经完成,这是成功配对的名单。” 朱由校简单翻看了一下,说道: “尽快安排他们成亲的事,按民间的规格来,不高不低,该有的礼节一样不能少。” “婚期就定在我之前,把内城两家好酒楼包下来,当作他们的新房,所有开销由我来承担。” “安排好了就可以开始准备,到时候我会在午门亲自给他们主持婚礼。” 张维贤忍不住劝道: “陛下,这日子是不是太紧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您的大婚,他们的婚事可以往后延。” “这天下,哪有先于皇上的婚期的道理?于礼不合,臣请陛下再三考虑。百官那边,恐怕也不会答应。” 朱由校的大婚就在五天后,如果要在那之前举行,必须提前两天。 婚期定在皇上之前? 这怎么行? 哪怕张维贤一向站在朱由校这边,此刻也不得不提出反对,这实在不合规矩,乱了祖制。 朱由校思索片刻,觉得英国公所言在理。 自己即将成婚,那些人这时候出面确实不太合适。 有些事情不能用如今的观念去衡量,必须按照当下的规矩来办。 礼法是基础,不能乱。 他接着说道: “是朕考虑不周,老国公思虑更周全。那这件事就等朕完成大婚后再说。不过该做的准备不能落下,哪怕时间推迟,也不能有丝毫松懈。” “老臣遵旨!” 张维贤行礼后退出了大殿。 第144章 迎娶张嫣!立为大明皇后! 天还未亮,宫中便已开始忙碌。 太监与宫女穿梭于各处,从皇极门开始,一路将彩饰、华盖布置至后宫。 各个宫殿内外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梁上挂满了红色灯笼,洋溢着喜庆氛围。 主道铺上了绣有龙凤图案的红毯,两侧由锦衣卫和礼部官员布置仪仗与乐班。 皇极殿作为皇宫中最为庄重的场所,今日更是布置的重点。 太监与宫女们在殿内谨慎地安放御座、制案、节案,还有大婚所需的名册与装饰用品。 礼部官员也早早入宫,将各地官员与使节送来的贺礼一一摆放于殿前台阶之上。 自从皇帝选妃的旨意下达后,官员、宗亲及藩属国都已开始筹备贺礼,并需在选妃结束前送至京城。 这些礼物暂时由礼部保管,待大婚正式开始时原样陈列于殿中。 按传统,皇帝大婚不应在皇极殿举行,而应在其他两殿或皇后居所坤宁宫。但朱由校坚持将仪式安排在皇极殿,以此提升张嫣的地位,不顾群臣反对。 如此规格极为罕见,只有皇帝大婚时才可见到。 而这些布置只能在子时之后进行,因此宫人们彻夜未眠,紧锣密鼓地准备。 作为新郎的朱由校自然也是今日核心。 他天未亮即起,换上了象征皇权的冕服,而非寻常礼服或常服。 穿戴完毕后,他将前往皇极殿接受百官朝贺,并委任正副使臣,负责婚礼的各项流程。 正使与副使通常由礼部尚书及都察院左都御史担任。早在嘉靖年间,这两人不仅要主持礼仪,还需接待外邦来贺的使节。 此时的大明早已不复当年永乐盛世。曾经万国来朝的盛况,如今早已不复存在。 除了朝鲜,周围各国大多只在每年固定的朝贡时间来一次,其余时候几乎从不踏入大明国境。 若非大明朝廷赏赐丰厚,恐怕连这点表面功夫都不会有人来做。 这便是国力衰退的明证。 自嘉靖年间起,正使与副使的职责已发生变化,他们如今的任务是代表皇帝迎请皇后入宫。 出发前,两位使臣需向皇帝行四次叩拜礼,随后接过制案与节案,手持诏书,从大殿中门走出。 聘礼与其他物品则由侍卫负责搬运。 待抵达皇极门外,二人须将制案与节案安放于皇后婚轿之内,随后脱下朝服,换乘马匹前行,仪仗与礼乐队伍紧随其后。 皇帝则在皇极殿中接受百官朝贺。 此时,未来的皇后张嫣,正于内城一处王府中盛装等候。 在正式册封之前,即便人选已定,皇后也不能入宫居住,否则便是违制。张嫣出身外地,于京城并无亲族,朱由校便直接安排她住进了王府。以皇后之尊,住入王府并无不妥,更何况只是短暂几日。 她的双亲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也已抵达京城。两位尚未正式册封的贵妃,亦已入府陪伴张嫣。 至于她们的册封诏书,还需等待时日,至少得半月之后。待皇后的仪式全部结束,才会轮到她们。 不久之后,正使与副使抵达张嫣所居府邸。 府中众人皆于寝宫外跪迎,二使随即正式宣读皇帝诏命,宣布迎娶张嫣为皇后。 诏命宣读完毕,张嫣在礼官引导下,登上象征皇后身份的婚轿。 皇后婚轿从王府出发,在皇宫侍卫护卫下,一路朝皇城方向而去。 沿途鼓乐喧天,热闹非凡。锦衣卫沿街发放喜钱,二十多人每人提着一个装满铜钱的箩筐,边行边撒。 皇极殿内,百官朝贺仪式已然结束。 正当此时,皇后婚轿也已抵达皇宫,停于皇极门外。 朱由校随即率文武百官出宫门迎接。 皇后乃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即便是皇帝,也需在大礼之上给予她应有的礼遇。 至皇极门前,皇帝亲自迎张嫣下轿。 此时她尚未佩戴凤冠霞帔,而是身着皇后礼服。 两人携手由正门步入皇宫。 仪仗队伍落后十步之外,所有官员、宗亲、侍卫、太监与宫女皆跪伏于主道两旁,静候帝后通过。 走到皇极殿前,宫正司的女官立即上前,双手捧着皇后礼服和首饰,小心翼翼地为张嫣穿戴整齐。 这套服饰中的九龙四凤冠,天下只此一顶,象征尊贵无上。 皇后一生中穿戴此冠的机会极少,它与皇帝的冕服一样,仅在重大典礼上使用。 穿戴完毕后,张嫣来到香案前,行四次跪拜之礼。 随后,宣册官宣读加封诏命。 一旁的礼部官员打开圣旨,朗声宣读:“朕承天命,继大业,治国以安家为本,夫妇之道,关乎天地。今开封府张氏,年貌相当,德才兼备,姿容出众,今立为大明皇后,统领六宫,母仪天下。” 诏书读毕,礼官引领众人向皇后行迎礼,齐声高呼: “臣等恭迎皇后陛下躬安!” 张嫣微微吸气,轻轻抬手道: “平身。” 众人再拜,齐声应道: “谢皇后陛下!” 仪式结束,香案撤下。 皇帝亲自搀扶皇后,拾级而上,步入皇极殿。 殿中文武百官再次跪拜朝贺。 在宣册官引导下,张嫣依次对在场众人予以赏赐。上至内阁六部,下至侍卫宫女,人人有份。 赏赐完毕,百官与内臣再度叩首谢恩。 至此,册后礼已近尾声,所有流程皆已完成。 张嫣离开皇极殿,在女官簇拥下前往坤宁宫,正式入住属于自己的寝宫。 第145章 隆重而繁复的婚礼 大礼结束,已是午后时分。 皇后的工作告一段落,皇帝的却还未结束。 张嫣已对群臣进行了赏赐,皇帝也需有所表示。 不过因皇后已先行封赏,朱由校并未大肆出手。他主要嘉奖了今日婚礼的策划与执行者,多为六局一司的太监宫女,还有负责仪仗护卫的侍卫,赐予些许银两。 至于同样出力的礼部及其他官员,朱由校仅口头褒奖几句。 皇后需维持形象,场面之上不可寒酸,否则易遭非议。而皇帝不同,臣子为其效命,本就是分内之事,赏与不赏,全凭心意。 再说,皇帝与皇后本为一体,一人赏过,另一人不赏也不为过。皇后出手,已足以平息众人之口。 更别提,皇后所用赏赐皆出自内帑,说白了,都是皇帝的钱。他又不是金库,哪能随意挥霍。 他还等着日后从这些官员身上收回本钱呢。 诸项典礼结束后,朱由校在武英殿设宴款待百官。要不是碍于祖宗礼制和外界风评,他才懒得做这等耗费人力财力的事。 这种场合,朱由校就没必要再露面了。等官员们用完膳,自行离宫便可。 …… 朱由校一路走向后宫,远远便望见张灯结彩的坤宁宫。 殿内,皇后端坐于榻上,静候皇帝的到来。 他一踏入殿门,便望见了自己的妻子。 张嫣见状,立刻起身行礼: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朱由校上前,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柔声说道: “皇后不必如此多礼,你我夫妻,无需拘束。” 当初选妃时只是匆匆一瞥,今日才算真正看清她的容颜。 朱由校心中暗叹,果然名不虚传,张嫣的美貌的确当得起“艳后”之称。 他虽贵为天子,见过不少美人,此刻也不禁看得入神。 张嫣悄悄抬眼看了看朱由校,见他目光专注地望着自己,脸上立刻泛起红晕,但她没有躲闪。 一旁的老年女官轻声唤道: “陛下?陛下?” 朱由校这才回过神来,松开皇后的手。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却并不觉得尴尬……看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不可以? 张嫣却没有他这般坦然,头垂得更低了,双手藏在袖中,不敢抬头看他。 朱由校看着她羞怯的模样,假装咳嗽两声,缓解气氛。 “嗯,有什么事就说吧。” 女官松了口气,她心里明白,这份差事虽冒风险,却也是职责所在。 “陛下与皇后需前往奉先殿,祭告历代先皇。” “祭礼之后,陛下还需与皇后共进晚膳,并饮交杯酒。” 在她的引导下,帝后二人整理衣冠,随后众宫女捧着祭品跟随其后。 朱由校心中腹诽,这婚礼仪式也太繁琐了,现代人结婚哪有这么讲究。 待奉先殿祭祖结束,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坤宁宫后,两人还需更衣,将礼服换上。 随后入席,先饮交杯酒。 酒过一杯,再夹一筷子开胃菜入口,接着饮第二杯。 饮毕,宫女将小菜撤下,换上主食。 正式用餐这才开始。 待二人用毕,再度饮交杯酒,随后宫女将主食收走,再换上小菜与果品。 两人还得象征性地吃几口饭菜,等放下筷子,仪式才算基本完成。 接着,两人再次更换衣物,换下礼服,换上日常服饰。 在正式入洞房前,还有一项有趣的环节要进行。 乾清宫的太监宫女要将皇帝吃剩的菜肴吃光,坤宁宫的宫人则要吃完皇后吃剩的食物。而皇帝与皇后,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完成。 待所有饭菜被清理干净后,殿中众人齐齐向皇帝和皇后行礼,随后依次退出殿外。 第一天的婚礼流程就此结束,接下来便是皇帝与皇后二人独处的时间,做什么全凭他们自己决定。 宫人离开后,张嫣起身走到朱由校面前,轻声说道: “臣妾服侍陛下更衣休息。” 声音细若蚊呐,若非靠得近,几乎听不清楚。 朱由校笑着看着她: “朕又不是小孩,还能不会自己脱衣?” 话音未落,他便一把将张嫣抱起,朝床榻走去。 乾清宫本是皇帝的寝宫,但因坤宁宫为大婚主殿,这几日,朱由校便留宿于此。 第二天,皇帝与皇后要换上礼服,前往慈宁宫向刘太妃问安,并在慈宁宫至少待够一个时辰方能离开。 第三天,皇帝身着冕服、皇后仍着礼服,再次前往慈宁宫。 这次流程更复杂,皇后需向太妃行八拜之礼,皇帝则无须跪拜。 第四天,皇帝身着冕服前往华盖殿。 这一天,朱氏宗亲将在殿中向皇帝行八拜大礼,婚礼相关官员也要入宫,跪拜五次以示敬贺。 随后,皇帝从华盖殿移驾皇极殿,百官已在殿中等候。他们向皇帝呈上贺礼,行庆贺之礼,仪式隆重而繁复。 第五天,皇帝与皇后需完成“盥馈礼”,通俗点说,就是一同沐浴。 皇后侍奉皇帝洗浴后,两人再共进一餐。 当两人放下筷子之时,这场盛大的婚礼才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婚礼期间,整整五天时间,朱由校是不处理政务的。他也没那个精力,单是这一连串仪式就已让他筋疲力尽。 百官也放了两天假,分别是婚礼的第二天与第三天。待第四天完成朝贺后,便要各归其位,重新投入朝务。 朱由校在坤宁宫住了四日,第五天终于回到乾清宫。 朝廷大事堆积如山,等待他批阅决断,他不敢,也无暇久留温柔乡。 第146章 将才毛文龙,八百兵直捣敌营! 婚礼结束后的第一天,内阁及六部的大臣早早入宫。这几天积压的政务不少,亟需尽快批复,才能落实下去。 “陛下,这份是熊廷弼呈递的捷报。沈阳战事期间,辽阳练兵游击毛文龙带领八百精兵渡海深入敌境,攻陷鸭绿江畔的重要据点镇江堡。” “此役毛文龙以弱胜强,斩敌首八百余人,并俘虏了敌将佟养真。紧接着,他在镇江发布讨敌檄文,招抚了不少百姓与流散士兵。” “不久后,他得知老奴大举南下,立即率部直扑敌后,趁着老奴防线空虚之际,直逼其老巢,再斩敌首近两千,俘获老奴之子八布海,焚毁七座敌军粮仓,解救出数千名被俘百姓。” “目前,佟养真等降将与老奴的三名儿子已押送至京城,请陛下定夺。” 王在晋一口气将这些全讲了出来,而朱由校甚至还没来得及翻看奏报。 镇江堡的胜利他早有耳闻,虽比记忆中早了几个月,但结果相差无几。 这场战役是这几年来大明对建奴作战中的首次大捷,毛文龙也因此一战成名,在辽地声望极高,投奔他的人络绎不绝。 也正是此战,让毛文龙被天启帝注意,并将此战果大加宣扬,从此“毛帅”之名响彻北方。 朱由校一直很欣赏毛文龙,他有胆识、有能力,是难得的将才。 就连敌酋也曾说,毛文龙不死,我便不敢远征,可见他对建奴的震慑力。 他的性格也令人敬佩。 虽出身辽东军伍,却从不与那些辽东世家同流合污,他内心始终与那些腐朽势力格格不入。 他刚直不阿、疾恶如仇、清廉自律、不积私财。 每逢作战,他总身先士卒,成为全军榜样。 他在军中极有威信,治军有方,赏罚分明,言出必行。 他以诚待兵,士兵亦以忠心回报,甘愿为他赴死。 当毛文龙被袁崇焕所杀的消息传到东江镇时,无论男女老少、军民百姓,皆伏地痛哭,齐呼“毛帅”。 他从不依附权臣,即便在魏忠贤权势滔天之时,也未曾低头。 当时连袁崇焕这样的重臣都在奏章中称颂魏忠贤,“功在社稷,古之内臣无人能及”,可见魏忠贤权势之盛,朝野无不畏惧。 而毛文龙却始终不为所动,如同局外人一般。 曾有一位辽东屯田官如此评价他:“当魏忠贤专权之时,各地督抚皆争先建祠颂德,唯有毛文龙洁身自守,从未沾染半点污迹,可称得上当今天下第一奇男子。” 能在辽东这片浑水中守住本心、不改初衷,这种品格尤为可贵。 他还深谙游击战术,战术灵活,敌进我退、敌退我进,频频出击,使敌人疲于应付,防不胜防。 这样的人才必须重点使用。 历史上,他曾孤军奋战,让老奴与其子夜不能寐。 只要给予充分支持,他定能成为悬在敌人头上的利刃。 镇江堡与皮岛地理位置极为关键,东连朝鲜,北接黑龙江流域,西邻辽东平原,具备进退自如的战略优势。 朱由校放下奏折,缓缓开口: “这毛文龙确实是将才,仅率几百人便敢直捣敌营,如今的大明,正缺这样的将领!” 王在晋是皇帝极为信任的重臣,深知皇上对边将早已不满。 他自己对那些贪生怕死的将领同样心存不满。自从担任兵部尚书以来,他对大明军备的真实状况有了更深的了解。 “陛下所言极是,熊廷弼也在奏折中多次推荐此人。能得熊经略如此肯定,若无真才实学,恐怕也难以做到。” 熊廷弼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烈。此人性格刚直,无论谁犯了错,都敢直言上奏,素有嫉恶如仇之名,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大司马,你身为兵部尚书,觉得毛文龙立下此功,该如何封赏?” 王在晋躬身答道: “臣以为,既然毛文龙已在镇江堡打开局面,不如让他继续领兵驻守此地,与辽沈形成夹击之势,对敌压力更大。” “大司马所言,正合朕意!” 朱由校面露笑意。 王在晋的军事判断力与战略眼光向来无可争议。 “拟旨,升毛文龙为辽东镇江堡分守参将,赐精甲两副,赏银五百两!” “兵部尽快核实此战军功,凡立功将士务必依功行赏,拿出具体方案,户部也要尽快筹备赏银事宜!” 一听皇帝要户部拨款,程国祥脸色顿时变了,恨不得立刻开口:陛下,国库早已空虚! 朱由校却视而不见,国库无银,并不关他的事。 他又补充道: “告知毛文龙与熊廷弼,镇江堡所辖兵马,暂不受辽镇文武官员节制,归兵部直接调遣!” “再传朕谕令给毛文龙,朕给他充分的行动自由,但目标明确……只要有机会打击敌人,务必果断出击,不得延误!” 熊廷弼与毛文龙性情皆刚烈,理念也不同,若共事,极易生出冲突。一旦矛盾激化,对战局影响极大。 更何况,朱由校目前对关外的策略仍以防守为主。虽然沈阳一战敌人败退,但己方损失也不小,仍是惨胜。 守住沈阳和辽阳这两座辽东重镇,哪怕努尔哈赤再有手段,也只能困在山林里,望着城池干着急。 毛文龙的任务,就是在外围找机会出击,一旦出现空档,便突袭敌后,深入敌境搅乱局势。 辽东这地方粮食一向紧张,他们自己种的那点粮食勉强够吃,如果毛文龙能在粮食上做文章,定能打到敌人痛处。 想剿灭毛文龙却没那么容易,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朱由校随即下令户部和兵部准备一批粮草布匹和武器盔甲,由羽林军与锦衣卫护送,从天津出海,运送至皮岛。 第147章 辽东变天! 国库虽不宽裕,但几千人的物资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程国祥没有在皇帝面前喊穷叫苦,这让朱由校对他另眼相看。先前看他神情为难,还以为他会出来推诿。 “这件事要尽快落实,不得拖延。” 等议完此事,乾清宫突然安静下来,让朱由校有些疑惑。 之前听说政务堆积如山,怎么现在反倒没人说话? 他将目光投向文官之首、内阁大学士王象乾。 王象乾察觉到皇帝的注视,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 “陛下,这里还有一份奏折,与辽东有关。” 王朝辅快步下阶接过奏折,转呈给朱由校。 他心中疑惑,不知是什么事弄得这般隐秘。 仔细翻阅后,朱由校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份奏折是熊廷弼所上,内容并非捷报。 自从朱由校下令将李家抄斩之后,辽东一众将门军阀人心惶惶,整日提心吊胆,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 朱由校本意是想借此敲打一下这些跋扈势力,未曾想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同仇敌忾,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中结成了铁板一块。 据熊廷弼奏报,目前辽沈一带的粮商与大户正以高出市价五成的价格疯狂收粮。 眼下辽沈除官仓之外,民间粮食已大多落入这些人手中,普通百姓家中存粮恐怕所剩无几。 最初,百姓并不愿卖粮,毕竟粮食就是命根子,谁都知道这东西不能轻易放手。 见收粮无果,商贾大户便联手设局。 他们先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收购,再互相倒手抬价,今天你买我的,明天我买你的,等过几天再压价三成回购,同时派人四处放风造势。 如此折腾几回,百姓开始动摇。 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谁能不动心? 庄稼人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忙活,到头来也赚不了几个钱。 有人动了心思,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把粮食卖了。 这第一批尝到甜头的人高兴得不行,逢人便讲今天卖粮赚了多少银子,听得人心里直痒痒。 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炫耀成了最有效的广告。 商人在这群人中本就没什么好名声,平日里仗势欺人的事没少干,百姓自然提防。 可现在不一样,说这话的是街坊、是亲戚、是邻居,都是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几句吹嘘下来,心里的防线一下就垮了。 更多人开始小批量地卖粮,想先看看风向,等粮价跌下来再买回来,反正不会吃亏。 商人大户自然乐得看他们这么干,但还不着急收手。 这种套路他们玩得多了,哪会这么快揭底牌? 那些种地的哪是他们的对手? 很快粮价又涨了一波,直接涨了五成。 人们更加疯狂,家家户户都拿出余粮来卖,只留够吃一点,反正以后还能便宜买回来。 熊廷弼得知此事后立刻派人查访,却没查出什么眉目。他觉得事情不简单,连夜写了一道奏疏送进京城。 这份奏疏送到时已是三天之后。 那天正是他成亲的日子,百官都放了假。 三天过去,辽东恐怕早已变了天。 朱由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拍案大怒,而是稳住情绪,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这些日子他读史书有了些感悟,做什么事都得冷静,乱了方寸就离败不远了。 他将奏疏轻轻放在桌上,对着众臣说道: “你们这副表情,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话音刚落,下面十几个大臣全都露出惊讶神色,尤其是内阁的三位大学士,相互交换了几次眼神。 这么大的事,陛下怎么说得这么轻松? 看着他们紧张的模样,朱由校又开口: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你们身居要职,遇事不能总往坏处想。” “熊廷弼所奏之事,朕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这事背后恐怕是那群商人大户,加上那个将门联手搞出来的。他们怕自己变成下一个李家,所以才闹出这出戏。” 次辅徐光启上前说道: “陛下说得在理,辽东局势盘根错节,地方豪强林立,熊廷弼所报之事,光靠一个家族或一个商人团体,绝不敢轻举妄动,背后必然早有密谋。” “如此动作,定是各方势力之间早有共识,若无配合,断不可能推进。” “臣敢断定,出主意的绝非这些商贾之家,真正主导者,应是那些世袭的将门子弟。而当地负责监管的文官中,恐怕也有不少人暗中参与,否则事情不会进行得如此顺畅。” 徐光启果真思路异于常人,一语点破症结所在。不愧是能留名史册之人。 朱由校听罢,心中顿感欣慰。 终于有人与自己想法一致,他并非孤身一人在谋划。 “子先先生所言极是,朕也是这般想法。他们胆敢如此行事,显然是做了十足准备,甚至已做好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的打算。而他们的目的,说白了,不过是想逼迫朝廷像正统、成化年间那样妥协,给予他们更多特权。”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朕不是宪宗,遇到阻力便退让,更不是英宗,犯下误国之错,纵容他们胡作非为!” 话音落下,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英宗当年犯下的错误,就由他这个后人,在天启年间亲手挽回。 第148章 安抚策略 这些势力太过猖狂,早已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他们以为当今还是神宗、世宗之世,可以随意放任不管? 如今辽东的核心矛盾,早已不在建奴身上。如今关外战局转好,击败建奴并非难事。 真正的祸根,在于这些只顾私利的军阀和腐败官员。 若不将他们连根铲除,辽东永无宁日。 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缓缓靠在椅背,语气淡然却透着压迫: “辽东这地方,果然不是寻常之地。前朝诸位皇祖怎么就没看出它的价值?这些年他们盘踞一方,积累财富权势,如今竟敢公然与朝廷对抗,看来翅膀已经硬了。” “既然他们想挑战朕,那朕也不能示弱。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能耐。” 若换作万历年间,皇帝说出这种话,朝臣必定群起劝谏,甚至当场驳回。 可如今是天启年间,坐在皇位上的,也不再是那个避不见臣的帝王,而是一位胸怀大志、锐意图强的年轻君主。 在场众臣对他雷厉风行的风格早已领教,也由衷信服,对他的判断,默许接受。 “陛下,辽东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几代人都在关外扎根,手中又有兵马,若要动他们,必须得有个周密计划,不能轻举妄动。” “动他们,就要快、准、狠,拖泥带水只会让他们有时间串联,万一联合建奴或者蒙古,局面会更难收拾。” 徐光启坚定站在皇帝这边。 辽东这块地,早就成了吞金窟,不能再让他们继续坐大。 “陛下,对付这些人,得软硬兼施,分化瓦解。他们现在看着铁板一块,是因为利益还没被打破。一旦利益动摇,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团结?” “臣建议,立刻派人前往辽东,摸清各家底细,看看谁可以拉拢,到时候给点甜头,那些见利忘义之徒,哪有不上钩的道理?” 王象乾到底是做过蓟辽总督的人,一句话点到关键。他在边关镇守多年,对这些军门世家的脾性一清二楚。 正如他所说,这群人表面团结,实则各怀心思。一旦局势有变,最先跑的一定是他们。 他们虽然绑在一起,但心并不齐。只要找到突破口,逐个击破,自然土崩瓦解。 “元辅所言极是。现在局势还算可控,还没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如果贸然出手,只会让局势失控,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反倒让建奴和蒙古得了好处。” “元辅的安抚策略朕觉得可行,你们怎么看?若有什么补充,也可以提出来。” 过了片刻,众臣纷纷点头,一致认为安抚是当前最优解。 只要操作得当,朝廷可以以最小代价解决辽东问题。 朱由校见众人没有异议,当即拍板,由他亲自督办,内阁与六部协助,并将此事列为绝密。一旦泄密,无论牵涉何人,严惩不贷。 “你们都是朝廷重臣,这件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今日议事内容,不得外传半句。哪怕梦话都不行,朕会让锦衣卫守在你床边听着。” “要是真出了岔子,别怪朕无情。” 皇帝从未说过如此严厉的话,众臣神色凝重,齐齐拱手: “谨遵圣命。” “调查的事会交给锦衣卫执行,内阁的任务,是稳住辽东那些人,多给他们发些公文,为锦衣卫争取时间。” “但也不能完全不管百姓,若百姓吃不上饭,迟早会出乱子。” 说完,他看向程国祥: “大司农,现在国库里还能动用多少银钱和粮食?” “回陛下,国库已经非常紧张了。除去要赏赐给毛文龙部的银两,目前国库仅剩下三十多万两银子和不到二十万石粮食!” “派去江南买粮的官员还没有消息,之前已经调拨了五万石粮食送往陕西,再加上最近军队的日常开销,粮食储备已经岌岌可危。” 看来国库真的快见底了,这笔钱粮不能再动了。 他可不希望程国祥再来找他要支援。 只能自己掏腰包了。 反正之前因为处理谋逆案,抄了不少粮食,拿出一部分来应急,问题不大。 但他不会说出去。 财不外露,这是基本的生存法则。 一旦让人知道自己有这么多钱粮,那些文官恐怕会轮番来伸手要钱。 虽然这些人未必敢太过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那个便宜父亲不就是例子吗? 还没正式登基就被文官们忽悠得晕头转向,刚登基那天就从内帑拨出二百万两银子。 他们说是补发九边军镇的欠饷,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呢? 钱到了下面,大部分都进了那些贪官的口袋。 二百万两啊,真正落到士兵手里的,可能不到五十万两。而且这些钱是以兵部、户部的名义发放的,跟皇帝没关系。 意思就是:皇帝出钱,文官得名。他们名声赚足了,还顺手捞一笔,上上下下的官员都分一杯羹。 真正该得好处的边关将士,反倒只能捡点残羹冷炙。 而那位便宜父亲还傻乎乎地高兴,临死前还在叮嘱他要重用这些文官。 二百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国库半年的收入。 他那个抠门的爷爷,得收多少年的税才能攒下来?要是地下有知,怕是能气得跳起来。 这件事足以说明,这些文官有多胆大,他们的贪欲和手段,简直前无古人。 第149章 着名的“经抚不睦” 方向已经明确,接下来就是派人去辽东的问题了。 至少在表面上,要表现出重视的态度。 “熊廷弼虽然有能力,但精力有限。现在最要紧的是防备建奴,小心他们趁乱出手。” “辽东巡抚这个职位,自从袁应泰被免职后一直空着,这样下去不行。你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不是朱由校不信任熊廷弼,也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辽东的事情太多,一个人实在难以兼顾。 更何况现在的辽东局势已经开始波动,如果还是只靠熊廷弼一个人撑着,之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可能随时会崩。 袁应泰被拿下之后,不少官员纷纷上奏,请求重新委派新的巡抚。 但他始终没有松口,那些提议都被他压了下来。 一方面,他继续给熊廷弼加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王化贞这个人极为反感。 这王化贞,是当时广宁参议。 朱由校对他厌恶的程度,与对袁应泰几乎不相上下。 按照史书记载,辽沈失守之后,朝廷立刻恢复熊廷弼的职务,任命他为辽东经略。巡抚一职,则交给了王化贞。 按理说,既然再度启用熊廷弼,就应该全力支持他的战略方针……以守代攻,稳中求胜。 但事实并非如此。 朝廷此举,更像是让熊廷弼回来替人背黑锅。 因为王化贞,就是另一个袁应泰。 他上任之后,处处与熊廷弼作对,既不配合,又不听调遣。 朝堂上那些人,既要熊廷弼出力,又不愿意给他实权,简直像是既想让马跑,又不肯喂马吃草。 其实说到底,王化贞之所以能上位,是东林党内部权衡的结果。他们心里清楚,只有熊廷弼还能挡住努尔哈赤的大军,所以不反对他再掌大权。 可这些东林党人又怎会甘心吃半点亏?他们在这一头让了步,自然要在另一头捞回来。 于是,王化贞就成了他们的选择。 无论从资历还是背景来看,他都是最合适的巡抚人选。 最关键的是,他是东林党的核心成员。 他被派去,目的其实很明确……限制熊廷弼,不让其立功。在这些东林党人眼中,除了他们自己,其余皆是敌人。 而熊廷弼身为楚党老臣,手握重权,地位显赫,自然成了他们的重点“关照”对象。 王化贞在担任广宁参议时,就已经和地方将领、豪门大户关系密切。为了拉拢这些人,他甚至默许他们种种违规行为……走私也好,吃空饷也罢,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熊廷弼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他恨不得把这些勾结敌军的人全都清理干净。 于是,大明朝着名的“经抚不睦”就此上演。 熊廷弼主张防守,王化贞却要出兵;熊廷弼准备进攻,王化贞又主张固守。 更严重的是,二人对地方势力的态度不同,也让熊廷弼彻底失去了对辽东军政的掌控。 除了自己的亲兵和标营之外,其余的文官武将都不听他调遣。 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空头经略”。 这种局面,熊廷弼怎么可能受得了?他一怒之下直接甩手不干,带着几千亲兵退回了山海关,关外的战局他再也不愿插手。 而王化贞听闻此事后,却是喜形于色,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掌握实权后,王化贞走上了和袁应泰一模一样的老路。 他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声称老奴不足为惧,自己只要三个月,便可彻底解决建州之患。 既然走的是同样的路,结局自然也差不多。 广宁城里,十多万明军如同纸糊的老虎,毫无战力。 努尔哈赤只动用了孙得功,加上不到一万人的建州兵马,就轻松攻陷了这座辽东的战略要地。 十几万明军面对几千建州军,竟被打得落荒而逃,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他们根本没想过反击,甚至连防线都没建立起来。 王化贞被努尔哈赤打得大败,狼狈逃命,连广宁城都不敢进,一路往山海关狂奔。 到了关内,他遇见了熊廷弼。他苦苦哀求熊廷弼出兵支援广宁,可熊廷弼不是那种愿意雪中送炭的人。 他冷笑着开口: “王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你那剿奴的计划进展得如何?是不是已经把建州人全灭了?” 这番话让王化贞羞愧难当,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到山海关。 广宁的失守,意味着明朝在关外再无立足之地。辽军主力几乎全军覆没,而作为巡抚和经略的王化贞与熊廷弼,也相继被关进大牢,等待审判。 最后,东林党人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熊廷弼身上。 他们说,熊廷弼身为经略,手中握有重兵却袖手旁观,是第一罪人。 魏忠贤对熊廷弼本就心存不满,尤其因为熊廷弼当初答应的贿赂没有兑现,让他更加愤恨。于是他暗中操作,向皇帝进言,说熊廷弼是此战罪魁祸首。 皇帝听信了这位“大伴”的话,于天启五年下令,将熊廷弼当街斩首,并将他的头颅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而真正的罪人王化贞却安然无恙,在牢里吃喝不愁。不光东林党在保他,魏忠贤也在暗中护着他。 魏忠贤为何要保他?原因很简单,王化贞曾孝敬过他。 直到崇祯四年,明军在大凌河再度惨败,皇帝越想越气,终于在次年将王化贞处决。 --------- pS: 新作品,持续爆更!! 疯狂肝!!! 希望大家多支持下,加加书架、催催更!! 感谢各位老爷们了!!! 第150章 真正合适的寥寥无几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当时的朝堂已经腐败到了极点。 魏忠贤与东林党这两股掌权势力,根本不顾国家安危。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身利益。 这也是朱由校迟迟不肯任命新巡抚的原因。 战场需要统一指挥,既然已经选定了一个人,就必须全力支持他。哪怕失败,也应无怨无悔。 当时的朝中,只有熊廷弼具备文武全才,是真正的实干派。也只有他,能在辽东站稳脚跟,挡住努尔哈赤的攻势。 如果过早安排一位巡抚上任,那此前撤掉袁应泰的职务就失去了意义。因为巡抚可以和经略唱反调,而经略拿巡抚也毫无办法。 那些盘踞辽东的权贵,只需花点银子,就能换来巡抚的支持。一旦有了靠山,熊廷弼岂不又要被架空?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除了局势变化,朱由校手中也逐渐有了一批可用之人。 经过他大半年的努力,大明朝的运势正在悄悄改变。 辽东巡抚的职位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这是个极其关键的位置,因为此人将掌握关外的军政大权。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特殊时期,担任巡抚之人,必须具备一定的军事素养与用兵谋略才可胜任。 朝中大臣都清楚皇帝对熊廷弼的信任之深,因此他们很自然地忽略了另一个合适人选王化贞,压根没有考虑他。 “陛下,孙承宗是否可以担此重任?” 王象乾虽然对东林一派并无好感,但与孙承宗的关系还算不错,也对他的为人有些了解。 朱由校心里明白,孙承宗必然会被人推举,因为他的声望实在太高。 在这个时代,声望远比实际能力更重要。 那些整天议论朝政、批评朝廷的士人,不就是为了积累自己的名气吗?只要名气足够大,哪怕你不是进士出身,也会有人主动推荐你做官。 “孙承宗虽然有才,但辽东巡抚的重责,恐怕他难以承担。朕看过他的一些奏折和文章,大多是空谈,缺乏实际操作性。” “而且他的想法过于理想化,不适合去辽东!” 朱由校对这位历史上备受推崇的帝师并不看好。后世总说孙承宗如何了不起,为大明延续了多少年国运,立下赫赫战功。 但事实上,正是因为他的战略失误,才让本已摇摇欲坠的大明彻底陷入泥潭,无法翻身。 他在辽东事务上的战略理念,与熊廷弼正好相反。 熊廷弼深知辽东局势已积重难返,辽军根本无法依靠,因此他始终主张以外援军队为主力。 他多次上奏皇帝,请求调派其他边地与关内部队前往关外,白杆兵、浙兵、西北兵就是这样被调来的。 历史证明,熊廷弼的判断是正确的。 辽军上下腐败透顶,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整顿,只能依靠外力来维持战局。 而孙承宗的策略是“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这个战略看似合理,实则极其危险,是导致大明进一步溃败的根本原因之一。 当时孙承宗身为帝师,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皇帝自然对他言听计从。 于是,着名的“关宁锦防线”就此建立起来,辽东的将领们也完成了性质上的转变……从走私团伙变成了真正的军阀势力。 来自关内的部队遭到了本地将门大户的集体排挤,如果你只是被克扣了军饷,那你还算是幸运的。 更糟的是,孙承宗还为这些地方势力争取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朝廷的大批军饷。 自从关宁锦防线与关宁军组建以来,国库中一半的钱粮都被投入到这个无底深渊,除此之外,每年还有数百万两的辽饷源源不断地输往辽东。 朱由校没有穿越之前读过一本书,里面提到从万历四十八年开始,一直到天启七年为止,辽东的军费总额竟然达到了六千多万两白银。 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大明每年在辽东的军事开支至少有七百万两白银。 但即便是如此庞大的军费投入,等到真正下发的时候,却像是石沉大海,连一点浪花都没激起。底层士兵依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当袁崇焕担任督师的时候,宁远城曾爆发过一场因为欠饷引发的兵变。 这场兵变在史书中记录极少,因为很快就被压制了下来,也没有造成太大的后果,但规模其实不小。 那些从四川、湖广等地调来支援辽东的部队,将城中官员、将领全都围了个水泄不通,声称如果再不补发他们五个多月的军饷,就与这些人同归于尽。 这些官员和将领看着那些已经红了眼的士兵,终于慌了神,连忙临时摊派到城中各户,勉强凑出了半年的军饷,这才把事态压下去。 可没过几天,这些参与兵变的士兵就消失了,对外宣称是与建奴作战全军覆没。 这些人为了从朝廷那里多捞些军饷,什么招数都用过:养寇自重、扩军充数、虚报名额,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关宁军这支战斗力低下的队伍,在某些人嘴里竟成了大明最强的军队,还被说成是抵御建奴的中坚力量,简直是贻笑大方。 孙承宗一手提拔起来的袁崇焕更是被吹捧得离谱,成了比徐达、于谦还要厉害的人物。甚至有人说,若不是袁崇焕被杀,清军根本打不进山海关。 他听到这些话差点没笑出声来,只能感慨某些人写得真是好,歪曲事实、篡改历史的本事堪称空前绝后,连《三国演义》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在否定了孙承宗之后,几位大臣又接连举荐了三人,都是声望极高、又懂兵事的人。 但这些人并不是朱由校心中的理想人选,最终还是被他一一否决。 这几位大臣见推荐的人选都无法入天子法眼,也感到有些为难。 文武双全的人虽多,真正合适的却寥寥无几。 第151章 先剪其一臂! 看到他们陷入迟疑,朱由校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开口: “诸位爱卿,可曾听说过洪承畴此人?” 刑部尚书薛贞立刻站出来说道: “陛下莫非是要让洪承畴出任辽东巡抚之职?” 洪承畴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毕竟在刑部任职,归他管辖。 朱由校笑了笑,问道: “大司寇觉得这个安排有问题?” 薛贞连忙回答: “回陛下,臣只是觉得略有不妥。洪承畴如今不过是一名郎中,资历尚浅,年纪也轻,如何能担此重任?万一耽误了边防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大司寇似乎对下属了解不深啊。朕听说洪承畴才具非凡,比起那些自诩通晓军务的大臣来,可要强上许多!” 群臣对皇上的远见与决断力早已心生敬服,唯一让他们心中存疑的是,这个洪承畴真有这般能耐? “陛下,洪承畴未免太过年轻,资历也略显不足。他不过是万历四十四年中的进士,从政尚不满五年。” 作为吏部尚书,王绍微对这些在职进士的背景自然了如指掌。毕竟每三年才出百余位进士,真正出类拔萃者寥寥无几。 听王绍微拿资历说事,王在晋坐不住了,立即起身驳斥: “大司徒此言欠妥。资历虽重要,但不能成为衡量一个人能力的唯一标准。若洪承畴真有大才,别说他是近年进士,即便不是进士又有何妨?” 王绍微被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望了王在晋一眼,只得拂袖退回原位。 “大司马所言极是。才能这种东西,不是年龄和阅历能衡量得了的。当年大汉抗击匈奴时,霍去病尚不足二十,就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统军出征。” “正因孝武皇帝识得他胸中蕴藏的雄才伟略,霍去病才得以一鸣惊人,名垂青史。” 皇上对洪承畴寄予厚望,这一点在场众臣心知肚明。 看来洪承畴出任辽东巡抚,已是定局,剩下的不过是走个程序罢了。 虽说不少人仍心存疑虑,但听了陛下这番从容而坚定的话语,心中竟生出几分底气。 自登基以来,皇上整顿吏治雷霆万钧,该砍的砍,该用的用,至今未见错杀一人,也未见用人不当。 这份识人之明,确实非同凡响。 “你们心中或许仍有疑虑,但只需静观其行,洪承畴定会令诸位刮目相看,也绝不会令朕失望。” 洪承畴此人,虽然晚节不保,投靠敌方,但从能力上看,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样的人,不是不能用,关键在于用之有道。 此时提拔他为辽东巡抚,正是最佳时机。他不会与熊廷弼争权,即便有心,也无此实力。 “内阁先草拟圣旨,待朕召见洪承畴之后,再正式颁旨。” “遵旨。” “巡抚人选虽已落定,但辽东局势远未稳如泰山。他们在当地的势力盘根错节,朕有意先剪其一臂,以增胜算。” 徐光启闻言不解,开口问道: “陛下所指是何人?” 朱由校轻轻敲着御案,缓缓道出: “广宁参议……王化贞。” 吏部尚书王绍微快步出列,拱手说道: “陛下此举意欲何为?王化贞虽属东林一派,但他并无失职,也未曾贪墨受贿。” 此时的王化贞尚未显露真面目,在外人眼中,他仍是那个忧国忧民、忠诚可靠的贤臣。 不得不承认,这些人伪装的本事确实了得,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玩得炉火纯青。若放在后世,拿个什么奖恐怕也不在话下。 “你不要被表象所迷惑。那些人伏法前,哪个不是一副忠良模样,像海瑞一般正直?” “可结果呢?哪一个不是贪腐成性、祸国殃民的蛀虫?光看表面,永远无法看清一个人。人心难测,隔着一层皮,谁也看不透。” “朕清楚,王化贞是东林老臣,与张鹤鸣、袁应泰等人交情匪浅。张、袁二人你们已经见识过了,你觉得他能独善其身?” “就算他真是清官,那也是个只顾私利、欺瞒朝廷、包庇罪犯的伪君子。依大明律法,朕难道还治不了他?” 王绍微被这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他无法反驳,因为皇帝所言句句属实。 其他臣子也开始动摇,心中暗想,王化贞确实可疑,恐怕并不比袁应泰干净多少。 既已定下决心,就不能迟疑。朱由校继续说道: “广宁是辽沈四州通往辽西的咽喉之地,更是辽沈两城的后方屏障。洪武年间,太祖封藩时,辽王封地就在广宁!” “如此要地,怎能交给一个身份不明、毫无建树之人镇守?这不是将辽东百万军民置于险境吗?” “朕敢断言,王化贞一定与当地将门豪族有勾结,否则他在任上根本撑不了这么久。” 刑部尚书薛贞忍不住开口: “陛下仅凭言语就定人之罪,是否太过草率?倘若冤枉了忠良,岂不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这些人固执己见,讲道理根本无用。他们只认死理,除非拿出确凿证据,否则总会找理由争辩。 “你担任刑部尚书多年,牢狱也去过不少次,形形色色的犯人也见过不少。难道还不明白‘从犯’的道理?” 朱由校语气不悦地说道。 薛贞见皇帝语气中带着怒意,立刻低头行礼: “是臣见识浅薄了。” 说罢,迅速退回原位。 说一两句倒也无妨,陛下不会太计较,可若再多言几句,恐怕这官帽就不保了。 朱由校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件事。 看来你当了几个月尚书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不敲打一下,你还真以为自己稳如泰山? “薛贞身为刑部尚书,执掌律法与刑狱,却不能明辨忠奸,反倒为嫌疑人开脱,罚俸两月,若有再犯,从严处置!” 一句话,两个月的俸禄就没了。薛贞此刻心中苦涩至极,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第152章 稳辽东、设新镇! 徐光启对皇上的决断没有异议,但他仍上前一步,谨慎说道: “陛下,王化贞虽有隐瞒军情之嫌,但他在任期间并无明显过失。即便真有错,朝廷目前也无确凿证据,若是贸然革职,恐怕引起争议。” “朝中东林党人虽已不多,但其在士人阶层和各地的影响力不可小觑。若无正当理由对其下手,容易引发舆论风波,对陛下声誉不利。” 王象乾也持相同意见,认为现在还不是动王化贞的时候。 “陛下,一个王化贞而已,就算他与地方豪族有些往来,又能如何?他不是傻子,也不会轻易替人出头。” 王在晋的话虽直白,却也合情理。官场老手,谁不是精明之辈? “话虽如此,但眼下首要任务是稳定辽东局势,解决将门大户的问题。此期间,任何不稳定因素都不允许存在。王化贞不能继续留在广宁,必须换人。” 皇帝心意已决,众人也只能顺从。 “那陛下打算由谁接任?” 朱由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傅宗龙。” ...... 众人听后不禁感叹,陛下用人果然不拘一格。 傅宗龙资历没问题,只是让人不解的是,满朝文武,为何偏偏选中了他这个御史? “内阁拟旨,傅宗龙改任广宁右参议,全权负责广宁事务。” “令王化贞即刻回京述职,待傅宗龙到任后立即返京,若有延误,以罪论处。” 傅宗龙现下在都察院任御史,调换他与王化贞,只需一道旨意便可。 “陛下,若同时更换广宁参议与辽东巡抚,是否操之过急?地方大户会不会察觉朝廷意图?” 尽管皇上胸有成竹,王绍微心中仍有些不安。 站在一旁的王在晋接过话头: “大冢宰想多了,就算他们察觉又能如何?难道还敢反了不成?” “话虽如此,但此事干系重大。宪宗皇帝当年也曾有意铲除此等势力,最终却不了了之。不能低估这些人。” 一旁的薛贞也轻声提醒了一句。 有人愿意附和他的观点,王绍微顿时有了底气,面对王在晋毫不退让地说: “辽东的问题牵涉太广,不仅仅是那些豪门勾结作恶,边关的文武官员,乃至朝中不少大员,多少都有干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宪宗皇帝当年为何失败?诸位真的一点不清楚吗?” 话音一落,他转身面向御座上的皇帝,抱拳说道: “陛下,宪宗旧事,不得不防啊!” “照两位大人的意思,朝廷就只能忍气吞声?辽东的事不整治了?” “大司马慎言,我们可没说过这话。” “这样的历史教训,难道不该提醒陛下注意?”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静静听着他们争论,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说到底,辽东水太深,不只是群臣忌惮,就连皇帝也心存顾虑。 自英宗以来,两百年间,无论皇帝还是重臣,都极少提及此事,更别说像他这样动真格地整顿。 宪宗当年也察觉了隐患,但他没有退缩,而是选择出手。 他原以为靠着手中军政大权,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势力,最终却仍以失败收场。 宪宗失败的原因,是因为他对地方掌控不足,尤其是关外几乎已失控,这才是关键。 朱由校比这些臣子更清楚,那些低调潜伏的将门,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 嘴上虽镇定,心中其实早已忧心忡忡。 如果局势实在无法挽回,那就只能放弃辽沈与广宁以外的疆土,集中兵力守住这三座重镇。 只要这三地在,辽东就有翻盘的希望。 必要时还可以封锁山海关,切断与关外的联系,让他们自顾不暇。 辽阳还可通过海路与内地往来,物资不会短缺。 况且,辽沈两地早已今非昔比,经熊廷弼半年整顿,已无内忧外患。 就算他们联合敌军来攻,自己也有底气一战。 这件事还得先通知熊廷弼与李松平,让他们做好准备,安排好辽东百姓,以防意外发生。 “都别吵了,事情还没开始做,你们倒先争个不休,跟那帮乌合之众有何不同?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你们这些朝廷重臣要是都这样,那帮将门只会更放肆,朝廷的威信还怎么立?” 见众人越说越激动,朱由校立刻出声制止。 众臣顿时安静下来,纷纷退回原位,低头躬身……皇帝真动怒,没人敢硬扛。 朱由校扫视众人,再次开口: “事情已经定下,就不用再争了,按朕说的去做就行,朕自有打算。” 皇帝的态度已不容置疑,大臣们再不敢多言,稍有不慎,恐怕便会惹祸上身。 “辽沈两地是战略要地,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为防有人与建奴暗中勾结,威胁我辽沈安全,朕决定将山东的登州府和莱州府划出,设为新镇,并增设登莱巡抚来统管!” “登州、莱州两府靠海,海路直通朝鲜与日本,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如今毛文龙已在镇江与皮岛站稳脚跟,若再设登莱镇,便能与辽沈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彼此呼应。一旦某地遇险,其余两地可迅速驰援,对辽东局势大有助益。” 众臣听后皆面露惊异,没想到陛下思虑如此深远,显然是早有准备。 朱由校其实早就想设立登莱镇,只是此前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只能暂且搁置。 正如他所说,登莱二府位置特殊,与辽东、朝鲜隔海相望,尤其是对辽东而言,登莱几乎是天然的后勤基地。 他设立巡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大明眼下极度缺乏战舰与水师力量,这种短板已成致命隐患。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的大明连一支像样的舰队都没有,海上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沿海地区的倭寇与海盗日益猖獗,而大明对此束手无策,对海洋的掌控力也日渐衰弱。 这种局面,一方面受限于时代认知,另一方面也与人们的观念有关。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尤其是面对茫茫大海与滔天巨浪。 虽然永乐年间有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但也只是昙花一现。朱棣一死,朝中官员与士绅便纷纷上书反对。 那时的郑和船队只能在港口与船上苦苦等待,期盼朝廷能继续支持这支舰队。 继位的朱高炽在位时间太短,虽有多年监国经验,但终究无法真正掌舵大局。还没来得及处理太多国事,便撒手人寰。 朱棣的孙子朱瞻基被称为“好圣孙”,表现虽不差,但也谈不上耀眼,只能说四平八稳。 他虽受朱棣亲自教导,但无论眼界还是魄力,都无法与祖父相比。虽在宣德五年支持了第七次下西洋,但支持力度远不能与永乐时期相比。 第153章 争夺海上控制权 真正让大明发生战略转变的,正是从朱瞻基开始。 洪武与永乐两朝,皇帝始终以开疆拓土为目标,尤其是洪武时期,若不是元末战乱耗尽国力,恐怕连朱棣都不必五次亲征蒙古。 而到了朱瞻基执政,国策由主动进攻转为保守防守。 陕甘山三处边关城外的大片疆土被废弃,朱棣设立的奴儿干都司也陆续撤出大量行政机构,导致大明对东北的控制力急剧下降。 朱瞻基宣布从安南全面撤军,原因是连年战事未能平定,白白消耗大量人力物力。 安南将领黎利趁机称帝,建立后黎朝,从此安南不再归属大明。 这块自汉唐以来便属于中原政权的土地,最终脱离了中央掌控。 郑和去世后,朝中官员立刻搬出朱元璋定下的祖训,劝说皇帝停止下西洋。朱瞻基听从了建议,立即下令停止一切出海活动,并严禁再议。 船队被强行解散,水手、官员、将士各自遣散,此后再未踏足海洋。 昔日威震四海的郑和舰队从此消失,数百艘最先进的宝船停在港口,任由风吹雨打,逐渐腐朽如废木。 自朱瞻基起,之后历代皇帝与臣子的视野局限于汉地十八省,对边疆的控制力日益削弱。 辽东地区同样如此。 因朝廷忽视军务,长期无战事,军备严重松弛,虚报兵员、空饷问题层出不穷。 到了正统年间,东北地区的部落抓住机会起兵反叛。当时明军实力有限,虽最终勉强镇压,但震动不小。 朱祁镇与众臣商议后,决定效仿汉灵帝做法,允许富户地主自筹兵力。 募兵数量决定官职高低,招一千人以上,可封守备或千总。 辽东的将门势力便由此兴起。 如今若想重开海禁,必须设法掩人耳目。 毕竟眼下大明难以承受再一次倭寇之乱。 而且,大明如今根本没有能力远航。 整个南洋已被大海盗李旦掌控,西方列强也虎视眈眈,大明已远不如他们。 必须先建立一支真正能打海战的舰队,才有资格争夺海上控制权。 但战舰的建造非一朝一夕,水手与军士的训练也要时间,至少需要两三年才能初具规模。 因此,眼下最紧要的是派人出海,先与各路海盗接触,尤其是颜思齐,极有可能拉拢为己用。 关于设立登莱巡抚一事,大臣们没有异议。登莱的地理位置确实关键。 “启奏陛下,登莱巡抚是否归山东布政使司统管?” “登莱二府不受地方节制,直接由兵部和朕掌控。所有官员任命,不论大小,都必须由朕亲自批示。” 如此要地,岂能放手?既然已经单独设立,自然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王在晋脸上浮起笑意,这确实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他接着问: “那首位巡抚和总兵官,由谁来担任?” 朱由校缓缓开口: “尚宝司司丞袁可立,出任巡抚,负责登莱军政事务。” “至于总兵官一职,暂且空缺。” 袁可立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可谓声名卓着,几乎无人不知。 此人刚直不阿、不惧权贵、不结党营私、一心为民,就连常年深居宫中的万历皇帝都听说过他的名声,还曾以地方官员的身份召见他,这是极为罕见的殊荣。 众臣心中默许,袁可立的确配得上这个职位。 随后,朱由校与众臣商议决定,加封袁可立为左佥都御史,全权负责登莱事务,并赐予尚方宝剑,登莱两地军政大权尽数交付于他。 接连任命两位巡抚、撤换一名参议,这一系列动作让朝臣们都意识到皇帝的决心。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礼部尚书张瑞图在旁一直沉默,见事情告一段落,立刻上前奏报。 “礼部有何事?” 张瑞图躬身回答: “陛下,出使漠南蒙古的使臣已返京。” “看你神色轻松,选在此时奏报,应是好消息?说吧,漠南各部情况如何?” “陛下英明,确为好消息。” 张瑞图先行一礼,继续说道: “如今漠南局势混乱,林丹汗自上次大败后,察哈尔部元气大伤,他在草原上的威信已大不如前。” “为了稳固地位,他接连吞并数个部落,并与漠北的喀尔喀部结成同盟,一旦有变,喀尔喀将出兵协助他统一漠南。” “至于他们之间的具体协议,目前尚不清楚。” “林丹汗的举动反而让各部更加不满,如今已有多个部落准备脱离他的控制,自发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林丹汗。” “还有一些实力较强的部落也蠢蠢欲动,趁乱扩张地盘,彼此争斗加剧。” “原本潜藏的矛盾纷纷爆发,如今漠南草原派系林立,互相敌视,只需一点火星,便会燃起滔天战火。” “我大明使臣抵达后,各部首领皆以高规格接待,纷纷表示不再南侵。” “在使臣劝说下,不少部落愿意效仿敖汉部归附我朝,只希望陛下能赐予粮食布匹,并给予与敖汉部相同的待遇,在长城之外划出一片土地供其安居,接受我朝庇护。” “至于出使漠北、鞑靼、土默特部的使臣尚未回京,但从他们传来的信件来看,进展十分顺利。” 第154章 漠南蒙古部族归附 漠南局势动荡,早就在朱由校的预料之内。 曾经林丹汗靠着察哈尔部的强盛还能压制各部,可如今实力大减,那些本来就不服气的部落自然不会继续安分。 更别说外部压力不断逼近,漠南各部整日惶恐不安,尤其是北边的科尔沁和东边的三卫建奴,他们和林丹汗之间的关系本就恶劣。 “喀喇沁和翁牛特两部残余人马现在怎么样了?” 朱由校对这两部格外上心,他们知道自己部族被连根拔起后,想必反应不会太平静。 “启禀陛下,他们已归顺林丹汗,并在誓师时承诺,只要能带他们重新南下,他们愿做前锋!” 看来这两部的人还不算彻底认怂,还有些血性,倒是小瞧了他们。 “除此之外,也有其他部落主动归附林丹汗,草原上的局势虽然混乱,但方向已经逐渐明朗,各部的态度也基本显露。” “而愿意归附我朝的,则由奈曼、八林、扎鲁特三个实力较强的万户率领,已按照使臣指令集结完毕,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南迁。” 朱由校听了也不禁感慨,这些蒙古人转舵的本事,的确快得惊人。 可既然他们已经主动投诚,那就不能再当敌人对待。 “既然他们愿归顺我大明,那礼部即刻办理安置事宜,让他们迁往宣大长城之外,届时由户部派遣官员前去登记造册,分配土地。” “尤其注意他们的青壮骑兵和战马,这两项最为关键,必须详细记录,不得遗漏,你们要多上心。” “遵旨!” 蒙古部族归附之事意义重大,关系到未来的战略安排,但眼下他实在无暇顾及,只能交由文官们去办。 “若无其他要事,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刚才所说之事要尽快落实,同时注意保密。” 不只是皇帝疲惫,群臣也早已疲惫不堪。 虽说皇上赐座,但坐久了也不轻松,更何况是在乾清宫,规矩森严,一举一动都要守礼,更显煎熬。 众臣起身同声奏道: “臣等告退!” 待群臣退下,朱由校也立刻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们坐小凳子难受,自己坐这龙椅同样难受。 这张椅子根本不是给人舒服用的,每坐一次,脖子和屁股就痛一次,实在难熬。 朱由校侧身对身旁的王朝辅说道: “大伴,传朕旨意,召袁可立、洪承畴、傅宗龙三人明日入宫见朕!”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清新许多,他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想透透气。 同时,他也想舒展一下身体,不想年纪轻轻就落下毛病,像他爷爷那样因为身子骨不结实,连出宫都成了难事。 朱由校刚踏出乾清宫,就看到广场上一名少年正手持木枪,一招一式练得认真。 马祥麟站在一旁,扶着拐杖,脸上满是满意神色。 朱由校来了兴致,干脆坐到台阶上,静静地看着曹变蛟练武。 不知过了多久,马祥麟察觉到皇上的存在,立刻叫曹变蛟停下。 两人连忙小跑着来到台阶前,齐声跪下高呼: “恭请陛下圣安!” “谁让你们停下来的?继续练,别管朕!” 朱由校摆了摆手。 曹变蛟一听,立刻跳起来,回到原位继续操练。马祥麟也露出笑意,皇上对这孩子的偏爱他心知肚明,也就没多说什么。 “瑞征,上来吧,朕有话问你。” 朱由校笑着朝马祥麟招手。 要说他最信任的武将是谁,马祥麟肯定是首选。 忠心耿耿、能打能带兵的人不多,而他正是其中翘楚。 他出身将门,家族世代在西南扎根,背景干净,不牵扯那些复杂利益,是个纯粹的军人。这也是朱由校任命他为御林军首任统领的原因。 可惜的是,在历史中他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 因为身份和家族背景,未能被文臣们真正接纳。否则,明末“第一良将”的名号未必就属于曹文诏。 “你觉得这麟龙怎么样?” 朱由校开口问道。 马祥麟拱手回道: “日后必成良将,陛下果然识人,臣佩服。” “你也学会这套路了?老实说。”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 马祥麟笑了笑,认真地说: “陛下,这不是奉承,是真话。麟龙聪明好学,对军事兴趣浓厚,力气也远超同龄人。现在才十几岁,已经不比军中老兵差多少。将来必定出类拔萃。” 他又补充道: “甚至可能比我还要强。能亲自教导他,是臣的幸事。” 两人对这少年的喜爱都发自内心。自打马祥麟回京,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曹变蛟身上。除了日常训练,只要去军营,必定带着他,一心要把他培养出来。 “嗯,他还小,训练别太狠。多带他去军营走走,让他感受军中氛围。告诉他,怎么做一名合格的将军,又如何成为真正的名将。” “臣清楚,陛下安心便是,臣定当倾囊相授,毫不保留。” 说话的人态度坚定,语气中透出一股忠诚与担当。 宫里上下都清楚,皇帝对他极为器重,曹变蛟肩负众望,皇室对他的培养可谓用心至极。皇帝有空时,甚至亲自指导他。曹变蛟年少聪颖,自然也明白自己的分量与责任。 “朕也好久没动刀了,都快忘了怎么使。” 朱由校说完,一名侍卫立即领命前去取刀。 他转头对马祥麟道: “瑞征,一会儿陪朕练练。” 马祥麟笑盈盈地答道: “臣遵命,只是陛下可要小心,别被臣打败了。” ...... 第二天清晨,朱由校早早起身,来到前殿。 刚入宫的袁可立没等多久,便由王朝辅带入殿中。 “臣尚宝司丞袁可立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安!” 他语气恭敬,动作利落。 看着眼前的袁可立,朱由校面露喜色,说道: “爱卿起身吧。” 袁可立又行一礼,高声说道: “谢陛下隆恩!” 望着这位在后世鲜为人知、却曾在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重臣,朱由校心中思绪万千。 若非满清夺了天下,袁可立之名定会名垂千古。这样的人物,堪称真正的国之栋梁,却被历史尘封。 此刻想来,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 ----- pS: 麻烦大家帮忙加加书架、帮忙点点催更!! 新书不易,跪拜各位看官老爷们!! 感激不尽!!! 第155章 乱世之中,难得的清风! 袁可立镇守登莱三年,便创下辉煌战绩,收复辽南千里失地,斩敌无数,解救百姓不计其数。 他所训练的水陆大军从登莱出发,与皮岛毛文龙配合,四处出击,打得建奴疲于奔命。毛文龙更屡次深入敌后,兵锋直逼建奴老巢。 在他镇守登莱的三年间,建奴再不敢轻易犯边,只能龟缩城中,如同辽军当年一般。 在他的治理下,登莱两镇兵力达五万余,战船四千艘,一时成为大明支柱。 他麾下将领沈有容、张度,再加上毛文龙,简直成了建奴的噩梦。 三将之名,令敌军闻风丧胆,不敢迎战。 原本只是策应辽地的登莱战区,竟被他打造成了主力战场。 当时人称:“地方豪杰皆聚于袁公帐下,士气倍增,人心归附。” 军容之盛,蔚为壮观:“城墙一面,战舰出没,黄龙青雀首尾相连,万橹千帆密布其中。” 他用反间计策反刘爱塔,令一向自负的努尔哈赤措手不及,辽南失地千里,损失惨重。努尔哈赤受此重创,甚至一度病倒。 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是他点燃了大明的希望,用行动证明,建奴并非不可战胜。 袁可立屡建奇功,却引来朝中同僚的不满。 这些人联手对他进行打压。因袁可立功勋卓着,皇帝也对他寄予厚望。 正因如此,朝中一干人等抓住皇帝重视袁可立的心理,联名上奏,表面上是提拔他,实则将他调离登莱。 天启四年,魏忠贤一党策划并发动了针对东林党人的大清洗,袁可立被牵连其中,无奈之下,只得辞官归隐。(如有看官老爷觉得魏忠贤是救世主的,可以去多查查史料。) 他手下大将沈有容得知此事后,果断辞去总兵之位,离开登莱。 毛文龙也因此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无论是新任巡抚,还是朝廷中的阉党或东林党,都视他为边缘人物,几乎成了孤家寡人。 后来在与建奴的战斗中,大将张度战死,至此,登莱东江三镇三大将已折其二。身处敌后的毛文龙,只能靠做些买卖勉强度日。 袁可立的离职,使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迅速恶化。 建奴失去了牵制,重新将战略重点转向山海关,辽军接连大败,关外形势愈发危急。 此时,朝中终于有人想起袁可立,并提议是否重新启用他,继续担任登莱巡抚。 然而,这一提议遭到阉党与东林党的共同反对。 为了彻底断绝他复出的可能,两派在廷推中一致推荐他前往南京担任户部尚书。皇帝批准了这一建议,袁可立自此远离边疆。 又过了三年,东江镇总兵、平辽将军毛文龙被袁崇焕假传圣旨杀害,东江军民彻底心灰意冷。 至此,袁可立复辽时期的三大将全部落幕。 曾威名远扬的登莱东江三镇彻底瓦解,不复往日盛况。袁可立苦心经营三年的防线,转眼之间土崩瓦解。 而此时的袁可立早已辞官归隐。 听闻此事后,他身心俱疲,病情加重,不久后便去世。 后来,皇太极称帝建国,震惊天下。 一位官员曾如此评价: “袁可立未出,金人接连攻陷沈阳、辽阳、广宁,京师戒严,朝野震动。” “袁可立出镇登莱,修战舰、练强兵、联诸岛、收辽南,策反降将,主动出击,将敌人拒于千里之外。狡虏蜷缩一隅,三年不敢妄动。” “上兵伐谋,良将不战。袁可立的战争之道,贵在主动出击,贵在以战养威,以战止战。” “战船列阵,奴酋胆寒。” “袁可立去职,张度战死,柳河兵败,阁老无力稳住辽局。”(这个阁老,说的就是孙承宗,一个徒有虚名的老臣!) “金人无所畏惧,劳师远征,攻占觉华、进犯宁远,一边谈‘议和’,一边断邦交,将大明玩弄于股掌之间。” “毛文龙一死,登莱崩溃,朝鲜遭殃,大明再无稳固防线。” “袁可立在与不在,局势天差地别。” “人为夺其权,天夺大明国运。” 可悲!可叹! “早就听闻你的大名,百姓都称你是当今的清官典范,朝中同僚也都对你推崇备至。朕一直好奇,能让先帝也称赞的人,到底是何等人物。” 袁可立立即拱手回应: “陛下过奖了,这些不过是民间误传罢了。臣只是个普通人,尽职尽责,做了该做的事。为官一任,自当为民做主,维持公道。” “你越是谦逊,越显得那些无所作为、欺压百姓之人面目可憎。你这番话,倒叫朕觉得他们羞愧难当。” “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文臣,在朕面前总是夸夸其谈,吹嘘自己的功绩。今日见你,才知何为真正担当。若让他们知道朕如此评价你,恐怕脸都要丢尽了。” 正如后世所知,袁可立的品行与见识,远胜那些只会空谈的庸官。他从不以帝师自居,也不靠弹劾他人来抬高自己,不像某些人,仗着曾是帝师便目中无人,四处树敌,仿佛自己真是救国之臣。(此人所指正是孙承宗,若无他胡搅蛮缠,大明国运至少再延十年。) “陛下厚爱,臣实不敢当。但陛下所言极是,如今朝廷风气不正,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都在攀比权势,臣对此也是深感厌恶。” 朱由校感叹道: “爱卿能在这浑浊之中守住本心,实在难得。你比朝中多数人强太多了。” …… 朱由校与袁可立谈了许久,对他的敬佩之情与日俱增。他仿佛是这乱世之中,一缕难得的清风。 “爱卿如何看待辽东局势?” 虽说袁可立是掌管玉玺的尚宝司官员,但他一直关注边关战事,对辽东形势也早有思考,心中早有谋划。 他从容答道: “回陛下,臣认为陛下目前的战略非常明智。熊廷弼的意见与臣不谋而合。眼下辽东应以守为主,不可轻举妄动。” “但也不能死守,应当训练一支灵活机动的精兵,寻找敌军薄弱之处,逐步消耗其力量,以稳中求胜。” “朕今日召你前来,正是要谈此事。” 第156章 据中原一地,真能称得上天下之主吗? 朱由校起身,领着袁可立走入暖阁。 那里摆放着最详尽的地图与沙盘。 他拿起木杆,在地图上指点: “你看,建奴自从沈阳一败后,便开始收缩防线。抚顺、铁岭等地已被他们放弃,主力退守至萨尔浒一线。” “沈阳之战中,毛文龙率八百勇士突袭镇江,随后一路北上,逼近苇子谷,几乎直捣敌军老巢。所过之处,烧毁粮仓,毁坏农田,如同一柄利刃,直插敌人心脏。” “从熊廷弼和毛文龙的奏报来看,老奴已在一堵墙与孤山堡部署重兵,显然是在提防毛文龙再度出击。” “建州虽为边地部族,但老奴征战多年,手下兵力强悍,明军目前难以正面对抗。朕也暂无良策,只能以守为攻,静观其变。” “依朕之见,老奴下次出兵不会继续向辽沈用兵,反而会将重点放在靠近朝鲜的毛文龙部。此人对他的威胁实在太大,换作朕来指挥,也会如此布局。” “问题是毛文龙的据点距辽沈千里之遥,虽可牵制敌军后方,一旦老奴调集重兵围剿,镇江那点守军恐怕难以抵挡。熊廷弼若要救援,也只能走萨尔浒一线,别无他法。” “毛文龙这颗棋子极其关键,朕绝不能轻易放弃。因此,朕已决定将登州、莱州划出,设立新的巡抚与军镇,以支援毛文龙。若局势允许,可在旅顺集结兵力,形成三点联动之势。” 袁可立在一旁认真聆听皇帝的每一句话,心中认同陛下所言不虚。 如今老奴已将边地兵力全部收缩至腹地,围绕其老巢在关键关卡布下重兵,游击战术已难奏效。 若要主动出击,至少需要五万大军。 而因萨尔浒一役的惨败教训,明军也不敢再从无后勤保障的路线冒进,这样的损失大明已承受不起。 陛下提到登莱,显然已有新的战略构想,这让袁可立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陛下莫非有意在登莱筹建水军?” “爱卿果然思路敏捷。朕正是此意。登莱将成为毛文龙的重要依托。建奴缺乏水军力量,辽东沿海便是我军优势所在,兵力与粮草可借由海路源源不断地输往辽南。” “即便老奴派兵南下围攻毛文龙,我军也可通过海上从容撤退或增援。而建奴无法长期将重兵部署于如此遥远之地。届时,整个辽南地区的主动权便将落入我手,攻守皆由我定,建奴只能被动应对。” “待三地稳固、形成联动之势后,我们在战略上将占据极大优势。随后逐步推进,压缩老奴的生存空间。到那时,不用出兵,他们也会因资源匮乏自取灭亡。” 以建州的底子,地处边陲,资源稀缺,一旦断绝边镇与辽东商人的供应渠道,连基本的粮食都将成问题。 尽管奴儿哈赤建立了八旗制度,并定国号,看似步入正轨,实则仍不过是原始部落与劫掠集团的集合,每攻一地,唯知抢夺财物,不懂治理,毫无根基可言。 从满清时期来看,大多数统治者在治理国家方面几乎都依赖于少数几位有能力的大臣,而那些真正掌权的人,除了擅长征战之外,几乎毫无治国之能。 袁可立在心中快速推演了一遍这个战略,确实可行。 “陛下布局精妙,如此安排之下,建奴无论进攻何处,其他两路皆可迅速响应。特别是毛文龙一路,直接威胁其根本,建奴必然坐卧不安。” 朱由校半坐在沙盘边,说道: “因此登莱巡抚一职至关重要,朕以为,唯有爱卿可以担此重任。”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当皇帝亲自带他进入暖阁,又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后,袁可立心里便已有预感。皇帝有意让他负责登莱军政,而这正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如今有机会走出书房,真正施展抱负,而非空谈兵事。 朱由校又带着袁可立来到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这是万历年间一位外国使者进贡的世界地图。皇帝在库房中找到了它,并将其挂在暖阁御座后方。 他张开双手,望着地图说道: “爱卿,剿灭建奴不过是眼前之事,我们要看得更远。你瞧这世界地图,天地何其广阔?我大明在这世界之中,不过是一隅之地。” “我们却日日将‘天下’挂在嘴边,历代帝王也都自称‘天子’,可朕常想,只据中原一地,真能称得上‘天下之主’吗?” “唐朝军力何其强盛、疆域何其辽阔?为何到了我大明,却再难恢复唐时版图?不断放弃领土,最终只剩下汉地十八省?” “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大明威震南海,那些南洋小国,见我大明日月旗,谁不俯首称臣?” “可如今呢?我大明还有那样的舰队吗?那些国家还有几个来朝进贡?” “万历年间,佛郎机人在吕宋岛两次大规模残害我大明百姓,十余万人惨死他乡,魂无所依。” 历史上关于万历年间西班牙人在吕宋岛两次屠杀华人的事件记载极少,少有人知。 面对这两次惨案,大明竟毫无作为,连一句正式的谴责都未曾发出。 当时的朝廷党争激烈,皇帝与臣子彼此推诿,没人愿意插手此事,反而助长了西班牙人的嚣张气焰。 正因如此,大明在南洋仅存的声望彻底瓦解。 而西班牙人也因此愈发轻视这个曾经的亚洲霸主,几乎已不将其放在眼里。 西班牙人对吕宋岛上的汉人曾有过四次大规模屠杀,并非仅止两次。其中两次分别发生在崇祯十二年与永历十八年,受害最深的正是海外汉人族群。 崇祯年间那场屠杀的消息传至京城时,皇帝与大臣几乎无人过问。 彼时满清兵临京畿,李自成势力又起,朝堂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关注远在海外的惨剧。 第157章 一支真正能在远洋作战的舰队 永历十八年,第二场屠杀的消息抵达台湾,延平郡王郑成功闻讯震怒,决意亲率舰队南下讨伐西班牙殖民者。 然而天不假年,他尚未启程便因病早逝。 郑成功死后,台湾陷入权力争夺,屠杀一事从此无人问津。 彼时满清已然入主中原,对汉人本就戒心重重,更不可能为海外汉人出头。他们反倒希望洋人多杀一些前明遗民。 朱由校提起这段往事,虽有为海外子民哀痛之意,但更深一层,是为了重塑大明在海外的威望。 袁可立默立一旁,听着这些话,心中沉重,却不敢轻易回应。 话题已触及前朝隐秘,牵连甚广。 “你看那无边无际的海洋,竟无一处真正属于我大明。当年嘉靖年间的倭寇之乱,真全是日本人所为吗?” “朕命你去登莱,不只是为了建一支水师,而是要打造一支真正能在远洋作战的舰队。规模要比郑和当年更大,战力要胜过红毛夷。” “陛下,若要建成这样一支舰队,至少需两三年时间,耗费之巨,难以估量。臣虽也认同海防为重,但眼下国力确实难支。” “可如今朝廷财政紧张,臣建议先做准备,待平定建奴之后再全力推进。” 现实是,以眼下国力,供养这样一支舰队几乎不可能。国库年入数百万两,但发完官员俸禄与军饷后,已所剩无几。 朱由校何尝不想从容布局,只是局势紧迫,开海之策必须提前谋划。 “朕明白你担心国库空虚,朕岂会不知?” “但你看那西洋诸国,国土不及我大明一个布政司,底蕴更难与我相比。” “可他们为何能远洋航行?为何能组建强大舰队?他们的国力真能长期支撑吗?” “为什么人们还是不断冒险出海?为什么还要投入巨力建设海外?因为那里的财富,足够让任何人拼尽一切去争取。” “比如说现在南洋,英国人有一个机构,叫做东印度公司。它听起来像是一家普通的商会,里面的人也都只是商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由商人组成的组织,却拥有大片土地和海洋控制权,实力远超当地国家,每年贸易所得的金银财宝,比我们大明全国一年的税收还要多出许多。” 袁可立对这些一无所知,甚至从未听说过“英国”是何方人士。然而听罢皇上的讲述,仿佛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内心震撼不已…… 难道海外真的有如此惊人的财富? “陛下,此事牵涉重大,违背太祖旧制,是否应该先召集大臣们共同商议?” “不用了。实话跟你说,朝中大多数人心胸狭窄、目光短浅,整日只知争权夺利,毫无远见。朕就是要避开他们,才特地召你单独前来。” “既然陛下已下定决心,臣愿肝脑涂地以赴,只是经费和粮草……” “这些你无需担忧,朕会为你妥善解决。” 解决了资金问题,袁可立信心倍增,抱拳说道: “臣领命,待臣抵达登莱之后,立刻着手筹备。” 随后,朱由校又详细向他说明了舰船建造与港口规划等事宜。 在他的设想中,主力舰船必须彻底革新,要建造真正适合远洋的巨舰,类似西方国家所使用的那种战舰。 至于港口建设,则是整个计划的基础。 他选定了两个地点:一处作为军用,一处暂定为民间使用。 军港选址落在威海卫。此地地处山东半岛最东端,地理位置极佳,便于出海。 按照朱由校的构想,这座军港将包括仓库、练兵场、士兵居住区以及防御炮台,并在刘公岛另设一座小型军港与炮台,与主基地遥相呼应,形成联动防御。 民用港口暂时定在烟台,目前暂不开工,仅作规划。 朱由校给袁可立三万兵力编制,分为陆军、海军陆战队及舰队水手三个部分,各自职责清晰。 其余工匠等人员的配置,由他自行决定,朱由校不过多干预。这类具体事务必须由执行者全权负责。 所有军队人员的招募,由袁可立自己挑选,皇帝也未插手。所需物资如巨木、石材等,等他实地勘察后,再呈上奏章,由朝廷安排。 此外,朱由校从羽林军中调拨三千人,由将领周文刚统率,随袁可立一同前往登莱,作为他的直属亲军。 并从自己的私库中拿出一百万两白银、一万石粮食交给他,先用于招募士兵和搭建军营等前期开销。 登州、莱州两地的所有事务都交由他全权处置,并亲自将尚方宝剑与任命诏书递到他手中。 袁可立在乾清宫一直待到午后,朱由校没有留他用膳,只叮嘱他尽快赴任,早做筹划。 袁可立领命离宫后,朱由校又召见了洪承畴与傅宗龙,必须给他们敲个警钟。 朱由校一见到洪承畴,便觉自己像是被糊弄了。 这和他印象中的洪承畴完全不是一个人。 那幅画像他可看过不少次,记忆深刻。 不该是那个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的老头吗? 怎么现在看上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再细看,五官确实也有几分相似。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年纪与穿着发型对一个人的气质影响,远远超出想象。 好好的一个人,偏偏像野猪一样扎个猪尾辫,这造型能好看? 绫罗绸缎不穿,偏要穿粗布麻衣,最让人反感的是头上还戴个像装猪食的小帽子。 这样的打扮,就算潘安重生也救不了,这还能叫人吗? “朕派你们二人去辽东,是为了协助熊廷弼稳住关外局面,你们要认清自己的职责!” “辽东的将领与大户现在联手对抗朝廷,朕很快会出手。这段时间,你们一步也不能离开城池,务必守住广宁与辽阳,一切按熊廷弼的安排执行。” “遵旨!” 第158章 与三卫议和?! 洪承畴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不过他低着头,旁人没察觉。朱由校居高临下,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刚听说要任命他为巡抚时,洪承畴内心激动不已。 这下终于有机会施展才华,只要在辽东做出成绩,定会受到重用。 像他这种人,怎甘心一辈子做个小官?他的志向是位极人臣,进入内阁。 但不管怎么说,能当上巡抚已经是迈出了关键一步,只要站稳脚跟,还怕没机会建功立业? “洪承畴,朕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 洪承畴心头一动,立刻上前行礼: “臣恭听圣命!” “目前漠南蒙古已经陷入混乱,建奴在沈阳一战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已无大碍,辽东的压力已经减轻不少,熊廷弼足以应对。” “林丹汗和老奴元气大伤,但盘踞在辽西边界的泰宁、朵颜、福余三卫却依旧完好,朕不希望这种平衡被打破。” “倘若这三卫趁虚南下,侵入漠南,意图招抚当地部落,以目前漠南蒙古各部的混乱局势,根本无力抵挡。一旦成事,势必形成一强一弱之势,三卫迟早会成为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你抵达辽阳后,立即派遣使者与三卫首领接触。首要任务是稳住他们,若对方执意不听,便明言告知:谁若胆敢插足漠南事务,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 “其余事务你无需插手,辽阳的军事防御有李松平便可,你只需专注处理政务。” 听完这番话,洪承畴略显疑惑地问道: “陛下莫非有意与三卫议和?” “议和?福余、泰宁、朵颜三卫本属我大明体制之内,其设立始于太祖皇帝。看来,洪爱卿对这段历史还需多加温习。” 朱由校此时有意展现强势姿态。 对这些蒙古部族而言,讲再多道理、送再多粮赏,都只能换来一时安稳。唯有让他们清楚大明军队随时可以出兵征讨,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坐下来谈条件。 没有军队作后盾,说破嘴皮子,也只会换来嘲笑与轻视。 当年李成梁能震慑辽东,靠的是手下那支战力强悍、敢打敢拼的家丁部队。可一旦失去了这股力量,李成梁还能算个什么人物?他连出兵平叛都不敢,只能躲在城里等死。 洪承畴赶紧回应: “陛下所言极是,臣失言了!” “朕已拟定三道敕命,拟封三卫首领为侯爵,届时你命使者一并带去。其余细节,朕就不多说了吧?” “臣明白!” 洪承畴是个极有才干的人,更是个精明人。倘若连这点意思都听不出来,他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傅宗龙,眼下广宁事务,唯你一人主持。军政大权由你全权负责,你只需依令行事,静候朝廷旨意即可。” “臣明白!” 傅宗龙也是个干练之才,属明末少有的文武双全之人,可惜命运不济,名声远不如他人。 明末有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无论是孙传庭、卢象升、毛文龙这样真正能打仗的忠臣,还是范文程、宁完我、吴三桂这类投敌叛国者,几乎人人皆知。 就连孙承宗、史可法之流,虽能力平庸,却凭名声流芳后世。 而像傅宗龙、朱燮元、满桂、沈有容这些同样有能有为的忠良之士,却鲜有人提及。 “朕再提醒你们一次,到了辽东之后,必须严格执行熊廷弼的布防安排。如有违抗,误了大事,绝不轻饶!” 这番话虽是对两人说的,实则更多是说给洪承畴听的。 傅宗龙为人稳重,他并不担心,真正让他不安的,是洪承畴的性子……太想建功立业,反倒可能坏了全局。 他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如今正值年富力强,心里想的必定是干一番大事业。 翻看过往,他也不是第一次违抗命令,早年间在三边总督杨鹤手下时,就经常擅自行动,结果杨鹤被崇祯皇帝责罚,他也从未收敛。 傅宗龙与洪承畴口口声声说会严守皇命,但将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建功立业,谁不想争一争? 就连袁应泰和王化贞这等无能之辈,也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立下大功。更何况是真正有能力、有抱负的人。 “朕会派一旗锦衣卫随你们出关,确保安全。” “等到了广宁,傅宗龙,你第一时间宣读圣旨,命王化贞返京述职,待一切交接完毕,立刻由锦衣卫押解回京,不得延误!” 傅宗龙拱手应命: “臣遵旨。” 待两人离开皇宫,朱由校独自坐在御座上,陷入沉思。 大明的运势正在扭转,汉人的命运也在改变。努尔哈赤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意妄为。 汉人不该再被那些蛮族所欺压,汉唐的威风,终将重现!安排好人事之后,朱由校开始着手另一件大事……改革工匠制度。 他要建立一整套激励机制,给工匠们晋升的空间,也要有明确的奖惩标准。 他将工匠分为五个等级:小工、中工、大工、宗师、大师。 大明的问题,根源就在制度。 当年太祖设立匠户制和卫所制时,本是符合当时的国情,也只适合那个时代。 正是靠着这些制度,才让历经战乱的大明迅速恢复元气。没有洪武之治,哪来的永乐盛世? 但太祖一去世,这些制度就开始崩坏,晚年时已经暴露出诸多问题。可惜他只顾打压权臣,为孙子铺路,无暇顾及其他。 两百年过去,大明工匠数量庞大,但这些技艺精湛的人,连温饱都难以维持。 不少人逃亡成了黑户,宁愿做地主家的佃户,也不愿再守着祖上传下来的活计。 如今朱由校手中掌握着较为稳固的中央权力,朝政基本由他掌控,这是自成化以来皇权最强的时期。 但要彻底改革国家制度,这点权力还不够。 不过,一些小范围的改变,他完全可以一锤定音,朝中大臣也不会轻易站出来反对。 于是,他把第一步放在了兵工厂的工匠身上。 再急的事也急不得,更何况,这是一整个国家的改革。 第159章 军备阁!改革工匠制度! 兵工厂已经发展多年,是时候正式出现在世人面前了。当初为了稳定局势,不得不将它藏于暗处。 如今形势已变,没有必要再遮掩。 他打算将王恭厂与兵部设在京师的军器局一并纳入自己的兵工厂体系之中。 兵工厂今后将以独立机构存在,不再归属内阁或六部,而是与兵仗局类似,成为直属朝廷的专门部门。 王恭厂与军器局聚集了大量熟练工匠,这些人世代从事火器制造,技艺精湛,属于行业中顶尖水平。 更为重要的是,这两个地方拥有完整的设备和技术体系。 目前兵工厂所招募的工匠中,除了少数精英,大多数人并不掌握铸造火炮的技术,尤其像大将军炮、红夷大炮这样的重型武器,几乎无从下手。 原材料如火药、精铁等也需从外部高价采购,成本居高不下。 而军器局和王恭厂却不存在这个问题。尤其是王恭厂,储备充足,是大明最大的火药库与火器研发基地,其中的工匠水平甚至超过军器局。 红夷大炮与大将军炮,最初就是在这里仿制成功的。 光是合并三个衙门还不够,还需设立一个全新机构,专门负责新技术与新型武器的研发,取名为“天工院”。 兵工厂和天工院各自独立运作,互不隶属,但同归一个新设部门……“军备阁”统一管理。 军备阁将是直属皇帝的高层机构,其地位与六部相当,由他本人直接掌控。 兵工厂与天工院的人事安排、日常事务均由军备阁统筹,而军备阁则直接对他负责。所有权力都集中于皇帝之手,确保制度高效运转。 如此一来,工匠们有了明确的发展路径,工作也有了动力。 想进入兵工厂工作,必须先通过考试。通过者可获得铁制腰牌,成为“小工”,有资格正式应聘上岗,每月领取银两与粮食。 若要成为“中工”,必须从小工做起,逐级晋升。 朱由校给“小工”的薪资定为每月二两银子、十石粮米,足以养活一家老小。 小工属于基层岗位,完成日常任务即可。 “中工”薪资更高,每月五两银子、十石粮米,另加一匹布。 至于“大工”,待遇更为优厚,每月十两银子、十石粮米、五匹布。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条通往安稳生活的上升通道。 想要成为中工,光靠手艺是不够的。你还得掌握一定的技术理论,深入理解自己所从事的领域。 比如你是做火炮的,那你必须了解整套制造流程、工艺细节,还有背后的原理。 还有一个硬性条件……识字。 中工与大工之间是一道明显分界线。 两者在技术要求上的差距非常大。 大工已经是顶尖水准,是兵工厂里的核心人才,负责管理与教学等职责。一旦成为大工,朱由校会赐予七到九品官衔,并可以领取俸禄。 朱由校设下这个标准是有考量的。如果升级只是多几两银子,很多小工和中工就会止步不前。只要温饱解决了,人就容易懈怠下来。 人不能太安逸,这是历史留下的教训。 唐朝多么强盛,可正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舒服,失去了进取心,让安禄山这些人抓住机会,酿成大乱。” 能够晋升为宗师的工匠,条件极其严苛。他们不再是普通匠人,而是迈入了上层社会。 宗师不仅技术要顶尖,不能只停留在制造武器、火炮上,还要精通多个领域,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具备开拓精神。 他们的使命,是要为未来的工业发展打下基础。 因此,朱由校对宗师的要求远高于大工。 每月给银三十两、粮食五十石、绸缎一匹,还赐京师内城二进宅院一座,加授五品或六品官身。 “天工院”是朱由校专为宗师设立的机构。 一些大工也能破例进入天工院,但前提是必须在某个领域有极高的造诣,或者有重大贡献。 至于“大师”,那是国家最顶尖的人才。成为大师,便能进入军备阁。 他们不再是赐官,而是正式任命为朝廷二品或三品大臣,参与军备要务。 别人见了,要尊称一声“阁臣”,地位不亚于内阁大学士。 但如今的大明,别说大师,连一位真正的宗师都没有。眼下或许只有宋应星勉强有这个实力,徐光启和毕懋康再加把劲,可能也能够得上。 …… 朱由校确立了工匠等级与奖惩制度后,立即下旨兵工厂总制张之极与监督太监李永芳,让他们清点现有工匠人数。 同时,拨银五十万两给魏忠贤,让他继续扩建兵工厂,并从民间聘请一批教书先生。 从现在起,这些工匠除了打造军械,每天还要抽出一个时辰学习识字、读书。 当这些诏令下发至各级官员手中后,立刻在朝中引发了巨大震动。 工部与户部的官员听闻消息后,个个慌了神,纷纷出门打听消息,彼此串联,希望抱团取暖。 他们打算联名上奏,劝谏皇帝。这番举动无疑是动摇国本,祸害百姓,陛下究竟意欲何为? “启奏陛下,午门外已有二十一位官员聚集,多数是工部负责营造事务的主事和分掌具体事务的郎中,每人手握一本奏疏,正在跪地高呼,请求觐见陛下!” 朱由校冷哼一声,淡淡开口: “看来,在他们眼里,银子比命还重要。莫非是朕近来对他们太过宽容?” 明末官场之中,除了贪墨之外,多数官员还有一份稳定的“灰色收入”,而这份收入往往与职位紧密相关。 比如工部,掌管事务繁多,无论是修筑、水利、交通还是制造,凡是与“工”有关的事务,统统归工部管理。 因此,其中的油水不言而喻,能与之相比的,恐怕也只有户部和兵部了。 朱由校此次将三方合并,无疑动了他们的奶酪。 军器局和王恭厂历来是官员争相钻营之地,贪腐现象层出不穷。 更为关键的是,今后兵工厂将完全独立运作,那些工部官员再难从中牟利。换作是谁,也必然焦急万分。 第160章 搭好框架 杨寰跪在地上低声请示: “陛下,是否由臣将他们驱散?” “锦衣卫难道最近太清闲了?这种事也需多问?按罪名,全部打入诏狱。” 杨寰心头一紧,立刻答道: “臣明白了,这就去执行。” 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杨寰刚离开不久,内阁三位大臣便一同入宫觐见。 朱由校缓缓开口: “今日召你们前来,想来也明白是为何事,不知有何建议?” 别看朱由校屡次斩杀官员,朝堂也换上了一批能干之人,但他目前仍无法做到独断专行,甚至尚未达到宪宗皇帝当年的权势。 不过比起万历年间已是大有改善,至少圣旨不会被六科的御史们驳回。 只要内阁大臣盖章认可,便可施行,甚至不必知会六部尚书。 徐光启当即表态支持: “臣支持陛下此次整顿之举。军器局内部早已腐烂,不止官员贪赃枉法,连工匠也参与其中。” “若不彻底整治,只会愈演愈烈,将来更难收拾。” “他们将制造盔甲兵器所需的精铁与材料私自盗卖,以低价流入民间,几经转手,又被朝廷高价购回,循环往复,问题日益严重。” “工部年年叫苦,说户部拨款不足,实则是他们自身监守自盗。” “王恭厂的情况与军器局相差无几,主管官员贪墨成风,导致火器、大炮质量低劣,做工粗劣不堪,连将士都不敢使用,可见其危害之深。” 徐光启对火器颇有研究,深知这种武器真正的威力,也清楚大明的火器为何越来越差劲。 早前他在通州带兵时,就已经动了改革的心思。 他组建的通州军队,所用的火器大多来自民间召集来的工匠之手。 王象乾与王在晋私下也认可这一点,军备落后确实存在如徐光启所说的问题。 那些炸膛的火器还少吗?再看那些盔甲刀弓,明明用的是上等材料和精铁打造,结果连一把普通的菜刀都挡不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朱由校随即下达诏书,任命徐光启与宋应星为大师,进入军备阁担任要职;封毕懋康为宗师,出任天工院院长。 三人牵头,从全国各地招募工匠和类似人才,召集他们到兵工厂与天工院参与选拔,通过考核者可担任管理职位。 可惜的是,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尚未完成,许多计划也因此暂时无法推进。 眼下虽已搭好框架,但真正落地还需时间。合并机构、清理人员、登记造册等工作繁琐,至少要三四个月才见成效。 杨寰带领百余侍卫与锦衣卫迅速赶到午门。 跪在地上的官员一看是他来了,心里无不发怵。 杨寰冷冷扫了一眼,抬手一挥。 身后的锦衣卫立刻冲上前去。 官员们惊叫起来,纷纷质问: “你们这是何意?” 没人回应他们。 锦衣卫两人一组,左右架住这些官员,直接往宫外拖。官员们原以为只是被赶回家,胆子又壮了起来。 一名员外郎边挣扎边喊: “你们这群混账东西,我们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才上奏忠言,你们竟敢假传圣旨,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拼命想挣脱锦衣卫的控制。 眼看场面快失控,杨寰大步上前,一掌将那员外郎打得眼冒金星,头昏脑涨。 没等他缓过神,杨寰接着高声宣读: “陛下有令,工部营造员外郎刘雄,在泰昌元年贪污先帝所发军饷五千两;任职军器局期间公报私仇,害工匠马三良一家,导致马三良含冤入狱,其所造火炮质量低劣,无法使用。现立即逮捕,押入大牢,依法治罪。” 刘雄听后脸色骤变,大声咆哮: “你放屁!你竟敢污蔑朝廷命官,陷害忠良,天下读书人绝不会放过你!” 其他官员也齐声附和,纷纷怒斥杨寰。 若口水能杀人,杨寰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你们一个个就清白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杨寰接着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把每个人的罪状说得清清楚楚。 那些官员一听,立刻没了声音,全都低头不语,被锦衣卫拖着带出了大殿。 乾清宫里,皇帝的案几上放着熊廷弼刚刚送来的奏折。 经过这段时间的彻查,他已经摸清了那些将领们的计划。 这些人的胆子确实不小,不只是在风口上乱来,根本就是没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 通敌走私,这事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真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估计他们是把所有筹码都压上了,就算不能逼朝廷低头,也要尽力保全自己。 他们的脑子还停留在几年前,以为朝廷忌惮女真,就不敢动他们。他们根本没意识到,时局早已不同。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孔家居然跟这些人也有来往,这倒是个新发现。 看来只要是能赚银子的事,孔家就绝不会缺席。 可惜这次他们没有直接参与,不然就可以借机一锅端了,也不用崔应元再费力暗查。 孔家这种毒瘤,仗着自己是孔圣人的后人,到处招摇撞骗,早该清理了。 “大伴,去内库提三万石粮食出来。” “拿着朕的亲谕去军营,让周兴武立刻集合五千精兵,把粮食运往山海关待命,王体乾也一起去。” 山海关是连接内外的关键之地,这次正好借机安插自己的人过去。凡事要往最坏处打算。 ------ pS: 大家多点点催更!加加书架!! 码字不易,谢谢大家的支持了!! 第161章 奴儿哈赤的惨败 赫图阿拉的老寨,自从沈阳一败之后,奴儿哈赤就没再离开过。 明朝内部纷争不断,他自己这边也并不太平。 上次大战损失太大,叶赫部的人开始按捺不住,连他的侄子阿敏,最近也有些不对劲。 年过半百的奴儿哈赤开始感到不安,他已经开始后悔当初倾尽全力攻打沈阳的决定。 更让他心痛的是,最看重的儿子得格类战死沙场,还有三个儿子被明朝俘虏。 据辽东传来的消息,那三个儿子竟被那个小皇帝下令五马分尸,这让他怒火中烧。 再加上突然冒出来的毛文龙,成了大金心头的一根刺。 这种压迫感,已经多年未有。 这种惨败,自他一统建州以来,已经很久没尝过这种滋味了。 “父汗,正蓝旗这几天又死了上百人,都是伤重不治。” 黄台吉说完,奴儿哈赤虽然一向冷血,此刻脸上也闪过一丝难掩的悲色。 大金的勇士极为宝贵,如今只剩五万余人。每隔几日便有几十甚至上百人死去,这样的损耗根本承受不起。 这些人大多死于疾病,除了旗丁之外,普通旗民也在成批地死亡,原因很简单……没有粮食,活活饿死。 奴儿哈赤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怒视着跪在地下的那个人,厉声吼道: “李永芳!那些明军的粮食和药品到底什么时候到?难道要等我大金勇士全部死光才送来?” 李永芳出身辽东将门,与辽沈一带的将领多有往来,因此这类事务一向由他负责。 前几天他还带来一人求见老奴,说是代表辽东将门来谈一笔买卖。老奴一听,连连点头答应。 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眼下大金最缺的就是粮食与药品,至于金银财宝,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都是从汉人手里抢来的,要多少有多少。 李永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莽古尔泰站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抬脚就朝他头上踹去。 正蓝旗死了不少人,他本就脾气火爆,此刻更是怒火中烧: “你这东西,是不是故意拖延?你和那些辽东汉人到底怎么说的?” “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理由,别怪我不客气。” 坐在狼皮椅上的奴儿哈赤与代善等人没有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李永芳见无人替自己说话,冷汗直冒。 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辫子,声音发颤地说: “三贝勒饶命!物资三天前就已经出发了,只是熊廷弼查得太严,运粮的人不敢太张扬,只能夜里赶路,这才耽误了些时间。请大汗与三贝勒再宽限一日,奴才立刻派人催促,保证明日送到。” 莽古尔泰冷哼一声: “再给你一天。若明日太阳落山前还没送到,让你三天起不了床。” 李永芳不断磕头,嘴里连声感谢: “谢三贝勒,谢三贝勒。” 虽然李永芳为大金立下过功劳,但在老奴等人眼中,他终究不过是个奴才。胜仗时心情好,或许还能对他客气些;一旦战事不利,他就是随手拿来出气的工具。 李永芳颤巍巍站起身,退到后面。 老奴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而说道: “镇江的毛文龙就像一条饿狼,时刻威胁我大金腹地。只要他在一日,我便一日不得安宁。” 话音未落,黄台吉便轻轻一抬手。他身后的范文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说道: “臣以为,应立即派兵将毛文龙逐出海岛,不可任其坐大,否则后患无穷。” 奴儿哈赤轻轻点头,语气坚定地说: “本汗也早有打算,必须出手铲除此人。若任其发展,将来必成大患。” “毛文龙并非庸才,此人用兵有章有法,进退有序,比起辽阳、沈阳那些败将强了不少。” “镇江堡失守前,他手下不过千人,短短月余,听说他招揽溃军和尼堪,兵力已近三千,还在不断扩张。” “你们说说看,哪一旗出兵更为合适。” 平日里最是冲动好战的莽古尔泰却这次出奇地沉默,没有站出来请战。他站在黄台吉身旁,一声不吭。 上一场战事,正蓝旗损失惨重,士气低落。毛文龙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就算打胜了也没多少功劳,更没油水可捞,他自然不愿出兵。 连莽古尔泰都按兵不动,代善与阿敏更不会轻易表态。 特别是阿敏,身为奴儿哈赤的侄子,四大贝勒中唯一的“外人”,在高层中地位尴尬,处处被排挤。 他对奴儿哈赤并无忠心,对这个大金的兴衰更是毫不在意。 因他心中藏着刻骨仇恨…… 父亲舒尔哈齐、兄长长子与三弟,皆死在奴儿哈赤手中,且死状凄惨。 当年若非建州内部反对,他早已命丧黄泉。 虽由奴儿哈赤养大,封为和硕贝勒,与代善、莽古尔泰、黄台吉一同掌权,但心中的恨意却与日俱增。 他势单力薄,虽为镶蓝旗旗主,实则毫无实权。旗下将领皆为奴儿哈赤安插之人,根本不听他调遣。 每月轮到他当值,政事虽需他过问,但形同虚设,与其他三贝勒相比,不过是个摆设。 久而久之,他的性情变得暴戾孤僻,沉默寡言,冷酷无情。 奴儿哈赤前次战败,他暗中欢喜,独自饮酒庆贺,自以为无人知晓。实则奴儿哈赤早已察觉,对他戒备更深。 见两位贝勒毫无动静,四贝勒黄台吉迈步而出,跪地高声道: “父汗,儿臣愿率正白旗精锐讨伐毛文龙,必取其首级,献于父汗帐前,为十一弟报仇雪恨。” 坐在高处的努尔哈赤抬手一挥,开口说道: “你不能去。根据科尔沁部送来的消息,你那林丹汗被那小皇帝打得大败,两个万户部落都被明军剿灭,折损了好几万人马,元气大伤。” “之前南下攻明失利,辽沈又固若金汤,我们短时间内不能再贸然出兵明朝,必须休整一番。” “本汗打算联合科尔沁部,一起去漠南蒙古,看看那个所谓的蒙古大汗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第162章 出征草原 黄台吉其实早就知晓此事,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主动请命去剿灭毛文龙。他心里清楚,父汗不会同意他的请求。 守城与出征之间,他必是其中一个。 他一向低调,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那父汗的意思是?” “你随本汗一起出征草原,都城就交给代善和莽古尔泰,至于剿除毛文龙的事……” 说到这里,努尔哈赤停顿了一下,眼神落在莽古尔泰与阿敏二人身上。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阿敏,毛文龙的脑袋,就由你来取。” “奴才领命!” 阿敏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应下。 “阿敏,希望这一次,镶蓝旗不会再让本汗失望。” 阿敏明白这话的分量。 上次攻打沈阳,镶蓝旗伤亡微小,仅几百人。之所以损失小,是因为他并未如莽古尔泰那样全力进攻,反而在一旁观望偷懒。 他熟练地行了一套旧礼,动作干脆利落,单手单膝触地: “大汗放心,奴才此次必全力以赴。” 努尔哈赤站起身,语气坚定: “代善与莽古尔泰率正红旗、正蓝旗、正黄旗留守都城,镶红旗与镶白旗驻防不变。阿敏,你带镶蓝旗,三日后发兵镇江,击败毛文龙后,顺道去朝鲜抢些粮食和人口回来,补充我大金的损失。” “黄台吉,你率正白旗勇士,五日后随本汗的镶黄旗出征草原。” 在场众人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异口同声地答道: “嗻!” 范文程悄悄看了眼身前的黄台吉,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兄弟们,发财了啊!这么多粮食、银子,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在镇江堡内,尚可喜坐在马车上翻找,见到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挪不开。 一名锦衣卫的头目走过来,一把将他从车上拉了下来,冷冷说道: “这银子不是你能随便动的,等宣完旨,按功分发。” 尚可喜堆起笑容,连连点头: “您说得是,是我说早了。” 锦衣卫没有多说,只问: “毛文龙在哪?让他来接旨。陛下得知你们大捷,特派我前来嘉奖,这些银粮是赏给你们的。” 尚可喜立刻派人去请毛文龙,自己亲自引路,将锦衣卫迎入城中。 圣旨宣读完毕,毛文龙伏地叩首: “谢陛下隆恩!” 锦衣卫扶起他,低声叮嘱: “陛下说,你部虽夺回镇江堡方圆百余里,但孤军奋战,难挡敌军反扑。建议你早作打算,先把百姓妇孺由海路撤往辽左辽西。” “若船只不足,可持此手谕前往朝鲜,请朝鲜国王协助。”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黄绢递上。 毛文龙再次拜谢: “臣定不负圣命。” 旨意宣毕,锦衣卫立刻按照战功名单发放赏赐。 军民人等皆大欢喜,欢呼声震动全城。 尚可喜看着圣旨,小声嘀咕: “我还以为会封总兵呢,怎么只是升了个参将?” 一旁的尚永喜急忙拉了他一把袖子。 毛文龙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训诫: “有些话,不可乱说。” 尚可喜立刻低头: “是我莽撞了。” 站在一旁的孔有德与耿仲明互视一眼,强忍笑意。 ...... 京师 兵工厂靶场上,一队士兵正手持新型火铳装填弹药。朱由校带着几位重臣、兵工厂总管张之极与天工院院长毕懋康,在高台上静静等候。 装填完毕,指挥官一声令下,士兵在百步之外白线处整齐跪姿瞄准。 指挥官回头望向高台,朱由校点头示意。 张之极上前三步高声宣布: “测试开始!” 指挥官迅速转身,举旗高喊: “准备!” 几息之后,令旗猛然挥落: “放!” 枪声齐发,火光乍现,远处靶子应声而响。 看靶士兵飞奔而来,呈上一块嵌有弹头的铁皮靶板。朱由校粗略一数,三十发中了十七发,且是在百步之外,靶子还加了铁皮。 他面露喜色,说道: “这自生火铳的威力真是不小,毕爱卿,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威力比起西洋人的火绳枪丝毫不逊色。” “还有这燧石击发装置,比火绳枪更方便,更容易操作。有了这枪,就算是在关外寒冷的冬天也不会像其他火器那样容易哑火。” 毕懋康拱手答道: “回陛下,我只是把引线改成了燧石击发,其他没有做太大改动。” “至于这威力,陛下惊讶,臣也震惊。前几天试枪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只是按照陛下的思路,把枪管做得更精细,用最好的弹药,反复测试,最终找到了最适合这枪的药量。” 朱由校心里明白了几分,这确实是个关键的突破。 如今多数人对火器并不重视,平时也不保养,不用时随便扔在仓库里,任其生锈。 等到要用时才临时拿来,再加上制造时偷工减料,结果还没开枪,枪管就堵了,甚至直接炸膛,伤了自己人。 火药的用量也没有统一标准,除了有经验的老手,其他人都是随意填装,这样做出的火器,威力自然无法保证。 朱由校笑了两声说道: “毕爱卿不愧是火器方面的高手,这自生火铳的出现,可以说是大明军备的一大进步。” “听说你为了研制这火铳,几个月都住在兵工厂,连家都没回,真是辛苦了。” “以后也要注意劳逸结合,火器重要,身体更重要。” “别把自己累垮了,大明的火器还有很多要靠你去改良,慢慢来,别急,这不仅是朕的损失,也是国家的损失。” 毕懋康抱拳说道: “臣感谢陛下关怀,臣一生所求不多,这自生火铳是我心中的一桩大事,如今终于完成,也算不负陛下的信任,臣定当全力以赴。” “这火铳我已经试用半月,性能稳定,可以投入量产,装备军队。” “相信有了这新式武器,陛下所率之军必将战无不胜,建奴也不足为惧。” “臣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不能亲上战场杀敌,能做的事也只有这些。” 第163章 神武铳 真正有本事的人,从不会夸夸其谈,他们用行动说话。 不像孙承宗和袁崇焕之流,只会空谈,嘴上功夫了得,好像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仿佛能与古之名将比肩。 “爱卿太过谦了,在朕心中,你可是无可替代的国之重器。” 作为兵工厂的总制,张之极目光中带着敬意看向毕懋康。 新式火铳的研发过程他再清楚不过,毕懋康所承受的压力与困难远非常人能想象。 今日得皇帝亲口嘉许,张之极也为他由衷感到高兴。毕竟兵工厂的成绩,也代表了他这个负责人能力的体现。 “陛下,还请为这自生火铳赐一个名号!” 这的确是一项划时代的成果。在西洋之外,这是亚洲第一支完全自主研制的燧发枪。虽说火力上没有重大突破,但它的象征意义早已超越了武器本身。 朱由校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 “不如称它为‘神武铳’,可好?” 其实他最初想叫它“步枪”的,但那样未免太过露骨。既然身在这个时代,不如取一个威严霸气些的名字。 接下来,三十支自生火铳轮流试射十次。 结果无一出现卡壳、哑火或炸膛等情况。 朱由校当场下令,凡参与研制的工匠,各赏银五十两;而毕懋康作为核心研发者,除赏银千两外,还被授予太子少傅之衔。 在张之极引领下,朱由校与众臣步入校场中央。 此处陈列着羽林军现役的各类火器。 有迅雷铳、拐子铳、火绳枪、流光神机箭、一窝蜂、青铜火炮等主力装备。 还有一种极为稀少的武器,是当年戚家军大量使用的火箭,名为“神火飞鸦”。 朱由校指着迅雷铳与拐子铳道: “爱卿,你立刻安排人手将这些火铳改装,全部更换为燧发装置。你先看看,若改装一支火铳,需要几人?耗时多久?” 毕懋康拿过两支铳反复查看,思索片刻后起身回禀: “陛下,只需两位熟练工匠,三日内便可完成改装。” 朱由校微微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这个时代的火器构造大致相近,技术也相差无几。此次改装仅是将引线点火改为燧石击发,对专业人士而言难度并不高。 他又指向“一窝蜂”说道: “爱卿来看,这‘一窝蜂’是大面积杀伤性武器,两人便可操作,且便于携带,是战场上的关键装备。” “但它的问题也很明显,射程不足,稳定性差。朕看过边军使用的情况,点火之后,有不少火箭直接飞向天空。可否加以改良?至少确保发射稳定,若能提升射程更佳。” 所谓“一窝蜂”,其实就是多管火箭炮。 史书曾有记载: “总线一点燃,众矢齐发,龙腹中藏数支火箭,势如雷霆万钧,无人可挡。” 其威力可见一斑,堪称杀敌利器,尤其在对阵骑兵或大规模敌军时,更是能发挥出最大杀伤力。 毕懋康让人抬出地上的一窝蜂,把所有炮管都打开,接着取出火箭,仔细查看。 他对各类火器都有过深入研究,对这些武器的缺点也十分清楚,不过眼下却没什么头绪。 过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朱由校行礼: “陛下,改进之事,臣还需几日时间才能给您答复。” 朱由校淡淡一笑: “爱卿不必着急,这事不忙,朕给你足够时间。” 科技这东西急不得,得慢慢摸索,反复试验。 任何成果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自生火铳能在半年内研制出来,是因为毕懋康早已积累多年,掌握了关键技术,否则不会这么顺利。 现在有了神武火铳,就可以大量装备部队。 但若想研发出更先进的火器,以目前的知识、技术与工业水平,还远远不够。 要知道,最早的燧发枪是十六世纪才出现的,而真正进入新一代技术阶段,已经是十九世纪,那时才从前装枪转向后装枪。 朱由校又看向一辆火箱车: “还有这流光神机箭,上次北征时对抗蒙古骑兵立了大功,让那些蛮夷见识到了我大明火器的威力。” “虽然它现在威力已经足够击败敌人,但还不够,朕想让你进一步研究,尽可能提升它的威力和射程,至少要达到神威大将军炮的水平。” 他站在火箱车旁,手指向前方: “我们现有的火器,无论是枪还是炮,大多是平直射击,虽然战场使用没有问题,但方式太单一。” “所以朕还想改变流光神机箭的发射方式,像虎蹲炮那样,用仰角进行曲射。” 徐光启面露疑惑,问道: “陛下,这仰角和曲射是指什么?” 虎蹲炮的发射方式他们知道,确实适合山地和丛林作战,因为它可以先打到空中,再落下,越过障碍物。 朱由校微微一笑: “仰角和曲射其实很好理解,你们记下来,这两个词要收录进书里。” “你们抬头看天,这个角度就是仰角,如果面前有人,也可以称为仰视。” “而曲射,就是抛物线轨迹,什么叫抛物线?” 说完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向前一扔,石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地,他拍了拍手说: “这就是抛物线,明白了吗?” 众臣豁然开朗,齐声应道: “臣等明白了!” 朱由校如今常会用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词汇,他不能被眼前的时代所限制。 虽然他无法亲自推动变革,但他掌握的知识远超众人,这是他的优势。 他可以用自身的行动去慢慢影响他人。 这种方式虽然不显眼,但同样是一种智慧,比那些空喊口号的做法有效得多。 “朕想要的是类似火箭的发射方式。虎蹲炮虽有优点,但射程只有三四百步,威力也无法与流光神机箭相比。” “朕希望的是,能在几千步之外就实现远程打击。不论是敌军在城里,还是在险要关口,都能命中。” “陛下,这恐怕难以实现。就算是虎蹲炮,也无法越过厚重的城墙直接打击城内。” 第164章 火器改良 为了让他们理解得更清楚,朱由校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解释得细致耐心。 明朝的火箭,是在箭杆上绑一两个小型火药包,通过引线点燃发射。 这正是神机箭射程短、威力不如火炮的原因。 依照他的设想,首先得改进的是炮管和火箭的设计。 若想增强威力,就得在火药携带量上下功夫。想要增加射程,同样得从火药入手。 火箱车的角度也得调整,采用仰角。 火箭不能再使用普通的箭矢,应改用全火药包结构。 此外,还得加上准星,确保发射方向稳定,不能让火箭到处乱飞。 这是一项真正的技术挑战,难度极高。 当前火炮最大的问题是角度不够灵活。 红夷大炮虽然威力大,但过于笨重。它原本是用于海战的武器,是明军击败西洋舰队后获得的战利品。 因为威力惊人,朝廷仿制后将其用于辽东重要城池的防御,架设在城墙之上。 至于佛郎机炮和大将军炮,虽然重量有所减轻,但也只是相对红夷大炮而言。 明军野战使用的火炮,多为虎蹲炮和小佛郎机炮,这些较为轻便,但威力却有限。 朱由校的想法很清晰:既然眼下无法解决火炮的问题,那就先从火箭入手,探索发展方向,逐步积累技术经验。 他整整讲了一上午,大臣们才真正明白。 朱由校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过程实在不易。 “爱卿放手去改,朕只有一个要求:实现曲射,达到覆盖轰炸效果。只要达成这一点,就是成功。” “臣明白,但完成此事恐怕需要较长时间,臣也无法保证一定成功。” “你不必有压力,朕不急。人手、粮饷,只要你需要,朕都会全力支持。” 毕懋康激动地说道: “臣谢陛下隆恩,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火箭炮,这才是真正的强国重器,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面世。 “这神火飞鸦,各位应该都不陌生吧。” 别小看古人,他们一点也不比现代人笨。只是在思想、知识和技术积累上还没走到那一步罢了。 要论智慧,一点也不逊色。 就拿这神火飞鸦来说,虽然朱由校不知道它出自哪位火器高手之手,但光是设想就足以让他由衷佩服。 它外形像一只飞鸦,下绑两支火箭,靠反冲力推进,上面装着类似飞机的结构,能出其不意地攻击敌人。 更厉害的是,它还能携带毒气,一旦释放到一定浓度,敌人便会中毒失去作战能力,“神火飞鸦”之名由此而来。 当年万历出兵朝鲜时,小日本就被这种武器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吃尽了苦头。 《复国经略要篇》中有明确记载:敌军固守时,先在无风之夜发射大量毒火飞箭入城,因夜半阴气重,烟雾不易散,中毒者呕吐头晕,无力应战。 明军攻打一座重镇时,正是依靠神火飞鸦一夜之间便拿下敌城。 当时敌军熟睡,先用毒火箭射入城中熏毒,等他们惊醒时已中毒颇深。随后又用明火箭引发火势,诱敌出屋,再配合火炮远程打击,一击致胜。 可见神火飞鸦绝非虚有其名,而是真正的杀敌利器。 别看它只是个小火箭,制造成本可不低。 最关键的是,它是一次性自爆武器,用完就没了,每次使用动辄成千上万支。 放眼整个大明,也只有万历年间征朝鲜那次大规模使用过。其余时间,大多是辅助使用。 如今的大明早已负担不起这种消耗,国库空虚,远不如万历三十年前那般富庶。 这也是为何神火飞鸦名声不显的原因。到了明末,几乎没再出现过,不是没人想用,是根本用不起。 但用不起,不代表要放弃。朱由校决定将它交由兵工厂,进行改良升级,以待未来之用。 等交代完火器改良事宜,朱由校便带着一批神武铳,乘御驾回宫。 在龙辇之上,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火铳,一边对徐师傅说道: “回宫后你就拟旨,全国各省军器局即刻停止生产虎蹲炮、鸟铳、抬枪等旧式武器,旨意到之处一律停工,若有违抗者,严惩不贷。” 随后又转向宋应星说道: “大司空,这件事工部必须全力配合,若有违抗旨意者,先革职下狱,再向朕报告。” 军器局隶属于工部,负责各地府城的军事装备制造,专门为当地卫所提供武器。 宋应星立刻回应: “陛下,这样会不会太冲动了?我大明号称军队百万,若突然停止武器制造,士兵拿什么上阵?又拿什么镇守四方?” 平日支持皇帝的徐光启也赶紧开口: “陛下说得有理,但还是要先与内阁和六部商量,拿出一个稳妥的方案,才好决定。” 朱由校一时语塞,几乎忍不住说出实情。 所谓百万大军,恐怕称作百万农夫更贴切些。 如今的明军,除去九边军镇外,真正有战斗力的只剩下西北和西南的卫所与土司武装。这些地方不像中原,尤其是西北,堪称九边中战力最强的区域。 西北远离京城,周边局势复杂,鞑靼、土默特环伺左右,有时还要面对瓦剌的威胁。若无真正实力,恐怕早就被吞并,也不可能支撑两百多年。 另外,西北民族迁徙频繁,军队不仅要抵御外敌,还要处理内部动乱。 万历年间“三大征”之一的宁夏之役,虽说主将是李如松,但本地军队也展现了强劲的战力。 至于其他地方的卫所,没有军镇建制,自然也谈不上有九边那样的职业兵。 尤其江南地区,虽然富庶繁华,却是腐败最深的地方。 一个编制五千六百人的卫所,表面看着整齐,真正能战之人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你们太过于谨慎了。朕问你们,陕西平凉府去年上报了多少火器制造与发放数量?大司空,你给大家说说。” 宋应星略一思索,答道: “回陛下,总共不到一千支。” 朱由校淡淡说道: “你们都听到了,不到一千支。” “好,就算一年有一千支,你们想想,平凉府有多少卫所?有多少军队?一个驻扎数万兵马的府地,一年只造一千支,十年才一万支。” “而且这些火器,不是偷工减料,就是粗制滥造,军队根本无法使用。有等于没有,这还有什么意义?” “大司马,你是兵部尚书,各地军队的状况你最清楚,朕说的有没有依据?” 第165章 宝珠,朕可是天天念着你 坐在靠近辇门位置的王在晋拱手回答: “正如陛下所言。兵部每月都会收到各地卫所与军镇的奏报,除了要粮饷,就是请求朝廷发放武器。臣有时看着,确实头疼。” 朱由校嘴角微微一动,心里却明白,这一切还不是拜你们这些文臣的前辈所赐?当年非要跟皇帝对着来,硬生生地把卫所的军权从五军都督府夺走。 “你们应该也懂朕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说到底,那套老制度早已形同虚设。” 皇帝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徐光启和宋应星也只能沉默。他们虽已在中枢任职多日,自认对国事已有了解,可现在才意识到,所知不过是冰山一角。 难怪陛下要推行如此严厉的法令,看来局势的确不容乐观。 朱由检又和几位大臣聊起治国与民生之事。 话题一转,宋应星突然活跃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 军械火器他不如徐光启、毕懋康,但说到农事,他却头头是道。无论是稻谷还是麦子,只要是庄稼,他都能滔滔不绝讲上半天。连一向自信满满的王在晋都忍不住露出敬意。 这一路行来,龙辇里几乎都是宋应星的声音。其他人偶尔插上几句,朱由校则全程专注聆听,眼神未曾离开。 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将来自己的儿子,一定要拜宋应星为师。 ...... 回到皇宫后,朱由校并未在乾清宫久留,而是径直前往坤宁宫找皇后。 自从大婚结束,他已有近十日未见张嫣。这不行,刚成亲就冷落皇后,岂不辜负了之前的心思。 说起来,他还真有些想念张嫣。两人相识虽短,但因成了夫妻,关系迅速拉近。 短暂相处下来,他越发觉得张嫣是皇后的不二人选,性格温和,心地善良。 后宫中那些老顽固和刺头,大多已被他清理干净,剩下的也都识时务。其余的太监宫女,要么是新人,要么是从外地调回来的,对皇后构不成威胁。 大明朝不同于其他朝代,后宫嫔妃不得干政,也没有如汉朝那般拥有家族势力支撑。 太祖皇帝所立的规矩,堪称封建王朝的典范,彻底断了外戚、后妃、宦官干政的可能,不像汉唐,皇帝与权臣争斗不休,还得提防身边人夺权。 明朝的后宫是历史上最安稳的。 只要你当上皇后,就是名副其实的六宫之主,不需要心狠手辣,也不必精于权谋,因为这些从来不是关键。 真正决定一切的,是皇帝。他宠谁,谁就有权。哪怕不是皇后,只要得宠,一样能掌控局面。 万贵妃和郑贵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她们能在后宫之中掌握大权,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有皇帝的宠信。 郑贵妃独得恩宠数十年,皇帝甚至为了她不惜挑战祖制。虽然最终没能成功,可皇帝确实动了真格。即便是她,也从不敢轻易得罪万历皇帝的正宫皇后。 归根结底,还是那一个理……只要皇帝不愿动的人,任你手段再多,心机再深,斗来斗去,终究是白忙一场。 朱由校快步走到坤宁宫外,门口的太监和宫女连忙迎上来跪地行礼。 他一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不要出声。 他放慢脚步,轻声走近殿内。 一旁的王朝辅见状立刻明白了意思,转身对众人说道: “你们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随即安排四名侍卫接管门口守卫,才带着两个宫女进了殿内。 此时,皇后张嫣正一个人在用晚膳。 朱由校一路都没有出声,悄无声息地走到张嫣身后,静静看着她。 张嫣毫无察觉,仍自顾自地品尝着司礼监送来的菜肴。 “刘四福,这道菜味道不错,火候拿捏得很准,是谁做的?本宫得好好赏他。” 一旁的老太监赶紧弯腰回话: “回娘娘,这是厂公特意为您准备的,听说专门从河南请来了厨子。” 张嫣笑了笑: “魏忠贤倒是用心了,这手艺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看来是下了不少功夫。赏二十两银子吧,也算是本宫的一点谢意。” 朱由校站在后面听到这话,脸色微变。魏忠贤果然会看风向,一见客氏无力掌控后宫,马上就把心思转到了皇后身上。 “不用了,既然是大伴亲自送来的,宝珠你就安心吃吧。” “宝珠”是张嫣的乳名。朱由校觉得这名字温婉动听,与张嫣气质相配,自成婚后便一直这样称呼她。比起“皇后”一类的称呼,他觉得“宝珠”更显亲昵,张嫣也乐于接受。 张嫣回头看见皇帝站在身后,连忙起身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朱由校将她扶起,低声说道: “朕之前就说过,在这后宫里,你我既是夫妻,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太见外了。” 张嫣柔声回应: “臣妾记住了。” 两人落座后,朱由校顺手拿起张嫣用过的碗筷,尝了一口魏忠贤送来的菜。他细细品了品,心中暗赞,魏忠贤的确是用了心思。 吃过了几口饭菜,朱由校便搁下筷子,开口问: “宝珠,你觉得这宫里如何?事情多不多?有没有人给你气受?” 张嫣轻轻一笑,回答道: “陛下开玩笑了,谁敢欺负臣妾呢。宫里日常的小事有女官和太监处理,大事都由太妃拿主意,我倒是清闲得很。” “臣妾每日都要去慈宁宫向太妃请安,学习规矩,对这里的一切还不算熟悉,正想着快些上手,好替太妃和陛下分担。” 听她这般回答,朱由校心头泛起一丝复杂情绪。他偶尔会想,这般的单纯,到底是福还是祸。 “既然没事,怎么不去乾清宫瞧瞧朕?朕可是天天念着你。” 张嫣本就脸嫩,被朱由校这么一调侃,脸上顿时泛起红晕。 一旁的宫女太监见皇帝与皇后说笑,忍不住掩嘴偷笑起来。 朱由校并不制止,反而有意让他们看见,好传出去。 再说,能在这里服侍的都不是外人,都是贴身之人。 晚饭过后,朱由校拉着张嫣就往寝殿去。没多久,屋内便传来细碎的动静。 第166章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番温存之后,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朱由校将张嫣搂在怀里,轻吻她的额头,闭着眼轻声道: “明天你替朕去看看纯妃吧,朕这些日子疏于照看,不知她身子如何,孩子可稳当。” 张嫣低声回应: “若陛下得空,不如一同前往。您去一趟,胜过臣妾跑十趟。” 朱由校已经昏昏欲睡,随口应道: “好,明天咱俩一块去。也不知她这胎,是皇子还是公主。” 听他提到这个话题,张嫣神情微紧,轻声问: “陛下更盼着哪个呢?” 朱由校迷迷糊糊地答: “朕想让宝珠生下第一个皇子,立他为太子,继承皇位。” 听到这话,张嫣放松了许多,往他怀里靠了靠,将头埋进他胸口,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晨,朱由校与张嫣用过早膳,便前往慈宁宫。 孝道一事,不论他愿不愿意,身为皇帝,必须守礼。 皇帝也不是完全自由的,有些事,甚至比寻常人还要讲究。 皇后更是如此,每日必须去请安。相比之下,他这个皇帝倒是轻松,只需偶尔走动。 但一旦踏入后宫,就需按规矩行事,否则传出闲话,朝中大臣与民间百姓都会议论纷纷。在这个年代,礼法就是天。 从坤宁宫前往慈宁宫,需要绕行一段不短的距离。慈宁宫并不在后宫范围之内,而是位于养心殿附近,必须出乾清门才能抵达。 在慈宁宫请安完毕,皇帝与皇后一同启程回返,再次经过养心殿和乾清门,沿着宫墙绕行,最终来到了乾清宫附近的东六宫。 这里是众嫔妃的居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后宫。 皇后所居的坤宁宫为中宫,而乾清宫则属于前宫。 苏纯妃已有六个月身孕,正值关键时期。这几日朱由校忙于大婚与朝政,无暇抽身前来探望。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关心。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朱由校格外看重。 卧床养胎的纯妃终于等到心心念念的陛下驾临,激动地从床上挣扎起身,可因腹部隆起太大,终究没能行礼。 朱由校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扶回床上,让她靠在枕头上,随即紧紧握住她的手。 皇后张嫣并未打扰二人,静静坐在后方,一边品茶,一边等候。 几句温柔的关怀话语,让纯妃感动落泪。 朱由校将她轻轻搂入怀中,轻拍她的背部安抚。 孕妇的情绪至关重要,波动太大,对胎儿不利。 宫中弥漫着温馨气氛之时,千里之外的京师以外,一座山寨却充满紧张气息。 山寨中一间土砖房内,人群密集。 墙上挂着一幅四川全境地图,关隘、城池、兵力布防一目了然。 一名青年站在前方,对上座的中年男子说道: “父亲,还在犹豫什么?朝廷的兵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只要您高举义旗,川中土司必定响应。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卫所兵,挡不住我们的精锐。” “待川中大乱,西南震动,我们再联系贵州的安家,以他们为首,号召各地土司共起事,等到推翻朱明,我们便可与他们平分天下。” 此人正是四川永宁宣抚司奢崇明的长子,奢寅。 上座的中年男子便是奢崇明,永宁土司的首领。他紧锁眉头,盯着地图沉思。 奢崇明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尽管心中早有反意,但他从不轻率冒进。 他缓缓开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从北方传来的情报看,明军在辽东两次击败奴儿哈赤,最近小皇帝又亲率十几万大军北征,大败蒙古。这些消息说明,明军仍有战力,远未到溃败的地步。” 奢寅听后立刻急了,说道: “那也只是北边的军队。即便北军打了再多胜仗,也掩盖不了南军全是废物的事实。” “北方战火连年,那小皇帝绝不敢调北军南下。就算他真抽调兵力,也派不了多少人,否则京城就危险了。儿子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何犹豫?” 奢崇明语气平缓,却透着几分凝重: “为父不是胆怯,起事是大事,怎能不慎重?这关系到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把四川的局面彻底摸清,再联络其他土司,增强我们的力量。” 奢寅还想争辩,却被身后一人拦下: “大公子,首领说得对,举事不是儿戏,稍有差池,多年准备就全白费了。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再多等几天也不迟。” 奢寅只好作罢,看了父亲一眼,退回原位。 奢崇明起身,站在那张精心绘制的地图前,语气平静: “派人盯紧通往成都的各条要道、关口、重镇,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快马回报。” “我们的军队必须隐蔽,不能暴露。樊龙、张彤,从明天起,加强训练。” 两个身披大明将军铠甲的汉子立刻上前领命。他们的外貌与奢崇明等人明显不同,是典型的汉人长相。 为了这一天,奢崇明已谋划三年。这三年他低调行事,静候时机。 原本打算趁北方战事吃紧,朝廷无力南顾时起兵。但没想到那刚登基的小皇帝竟接连打了几场胜仗,令他不得不重新评估局势。 沉默片刻,奢崇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还有石柱的秦良玉也不能轻视,周鼎,这事交给你。” 之前劝住奢寅的那个壮汉立刻抱拳应命。 奢寅又说: “父亲,秦良玉不过是个女人,有什么好怕的?她的兄弟和儿子都去了辽东,石柱兵力空虚,儿子认为,我们应集中力量攻成都,只要拿下成都,父亲便可如刘备一般,在四川称帝。” 奢崇明摇头道: “你还太年轻,当年的事你并不清楚,所以为父不怪你。但你要记住,秦良玉虽是女子,本事却不输男子,甚至更胜一筹。” “马千乘死后,石柱军政皆由她主理,每次出战都冲在最前,勇猛异常。你若轻敌,将来必败在她手里。” 奢崇明这番话并未引起儿子的重视,反而换来一声嗤笑: “父亲未免小瞧我了,众人皆称秦良玉如何了得,但我看来不过尔尔。她能有今日之名,全仗白杆兵勇猛,若非如此,焉能立足?待我军拿下成都,定要亲自出马,会她一会。待我破她军阵,收其兵权,看她还能有何可说。” 奢崇明听罢,只是轻叹一声。 他对这个儿子素来满意,带兵打仗、治军理政皆不差,唯独那股傲气,始终难改。 第167章 初步方案、整顿、迁厂! 由张之极联合工部与内阁主导的兵工厂、军器局、王恭厂合并事宜,经过连日磋商,终于敲定了初步方案。 第一步是对军器局全体工匠及工作人员进行彻查,重新登记造册。 随后根据军器局原有档案,挑选技艺高超、为人踏实、能力出众的工匠留下。 这三个部门人数众多,合计数万,重新整理资料绝非易事,但这是改革的基础,不得不做。 接下来,设立专门采购部门,负责精铁、木材等物资的供应。今后采购资金将直接拨付该部门,杜绝中间环节滋生贪腐。 采购部由官员、锦衣卫、东厂及其他多方人员组成。职责各有分工,官员主要负责核算与统计,不得参与外出采购,甚至连银钱不得经手。 如此安排,正是为了尽可能压缩贪腐空间。贪腐难断,人心难测,有人为利甘愿冒险。唯一能做的,是建立一套机制,使各方互相牵制,控制局面不至于失控。 采购部须每月统计上月开支明细,并由皇室派出专人核查。若发现数据不符,整部人员一并严惩,效仿秦制连坐之法。如有人主动揭发,则予以嘉奖,尽管他并不奢望有人真会这么做。 军器局也将全面整顿。 所有厂房、器械、设施逐一查验,凡破损或不合标准者,一律熔毁重造。之后全面修缮,不再生产火器,专攻冷兵器,如刀枪剑戟、盔甲等。 其余热兵器制造,悉数移交兵工厂。 另从军器局中划出一厂房,彻底翻新,设军驻守,器材设备全部更新。天工院暂定于此。 朱由校曾想过,或许应彻底放弃盔甲制造。热兵器终将成为战场主流,战争形态与战术也将随之变革。传统冷兵器逐渐落伍,未来必将被淘汰。 大明的军事体系庞大得惊人。单是九边驻军就拥兵数十万,要全面改革装备,没有三五年时间和数千万两白银根本不可能实现。目前的国库状况,只能勉强维持朱由校亲自打造的羽林军。 宋应星递上了一份详细的奏章,内容围绕火药的使用量与制作工艺展开。他认为,既然武器已经进入新阶段,火药也必须同步升级,才能与新型火铳完美配合。 他在奏章中明确指出,每支火铳所用火药的规格必须达到特定标准。从生产、保存到装填使用的全过程,每一个环节都写得细致入微。 为确保内容的准确性,他专门请教了徐光启与毕懋康两位火器专家。经过两天的交流与修改,最终将这份奏章送到了皇帝案前。 朱由校采纳了其中的建议,并结合自己后世的知识,对部分方案进行了补充和优化。 当时的黑火药存在明显缺陷,最致命的问题就是容易受潮。这也是火器在雨天或潮湿环境中难以正常使用的主因之一。 除了火铳本身的局限,火药的品质和保存方式同样至关重要。 明廷对火药的管理极为松散,储存方式粗放,缺乏规范,几乎不设防。这种隐患最终在天启六年爆发。 王恭厂,这座距离皇城仅三公里的火药作坊,发生了震惊朝野的大爆炸。 史书记载,当时雷鸣般的巨响不断,火药猛烈燃烧,烟尘遮蔽天空,火光映红了整座京城。 爆炸造成数万间房屋倒塌,死伤人数近达千人,破坏力之大令人震惊。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这场灾难使天启皇帝断绝了子嗣。他唯一存活的儿子因此夭折,历史的走向也随之改变。 几百年后,王恭厂爆炸依然是未解之谜。它发生得太突然、太诡异,无论怎么分析,都无法给出一个完全合理的解释。 为了避免类似灾难重演,朱由校决定将王恭厂迁出皇城附近。这么危险的设施就在三公里外,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 更何况,这种地方极易被利用,成为人为破坏的突破口。天灾难以预料,人祸却需防患于未然。 他计划将王恭厂与兵工厂合并,火药与火器统一生产,方便测试与调试。 同时,他还打算新建一座专用厂房,专门用于火药的存放。 厂房周围将建起高墙,安排士兵全天候值守。所有进出人员必须持有总制张之极签发的通行文书,确保万无一失。 王恭厂旧址他打算改建为军营,供御林军使用。这样一来,士兵们就不用每天奔波于城内外之间。这里地理位置极佳,距离皇城只有三公里,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大伴,拟一道旨意,王恭厂所有事务立刻停止,马上搬迁到兵工厂去,由英国公张维贤全权负责。” “从朕的内帑拨出十万两白银,让英国公将王恭厂重新规划,建成军营。除了营房,操练场、马棚也必须建好,还要增设一座仓库,用于存放武器军械。” “奴婢遵旨!” 一直在旁侍候的王朝辅立刻提笔开始起草旨意。 朱由校则开始计算这笔开销,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经过一番仔细核算,最终不得不咬牙拿出整整二百万两白银。 这些银子,是从上次午门跪谏的那些官员家中抄来的,还没捂热就花出去了,实在让人肉疼。 这二百万两,除了用于兵工厂扩建和搬迁,还包括短期采购、研发经费,以及工匠们的安家费用。 虽说他的内帑目前有将近四千万两白银,但他从不挥霍无度。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日子是过出来的。 第168章 这些将领比建奴还该死! 批复完宋应星的奏折后,朱由校脱下皇袍,换上一套简单的军服,佩戴好胸甲和长刀,出了宫门。 他命马祥麟将兵工厂新造的一批火铳一并带往军营。 朱由校骑马,带着五百名侍卫,不到一个时辰就抵达了军营。 张维贤与羽林军的将领们事先毫不知情。 他对自己的行踪极为谨慎,从不喜欢张扬出行。除了随行人员外,从不向他人透露。 皇帝的行踪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就像心思被人看穿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营门口值守的士兵见到皇帝到来,立刻在道路两侧列队跪迎。 等朱由校靠近,所有人额头贴地,齐声高呼: “恭请皇帝陛下圣安!” “免礼,继续值守。” 说完,朱由校策马直接进了营门。 羽林军将士直到皇帝的护卫全部通过后才起身。 如今的羽林军,无论普通士兵还是将领,对朱由校都极为忠诚。 因为这位皇帝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他们活了半辈子,直到今天才真正活得像个样子。不再是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每月军饷准时发放,没人敢克扣。也没有将领欺压,没人再受气。 从此他们的家人再不会因贫困而饿死街头,也不会因为穷困被人欺负。家里虽不算宽裕,但过上安稳日子毫无问题。 他们都清楚,这一切源自皇上的恩赐。 那天皇上对他们说的话,他们始终记在心里。大 明的百姓是炎黄后裔,大明的军队是天命之师。而他们羽林军,作为皇室亲卫,凌驾于一切之上。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无比珍贵。 经过锦衣卫和太监们几个月的训练,这些从西南、江南、关外来的士兵,如今已经拧成一股绳。他们不再是为吃饱饭才来当兵,而是为了誓死效忠皇上。 身份变了,走在外面,每个人都挺胸抬头,昂首阔步。 朱由校进了军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各营将领到指挥帐中。 他坐在主位,一手扶着桌案,语气平静地说道: “朕带来一样好东西,先卖个关子,你们猜猜看。谁猜中了,赏绣春刀一把。” 李兴一向心思细腻,立刻答道: “陛下说的可是新式火铳?” 朱由校瞳孔微缩,手不自觉握紧了刀柄,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细节,其他人并没有察觉。 李兴拱手回话: “臣在帐外看见陛下的侍卫背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火铳,因此大胆猜测。” 朱由校心中一松,还好不是泄密。 “你倒是观察入微,没错,正是新式火铳。这东西研发用了半年多时间,和我们现用的完全不同。” 一听有新火铳,将领们纷纷露出期待神情,尤其是神机营的几个人,目光已经落在侍卫背上的火铳上。 朱由校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心里直摇头,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他从马祥麟手中接过神武铳,起身走下台阶,来到众人面前: “这新式火铳名叫神武铳。它与传统火绳枪、鸟铳最大的不同,在于不用火绳点火,而是用燧石击发装置,扣动扳机即可发射,使用更方便,不受天气影响,即便刮风下雨、阴冷潮湿,也能正常使用。” “射程不变,但因火药配方和用量标准的提升,威力比旧式火器更强。朕用泰山营的重甲做过测试,神武铳在破甲距离上,比其他火铳远出十步左右。” 这是一项重大改进,弥补了当前明军火器的短板。 陈广忍不住问: “陛下,神武铳的使用寿命有没有缩短?” “没有,神武铳和其他火器比起来,只有优点,没有缺陷。” 一旁的李兴听到这话,脸上满是兴奋,激动地说: “这可真是对付敌人的大杀器啊!听说建奴的白甲兵最是厉害,他们穿的重甲让辽军吃了不少亏。我真想马上拿他们来试一试这神武铳,看看那些建奴是不是真的像传言那样难对付。” 李文胜冷笑一声,满脸轻蔑,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地说道: “依我看,建奴也没多厉害。什么战无不胜,估计是辽军自己太差劲了。我看他们就是想掩饰自己的无能,故意把建奴吹得天花乱坠,让朝廷的大臣们信以为真,好逃避责任。” 曹文诏曾在战场上和建奴交过手,他接话说: “将军说得对。辽军早已腐朽,将领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不顾国家安危。他们找各种借口克扣朝廷拨下来的军饷,最后还倒打一耙,说是朝廷没发饷银,真是可恶。” “辽东十几万军队,真正能打的,几乎都是将领的私兵。朝廷每年花那么多银子,结果除了被贪污的,剩下的全被他们拿去养自己的亲兵。” “这些亲兵拿着朝廷的钱粮,却只听命于他们的主子,根本不听朝廷的调遣。” 这种内幕,只有在辽东待过的曹文诏才清楚。 其他将领以前也听过一些,但大多是道听途说,如今从曹文诏嘴里说出来,而皇帝又没有打断,说明这事极有可能是真的。 “前两天我二哥来信也说了这事,这些将领比建奴还该死!” 李文召这种出身世代军门的家庭,对关外的事了解不多,完全是门外汉,因此他对这些事格外愤慨。 而其他将领则显得平静许多,似乎早已习惯。 第169章 火枪骑兵! 李文胜说的话,正好也说到了朱由校的心里。 建奴的战斗力确实不错,但远没到“战无不胜”的地步。 后世有句话说女真满万不可敌,说什么最强骑兵,朱由校对这种说法只能用“无语”来形容。 要形容这些人,他只想得出“文盲”这个词。 “满万不可敌”这句说法,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说的,指的是辽、宋、金时期的女真人,不是明末这些冒牌货。 完颜阿骨打领导的女真军队,确实配得上这句话。 他们曾多次以少胜多,打败契丹大军,短短几十年就灭亡了辽国,还顺便把宋朝打得抬不起头,酿成“靖康之耻”。 后世一些残余势力故意曲解原意,把这句话用在建州军队上,肆意更改,以至于最后所有人都忘了这句话原本是形容谁、出自谁口。 这便是文化侵蚀的可怕之处,这样的事发生得实在太多,因为对方修改得实在太多。 明末崇祯年间,辽东的关宁军阀,比如吴三桂、祖大寿等人,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继续向皇帝索要军饷,干脆搬出几百年前的一句话,用来神化建州军队。 皇上,不是我们不愿打,也不是不敢打,是敌人太强了。想打赢他们,就得加饷,不然我们不干。 结果吹得多了,不光皇帝和大臣信了,连他们自己都信了。尤其是底层将士,对建州兵真的从心底里害怕。每次打仗,只要关宁军负责进攻,还没见着敌人的影子,就先跑了。 什么叫不战而溃? 就是连敌人都没看见,就赶紧逃命。 真不愧是大明三百年来最强的骑兵部队。这份逃命本事,恐怕连当年的徐达来了都得佩服,这真是强。 至于什么“世界最强骑兵”,朱由校懒得搭理这种说法。他怕伤了某些人的自尊心,早就麻木了。 说这些话的人,恐怕连建州是游牧民族还是渔猎民族都分不清楚,看到一句半句就拿来大肆宣扬。 他们还瞧不起吴三桂,可朱由校觉得,这些人连吴三桂都不如。 吴三桂虽然是第一个吹嘘建州的人,但至少他还和敌人正面交过手,也杀过不少人。 这些人就只会嘴巴上厉害。 建州在入关前确实有一定战斗力,打辽东的明军几乎是百战百胜,但这只是“同行衬托”。 可一旦遇上大明真正的精锐,像白杆兵、浙兵这样的部队,立刻就不行了。六万人连白杆兵的阵型都打不破。 入关以后更别提了,全靠那些投降的汉人军队冲锋在前。要不是有这些背叛祖宗的败类,他们连山海关都进不来。 朱由校知道他们都很想看看这把神武铳,便把自己的火铳交给他们,并让帐内侍卫也将他们的火铳一并拿出来展示。 “陛下,臣可以试试吗?” 陈广拿着神武铳,一脸兴奋地问。 要说对火铳最上心的,就是神机营的几位将领。 “那就去靶场试试。” 试过后,所有人都一致好评,尤其是陈广、李兴等人,赞不绝口。 “陛下,神武铳的射速和装填速度比旧式火铳快了不少,对我们实行三段击战术帮助非常大。” 火器战术中的“三段击”,最早由太祖皇帝的义子、黔宁昭靖王沐英在洪武年间征讨云南时所创。这一战术极为实用,长久以来被火器部队奉为经典,直到晚清出现后装膛线枪才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陛下,倘若神机营全数换装神武铳,定能让建奴与鞑子来得去不得,打得他们丢盔弃甲。” 李兴对神武铳的喜爱毫不掩饰,这种情绪也代表了神机营全体将士的心声。 朱由校拿起一支火铳,对着靶子比划了一下,却并未击发。他心里清楚,这种事还是留给别人去做比较妥当。 “神机营换装神武铳是迟早的事,但不是现在。” “神武铳不同于普通火铳,制造工艺复杂,工匠也需要时间培训。这次朕带来的不过三百支,下一批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而且这三百支也不能全给你们,朕要留一些训练新兵种。” 陈广望了李兴一眼,转头问道: “陛下,新兵种是哪种?” 朱由校放下火铳,拍了拍手说道: “火枪骑兵!” “神武铳操作简便,朕打算配给骑兵试用,看看是否能取代弓箭。骑射虽强,但培养一名合格的骑射手所需时间太长。” “羽林军三万骑兵中,除去那些蒙古人,真正精通骑射的只有几千人。敌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妥当再开战,所以朕才想到这个办法应对。” 骁骑营的骑兵多数是新兵,最初那八千人是由京营、孝陵卫和通州兵中挑选的老兵组成。正是靠着这批骨干,朱由校才能迅速组建起一支骑兵队伍。 可就是这八千人,如今也只剩不到一半。一部分随李松平调走,另一部分则战死于上次北征。 身为骑兵将领的李文胜当即进言: “陛下,纵使神武铳已有大幅改进,但恐怕仍难取代弓箭。弓箭的优势不仅在于破甲与远程打击,更在于它可连续发射,压制敌军火力,造成更大杀伤,撕开敌军阵线。” “骑兵作战讲究速度如风,最关键的是第一波冲锋打击。弓箭攻守自如,但火铳一旦射完一发,就必须停下来重新装填,这将严重影响战力。” “在马上装填火药难度极大,可能给敌军留下反击的空隙。若他们抓住时机组织反攻或防御,局势便会逆转。” “战场瞬息万变,胜负往往取决于那一刹那。若因装填火药贻误战机,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校认同李文胜的观点。如果他真要组建火枪骑兵,这些问题必须解决,否则难以真正形成战斗力。 朱由校并未打算就此作罢。 打造火枪骑兵并非心血来潮,也绝非空想臆造。 这种兵种早有先例,世界上诸多国家都曾组建并投入实战。 欧洲不少地区已形成整建制的火枪骑兵部队,并在多场战役中表现突出。 他们所用火枪以滑膛燧发枪为主,同时配备三至五支转轮打火枪,火力配置相当成熟。 大明作为最早广泛使用火器的国家,自然也有此类兵种。只是由于未大规模推广,再加上皇帝始终缺乏重视,朝中权臣亦不加关注,导致火枪骑兵未能形成气候。 ------- pS: 最近数据不太好,码字不易啊!! 希望大家多支持下,加加书架、催催更!! 感谢各位看官老爷们了!!! 第170章 风筝战术 明朝第一支火枪骑兵由戚继光创建,诞生于着名的戚家军之中。 由于当时尚无燧发枪,戚家军火枪骑兵普遍装备鸟铳与火绳枪,为增强火力,骑兵还会随身携带弓箭,冷热兵器结合使用,战术灵活。 由此可见,戚继光的确无愧“名将”二字。 在朱由校心中,戚继光乃封建王朝中最杰出的军事统帅,即便后世,也无人可与之比肩。 古来那些功勋卓着、名垂青史的将领,虽军事才能出众,领兵作战远胜常人,却无人能如戚继光般凭一己之力彻底革新军队。 用最简洁的话来说:他们有的能力戚继光有,他们没有的,戚继光也有。 他能迅速调整武器与战术,完全克制敌人,而别人只会沿用旧法打仗,这就是差别。 戚家军自建立以来,数十年间征战南北,平倭寇于江南,定边患于北疆,援朝鲜而抗倭寇,战无不胜,未尝一败。 敌军被歼总数达十五万,而戚家军伤亡不过数百,伤亡比例空前绝后。 若要朱由校评价戚继光,不妨借用李贽评价太祖皇帝的一句话:“实乃千古名将。” 华夏最早发明并使用火药与火器,既然明朝已有火枪骑兵这一兵种,为何未能广为人知?又为何未能延续发展? 这要归咎于满清那位被后世过度神化的“英明”首领——康熙。 清军与准噶尔交战期间,清军统帅面对对方火枪骑兵几乎毫无招架之力,被打得狼狈不堪,甚至一度怀疑人生:“这仗怎么没法打了?” 自此之后,他深感恐惧,留下心理阴影,最终下令全面禁用火器。 从这个角度看,他痛恨火器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被人彻底碾压过,能不怕吗? 可也正是这一禁,彻底断送了火器发展的良机。 仅凭此举,他便足以称得上千古昏君,当之无愧。 戚家军的成功经验虽摆在眼前,朱由校却并不打算全盘照搬欧洲的路子。 转轮打火枪结构繁复,制造工艺要求极高,造价也十分昂贵。即使造出来了,使用起来也不方便。 更关键的是,这种武器日常保养的门槛极高,必须时刻保持清洁。只要钢轮上有一点污垢,就极易造成击发失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没有必要,也没有条件大规模装备转轮打火枪。 等到兵工厂完全掌握燧发枪技术,达到稳定生产水平时,他可以直接跳过几代,着手研发撞击式燧发手铳。 那才是目前手铳技术的顶峰,完全适合装备部队。 现在,先用原始的手铳过渡,已足以对付装备落后的蒙古和建奴。 依照他的构想,每位火枪骑兵配发两把神武铳、四把手铳,远近火力皆可兼顾。 手铳的有效射程虽然能达到三十米以上,但真正有精度的射程不过十几到二十米之间。 因此它的作用主要是阻止敌人接近,真正的远程火力还要靠神武铳来完成。 他还专门设计了便于骑兵在马上携带火药的储物袋。这种袋子由兽皮与棉布缝制而成,既能防漏又能防潮。 同时,战术理念也要彻底改变。 火枪骑兵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冲锋部队,而是作为一支高机动性的火器力量,灵活调动,远距离寻找敌军弱点,配合主力部队作战。 这种思路,来源于当年成吉思汗时期的蒙古军队战术。 那时候的轻骑兵依靠弓弩射程远的优势,采取边退边射的“风筝战术”,这也是蒙古军队所向披靡的重要原因。 对于神武铳的装填方式,他也做了改进,摒弃了以往那种落后的装填方法。 他采用浸过油脂的亚麻布包裹弹丸,直接塞入枪膛,大大减少了摩擦阻力,装填速度比过去快了一倍不止。 经过多次实测,神武铳的基本射程定为一百二十米,破甲有效距离接近八十米。除了步兵所用的重型弓弩,它在射程和威力上丝毫不逊于任何弓箭。 这八十米的破甲射程,比起骑兵常用的弓弩已高出许多。 尽管火枪骑兵使用的是热兵器,但在当下这个时代,铠甲依然是不可或缺的防护装备。 无论是蒙古还是建奴,主要还是依靠弓弩作战,几乎没有火器。盔甲在战场上依然能提供很强的防护力。 众将听罢皇帝的详细说明,皆感到茅塞顿开。原来陛下早已筹划火枪骑兵一环,早已胸有成竹。 倘若真如皇上所言,放弃骑射改用火铳并无问题,那么不仅大幅缩短士兵训练周期,还能免去日日苦练拉弓的辛苦,实为一举多得之策。 “李文胜,朕赐你一百支神武铳,从骁骑营中挑出百名骑兵,用心操练,尽快掌握其中要领。待日后神武铳数量充足,朕会大规模扩军,这一批骑兵便是将来的骨干教习。” 李文胜立刻抱拳高呼: “臣领命,陛下安心,臣绝不辜负圣恩。” 李文胜的心境已然转变,他开始对这“火枪骑兵”的战法充满期待。 “陈广,这两百支神武铳朕全交予你,你可在神机营中选拔精锐射手,专责操练使用,说不定哪日朕便要动用。” “臣遵旨!” 陈广对神武铳爱不释手,有了它,神机营的战力将大大增强。 朱由校难得亲临军营,自然要巡视一番,体察军情。 因羽林军待遇优渥,扩军进展顺利。 招兵告示一出,城中募兵处便被挤得水泄不通,负责招募的军官每日都要忙至深夜才能收工。 如今募兵已毕,新兵训练初成,军容整齐,朱由校心中甚为欣慰,安全感油然而生。 目前军营编制已极为可观,战马数量多达六万余匹。这些战马除了从草原缴获之外,大多由归附的蒙古部落送来。 除敖汉部五千骑兵外,其余部落也陆续送来约七千骑兵,等于是以物资换兵。朱由校以食盐、粮草等物换取这些部落的骑兵与战马,令其入关编入羽林军效力。 虽然这些部落心有不甘,情绪抵触,但迫于形势,也只能接受。 第171章 双线作战、打朝鲜! 待朱由校回宫时,王象乾与王在晋已在乾清门外等候多时。 见二人神色焦虑,朱由校不由得皱起眉头。 “出何事了?” 朱由校尚未下马,王象乾便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章,急步上前呈上: “陛下,山东急报,三府发生大旱,布政使已核实,三地秋收无望,请朝廷早作部署,拨粮赈灾。” 未及朱由校翻阅山东奏报,王在晋又递上另一份急报: “陛下,辽东来信,奴酋派阿敏统领镶蓝旗攻打毛文龙与朝鲜。” “毛文龙寡不敌众,放弃镇江堡,退守皮岛。” “阿敏攻下镇江后,越鸭绿江入侵朝鲜,所到之处烧杀抢掠,除青壮男子与年轻女子外,其余百姓尽数屠戮,鸡犬不留。” “目前整个朝鲜局势动荡,民心不安,沿江一带的百姓纷纷向南逃难。朝鲜国王已派遣使者前往沈阳求见熊廷弼,希望朝廷能派兵剿除建奴。”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亲率正黄旗与正白旗,并联合科尔沁部落,数日前已出兵进入漠南草原。林丹汗仓促迎战,首战即遭败绩。” 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两个消息无疑都令人忧虑。 山东灾情虽在意料之外,但他早有应对之策,尤其是粮食方面,早已有所储备。 倒是努尔哈赤让人刮目相看。 在损失不小的情况下,居然仍有胆量两线作战,甚至远征蒙古,这种魄力确实非同一般。 至于朝鲜国王,未免太不切实际。难道以为只需一句话,朝廷便会出兵相助? 他拿起奏章问道: “熊廷弼有没有采取行动?” “回陛下,得知建奴分兵出击后,熊廷弼立即亲率三万骑兵与步兵自沈阳出发,直扑建奴领地。在萨尔浒城下激战两日,未能破城,又担心沈阳空虚被袭,只得撤军返回。” 熊廷弼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他在得知敌情后毫不犹豫,第一时间调集沈阳精锐出征。 可努尔哈赤也不是好对付的,他早有准备。萨尔浒城留有一旗兵力防守,赫图阿拉又有代善与莽古尔泰坐镇,随时可以支援。 “先回乾清宫,另外召程国祥与倪文焕进宫。” 一回宫中,朱由校第一件事便是卸下身上的铠甲,那分量确实不轻。 “传旨登莱巡抚袁可立,立即出海,先与毛文龙取得联系。” “再遣使节前往朝鲜,回复朝鲜国王,言明建奴此次出兵仅为掠夺粮草,不久便会自行撤军。我朝无需出兵,以免浪费军资。” “并以朕的名义敕令朝鲜国王,须竭尽全力支援毛文龙,配合我朝在辽东形成夹击之势。” 王象乾只觉皇帝手段高明,原本是求助的一方,竟被扭转成了必须执行命令的一方。 “陛下,朝鲜内部局势亦不稳定,恐怕朝鲜国王未必肯遵旨行事。” 朱由校神色淡然,语气轻松地说道: “那就告诉他们,有毛文龙在,朝鲜便可安稳无忧;若毛文龙被建奴彻底剿灭,那朝鲜也将危在旦夕。” “元辅按朕原话草拟圣旨即可,其中利害,想必朝鲜国王与其群臣自会权衡清楚。” 朝鲜虽为小国,却历来被大明视作藩属中的重中之重。 其国虽不大,但资源丰饶,大明对此地的扶持从未间断。更何况,朝鲜之名,乃太祖皇帝亲赐,其地位非同寻常。万历年间,大明两次出兵驱逐倭寇,助其复国,若无大明,朝鲜早已不存。 “两位皆为统军之人,元辅当年威名远播北疆,你们以为,老奴与林丹汗一战,胜负将如何?” 两人听罢,陷入沉思。朱由校并未催促,只是端坐御座,静静等候。 许久之后,二人对视一眼,似有默契。 王象乾率先开口: “陛下,臣以为林丹汗更有可能取胜。虽说他首战失利,但他终究是蒙古大汗,仍有数万忠于他的骑兵。而老奴兵力不过两万,虽有科尔沁部相助,但相较之下,仍处劣势。” “更何况,老奴远道而来,对草原地形不熟,而林丹汗却占尽地利。蒙古骑兵作战迅速,建奴能否抵挡,尚存疑问。” 王在晋听后,连连摆手,立即回应: “元辅所言有失偏颇。打仗并非单纯比拼兵力多寡,古来以少胜多之例比比皆是。” “若兵力决定一切,那淝水之战中,苻坚百万大军为何败于数万晋军?” 他随即转向皇帝,拱手说道: “陛下,臣断定,林丹汗必败。” “建奴虽兵力有限,却久经战阵,战力远胜蒙古。” “而林丹汗虽为大汗,实则众叛亲离,漠南各部各自为政,早已貌合神离。” “蒙古刚遭挫败,士气低落,首战再败,军心动摇,与建奴相比,高下立判。故臣以为,林丹汗必败于老奴之手。” 朱由校深以为然。林丹汗虽有兵力与地形之利,但其军队战斗力远不及建奴。 事实上,在老奴与黄台吉时期,建奴的军事力量仍属强劲,明军、蒙古军、朝鲜军皆难以正面对抗。 不过,这种强盛也只是相对而言。明末乱世,各方势力皆在衰败之中,只是明军的溃败更为严重罢了。 王象乾虽曾长期统御边镇,但所接触的多为蒙古骑兵,并未真正与建奴交锋。他对建奴的认知,自然存在局限。 他更未意识到,如今的蒙古军队,已不如几十年前那般骁勇,战力早已大不如前。 并非他能力逊色于王在晋,而是年岁渐长,许多事情便难以亲力亲为,精力也远不如前。 即便是汉武帝、唐太宗这般英明神武的君主,到了晚年也难免判断失准,行事偏颇。 王在晋的直言并未惹怒王象乾,反倒被他坦然接纳,这正是朱由校欣赏他的一处。 他所需要的是能共商国事的内阁,而不是一个只知互相攻讦、你来我往的角斗场。 第182章 赈灾章程 “朕也料定建奴此战会赢。林丹汗本就难以服众,如今又被努尔哈赤击退,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不知此战过后,蒙古大汗之位是否要易主。” 两位阁臣听了皇帝的话,也顺势接了几句玩笑。 蒙古与建奴厮杀,正是大明所愿见之事。 朱由校与两位大学士商议良久,程国祥与倪文焕才匆匆赶到。 一入宫门,二人便快步赶往内殿。 “朕已等你们多时,总算到了,免礼吧。” 程、倪二人作揖谢恩后,退至一旁。 朱由校从案上取过王象乾所呈奏本,递给王朝辅说道: “大司徒,你且仔细看看这份奏折。” 程国祥迅速翻阅一遍,随即上前禀报: “陛下,臣赞成此议。灾情如猛兽,不可拖延,若不及时应对,恐怕酿成大乱。如今山东已有灾象,应即刻拨发赈灾钱粮。” 朱由校颔首道: “朕亦是此意,故连夜召你入宫。历代因灾而亡者数不胜数,朕不愿听闻‘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之语。” 在交通与信息闭塞的年代,一场灾害足以动摇国本,危及统治根基。 民变为何而起? 无非是百姓饥寒交迫,只得背井离乡,四处劫掠以求生存。而一旦尝过草莽生活,谁还愿再回到面朝黄土的日子。 更何况,大明内部早已暗流涌动。朱由校自是不敢懈怠。 尤其白莲教这一祸根,已在民间扎根数百年,其势力盘踞山东一带。眼下这场灾荒,对他们而言,正是一次绝佳机会。 “赈灾固然要紧,但也须有章法。若只是简单发放钱粮,那不是救民,而是养肥贪官污吏与地方豪强。这些人胃口极大,你拨多少,他们便吞多少。” 程国祥随即应道: “陛下圣明。每遇灾荒,这些贪官便借机敛财,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看来这位户部尚书并非徒有虚名,对官场百态,已是了然于心。 “大伴,把朕拟的那份文书取出来,给诸位爱卿一看。” 一旁静立如木雕的王朝辅,听闻皇帝召唤,立刻躬身应道: “奴婢这就去!” 不多时,王朝辅便双手捧着一份文书从暖阁走出,随后递到了王象乾面前。 “诸位都看看吧,这是朕前些时日拟就的赈灾章程,如有意见或疑问,尽可直言。” 众臣纷纷围拢到王象乾身旁,认真翻阅那纸上的内容。 这份赈灾之策,与以往大相径庭。 首先,朝廷将特派一位专责赈灾的官员,皇帝另设一新职,称“总抚赈灾大臣”,由其与内阁通达政务。 但这只是表面安排。 以朱皇的行事风格,怎会让一人独掌重权?那样岂非大忌? 锦衣卫与东厂这些耳目自是会被派上用场。 地方官须将灾情详实上报给这位总抚赈灾大臣,再由他转呈朝廷与皇。押运及看守粮草的任务不再由地方官吏负责,而是交由羽林军、锦衣卫各一队,另加都察院一名御史共同监管。若途中粮草无故短少,则三方连带追责。 粮运抵灾地后,不得经由地方官员或乡绅之手,依旧由羽林军与锦衣卫看守。若无总抚赈灾大臣签发的放粮令,一粒米也不得外放。 此令亦非随意签发,必须加盖内阁印信方可生效。 内阁与户部会事先依据户口册籍估算受灾人口,计算每人每日所需口粮。 待一切测算完成,便提前签发一个半月的放粮令,并加盖印信,随行携带。 在此期间,朝廷将另派员前往灾区核查实情。 一个半月后,依核查结果与总抚赈灾大臣的奏报,再拟定并加盖下一轮放粮令。 为防虚报冒领,放粮令上须注明具体日期,明确哪日放哪日粮。同时,这些令状须经锦衣卫回收,送户部核查。如有不符,即刻将总抚赈灾大臣押回京城审查。 如此形成一套闭环监管机制,可大大减少赈灾粮刚到便被中饱私囊的情况。 至于后续具体赈济事务,仍由地方官吏办理。 此类事务不可能全数紧握手中,若连这点小事也放不下,反倒会引起抵触。 安民固然要紧,但维稳才是根本。若连根本都丢了,纵然日日忧心,也不过徒劳无功。 后世有部剧里有句台词讲得极是:这种事,终究得靠各级官吏去办。只有让他们从中得些好处,才会多少上心,也只有他们,才能在短时间内把事情办妥。 这也算是朱由校给他们的一个余地。小贪小占,朕可容忍,但切不可过界。这分寸,朕已为你们定下。 再者说,他祖父手下也没有这么多的人手,就算真有,也不一定能把这件事办妥。 这类事情,外来的终究不如本地的熟悉情况。 大臣们看过皇帝草拟的赈灾制度后,纷纷称赞,觉得这个办法既能在灾情发生时迅速应对,不错过救灾的最佳时机,又能最大程度防止贪腐现象的发生。 与以往赈灾相比,朝廷与户部的压力也因此大大减少。 国库只需按照规定数量发放钱粮即可,最重要的是账目清晰,每一笔粮食从哪拨出、拨了几个月都清楚记录,他们只需要最后进行核查,而不像以往那样顾此失彼。 然而,一贯行事谨慎的程国祥却微微皱起眉头,没等其他大臣发表看法,便上前一步说道: “陛下,臣有一问!” “陛下既然担心地方官员从中牟利,为何还要将赈灾之事交由他们来办?如此安排是否欠妥?” 程国祥是个正直之人,从不拐弯抹角。 但作为皇帝的朱由校,所要考虑的问题与大臣不同。像程国祥这样的清流,大多一心想着治国安邦、整顿朝纲。 在他们看来,奸佞之人必须立刻清除。 第183章 你是怕丢了性命,还是怕丢了官位? “那就依大司徒所言,再加一条:地方官员负责召集百姓前往赈灾点,粮食的发放仍由他们执行,但发粮之时,必须有锦衣卫与羽林军在场。灾情最重、百姓聚集最多的地方,都察院的御史也必须到场,否则一律不得发放粮食!” “赈灾事务必须严格按照《大明律》执行。煮熟的粥若放入筷子能浮起来,就说明粥太稀,从主官到小吏全部逮捕治罪!” “凡狼狈为奸、欺压百姓、耽误救灾的官员,锦衣卫与羽林军可不经上报,先斩后奏。” “若有官员互相包庇,或有商人与官吏勾结,甚至锦衣卫、羽林军、都察院内部有人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一律加重三等处罚,绝不宽恕!” 众臣没想到,因程国祥一句话,皇帝的态度竟变得如此强硬。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谁不清楚如今官场的现状,只是多数人不愿说破罢了。 程国祥见皇帝已下定决心,也不再多言,退回原位。 “陛下,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左都御史倪文焕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不怕得罪人不代表他不怕惹祸,这份差事得罪的可不止一两个人。 朱由校略带不满地回道: “怎么,还没开始你就已经打退堂鼓了?” “你是怕丢了性命,还是怕丢了官位?” 倪文焕在历史上曾是阉党成员,但不同于其他人,他是在魏忠贤权势最盛时才主动投靠的,纯粹为了仕途,属于趋炎附势之人。 虽然朱由校并不欣赏这种人,但相比东林党和三党的官员,倒还算可以任用。 让他执掌都察院,实则出于无奈。彼时朝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那些忠诚有才的大臣早已被安排到了六部要职。 相较而言,都察院的地位便显得逊色许多。六部掌握实权,而都察院的主要职责不过是动动嘴皮、挥动笔杆,弹劾他人而已。 在皇权鼎盛之时,御史们尚能风光一时。可如今遇上一位真正掌权、愿意理事的皇帝,他们便如同苍蝇般惹人厌烦。 朱由校的一番话让倪文焕顿时惊恐万分,他急忙跪地高呼: “臣惶恐,臣以为赈灾之事需谨慎行事,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朱由校听后大笑,倪文焕愈发紧张。若非场合不对,他真想抽自己两下,骂一句:你怎么这么多话! 笑声落下,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倪文焕心跳加快,手心冒汗。 片刻之后,他听见上方传来略带讽刺的话语: “朕倒要看看,能出什么问题。关外的敌人已经偃旗息鼓,朕正愁无事可做呢!” 倪文焕只能赔笑应道: “陛下天威所至,自然无所畏惧,是臣太过着急,还请陛下恕罪。” “左都御史,今日你必须给个明确态度。都察院能不能担起这副担子?若不能,朕立刻换人。” 原本朱由校打算让他再苟且几日,但此人实在不识时务。自己登基近一年,抄没的官员士绅不计其数,他却依旧看不清形势。 做事又畏首畏尾,顾虑重重,连个混日子的人都不如。 这样的人,留着还有什么用? 倪文焕闻言心头一紧,立刻表态: “都察院定不负陛下重托,一定全力监督执行。” “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记住,若是办砸了,后果不只是丢官那么简单。当然,若做得好,朕也绝不会吝啬赏赐。” 见官位总算保住,倪文焕长舒一口气,叩首应道: “臣谨遵圣命!” 朱由校靠在龙椅扶手上,闭目说道: “内阁拟旨,命山东道十名监察御史即刻返京述职,山东巡按也一并召回。” “另下诏令,从河南道与南直隶各调五名监察御史补山东之缺,两地空出的职位由京中重新选派。人选名单呈报上来,朕亲自裁定。” 有时灾难也未必全是坏事,如今正好借此名义,将那些尸位素餐之人替换掉。 这一番人事安排滴水不漏,纵使有人想说什么闲话,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 中原腹地河南,地理位置关键,贯通湖广、陕西与四川,战略意义重大,理应尽早纳入掌控之中。 “山东巡按一职由崔呈秀接任,同时负责巡视淮、扬地区,河南巡按暂不另设。” “都察院尽快选拔一批合适人选,担任赈灾监督御史,随后与押运粮食的羽林军、锦衣卫一同赶赴山东。” 殿中众臣齐声回应: “臣等遵旨!” “户部统计受灾三府的户籍情况,尽快上报,以便确定首批调拨粮草数量。” 一直站在旁侧、许久未言的程国祥终于开口回应,没有再推脱困难,显出其以大局为重的担当。 “臣遵旨!” “此次山东赈灾,关乎朝廷大局,诸位务必尽快落实,若有拖延阻碍者,朕必严惩不贷!” 众臣再度齐声答道: “唯!” 退朝之后,朱由校并未歇息,随即召见东厂提督魏忠贤与锦衣卫临时统帅杨寰。 许显纯在山西的调查进展缓慢,当地商人行事隐秘,反应迅速。在那名掌柜神秘失踪之后,他们即刻察觉异样,再未派商队前往草原,朱由校原本期望人赃并获的计划暂时落空。 但他并不着急,几日、甚至数月,他都能等待,而那些商人,却撑不过一个月。 清除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山东三府受灾严重,崔应元为何迟迟未报?这半年他在山东是无所作为吗?” 魏忠贤闻声跪下,面带愁容: “万岁爷,是奴婢疏忽了。崔应元的奏本昨日就已送到,只是奴婢见天色已晚,怕耽误万岁爷休息,便未入宫奏报。” “那为何今日也不报?” 魏忠贤神色为难,继续解释: “奴婢原打算今日禀报,但万岁爷外出未归,奴婢只得将奏本交给了乾清宫值守的小太监,之后便出宫办事去了。” 第184章 朕要恢复西厂和内厂! 朱由校望向王朝辅,后者立刻退下,片刻后便持奏本返回,恭敬地将它摊开在案上,并低声附耳说道: “万岁爷,属实。这奏本确实在您去军营后不久就送达了,今日您召集大臣议事,值守小太监不敢打扰。” 魏忠贤虽仍跪地,但眼角不住地瞟向王朝辅,心中暗想:这人莫不是想借机陷害我? 朱由校粗略翻阅了一下,果然与所奏一致,轻轻将奏折合上,开口说道: “是朕考虑不周,你起来吧。” 魏忠贤心头一松,心道这主子多少还有点情分。 他连忙叩首,低声唤道: “奴婢谢万岁爷开恩!” 面对外臣时,朱由校一向端着皇帝的架子,可一回到内侍面前,便少了些拘束,显得随性许多。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殿前的台阶边,一屁股坐下,语气低沉地说道: “山东三府闹旱灾,百姓今年怕是难过得很,不知要饿死多少人。朕方才已与诸臣议定,立刻调拨粮银前去赈济。” “朕信不过那些文臣,尤其地方官,一个个眼里只有银子,骨头都啃得干净。” “所以朕想让东厂和锦衣卫一同行事。” 杨寰立刻拱手应声: “臣听凭陛下吩咐!” “这次赈灾干系重大,朕为此改了不少规矩。若是赈济不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必然会借题发挥,因此朕不容半点差池。” “杨寰,你从锦衣卫中挑几个得力的人,再带一旗缇骑前往,你们的任务,就是盯紧赈灾的钱粮,一旦出事,朕先拿你是问。” 杨寰抱拳应道,语气坚定: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朕会给你一道手谕,赈灾期间若遇不法之人,可即刻处置,之后再报,抓到的人立刻押解回京,朕要亲自过问。” 杨寰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合十,掌心向上。 王朝辅从皇帝始中接过谕令,转手交到杨寰手中。 杨寰双手接过,高声说道: “臣领旨!” 朱由校微微抬手示意,杨寰会意,随即退下。 魏忠贤眼见此景,未等传唤,便快步上前,在台阶下低头等候。 朱由校瞧见这一幕,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这老奴倒是机灵,朕可没叫你过来。” 魏忠贤赔着笑,一边为皇帝揉腿,一边说道: “奴婢若不懂万岁爷的心思,那这司礼监和东厂的差事也白做了。” 朱由校眼神微冷,神色不动地问道: “那你倒说说看,朕现在在想什么?” 魏忠贤并未察觉自己已触了霉头,若他真懂皇帝的心思,便不会此刻仍笑嘻嘻地应答: “万岁爷肯定是有要事要交予奴婢去办!” 朱由校斜倚在扶手上,任由这老太监服侍着,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他像是小憩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倦意: “你倒是心思缜密,朕的心思都被你猜到了,真是人老成精啊。” “万岁爷说笑了,奴婢不过是比旁人多了解了几分而已,算不得什么,就是借一万个熊心豹子胆,奴婢也不敢去随意揣摩万岁爷的心思啊。” 看来这老家伙还有一点自知之明,至于是真是假,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世上,谁不渴望窥探帝王内心所想?尤其是那些日日侍奉在旁的近臣,更是迫切地想要读懂帝王的心思。 朱由校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魏忠贤察言观色、揣度人心的本事,的确远超常人。否则,他也不会在历史上一路击败魏朝、王安,坐上内廷头把交椅,甚至成为历朝历代中权势最盛的宦官之一。 就连“八虎”之首的刘瑾,还有掌印太监王振,都曾被他压得抬不起头来。 “朕确实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就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办成。” 听到皇帝这般语气,魏忠贤立刻急了。天下间,还有谁比自己更得力? “万岁爷尽管吩咐,奴婢就是赴汤蹈火,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不辱使命!” “崔应元在山东已经查访数月,当地官员的为人品性,你应该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吧?朕要你做的,就是继续盯紧他们。” “赈灾一事,历来都是地方官吏谋私的好机会。你们东厂先一步潜伏过去,暗中观察,搜集他们贪腐害民的证据,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一旦掌握确凿罪证,便立刻返回京城。” “还有那些被派往山东赈灾的大臣与御史,也都要盯住。朕今日特许你暗中调查羽林军与锦衣卫,但切记分寸,不可太过张扬。” 魏忠贤双眼放光,满脸喜悦地回道: “万岁爷放心,奴婢立刻着手准备,明日便可动身。” 他高高兴兴地捧着圣旨出宫而去。对这些长年陪伴在皇帝身边的太监来说,尤其是手握大权的那几位,最怕的从来不是风浪,而是被冷落遗忘。 只要皇帝还信任他们、重用他们,他们便心满意足。 可魏忠贤并不知道,就在他刚转身还没踏出内殿时,朱由校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刀般盯着他的背影。 那眼神深不可测,令人难以捉摸。 而魏忠贤毫无察觉。 待他快走到殿门口时,坐在台阶上的朱由校忽然开口: “大伴,小心行事!” 魏忠贤身子一震,立刻转身跪地行礼。 抬头后,他语气坚定地说道: “万岁爷放心,奴婢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皇帝对他的关切。 朱由校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去吧!” 说完,他仰头望着殿顶,陷入沉思。 整座大殿,仿佛被一层难以言说的气息笼罩。 魏忠贤并未真正明白那句“小心行事”的深意,或许只有朱由校自己才清楚其中的分量。 沉默许久后,王朝辅望着躺在地上的皇帝,低声劝道: “万岁爷,地上凉。” 朱由校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牢牢锁定屋顶的横梁,语气坚定地说道: “大伴,朕要恢复西厂和内厂!” 王朝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万岁爷刚刚说的是什么? 重设西厂与内厂? 身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王朝辅怎会不清楚这两个机构意味着什么? 他迟疑地开口,声音略带颤抖: “万岁爷……您方才说,要恢复西厂和内厂?” 朱由校猛然起身,斩钉截铁地说: “朕会信口开河?” ------ pS: 大家帮忙加加书架!! 点点催更!!! 麻烦了!! 如果有免费的礼物【用爱发电】也送一送!! 再次跪谢!! 第185章 西厂与内厂 若说起西厂与内厂的作用,便要从多方角度细细道来。 对皇帝而言,它们比东厂和锦衣卫更加得心应手,既是锋利的刀,又是妥帖的替罪羊。 对太监来说,这两个机构的复设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当年它们存在时,东厂与锦衣卫这些老牌势力,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在文官与士绅眼中,这两个部门无异于催命的黑白无常,带来的恐惧远超东厂与锦衣卫。 西厂与内厂分别设立于成化与正德年间,宪宗与武宗两位皇帝目光如炬,刚登基便察觉东厂与锦衣卫早已腐朽不堪。 他们甚至不再忠于皇权,反而成了文臣的忠实帮手。 因此,两位皇帝登基不久便设立了西厂与内厂,这两个机构无论权力还是规模,都远超前两者。 明代的几大特务机关包括锦衣卫、东厂、西厂与内厂。 其中,锦衣卫始于洪武年间,东厂始于永乐年间,直至明朝覆灭,始终存在。 相比之下,西厂与内厂虽权力更大,却存在时间极短。 西厂的存续时间最短,不过二十年。它由宪宗于成化十三年设立,并亲自定下编制,缇骑人数是东厂的两倍以上。 西厂办案无需驾帖,也无须向皇帝汇报,可以直接抓捕朝中任何官员,哪怕是内阁首辅,也难逃其手。 西厂的酷刑逼供令文官们惶惶不可终日。上朝时,众人默契地一同上奏,指责西厂昨日如何滥捕无辜,此前如何妄加罪名、构陷忠良。 这支弹劾队伍中,甚至包括锦衣卫指挥使与东厂提督,由此足见宪宗年少之时便已深谙朝堂之道。 在成化年间,大臣们每日上朝的必修课,便是抨击西厂种种恶行。 而宪宗则以智应对,明知势单力薄,不与硬拼,而是避其锋芒,以柔制刚。 用今天的话来说,这就像是在钓鱼执法。 每当朝廷大臣们群情激奋,反对情绪高涨之时,宪宗皇帝总会顺势下旨废除西厂。但不过一两个月,又突然宣布重新设立西厂。如此反复不断,西厂被废又复设,次数多得连史官都数不清了。 西厂的第一任厂公,正是当时最受皇帝宠信的太监——御马监掌印太监汪直。他不仅掌管西厂,还是明朝历史上第一个以太监身份出任监军的人。 明朝的武举制度,也是在他的建议下正式设立。 汪直是个被后人严重低估的人物。 他的经历充满传奇色彩。不仅仅有人说,朱由校甚至认为他是封建历史上最有能力的宦官。年仅十七岁,他就已深得宪宗信任,掌管西厂。 在此期间,他多次掀起大案,许多位高权重的大臣都被他拿下,其中包括南京镇守太监、杨荣的曾孙等。 汪直办事雷厉风行,从不畏惧权贵,这让宪宗对他更为倚重。成化十四年,建州三卫再度作乱,频频侵扰大明辽东边境。宪宗命汪直前往处理军务,并赋予他全权处置的权力。 从成化三年的“犁庭扫穴”到成化十五年,由汪直指挥的第二次对建州三卫的进攻大获全胜。此战之后,建州女真元气大伤,百余年都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北方的蒙古人却开始蠢蠢欲动。 成化十六年,尚未统一蒙古草原的达延汗率部入侵河套地区。宪宗再次派遣汪直前去前线,任命他为监军太监,总揽西北各省军务,应对来犯之敌。 这场战役,明军大胜,击溃数万蒙古骑兵,斩获无数。达延汗只身逃回草原,而他的妻子满都海,这位在蒙古人心中被视为传奇女英雄的女子,也在战场上被明军斩杀。 战后,汪直被任命为大同镇守太监,与名将王越共同管理边镇事务。此后多次出征,皆大胜而归,从此鞑靼不敢再犯边疆。 然而,汪直因权势过大,得罪了不少文臣武将。这些人联合起来,抓住他的一点小错,上奏弹劾,要求宪宗处死汪直。 宪宗虽然仍信任汪直,但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却对他恨之入骨。皇帝久未召见汪直,虽心中仍有倚重,却也渐渐生出隔阂。最终,宪宗将汪直调往南京养老。此时的汪直,年仅二十出头。 汪直离开后,宪宗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得力的助手。虽有意召回,却遭到朝臣和内臣一致反对,只得作罢。 西厂也随着汪直的离去逐渐式微,被东厂和锦衣卫联手压制,最终淡出了皇帝的视线。 后来,万贵妃去世,宪宗悲痛欲绝,不久便驾崩。 汪直也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曾经风光无限的西厂,在新皇弘治帝朱佑樘即位后,也被正式废除。 天启元年,朱由校正式继承皇位。登基伊始,他便颁布诏令,宣布恢复西厂。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许多文臣纷纷上奏,劝诫皇帝不要再设旧制。但年轻的天子心意已决,不顾反对声音,坚持重启西厂。 不过短短五年,因朝中压力巨大,正德年间复设的西厂再度被废。自此之后,西厂彻底退出大明舞台,成为过往。 而在西厂复立的同时,武宗还增设了一个“内行厂”。其权力远超西厂,由太监刘瑾掌管。刘瑾作为“八虎”之首,权势滔天。然而到了正德五年,刘瑾被处死,内厂也随之裁撤。 尽管两厂已消逝多年,但它们昔日的威势依旧令文官们心有余悸。 更为关键的是,这类机构能有效分权,与锦衣卫和东厂形成制衡。职能分工明确,行事更加精细,也避免了重复与内耗。 当初宪宗设立西厂,本意是为监督朝中官员及锦衣卫、东厂。可惜汪直能力太强,将西厂的权力扩展至全国,甚至能干预民间事务。 如今朱由校决心重建两厂,目的就是要把监察情报体系推向极致。只要所选提督不是无能之辈,便足以与魏忠贤抗衡,防止一方独大。 听闻此令,王朝辅心绪翻涌,五味杂陈。他既担心皇帝因此与朝臣冲突,又隐隐期待自己或将因此迎来转机。 第186章 西厂提督 身为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太监,王朝辅伺候多年,深受信任。这次两厂复设,无论哪个职位,都极有可能落在他身上,几乎已是定局。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万岁爷,此事非同小可,朝中定会反对。魏忠贤和许显纯恐怕也不会乐意。” 王朝辅一语中的。魏、许二人权势正盛,两厂复设无疑将削弱他们的地位。他虽清楚阻力巨大,但认为此举势在必行。 锦衣卫与东厂虽已设立多年,但从实际运行来看,存在诸多问题。 二者权责重叠,内部纷争不断,最终反倒让文官渔翁得利。 见朱由校迟迟未语,王朝辅误以为他在犹豫,于是再度劝道: “万岁爷,此事还需三思。成化、正德两位先皇皆因复设西厂而遭群臣反对。如今若再设,恐怕会引发动荡,实在得不偿失。” 朱由校神色坚定,缓缓开口: “朕已反复思量,两厂必须复设,且刻不容缓。所有规章,皆依先祖旧制施行。” 王朝辅本欲继续劝谏,却被皇帝猛然一瞥,顿时僵立当场,不敢再发一言。 朱由校望着这位陪伴自己最久的太监,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大伴,西厂的事情,朕打算交给你来办。这提督一职,你能不能担得起?” 从惊惧到欣喜,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王朝辅当即跪倒在地,高呼: “奴婢愿效命!” “万岁爷厚恩,奴婢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万岁爷放心,奴婢定肝脑涂地,不负圣恩!” 朱由校重新坐回龙椅,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接着说: “其他的朕就不多讲了,一切仿照成化年间旧制。但西厂的职责,你要仔细听清楚。” 王朝辅连忙趋前几步,唯恐漏听一字一句。 “西厂重建后,你们的职责便是监察东厂与锦衣卫。同时要派出密探,密切关注民间动向。两京十三省都要覆盖,特别是西北、西南、江南这些远离中枢的地方,统统要给朕盯紧了!” “至于直隶和朝廷内部之事,就无需你们插手,有东厂与锦衣卫便已足够。此事不可声张,务必严守机密,由你亲自操办。” “朕允许你招募外线人员。那些地痞流氓、市井无赖,常年混迹于底层,消息比官府还灵通,要善加利用。” “还有各地商会、帮派、镖局,这些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也要多加渗透,安插人手。” “所需经费朕会从内库拨给你,若人手不足可再上奏,缇骑可从锦衣卫中挑选。” 王朝辅连连称是。 今日之事,实在出乎意料,皇帝竟未有半点风声透露,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正思索间,又听皇帝开口: “待会你去传一个名叫刘时敏的小太监来见朕。” “万岁爷莫非有意让他担任内厂提督?” 刘时敏虽名不见经传,但作为乾清宫主事太监,王朝辅自然知道此人。 此人颇有才学,虽为宦官,却精于书法与文辞,堪称才识广博。前些时日,王朝辅还将他调入内直房,专门处理奏章文书。 他在太监之中虽有些名气,但不至于传入皇帝耳中吧? 王朝辅满心疑惑:万岁爷怎会注意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他又凭什么胜任如此要职? “这事你就不必多问了,专心把西厂的事办好。半个月后,朕希望听到西厂已经准备就绪的消息。” 王朝辅再次跪拜高呼: “奴婢遵旨!” 随即满脸喜色地说道: “万岁爷,奴婢这就去办事了。” 等刘时敏被召至乾清宫时,已是深夜时分。 这位人物同样堪称传奇。 崇祯皇帝登基伊始,便果断铲除了以魏忠贤为首的一众宦官势力,刘时敏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关入诏狱。 然而,他凭借自身的才华,在狱中历时十二年撰写成《酌中志》一书。该书详尽记载了他入宫以来的见闻,囊括了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宫闱秘辛。 正因这部着作,他竟得以被皇帝特赦出狱,甚至重新回到宫中任职,未再遭受太多刁难。 诏狱,乃人间炼狱一般的存在。一旦入内,鲜有人能全身而退。 而他不仅顺利走出,还重获自由,可谓从阎王手中挣脱归来。 “奴婢参见万岁爷!” 望着眼前这位年近三十的中年太监,朱由校心中感慨万千。 他的学问,并不逊色于那些科举出身的进士,甚至远胜其中不少人。仅凭一部《酌中志》,便足以让众多所谓的大儒黯然失色,可惜,他只是个太监。 “刘时敏,你虽只是内直房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但朕向来识人不差。今日召你前来,便是有意重用你。” “朕决定重设内厂,需一位心腹之人统领,你意下如何?” 朱由校没有拐弯抹角。 刘时敏的忠心毋庸置疑,而他的才学,也已从《酌中志》中可见一斑。 听闻皇帝有意任命自己为内厂提督,刘时敏并未像王朝辅、魏忠贤那样心生喜悦,而是立刻伏地叩首: “万岁爷,恕奴婢不能领命。并非奴婢不愿为万岁爷效命,只因自入宫以来,奴婢从未统领过他人,恐难担大任,耽误万岁爷要事。否则即便有百个脑袋,也难辞其咎。” 尽管刘时敏言辞委婉,朱由校却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他并未质疑自己的能力,而是强调自己入宫以来地位卑微。 倘若皇帝贸然提拔他,势必引起众多太监不满,有人会因嫉妒而构陷,只为取而代之。 正如成化年间汪直的遭遇,因权势过重而招致众怒,宫中宫外除了皇帝之外,几乎无人不欲杀之而后快。 就连当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这样一个权势赫赫的人物,也暗中忌惮不已,甚至不惜与文臣联手对抗汪直。 朱由校猛地一挥衣袖,语气低沉地说道: “不必与朕绕弯子。这天下是朕的,难道朕要任用一人,还需先告示天下不成?” “朕用人,向来由朕做主,难道堂堂大明天子,反倒要看人脸色行事?” 感受到皇帝话语中的怒意,刘时敏不敢抬头,只是跪伏在地,低声禀告: “万岁爷天威,奴婢岂敢违命。但奴婢不过是一名小太监,如何能一步登天,成为内臣提督?下面的人也必不服。还请万岁爷三思!” 第187章 若愚 朱由校早就明白皇宫之中处处是深潭,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在宫中待了二十多年的太监,竟能怯懦到这般地步。 刘时敏为人正派,又颇具才干,但在胆略方面,比起魏忠贤那样的市井泼皮,却逊色许多。 他依稀记得,那天晚上魏忠贤听闻被重用时的欣喜神情,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了下来。 看来,能在后世留下名号的人,尤其在内宫中立足的太监,没点真本事还真不行。 朱由校虽然欣赏刘时敏的才能,但看到他这般畏缩的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轻视。 他提高了嗓音说道: “朕用人,向来只看才能,不论出身,只看本事,不论地位。” “几个月前的魏忠贤,地位还不如你。你如今已是司礼监之人,进了内直房,而他那时还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小角色。” “莫非你自认,比不上魏忠贤?”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时敏再无推脱的余地,否则岂不等于当众驳了皇上的脸面? 只能硬着头皮应道: “万岁爷之命,奴婢不敢不从!” “你对内厂或许并不熟悉,朕今日就与你说清楚,从今往后,内厂的职责!” “朕不仅恢复了内厂,也重新设立了西厂。朝堂上的民政事务,已全权交由西厂和锦衣卫处理,内厂不必插手。” “你去御马监挑选二十名精干太监,再持朕的手令前往皇庄,选出三十人,从锦衣卫校尉中再挑二十人,组成内厂的骨干。” “如今无论是民间还是官场,朕都有不少人盯着,唯独军队中尚属空白。因此,内厂今后要替朕盯着军队。” “皇宫的内库与朕的私库,朕也一并交给你来监管。” “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内库中的所有物品,逐册翻查,凡是有缺失的,一律上报,哪怕是一只破瓷碗,也不许遗漏!” 内库虽设在皇宫之内,但管理混乱,频频发生所谓“失火”之事,库中物品每年都会莫名其妙地少掉一些。 这一问题,朱由校早已察觉,其实历代皇帝也都心知肚明,只是无人过问罢了。 可朱由校偏偏不是那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皇帝。 这可是他的私产,竟然被人当作公家的银库,今天拿一点,明天取一些,最后倒是把别人养肥了。 “奴婢明白!” 朱由校站起身来继续说道: “还有军队,尤其是边军之中,必须安插内厂的人。最好能安排在将领身边,密切监视他们的动向!” “朕会从羽林军执法队中调几名锦衣卫来协助你,其余的事,就全靠你自己了。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刘时敏再次叩首: “奴婢既蒙重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万岁爷所托!” 朱由校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跪着的太监身上,沉思良久,随后低沉地说道: “你过来!” 刘时敏心头忐忑,低头快步走近皇帝身边。 走到近前,才听朱由校开口: “朕的弟弟朱由检身边也要安排妥当的人,每半个月必须向朕汇报他的近况,包括接触了哪些人,读过哪些书,日常言行举止,不得遗漏任何细节。” 刘时敏听完后冷汗直流,满脸惊恐,嘴唇发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皇上这是怎么了? 皇上一向英明果断,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兄弟生出猜忌? 此事若流传出去,必定会引起朝野震动,皇上也会陷入舆论漩涡,后果极为不利。 皇族内部纷争,历来被视为大忌。有明一朝,类似之事极少发生,仅有两次,一是成祖发动靖难之役,二是英宗复辟的夺门之变。 这两次事件都对大明的国运造成了深远影响,等同于自伤元气。 过了片刻,刘时敏才颤声答道: “奴婢遵命。” 见他满脸忧虑,朱由校淡淡说道: “别想太多,朕只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你只要盯紧便可。” 天启帝的死因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被文官所害,也有人认为是因落水致病而亡,但从来没人怀疑过那位继位者——崇祯帝,他真的就毫无瓜葛吗? 因为王恭厂大爆炸实在太过诡异,背后隐藏着太多未解之谜。 这场爆炸带来的影响极为深远,虽然距皇宫不过三公里,可宫中这么多人,偏偏就让天启帝唯一的儿子遇难? 史书上记载是受惊夭折,可谁又能确定他真正的死因? 要知道,朱慈炅当时尚不满周岁,由太监与宫女照看,而天启六年时,皇宫早已千疮百孔,内侍依附外臣者不在少数。 最着名的例子便是万历时期的冯保与泰昌年间的王安,哪一位不是文官安插在宫中的耳目? 连如此位高权重的大太监都难逃控制,更不用说那些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了。 仅仅一年之后,天启帝在外出游玩时不慎落水,随后患病,不久便去世。 朱由校并非体弱之人,反而是极为健壮,这与他多年操劳木工不无关系,此前从未染过疾病。 在天启帝无子的情况下,朱由检成为皇位的最佳人选,他是朱由校最近的血脉至亲。 他亦是朝臣最为认可的继承者。不仅文臣支持,连天启皇帝的皇后张嫣与刘太妃等人,也都纷纷劝说天启皇帝将皇位传予朱由检。 更巧的是,这两位后宫娘娘与文臣关系密切,她们在朝局中也偏向士大夫一方。 整座京城,唯有魏忠贤为首的宦官集团持反对意见。 当时,后宫一位妃子已有身孕,天启皇帝原本留下遗诏,若此胎为皇子,则立其为帝。 但终究难以抵挡皇后与群臣的不断劝说,在驾崩前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弟弟朱由检。 这一过程看似自然,可正是因为太过顺利,反倒透出几分古怪。 表面上看,传位之决定权在天启皇帝手中,但实际上他早已无力掌控。他即将离世,未来的事情无从干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大明选一位合适的君主。 当时的局势下,除了朱由检,他已无从选择。 别说那位妃子还只是怀孕,就算顺利诞下皇子又能如何? 他已经失去了三个儿子,谁又能保证这不会是第四个意外? 若要迎立外藩,同样行不通。没有朝中文臣的支持,那位藩王恐怕连封地都无法踏出一步。 刘时敏本想劝谏,但见到皇帝脸色阴沉,心中顿时一紧,哪敢再多说什么。 “刘时敏,朕替你换个名字,你看怎样?” “能得万岁爷赐名,是奴婢家门之幸!” “就叫若愚,你觉得可好?” “感谢万岁爷,奴婢定不负若愚之名,为陛下尽忠职守!” 朱由校命人将尚膳监的大印交给他,语重心长地说: “去吧,把内厂的事办妥。从今日起,你就是尚膳监的掌印太监。” 刘若愚躬身行礼: “奴婢告退。” 说完,他低头缓缓退出乾清宫内殿。朱由校则步入寝宫歇息。 第188章 让熊廷弼吃一场败仗! 辽东、沈阳左卫军堡中,当地的将门世家与地方豪族再次聚集一堂。 这一次,朝廷的态度出乎意料,并未退让半步。 朝廷不仅派洪承畴接任辽东巡抚,还将王化贞逮捕,另调南方官员傅宗龙前来,此人态度强硬,与辽东地方极不相容。 这让众人顿感不妙,事态似乎正朝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朝廷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真要撕破脸皮,拼个你死我活? “看来是我们还不够让朝廷重视。王象乾久在边关,非一般怯懦无能之辈,岂是换几个人就能对付得了的。” 说到此处,孙贤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那些在京城享尽安逸的人,根本不知他们在边地积累的势力有多庞大。 派个巡抚就想压制我们?未免太过天真。 作为这次行动的核心人物,韩斌这个性格直率的人率先开口: “辽沈一带的粮食已经有七成落入我们手中,我觉得现在可以动手了。老这样藏着掖着,朝廷根本不会意识到现在的形势。” 孙贤摆了摆手,说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虽然农民卖了不少粮食,但他们还没到断粮的地步,别忘了,沈阳城里还存有不少军粮。” “孙大哥说得有理,老奴带兵出征蒙古,眼下我们最好还是继续隐忍,单独对付朝廷和熊廷弼,风险实在太高。” 这些将领世家精明得很,从不做两败俱伤的事。对他们来说,自身利益始终是第一位的。 孙贤语气坚定地说: “我已经派人联络建奴,约好等老奴回来后再一起进攻辽沈,到时候我们可以联手他们,让熊廷弼吃一场败仗!” “只要熊廷弼打了败仗,他手下的军队损失殆尽,我们就能重新掌握主动权,到时候也不必再冒对抗朝廷的风险。” “说得对,如今谁手里有兵,谁才有说话的资格。我们只需要保存实力,让熊廷弼和老奴去拼个你死我活,我们便可坐享其成。” 在将领们暗中谋划的同时,洪承畴也没有闲着。 他到辽东上任之后,立刻开始搜集各种情报,研究各大势力。 此刻,在辽阳城巡抚衙门内,一位年轻的将领正与洪承畴单独谈话,他便是祖大寿。 “复宇,你要想清楚,凡是与朝廷作对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 “当年李家多么显赫,可结果呢?皇上一道诏令,还不是从此消失在世上?” “当今皇上英明果断,立志复兴大明,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你们这些小动作,折腾不了多久。” 在洪承畴的劝说下,祖大寿内心开始动摇。 其实,他本就不完全认同那些将领世家的计划。 但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说服的人。 “抚台的教诲末将铭记在心,但末将确实有自己的苦衷。” 洪承畴笑了笑: “什么苦衷?如果我愿意拉你一把,你就直说吧。你不过是两边下注罢了。复宇,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我认为你是个聪明人,今天才会这般诚恳地与你详谈。” “聪明人要有聪明人的眼光和判断。如今局势已经清楚,你还在犹豫什么?只要你这次立功,我保举你至少升任副将,前程不可限量。复宇,这事你得想明白。” ...... 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与宣传,皇明书院终于迎来了开学的日子。 这段时间里,负责书院事务的六科官员为筹备学员的事,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思。 朱由校所设定的选拔标准极其严苛,导致许多人都未能通过考核。 其中不乏士绅官员的子弟,即便没有直接亲属关系,也往往与权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因皇帝严令在先,执行此事的又皆是其亲信重臣,因此无人敢徇私舞弊,更不敢暗中通融。 那些落选者,大多只能在私下抱怨甚至辱骂皇帝,称其为昏君,觉得自身才学未被赏识,满腹抱负无处施展。 相比之下,通过考核者,多为出身寒门或最底层的平民子弟。 他们对功名并无太多奢望,只求有一份稳定生计。若非朱由校特意在旨意中强调将为合格者分配职位,恐怕难以吸引到这批人。 更值得一提的是,报纸与锦衣卫的宣传起到了关键作用。 若非他们深入民间传达皇帝旨意,许多从未进过城的老百姓根本不会知晓此事。 除商学与军学外,其余四门学科录取人数均超过百人,尤以文学最为热门。 孙奇逢担任文学主官,在士林中极具声望,北方各省的年轻读书人闻风而来,争相投考。 大儒的号召力由此可见一斑。孙奇逢无需多言,只需稍稍透露一二,消息便能迅速传遍士林。 农学与工学由宋应星与徐光启亲自负责,两人选拔极为严格,基本采用单独面试的方式,耗时最长。 但最终所选之人皆有真才实学,虽然其中不少人出身匠户或农户,识字者寥寥,但技艺皆源于祖辈传授与多年实践。 医学一科由李时珍之孙李长文主持,此人治学严谨。他在选拔前会对每一位考生的背景进行详细审查,既要求具备一定医术基础,更重视其品德操守,务必要求德才兼备、心术端正。 至于军学首批学员,朱由校并未对民间开放,而是从勋贵与世袭锦衣卫家族中挑选。 京师数百家族中,除英国公府张世泽未参与外,最终通过者不足二十人。 即便如此,皇帝还曾两次放宽标准。可见,大明武勋世家已腐朽至何种程度。 第189章 大明皇明学院开学典礼 而这军学通过的寥寥数人中,竟有一半来自世袭锦衣卫家庭,那些公侯伯府的子弟大多庸碌无为,有人甚至连军弓都不识,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尽管朱由校有意整顿武勋体系,但他仍将此事暂时压制。当下绝非动武之时,否则文武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由于京营与亲军卫被裁撤,不少勋贵早已心生不满。这些家族多半都在军中挂着一个闲职,虽说并无实权,但好歹有个名分。 比起什么都没有,总归强些。 对于那些存在感微弱的侯爵、伯爵家族来说,这更是他们重要的经济支撑。他们本就不受皇室倚重,别说参与中枢决策,连基本的话语权都没有。 这些自视甚高的老爷们,又怎肯屈尊去与商人争利?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擅长这些营生手段。 其他情况更不必多言,经商无门,做工又不屑,只能靠吃空饷、压榨军士来勉强维生。 只因皇帝态度坚决,城中又有羽林军驻守,加之朝廷大肆整顿官场,他们被震慑住,才不敢公开表示反对。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便是英国公张维贤的立场。 他在勋贵之中具有极高威望。整个京城的勋臣圈子,除了张家,再无他人有如此号召力可将众人团结一处。即便如定国公府这般显赫,也难有此影响力。 两百年来,英国公府稳居勋贵之首,绝非虚名。 首批书院学员从勋贵子弟中选拔,也正是出于稳定人心的考虑。 此举意在传达一个信号:皇帝依旧信任他们,并无疏远之意。 当朱由校乘坐龙辇自后门抵达皇明书院时,书院外早已人山人海。 书院各学科主官经过商议决定,开学典礼对外开放,无论报馆记者、士绅还是百姓,皆可前来观礼。 为了一睹盛况,无数人纷至沓来,尤其是报馆的人,天还未亮就已到场,抢占最佳位置。 他们并不知情,身为书院院长的皇帝朱由校,也会亲临现场。 皇帝将亲至的消息,是徐光启、宋应星等人临时得知的。 他们立刻离开大堂,前往后殿迎接。 “陛下,典礼一切已安排妥当,只等陛下现身主持,训话剪彩。” 朱由校有意将皇明书院作为思想开放的试验之地,因此引入了许多后世文化元素。 像这种训话剪彩的仪式,作为院长的他自然不愿错过。 “好,朕更衣后即刻前往。” 为彰显对书院的重视,他特地带来了全套冕服,并带上了三队锦衣卫担任仪仗。他们身穿量身定制的飞鱼服,尽显威仪。 群臣见皇帝换上冕服,心中暗自苦笑,陛下确实行事不拘常理。 好在他们也都穿戴正式朝服,尚能与皇帝一同出席典礼,否则实在难堪。 “瑞征,朕交代你的差事完成得怎样了?” “陛下安心,臣已将五百暗卫布防于书院各处及人群之中。典礼场地内外,臣亦令御林军严密把守,五十步范围内不许任何人接近!” 确认自身无虞后,朱由校面露笑意,大手一挥,对着早已候在一旁的徐光启、宋应星等一干重臣说道: “诸位随朕前去,共同见证这必将留名青史的时刻。” 典礼现场,数百名学员满怀期待地伫立等待。 如此盛事,前所未有,而今竟成为典礼主角,令他们激动不已。 这些学员大多年仅二十出头,正是热血方刚的年纪,对即将开启的五年学院生活充满憧憬。 若非农学与工学科的学子年岁偏长,此地平均年龄恐怕还不及二十。 对于医学与文学方向,朱由校早有明令,年岁须在十六至二十之间,少一日亦不可。 此阶段正是人生黄金期,学习能力强、思维活跃,最具可塑性。 新知识、新思潮的接受速度更快,更为关键的是,他们尚未被当下社会的沉闷风气所侵蚀,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也未深植脑海。 在典礼现场前方,一座高台早已搭好,台面挂满装饰与横幅。 高台之上,一条红布横贯两侧,中央绣着一朵醒目的大红花。 台下两侧站满来自京师的权贵与六部学科的教职人员。 尽管朱由校对这些尸位素餐之徒毫无好感,但为大局计,仍需示以礼遇,以示笼络。 当身着冕服的皇帝自幕后现身,不只是学子与百姓震惊,连在场的教职人员也为之愕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御林军与锦衣卫。 他们一直紧盯台上动向,见到皇帝现身,立刻齐声跪拜高呼: “恭迎陛下驾临!” 学员与围观百姓反应稍慢,陆陆续续跪下高呼“万岁”。 朱由校左手轻搭胸前,右手微抬,语气沉稳而威严: “平身。” 众人再次谢恩,恭敬站立于下。 “今日是皇明学院开学盛典,身为院长,朕岂能缺席?故亲临主持。” “你们能通过选拔,成为学院正式学员,皆为德才兼备、技艺出众之才。朕见你们如此年轻,心中甚是欣慰。” “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大明皇明学院第一期正式学子,从此皆为天子门生。” “你们尚且年轻,君臣同行的日子还很长。朕期盼,待五年学业结束时,你们能位列户部官员之中,名扬天下,成为朕的得力助手,以所学造福百姓,为后世开创安定盛世!” “诸位,大明朝的未来,我皇明子民的幸福,将寄托于你们身上。朕期待你们早日掌握所学,建功立业。皇极殿中,朕静候你们的到来!” 第190章 剪红开院! “诸位......皇极殿中,朕静候你们的到来!” 皇上话语刚落,一名年轻学子立刻高声回应: “学生蒙陛下厚恩得以入学,定当刻苦勤学,学成之后全力以赴为陛下效命,不负陛下与诸位大人栽培!” 其余学子纷纷效仿,齐齐躬身作揖,齐声高呼: “学生定当尽心竭力,奋发进取,不负陛下厚望!” 随即,朱由校亲自执起一把细刀,从红花位置用力一划,将彩带斩断,合上刀鞘后,亲手将刀插入一块打磨平整的石中。 这块石料由十几名工匠历时一个月精心雕琢而成,形状如同一双张开的手。而这把刀自此刻起,便永久立于正钟之巅。 剪彩仪式结束后,朱由校在高台上亲自主持授封典礼,宣读诏书,六部学科的教习皆赐七品官衔,享有与正式官员同等待遇。同时,赐予他们由皇上亲自设计的教师服饰。 每位教习还获赠一根象征身份的教棍,以及一块镶金铁牌,作为身份凭证。 今日主角——诸学子,也一一受赐。 六科所有学员皆赐与秀才同等身份,在学期间享有秀才全部待遇,仅此而已。 军科学子获赐一副胸甲、一柄精工打造的匕首,以及一本注解详尽、应用广泛的《孙子兵法》。 虽对这群生于富贵之家的勋贵子弟和世袭锦衣卫难有太高期待,但仪式仍须庄重齐全。 其中,也确实有几位令朱由校刮目相看。 文科学生获赐文房四宝,每支笔杆上皆刻有其名,荣誉感十足。 医科学生则获赠针灸器具与一只熬药瓷罐,朱由校借此勉励他们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器具皆为专门打造,每人一套。 工科学生得赐全套工具,其中最为醒目者,为一柄锤头后端嵌有铜牌的锤子。 铜牌之上,镌刻八字: “技艺高超、能工巧匠!” 农科的学子收到了一套特殊的三件套:锄头、镰刀与锸具。 这些农具虽示威型,却皆由精铁打造而成,象征意义深远。皇帝借此提醒这些学子,勿忘初心,来到这里的目的,是要为天下百姓夯实农本之基。 锸刀在古代尤为重要,尤其在贫苦农家,因无牛可耕、无大型器具可用,便全靠这把锸刀,既能起土,又能穿土、培土,用途极广。 场外围观的百姓个个喜形于色,今日所见,令他们大开眼界。 士绅阶层与偷偷混入场中的官员,却神情复杂,面露嫉妒。那些未能通过考核、失去资格的人更是怨气冲天,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愤懑。 另有几人现身典礼,却未久留。彼此只交换一个眼神,便悄然离去,行迹颇为隐晦。 典礼将毕,朱由校下旨明令,今日所赐之物,若有遗失,一律视为重罪;在校期间,不得将器物带出学院。违反者,将从严惩处。这些器具每逢大型典礼皆要使用,直至正式毕业,方可携出,但亦需妥善保管,否则仍可能担罪。 礼炮队在广场一角准备妥当,十五门青铜火炮早已装填完毕。 朱由校一声令下,御林军火枪队朝天鸣枪,枪声震耳。 紧接着,十五门火炮从左至右依次轰鸣,声响持续半个时辰,共发射二百五十三炮。 设十五门礼炮,寓意大明已历十五帝、十五朝。 二百五十三炮,则象征大明朝已延续二百五十三年。 礼炮结束,御林军开始清理场地,引导人群散去。 朱由校则移驾新建礼堂,召见六科主官与教师。 学院虽已正式成立,但规章尚未完备,亟需确立。此前于乾清宫所拟章程,尚属草稿,未落实处。 经过与诸位主官、教师的商议,学院正式确立四大禁令与十八项规章。组织结构亦由朱由校亲自拟定。六门学科各设主官一名,其下设立教组。教师们将以推举方式,从同仁中选出德高望重、众望所归者担任组长。 每门学科设三个教学组:理论、实操与综合,各组人数依情况而定。 学员亦将分班授课,每班人数控制在十五至二十五人之间。 教学内容方面,朱由校未加过多干涉,交由具体负责者处理,他只把握整体结构与方向。 六部主官之上,便是朱由校这位院长亲自坐镇,所有皇明学院的重要事务皆由他一人决断,不经过内阁或六部。 他随后又在大礼堂召集了全部学子,用充满激情的方式,再次发表了一番讲话。 内容仍是围绕忠君爱国、振兴大明、福泽百姓这些主题展开,讲得众人热血澎湃,心跳加快,脸都涨红了,纷纷鼓掌喝彩,觉得圣明天子在位,重开盛世就在眼前。 朱由校身为他们的同龄人,深知这一年龄段的心理特征,正是最容易激发情绪、接受理念灌输的阶段。 一向重视思想引导的朱皇帝,自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毕竟他能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新思想的开启,方向必须由他亲自把握,他必须成为掌舵者,只有这样,才能推动一场思想上的革新。 …… 距皇明学院仅两条街的一家客栈内,一间上等包房紧闭大门,门口站着几个身材魁梧、手持利刃的汉子把守。 包房中,一位衣着奢华的青年男子,正与一名文士打扮的读书人相对饮酒,谈笑甚欢。 第191章 竟想切断漕运?! 文士将酒杯重重放下,叹息说道: “皇上这是在断东南豪族与江南士子的根基啊,如此行事,必定失去江南士林之心,东林书院也将遭受沉重打击!” 听到这番感慨,衣着华贵的男子笑道: “乾度兄何时也变得这般忧心忡忡了?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闻言,文士面露不悦: “受先兄何须取笑于我?如今局势,难道不该忧心?陛下即位以来,每一项举措,都直指江南士族与地方大户。” “接连大案,不知牵连多少南方出身的官员,动辄以酷刑灭族,先帝在位时,何曾如此残酷?” “你我皆是陛下所针对之人,兔死狐悲,家族利益受损,对我等又有何好处?” “乾度兄此言极是,为兄虽年长几岁,却不及兄长远见卓识。” 说完,文士又独自饮下一杯酒,继续说道: “我来京城之前,每期报纸都会反复研读。仔细推敲之后,我终于得出结论——朝中奸臣当道,魏忠贤与客氏,便是乱政之源。” 富贵男子连忙按住他手臂,低声劝道: “乾度兄慎言,那客氏若真如此得宠,陛下又怎会将她逐出宫去?” 文士轻轻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受先兄,看来你消息还不够灵通啊。” 见他这般自信,富贵男子并未恼怒,而是低声问道: “乾度兄对其中隐情有所了解?那就请乾度兄为在下指点迷津吧。” “前些天,我特意托人打探此事。那客氏虽然离开了皇宫,但并未返回原籍,而是住在京城内城,所居宅院正是此前抄没的一位侍郎的府邸,并且门前有锦衣卫守卫。” “据此判断,陛下虽将她逐出宫中,恐怕并非本意,实属无奈之举。若非如此,怎会让她安居内城,又有锦衣卫护院?依此推测,客氏迟早还会重返宫廷!” “魏阉与我江南士族早已势同水火,若客氏回宫,势必再度联手,捏造罪名,陷害我等士族之家!” 身着华服的男子频频点头,认为好友之言句句属实。 “家父正是因此事命我来京师,临行前反复叮嘱,务必探明朝堂新动向,查清魏阉的势力底细。” “乾度兄,你我既是同乡,又是多年挚友,为兄也就不绕弯子了。家父与几位士族已经商定,准备下一盘大棋。” “倘若此计成功,我江南士族便可更进一步,牢牢掌控江南数省的话语权;若是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恐将坠入万丈深渊,连我也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局面。” 儒生听得心头一震,急切地问道: “竟有这般严重?看来是要做殊死一搏了。既然话已至此,可否请兄长对小弟明言,到底是何计划?” “谈不上殊死一搏,只因朝局混乱至此,我等若想自保,就必须主动出击,实在被逼无奈。” 说罢,便拉着儒生走到角落,凑近耳边低声细语几句。 儒生听罢,满脸震惊,嘴巴张得老大,正欲开口,却被一只手迅速捂住嘴。 若非华服男子反应迅速,恐怕这事便险些泄了密。 待捂嘴的手松开,儒生神色惊疑地说道: “你们要切断漕运?还要抗交赋税?” 华服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儒生一时语塞,几次欲言又止,终未吐出一字。 许久之后,他缓步走到酒桌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微微颤抖地说: “受先兄啊,这些可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趁此事尚未启动,赶快修书一封,劝令尊立刻中止,以免祸及全族啊!” 然而华服男子只是摇头,仍不作答。 儒生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陷入沉思。 见他迟迟未语,华服男子忍不住开口: “乾度兄并未参与此事,为何反倒比我还要忧虑?” 儒生闻言,长叹一声,低声说道: “小弟虽未参与,但小弟心里清楚,我那一向轻视于我的父亲,恐怕早已卷入其中,甚至极可能是核心人物。受先兄,是不是如此?” 华服男子听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乾度兄果然才学出众,心思敏锐。我父亲是太仓的知名士人,乃当地士族之首,令尊亦在朝中任职。你我两家皆是太仓望族,遇大事向来同进共退,如此关键之时,自然不会缺席。” 听罢张采一番话语,张溥神情黯然,默默拿起酒杯,独自饮了起来。 张采没有劝阻,也没有多言,任他一人沉思。他明白好友心中的苦楚与志向。 张溥虽出身仕宦之家,但命运远不如寻常百姓,甚至不及贫寒子弟。 因他是婢女所生,属最卑微的庶出,从小便不被父亲重视,家中旁人更是对他母子冷眼相加,连下人都敢欺凌他们母子。 他还记得,初识张溥之时,张溥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一定要中进士,将来当大官,让那些轻视我们的人全都后悔。” “乾度兄无需忧虑,你早已与家中形同路人,就算事情不成,也不会牵连到你。” 张溥依旧沉默,只是盯着酒杯出神。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既然已经议定,参与的士族定然不少,都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那些老谋深算的士族头面人物,岂会轻率行事? 而张采能如此坦然告知,说明此事已有十足把握。 事实也的确如此。 近年来,北方各地灾荒不断,若无江南粮食接济,百姓早已陷入混乱。 而掌握江南粮源最多的,正是他们这些士族豪强,几乎等于扼住了朝廷的命脉。正是凭借这一点,他们才敢如此放胆行事。 皇帝始终要顾及北方民生,不可能彻底得罪江南士族,正因如此,他们才立于不败之地。 毫不夸张地说,这些年若不是江南几省的税粮支撑,朝廷早已难以为继。 不久之前,江南各地突然来了许多户部官员,按市价大量收购粮食北运,此事自然瞒不过众人耳目,因为其中就有张家的粮食。 有人猜测朝廷已面临粮荒,于是召集各家商议,最终一致决定,以切断漕运为手段,反制皇帝对士族的压制。 而张采此次北上京城,除了查访魏忠贤的动向,也是为了探明北方局势。 若时机成熟,士绅大族将立刻行动。 他不久前路过山东,看到当地田地荒芜,庄稼稀疏,心中已有预感,今年山东必定大荒,于是当即写信回乡。 张溥将两杯酒斟满,起身走到张采面前,举起酒杯说道: “小弟本不愿过问此事,但既蒙兄长一直厚爱,今日便以此酒,敬兄长一路顺遂!” 张采笑盈盈地接过酒杯,满面春风地说道: “沾乾度兄的好口彩!” 第192章 太祖皇帝托梦,将起大乱?! 朱由校返回皇宫后,默默盘算了一番,眼下已近八月,他必须提前筹划即将爆发的西南战事。 这场战事必须速战速决,若拖成十几年的拉锯战,那大明的国力将不堪重负。他可不想还未等到弟弟朱由检继位,自己就先气得去找棵歪脖子树了。 此番若能一举剿灭永宁与水西两大土司,便可顺势推行改土归流政策。 这种畸形的世袭土司制度早已腐朽不堪,必须彻底铲除。 虽然目前朝廷的许多部署已经初见成效,但山西商帮与辽东军门的问题仍未解决,这始终令他心存顾虑。 山西那边还算好,他们不过是偷偷倒卖些物资和情报,影响虽有,但尚可控。 真正棘手的是辽东的那些将门世家。 这些人根基深厚,若被他们窥见破绽,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致命后果。 此事拖延不得,若再观望,对朝廷和自己都将极为不利。奢崇明等人心思已动,绝不会等你准备妥当再动手。 西南的这些土司多有千年传承,实力深不可测,远非山西辽东那些势力可比,即便江南那些所谓望族,比起这些土司也显得根基浅薄。 更关键的是,他们世代聚居,拥有稳固的族群支持,人口众多的土司甚至能动员数万兵员。 但这些土司也有一个致命短板——军备落后,连盔甲都少得可怜。 秦良玉整合马、冉两大家族之力,才勉强训练出一支不到五千人的白杆兵。纵然土司富庶,也难以突破这个极限。 真正棘手的是,这些势力分布极广,改土归流必须同时协调四川、贵州、云南、广西四地,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云南因有黔国公世代镇守,局势相对平稳,从未发生大规模叛乱。 广西地瘠民贫,那里的土司既无财力,也无胆量掀起风浪。 真正蠢蠢欲动的大土司,大多集中在四川与贵州两省。 而这两省地形多为高原山地,骑兵难以展开,大军调度不便,无法一战定胜负,注定是一场持久消耗战。 当年万历年间平定播州杨应龙之乱,前后耗费军资粮饷近四百万两白银,历时一年才得以平定。 朱由校此次寄望于秦良玉与朱燮元,能否迅速平定西南,全靠他们二人。 他打算亲自带两万兵马出征。 这些土司战力远不及蒙古与建奴,最多与当地卫所军相当。 若运用得当,仅凭这两万训练有素的羽林军,便足以压倒性优势剿平各地土司。 再说西南并不缺兵可用,秦良玉与朱燮元麾下皆有两三万可战之士,必要时,还可调遣坐镇云南的黔国公出兵协助。 此事关系重大,连素来胸有成竹的朱由校也一时难以决断。最终,他只能召集内阁三位大学士及四大营主将入宫议事。 文臣与武将同殿面君,自朱由校登基以来尚属首次,在整个大明也极为罕见。 听闻皇帝有意再次亲征的消息,文武两班反应截然不同。 对武将而言,打仗是职责所在,自然是欣然接受。他们日日操练,为的就是保家卫国、建功立业。若不让其参战,岂非虚度光阴? 王在晋态度则较为中立,并未明确反对。他深知,陛下既已决意,再多劝说也无济于事。 而王象乾与徐光启则忧心忡忡。皇帝不安心治理朝政,为何屡次执意用兵? 更令他们费解的是,这次目标竟是西南土司。 关外的建奴仍在虎视眈眈,难道不该先解决辽东问题? 更何况,西南局势似乎毫无异动,哪来的叛乱迹象?朝中更是毫无风闻。 “陛下,我朝刚经历与建奴、蒙古的两场大战,元气尚未恢复,怎可再度开战?” “边疆好不容易趋于安定,陛下不趁此时机励精图治、安抚百姓,为何一心想着出兵?” “眼下国库匮乏,如何支撑一场大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徐光启极力反对此次用兵。他心中焦急,这正是重整朝纲的好时机,陛下为何视而不见? “阁老,不是朕喜好征战,而是事出无奈。朕何尝不愿专心治国,开创盛世?” “但盛世不是靠空谈与文章能实现的,必须有强军为后盾。汉宣中兴、开元盛世,哪一次不是兵强马壮之时?” “至于军费问题,朕在此明言,此战所需,朕不取国库一钱一粮!” 朱由校这一番话让徐光启一时语塞。 “陛下,臣冒昧请问,陛下从何处得知此消息?” 王象乾此问令朱由校陷入为难。他总不能直言自己未卜先知吧? “数日前,朕梦见太祖皇帝。太祖亲口告诉朕,今年西南将起大乱,其规模不逊于当年杨应龙之乱。” “朕反复思量,西南地区目前唯一可能引发动荡的便是当地土司。太祖皇帝也曾提及土司问题,因此朕便有了这一番联想。” 朱由校沉默了一阵,最终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理由,只好搬出“托梦”这个并不高明的说辞。 群臣听后,个个惊讶不已。 从他们的神情来看,显然没人真正相信这套说辞。 可朱由校却表现得镇定自若,仿佛此事千真万确。 徐光启接触过西方的学说,对鬼神之说向来持怀疑态度。只是面对皇上的发言,他又不便当面反驳,只能委婉地说道: “陛下,即便是太祖托梦,也未必属实。或许是太祖记错了,何况陛下是梦中听到,神志不清,如何能以此作为依据?” “陛下,别拿梦话当真事讲了,臣可不信这些,您还是说点实际的吧。” 朱由校听后略显尴尬,轻轻摸了摸鼻子。 看来,并非所有古人都会轻信这类说法。 经徐光启这么一问,众人纷纷屏息凝神,等待皇帝的回答。 “你们无需怀疑,朕早已命锦衣卫前往西南各省暗中调查,结果与梦中所言完全一致。永宁土司奢崇明父子私下操练兵马,囤积粮草、食盐、铁器等战略物资,还暗中收留逃亡的匠户与军户,为己所用。你们说,若非图谋不轨,又为何如此准备?” 说着,他拿起一份奏章继续说道: “这是锦衣卫呈报的密件,记录了四川境内势力较大的几位土司近月来的种种行为,你们都仔细看看。” 第193章 土司改制 王朝辅接过奏章,随即走下台阶,将文件传阅给众臣。 这份奏章实为朱由校亲自伪造,内容全凭他脑中想象编造。 只要是合情合理的罪行,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将那些土司描绘成罪大恶极之人。 后世曾有句话说得好:明末官员,杀一个都不冤。 这些土司在当地所作所为,比起贪官污吏也毫不逊色,欺压百姓、横征暴敛,早已成为常态。 待众臣翻阅完毕,皆面露震惊。 没想到世间竟有比朝中奸佞更可恶之人。 “陛下,即便如此,也尚无确凿证据表明他们意图谋反。倘若贸然出兵,恐怕师出无名。” “如此一来,朝廷的威信必将受损。特别是边地将领,若闻讯后人人自危,即便原本无异心之人,恐怕也会生出别样想法。” 朱由校深知王象乾所言有理。 在华夏古时,出兵征战讲究名正言顺,必须先找一个正当理由,再祭告天地祖宗,完成仪式后方可出征。 万历年间出兵朝鲜驱逐倭寇时,大明朝廷发布了一篇冗长的檄文昭告天下。 朱由校的父亲、万历皇帝,甚至请出了关二爷,作为明军远征的精神象征。 “元辅所言甚有道理,但在朕看来,那些人恐怕早已按捺不住了。土司们的反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估计他们为起事所准备的种种事项也已齐全。之所以尚未动手,恐怕只在等待一个合适时机。” “既然他们已有反意,朕岂能坐等被攻?若如当年播州杨应龙一般置之不理,后果不堪设想!” 彼时消息闭塞,交通也极为不便,若不早作安排,对百姓造成的冲击将难以估量。 当初剿灭杨应龙历时一年,其中三分之一时间都用在筹备军需和调度兵力上,而形成合围之势也耗费了大量时日。 在那段时间里,叛军得以壮大势力,给朝廷带来不小压力。 见皇帝又决意亲征,徐光启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地问道: “那么陛下认为该如何行事?” 朱由校命人展开大明地图,手执长杆,指着关中地区说道: “他们不反,朕便不动,但也不能被动等待。一旦他们真有异动,必须立即出兵平乱,以军威震慑四方!” “朕打算先派一支军队秘密南下,驻军西安,以便随时经由汉中进入蜀地。” “朕还想借这次机会,推动西南地区的土司改制,彻底铲除这个祸害已久的问题。” 听闻“改土归流”四字,站在一旁的马祥麟脸色微变。 武将们虽不熟悉土司改制的具体内容,但知道有战可打,便已足够兴奋。 文官们则比之前听到亲征时更为震动。 连一向中立的王在晋也忍不住上前进言: “陛下,土司制度的改革事关重大,万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一旦处置不当,便会引发各省土司联合对抗朝廷。此事应循序渐进,采取逐步蚕食的方式更为稳妥。” 相比王在晋的劝谏,徐光启的态度更为坚决,语气也更加激烈: “陛下,臣坚决反对此时在西南用兵。辽东战事未定,岂能又在西南引发战端?” “臣等并非不知土司制度的危害,但凡事当分轻重缓急。当务之急应是解决辽东将门问题,稳定关外局势之后,再行整顿内政。” “臣也明白陛下心中忧思。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弊病积累极深,官场腐败日益严重,贪官污吏与地主恶霸层出不穷。正因为如此,陛下更应冷静处事,不可被一时之怒影响判断!” “治理国家如同煎鱼,稍有不慎便会破碎。陛下即位不过一年,年龄尚在十八,不必急于一时。等局势更加平稳,再推行新政也为时不晚。” “阁老所言确实是稳妥之法,但朕无法等待太久。错过眼下良机,再想找到如此合适的机会,恐怕遥遥无期。” “洪武年间太祖皇帝也曾经尝试改土归流,最终却未能成功,反倒让土司们气焰更盛。” “诸位难道以为太祖对土司真的束手无策?太祖的开国军队横扫天下,连强悍的蒙元骑兵都被击退至漠北,灭掉几个土司岂非易如反掌?之所以未这样做,是因为那些土司占据着道义上的优势。” “当朝廷强盛时,他们便俯首听命;一旦朝廷衰弱,他们比建奴和鞑虏更为可恶。更令人愤慨的是,朝廷对此竟无可奈何,只能咽下这口苦水!” 大臣们心中都清楚,皇上所言句句属实。朝廷对土司的掌控力极其薄弱,一旦土司察觉朝廷势衰,便会立刻起兵反叛,意图割据一方。 当年杨应龙便是如此。朝廷因出兵西北与朝鲜导致国力大损,国库空虚,精锐部队折损惨重,但他却误判了形势,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即便是在衰落中的大明,照样能轻易将他铲除。 片刻后,朱由校又继续说道: “你们刚才也提到,无端发兵必将引起民怨沸腾。但若不以武力压制,改土归流如何能成?太祖当年未能做到的事,朕自问更难以完成。朕深知,与太祖相比,自己差之甚远。” “自太祖之后,两百余年,历代先帝未曾再推行改土归流。到了朕这一代,土司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朕绝不能再放任其继续坐大,绝不容许再出现第二个杨应龙,祸害我皇明百姓与民生大计。” “欲攘外敌,必先安定内部。内乱未平,何以应对外敌?建奴与鞑虏不过是大明复兴路上的阻碍,而内部的腐败与僵化的体制才是真正的病根。” “汉朝之时,太祖刘邦曾被困白登山,吕后无奈之下只得遣使向匈奴单于求和进贡,受尽屈辱。甚至面对大单于书信羞辱,也只能笑脸相迎,继续送去财物与女子。” “孝文皇帝英明神武,也曾多次意图反击匈奴,但每每下达出征命令,又不得不收回。为何如此?” “那是为了民生安稳,为了稳固内部,铲除心怀不轨的诸侯王,耗费了无数心血。直到景帝平定七国之乱,汉朝才真正迎来太平。” “朕虽不敢与孝文皇帝齐名,却怀有与他同样的抱负。朕不能指望子孙中能出孝景、孝武那样的帝王,因此只能自己一力承担!” “朕别无退路,只能趁着年富力强,将这些积弊彻底铲除。哪怕最终失败,至少还留有转圜的余地!” 第194章 被偏爱的曹变蛟 听罢皇帝这一番话,众臣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如此沉重的责任压在一位年轻帝王肩头,实在不易。 他们也终于明白,陛下为何推行严刑峻法,为何频繁亲征。 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扫清寰宇、为天下百姓谋一个长治久安? 历经四朝的老臣王象乾更是感慨万千。 这位陛下实乃极有担当之人,比之前几任皇帝更具责任之心。可惜生得太迟,大明早已积弊难返,非雷霆手段不足以救治。 皇帝以真情实意吐露心声,群臣也不再有异议。 这些事终归需要有人去做,而朝中众臣皆无力为之,唯有君王方可担此重任。 要在大明十几代皇帝中,遇见一位有志作为者实属不易。 陛下虽非第一个有此想法者,却是除太祖外,第一个真正付诸行动的人。 更难得的是,他行事极有章法。外人只道他性情刚烈,但他们这些深知朝政弊端之人却明白,每一次陛下出手,皆直击要害。 朝堂之上,那些整日聒噪、抓小辫子弹劾他人的御史言官已不再喧嚣,那股所谓的清流之风也在逐渐消散。 当大明士气低落、国威受损之时,陛下主动出击,击败林丹汗,重用熊廷弼,接连挫败建奴的入侵图谋,取得两次大胜。 关外局势较之一年前已明显好转。 这一切,皆是众人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如今的陛下并非坐享其成之主,而是正以自身之力,推动变革。 待西南出征一事获内阁三位大学士认可后,朱由校即刻着手部署准备工作。 论及西南地形与局势,无人比得过马祥麟与秦邦屏等石柱土司将领,因此他们必为此次用兵之主将。 原属石柱的白杆兵亦需尽数调往南疆。自万历四十六年萨尔浒惨败后,朱由校之祖父下旨命其北上援辽,至今已逾三年,将士思乡情切。 而白杆兵本擅丛林山地作战,跋山涉水是其强项。 此军耐苦耐劳,半数以上皆为重甲兵,朱由校此番出兵,正有意以重甲兵为核心,征讨西南诸土司。 土司队伍缺少重型火炮与精良火器,仅靠刀弓想要击穿重甲兵身上那一厘米厚的精铁盔甲,简直比登天还难,更别提甲胄之下还穿着锁子甲。 经过诸将与朝臣对西南局势的深入讨论,朱由校最终决定,此次出征将以步兵与火器兵为主力展开围剿。 羽林军中擅长冲锋陷阵的骑兵部队不会参与这次南征,这令李文胜等骁骑营将领大为失落。 被称为“猛虎二将”的猛如虎与虎大威也面露惋惜之色。 自他们奉旨入京以来,先被任命为千总,不久便升任游击将军,统领着万余蒙古骑兵中的大半人马。 他们感念皇帝的重用之恩,原想借此战立功,报答君恩。 然而对朱由校而言,眼下骑兵的首要任务是加强训练。 他虽统辖三万骑兵,但除去那一万多蒙古骑兵之外,真正具备实战经验的,还是最初训练的第一批骑兵。其余者多是月余前招募的青壮,连基本马术都未必熟练,贸然上阵等同于白白送命。 尤其那些被选为火枪骑兵的士兵,更需熟练掌握马上神武火铳的操作技巧,他们才是日后对抗建奴与蒙古的关键力量。 此次南征军队共两万人,除四千原白杆兵外,还包括神机营的一万火器兵、虎贲营五千步兵,另有一千骑兵负责掩护与策应。 这支军队中,新兵比例接近一半,神机营尤为明显,新兵高达七成,虎贲营则约三千。 这个时代对士兵素质的要求并不苛刻,只要通过基础训练即可。 火器兵只需掌握火枪与火炮使用,几乎无需特殊体能训练;步兵则已熟悉基本武器与军令,简单的阵型变换与应对敌军应无大碍,是时候实战锻炼了。 这些战力中等的土司,正好是理想的练兵对象。一百天的训练,或许也不如一场实战来得提升迅速。 这两万南征军将在十日后由参将秦邦屏与陈广分别率领,深夜分批秘密启程,在西安府集结待命。 军粮与各类物资则由辅兵营押送,五日内以陕西赈灾为名送往西安,设立后勤基地,确保南征军所需补给。 马祥麟与秦邦屏等人欣喜万分。距上次出征援辽已过去三年,如今圆满完成草原之战,不负圣命与秦良玉所托,即将凯旋归乡。 坐在台阶上听议的曹变蛟见军务议定,立刻嚷嚷着也要参战,一副生怕被落下模样,逗得皇帝与众将哄堂大笑。 但虽是玩笑,殿中众臣与将领也无人出言反对,皆默许了这番心意。 军中将领心思直率,对这位小曹打从心底喜欢。曹变蛟在军营那段时光,与将士们一同训练作战,建立起深厚情谊。 三位朝中老臣也看得明白,皇帝对这孩子的钟爱显而易见。 陛下多次当众提起汉武帝与霍去病的往事,毫不掩饰,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曹变蛟确实不负众望,其军事悟性极高,学习能力极强,许多技艺一点就通。 尤其马祥麟亲授的枪法,他演练起来刚猛有力,气势逼人。 王象乾也曾亲自指点过他几次,将自己多年镇守边关所积累的兵法韬略、治军经验悉数传授。 “麟龙,你还年幼,等再长高些,把武艺练得更扎实些,多读兵法典籍,朕自会派你出征。” 年少的曹变蛟却不服输,跨步向前对皇帝说道: “陛下,您交代的臣都已练熟,还请您准我上阵,我定不负陛下与各位师长。” 朱由校稍作停顿,随即问道: “哦?真有这般长进?可会骑马?” 此问让曹变蛟顿时语塞,低声回答: “臣骑得还不稳,但已在苦练!” “那就是不会。再问你,朕赐你的《名将录》读了多少?岳武穆与金兵十余年间征战可曾研习清楚?” “徐达、常遇春北伐蒙元之战是否细读?蓝玉在草原上率骑兵作战的精髓你可有领悟?” 这《名将录》是朱由校亲自命人整理编纂的,收录历代名将经典战役,已由内廷太监们整理成册。如今他已看完,正该轮到曹变蛟研读。 曹变蛟一时语塞,难以作答。 他才看到曹彰北征乌桓一节,后面的内容尚未来得及细读。 朱由校望着他那副模样,笑道: “莫急,你还有时间。现在朕只交给你一个任务——潜心读书。” “细细研读前朝名将如何战胜敌人,其治军用兵之道更要用心揣摩。等你读透了,写一份心得呈上来。朕若满意,立刻准你参军!” 曹变蛟眼中光芒闪动,内心的热血愈发沸腾。 “陛下可不能骗臣!” “朕乃天子,金口玉言,言出必行。只要你做到,朕定有封赏。” 殿下的群臣与将士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人与人之间,果然差距甚远。 第195章 有内应! 朱由校与朝廷重臣商议妥当南征大计之时,身处辽东的努尔哈赤并未因沈阳一役的失利而气馁,反而在蒙古草原上找回了气势。 他亲率大军,与科尔沁部联手,经过近一个月的征战,接连重创林丹汗统领的蒙古骑兵。 林丹汗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带领部众不断南逃。 他以都城察罕浩特为中心,重新布防,意图与努尔哈赤决一死战。 然而努尔哈赤并未乘胜追击,反而在收降数个部落后,果断撤军返回。 林丹汗在察罕浩特气得直跺脚,他本已精心部署,欲一洗前耻,谁知努尔哈赤竟突然退兵,不战而归。 这场战事下来,林丹汗损失惨重,仅察哈尔部便折损了五千多精锐骑兵,还有七八个部落先后归顺努尔哈赤与科尔沁。 继上次被明军大败之后,不到两个月,他又遭努尔哈赤重创,元气大伤。 林丹汗的威望在草原迅速下滑,不听调遣、貌合神离的部落日益增多,纷纷南下投靠明朝。 他这个蒙古大汗,如今只剩名义上的尊号,除察哈尔部与几个忠诚的万户部外,其余各部已不再听从他的号令。 反观努尔哈赤,此战收获颇丰,牛羊马匹无数,兵员也得到了有效补充。 单从那些归降的蒙古部落中,就能抽出三五千人编入八旗军中,实力大涨。 阿敏在辽东进展顺利,不仅成功逼退毛文龙,还在朝鲜境内四处劫掠,夺得大量粮食、布匹及青壮人口,连耕种的底层奴隶也有了补充。 正当他气势正盛之时,却有一人令他恼怒不已,那便是他极为痛恨的“熊蛮子”。 此人竟敢主动出击,率领精锐进攻后金,显然是仗着几场小胜便忘乎所以。 真正促使他决定撤军的,是一封来自辽东将门的密信。 努尔哈赤读后连声称赞三个“好”字,让一向精明善解人意的皇太极也摸不清头脑。 回到赫图阿拉后,尚未来得及整理战利品,努尔哈赤便急召各旗旗主与重要汉臣议事。 刚刚得胜归来的他神采飞扬,此刻正坐在狼皮大椅上,手中晃动着那封密信,满脸喜色地说道: “此信出自辽阳城中的明军将领之手,据说那明朝小皇帝欲整顿辽东,他们希望与本汗联手,再次攻取辽沈之地。这一次,他们不会支持熊廷弼,反而会在暗中助我一臂之力,诸位怎么看?” 还未等汉臣之首李永芳开口,范文程便抢先一步,跪地进言道: “大汗,这是难得的机遇,辽东的几位明军将领心中有数,这次竟然主动送信前来,想必是那位年幼的皇帝已令他们难安,打算采取行动。” “时机稍纵即逝,臣认为此事极为可靠,大汗应立即回复这些将领,并即刻调遣大军南下,包围沈阳,集中兵力进攻辽阳!” “届时城内有内应接应,失去熊廷弼镇守的辽阳极易攻破,等辽阳落入我手,沈阳便成孤城一座,即便熊廷弼再有能耐,城防再坚固,终究会归我大金所有。” 范文程这番话正中老奴下怀。沈阳一役的失利始终如刺在心。 他自起兵以来,凭借十三副盔甲统一建州女真,创立四旗制度,后又逐步征服其他部族,最终建立起大金政权,锻造出骁勇善战的八旗军队,战无不胜。 然而这一不败纪录不久前却被熊廷弼打破,那一战败得极惨,险些动摇根基。 若非他威望极高,恐怕早已分崩离析。 这一战之耻必须洗雪,唯有攻占辽沈,斩下熊廷弼首级,方能重树威名。 老奴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语气低沉地说道: “本汗亦有此意,那明朝小皇帝年纪虽轻,却有雄心,看他将大权尽数交予熊廷弼便可知晓,比起那位躲在宫中不理政事的先帝,实在强出太多。” “要想真正立国,唯有拿下辽沈,方有稳固根基,才能有足够实力与明廷长期对抗。” 他随即望向身旁的几位子侄: “你们四位贝勒与几位旗主怎么看,也说说各自意见。” “回父汗,奴才认为范先生所言甚是,既然辽阳已有将领心生异志,不如顺势将其收归我大金,可允以重赏,助我军夺下辽阳与沈阳者,可封爵位。” 黄台吉与范文程素来关系密切,二人配合默契,常一唱一和。 众人皆知大汗年事已高,而大金尚无明确继承人,这令诸位王子蠢蠢欲动。 尤以四大贝勒之间争斗最为激烈,特别是莽古尔泰与黄台吉之间,矛盾尤为突出。 代善虽为长子,地位尊崇,但自知希望渺茫,因他去年才被公开废黜太子之位。 至于阿敏,则更为清醒,自己不过是不受重视的侄儿,若对汗位生出想法,恐怕不等其他贝勒发难,他的父汗便会先出手,绝不容他染指。 见最倚重的儿子率先出言支持,老奴心中顿时底气十足。 其余贝勒与旗主皆纷纷表态,愿追随大汗出征明朝,气氛热烈,斗志昂扬。 老奴随即下令,委派范文程负责此次对辽阳明军将领的策反工作,同时命黄台吉统筹大军行军路线与后勤补给事宜。 他将收编的蒙古骑兵重新整编为蒙古旗,又从朝鲜抓来的青壮中挑选部分人补充到正蓝旗,担任包衣阿哈。 那些伤亡最重的部队终于得到人员补充。 剩下的俘虏则被编为先锋部队,成为老奴攻打辽阳的主要力量。 他并不舍得用八旗主力去冲锋陷阵,毕竟面对明军火器与坚固城墙,八旗兵太过宝贵。 会议结束后,范文程走出议政厅,神情轻松,却未显露半点张扬,只是默默返回家中,路上也未与黄台吉交谈。 有喜就有忧,李永芳一直在暗处盯着范文程的背影,眼中几乎冒出怒火。 今日如此重要之会,素来以汉臣之首自居的他却始终沉默,被范文程抢得先机,他心中极为不快,简直无法接受,一个落魄秀才竟敢压过他一头。 更令他不安的是,以往总是听取他建议的大汗,今日竟未向他征询任何意见,这让李永芳心头一紧,难道自己正在失去大汗的信任? 这绝不能发生。 他是第一位投降建奴的明军将领,已经没有回头路,唯有竭力讨好老奴。 不料如今竟有人从他手中夺权,让他震惊之余,却也并不将范文程放在心上,一个酸儒而已。 第196章 辽阳乱,起叛军! 众人各自忙碌时,李永芳却转身前往老奴住所,他要当面讲明利害,只有他,才是最合适的策应人选。 老奴似早已料到,仍在议政厅内未动。 李永芳再次入内,一进门便跪地,声音哽咽道: “大汗,此战关系重大,奴才斗胆进言,万不可将重任交付范文程。虽说他也是辽东人,可论起对辽沈一带的熟悉程度,远不及奴才。” 老奴岂会不知这些? 李永芳一家世代在辽东为官,熟知明军将领底细,夺取辽沈等地确实需要他。 只是今日安排实为有意为之。李永芳仗着几场胜仗与几座城池的功劳,日渐骄狂,竟有些忘乎所以。 虽老奴信奉强者为尊,但也要看是谁。 李永芳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条驯养的家犬。 “本汗知晓你的忠心与能力,但也要给他人一些机会。范文程跟随本汗多年,一直勤勉尽责,也该让他试一试。” 李永芳听到这些话后,心里顿时慌乱不已。 他原本以为,凭着往日的情分,努尔哈赤会念在他过去的功劳,重新重用他。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与他设想的完全不同。 “这样吧,你就去帮于黄台吉筹备大军出征的后勤事宜,之前与你有书信来往的那些明军将领,仍由你负责联络和策反。” 李永芳听后,立刻叩头高呼: “奴才多谢大汗!” 他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哪怕只是个奴才,也要做汉人臣子中最忠心的那一个。 …… 风起云涌,乌云压城。大明朝表面上依旧维持着稳定,实际上已经动荡不安。 西南、江南、辽东各地接连出事,几乎无一处能让朱由校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就在南征部队出发的第二天,朱由校收到了广宁参议傅宗龙送来的紧急奏报。 建奴再次倾尽全力出动,直接派出四旗兵力,将沈阳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中守将熊廷弼并未轻率应战,而是坚守不出。 而辽阳的形势比沈阳更为严峻。 城中突然断了粮食供应,所有粮商同时关门歇业,引起百姓极大恐慌。 如果不是李松平坐镇辽阳,命令左卫军镇的一万精兵把守城内各条要道与城门,辽阳恐怕早已陷入混乱,无法收拾。 为了稳定人心,安抚民众,李松平亲自出面,暂时充当商人角色,将左卫军镇的一半军粮以平常价格对外售卖。 同时,由锦衣卫负责登记造册,每个街区的百姓只能在指定地点购买,每人每次仅限购买一日所需。 很快,这项措施就收到了明显成效。 朱由校历来重视辽沈两城的防御地位,因此每次拨给熊廷弼与李松平的粮草,都足以支撑驻军三个月之用。 但这仍不够。 李松平随即下令展开全城清查。他命人紧闭城门,命令属下士兵逐条街道封锁,再由锦衣卫挨家挨户搜查粮食,目标直指城中豪门大户。 这是朱由校亲自下达的密令,一旦城中出现突发状况,必须立刻封城,并对城中大族实施严密控制。 辽阳城内的文官武将,皆归李松平统辖,若有抗命不从者,他有权直接缉拿入狱,情节严重者,可先斩后奏。 城中一些辽将原本计划,先从粮食问题入手,在城中制造混乱,等建奴大军一到,便集合家丁武装夺取城门,与城外敌人里应外合攻破辽阳。 但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李松平的反应竟如此迅速。他们刚有所动作,军队便已控制了各处关键点,封锁了所有街道,原本拟定的计划顿时被打乱。 更让他们惊慌的是,李松平居然下令逐街逐户搜查,宣称城中混入了大量建奴细作。 其实他们都清楚,这一行动,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各家豪门大族都焦急万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家中私藏的家丁死士少则几十,多则上百,武器盔甲更是堆满仓库。一旦被朝廷发现,轻则抄家灭门,重则株连九族。 街道上传来的马蹄声和盔甲碰撞声越来越密集,像战鼓一般敲打着那些暗中勾结敌人的将领们的心。 这些声音仿佛是地狱派来的勾魂使者,一步步逼近他们的性命。 傍晚时分,住在繁华地带的屈勤七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夜色降临,带领两百多名亲信家丁突然杀出,直扑李松平设在府衙的指挥所。 附近的几家将门听到府衙方向传来的打斗声,也纷纷坐不住了,心惊胆战之下,立刻带着家丁死士冲出家门,加入叛军队伍。 距离府衙不到三公里的主干道很快陷入混战,陆续加入的叛军将领越来越多,人数迅速攀升。 短短半个多时辰,已聚集一千多人。 叛军几次冲锋未能突破防线,索性放手一搏,到处纵火抢劫,制造混乱,甚至胁迫百姓一同上街,意图壮大声势。 只要再坚持几个时辰,建州的援军便会赶到,他们的计划便仍有成功的可能。 辽阳城外五十里的官道上,三万身披重甲的建州骑兵正飞驰而来,领头之人正是建州老奴。 他身披金黄色铁甲,站在一处小山丘上,亲自督军前行。 这次突袭辽阳,连他本人也不禁感到几分紧张。若能成功,大金的声望和实力将大大提升。 一旦拿下辽阳,复州、义州等辽东大片土地都将落入他手,在辽东便可占据绝对优势。 但若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整个大金的国运。 可他愿意押这一把,当年萨尔浒一战不就是赢下来的吗? 老奴召集所有旗主与甲喇额真,手牵缰绳,神情肃厉地说道: “告诉你们旗下勇士,这一战必须拿下辽阳,让那些低贱的尼堪跪在我们女真贵族面前乞求饶命,务必彻底掌控辽东!” 身穿各色盔甲的建州将领齐声跪地高呼: “嗻!” 第197章 诛杀叛军! 此时的辽阳城内,府衙一带与富贵人家聚居的区域已陷入混乱。 由于李松平应对失当,叛军人数仍在迅速增长,仅是各将门大户的私兵家丁就已达两千多人。 这是一支极其可怕的武装力量。 要知道,李松平作为辽东总兵官,能直接掌控的也不过是一万左卫精锐。 而这支叛军战力不容小觑,李松平面临的压力巨大。 虽然他拥有一万兵马,但能够调动用来平叛的力量,与叛军几乎不相上下,最多不超过三千人。 各处城门、瓮城与战略要地都需要部署可靠兵力防守,城内重要街道也必须牢牢掌控,军营更需严密监管,以防生变。 辽军自不必说,哪怕是来自关内的各路客军,在这个紧要关头,李松平也不敢有丝毫信任,更不可能调他们出来平定叛乱。 一旦放他们出来,谁晓得他们会站在哪边,搞不好就趁机倒戈一击。 这些客军与辽军大多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中下层的将领总有各种理由推脱搪塞,这是他上任辽阳以来一直面对的棘手难题。 尽管局势艰难,李松平却没有丝毫畏惧。 他带着数十名亲兵,直接离开府衙,奔赴战况最激烈的地方,亲临前线指挥。 虽起初被叛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迅速稳住阵脚,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并发起反击。 左卫镇的士兵勇猛无畏,站稳阵脚后很快压制住了叛军的攻势。特别是在巷战这种狭窄环境中,虎贲军的铁盾与神机营的火器密切配合,展现出惊人的杀伤力。 左卫军装备的拐子铳和迅雷铳将叛军打得节节败退。 狭窄的街巷中,叛军难以近身,即便有人侥幸冲过防线,也会被虎贲军的长枪一击毙命。 最前方手持铁盾的虎贲士兵,每向前推进一步,便齐声高喊一声“虎”! 每剿灭一批叛军,众人便举起长枪连喊三声“虎”。 目睹同伴接连倒下,其余叛军面面相觑,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正当局势出现动摇,一名叛军将领站出来厉声喝道: “不准退!谁敢后退,休怪我刀下无情!给我冲,只要击败这支军队,整个辽阳就是我们的!届时……!” 话未说完,一支利箭猛地贯穿他的喉咙,鲜血如泉涌出。 站在他身前的叛军士兵亲眼目睹这一幕,心中惊惧万分,纷纷向后逃窜。 就在此时,神机营一轮齐射,密集箭矢如雨点般落入叛军阵中。 后方尚不知情的叛军士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利箭穿身,当场倒地。 那一声声“虎!虎!虎!”,伴随着左卫军连续不断的打击,宛如惊雷炸响,彻底击溃了叛军的心理防线。 这是昔日戚家军的作战方式,朱由校将其全盘照搬过来,因确有奇效。 这种方式不仅能在心理上击溃敌人,更能凝聚己方士气,使全军如臂使指,爆发出最强战力。 士气和战力,必须通过实战和胜利来锻造。 “快逃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在叛军中引起连锁反应。 原本尚在挣扎的叛军顿时四散奔逃,乱作一团。 一些胆怯之人,或本就心存异志者,纷纷扔下武器,疯狂逃命。 见叛军全面溃败,李松平果断下令,所有骑兵出击。 “传本将军令,不接受任何投降,所有参与叛乱之人,尽数诛杀,不留一个活口!” 虎贲军与神机军迅速向两侧分开,为后方的骑兵腾出冲锋通道。 早已列阵等候的三百骑兵随即发动,取代步兵成为战场主角。 战马奔腾,铁蹄踩过叛军身躯,马刀挥舞,劈砍毫不留情。 溃散的叛军面对如此精锐骑兵,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这些骑兵人人佩戴鬼面,形如阎王索命。 有跪地求饶者,也难逃一死。左卫骑兵不问缘由,见人便杀。无论真叛军,还是被迫卷入的平民,皆无幸免。 此时,从别处匆匆赶来的孙贤、屈勤七等人见状大惊,立刻斩杀几名逃在最前的叛军以儆效尤。 孙贤手握滴血长刀,厉声喝道: “谁敢临阵脱逃,本将军第一个砍了他!全都给我冲回去!天命大汗的援军马上就到,届时尔等皆是大金功臣!” 可混乱中的叛军将此话当作耳旁风。 命都难保,还谈什么功臣? “骑兵杀过来了,快逃啊!” 一听骑兵杀至,叛军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无人回应孙贤的怒吼。 这支叛军本由各家私兵拼凑而成,素质参差不齐,毫无军心可言。其中更有大批蒙古人及其他族人,只为利而来,谁愿为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事搭上性命? 孙贤等人在心中怒骂,真是一群废物,不堪大用。 眼见战线崩溃,叛军将领们怒火中烧。 平日里养兵千日,如今却无一可用。 无奈之下,孙贤只得派出自己豢养的三百名家丁亲兵迎敌。 其他叛将此刻也意识到唯有合力死战,才能求生,纷纷效仿,将各自精锐尽数派出。 可这些私兵家丁刚列阵,便被溃逃的败兵冲乱阵型。面对气势如虹的左卫骑兵,他们心中早已生出惧意。 不等阵型布好,左卫骑兵已如狂风骤雨般杀到。 在一名将领指挥下,骑兵如刀破纸,一举撕裂家丁们松散的防线。 孙贤见状大怒,不肯就此认输。 他拔出腰间长刀,大吼一声,亲自冲向前线。 他在阵前调度指挥,企图抵挡左卫军的攻势。 他的身先士卒起到了作用。 在孙贤的组织下,叛军终于稳住阵脚,开始模仿左卫军的阵型迎敌。 前排举盾,后排长枪列阵,弓弩手居后抛射,终于略见成效。 左卫骑兵暂退,战场稍显平静。 李如松冷哼一声,手臂猛然一挥。 几名手持铁盾的士兵立刻冲上前,架起盾牌。火器手将火枪稳稳搁在盾牌上,对准五十步外的目标,接连开火。 第198章 无谓的挣扎 叛军所用盾牌五花八门,有铁制的,也有木头或藤条编织的,根本无法抵挡如此近距离的火器打击。 叛军虽也有弓弩,虽能勉强达到射程,但由于采用抛射方式,杀伤力大减。箭矢落在左卫军精良的铁甲上,大多只是轻轻弹开,难以穿透。 左卫军配合默契,装备精良,在李松平的调度下稳如磐石,再次将叛军压制。 屈勤七见势不妙,立即派出十几名亲信分头传达命令。若再不收拢兵力,局势将彻底失控。 只有将所有人集结起来,才有一战之力,才有可能撑到建州援军到来。 叛军打算集中兵力与李松平决一死战,而李松平也在调动部队。 他以虎贲军与神机营为骨干,布成环形阵势,控制整个城区,并逐步收缩包围圈,意图将叛军一网打尽。 他还把骑兵部署在宽阔平坦的街道上设伏。 由于事发突然,时间不长,叛军活动范围有限,主要袭击了当地的富户与商贾。 在屈勤七的严令之下,叛军迅速向主阵地靠拢。 孙贤等人看到己方人数不断增加,胆气重又高涨起来。 对面的李松平最多不过千余人,而他们却有两千多人。 只要豁得出去,短时间内想消灭他们几乎是天方夜谭。 在这些将领的鼓动之下,叛军士气高涨,嘶吼着朝左卫军发起冲锋。 对于李松平及部下而言,这正是他们最期待的情形。 那些畏首畏尾、贪生怕死之人反倒难以歼灭。 面对这种密集冲锋,正好符合陛下常提到的“排队打靶”。 李松平再次祭出让蒙古人都胆寒的利器——流光神机箭。 一轮火箭齐发,箭矢所至之处,叛军倒下一片,炸死、烧伤者不计其数。 这些叛军虽然见过火器,却不熟悉,更从未装备和使用过。 并非朝廷故意偏心或有贪腐之徒克扣军备,而是辽地之人自身不愿接受。 熊廷弼曾向朱由校上奏,明确指出这一点:辽人排斥火器,也无心研习。 在他们眼中,火器不过是根烧火棍,远不如弓箭与马刀来得趁手。 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部分源自李成梁父子。 当年的辽东铁骑威震一方,被誉为天下最强之师。 每位辽将都梦想拥有这样一支部队,像李家父子那样纵横疆场。 因此,在他们看来,火器纯属多余。 唯有威力强大、射程极远的大将军炮与红夷大炮才配得上他们的目光。 戚家军常用的佛郎机炮与虎蹲炮这类轻型火器,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人一旦做出选择,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铁律。 流光神机箭再次用实战结果证明,羽林军装备它是明智之举,朱由校的决定没有错。 在左卫军防线的前方,遍地都是叛军的尸首,许多重伤者躺在地上痛苦哀嚎。 此时,李松平的合围策略也已完成,叛军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叛军目睹这一情形,士气早已崩溃,战意全无。 见敌军士气低迷、犹豫不决,左卫军中一名千总骑马走出盾阵,朝着对面高声喊话: “将军有令,放下武器、脱下盔甲,跪地投降者,可保全性命;若敢顽抗,天兵必诛之,三族难逃!” 话音未落,对面便传来金属砸在地上的声响。 不一会儿,这种声音接连不断,宛如某种乐器在演奏,令人心情畅快——当然,这仅限于平叛一方的左卫军而言。 将领孙贤、屈勤七等人气急败坏,却也无计可施。 军心已散,想要扭转败局,除非天神下凡相助。 他们彼此对望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却仍强作镇定。 他们心知肚明,即便投降,李松平也不会饶他们性命,更不用说京城那位年轻的皇帝了,必会让他们死无全尸。 于是,他们决定背水一战。 孙贤站在一辆平板车上高声疾呼: “弟兄们,千万别上他们的当!谋逆造反是灭门大罪,你们现在放下兵器,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迟早一死,毫无分别!” 胆小怕死的谢斌也连忙附和: “没错,弟兄们,绝不能相信他们的话。现在拿起武器,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杀出城去,到时海阔天空,谁也管不了我们!” 他们焦急地环顾四周,渴望有人能挺身响应。 可过了许久,除了他们各自的亲信家丁在旁支持外,叛军阵营中其他人依旧沉默无声。 虽然众人也明白投降未必能活命,但眼下除了听从他们的,别无选择。 一名左卫军将领向前几步,厉声喝道: “逆贼,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放下武器,投降便可免死,何必做那无主孤魂!” 孙贤等人恼羞成怒,趁着身边已经放下武器的叛军毫无防备,当场砍杀了三人泄愤。 这一举动连他们自己的心腹都惊呆了,这分明是在断绝最后的退路。 孙贤气急败坏地吼道: “拿起武器,谁敢不从,今日便死在此地!” 就在这时,左卫军一名将领趁势高声喊道: “取叛军首级者,可赎死罪!” 此令一出,局势立刻大乱。 早就存有异心之人纷纷捡起地上武器,朝着那些被亲信护卫的将领冲去。 这些叛军中不少人原是将领家仆,谢斌见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子养你们这些年,就换来今日背叛?” 话音未落,背后猛然一痛,一杆长枪穿透铁甲刺入血肉,疼得他惨叫连连。 他急忙拉过两人挡在身后,继续高声呼喝: “快看后面,有人冲过来了,还不快杀过去!” 可惜这些将领垂死挣扎毫无意义。 街道狭窄,四周早已被左卫军团团围住,更有人数众多的叛军临阵倒戈。 不到半炷香时间,孙贤、屈勤七等主谋皆被乱刀砍死,尸身残缺不全。 众人皆知凭首级可免死罪,头颅既然难求,便争抢四肢。 凡是叛军身上之物,皆成珍宝。 谢斌等几个胆怯之将见突围无望,在极度恐惧中放下武器投降。 李松平未下令处决,而是命锦衣卫押往府衙。 这几人尚有大用。 第199章 辽阳空无一人?! 辽阳将门发动的这场叛乱,在两个时辰内即被李松平平息,地方豪强势力自此瓦解。 对归降叛军,李松平亦未处置,仅命人用绳索捆成数团,尽数押于府衙外。 随即,锦衣卫倾巢而出,搜捕城中漏网之徒,并将叛将亲族悉数缉拿。 待城中事务安排妥当,李松平立即赶往府衙审讯谢斌等人。 从他们口中得知整个阴谋后,李松平顿觉心惊,原来他们竟欲将辽沈要地献予建奴。 更令他震惊的是,这些人暗中筹划已久,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布局。 幸亏他谨遵圣命,牢牢掌控辽阳,否则此城将顷刻易主。 他当即派遣三名精锐夜不收,分别赶往广宁、山海关、京师紧急通报。 随后下令全城戒严,火炮装填完毕,火药、箭矢、金汁等守城物资陆续运往城墙,动员百姓协助搬运。 同时,将城外营兵与兵备堡守军调往外围防守,并亲自赶赴城中军营部署军务。 辽军统帅今夜几乎尽数殒命,眼下正是取而代之的最佳良机。 主将既已不在,余下士卒便如乌合之众,再难成气候。 老奴亲率大军疾驰而至,所见辽阳城竟寂静无声,城门洞开,仿佛无人把守。 他未觉丝毫异样,只因那位辽将先前所言确凿无疑——待建奴兵临城下,城中辽军自会倒戈相迎,配合开门迎敌。 “传我号令,全军休整一刻钟,各自用饭歇息,养好力气,待会儿随我进城大干一场!” 老奴尚不知晓,明军早已埋伏多时,静静等待着他发动进攻。 城墙上,士兵们紧贴墙根,悄然等待建奴靠近。 这一切,李松平均在城楼之上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旁一名游击将军说道: “去告诉那些降卒,若能在此次战役中立功赎罪,本官不但会为他们免罪,还会亲自上奏朝廷,为他们请功受赏。” 这位游击将军原是孝陵卫的一名百户,名叫梅春,乃李松平十分看中的后起之秀。因前次北征有功,又逢良机,被提拔为左卫军镇虎贲游击。 说起梅春家世,实则远胜李松平。 若追溯百余年前,二人身份应调换才对。 梅春祖先乃明朝开国功臣、汝南侯梅思祖一脉。 当初第一任孝陵卫指挥使,正是梅思祖之子梅永贞,而那时李松平的祖先,不过是普通士卒罢了。 直到正德年间,孝陵卫才发生重大变革。 “二哥放心,我定会办妥此事,让他们放心去与建奴死战。” 其实,李松平并不愿如此宽纵降兵,也无此权力。 这些曾背叛朝廷的乱贼,岂能轻易饶恕? 倘若他真敢擅自释放,即便皇上再如何倚重,恐怕也难逃斩首之祸。 他心中对此十分清楚。 待建奴吃饱喝足之后,老奴立即下令进攻。 冲在最前方的,依旧是那些被视作炮灰的蒙古与朝鲜士卒。 虽未与建奴正面交锋,但李松平对其作战方式极为了解。 他知道,这些前军皆为乌合之众,连基本的兵器军备都配备不齐,因此并未如其他将领那般惊慌下令反击。 与其浪费力气对付杂兵,不如一战重创建奴精锐。 真正的强敌,是那些身披重甲的旗兵,而李松平的目标,正是他们。 他下令瓮城内守军全部后撤,故意放敌军前部入城,以引诱老奴派出主力披甲旗兵。 眼见攻城如此顺利,老奴心中竟生疑虑。 这也太不寻常了。 即便明军毫无防备,也断无可能这么久连一箭一炮都不曾发出,更无鼓声锣响。 这意味着,辽阳守军似乎仍毫无察觉。 奴儿哈赤心中满是疑惑,这些辽东将门真有如此能耐? 竟能让他一路畅通无阻? 事情太过顺利,竟未遭遇任何抵抗,连半个明军都没见着。 辽阳这座大城,此刻竟似空无一人。 “父汗,这情形实在古怪。辽阳守将是新上任的总兵,传说是小皇帝的亲信。就算他被其他将领牵制,也不该毫无防备!”黄台吉眉头紧锁。 他已察觉不对劲,情况完全超出预想。 之前设想了种种可能,但眼前这一幕,谁也未曾料到。 老奴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事已至此,再怎么蹊跷,也只能继续向前。 他别无退路。 当炮灰队伍即将登上瓮城时,老奴抽出腰刀,直指前方辽阳城,大吼一声: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建奴骑兵如洪水般冲出,数万铁骑奔腾而来,声势骇人,似要吞没一切。 由此可见,老奴对辽阳志在必得。 为了速战速决,他甚至不顾战法,直接强攻。 见敌军如潮水般涌来,李松平难免紧张。 他今晚的确是在赌,赌的是整个辽阳的命运。 爬上瓮城的建奴炮灰兴奋不已,原本以为死路一条,谁知竟毫发无损登上城头。 可还未等他们欢呼,城墙上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响动。 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仅几个瞬间,辽阳城头便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伴随一道道刺目的火光。 红夷大炮与神威大将军齐发,目标直指冲锋中的建奴骑兵。 建奴太过轻敌,以为辽阳唾手可得,冲锋时毫无章法,队列混乱,人马密集,正好成了火炮的绝好目标。 明军火炮最擅对付这种密集冲锋,一炮便能轰倒数人。 李松平早在得知建奴与将门勾结后,便将辽阳所有大将军炮与红夷大炮集中于城北。 各种火炮合计达数百乃至上千门,如此火力,不仅建奴从未见过,连明军自己也未曾有过。 这第一轮炮击,便给建奴造成惨重损失。 夜色虽浓,但李松平仍能想象那炮火横飞、人仰马翻的场面。 辽阳城头的巨响传遍数里,老奴心中一沉,他已然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但他并未下令撤军。 只要能拿下辽阳,哪怕死上万旗兵,他也绝不会退缩。 炮灰部队终于攀上瓮城,正是这一消息,促使他果断下达死命令。 只要瓮城被占据,辽阳的防线便等于被撕开一道致命裂口。 第200章 已无可能!来得快去得也快! “传我军令,全力进攻!天亮之前,必须将我大金旗帜插上辽阳城墙!” 随着后方战鼓擂响,建奴迅速重整队形,再次向辽阳城墙发起猛攻。 城头火炮刚刚轰完一轮,明军紧接着便射出密集的火箭,填补火炮装填的空档。两轮箭雨过后,大炮又已完成装药,重新投入轰击。 建奴被压制得几乎喘不过气。 只因兵力密集,即便伤亡惨重,也难以抽身撤退,只能咬牙向前。 已经冲上瓮城的敌军同样不好受,拐子铳与流光神机箭等火器接连不断地招呼,让他们寸步难行。 不少人还未见到明军身影,便已倒在瓮城外围,血染黄土。 他们嘶吼着挥刀猛冲,意图以敌军首级泄愤,但明军根本不给机会,始终依靠远程火力压制。 明军早已测算好安全距离与最佳攻击角度,一旦敌军登上瓮城,几乎等于踏入鬼门关。 连接瓮城与主墙的通道口,明军布下三重盾墙,配合两台流光神机箭,彻底封死进攻路线。 炮灰几乎全军覆没后,建奴披甲兵接替攻城主力,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明军有些措手不及。 毕竟,披甲兵与炮灰的战力差距悬殊。 这些敌人攻势凌厉,完全以命搏命。若非左卫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辽阳恐怕早已失守。 整整半个时辰的激战,建奴未能前进一步。 李松平立于城头眺望,只见城外尸横遍野,其中不少正是披甲精兵。 但建奴稍作喘息,旋即从四面八方再度发起猛攻,而明军则以威力强劲的火炮予以回击。 待到天色微亮,建奴后力不继,攻势又一次被明军击溃,残兵败将狼狈撤退,连头都不敢回。 老奴紧握刀柄,双目中满是愤怒与不甘,脸色几乎扭曲。 数万大军连夜急行,连续发动两次猛攻,那些临时抓来的蒙古老弱与朝鲜壮丁暂且不论,此战他又折损三千旗兵,辽阳却依旧巍然不动,老奴心如刀割。 “把李永芳那狗东西给本汗押上来!” 包衣将李永芳推搡到面前,老奴未发一言,扬起手中马鞭便狠狠抽去。 李永芳虽受鞭刑,却始终沉默不语,未曾发出一声哀嚎。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一仗要是输了,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不单因为他在联络事务中起着关键作用,还因他身上汉人的身份,本就容易遭到猜忌。 老奴一口气抽了他十几鞭子,直到胸口一阵畅快,才停下手来。 黄台吉悄悄抬眼观察,见奴儿哈赤正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前方辽阳城上。 他立刻转身,对着李永芳大声怒斥: “你这个废物,不是讲好了跟那些辽将已打通关节?怎么到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为何明军早就在城外设伏,专门等着我们入套?” “打了一夜,城里根本没有混乱,那些辽军也并未如你所说临阵倒戈,你所讲的一切,竟无一样应验!” 黄台吉之所以出面责问,实则另有算计。 因负责此事的不止李永芳一人,范文程也在其列。 若论责任,范文程所犯之错绝不比他轻。 而范文程是他极为信任的汉臣,黄台吉必须将过错全部转嫁到李永芳头上,才能保住范文程不受牵连。 李永芳此时已明白辩解无用,无论他怎么解释、怎么陈词,都无济于事。 建奴众旗主将领见他面对四贝勒的质问无动于衷,一个个怒目而视,恨不得当场将他撕碎。 若非老奴在场,恐怕李永芳早已死于乱拳之下。 老奴心中虽有杀意,但他清楚,不能这么做。若因一役失利就杀掉来投之人,以后谁还敢归附。 虽然他对汉人并无好感,但不得不承认,这些汉臣确实能办许多大事。 像范文程这样识字懂法、精于政务的能人,为大金解决无数难题,是极难替代的力量。 “李永芳,你曾为大金、为本汗立下大功。虽让本汗失望过两次,但这次仍可留你一命。你好自为之,日后若能立功赎罪,仍可再用。” 李永芳眼含热泪,向着马上端坐的老奴重重叩首,声音低哑,哽咽难言: “奴才谢过大汗恩典。” 莽古尔泰性情刚烈,实在忍不住。他想起正蓝旗在这场进攻中损失惨重,全是因李永芳所言不实而起。 怎能只是几句斥责、几鞭子便草草收场? 他心中早已决意,要亲手斩下这狗贼的脑袋,以祭死去的将士。 正当他伸手要拔刀时,代善却按住他的手背,闭目摇头。 莽古尔泰虽鲁莽,却不愚蠢。 他偷偷扫了一眼奴儿哈赤,发现其正用如鹰般的目光紧盯着自己。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再动。 老奴见状,环顾众人,语气沉闷地说道: “此番进攻辽阳已无可能,随本汗撤军回去吧!” “虽说这一仗我们大金伤亡不小,可辽东的明军还是压制得住的,至于辽沈的进攻计划,暂时搁置吧!” 奴儿哈赤一向性格刚烈,这一次也选择了退让。他清楚,自己眼下实力有限,这场战役中接连几次的损耗更让局势雪上加霜。 他已经拿定主意,今后先对明朝采取守势,把战略重心转向蒙古与朝鲜,先稳住国内局势,恢复元气,再推进心中那宏图大业。 其他将领也没有异议。 他们都明白,若继续进攻,不过是徒增伤亡,白白给明军送军功与赏银罢了。 建奴大军来时气势汹汹,众人原以为能一举拿下辽阳,谁料,来得快去得也快,最终带着满腹败意撤出了辽地。 但李松平却不想就此放老奴安然退回。 他要让建奴彻底尝到苦头。 当老奴率军刚撤出不远,便遭到了千余人明军的伏击,两军迅速陷入混战。 只是这股明军兵力太过薄弱,很快就被建奴如摧枯拉朽般击溃。 -------- 最近数据下滑的厉害,还是麻烦大家多多点点催更、加加书架!! 麻烦了!!! 第201章 辽阳仍有可取之机 …… 老奴第一眼还以为是辽阳附近哪支辽军赶来支援,所以并未多想。 辽军的装扮极易辨认,尤其是他们的铠甲和兵器,与关内军、边军、卫所军有明显差别,大多粗制滥造,只有少数精锐将领的亲兵才有精良装备。 奴儿哈赤年轻时曾跟随李成梁征战辽东多年,对辽军的真实情况了解极深,这也是他当初敢决然反明的底气所在。 而这支被伏击的明军,正是李松平刚刚接受投降的叛军。 他向这些人承诺,只要出城阻击建奴,无论胜负,一律赦免罪责。 这一条件极具诱惑,比免死更让人动心。叛军自知已是死路一条,便鼓足勇气,拼死一搏,但因战力低劣,没撑多久便溃败。 建奴击溃这股“叛军”后,仅草草清理战场,便继续朝沈阳方向进发。 而此时的辽阳城内,李松平刚刚完成城防布置。 由左卫军与辽军组成的一支万人骑兵部队,也正好按时集结完毕。 这支万人骑兵中,三千人为左卫军所辖,两千人属祖家私兵,或是祖大寿直接统率的部将。 其余人则是从辽军中挑选出来的,都是近年招募的精锐,尚能听从朝廷号令。 带队的将领中,一部分出自辽东将门,且与祖家关系密切。他们也如祖大寿一般,在洪承畴面前立下重誓,誓死效忠皇帝。 李松平偶尔也会思索,若洪承畴此刻在辽阳,面对如此突发状况,他会如何应对?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依照陛下的旨意行事?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泰宁卫,洪承畴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几乎被自己呛得站不稳。 李松平对祖大寿做出的决定颇感惊喜。 他原本只是试探性地派人传话,没想到洪承畴的亲信张嘴八竟然真把话传到了,还成功将祖家拉入了自己阵营。 从祖大寿今日的表现来看,确实让李松平十分满意。 无论是剿除叛军,还是抵御建奴的战斗,祖大寿等人毫无退缩之意,始终冲在最前。 他之所以先把叛军引出城外设伏,是为了争取时间。他决心主动出击,一举击溃那个号称天下无敌的金国大汗。 他清楚地知道,一万骑兵在正面战场上远远不够,因此并不打算正面硬拼,而是采取机动战术,寻找敌军薄弱之处,伺机分割围歼。 他派出去的一千多人,其实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只希望老奴能因此得意忘形,露出破绽,那样才有可乘之机。 “兄弟们,建奴虽然暂时退了,但他们的主力尚在,仍对我大明虎视眈眈。今日我将亲自带你们出城杀敌,可敢与我一同死战?” 左卫军将士齐声回应: “靖边安民、荡平奴患,愿为大明朝效死!” 祖大寿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禁愣住了。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整齐划一、士气高昂的回答。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判断准确,这次投靠李松平是正确的选择。 老奴还未完全脱离辽阳的势力范围,就被李松平亲率的一万骑兵追上。 老奴立即下令,由正黄旗的一名固山额真带领两个甲喇迎战明军,而自己则率主力继续后撤。 若在以往,他必定毫不犹豫地亲自迎敌。 但如今局势不同,即便他兵力占优,也不敢轻易应战。 自从那位年轻皇帝登基以来,明国的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军队的战力也大幅提升。 更令他震惊的是,那位皇帝竟有办法绕过各级官吏,将粮饷直接发放到士兵手中。 此举极大收拢了军心。 虽说粮饷仍未足额发放,但比起从前的两三成,已是翻了几倍,士兵们至少能维持生计,有了盼头。 明军的武器装备也有了明显改观。他们不再穿着破旧的铁甲,手持卷刃生锈的兵器,而是配备锋利坚锐、可破敌甲的精良武器。 最令他担忧的是,此前攻打辽阳时与皇帝亲军的交战,那场战斗让他印象深刻。 这一次的遭遇更是让他震惊不已。 没想到那位年轻皇帝手中竟握有一支如此强悍的军队,尤其是他们的火器,射程远、威力猛,前所未见。 他那战无不胜的八旗子弟发动如此猛烈的攻势,竟未能撼动对方分毫,这在以往与明军交手的经历中从未有过。 就连那位令他心存畏惧的熊廷弼,其麾下军队也未曾达到如此水准。 他望着那些威力惊人的火器陷入思索。 早年在李家时,他曾特意了解过明军的火器装备。 在他的记忆中,明军从未配备过这般威力的武器。 这些年来,与明军的交锋数不胜数,他从不曾遇到过如此精良的火器。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低估了那个年仅十七岁的皇帝。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多部署,还能稳住各地局势,不让乱子发生。 正当老奴束手无策之际,一名探子从后方飞奔而来,急报军情。 “大汗,那支明军始终紧随不舍,我军停驻他们也停下,我军行进他们也保持同样的节奏,既不主动进攻,也不撤退。” “父汗,让孩儿带兵去剿灭这些明军吧,让他们知道我大金依旧势不可挡,也好让他们不再纠缠不休。” 莽古尔泰性情急躁,早已忍无可忍。 前番攻打沈阳伤亡惨重,此次袭击辽阳又无功而返,死伤最多的正是他正蓝旗的兵士,作为旗主,他如何能不怒。 奴儿哈赤当即脸色一沉,训斥道: “身为旗主,首先得沉得住气,冷静判断局势。若想成为真正的统帅,更不可动辄暴跳如雷,应当始终保持理智。” 见老奴语气严厉,莽古尔泰心生惧意,低下头不敢再言。 但没人注意,当老奴提到“统帅”二字时,黄台吉的手悄悄握紧,神情微变。 而老奴心中亦有盘算,脑海中已浮现出新的念头——若能击退追兵,辽阳仍有可取之机。 第202章 再攻辽阳! 老奴轻哼一声,缓缓下令: “莽古尔泰,你率正蓝旗先行出发。本汗记得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山谷,林木茂密,适合埋伏,你们就在那里设下伏兵。” “代善、黄台吉,你们二人即刻带人绕行田间小路,全速返回辽阳。抵达后,命人于城下高声叫喊,宣称明军已被全歼,扰乱其军心。若时机合适,可再度发起进攻!” “遵命!” 代善与黄台吉立刻召集各自旗中的将领,收起旗帜,万名身披红白战甲的骑兵从阵中疾驰而出。 老奴回身对那名探子继续说道: “传令赖慕布,所有人立即撤回。你再快马赶往沈阳与阿敏汇合,命令他立即率军撤离,朝本汗方向靠拢。” “嗻!” 既然正面决战胜算不高,那便故技重施——半路设伏。 这一招,他屡用屡胜。 明朝那些大小将领,不论是久经战场的老将,还是初上战场的新人,大多栽在这计策之下。 老奴为使明军放松警惕,特地从其余三旗各调出一个甲喇的士兵,并将所有旗帜留在原地,以防明军将领起疑。 明军抵达后,并未贸然进攻,双方在官道上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局面。 李松平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他通过千里眼不仅看到正黄旗和那面象征野猪皮的旗帜,甚至清楚看见野猪皮本人。在他看来,只需紧盯野猪皮,其余奴酋并不足以为患。 两个时辰的对峙,为莽古尔泰争取到了充分的准备时间。接下来,只需稍加引导,便可顺势而为。 当发现建奴开始移动,李松平立刻下令部队紧紧跟随,与敌军始终保持在三里之内的距离。 当接近建奴设伏的山谷时,李松平内心升起一丝警觉。 老奴真的愿意让自己一路尾随? 见明军没有立刻追击,老奴迅速派出一个牛录的旗丁发起进攻。 李松平亲自带兵迎战。 交锋仅片刻,建奴便回马撤退。 然而明军并未如老奴所料发起追击。 李松平已看穿老奴的用意。 此时,他忽然想起在京师时,陛下曾向众将详细分析明军与建奴历次作战的战例。 陛下也多次强调,若无压倒性胜利,绝不可轻率追击。宁愿战果有限,也不能因贪功冒进而导致局势逆转。 对付建奴,唯一的取胜之道便是稳。 李松平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未被一时的战果冲昏头脑。否则一旦局势突变,胜负难料。 此外,夜不收传来的消息称老奴已倾巢而出。 但眼下看来,建奴的兵力远未达到所说的规模。 方才建奴进攻时,虽天色昏暗,但李松平仍清晰看到他们有四个颜色的旗兵,人数都不在少数。 可现在,眼前的建奴几乎都是身穿黄色战甲的士兵,其他颜色的旗帜少之又少。 “传我军令,全军立即撤退,返回辽阳防守!” 见明军突然撤军,老奴反应迅速,立刻命令正黄旗全部出动。 李松平眼见建奴发起猛攻,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已无心恋战,只想尽快脱离战场。 他在阵前高声下令: “不许恋战,不必顾及阵型,全军立刻撤退,返回辽阳!” 命令下达后,李松平迅速组织骑射手,在短短数息之间,向冲来的建奴射出成千上万支箭矢。 官道虽宽,但若大批骑兵冲锋,仍显狭窄。 两侧不是污水横流的沟渠,便是泥泞不堪的田地。战马想要在这样的地形中疾驰冲锋,几乎不可能,只有极少数精良战马才能勉强做到。 明军借助地形之利,接连发射箭矢,阻击建奴骑兵。 两方皆为骑兵部队,机动反应皆属一流,若论迅捷程度,明军还略占上风。 建奴多为重装骑兵,凡属余丁以上者,至少披挂双层甲胄,且多为厚重之物。 而明军骑兵,至多穿戴双层甲衣,羽林军更是仅披单层铁甲,制作精良,轻便灵活,无丝毫沉重之感。 明军轻易摆脱建奴纠缠,迅速沿原路回撤,整条官道上尘土飞扬。 老奴急令八旗骑兵全力追击,意在辽阳城下接应代善与黄台吉。 局势逆转,双方身份互换,追逐之势再次上演。 待李松平返回辽阳,果见大批建奴正在搭建简陋的攻城梯。 他见状,未加迟疑,趁敌无备,率军直冲敌阵。 黄台吉与代善未曾料到李松平回援如此迅速,攻城梯尚未完工,便遭明军突袭,措手不及。 城头明军望见李松平将旗,士气大振,欢呼声此起彼伏。 骑兵与建奴随即混战一团,难分高下,双方人数与战力相差无几。 梅春在城头目睹混战局势,心急如焚,思虑再三,决定违抗李松平先前将令,下令打开城门,派出守军支援。 守军加入战局,使建奴陷入被动,虽其骁勇,但在混战中难以抵挡人多势众的明军。 代善仍有战意,但黄台吉久经沙场,早已察觉败势难挽,力劝代善撤兵。 代善并非愚钝之人,焉能不知黄台吉实为顾虑正白旗伤亡过重而欲避战? 最终,二人同时下令撤军,两旗建奴接令后,边战边退,逐步撤离战场。 明军亦未穷追不舍,只与敌保持距离,实为放其归路。 李松平本就不图全歼两旗敌军,他心知肚明,以己之力,尚无法吞下如此强敌。 撤军不久,代善与黄台吉便遇前来接应的奴儿哈赤。 见二人狼狈模样,老奴即知败局已定。 他未当场问责,仅淡淡吐出一句: “移军沈阳!” 众人见老奴面色冷峻,威严难测,心中无不生出寒意,尤以曾参与谋划的汉臣降将最为惶恐,皆屏息敛声,不敢妄动。 老奴素来倚重汉臣与降将,然而骨子里对汉人的嫌恶始终未曾稍减,这一点无人不知。 待建奴退兵之后,李松平方才着手统计此战的伤亡与斩获。 城外尸首大多已被敌军拖走,故而明军所斩建奴披甲兵及首级数量不多,仅六百余级。 至于炮灰部队的首级,则多达六千余,建奴对此毫不在意,明军亦无兴趣,一些将领甚至不愿动手去砍,因这些脑袋根本不值钱。 蒙古人尚可换些酒资,至于朝鲜人的脑袋,一百颗也抵不上一个建奴披甲兵,偏偏数目最多的就是他们。 除去被派出送命的一千多叛军,明军自身的伤亡尚不满两千,其中多为辽军,李松平的左卫军伤亡不足五百,堪称一场大胜。 自受陛下敕封为挂印将军、辽东总兵官以来,他终于可以呈上一份像样的捷报,心中也踏实许多。 “兄弟们,将军说了,今晚在城里开席庆功,辽阳的将士皆可去吃肉喝酒!” 对刚经历大战的军士而言,再没有比痛饮豪食更让人高兴的事,若有,那便是发饷那天。 第203章 台台再破敌军! 当老奴率领四旗兵马渡过浑河时,并未见到阿敏前来迎接,只见一群狼狈不堪的败兵站在眼前。 此前于辽阳接连失利,本就心头不爽,如今又见其他四旗这般模样,老奴顿时火冒三丈。 他当即对着跪地的阿敏怒声质问: “阿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本汗命你围困沈阳,并未让你攻城,为何伤亡如此之重!” “回父汗,奴才所作所为皆依父汗部署,并未擅自攻城,奈何熊廷弼太过狡诈。昨夜天黑风急,沈阳明军自四面夜袭我军营寨,更将火炮推至城外轰击,奴才实在难以抵挡!” 代善颤声追问: “伤亡多少?” 阿敏咽了口唾沫,额头汗珠直落,好半晌才低声回道: “镶蓝旗八牙喇已不足百人,四旗共折损五千余人,粮草物资焚毁甚多,仅余不到四成。” 阿敏话音刚落,奴儿哈赤顿觉天旋地转,几乎昏厥。 此番往返,又折损近万旗丁,便是老奴也难以承受这般重创,旁人更不用提。 若非亲兵及时扶住,恐怕老奴早已倒地。 众人见状,齐齐跪地高呼: “请大(父)汗息怒!” 稍缓过气后,奴儿哈赤怒指沈阳方向,破口大骂道: “熊蛮子,本汗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方能告慰我大金将士的英魂!” 努尔哈赤气得几欲吐血,而此刻熊廷弼正在沈阳城中盘点此役的战果。 自他掌管辽东事务以来,已经快四年了。 这期间,他日日都在担心建奴的再度来袭,始终处于被动防守的境地。 他还记得当年奉神宗之命前往辽东时的那份沉重与压力。 不仅要抵御敌军,还要应对朝廷中那些文官的责难,更要与地方将领与豪族周旋,争权夺利,每一步都如临深渊。 自从沈阳一战大胜后,他明显察觉到朝廷和皇帝对努尔哈赤的重视程度有所下降,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对辽东本地将领下手。 对于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熊廷弼深知其危害,也一直有意压制,但成效有限。 待皇帝亲自出手之后,他便不再过多插手这些事,转而将主要精力投入军事准备上。 如今努尔哈赤再度大败,辽东将门的根基也被削弱,只要持续稳步推进,不出半年,辽东局势便可彻底改观。 统计工作结束时,天色已晚。 府衙内气氛热烈,除了值班将领,沈阳上下大小军官全都齐聚一堂。 “哈哈,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你们是没看见阿敏那副模样,他镶蓝旗的精锐白甲兵,几乎被我全歼了!” 尤世功身为老将,此刻正在堂中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昨晚的战绩。 城南阿敏的大营正是由他亲率兵马突袭的。 熊廷弼把沈阳城中所有的精锐骑兵都拨给了他,杀入镶蓝旗营地时,敌军乱作一团。 可惜的是,阿敏在几名白甲兵的拼死保护下逃脱了。若能砍下他的头颅,那便是大功一件。 “你们不知道,我昨夜冲到他营帐外时,那奴酋吓得连站都站不稳,差一点就躲到裤裆里去了。” 堂中众人闻言纷纷附和,也不忘各自讲述自己在战场上的表现,生怕被人忽略。 唯有熊廷弼亲信营的参将李怀信,如同置身事外一般,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品着茶。 许久之后,熊廷弼终于写完了奏报。 当他从内堂走出时,前一刻还喧闹不已的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熊廷弼面色轻松地对他们说道: “诸位辛苦了,刚收到辽阳来信,李将军已击退老奴,辽阳无虞。” 一名将领立刻趁机奉承道: “恭贺台台再破敌军,此役之后,台台威名远扬,老奴必心生畏惧。只要台台坐镇辽东,边境便可高枕无忧!” 熊廷弼向来厌恶阿谀奉承之人,也听不得那些奉承之言。 但此时此地,他也不好拂了众人兴致,只能勉强压下心中不快,表面保持平静。 他轻笑了一下,敷衍地应酬了几句,并未多加回应。 “诸位将军,此战的功劳,本官会如实上报朝廷,呈给陛下。诸位稍安勿躁,待几日之后,朝廷定会根据战功颁发赏赐!” 这番话正是众人最在意的内容。 不少将领都盼着能借此次战功升上一两级。 熊廷弼未再与众人寒暄,随即吩咐仆人摆上几桌酒席。 今晚,注定又是一番豪饮吹嘘的场面。 除了正面战场大捷之外,在数百里外的朝鲜边境,毛文龙悄然再次登岸。 他旧计重施,趁建奴主力倾巢而出攻打辽沈之际,亲率部下再度攻占镇江堡,斩杀八百余名朝鲜降兵及二十三名建奴士兵。 紧接着,他如上次一般,以镇江堡为据点,分兵三路深入建奴后方。 由于建奴后方兵力空虚,留守士兵听闻毛文龙来袭,纷纷望风而逃。 毛文龙几乎未遇阻碍,便推进至建奴重点防守的一处要塞。 此地是通往赫图阿拉最快且最稳妥的通道,他势在必得。 此时的毛文龙,军力早已不同往昔。 他手下精兵多达四千余人,皆是被建奴所害、家破人亡之人,心中仇恨极深。 其中尤以他的养孙尚可喜对建奴最为痛恨。 再加上袁可立的全力支持,粮草、兵器、铠甲源源不绝,军饷也极少拖欠。 因此,毛文龙所部战力极强,甚至不逊于辽东诸将的亲兵家丁。 镇江军披甲率高达六成,凡是作战勇猛、立有战功的士兵,大多配备布面甲,部分还披挂皮甲或锁子甲。 加之有朝鲜提供的部分海战器械与战船,使得毛文龙在海上的力量也远胜建奴。 如今,他已具备进可攻、退可守的实力,正合朱由校当初所望。 此外,毛文龙军中还装备了少量的小型佛郎机炮,这也是他敢于强攻驻有千余建奴及部分降军把守关隘的底气所在。 这些火器全部交由他的养孙孔有德统领。 第204章 奴酋勿追,你的狗头暂且留着! 此时,孔有德正手持袁可立所赠的千里镜,仔细观察前方要塞,寻找薄弱之处。 这是孔有德首次指挥火器部队作战,内心难免紧张。 “准备好了,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门小型佛郎机炮在辽东战场上发出了第一声怒吼。 孤山堡虽称要塞,实则仅有几道土墙而已,还是当年明军所建,建奴并未加以修缮加固。 佛郎机炮虽不及大将军炮、红夷大炮那般威力惊人,但轰塌这种毫无防御的土墙,毫不费力。 几轮炮火轰击之后,孤山堡要塞迅速瓦解。 被委以先锋重任的尚可喜与耿仲明二人,立刻挥刀高呼: “儿郎们,随我杀敌,为死去的亲人乡亲报仇了啊!!” 镇江军一路势如破竹,士气高昂,加之背负血海深仇,孤山堡内的敌军与降兵根本无力抵挡,仅仅一个时辰便被尽数歼灭。 稍作整顿后,尚可喜带领五百士兵作为前锋,直指下一个敌军据点碱场堡。 毛文龙则亲率主力部队,于五里之外缓缓推进。 攻下孤山堡后,毛文龙仅用三日时间便深入敌后数百里,接连拿下碱场堡、一堵墙堡、松树口等多处要地。 敌军一听到毛文龙的名字便心生畏惧。 毛文龙深知自己的目标与使命。 在清除周边多个敌军驻守的据点后,他暂缓了攻势。 他派遣几位养孙分路出击,以松树口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展开,扫荡敌军村庄与粮田。 随后,他自己亲率一支主力部队,直扑苇子谷。 当夜三更,毛文龙集结两千兵力夜袭苇子谷,斩敌八十余人,俘虏百余人。 占领苇子谷后,他距离老奴的大本营赫图阿拉已不足百余里,只需三日便可直逼敌军后方核心。 毛文龙开始召回各路部队,稍作休整后正准备出发,攻取最后一道防线鸦鹘关时,却收到重要军情。 莽古尔泰已率军抵达清河堡,老奴亦从前线回援。 得知消息后,毛文龙并未冒进贪功,而是果断下令全军撤退,并要求快速撤离。 这几日的战斗与破坏,使得方圆数十里之内,敌军被彻底肃清,所有耕种的田地也被焚毁殆尽。 这个寒冬,又不知多少敌军将因饥饿与寒冷而死。 毛文龙并不在意这些后果,他只负责点燃战火,其余一切由敌人自行承担,这正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莽古尔泰匆匆赶到松树口时,毛文龙早已不见踪影。 他所见到的,只有一片被焚毁的村庄和田野。 在松树口破败的城墙上,毛文龙特意留下了一块门板,上面用满汉双语写道: “奴酋勿追,你的狗头暂且留着,等本将军何时缺银子换酒喝时,自会来取!” 看到莽古尔泰脸色铁青,几名机灵的包衣正打算搬走门板。 可他已抽出腰间马刀,对着门板一顿劈砍,口中不断咒骂“明狗”“尼堪”之类的话语。 “毛文龙,你这个可恶的明军走狗,本贝勒一定要取你性命,给我追!” 莽古尔泰一向傲慢自负,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虽然他连毛文龙的影子都没见着,还是咬牙下令,必须继续追击。 然而,每经过一座被明军夺回的营寨,最显眼处总会立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羞辱和讥讽建州军的话语,字字刺眼。 莽古尔泰一路追出五十里地,别说毛文龙的踪影,连一缕尘土都没追到,只能气愤地收兵返回。 毛文龙虽已重新夺回镇江,并被皇帝正式任命为该地的分守参将,但他并未在此驻扎,而是领兵前往与朝鲜隔海相望的皮岛。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所在。 …… 当辽东传来的捷报送达京城,朝野震动,百姓欢腾。 京师的老百姓自发走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爆竹,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百官第一时间上奏,向乾清宫递上贺表。 朱由校接连看完李松平、熊廷弼、毛文龙三人的战报,连连称赞,口呼“妙哉”。 他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自己这一把赌赢了。 老奴果然因为那些将门的一封信,不顾一切再次倾巢而出。 看来这位老奴的赌性比自己还重,辽沈之地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 不得不承认,老奴胆子够大,连朱由校也不禁对其此番举动生出几分佩服。 建州军近几个月征战不断,根本没有时间休整,士气也远不如沈阳一战之前。 在如此多的不利因素下,老奴仍敢于冒险出兵。 但这次老奴必须为他的轻率付出惨痛代价。 再度惨败之后,建州军已无力再图辽沈。 老奴企图掌控辽沈的梦想彻底破灭。 朱由校并未吝啬赏赐,而是大张旗鼓地嘉奖所有参战将士,可以说是他登基一年以来出手最阔的一次封赏。 熊廷弼因指挥得当,加封太子太师兼太保,赐银三千两,绸缎五十匹。 李松平由骁骑将军升为平辽将军,继续驻守辽阳,统管辽地军务。 皮岛正式设为军镇,称“东江镇”,由毛文龙任总兵官。 其三位义孙,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分别任三路游击将军,参将之位暂未设置。 这三人虽是日后助清入关的要将,但那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悲剧。 若仅论本事,他们皆是能征善战之将,否则也不会成为日后赫赫有名的“三顺王”。 朱由校自然不会弃之不用。 左卫军游击将军梅春,升任为广宁兵备道分守参将,率军驻守广宁。 尤世功加封昭勇将军,兼太子少保。 祖大寿升任参将,随熊廷弼驻守沈阳。 此战之后,其他有功的将领与文臣皆按制度予以封赏和晋升。 军中有一名年纪极轻的士兵,因斩杀七名建奴首级,被熊廷弼看中,破格提拔数级,由普通士卒直接升任为把总。 此人名叫黄得功。 此役明军伤亡三千余人,朱由校以增补辽东军需为由,从羽林军中再调五千人奔赴辽地,交由梅春统率。 同时,将广宁一带的辽将辽兵全部调往沈阳,归属熊廷弼指挥调度。 第205章 皇嗣 借此次整顿,将辽阳一带心怀二意、表面顺从实则对抗的将门势力清理得差不多了。 然而,那些与将门狼狈为奸的文臣依旧盘踞在朝中。 锦衣卫早已掌握他们多数人的犯罪证据,朱由校之所以迟迟未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顾虑那些将门势力的反扑。 如今形势不同,将门自身都难以保全,自然无力再庇护这些文臣。 朱由校立即亲笔写下命令,指示北镇抚司的缇骑随五千羽林军一同前往辽地,将那些贪赃枉法、勾结外敌的商贾与文臣尽数缉拿。 他不禁想起先前派遣至辽东三卫进行劝降的洪承畴,不知他任务进展如何。 他期盼洪承畴能尽快传来好消息。 辽东局势已然趋稳,只要自己不犯重大错误,维持当前局面,老奴便再无翻盘之机。 接下来,他便可将精力集中于整顿朝政。 此次大胜,举国欢腾,身为皇帝的朱由校自然最为欣喜。 当夜,他放下乾清宫所有军政要务,径直前往坤宁宫,与皇后分享心中喜悦,并与她在寝宫中促膝长谈,直至天明。 次日日上三竿,张嫣方才缓缓睁开双眼,醒来后,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仍在梦乡中的朱由校。 朱由校似有所感,不过片刻便从睡梦中醒来。 两人近在咫尺,目光相接,久久未曾移开。 张嫣感受到皇上的灼热目光,羞涩地将脸埋进被中。 朱由校轻笑着将她从被中拉出,拥入怀中,轻轻吻了她的额头,说道: “若此胎是皇子,朕便立他为太子,悉心培养,将来继承大明江山!” 张嫣闻言,满面喜色,主动环抱住皇上,在他唇边轻吻一口。 就在昨夜,她向皇上告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她怀上了皇嗣。 朱由校得知之时几乎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虽然纯妃亦已有数月身孕,但其分量远远无法与皇后相比。 这并非因朱由校对张嫣有多么宠爱,而是出于礼法的考量。 大明皇位继承制度以“嫡长子”为准。 只要皇后诞下皇子,并顺利抚养成人,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无人可以更改。 大明朝讲究嫡长子继承制,只要皇后有子,其他人哪怕才高八斗,再怎么出类拔萃,也得靠边站。 皇后若无子嗣,通常由年长的皇子继位。 这个制度有利有弊,一方面减少了兄弟相争、兵戎相见的局面,另一方面也导致历代继承人的素质高低不一。 皇后能否生育皇子,关乎国运。皇子不但是血脉传承,更是国家未来的希望。 皇帝登基后最紧要的一件事,不是建功立业,而是尽快有子。 后宫妃嫔、朝中文武、各地藩王与功勋之家,无一不对此事格外上心。 朱由校也深知这一点,皇子继承在当时就是头等大事。 他清楚记得,武宗皇帝因为无子,被后世文人狠狠地抹黑。那些原本显赫的军功与政绩,在文人的笔下被一笔勾销。 正德年间,武宗亲率明军与达延汗所统的鞑靼骑兵在应州一带爆发大战。数十次交锋,参战人数超过十万,最终大败鞑靼,同年达延汗暴毙。 如此重要的战役,在史书中却只留下寥寥数语。 甚至有人说,武宗亲征只是为了满足私欲,去边境游玩。 那一战斩获敌首十六级,战役持续五日,敌军损失却只有个位数?这怎么都说不通。 若说明军战败,也许还能搪塞过去,可事实是明军大胜,鞑靼惨败。 从这里可以看出,笔杆的力量胜过刀枪,掌握话语权才是真正的制胜关键。 武宗无子,又加之行事放浪,自然成了文人笔下批判的首选对象。 而在这段时期,他的堂弟朱厚熜,对这些诋毁只当没听见,任由他人肆意歪曲武宗的事迹。 朱由校对此难以理解,你们好歹是同一个祖父的子孙,都是宪宗皇帝的后人。即使没有深交,没有感情,也终究是同宗血脉。 你做了皇帝,不为他辩解也就罢了,竟然还纵容臣子诋毁先帝? 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与朱家毫无关系。 世人总说嘉靖皇帝天资过人,聪慧异常,可朱由校并不认同。单就此事而言,朱厚熜和一头愚钝的猪没有分别。 臣子胆敢妄议先帝,本就是大逆不道之罪。虽说矛头只对准朱厚照,可这种风气不加遏制,其他人不也会被牵连? 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羞辱先人与祖宗之事,你竟还能安之若素,仿佛置身事外? 朱由校只能感叹此人度量非凡,寻常人做不出这般傻事,非得有非常之人方能为之。 他轻揽皇后于寝宫中,柔情似水,满室皆是温馨静谧。 此时,坤宁宫外,杨寰自入宫以来已在宫门前等候良久,将近一个时辰。 他手握一份奏章,不时回首望向坤宁宫的入口。 “杨都督,莫要焦急,不过几个商贾罢了,怎就让你这般坐立难安?” 看着杨寰在自己面前来回踱步,王朝辅几乎被他看得眼花缭乱。 杨寰停下脚步,语气急切地说道: “并非我心急,而是陛下交代的事务有了重要进展,理应尽快呈报。若耽误了陛下的要事,我实难负责!” 听罢杨寰之言,王朝辅脸色阴沉,冷冷回应: “所以你想让我此刻闯入寝宫,打扰万岁爷与皇后娘娘,替你去挨这一顿责罚?” “耽误大事你担不起,可若惊扰了万岁爷休憩,我更担不起,安心等着便是!” 话不投机,半句也嫌多。 若是在从前,杨寰与王朝辅关系尚佳,一位是皇帝身边的重臣,一位是贴身伺候的内侍,彼此之间尚可互通有无、相互扶持。 但时至今日,两人权势地位已大不相同,皇帝心中的分量亦有轻重,彼此之间早已生出嫌隙,成了暗中较劲的对手。 第206章 山西商人 朱由校今日心情颇好,朝中无甚紧要军政,正打算召集几位嫔妃一同出游,增进情谊。 谁知天不从人愿,刚起身换好衣裳,便收到了杨寰递上的奏报。 此奏由许显纯所写,内容涉及山西商人之种种。 虽说王朝辅与杨寰素来不睦,但他不敢胆大妄为到私扣奏章的地步。若被皇帝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奏章厚重详尽,条理清晰,朱由校前后花了约一刻钟才将内容尽数阅览完毕。 阅毕,他闭目沉思,神情凝重。 他原以为这些山西商人的势力尚不及崇祯年间那般根深蒂固,查办起来应不致过于棘手,如今看来,实是低估了局势。 奏中许显纯写道: “边镇绵延千里,镇将多与商人勾连,各地卫所亦从中牟利,走私商队横行山陕之地,出关如入无人之境。” “除商贾家丁之外,常有地方将领或卫所士卒护送同行,直至脱离其管辖范围为止。” 据许显纯所报,山西商人在当地的势力,已远非“盘根错节”四字所能形容。 若想对他们动手,前提是必须先想出应对边镇将领与卫所武官的对策。 那些与商人暗中勾结、利益输送的将官,绝不会束手就擒。他们清楚,朝廷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 一旦被逼至绝境,联合外敌引蒙古入关并非没有可能。 想一劳永逸解决山西商人勾结敌方的问题,这种念头几乎等同于空想。 如今的朱由校,尚不具备与边镇势力正面对抗的实力与资本。他所能真正调动的兵力,仅限于直属的羽林军。 真正令朱由校忌惮的,并非这些人的军力多强、势力多大,而是当地普通百姓的态度。 当初在京城能够大肆清除贪官污吏,制造血雨腥风,朱由校最大的依仗并非羽林军,而是百姓对贪腐之人的深恶痛绝。 百姓,才是他推行一切行动的根基。 只要民心仍在,拥戴尚存,大明的江山就不会倾覆。 但这些商人手段老练,只需从剥削来的财富与走私暴利中抽出一小部分,做些表面善事,救济灾民,就能赢得民间好感,被百姓奉为善人。 这是商人惯用的伎俩。表面上笑容可掬,背地里却恨不得榨干每一个铜板。 对付这些虚伪之徒,不能用寻常手段。不能再像对付朝中官员那样,只靠几个锦衣卫缇骑上门抄家抓人。 朱由校深知,一旦他派出人手,这些商人和将领敢杀人,而且杀得让你无话可说。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封住你的口,不需要任何解释。 这种事情在大明朝早就是常态。当年万历皇帝派去江南收税的太监,刚踏进地界,人就没了。 朱由校沉思良久,合上奏折,望着下方站立的杨寰,语气淡然地说道: “许显纯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虽然耗时稍久,但调查得极为详尽。若非朕早有耳闻,恐怕都不敢相信奏折中所言属实。” “陛下,此事牵涉极广,指挥使大人未等圣命,不敢轻举妄动。据密探传回消息,他们近日将有一次大规模出货,具体路线与目的地尚不清楚,但可以断定,货物将送往关外草原。” 朱由校心中已有几分判断,那批货物的目标,极可能是土默特部。 “大伴,拿朕的龙佩去军营,传达军令给英国公,秘密调集一万骑兵、两万虎贲军士,由李文胜与李威统领,配齐大将军炮,等候朕的进一步命令。” 王朝辅当即领命: “奴婢遵旨。” “杨寰,继续加派锦衣卫人手,潜入张家口、宣府镇、大同镇等地,务必藏好身份,行事低调,不可暴露。” “臣遵旨!” 朱由校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行退下,随即转向王朝辅说道: “大伴,传旨内阁与六部几位大人,到乾清宫候旨!” …… “诸位爱卿,此事大家议一议,拿出一个稳妥的方案来,务必尽快清除这些隐患!” 众臣心中为难。 辽东将门之事刚刚平定,皇帝又要对山西商人动手,真是让人喘息不得。 “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应轻动山西与边地,陛下应将重心继续放在辽东!” “即便锦衣卫查明属实,但以臣之见,大明之忧仍在建奴,蒙古各部早已不足为虑!” “陛下,如今应稳守辽东战果,巩固根基,实在不宜再生波澜!” 朱由校未曾料到,今日带头反对的竟会是王在晋,这让他颇感意外。 “臣赞同!” “臣等亦赞同!” 朱由校环视一圈,多数大臣都支持王在晋之言,其中竟有徐光启与王象乾等人。 “陛下有改革之志,实乃列祖列宗之幸、臣子之幸、百姓之幸,但正因如此,陛下更应稳中求进,不可操之过急!” “陛下前几日还提及西南土司或将生变,当下之急,应是平定土司之乱!” 平日沉默寡言的宋应星也站出来直言,尤其是提到西南土司一事,让朱由校心头一震。 是啊,自登基以来,虽看似步步为艰,却终能达成所愿,这也让他渐渐生出几分自满之意。 亲征蒙古大胜之后,他的心境已悄然改变,功名心愈盛,争胜之意愈强。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史书中那些急于建功之君的心理。 功成名就之感,的确令人沉迷,甚至能让人忘却初衷、迷失方向。 见陛下神色有变,众臣趁势继续剖析利害,终于将朱由校从功名迷雾中唤醒。 眼下时机尚未成熟,正如宋应星所言,治理大国如烹小鲜,若此时触动边镇与商人集团,恐将引发大乱。 若激起大规模兵变,朝廷将面临两难之选:或发兵镇压,或安抚妥协,无论哪一种,都将耗费巨大精力与资源。 而今辽东与西南皆在用兵,北方多地又遭灾荒,国库已近枯竭,若再添一处战事,恐怕会重蹈隋朝覆辙。 在众臣劝说之下,朱由校只得暂且搁置查处山西商人的打算。 他意识到,自己这一次确实过于轻率。商人之势力远比将门更难撼动。 不过,待他平定西南之后,再无人可挡其志! 第207章 粮食问题 朱由校采纳了群臣的建议,将脑海中一系列想法和部署暂时放下。 为了继续对老奴施加压力,他正式下旨,任命周兴武为山海关总兵官,率军驻守这一连接关内外的关键要道。 既然以辽阳、沈阳为核心的防御体系初步形成,后勤与通信自然也不能落后。 这一步也是进一步巩固朝廷对关外地区的控制。 那些在辽东世代盘踞的豪强地主,家底没有一个能经得起深查。 朱由校打算逐步清理这些人,换上自己信任的力量。 眼下,他还要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从辽阳、沈阳迁移到广宁、锦州等地的百姓多达数十万,如何保障他们的生计是头等大事。 长期依靠朝廷拨粮救济并非长久之计。加之辽东气候严寒,百姓流离失所,缺乏稳定的住所。短时间内尚可维持,时间一久,极易引发动乱。 如此庞大的人口滞留关外,对如今的朱由校和大明朝廷来说,无疑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即便没有建奴或蒙古骑兵入侵,仅靠当地百姓耕种所得的粮食,远远无法满足需求,每年仍需从国库调拨大量物资予以支援。 “苦寒之地”绝非夸大其词。关外的自然条件并不适合农耕文明的发展。 就连长期生活在此地的异族,都难以承受这种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煎熬,更何况是从未经历过这般恶劣环境的汉人。 这也是历代王朝不愿大规模向外扩张的原因之一。在这方面,不能一味责怪帝王无为或执政者保守。 对于农耕文明而言,打下来的土地若无法居住、难以耕种,便毫无价值可言。 明朝之所以放弃关外大片土地,除国力衰退、军备不足外,更关键的一点是无法动员百姓前往屯垦。 当年朱元璋为充实辽东人口,出台多项优惠政策,软硬兼施,耗费巨大精力才勉强让这片土地有了些人气。 即使如盛唐那般强盛,开疆拓土无数,许多地方依旧无法真正掌控,汉人数量稀少,反而引来大量异族迁入中原。 在对待边疆民族的策略上,大唐与大明大体相似,均采取“以夷制夷”的方式,分化瓦解异族部落,自己则充当幕后操盘手。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唐朝最终陷入藩镇割据的泥潭,明朝则养出了后金这个强大对手。 尽管唐朝名义上掌控了大片疆土,但并未真正实现有效的统治,反而将异族力量融入自身体系,为日后藩镇作乱埋下隐患。 唐朝之所以能维持几十年的版图扩张,除了国家财力雄厚之外,最根本的依仗,便是那些战力强悍的军队在背后支撑。 当中原政权声威日盛,曾经依附于大唐羽翼之下成长的外族,开始滋生出强烈的野心。 他们有的企图独霸一方,有的甚至觊觎皇权。 “安史之乱”的爆发,不是某一人的偶然行为导致,而是体制本身长期积弊的必然结果。即使李隆基早逝二十年,没有杨贵妃,没有安禄山、史思明等人,类似的冲突仍会发生。 因为一个政权无法永远保持巅峰状态。 疆域越辽阔,觊觎你的人就越多,任何一丝失误都可能成为崩塌的起点。 只要稍有松懈,实力稍有衰退,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边镇势力便会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发动猛烈冲击。 唐朝的强盛得益于包容与开放,但其衰败,也正源自这种过度的信任。 大唐尚能延续百年,而大明却不同。 朱棣一死,奴儿干都司迅速衰败,至正统年间已形同虚设。 这并非朝廷不作为,而是两个时代的国力根本不在同一层级。 永乐年间,朝政清明、国库充盈、军队强盛,自然可以震慑四方。 但随着军力衰退与财政吃紧,大明对关外的控制力也日渐削弱。那些原本臣服的部族,心中蠢动的欲望再次被点燃。 明朝君臣对外族的戒心远胜于唐朝。 除了朱棣和朱见深,其余皇帝几乎都对外族保持高度警惕。或许正是因为看到了唐朝藩镇割据的教训,明朝才始终采取更为严厉的压制政策。 要在东北这片尚未开化的苦寒之地扎根生存,首要解决的,就是粮食问题。 只有实现自给自足,才能真正留住百姓。 满清晚期,东北曾经历一次大规模移民潮,被称为“闯关东”。 原本只有几十万人口的地区,在短短几十年间激增至千万人,令人震撼。 推动这场人口迁徙的根本动力,是一种耐寒稻种的引进。 它能在东北恶劣多变的气候中存活,使得农业得以发展。加上当时对矿产资源的开发,东北逐渐展现出其富饶的潜力,吸引了大量移民涌入。 这种稻种最早从日本引入朝鲜,经过数十年培育改良,才被东北百姓所掌握并广泛使用。 如今,朱由校急需这种稻种。 只要获得它,便能极大缓解关外百姓的粮食危机。 小冰河期尚未达到顶峰,大明的百姓仍需经历数十年的艰难岁月。 朱由校不愿史书将来仍记载着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 唯有在关外实现粮食自给自足,才能部署重兵,向北扩展势力。 东北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不仅地理位置关键,更拥有世界级的丰富资源。 张作霖正是依托东北的战略优势与资源产出,才得以在乱世中稳如磐石。 即便在关内战败,只要守住山海关,不过数年,便能迅速恢复元气。 如今虽然尚无抗寒性强的稻种,但有精通农业的宋应星在。以他的才学与经验,培育出这类稻种,应当不难。 此刻,朱由校不得不感慨,朝中若有如此杰出之才,实乃皇室与百姓之福。 有这样的能人坐镇,胜过百万雄师。 第208章 逐步瓦解 对于皇上下旨任命周兴武为山海关总兵,朝中大臣皆表赞同。 山海关地位重要,守将必须忠诚可靠且具备卓越的军事能力。 王象乾向皇帝进言,应尽快敲定蓟辽总督人选,却被朱由校驳回。 在他看来,已有辽东经略在位,无需再设蓟辽总督。 两职权责重叠,只能保留其一。 更何况,眼下朝中文臣之中,无人足以胜任地方统管之责,多数仍需留在中央各部担纲要职。 王象乾再次进言: “陛下若有意整肃边军,当早作筹划。如陛下前次北征,筹备周密,方能一举制胜,届时雷霆出击,方无意外之忧。” 朱由校频频点头,认为此言极是。 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调任喜峰口参将满桂为宣府镇总兵官。 满桂虽为蒙古人,且非皇帝亲信,但朱由校用人,素以忠诚为首。 满桂的忠心早已被历史验证,其勇猛与军事素养亦属上乘。 原任宣府镇总兵改任蓟镇总兵,并赐“武义将军”称号,以表彰其过往战功。 蓟镇原总兵调入羽林军,担任辅兵营步军操练参将。虽由总兵降为参将,表面上似是贬职,实则为平级调动,甚至可视为隐性升迁。 自京营裁撤后,羽林军已被众人视为新“京营”的代表。 按明朝军制,京营将领地位高于地方军镇。 若按旧例,地方军镇总兵调入京营,最多仅能担任三大营副将,至于提督总兵一职,连资格都难具备。 为防止满桂离开后喜峰口的军力大幅下滑,朱由校随即指派游击将军马世龙接替其职务。 同时还调沈阳参将赵率教返至关内,出任大同镇副将。 原援辽军参将戚金也被委以宣府镇副将之职,并从其曾统率的浙兵旧部中挑选两千精锐,组建一支全火器部队,另又调配三千虎贲军士归其指挥。 手中握有兵力,才具备发言的资本,朱由校对此心知肚明。 若仅凭一纸任命书,让将领独自赴任,那这任命毫无实际意义。 戚金虽为老将,却不愿在京中闲居度日,仍渴望重返战场,报效国家。 为避免重蹈戚继光的覆辙,朱由校决定再度启用这位老将。 至于满桂与赵率教,无需特别补充兵力。 二人长期镇守边关,手下家丁与亲信合计亦不下数百,这样的军事基础已不算薄弱。 加上皇帝的任命与正统身份,若他们仍无法在上任后站稳脚跟,那也难以担此重任。 朱由校的这一系列安排,表面只是调换几位将领,实则对边镇体系形成不小的震动。 尽管因局势所限,尚无法对地方商贾与军官动手,但他正逐步瓦解这些势力集团。 他们或许已察觉异样,却别无选择,与辽东将门类似,不敢轻易与朝廷公开对立。 不过,这次人事安排却遭到刑部尚书薛贞的反对。 依他之见,此时不宜过早触动地方,以免引起警惕。 听其言辞,朱由校已大致判断出情况。 除了地方的文武官员,朝中收受地方好处的也不在少数。 薛贞本人,恐怕也曾从中获利。 事实正如朱由校所料,山西按察使正是薛贞多年旧交,借由这名故友,他接受了不少商贾的银两。 而条件很简单,只求在关键时刻替他们开口说几句话。 薛贞原本不愿卷入此事,但局势所迫,他也无可奈何。 倘若皇帝执意彻查,他必然难以独善其身,牵连难免。为保仕途与性命,他只能冒风险得罪皇上了。 朱由校并未回应他。 区区一名尚书,纵使能对计划造成些干扰,但影响有限。只要内阁点头,此事便已成定局。 至于六科中的言官和御史,也不会为这些无关之人与皇帝作对,他们更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皇帝早已将六科彻底震慑。 见皇上与众臣皆以异样目光注视自己,薛贞心中忐忑不安,不敢再多言。 “西南征讨即将开始,朕此番离京将历时良久。若进展顺利,三五月内便可回返;若途中遭遇突发状况与阻碍,朕亦难料归期。” “朕离开京城之后,仍按照先前的体制,设立总理衙门,置于内阁与六部之上,统管一切军政要务。” “总理大臣一职,依旧由元辅、阁老、大司徒、英国公四位担任,这四位皆是朕的重臣,诸位大臣可有意见?” “臣等并无异议。” 对于这一安排,众人皆表赞同。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朕启程前,会召四位总理大臣入宫交代相关事宜。今日朝议便到此为止,退朝吧。” “大司空留下,朕尚有一事要向你请教。” 关于稻种的培育,重要性不言而喻,这是朱由校应对灾荒的关键,必须尽快落实。 如今距离来年春耕尚有半年多时间,务必在此之前完成稻种的研发,并开展试验与推广。 至于如土豆、红薯一类作物,虽可充饥,但尚未普及,民间对此了解甚少。 汉人一向保守,面对陌生事物,往往缺乏尝试的勇气,尤其这关系到一家人的生计。 更何况,没有化肥等辅助手段,这些作物的产量并不高,营养价值也难以满足长期需求。若有人真打算将它们作为主粮,怕是脑子出了问题。 建州女真吃了上百年的土豆红薯,看看他们现在成了什么模样? 那还能算人吗? 除了皮包骨,几乎看不到一点血肉。 说他们是活人,倒不如称其为行尸走肉更贴切。 为了缓解熊廷弼与洪承畴的压力,朱由校又委任吏部左侍郎陈奇谕为平抚使,前往辽东,专责安抚安置无家可归的流民。 将这些流民迁回关内显然不现实,关内百姓自顾不暇,朝廷也无力承接。贸然迁移,只会徒增混乱。 第209章 要想富,先修路 朱由校的意思是,由陈奇谕将这些流民组织起来,优先将海州、盖州等地百姓安置回原居地。 努尔哈赤接连遭受重创,实力大损,辽东局势趋于平稳,只要不越出辽沈防线与毛文龙的防区,就可确保安全。 未来十年,东北将作为战略重点。 此地威胁不仅来自建奴,还有无数未归化的部族,以及邻近的三大蒙古部落,甚至靠近科尔沁与朝鲜。 这些地区自古便是华夏疆域,身为穿越者,朱由校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绝不能辱没汉武帝开疆拓土的威名。 所谓的后金女真,不过是冒名之徒。 真正的女真一族,早在金国灭亡后便已消失,不是被灭族,就是彻底汉化。 如今的建奴,实为从西伯利亚南迁而来的蛮族部落。 朱由校在穿越之前曾深入研究过,所谓的建州女真,与历史上的女真并无任何血缘关联。 无论是语言、文化还是传统风俗,两者之间几乎找不到契合之处。 他们使用的满语其实是从蒙古语演化而来的,而历史上的金国女真却拥有自己独特的文字体系。 皇太极本人也曾明确表示,建州卫最初的部族主要由通古斯人和胡里改人融合而成,其中仅混杂着极少数血统不纯的女真遗民。 努尔哈赤自称女真后裔,实则不过是为了抬高自身地位,制造对抗大明王朝的政治资本罢了。 由于朝廷的疏于管理,再加上李成梁的过度纵容,老奴逐渐壮大起来,屡战屡胜,竟真有些当年女真击溃辽国的气势。 仅死于建奴刀下的汉人百姓,就已经达到几十万人之多,如今又有几十万人因此流离失所。 数十万灾民长期供养,势必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 朱由校打算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合理利用人力资源,安排他们参与辽沈等地城池与要塞的防御建设。 为了让辽沈两地形成有效呼应,防御更加牢固,朱由校计划效仿秦始皇,在两地之间修建一条专供军队通行的快速通道。 这是一项规模浩大的工程。 若非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朱由校本不愿在如此艰难的时期启动如此庞大的项目。 在没有挖掘机械和铺路设备的前提下,要修建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难度可想而知。 当年隋朝国力强盛,曾两次出兵高句丽,皆动员了上百万大军。 然而如此强大的王朝,却因修建一条运河几乎耗尽国力。 所有工程都必须依靠人力肩挑背扛,遇到山岭河道,也只能凭借手中的工具一锄一铲地挖掘填平。 值得庆幸的是,大明的火药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并被广泛使用,这为施工带来了不少便利。 在封建时代,每有大型工程启动,都会征发百姓充当徭役。 他们必须听从官府安排,放下生计前往指定地点服役,每家每户都有义务参与。 服役期间,没有薪酬,没有保障,连前往工地的盘缠都得自理。 做一天活,才能吃一天饭,能否吃饱还不一定。 若有人因病或劳累致死,往往只是随便找个坑埋了了事。 秦始皇修筑直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死于非命,尸骨堆积如山。 毫不夸张地说,那条直道是用无数白骨铺就的。 朱由校上次北征时,不仅参观了金国修筑的长城,还特地在长城边查看了秦直道。即使已经过去千年,这条古代“高速公路”依旧为后世军队广泛使用。 辽沈之间的直道只是一个开始,他计划将广宁、锦州、山海关、京师以及九边军镇全部用这样的直道串联起来。 有一句话讲得很有道理,要想富,先修路。 虽然这句话未必完全适用于所有情况,但确实蕴含着一定的现实意义。 在当前大明的局势下,若能发动百姓以劳力换取粮食,或许能化解不少隐患与不安定因素。 天灾将至,北方各省的收成逐年递减,而人口却依旧众多。 若不设法安置这些百姓,一旦生活难以为继,他们必然会揭竿而起,推翻皇权。 李自成、张献忠这类流寇,在朱由校眼中不过乌合之众,与草芥无异。 他从不屑于将这些人视作真正的威胁。 真正击溃大明的,并非李自成的军队,也不是满清的铁骑,而是那些走投无路、生活无望的农民。 他们才是压垮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以工换粮”要真正实施,前提是必须拥有足够的粮食储备。 倘若没有实际存粮,再完美的计划也不过空谈,没有人会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景卖力。 大明每年的财政收入本就不高,常规税收加上辽饷,总计约七百万两白银,远远无法支撑庞大的支出。 仅军队开销、宗室俸禄、勋贵与官员的俸银就已占据大半,这七百万两银子还没见水就已消耗殆尽。 花钱如流水,赚钱却难如登天。 朱由校这些年不断抄没贪官家产,才好不容易积攒下四千万两白银,然而不到一年时间,已花去近半。 接下来还要平定西南,推行改土归流,所需花费又是一笔巨款。 如今国库储粮仅剩几十万石,稍有差池,朝廷便可能陷入绝境。 好在宋应星已向他立下承诺,半年之内必能培育出耐寒稻种,这让朱由校心中多了几分信心。 他紧握拳头,狠狠砸在大明的地图上,正中南直隶的位置。 那里是富商聚集之地,有钱有粮,商业体系成熟,纵使身为天子,朱由校也难免心动。 他暗自思量,待西南平定之后,定要去南直隶与这些“首富”们碰面。 尤其是那些盐商和海商,若能一举整顿,所得收益足以支撑朝廷三五年不为钱粮所困。 突然接到任命的陈奇谕,感到肩上压力沉重。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 所幸皇帝给予他极大的支持,否则他断不敢接受如此重任。 朱由校深知,要让人做事,就得给人足够的资源。 在明末这个动荡的时代,没有粮食与金钱,寸步难行。 这一次,朱由校出手颇为大方,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粮十万石,又从国库调粮五万石,全部作为陈奇谕安顿百姓的经费。 ------ pS: 最近有些下滑,让卑微的蒜二两实在是有些心急如焚啊!! 明史类的题材,实在是穿书比较热门的类型,但,也是极度难写和写好的! 所以希望大家多支持一下,礼物什么的不太敢想! 就希望大家加加书架、点点催更!!! 再次拜俯,以敬谢各位! 第210章 夜战部队 此时正值八月,京师酷热难耐。 朱由校骑马疾驰至军营,早已汗流浃背。 如此高温天气,即便白天出行都难以忍受,更何况军营将士每日在烈日下操练。 那年,他终于明白为何古人常说“秋后用兵”。 这样的气候实在不适合行军打仗,若要长途远征,还未抵达战场,恐怕队伍早已因恶劣环境而自行瓦解。 为了保障士兵的身体状况与战斗意志,朱由校初到军营,便下令暂停所有操练,并重新调整每日训练时间。 他从四大营中挑选出两千名精锐,组成一支多兵种混编部队。 由于饮食条件改善,军中夜盲症的情况已大幅减少。 虽然士兵的夜间视力尚无法与朱由校相比,但比之以往已是进步明显,至少夜晚不再如同盲人般寸步难行。 这对军队来说意义重大。一支队伍最可怕的问题,不是战力不足,也不是打过败仗,而是夜晚士兵内心的不安与躁动。 古时人们对黑夜有着与生俱来的畏惧,这也是为何会设立宵禁制度。 不只是为了防止宵小作乱,更担心有人趁夜聚集滋事。 在军营中,这种戒备更甚。 一旦夜幕降临,营中士兵未经许可不得踏出营帐半步。 夜间在军营四处游荡者,极可能被当场射杀。 战时,这种恐惧更会被无限放大。一旦情绪累积至临界点,极易引发营啸,整支部队瞬间失控崩溃。 而导致这一现象的重要原因,便是多数士兵患有夜盲症。 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会如火药桶般被瞬间点燃,迅速引发连锁反应。 历朝历代,因营啸而覆灭的军队数不胜数,仿佛成了无法破解的难题,一直延续至今。 在两军对垒中,夜袭常被视为制胜之策。 相较于计谋与正面强攻,夜间突袭带来的打击更为致命,当然,风险也更高。 古代作战,夜袭犹如一柄双刃利刃。若能巧妙运用,便能一举击溃敌军。 三国时期,官渡之战,曹操夜袭乌巢,正是此战奠定胜局的关键。 袁绍军队的溃败,并非仅仅因粮草被焚毁,更重要的是,当危机来临时,他因惊慌而判断失误,导致局势彻底失控。 因此,朱由校组建这支混编部队的目的,便是为夜战做准备。 西南地区山岭众多,森林密布,尤其四川,地形复杂,永宁正是如此。 羽林军大多来自北方平原地带,对山林作战极为陌生,与当地土着交锋,处于明显劣势。 且西南九、十月间闷热潮湿,士兵远距离行军作战,战力必将大打折扣。 白日里烈日当空,身披重甲厮杀,是极为严峻的考验。 朱由校不愿辛苦训练的精锐,因水土不服或疾病而大批折损。 此时,夜战的优势便显现出来。 两千精锐,若能在敌军毫无防备之时发动突袭,其效果自不待言。 他把全军中仅有的五百支燧发枪尽数拨给了这支专事夜战的部队,并配备了轻便的青铜火炮。 即便在山地环境中,仅需两名士兵就能拖着火炮在山间灵活移动。 他还下令为这支夜战军更换了全新的装备,舍弃了原本防护力较强的铁甲与锁子甲,改用特制的胸甲。 虽说防御性能有所下降,但提升了行动的速度和敏捷性。 夜战的关键在于突袭与威慑,无需与敌人正面对抗。 只要声势足够,敌军便会陷入混乱,往往不战自溃。 他期待这支夜战军能在即将开始的南征中,带来出人意料的表现。 同时,这支军队的训练方式也彻底更新。 朱由校将他们交由马祥麟统领,从即日起,马祥麟将带领他们在山林中开展夜间的实战训练。 尽管准备时间十分紧张,朱由校对马祥麟的能力毫不怀疑。 为了选拔与组建这支两千人的夜战部队,朱由校耗费了整整半天的时间。 他亲自制定了选拔标准,并逐一进行了考核。 待这支夜战军组建完毕,他又巡视了各营的情况,确认一切稳妥后才返回主帐。 这一番奔波让他大汗淋漓,相比起皇宫的清凉,军营简直如同蒸笼。 “老国公,你是朕最信任的重臣,只有将这支军队交到你手上,朕才能安心亲征。你不必推让!” “当年河间王曾以性命保护永乐皇祖,朕相信,河间王的后人依旧忠诚不改。” “英国公府世代受皇恩眷顾,到了朕这一代,这份信任也不会改变。因此,守卫京畿、统领全军的重责,非你莫属。” 朱由校本打算将全部军权交给张维贤,没想到对方竟以“难当重任”为由一口回绝。 这让朱由校颇感为难,此人太过谨慎了。 “朕纵然不信天下人,也绝不会怀疑张家。” 不过,朱由校这次并未真正理解张维贤的想法。他并非在试探君臣之间的信任,而是内心确实充满忧虑。 英国公府在大明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张家自受封国公以来,两百年间权势不断,风光无限,也引来了不少人的嫉妒与觊觎。 尤其是一代英国公张辅,曾掌控京营最强战力,权势之盛,甚至超过徐达、蓝玉等人。 可结果如何? 土木堡一战,瓦剌来袭,全军覆没,张辅也在战场上阵亡。 所以,越是显赫,越需谨慎。 物极必反,盛极而衰的道理,张维贤比谁都清楚。 他心中清楚,军权与政事必须分清。 内阁三位大学士他可以放心信任,但下面的那些官员,未必都对皇室忠心耿耿。 执掌军务、留守京城的重责,英国公府始终是最合适、最稳妥的安排,也是唯一能让皇帝安心的选择。 什么叫做依靠祖上恩泽?英国公一家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目前,京畿地区的防务已经基本完成调整。 御林军与腾骧四卫负责皇城与内城的守卫;锦衣卫、羽林军以及五城兵马司则承担外城的防御与治安职责。 顺天府所辖的几个卫所不是被裁并,就是被调离,驻防任务改由羽林军中挑选士兵执行。 京师周边的要塞与关口也全部更换了守军,整个京畿区域已经牢牢掌控在手,朱由校的第一阶段计划终于完成。 第211章 又开始觉得自己能了?! 这次朱由校与张维贤密谈了一个多时辰,虽已掌握相当力量,但因即将离京数月,内心依旧难安。 他反复叮嘱,决不能轻易将兵权下放,无论是六部文臣,还是地方将领,都不得染指军务。 对流言蜚语与居心叵测之人的攻击,也必须保持警惕。 朱由校最担心的就是在他启程之前,有人趁机作乱。 上回北征,若非部署得当、留有后手,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他再次交代留守京师的李文胜、李兴、周平恩等人,必须无条件服从英国公的命令,凡是借故抗命者,一律军法从事。 他还特命李文胜担任九门守备总兵官,统管京师九门的军事防务与守备事务。 所谓“九门守备总兵官”,是朱由校临时决定设立的职位,在大明原有的武将体系中并无此职。 大明的政治权力结构早已完备,上下分明,绝大多数事务在六部层面即可处理。 设立九门总兵官之举,引发了不少朝臣反对,但朱由校态度强硬,以不久前何士晋一案为由,将反对者尽数驳斥,令其无言以对。 按照朱由校的说法:“事情一旦发生,就只有零次与无数次。既然他们曾经谋逆,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来一次?” 那些持异议的官员哑口无言。 虽然皇帝不断加强集权,但他们毫无办法,因为皇帝总是能抢占道德高地,以“皇权安危”和“社稷稳定”为名,牢牢占据正义之位。 如今京师内外已有风声,说天启一朝正在成为第二个成化朝。 皇帝的手段与心志,甚至比起成化帝还要果决强硬。 官员们心里都清楚,这位年轻的皇帝不同于先帝那般容易蒙蔽与敷衍,也不像神宗皇帝那样顾虑重重、顾虑身后名声,他根本不怕留下恶评。 对于文官群体,他似乎带着某种天然的疏远与戒备。除了极少数被他信赖的心腹重臣外,其他人几乎难以获得真正的好感。 特别是那些在都察院任职的御史,早已失去了万历年间敢言直谏、无所畏惧的锋芒。 如今哪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唯恐被抓住什么把柄,成为皇帝整治的典型。 朱由校终于在朝政中掌握了主导权,那些官员的笔墨与言辞对他已无作用,他们曾引以为傲的清流派系也早已瓦解。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胆魄。只有如此,朱由校才能安心南下亲征。 算算日子,秦邦屏与陈广等人应该已接近西安府,自己也该准备启程了。 其实他也不想征战太久,打仗确实太累,身心俱疲的感觉令人难熬。 但无奈,改土归流事关重大。 只要能解决土司问题,就算将来朱由检登基,大明也不会那么快走向灭亡,至少可延续三十年国运。 …… 咚、咚、咚! 晨曦初现,皇城内的钟声随之响起。 守候在午门外的文武百官迅速入宫。 这是八月第一次早朝,也将是最后一次。 皇帝亲征的消息早已传开,顿时在朝野之间掀起轩然大波。 这些官员并不知情,只当是皇帝又要劳民伤财、兴无名之师,纷纷上奏劝谏,希望皇帝以民生为重,安心在宫中理政,勿轻启战端。 这些奏折,朱由校连看都懒得看,随手就丢给了尚膳监,当作柴火用了。 这种事情,只要内阁与六部同意便足够了,其余小臣只需听命执行即可。 皇帝的沉默,让本就焦急的群臣更加不安,不少人跑到午门外跪地进谏,不求能面圣,只求说出心中“忠言”。 朱由校即将离京,本就事务繁多,索性顺了他们的心意,难得地举行了一次早朝。 当百官进入皇极殿时,皇帝仍在乾清宫未至。 见皇帝迟迟不来,一些性急的官员在殿内来回踱步;另一些忧心忡忡的,则低声叹息,恨不能唤醒皇帝的“执迷”。 唯有内阁三位大学士与六部尚书神情自若,静静站立。 这般镇定,惹得殿门口一位中年官员忍不住低声抱怨: “在其位不谋其政,这等阿谀之徒竟也能身居高位。难道我大明千万臣民之中,竟无人胜过这几个庸碌之辈?” 他早对内阁与六部主官心存不满。他自己好歹是万历三十年三甲同进士出身,虽无大才,却有资历,也曾有过些许政绩。 可仕途多年,仍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还是个打杂的角色。 再看宋应星,连举人都没中过,却能一鸣惊人,被特别提拔为工部尚书,这让许多人心里难以接受。 当今天子打算亲自率军南征,朝中这些重臣居然一声不吭,实在令人心寒。 更有人在朝堂之上,于皇极殿中公然表达不满,可见其内心多么愤懑与不满。 站在他身旁的几位官员显然很懂得自保,话音未落,他们便悄悄地向旁边挪了几步,生怕被牵连,谁也不想这么早丢掉性命。 等朱由校进入皇极殿,刚才还在焦躁不安的众人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刚行完朝礼,就有一名官员立刻站出来说道: “陛下,臣听闻陛下即将亲自率军南下,但如今我大明境内太平,百姓生活安定,南方也十分富庶,不知陛下此行要讨伐何地,征讨何人?” “臣冒昧请陛下为臣解答!” “臣同样有此疑问!” “臣也一样!” 转眼之间,五名官员接连提出质疑,这阵势确实让朱由校吃了一惊。 看来,自己之前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 这种质问的架势,竟有几分万历年间群臣围攻皇帝的味道。 看来是许久没有抄家灭族了,这些人又开始觉得自己能了?! 朱由校并没有动怒,而是平静地回应: “此次南下,朕已与三位阁老及六位尚书商议妥当,具体原因暂时不便透露,还需保密一段时间,到时候你们自然会明白。” 第212章 今日主角竟是一位籍籍无名的小臣! 这一番话如同投下一颗炸弹,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能告诉我们? 在座的可都是朝廷命官,作为皇帝,遇事难道不该先与百官商议再做决定? 你不信任我们也罢了,说这话不是明摆着要把我们排除在外? 难道只有内阁和六部的几位官员才值得你信任? 最让他们气愤的倒不是这个,而是皇帝要亲自带兵南下了。 现在江南正在做什么? 正准备切断漕运,与朝廷对抗。 这个节骨眼上,太关键了。 皇帝的脾气他们早已有所了解,是个软硬不吃、手段狠辣的人,对文官士绅的手段已经不能用“严厉”来形容了,更可怕的是他还喜欢暗中下手,让人防不胜防。 而且皇帝对钱财极为看重,抄家抄出的银子少说也有千万两,还天天说国库没钱。 好不容易让皇帝出一次钱,居然还要打欠条。 关键是那欠条上除了户部之外,其他六部的官员都签了字、画了押。 用皇帝的话说就是:朝廷没钱没关系,你们自己凑钱先垫上,反正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如今他要带兵南下,这消息简直比天塌了还可怕。 要知道,朝廷中大多数官员都是南方人,在地方上哪一个不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哪家权贵没有些许产业? 一旦被君王抓住错处,免不了要落得家产充公的下场。 “臣斗胆请示陛下,到底将发生什么变故?又发生在何地?近来六科并未接到南方任何战事急报,陛下莫非要效仿武宗皇帝旧例,轻率出巡?” 未等君王答话,立于御座侧旁的王朝辅便高声斥责,声音尖利刺耳: “放肆!王生你竟敢在圣上面前妄议先皇?正德爷岂是你能随意提及的?你这是大逆不道!” “依照明朝律法,你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斩,更何况今日竟是在百官面前冒犯先皇!” “念你初犯,从轻发落,来人,拖下去杖责五十,革去官职,逐出京城!” 殿内侍卫望向龙案上方,见君王并无异议,便按着刀柄大步上前,将此人当场拖出,不久后便传来阵阵惨叫。 这番处置并非君王默许,而是早有授意。 朱由校曾特地叮嘱王朝辅,凡有人妄议先皇,无论身份,皆依律严惩。 帝王尊严,不容丝毫冒犯。 可帝王威严有时亦难服众。即便有人已做了前车之鉴,仍有人挺身而出。 先前在殿门旁低声议论内阁诸臣的那位中年官员,此时跨步上前,行至钟磬之间,拱手奏道: “陛下,王生虽言语不当,冒犯先皇,但他所言属实。南方并无战事,若陛下有意南巡,尽可直言,何须编造荒诞理由遮掩?” “臣还要弹劾西厂提督王朝辅,擅权乱政,残害忠良!” “朝堂大事应由君臣共议,何时轮到一个宦官插手其间?” “陛下年少,或受奸人蛊惑。陛下已纵容魏忠贤胡为,难道还要让王朝辅步其后尘,祸害我大明江山?” “臣恳请陛下立斩魏忠贤与王朝辅二人,还朝堂以清明,为万民谋福祉。陛下,天下百姓无不痛恨此二人,望陛下速决,此乃天下民心所向!” 当众遭此痛斥,王朝辅气得面红耳赤,手中拂尘几欲折断。 朱由校也没料到,今日主角竟是一位籍籍无名的小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未免过于托大。 而满朝多数大臣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这番话语直击他们心坎,把众人心中所想,却不敢说出口的话一一道破。 几位性情刚烈的官员更是喜形于色,几乎要拍手叫好。 他们动作同样快捷,纷纷主动出列,站到那位中年官员身后,表明立场,请求严惩魏忠贤与王朝辅。 可这人训斥完王朝辅后,并未停歇,继续激昂地说道: “今日臣所言皆发自内心,纵然陛下听之不悦,臣也必须直言。陛下应深知,大明如今局势不安,辽地百姓惶恐不安,正是陛下奋发图强、施展抱负的大好时机,难道陛下愿意放弃对辽地百姓的关切?” “陛下信任奸佞之徒而疏远忠良,难道不知此举将危害国家?难道汉唐时期的覆辙,非要在我朝重现?” “臣闻陛下常读史书,唐太宗曾言,以史为鉴,可知兴衰更替,陛下难道未曾铭记?” “天子之举应坦荡光明,岂能只依个人喜好行事?关外的努尔哈赤与蒙古虽败于我朝,仍有余力,陛下此时决定南下,将如何面对天下人的议论?” “即便臣等同意陛下南巡,随行所需仪仗、护卫、官员等各项开支,也将耗费巨大。陛下曾多次告诫臣等要节俭为民,难道陛下已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臣愿以性命反对陛下离京南巡,倘若陛下执意孤行,不顾天下百姓,那就请先踏过臣的尸体。” 倘若朱由校是历史上的天启帝或崇祯帝,或许真会被这一番言辞所打动。 可他并非那位软弱之君。 对于文臣们如此激烈的反应,朱由校其实早有预料。 当年武宗皇帝欲南巡,群臣的反应比如今更为激烈,几乎满朝上下一致反对,甚至不惜以身挡宫门,阻止皇驾出巡。 武宗大怒,下令锦衣卫将百余名官员押至午门跪罚。 可这些官员不仅不惧,还在午门跪着时继续写奏章进谏。 这一行为彻底激怒了武宗,将部分主谋与骨干官员拘押问罪,其中数人被处死,其余或罢官、或贬职、或调离。 即便手段如此严厉,也未能震慑住众人,仍有官员不断上疏劝阻,甚至多次围堵宫门,使皇帝难以正常出入皇宫。 这场集体抗争,让武宗始料未及,最终不得不放弃南巡计划,毕竟他不可能将所有反对者都斩尽杀绝。 看来此人对正德年间的旧事了解颇深,否则凭他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官员,即便能言善辩,也绝不敢如此放胆直言。 他们是将自己比作当年的杨廷和,还是将他朱由校当作软弱的武宗皇帝? 这种手段,对他毫无作用。 第213章 为国为民,何罪之有? 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语气平静却带着隐隐怒意地说道: “朕方才已经讲明,此事尚需严守秘密。朕此番南行,乃关乎我大明根本,行程既定,不必再议。尔等退下吧。” 他们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即便皇帝当廷震怒,今日也势必要据理力争,绝不能让皇帝亲赴南方。 “陛下真要不顾祖宗基业,背离万民百官之劝谏而独行其是吗?难道陛下不记得隋炀帝的往事了吗?” “陛下真要引发天下怨愤不成?” 若非顾忌朝堂威仪,朱由校几乎想放声大笑。 这一套以道德施压的手段,早已是老生常谈。 尤其是在明末,文臣们对此运用得炉火纯青。 当年他们攻击万历皇帝也是如此。先把自己装扮成道德高尚的清流,站在高处肆意指责皇帝,全无君臣之分。 皇帝无论推行何策、施行何事,只要不合他们心意,必遭群起反对。 从后世的眼光来看,明朝皇帝的权力比起汉唐宋不知集中多少,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封建王朝皇权集中的巅峰时期。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些只是表面现象。 明朝皇帝的权力其实受到了极大的制约。 朱元璋确实权倾天下,但他的后代远远不及。即便是朱棣,有时也不得不迁就士大夫。 到了朱由校的祖父万历皇帝时,文臣在朝廷的势力已隐隐凌驾于皇权之上。 “党争”正是文人势力迅速扩张的产物。 对于朝政事务,官员向皇帝进言本属正常,但他们连皇帝的内廷事务也要干涉,连皇帝的私生活都要议论一番。 此次皇帝决意南下,对这些文臣而言,无异于是要害受胁,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全力抗争。 而第一个站出来指责皇帝的,正是来自南直隶的官员。 他们对皇帝南巡一事最为敏感。 自永乐十八年大明迁都北京后,政治中心与皇权重心也随之北移。 两百余年过去,皇权在江南的影响力逐渐减弱,覆盖范围也日益缩小。皇帝不得不采取以官绅制衡豪强的治国策略。 虽然大明实行两京制度,南京仍设有完整的六部机构,但实际作用微乎其微,不仅无法协助皇权统御江南,反而成了地方豪强的庇护所。 南京长期游离于中央权力之外。 自宣宗皇帝至今,这两百余年里,从未有皇帝亲临南方。 久而久之,南方的实际权力逐渐落入本地官绅与豪强手中。 到了朱由校的天启年间,这些地方势力已然形成一个独立的小朝廷。 派系纷争与言辞激烈的争论最初便是在这里兴起,各地及京城官场中的不良风气,皆由这些出身江南的官员带入。 因南宋时期与金、蒙古的连年征战,再到明朝与蒙元长达数百年的冲突,北方早已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华夏的文明延续以及经济文化的重心逐渐南移,在南方获得了稳定发展的环境,各项事业迅速超越北方,人才层出不穷。 南方这类未受战火长期侵扰的区域,自然更适合推行科举取士制度,因此担任官职者多为南方人士。 大明朝的南北发展极不平衡,江南出身的官员在朝廷中常年占据过半席位,独占优势。 南宋更不必多言,本就偏安南方一隅,几乎没有北方人参与其中。 他们花费数百年时间才取得今日地位,怎能轻易放手? 倘若皇帝始终居于南方,暂且不说自身与家族是否会受到影响,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利益格局必然遭遇重大挑战。 那些历经明争暗夺从皇权中夺取的权力必将被削弱,那种远离皇权、高人一等的生活也将不复存在。皇帝一旦亲临,他们将重新受到严格管束,这绝非他们所能容忍。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不顾一切地反对皇帝离京南巡。 当年的武宗皇帝如此,如今的朱由校亦然,甚至遭到的反对更为激烈。 然而朱由校并非朱厚照,他一旦作出决定,绝不会因他人反对而更改,更不会中途放弃,毁掉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 “你们嘴上说的全是百姓福祉、万民意愿,那朕作为君父,更有责任亲临民间,体察民情,亲眼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 “朕暂且不说其他,只想问问诸位爱卿,为何到了如此地步?” “你们给朕戴上‘南巡游玩’的帽子,究竟意欲何为?朕何时提过此类话语,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编造谎言诋毁朕,你们的胆子,连朕都不禁有些佩服。” “刘大器,你身为刑部主事,想必对大明律法了然于胸,今日之事,你便为朕与百官说说看,他们该如何定罪!” 朝堂之上,一位站在反对阵营中的刑部官员冷汗涔涔。 虽未抬头,却能清晰感受到皇帝正注视着他。 随着皇帝的话语落下,皇极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异常凝重。 群臣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刘大器眼角微扫四周,此刻他多么期盼有人能站出来说句话,为自己解围。 仿佛上天听见了他的祈愿,沉寂的殿内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启禀陛下,臣等所言皆是为国为民,何罪之有?” 一位不久前刚从河南道调任京城的御史当场反驳。 在这些地方官员看来,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始终不过是个未谙世事的孩子,仗着打了几次胜仗便沾沾自喜。 至于皇帝前些日子下令抄家灭族的传闻,他们虽有耳闻,却并不放在心上,毕竟不曾亲眼所见。 第214章 当朝撞柱!以死进谏?! 朱由校听罢,冷笑一声,手中龙佩缓缓转动,淡淡开口: “为国为君谏言?你还真敢说出这话。你在河南道任监察御史期间,贪污受贿、勾结豪强、欺压百姓的行径,你以为朕一无所知?” “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臣在任期间,虽不敢言功比天高,但当地百姓无一怨言。陛下若欲加之罪,直言无妨,不必寻此荒唐借口!” 这位御史神色不变,语气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他再次躬身行礼,举止稳重,毫无慌乱之意。 “照你所言,朕倒成了捏造罪名之人?” 朱由校虽无实证在手,却早已洞悉一切。 在这明末腐败透顶的官场之中,能洁身自好的官员寥寥无几。 “臣惶恐,并无辩解之意,只是据实而言。陛下若容不得臣,不需圣旨,臣愿即刻死于皇极殿内,以慰历代先帝英灵!” 今日既已开口,他便已抱定赴死之心。锦衣卫早已暗中调查之事,他早有察觉。在河南任职多年,岂会毫无准备?他只是默不作声,静待时机。 他深知,待锦衣卫将罪证呈上,自己难逃一劫。 且家族在扬州根基深厚,牵连甚广,以皇帝的性情,断不会轻饶。 与其身败名裂,不如此刻清清白白地留下千古忠名。 正当朱由校欲再开口之时,这位御史猛地一头撞向殿中顶梁柱。 只听“砰”的一声,人已倒在柱下。 殿中众人惊愕不已,没想到竟真有人敢如此决绝。 侍卫连忙上前查看,确认尚有气息,未当场毙命。 朱由校一时语塞,眼前一幕仿佛影视剧中的桥段真实上演,竟让他一时难以置信。 他不禁怀疑,明末的文官当真有这般血性? 可惜,过程相似,结果却不同。 朱由校忍不住想喊一句:喂,这样撞头是很难死的啊。 “快,把他抬下去救治!” 皇帝当然不愿他此刻死去。 此事传扬出去,必被朝中文官大做文章,若百姓真以为他是残害忠良的昏君,那辛苦建立的圣君形象将毁于一旦。 这是文官们常用的手段,虽不常见,却并非无迹可寻。 想让朕来承担这千古骂名?他绝不会遂他们心愿。 侍卫立刻将人抬出皇极殿,直接送往太医院。朱由校相信,李长文虽未必能保其性命无忧,但维持几日性命尚可做到。 人被抬走之后,皇极殿中陷入一片死寂,死一般的沉静。 这事完全超出了朱由校的预想,竟然真有人愿意以死进谏? 那些原本反对的官员,见有人带头,纷纷再次高声抗议,齐声请求皇帝诛杀魏忠贤与王朝辅,并打消出京南巡的念头。 “陛下已激起天怒民怨,今日大臣以死陈情,望陛下早日回心转意。若不除掉魏阉和王阉,我大明忠臣将尽丧矣!” “陛下,应当尽快悔改拨乱反正,唯有如此,大明方可重振。若仍容二阉在朝,臣必效今日之举,以死进言!” 群臣纷纷效仿,哭喊着若皇帝不杀魏忠贤和王朝辅、放弃南巡计划,他们便当场自尽。 他们之所以突然变得如此激烈,是因为已有前例,而皇帝显然担心人命出事。 他们终于看清了皇帝的软肋,接下来的路也就顺畅了。 见局势似乎有望逆转,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也纷纷加入其中。 朱由校环顾四周,发现反对者已超半数,心中怒火翻涌,恨不得将他们尽数斩尽杀绝。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轻举妄动。 见皇帝始终沉默,兵部郎中陈怀义知道,这是自己成名的绝佳时机。 他走到最显眼处,高声喊道: “陛下,臣有肺腑之言,今日非言不可!” 他这一声高呼,立即将殿中众人注意力集中于他身,朱由校也静静等着他的“精彩表现”。 “陛下,南巡万万不可,国事百废待兴,陛下不专心于治国而贪恋游历,实为亡国之举。” “昔年隋炀帝亦曾承诺只出行一次,最终却落得身死国灭,前朝覆辙就在眼前!” “君王当居于宫中,凝神静思,摒除杂念,远离邪说,远离奸佞,政事当与群臣共议,方能修养德行。” 众臣听罢纷纷颔首,认为陈怀义所言极是,皇帝怎能不守宫闱,随意外出? “照你所说,皇帝就该如笼中之鸟,终身不得出宫?简直荒唐!”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难道朕在自家走动,还得看你们脸色?” “魏忠贤和王朝辅是朕的内侍,何时轮得到外朝来过问?” 今日朝堂之上,文臣们已然豁出一切,誓要与君上据理力争,若此时退让半步,后果不堪设想。 陈怀义当即出列,厉声回应: “天下确属君上所有,然君上为万民之主,理应以百姓为先,当思开创太平盛世。若沉溺享乐,盛世从何谈起?” “汉文帝、隋文帝、唐太宗皆以勤勉治国而成一代明君,陛下不以此等明君为榜样,反其道而行之,臣斗胆直言,恐隋炀帝之祸将至矣!” 此时,朱由校终于明白了万历帝当年的心境。 这些文臣一张嘴,能说会道,言辞犀利,古今难有匹敌。 与他们周旋,首先须有坚韧心性,能忍人所不能忍,更要始终保持理智,言谈举止绝不可被他们牵着走。 很显然,万历帝并不具备这些特质,所以他败了,败得很惨。加之身体孱弱,最终选择退避。 “好,说得真好。一张口便是仁义道德,一句不离仁义道德。莫非我大明继于谦、王守仁之后,又出了一位大圣人?” “朕几乎要为你鼓掌叫好,不过在朕嘉奖你之前,尚有一问!” 陈怀义虽觉事有不妙,但他不信君上会无缘无故将他处死。即便是君王,滥杀无辜亦会遭天下非议。 见他沉默不语,朱由校也不再追问,转而说道: “陕西大旱,十余府县皆受影响,诸位皆已知晓。百姓辛辛苦苦春耕,终是颗粒无收。朝廷已拨三批粮草赈灾,暂解燃眉之急。” “然如今国库几近枯竭,军费等大宗开支暂且不提,户部所储银粮连百官俸禄都将难以为继。而陕西灾情,才刚刚开始。现在,你来告诉朕,该当如何?” 此问一出,陈怀义顿感为难。他虽出身进士,为官多年,但一直职位低微,直至去年先帝登基,方升任兵部武选郎中。 他虽非无能之人,但此刻正值与君上对抗的关键时刻,一言不慎,局势便可能逆转。 第215章 爱卿不妨说说,皇帝应当如何作为?! 反对一派中,有位官员看穿了陈怀义的顾虑,不愿当前形势被陛下几句话便扭转,为保大局,当即挺身而出: “启奏陛下,臣有一策,陕西……” 话音未落,便被朱由校当场喝止。 “住口!朕是在向圣人求教治国之策,何时轮到你插言?尊卑秩序何在?” “锦衣卫,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官员一脸茫然,心中疑惑:怎么说话还能被打嘴巴? 话音未落,锦衣卫已经将他按倒在地。 一人托住他的下巴,另一人扶起他的额头,使他脸朝前,另有一人拿着令牌,用力拍打他的嘴巴。(具体可参考《九品芝麻官》中方唐镜的打法。) 在文武百官面前,这名官员被打得满嘴鲜血,当场昏厥。 反对派的官员纷纷高呼:“进谏无罪!” 陈怀义见状,只得硬着头皮启奏: “陛下,再过两个月,今年的秋税便可征收,届时陕西的灾情便能缓解。至于军饷和百官俸禄,臣以为可暂缓两个月,等国库充实后再一并发放。” 朱由校听后冷笑了几声。 他心中暗想:这些官员毫无能力,只知捧着圣贤书自诩堪比诸葛亮、王猛。更可恶的是,动不动就拿百姓和江山来要挟皇帝,简直是在白白浪费国家粮食。 “原来你们这些大圣人的治国妙计,就指望今年的税赋?朕还以为你们能像先秦商鞅那样,拿出个千古流传的强国之策呢!” 陈怀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其实他还有别的办法,但不敢轻易说出,只能挑了一个最稳妥的策略,以免被治罪。 “百官的俸禄可以拖欠,但军饷如何拖欠?两三个月下来,有多少军士家属会挨饿?有多少军士会因生计被迫逃亡?” “这还不算最严重的后果。若九边将士因不满而造反,祸及百姓,你们可知道会引发多大的灾祸?” “到时朝廷是否要出兵镇压?又要消耗多少粮饷和兵力?战火之地,十年难复,朝廷还得投入大量资源善后,这笔账你们可曾算过?” “你这武选郎中是怎么当上的?是谁推荐提拔的?就算没带过兵,这些基本道理都不懂吗?简直是个庸才!” “整天抱着一本破书夸夸其谈,指点江山,根本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你穿这身官服,除了给它丢脸,还有什么用?” 朱由校怒斥完陈怀义,又扫视群臣,继续说道: “你们也别装无辜。朕看你们很多人想法和这陈怀义差不多,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亏你们还一个个自称朝廷重臣,除了挑刺,还有什么本事?” “还敢跟朕讲要留在宫中修身养性。太祖皇帝和成祖皇帝治理天下时,是这样吗?” 朱由校的话极为严厉,几乎就是在指着鼻子骂这些文臣。 群臣仍不服气,一位从河南道调来的御史早已忍无可忍。等皇帝话音刚落,他便站出来大声说道: “陛下,不修身养性,怎能治理天下?” “陛下说朝堂之上的大臣都是无用之人,这一点臣不敢苟同。朝廷设六部,各有职责,上下之间也有明确分工,文官武将所长亦各不相同。” “陈怀义不过是兵部一名郎中,上任还不到一年,平日里处理的也只是一些人事任命与琐碎事务,怎能要求他通晓国家大政?” “陛下拿军国大事来责问他,是否有些过分了?难道不是有意为难?” “官员各有其职,各有其能。陛下若要询问国策,为何不问大司农或大司马?” 朱由校此刻才明白,这位老御史果然不同凡响。 尤其是在京城与地方都历练过的官员,说起话来确实比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厉害得多。 陈怀义刚被斥责几句,便已面如土色,而这位老御史却始终神色自若,仿佛胸中真有万千韬略。 朱由校并未动怒,反而起身走下台阶,站在他身旁说道: “哦,李爱卿如此能言善辩,又为官二十多年,在河南也见识过百姓疾苦,想必可以指点一二,教朕如何治理国家?” 李御史赶忙低头作揖: “臣惶恐,自中进士以来,臣只在都察院与刑部任职,并未涉及兵事与政务,因此不敢妄言国事,以免贻笑大方。” “但臣身为御史,理应尽职尽责,监察百官,辅佐陛下,愿陛下能如孝宗皇帝一般,使大明再兴。” 听完这一番话,朱由校只觉头皮发紧。他早听说明末文官嘴上功夫了得,今日总算亲身体会。 明明本事有限,偏要装作怀才不遇,满口仁义道德,仿佛天下道理全在他们口中。 难怪历代皇帝多亲近儒臣,归根结底,还是他们一张嘴太会说。 每天在耳边讲大道理、画大饼,说得天花乱坠,令人信以为真。 若有人站在你面前,承诺带你飞黄腾达,说得头头是道,计划周全,过程结果都说得明明白白,你又正急需帮助,试问谁能不动心? 别说是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即便是在后世,也一样会被说得五迷三道,甚至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得不说,中华文化的确博大精深,几千年的口才传承,的确深厚无比。 有时候,并非皇帝昏庸无能,而是对手太老练,难以招架。 皇帝必须独自承担重任,而那些文官身后,却有整个国家的根基以及掌握庞大资源的利益团体作为后盾。 这些利益团体不断输送人才与皇帝抗衡,还常常暗中使绊子,让人防不胜防,普通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即便是太祖皇帝这样权势滔天、威震四方的开国君主,最终也败在了这些人手中,其他的皇帝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朱由校在一旁微微一笑,开口道: “那爱卿不妨说说,皇帝应当如何作为,才能成为一位称职的君主?” 李红长再次行礼,神色自若地答道: “臣依然坚持先前的观点,要做一位圣明之君,首要任务就是远离奸佞,亲近贤良。刀兵之事应由武将负责,与陛下无关,皇帝只需稳坐京城,专心处理政务。” “臣斗胆再请陛下,立即下令铲除朝中奸邪之人,将权力合理分配给百官,届时正人君子遍布朝廷,不出十年,我大明必会国泰民安。” 第216章 死猪不怕开水烫 朱由校听了之后,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说了这么多,却仍未切中要害,不过是照搬书上的理论,空谈罢了。像陈怀义那样尸位素餐的人,朝中不知有多少,你让朕如何信任你们这些官员?” 他转头向王朝辅示意,王朝辅立刻从御案上取来一份厚厚的奏折,小步快跑呈交上来。 朱由校拿着奏折在李红长面前晃了晃,说道: “这是一份来自湖广布政司左使的密报,详细记录了你在湖广任职期间的种种行为。比如你贪污税粮一事,就足足写了两页!” “爱卿若有兴趣,不妨仔细看看,里面还提到了不少污秽不堪的细节!” 李红长再也沉不住气了,偷偷瞄了一眼皇帝手中的奏折,这细微的变化自然没能逃过朱由校的眼睛。 朱由校打开奏折,神情严肃地念道: “万历年间,特意从秦淮河调来十余名歌妓,在府衙之中昼夜笙歌,爱卿的精力可真是充沛!” “更令人好奇的是,你人在湖广,却能把手伸到千里之外的南直隶,不知爱卿是如何做到的,能否为朕解惑?” 李红长心里明白,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早已被皇帝掌握,但他却没有之前那位御史的骨气。 他惶恐地跪在地上,还妄想靠辩解来脱身: “陛下,这分明是奸臣陷害忠良,陛下万万不可轻信,不能让他们阴谋得逞啊!臣请求陛下彻查此事,还臣一个清白!” 朱由校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奏折被甩了出去,接着一脚踢开,转身踏上台阶。 他登上御座,语气低沉地说道: “立即革除李红长职务,交由刑部收押,明日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会审,尽快定罪结案。朕要用这个伪君子的人头来祭我大明军旗!” 三法司的主官皆为朱由校亲自选用之人,虽非绝对亲信,却也站在天子一方。 如今证据确凿,李红长已无翻身余地。 朱由校转向立于武臣队列中的杨寰道: “锦衣卫即刻派出干练缇骑前往其原籍查抄,凡与其有血亲关系之人,一个不留。同时彻查其朋党往来,朕赐尔等便宜行事之权,一旦发现线索,可先拘押入狱。” “至于陈怀义,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言无状,辱及君上,联合奸臣李红长图谋欺君,一并收押抄家,罪不可赦!” 杨寰当即领命应诺。 处置完二人之后,朱由校又将手中掌握的其他朝臣罪状逐一公布,共计二十六人,无一例外,皆被下狱问罪。 但令人意外的是,即便已有近三十名官员被拿办,朝臣们却并未退缩,反而气势更盛。 众人齐齐跪地,扬言死谏到底。 他们宣称,只要皇帝不诛魏忠贤与王朝辅,不放弃南巡计划,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三十人已不足惜,哪怕百人,也在所不惜。 类似抗争他们在正德年间便曾经历,并且最终取胜。 他们不信,今朝皇帝会比先帝更难对付。 他们也不信皇帝真敢如此决绝,否则势必激起南方士族集体反弹,造成地方离心之势。 朱由校已然察觉,这批士人已抱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 他们清楚,若皇帝南巡,必将发现他们暗中的劣迹,届时同样是死路一条。 这些文臣并非愚钝,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在灾难未至时先行阻止。只要成功,便可继续庇护其背后庞大的利益群体。 朱由校惯用的压制文官之法已然施展,但局势仍未见转机。 眼下牵涉官员近百,若有罪证尚可依法惩办。 但若无实据,别说朱由校,便是太祖高皇帝亲临,也不敢贸然将如此数量的朝臣一举拿下。 此举不仅有损圣名,更恐引发朝局动荡。 除非他真打算不顾一切,甘为后世唾骂的暴君。 他此刻唯一懊恼的,便是时间不足。若能再有三五个月,定能查清这些官员的种种隐秘。 然则,即便权势再大、能力再强,终究只是孤身一人,要对抗如此庞大坚固的官僚集团,实属难为。 此时,坚定支持皇权的王在晋终于开口发言。 “微臣赞同陛下的决定。自宣宗皇帝以来,我大明朝两百多年间,从未有天子亲临南方。陛下此行,正是巡视江山、体察民情的良机。” “皇上固然应以朝政为重,但也需亲自感受民间冷暖。只有真正了解百姓疾苦,返京后才能对症施政,革除弊政。” 朱由校这一年来的努力终于见了成效。 他所提拔的一众官员,大多如王在晋一般,明确表态支持皇帝离京南巡。 支持一方的声势远胜反对者,不仅官员品级高,几乎不见五品以下之人,更有六部尚书与侍郎等高官领头,连徐光启也公开站到了这一边。 支持者人数也颇为可观,约有四十人上下。 若细究其心,真正发自内心拥护皇命的,其实只有王在晋、王绍徽、宋应星等寥寥数人。 但因他们地位尊崇,尽管行事低调、不结朋党,仍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一批依附之人。 这便是明末官场的现实,即便是皇帝朱由校,也难以摆脱这种局面。 而反对者之中,除了个别官员外,多为六七品小官,在朝堂上几乎无足轻重。 今日的朝议,将京中官场的立场划分得明明白白:谁忠于君上,谁心存抵触,一清二楚。 至于那些两不相帮的中间派,此刻则神情自若地站立一旁,既无举动,也不出声,仿佛这场纷争与己无关。 朱由校略一打量,便知这些人多出自西北与辽东一带。 此次南巡之事,的确与他们无甚干系。 他们势单力薄,在朝中没有根基,平日里本就谨小慎微,此刻更不敢轻举妄动。 既不敢得罪南方官员,也无力与君上对抗,索性装聋作哑,以免惹祸上身。 这正合朱由校的心意。 有了这几十名中下层官员的支持,他的底气愈发充足。 原本他还顾虑重重,唯恐满朝反对,阻碍南巡大计,或在离京之后暗中掣肘、制造麻烦。 虽然内阁与六部要职皆为心腹,但若基层官员集体抵制,政务仍难以推进,毕竟事事亲为并不现实,精力也难以顾及。 如今有了中下层的支持,便有了具体办事之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在无重大阻碍的前提下,已足以维持日常政务运转。 至此,朱由校再无疑虑。 对于那些心怀不满者,无需多言,唯有以强硬手段加以压制。 第217章 准备启程 就在此时,太医院正李长文匆匆入殿禀报,那名撞柱的御史虽已脱离危险,但仍昏迷未醒。 反对派官员听后脸色发苦,心想怎么还没撞死?原本还想借这件事大做文章,逼迫皇帝妥协,如今该如何收场。 朱由校看着他们一个个面露难色,心中畅快不已,局势已完全倒向自己这边。 他立刻下令内阁当场起草诏书,将那些掌握重要行政与执行权力的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或调任到清闲部门担任虚职。 这些人大多是反对派的中坚力量,若让他们继续留在关键职位上,他自然难以安心。 至于都察院御史和翰林院的一些官员,这些平日只会空谈的官员,他全部下令罚俸三年,情节严重的降职两到三级,并一律加以处分,形同有罪在身的自由人。 但这还不够,他又从这批人中挑选出三十余名最为顽固的官员,命他们随驾南行。 这些人一向与自己政见不合,早已不适合继续留在京城,正好借南行之机,一并处理干净。 诏书尚未写完,殿内便响起一片吵嚷声,这些官员已经不是惊慌失措,而是近乎癫狂。 如此严厉的处罚,他们怎能接受?即便勉强接受,也等同于断了仕途,命去了一半。 “陛下真要做出如此糊涂之举?难道忘了太祖皇帝的训诫吗?” 朱由校闻言大怒,厉声喝道: “住口!你们也配提太祖?若是太祖在此,岂容你们活着离开?” “当年你们逼迫朕的祖父时,可曾想过今日?皇权威严,岂是尔等妄图挑战的?看来是朝廷对你们太过宽容了!” “南行之事已定,谁若再敢阻挠,便是欺君之罪!” “退朝!” 朱由校怒斥一番后,甩袖转身,径直朝殿外走去。 殿内侍卫与锦衣卫早已手按刀柄,若有不识时务者妄动,即刻斩杀于皇极殿中。 众官员见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殿内嘶声大喊,哭诉大明将亡,昏君当道之类的话语。 内阁首辅王象乾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皇帝离殿后,他只是轻叹一声,摇头离去。 身为隆庆年间的进士,这样的场面他早已见怪不怪。他深知皇帝性格多疑且记仇,当年百官围攻万历皇帝的情形,他历历在目。 乾清宫内,朱由校的情绪终于平复。 他撤去屏风,目光落在殿内一角。 几个月前,他的祖父万历皇帝正是坐在这里,带着满腔不甘与无奈,离开了人世。 跟随皇帝入殿的王象乾等人默默站在后方,他们都明白,年轻的皇帝正在为祖父“讨还公道”——那个被群臣逼得数十年不出宫门的先帝。 世事轮回,因果循环。 昔日文臣怎样对待先帝,今日皇帝便怎样回敬他们。 “司礼监草拟诏书,朕南巡期间,京城与朝廷上下所有事务悉数交由总理衙门决断!” “王象乾、徐光启、程国祥、宋应星、张维贤为理政大臣,朕离京期间,可代行天子之权!” “敕封英国公张维贤为京畿兵马总兵官,凡京畿范围内卫所士兵、各地驻军与羽林军士卒,皆归其统辖!” “兵部尚书王在晋全面负责九边军务与辽东战事,遇紧急状况可立即决断,各镇将领若有违令,可先斩后报!” “内阁次辅徐光启统领内城御林军,即日起,凡入内城者皆须严查身份,南方来人,不论商队或其他,货物可入,人不得进城!” “待朕率军出征后,依照旧例,京城进入军事管制,朕将调李文胜率精锐入城布防,负责九门与太仓、户部粮仓防卫!” 朱由校身边的重臣齐声应道: “臣等遵旨。” 各项权力虽分散,但安排细致,职责分明,并无重叠混乱之处。 所选留守重臣,亦非争权夺利之辈,对皇帝的忠诚也属上乘。只要不出意外,即便皇帝离京半年甚至更久,朝廷运转也不会出大乱子。 至于皇宫内部,朱由校仍照旧制安排,但此次掌权之人不再是刘太妃,而是他的皇后张氏。 锦衣卫与东厂也不再遮掩身份,皇帝将两处密探机构全权交付皇后掌管,魏忠贤与杨寰留京,听从皇后调遣。 他此前所写的那份遗诏依旧未动,仍妥善藏于暖阁御案之下。 随后,朱由校又亲自草拟一份诏书,表面是向天下昭告,实则是为掩人耳目。 诏书中称,一个月后皇帝将亲赴陕西赈灾安民,只字未提南方局势。 唯有几位理政大臣知晓,皇帝将在三日后自城外军营悄然启程,直赴西安,中途不停,更不会前往陕西。 出发前夜,朱由校特地带张皇后前往苏纯妃寝宫,逗留至深夜,方才换上战甲,与马祥麟及千名御林军悄悄出宫,直奔永定门。 然而,连这些理政大臣都被皇帝蒙在鼓里。 真正启程时间正是今晚,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第218章 悄然离城 如今已是八月,距离西南土司叛乱之期已迫在眉睫。 军营之中,训练场上灯火彻夜不熄,两千名护卫骑兵与此前训练的夜战部队早已整装待命。 朱由校简单巡视了这支将随他南下的队伍,确认一切准备妥当,便下令开始集结。 一旁角落里,张维贤正靠在椅上歇息。 他身旁的儿子张之极低声提醒: “父亲,陛下到了。” 张维贤惊醒过来,在仆从的帮助下勉强站起身,朝朱由校行礼。 朱由校立刻下马,快步上前扶住张维贤。 “老国公不必多礼,朕早已讲过,在非正式场合,不必拘礼。” 张维贤声音略显疲惫地回应: “陛下为九五之尊,礼数不可废。臣未立寸功,岂敢受此殊遇。” “老国公太过谦了。若无你鼎力支持,朕当初继位何来顺利?又怎会有今日局面。若非你日夜操劳,朕怎敢安心离京?恐怕连皇宫都难出一步。” “那臣就在京中,静候陛下凯旋。” 望着满头白发的英国公,朱由校心中亦觉不忍。待南征结束,是该让这位自己最敬重的长辈安享晚年了。 将来朝中之事,便交由他的儿子张之极、孙子张世泽担起。 “老国公,京师重地,责任重大。那些勋旧亲贵,还请老国公代朕看顾好,切莫出半点差错。” 张维贤语气坚定地答道: “陛下请放心,臣虽年迈,但必不误大事。待陛下归来之时,京师定然如旧,安然无恙。” 朱由校握住老人双手,点头称赞,继而转向一旁的张之极说道: “军中事务,不必再劳烦你父亲。朕已命你为提督,小国公勿负朕望。” 话音未落,朱由校便翻身上马,率领队伍迅速出发。 张家父子一路相送至营门,直到火光渐远,才缓缓返回。 “父亲,你说此行陛下能胜吗?改土归流的国策,是否也能顺利推行?”张之极边走边问。 “陛下英明果断,向来不做无准备之事,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我等只管静候消息便是。”张维贤缓缓答道。 张之极搀扶着父亲说道: “父亲所言极是。只是不知此行需多久。陛下久不在京,那些不安分之人,恐怕都会蠢蠢欲动。” “你明白这点便好。否则陛下怎会让李文胜率三万兵士驻守京师?” 天光初现,京师一切如常。除了张家父子,无人知晓皇帝已悄然离城。 朝中一位大臣欲前往乾清宫觐见皇上,却被魏忠贤拦下,称陛下身体不适,暂不理政事。大臣无奈,只得叹息离去。 朱由校所率五千兵马,皆为双马配置,又在京城周边的平原地带行进,行军速度大大提升。 一路疾驰奔行,朱由校终于率军离开顺天府。 八月末前后,秦邦屏与陈广统领的南征大军,经过月余跋涉,抵达西安城下。 依照皇命,两将持谕令与圣旨当日入城,接管各处城门关隘,全军休整,静候下一步命令。 一名随军执法军官,手执圣旨,敲锣打鼓地穿街走巷,高声宣读: “陛下诏令,即日起,西安城防与府仓交由羽林军负责。城中原有守军一律归营待命,无秦邦屏、陈广将令,不得擅自出营,违者军法处置!” 朝廷突然调兵入驻西安,引起当地藩王宗室高度关注。 经多方打听,得知是皇帝直属羽林军,众人皆未轻举妄动。 西安府的老秦王朱谊漶更是惊讶不已,难道陕西灾情已严重到如此地步? 竟连皇帝的亲军都调过来了? 无论是藩王还是地方官吏,对这次军事行动的真实意图皆不明所以。 只知来者人数众多,并携带大量粮草物资,便猜测可能是为赈灾而来。 虽说西安府较其他州县稍显富庶,但也仅是勉强维持温饱。 今夏大旱,境内数县受灾严重,大量流民开始涌入城中。 古时社会结构本就极不平衡,土地大多集中在士绅豪族手中。百姓所拥有的田地既少又贫瘠,终年劳作,难有收成。 更甚者,他们承担着繁重的赋税,苛捐杂税名目繁多。 辛劳一年,收成之半先要上缴官府,剩下的才归自己。 除了官税,百姓还需提防地方豪强盘剥,为了那一亩三分地,整日提心吊胆,惶恐不安。 在风调雨顺之年,尚能勉强维持生计。 但若遇上天灾战乱,生活便会迅速陷入绝境。若天灾与战火齐至,那便已是生存边缘。 明朝末年正是如此。 小冰河时期带来的严寒干旱与战乱接连不断,持续近三十年,百姓苦不堪言。 而导致明朝最终倾覆的,实为连年战争。 自万历年起,明军在辽东几无胜绩,精锐尽失,国库更是被巨额军费消耗一空。 建奴向来奉行以战养战的策略,一旦缺粮,便南下劫掠一番,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明朝其实曾多次拥有击败建奴的机会,可惜皇帝昏庸,文臣之间尔虞我诈、上下欺瞒,武将则蓄意纵敌、怯战自保,导致一次次良机错失。 建奴借此不断壮大,而明朝却陷入了恶性循环。 皇太极首次率军入关,实属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 当时建奴高层多有反对之声,唯有皇太极坚持己见,力排众议,才有了这场入关之战。 皇太极为何敢于如此冒险进攻明朝? 难道他真以为自己的力量已足以无视庞大的明廷? 并非如此。 他内心同样充满忧虑,只是局势所迫。建奴的日子愈发艰难,只能通过进攻与劫掠来维持物资供给。 本就饱受灾祸与战乱的百姓,又怎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在如此残酷的环境中,民众终于忍无可忍,农民起义开始大规模爆发,尤以陕西最为严重,规模也最大。 明末的军队和起义军中,陕西人最为善战。 可那些皇室宗亲并不会关心这些。他们生来锦衣玉食,成长于王府之中,从未体验民间疾苦,自然不会在意百姓的死活。 因此,当朝廷派兵运送物资进入西安时,他们既惊喜,又忐忑。 第219章 莫非要给陛下定个罪不成? “父王,儿臣已命家丁打听清楚,领兵之人是秦邦屏,据说深得皇帝信任。” 秦世子朱存枢站在后方低声说道。 “本王知道了。传令下去,秦王府上下这几日要低调行事,不可与羽林军发生冲突。” “儿臣明白,立刻去安排。” 做了几十年秦王的朱谊漶深知一个道理:要想安稳度日,就得学会沉默隐忍。即便天塌下来,也不该砸到自己头上。 秦王府选择了静观其变,地方官员却难以接受。朝廷毫无征兆地调兵入城,许多人至今还茫然不解。 连个招呼都不打,便直接派兵介入,皇帝到底意欲何为? 他难道不清楚如此高调行事,极可能引发百姓恐慌吗? 听说运进城的粮草一辆接一辆,对此,官员们自然感到高兴,甚至想鼓掌欢迎。 但一想到站在一旁的铁甲士兵,心头就如同被冷水浇过,顿时凉了一半。 在西安府衙最深处的一间厅堂里,城中主要官员已尽数聚集于此。 “这些粗鲁武夫,未经本官许可,竟敢擅自闯入府衙,真是胆大妄为!待本官今晚回府后,立即写奏章上呈朝廷,定要让他们吃点苦头!” 陕西布政使司的按察使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心中怒火难平。 一位小小的游击将军,不仅未向他行跪拜礼,还敢正面对话,实在傲慢至极。 “罢了罢了,听说如今皇上崇尚武功,对我们这些文臣毫无青睐,你这份弹劾奏章,恐怕难以起到什么作用。” “但也不能任其放肆,若传出去,我们这些同僚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本官不信,只要按规矩办事,皇帝怎会怪罪于我。” 陕西右布政使司端坐上首,开口说道: “弹劾必须进行,本官也会附议,大家各自写好奏章,控告羽林军进城如匪,抢夺财物,欺压百姓,请皇帝下令严惩。”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随我一同去见一见这些备受皇帝信任的军将。” 文臣对付武将,历来轻而易举,此类手段他们早已驾轻就熟,从不陌生。 西安府衙大堂之上,布政使与按察使等官员悠然坐在椅上,手中轻捧茶盏,慢慢品饮。 秦邦屏与陈广两位将军则站在对面,神情肃然,静候回应。 双方僵持良久,除了初见时的几句寒暄,谁也没有多言。 许久之后,主位上的右布政使方才缓缓开口: “两位将军,纵然是皇上派遣而来,也应遵守朝廷规矩。你们未得许可擅自带兵入城,已是重罪;如今又率兵闯入府衙,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以为立下些许虚名,便可无视法纪?你们心中可还有朝廷?规矩何在?” “身为将领,难道连朝廷律法都已忘却?” “既无公文,又无入城令,竟敢率军直入西安城,如此胆大妄为,难道不知已是死罪?” “本官乃地方主政官员,既要对百姓负责,也要向皇上尽责。若我上书参劾,轻则削职为民!” 其余官员也纷纷应声,表示要一同上奏,请求圣上严加处置。 没想到陈广神色平静,从亲兵手中接过皇帝亲自颁发的令旨,冷笑说道: “本将手中有皇上与内阁所颁诏令,行事皆依旨意而为,何来罪责?你们若执意参劾,尽管去写奏章便是。” 众官员面露惊愕,一时语塞。 怎料今日竟遇此变局? 往日只要提及弹劾,无论品级高低的武将,无不大惊失色,立刻求情。 可如今,他们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若真系奉旨而行,除非做出出格之事,否则无论多少人上奏,终究难有成效。 更何况他们本就属于皇上的亲信,皇上自然会偏向他们。 若是他们执意要借题发挥,也不是没有办法,但需要付出的代价与成本实在太高,恐怕他们难以承受。 早就按捺不住怒火的按察使曾世平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 “就算你们手握圣旨,难道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朝廷有明文规定,凡外来军队,若未经地方官批准,一律不得进城,你们虽是京营将士,但也逃不过这条律令!” “今日你们连个招呼都不打,竟敢将数万大军开进城里,莫非你们一个个都自认为是蓝玉?” “那依臬台的意思,陛下的圣旨还比不上你们一纸条文?” “未通报就入城,这同样是陛下的命令,臬台莫非要给陛下定个罪不成?” 陈广虽是刚从低级军官提拔为参将,但并非像其他武官那样不通文墨,相反,他颇具才学。 他出身于世袭的卫所千户之家,家中虽不算富裕,但也衣食无忧,远胜于普通百姓,自幼便读过不少书。 再加上军中大半年的政治理论与文化培训,他的口才虽称不上伶牙俐齿,但绝不会像一般武官那样,面对文官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曾世平万万没料到这个粗人竟能据理力争,气得咬牙切齿,怒斥道: “好啊,胆子不小,都快掉脑袋了还敢强嘴,本官定要参你一本!” “陈将军,你在下属面前自称‘本将军’也就罢了,难道在我等面前也想摆谱?尊卑礼节何在?” “那还请藩台大人给本将军讲讲,什么叫尊卑礼仪?” “如果我没记错,藩台是从二品,而本将军与秦将军乃是京营体制下的参将,虽为参将,却比寻常武官高一级,同样也是从二品。” “既然如此,藩台方才提到尊卑,为何那些品级低于我与秦将军之人,见到我二人却毫无反应?这又作何解释?” 陈广这番话,令在场一众平日高高在上的官员气得几乎吐血。 一个出身卑微的武夫,竟妄想让士大夫对他行礼问候? 简直是狂妄至极,世间竟有如此不知死活之人。 “匹夫放肆!” 其实陈广并非真的肆无忌惮,此刻他心中也有几分忐忑,但更多的是兴奋。 从前与文官对话,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哪曾像今天这般酣畅淋漓。 他之所以敢如此,是因为身后有皇上撑腰。 他始终记得出发前皇上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的嗓门有多大,就说多大声。 ------ pS: 大家帮忙加加书架!! 点点催更!!! 麻烦了!! 如果有免费的礼物【用爱发电】也送一送!! 再次跪谢!! 第220章 范家恐有新的举动 朱由校的想法很明确,就是要先打压这些地方官员嚣张的气焰。 地方上违抗旨意、表面应付实则违背的行为层出不穷,皇帝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在他们心中,皇帝不过是个笑柄。 更为棘手的是,文官集团已达成一致,形成合力共同抵制皇权。 除了正式的圣旨之外,任何指令他们都拒不执行。 不论是皇帝亲自下达的中旨,还是口头谕令,只要缺少内阁或六部的印信,立刻就会被无情驳回。 万历皇帝当年就因此头痛不已。 堂堂“朕即天下”的天子,却无法指挥自己的臣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倘若朱由校对此仍视而不见、听之任之,那这个皇帝的位置,也确实没有继续坐下去的必要了。 若不是皇帝多次亲自叮嘱、坚定支持,他今日哪敢如此强硬地对抗这些文官。 大明朝重文轻武的局面,他岂会不了解,所见所闻早已让他深有体会。 还在他只是千户之时,就曾亲眼看到卫所的指挥使,面对一个七品御史时卑躬屈膝的模样,简直比犬还要驯顺。 整个大明的武将之中,除了极少数性格刚烈或功勋卓着者,几乎没有不惧文官之人。他陈广,半年前也是如此,可如今,早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陈广。 “我二人尚有军务待办,藩台与臬台若无要紧事务,我等便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两人已带着数十名亲兵转身离去,只留下几位文官在大堂中愣神,心中憋着一股闷气。 此事不到一日,便传遍了西安城中的官场。 原本对二人不屑一顾的态度顷刻间消散,但他们并不甘心认输,这里可是他们的地盘,岂能让外人轻易插足。 秦王府得知后,依旧选择沉默,除了必要的人员往来,府中上下连门都不曾迈出一步,完全置身局外。 太原府城是山西布政使司的治所,毫无疑问是大明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几乎掌控着整个山西的命脉。 更关键的是,这里是晋王的封地,其军事地位与政治分量不言而喻。 朱由校此次南下,首站便选择落脚于太原。 他亲率五千精锐日夜赶路,从京城一路南下,因每人配备两匹战马,不到十日便已抵达千里之外的太原。 选择在太原停留,不只是为了军队休整,更重要的是为了那些山西的商人。 虽然短期内不会采取行动,但必须提前布控,确保日后出手时滴水不漏。 负责调查和监视的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早在数日前便接到密诏,提前抵达太原,安排皇帝驾临的全部事宜。 此刻,在一间规模宏大、装饰考究的客栈中,朱由校正于最上等的包房内,与许显纯密谈军国要事。 “陛下,臣已依照圣旨安排妥当,两名属下也成功潜入范家,化名充当仆役。据他们近日密报,范家半月之内恐有新的举动。” 身着儒衫、经过一番伪装的朱由校并未披甲着袍,而是以一介书生的模样静坐其中。 听闻此言,他缓缓合拢手中折扇,低声反问: “具体为何动作?是否还有旁人参与?那些军中将领与官吏可有牵连?其他商贾与士族是否也有异常?” 同样换上便装的许显纯拱手而立,恭敬答道: “眼下尚无新线索。近来他们行事谨慎,似乎有所察觉,未曾露出破绽。” “臣等这两个月奔走于山西北境,终是搜得些许罪证。虽非近日所留,多为数月乃至数年前之事,然已足以定其罪。” 朱由校轻哼一声,并未被表象所惑。 他心知这些人绝非真心安分,不过是伺机而动罢了。 此时的山西商贾虽已涉足走私,向鞑虏贩卖禁物,但其势力与规模尚不及后世崇祯年间。他们行事仍小心翼翼,虽与边镇将官、地方官员有勾结,却依旧对朝廷心存忌惮。 其贸易对象多为草原蒙古各部,至于辽东的建奴,则尚无直接往来。 原因无他——一块利益蛋糕,只能由一方势力瓜分。 彼时辽东局势尚稳,当地商人仍占据主导地位,山西之人怎敢轻易染指。 真正与建奴建立联系,要等到后金攻占辽沈重镇,扩展疆域数百里,声势大振之时,这些商人才与努尔哈赤搭上线。 待皇太极继位后,双方往来日益频繁。加之皇太极击败林丹汗,统合漠南蒙古,与山西接壤,方使局势愈发严峻。 再加之地方贪腐成风,边军松懈无备,以范家为首的山西豪商,愈发肆无忌惮,几乎不再顾忌朝廷威严。 这些商贾诡计多端,轻易不动手,若非范家带头,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妄动。 如今若要彻底铲除,还需一番谋划。 若得其通敌之确凿证据最佳,纵无证据,也绝不会阻碍朱由校将其满门诛灭。 “此事暂且搁置,你继续密切监视,待朕自北地回京之时,定会亲自处置,眼下尚非动手良机。” “这段时间你绝不能松懈,必须更加密切地关注他们的动向,把他们的背景和背后的关系彻底查清楚。朕想看看,这山西究竟败坏到了什么程度。” “像派人打入他们内部这样的事,要全力推进,这对你们今后的查访和情报收集有极大帮助,等动手时也会更顺利。” “臣明白,但要盯的人实在太多,臣手头实在抽不出足够的人来。” 朱由校抿了抿嘴,这事确实棘手。可用的锦衣卫人数有限,他这次还特意留下一半在京师,用来守护皇宫、监察百官。 其余的人不是派去了辽东,就是分散到各地调查万历年间在户部任职过的退休官员。 许显纯手里的力量虽强,可要布这么大的一张网,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思来想去,朱由校最终决定,从京师的叛军中再调一批人到山西,又给许显纯一道手谕,让他在需要时,可以凭此谕前往宣府镇通知满桂,让他协助锦衣卫行动。 第221章 大胆狂徒,殴打朝廷差役! 得了皇帝的鼎力支持,许显纯这才松了口气。 “谢陛下,臣必不负所托。” 朱由校重新展开折扇,喝了一口清凉的茶,缓缓说道: “用心些,虽说还有几个月时间,但也别松了弦,时刻做好准备。” 许显纯拱手应命: “臣遵旨!” “好了,这事就说到这里,先照此执行。” “朕虽然到了太原,但对这里的情况了解不多。天色尚早,你们随朕出宫走一走,看看这城中百姓的真实生活。” 皇帝发话,谁敢不从。许显纯自然满口答应。 “哈哈,那就出发吧,陪朕出去走一走,看看这太原百姓的日子,是否真如那些朝臣所说——家家富足,天下太平。” …… 朱由校的行踪极为隐秘,进城的消息无人知晓。 只带了不足百人的随从进城,大队人马则驻扎在城外一处隐蔽之地休整。 他第一站,直奔太原府衙所在。 虽未到秋收时节,但已临近。 部分早熟稻种和其他作物已经开始陆续收割,官府担心百姓交不上税,已发布明文规定:只要收了粮食,就得立即完税。 既然遇到了,他就想亲眼看看,这些地方官,究竟是怎么收税的。 山西的情况比起陕西要好上不少。虽也有受灾区域,但都属局部,影响不大,地方官府尚有能力应对。 一路从京师而来,朱由校并未见到那种千里荒芜、流民遍地的景象。 他转了许久,没有遇上戏文里常有的场面,那些衙役当街欺压百姓的事并未出现。 从表面上看,太原城里倒是热闹繁华,真像文官们说得那样,百姓安居,生活富足。 府衙外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棚下坐着十来个穿儒衫的中年男子,一手打算盘,一手握笔,神情紧张地记录着。 两位穿官服的人坐在他们身后,边吃小菜边饮酒,谈笑自如,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空地四周站满持刀握棍的差役,百姓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不敢抬头,只敢低头快步离开。 “后头的人听着,赶紧把要交的粮食准备好,马上轮到你们了。谁要是缺斤短两,小心挨板子,眼睛都给我睁大点。” 人群前头,一个敲锣的人连敲三声,等大家安静后,高声喊道。 朱由校站在远处,听得真切。他没多停留,径直向前走去,马祥麟和许显纯先一步上前,替“皇爷”清理出一条路来。 “挤啥挤?家里粮食多得没处放吗?这么着急送过来。” 一名中年汉子低声抱怨,话还没说完,看到两个凶巴巴的差役盯着自己,吓得赶紧低头闭嘴,转过头去。 朱由校好不容易走到前排,正巧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 地上放着一个装满麦子的箩筐,一位官员抬脚狠狠踢了一脚,箩筐里的麦子撒得满地都是。 站在一旁的农民紧紧攥着手中的衣角,双手发抖,望着洒落的麦子,眼中满是愤怒与委屈,几乎落下泪来。 那名踢筐的官员却面露满意神色,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点了点头。 一名手持扫帚的衙役动作熟练地将散落的麦子扫净,全部装入官府的箩筐里。 被踢翻的箩筐则由其他差役抬去称重,过了一会儿,坐在案前的文书说道: “少麦五斤四两,须补足!” 农夫听后,几乎站立不稳,急忙上前解释: “几位大人明鉴,刚才那一筐麦子是满满当当的,草民在家时也称过,就算除去损耗,也比应缴的粮数多出几斤。” 那官员却不容分说,挥袖冷言: “少了就是少了,本官岂会在众人面前胡言?” “小子,本老爷警告你,别在这儿惹是生非,故意闹事,否则本老爷的棍子可不长眼!” 那农夫听了这话,吓得不敢再多言,连忙低头赔笑,表示明天一定补上拖欠的税粮,随即一脸愁容地退了出去。 接着,又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上前来,站在那名官员面前,将自己的身份和家庭情况一一说明。 官员拿起桌上一本鱼鳞册翻看起来,翻了一会儿,指着册子说道: “秦英,你家共五口人,田地有五十亩,其中二十亩是官田,十亩是良田,赋税和军饷加起来,应缴粮食一百一十石。你今天带够了一百一十石粮了吗?” 秦英目光坚定地望着这名官员,开口说道: “没有带够。我爹今年病得厉害,弟妹年纪尚小,下不了地,家中只有我和我娘能干活,所以只耕种了四十一亩半,特地来向大老爷说明,希望可以减免部分赋税。” 话音刚落,官员猛地将鱼鳞册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显然对这番话极为不满。 “你家田有没有种满,是你们自家的事,与本老爷无关。本老爷只管收粮。你今天没带够,本老爷也不追究,能交多少就交多少,剩下的等秋收之后再补。” 秦英皱眉反驳: “那我家没种的八亩半田该怎么算?春耕时我爹就已经进城说明不再租种了,当时你们可是答应过,不计入今年的田税,现在怎么又算上了?” 官员冷声回应: “这些事与本老爷无关,你们租没租本老爷也不清楚。你要去找具体负责此事的人,本老爷只按朝廷律法和鱼鳞册办事,该交多少就得交多少,少一斤一两都不行。” 听罢此言,秦英怒火中烧,紧握双拳,大声质问: “官田已经退还了,为何还要算我租子?” 见气氛不对,官员立即叫来几名衙役,将秦英团团围住。 “谁要是胆敢闹事,本老爷今天就依法严办!” 随即,他命令两名衙役去检查秦英带来的税粮,结果发现他竟空手而来。 “竟敢来戏弄本老爷,故意闹事是吧?来人,把他抓起来!” 两名衙役立刻扑上前去,可只是一瞬间,便被秦英打倒在地。 这两人本就懒散惯了,平日里连正经活都干不动,又怎是常年劳作、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的对手? 更何况他们年岁已高,早已不复当年体力。 官员见状连连后退,拉过两名兵丁挡在身前,大声喝道: “好个大胆狂徒,竟敢殴打朝廷差役,你想做什么?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秦英也有些后悔,心中暗自懊恼。 出门前爹娘再三叮嘱不可冲动,可自己一时气愤竟动了手,这下事情可就闹大了。 第222章 百姓最真实的想法 朱由校全程目睹了这一幕,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类似的情形,在如今的大明朝已经屡见不鲜。 在朱由校看来,刚才那位官员已经算是难得守规矩的了,至少他还依循制度办事。 倘若换作旁人,恐怕就不是如此光景了。 虽然朱由校对这种行径同样极为反感,但他并没有贸然出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暴露身份,风险实在太高。 他向许显纯使了个眼色,许显纯立刻明白其意,招手将站在后方的两名缇骑唤来,低声交代几句后,又将一块铁牌递给了他们。 正当衙役准备拘押那名壮汉时,那两名缇骑及时出面,大声喝止: “住手!” “这人你们不能带走,我们要押走!”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后方两位正在饮酒闲谈的官员注意。 他们站起身,看到两名身佩长刀、身穿制服的男子走上前来,站在那壮汉身旁。 一名身材矮小、腹部肥硕的官员猛拍桌子,怒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妨碍官府执法,简直是不想活了!来人,把他们一并拿下,押入大牢!” 两名缇骑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随即上前说道: “我二人是锦衣卫的人,这名壮汉我们要带走。这是我们的身份凭证,若有什么责任,你们可直接上奏朝廷!”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铁牌,正是许显纯刚刚交给他们的。 周围的衙役和兵丁顿时面面相觑。 这可是锦衣卫,是皇帝身边的亲信,代表的是天子的意志。他们这些地方小吏哪里敢轻举妄动。 三名官员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也大为吃惊。 若是在以前,他们对此不过嗤之以鼻。 但如今不同了,如今是天启年间,皇帝对锦衣卫极为倚重,其权势日渐增长。 现在的锦衣卫要抓人,甚至无需六部审批,也不需要驾帖,只要有皇帝的手谕便可行事。 三人虽为文官,仍有几分对武职的轻视,但奈何品级不高,背后又没有强硬的靠山,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片刻之后,一直未曾开口的那位官员出声质疑道: “你说你是锦衣卫,就真的是锦衣卫?单凭一块牌子,如何能证明身份?我看你们八成是这刁民的同伙,故意前来搅局!” 此人只是个正六品的通判,刚刚升任不久,因此语气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太过强硬。 他心里清楚,若真是碰上了真正的锦衣卫,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缇骑听后,神情不慌,只淡淡回道: “你可查验我的佩刀,是否出自兵仗局所制。此外,我二人乃是北镇抚司派至太原监察的缇骑。若你不信,大可请来太原知府,届时一切自会分明!” 那应该是锦衣卫无疑了,通判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自己谨慎了一些,否则万一得罪了他们,日后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虽说心里发怵,但也不能就这么认栽。毕竟自己也是朝廷命官,若当众低头,不仅在当地丢了脸面,恐怕整个官场都会传开,往后还怎么见人? “刚才那人的行为诸位也瞧见了,阻碍公事、扰乱百姓缴纳赋税,乃是重罪,必须严办。若是就这么让你们带走人,那我们这些地方官员岂不成了摆设?” 缇骑收起腰牌,在众人面前用绳子将那壮汉捆好,随后开口: “别驾请放心,凡是触犯大明律法之人,我们锦衣卫从不姑息,只是此人眼下还有用途,暂时不会定罪。等事情了结,定会依法处置!” 这种场面,讲究的从来不是硬碰硬,只要给彼此留点余地便好,显然这两名锦衣卫深谙此道。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将此人交予你们,日后我自会到锦衣卫衙门查问结果。” 锦衣卫与文官之间素来不睦,彼此少有往来,但这也要看场合和对象。 在京城,双方确实争斗激烈,但在地方,尤其面对这些没有靠山的小官,锦衣卫越是得宠,手中权势越大,自然越占上风。 两方又寒暄了几句,缇骑便带着满脸疑惑的壮汉离开了现场。 这场小风波并未影响百姓缴粮的秩序。 直到回到客栈的包房中,朱由校才召见了那名被带回来的汉子。 他之所以留下此人,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看中了这名年轻人身上的那股正直与胆识。 这种出身底层、质朴却敢言的山西汉子,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人。 身边达官显贵太多,他担心自己也会不知不觉迷失方向。 他迫切想了解,大明朝的百姓究竟如何生活,四季更替之间他们如何谋生。 一年辛勤劳作,能有多少收成? 又要交多少税? 一家五口要多少粮食和银钱,才能维持温饱?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朝廷政策怎么看? 对当今皇上又作何评价? 朱由校想听的是百姓最真实的想法,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话。 他并未在壮汉面前亮明身份,只说是英国公府的小公爷,奉旨出京前往四川办事,有意招他为随行护卫。 并且答应他,每个月给予一两五钱银子的月俸,另外还会发放五两的安家费,以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此时身在南京、孤苦无依的张世泽并不知晓,自己的名号又一次被皇帝用来做文章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些条件竟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理由之坚定,让朱由校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小公爷,草民虽然练过几年拳脚,可要担当护卫一职恐怕还不足以胜任。家中尚有重病在身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妹,秋收也将近,倘若草民随您而去,母亲一人难以支撑家计,还望小公爷见谅。” 后来得知,秦英的父亲曾在去年交税粮时与前通判起了冲突,服役时被故意刁难,落下病根,已在家休养数月。 秦英今年刚满十八岁,膝下还有一个十岁的妹妹和一个五岁的弟弟,全家上下都靠着他在支撑。 自小随村中一位武举人习武,心中一直有个志向,就是进京参加武举考试,博取功名。 了解详情后,朱由校这才明白他的顾虑所在。 第223章 晋王府 朱由校思索片刻,于是进一步承诺,只要秦英愿意做自己的护卫,他便会派人照看其家人,秋收一事也一并安排妥当。 秦英听后颇为震惊,自己虽身强力壮,略有武艺,但怎敢奢望一位国公如此厚待。 “草民愿听从小公爷差遣!” “好,夜已深了,你也奔波一日,明日再详谈。” “瑞征,安排个好房间,让他好好休息。” “从今日起,秦英就由你来带领,要用心带好他。” “公子请放心。” 马祥麟虽出身将门世家,却不曾如他人般轻视百姓,对于秦英这般有情有义之人,更是愿意与之为伍。 此事虽未由朱由校亲自过问,可他心里始终觉得不快。 只因自己不过是出门走一遭,便发现了这样的事,可见平日里官场如何,民间疾苦何等深重。 他最恼怒的是,太原的镇守太监竟从未向他汇报过当地官场与民情。 虽然早已派了锦衣卫前来打探,但时间尚短,才不过数月,尚未来得及建立完整的耳目网络,因此他并未追究锦衣卫办事不力之责。 “许显纯,拿朕的金牌去把太原镇守太监带到晋王府来,还有那些依附于他的亲信,一个也不能少!” “臣即刻前去!” 见皇帝面色不悦,许显纯接过令牌后,立刻率领二十余名侍卫与锦衣卫赶往太原城最繁华的富人聚集地。 从行动的迅速与方向来看,显然他们早已掌握了不少权贵的底细。 朱由校没有逗留,只带着马祥麟与几名随从,直奔晋王府而去。 他本不愿暴露身份,毕竟此行机密,不容外泄。 可眼下突发状况,已无其他选择。 他不愿看到因贪官污吏的肆意妄为,使山西重蹈陕西覆辙,造成民不聊生的局面。 趁着尚有挽回余地之时,他必须果断行动。 此番到访晋王府,并未提前派人知会。朱由校到达门口时,仍使用的是张世泽的身份。 虽然国公之位与亲王相比低了不少,但英国公府在朝中地位特殊,早已是公认的事实。 因此,王府守卫未加阻拦,立刻进去通报。 昔日成祖皇帝与宣宗皇帝为防藩王效仿自己起兵夺权,不仅削减其权力、裁撤护卫,还派遣太监入驻各王府,以监视藩王言行。 此外,每个王府中还安插了数名锦衣卫,专门负责观察藩王与地方官员、将领之间是否有私下往来。 与洪武年间藩王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情形相比,如今的藩王几如闲散之人,终日只知吃喝享乐,沉溺于生儿育女。 成祖虽为一代英主,但就藩王问题的处理而言,可谓失败至极。 然而,从结果来看,削藩之举又确实起到了遏制藩王造反的作用。 尽管形成了明朝“圈养式”的藩王体系,但并未重演晋朝八王之乱或汉朝七国之乱的局面。 自永乐朝起,朝廷对藩王虽仍防范其有异心,但其他方面的控制则逐渐宽松,如今几乎形同虚设。 在当今之世,只要藩王不杀官造反、不触碰皇权底线,即便在其封地胡作非为,皇帝也往往视而不见。 “只要你不动刀动枪,其他事我不管”已成潜规则。 当百姓怨声载道、影响恶劣时,朝廷最多也只是下发一道警告性的诏令,几乎不见实质性的惩处,这种纵容使原本就已失衡的藩王体系更加肆无忌惮。 对此,朱由校也只能长叹一声。 皇位得来的方式不正,便需用妥协与忍让换取稳定,许多事情也只能一忍再忍。 若要削藩,就该如汉武帝一般,将隐患彻底铲除,不留后患。否则,仅削其势而不除其根,反倒不如不削。 建文帝削藩虽然手段决绝、不顾骨肉之情,但那并非错误,削藩的意义远不止剥夺藩王的军政大权那么简单。 朱由校却能体谅他的苦衷,因为当时局势逼人,没有其他路可走。成祖未必看不出这种“圈养”藩王制度的问题,但他的顾虑实在太多。 有句话讲得贴切:自己怎么夺取天下的,就总会害怕别人照搬。 他考虑的并非大明江山能否千秋万代,而是自己子孙的安危,他远不如太祖那样自信、宽广。 他最先担忧的,是他的后代是否能够顺利接掌皇位,担心子孙会不会重蹈建文帝的覆辙,落得个国破人亡的结局。 朱由校站在晋王府门前,心中清楚,这种畸形的藩王制度必须终结,而变革的第一步,就从这里开始。 “小公爷,晋王有令,请您入宫叙话。但按规矩,小公爷带来的随从只能带两人入宫,其余人需在宫外等候!” 朱由校这次带了七八十人,个个身形魁梧、威风凛凛,更引人注意的是,人人身上都佩带着腰刀,这样的阵仗任谁都会有所防备。 “你再去通报晋王,我此行是奉有皇命,携圣旨前来拜见,希望晋王能够通融一下,我不会久留。” “莫非晋王怀疑本公子来意不善,意图对晋王不利?”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龙纹玉佩,递给王府的管事,并说道: “你将此玉佩呈给晋王,他看过后自会让我入宫。” 那名管事立刻低头赔笑,恭敬地回应: “小公爷言重了,下人这就去通报!” 第224章 与牲畜有何分别? 大约一刻钟后,那名管事一路小跑出来迎接朱由校,并同意他带人入宫。 不过朱由校只带了三十人进入,其余侍卫都被他安排在宫门和通道两侧把守。 晋王府的规模比朱由校预想的还要宏大,内部陈设与奴仆之众,几乎可与皇宫媲美,而这还只是外廷的景象。 当他步入一座大殿时,里面笙歌燕舞,香气扑鼻,十几名衣着暴露的舞女在殿中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放眼望去,大殿最深处的王座之上,坐着一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左右各搂着一位美貌女子,正笑得前仰后合,两只肥厚的手还不停在女子身上游走。 目睹这般奢靡之景,朱由校心生感慨。 这并非国运昌隆的象征,而是即将倾覆前的亡国预兆。 见朱由校一行人进来,站在晋王身旁的一名中年太监上前低声禀报: “晋王殿下,张世泽到了!” 正沉浸在欢愉之中的晋王朱求桂只是随意挥了挥手,表示已知,然后继续与身旁两位几乎衣不蔽体的女子调笑风月。 酒过一巡,朱求桂脸颊泛红,在侍女搀扶下缓缓站起,目光俯视着朱由校等人。 那名中年宦官眼力极佳,未等朱求桂发话,便已挥手示意众舞姬退场。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殿,顿时变得寂静无声。 朱求桂眯起醉眼,努力辨认来者面目,摇晃数下,终于看清了人影,随即一屁股坐回椅中,继续搂着身边两位侍女。 带朱由校入殿的家仆快步上前,躬身高声道: “禀晋王,英国公长孙张世泽奉命前来参见!” 说完,他回头朝朱由校看了一眼,示意他上前行礼。 朱由校望着殿上那名满身赘肉的中年男子,面带笑意地说道: “晋王的日子过得当真惬意,终日有佳人美酒相陪,看来王妃去世,反倒让您活得更加舒坦、更加放得开了!” 殿中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朱由校,神情各异,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那名家仆原本还在提醒朱由校行礼,此刻却满脸惊愕。 竟有人如此大胆? 不但不行礼,还敢用这般语气与当今晋王讲话? 即便你是英国公的孙子,也不过是仰仗长辈权势的子弟罢了,你既无官职,又无实权,而殿上坐着的是堂堂大明亲王。 “你这小子,胆敢当众冒犯亲王,若将此事上报朝廷,纵使你是张维贤之后,恐怕也难逃牢狱之灾。现在晋王宽宏大量,给你一个改过机会,还不快上前谢罪!” 还未等朱求桂开口,一位身穿低品官服的年轻官员便站出来厉声斥责。 朱由校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神情莫测的朱求桂身上。 不用多想,他也知此人身份,不过是朝中尚未站稳脚跟的小吏,根本不值得回应。 那年轻官员见自己被无视,怒火中烧,正欲再度开口,却被朱求桂的声音打断。 “看来小国公倒是位刚正之士,竟能如此直言无讳,可惜你不在京城,而是在太原,更是在本王的府中,如此狂悖之言,本王依大明律法处置你,陛下与张维贤也无话可说。” 亲王虽平日疏于政务,但对尊卑礼节仍极为看重,毕竟身份特殊,容不得半点轻慢。 朱求桂本以为此人听罢定会惶恐不安,谁知对方依旧笑意盈盈,毫无惧色,让他不禁疑惑,如今的年轻人,怎会如此无畏? 朱由校双手负于背后,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知晋王是未曾细查那玉佩,还是当真认不出此物?” 说起那块玉佩,朱求桂眉头微蹙。 今日虽未醉倒,但头脑仍有些昏沉。当时家丁将玉佩呈到眼前,他也只是草草一瞥,并未细辨。 在他看来,无人敢假借英国公府之名在外招摇,更何况那人还手持皇命在身。 再说,那年轻人他亦曾细细端详,气质出众,面相贵不可言。 思及此,他立即挥手示意,一旁中年太监会意,立刻将玉佩奉至案前。 朱求桂定睛一看,玉佩之上赫然刻着一个“燕”字。 翻转背面,一行小字自上而下,写着“洪武十五年制”。 此为何物? 此乃当年太祖皇帝分封诸王后,特命巧匠精制之玉佩,专赐诸王。 虽为寻常玉石,并不稀贵,却象征着宗室王族之身份。 而这“燕”字,正是昔日燕王一脉之标志。然燕王早已不存,如今唯有大明朝的皇帝。 莫非此人竟是当今圣上? 朱求桂不敢相信,连忙命人取出晋王一系的玉佩比对查验。 反复确认后,他终于确信无疑——此人正是皇帝。 他大为震惊,此时也顾不得衣衫不整、酒气熏天,跌跌撞撞跑下台阶,跪倒在地,高声叩拜: “臣朱求桂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众人久久未能反应,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纷纷跪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名方才还厉声喝斥的年轻官员,几欲以头撞墙——这回可是闯了滔天大祸。 朱由校扫视全场,神色满意。 随即命随行三十名侍卫入殿,分别把守各处要道。 他带着马祥麟与两名神色威严的侍卫迈步上前,至阶前径自坐下,马祥麟则从朱求桂手中取回龙佩。 望着眼前这人,才跪片刻便汗流浃背的模样,朱由校心中只觉无奈。 “起来吧。” 对朱求桂而言,跪拜已成陌生之事,此刻更觉吃力,几乎难以起身。 若非旁人搀扶,朱由校都怀疑他能否站稳。 看他起身都如此艰难,朱由校一时语塞,这身材,与一头肥猪何异? 待他终于站稳,朱由校终是忍无可忍,语气中带着责备: “你瞧瞧你自己,这一身赘肉,得多少年才能养成?” “每日只知吃喝享乐,你可还记得王府之外,百姓是如何度日的?” “朕听说自从王后去世之后,你连王宫的门都没有出过,至今已近两年!” “朕在批阅奏章时还不敢相信,现在亲眼所见,才知道那些话一点都没有夸张,甚至比说的还要过分!” “朕实在没有想到,太祖的后人竟会堕落到如此地步,说句不中听的话,与牲畜有何分别?” 朱求桂赶忙弯腰行礼,口中说道: “臣愧对太祖列宗,愧对陛下圣恩,恳请陛下降罪!” 第225章 世子在哪里? 朱由校一抬手,殿中侍卫立刻领会其意,迅速将殿内无关之人全部请出,只留下那名中年太监和搀扶朱求桂的老太监。 待殿门紧闭之后,朱由校语气沉重地说道: “晋王长期闭门不出,可知民间是如何议论你们这些藩王的?朕不信你们一无所知,为何就不能为我朱家挣点脸面?” “论起宗室辈分,你还是朕的兄长,也是朕平生第一次见到的亲王,怎会堕落到如此地步?” “真是给太祖、给朕丢尽了脸!” 此时的晋王朱求桂,乃是太祖皇帝的第十一代孙,虽年过四十,但与朱由校同属一辈。 “臣罪该万死!” 朱求桂说完又要跪下请罪,却被朱由校抬手阻止。 “够了,不必行此虚礼!你也是大明的亲王,朕说几句你就承受不住了?以后莫要动不动就跪!” 朱由校言语虽重,但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宽慰之意,朱求桂感动得几乎落泪。 “陛下驾临太原,为何不提前通知臣,臣未能亲迎,实属失仪!” 朱由校素来重视亲情,虽然过了十几代,可同祖血脉终究难断,因此语气依旧平和: “朕只是路过太原,想起这里还有朕的兄长,便特地来看看。” “不过朕来得好像不太巧,打扰了晋王的清闲。” 朱求桂笑着回应道: “陛下取笑了,臣哪有什么清闲可言,只是宫中待得太久,寻些消遣罢了。” “你说的消遣方式倒是别出心裁,朕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朱求桂只能苦笑应对,他又能说什么?难道告诉皇帝自己生性如此? 王后在时,他尚且有所节制;王后去世之后,他便彻底放纵,不加掩饰。 朱由校也不想过多追究这些私事,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他又怎能时时监管? “世子在哪里?” 朱求桂一时语塞,只得低声向身边太监示意。 那中年太监虽日日在侧侍奉,却对王宫内务了如指掌,唯有他知道世子的下落。 “启禀万岁爷,世子此刻出宫游玩去了。若陛下想见,奴婢即刻派人去寻。” “那你尽快去办,朕在此等候!” 既然亲自前来,就不能只召见晋王一人,世子同样不可忽视,毕竟他才是未来王位的继承者。 朱由校日后必定会着手削弱藩王势力,但他不会像建文帝那样,把宗室逼到绝境,也不会效仿成祖,搞出一套畸形的削藩机制。 削藩这件事绝非轻而易举,历史上因操之过急而导致国家动荡,甚至覆灭的例子不在少数。 别看大明的宗室如今手中无兵、权力被架空,一个个安分守己地待在王府里享受富贵荣华,可一旦局势恶化,他们真要反击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推恩令”这种光明正大的阳谋,确实是削藩策略中的典范。 虽然早在千年前的汉朝就已施行,但即便放到如今,依旧难以破解。 若贸然削藩,必然引发各地藩王和宗室群起反抗。 朱家子孙繁衍至今,数量已达数十万之众,这个群体极为庞大。 想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朝廷的政策,皇帝自身必须占据道义高地。 藩王虽不能说在封地为所欲为,但平日里欺压百姓、侵占土地等行为并不少见,对他们而言,这些不过是寻常操作。 更关键的是,藩王犯事,地方官府根本无权处理。 再者,官员之中也不乏贪婪之人,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谁会真的为百姓出头? 至于皇帝对此事的态度,朝中大臣自然心知肚明,谁又敢为了几个平民百姓,去得罪天子? “推恩令”正是朱由校树立道义权威的关键,他相信无论文官士子,还是将士百姓,都会支持他的削藩之举。 但也不能完全照搬推恩令。 汉朝与当今天下情形不同,情况变了,手段自然也要随之调整。 若是生搬硬套,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因此,朱由校打算在“推恩令”的基础上加以改良,采取一种更为平稳且高效的削藩方式。 而要迈出这关键的第一步,就不能与所有藩王为敌。 晋王这一系在亲王中资历颇深,正是他需要争取的对象。 不过从他观察来看,晋王朱求桂恐怕时日无多。以他那臃肿的身形与毫无节制的生活方式,长寿几乎是奢望。 所以他的注意力应放得更远,世子自然成为重点拉拢对象。 眼下只需稳住这位单纯且体态丰腴的中年人即可。 朱由校在晋王府等候了半日,世子尚未现身,许显纯却已押着太原府镇守太监曹吉祥回来复命。 “陛下,曹吉祥已经带到,臣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其擒获,期间几位弟兄还为此丢了性命!” 朱由校回头望去,果然见到几名侍卫身上都有伤痕,许显纯的刀鞘口和衣角边也沾着血迹。 看来这次抓捕行动并不轻松。 朱由校转过身,盯着地上瘫坐的胖太监,心中怒意渐起。 那名叫曹吉祥的太监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偷偷抬眼打量那位连凶神恶煞的侍卫都恭敬对待的年轻人。 两人目光一碰,曹吉祥立刻低头,不敢再看。 他心中满是疑惑,这些人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身后那个大胖子不是晋王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被蒙着头抓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晋王府。 身为太原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曹吉祥自然与晋王有过往来。 因他太监的身份,反倒少了避讳。 一旁的朱求桂也在思索,这不是镇守太监曹吉祥吗?皇帝为何要抓他过来,而且看起来态度极不友善。 第226章 镇守太监 镇守太监这一职位,最早出现在永乐年间。 起初不叫镇守太监,而是称作协防守备,只有边关重镇才设有此职。 这是一个分水岭。 洪武和建文年间,太监只能干些杂役,到了永乐年间,却如同汉唐时期一般,被皇帝重用,走上历史舞台。 朱棣虽出身武将,靠军功夺得皇位,但也正因如此,他对握有兵权的将领格外忌惮,尤其是镇守外地的将军,一直是他的心病。 为了监控各地将领,他派遣太监前往各地要塞,暗中监视将领的一举一动。 他五次亲征蒙古,客观上也有部分原因是他不信任将领,担心他们起兵夺位,所以他才亲自率领大军远征。 朱棣性格自私,不仅不是一个好皇帝,甚至称不上一个好人。 他为了皇位与身后名,把整个大明的国运押上,与自己一同豪赌。 为稳固皇权,他多次违背祖训,无视朱元璋遗命,还将洪武年间的诸多政策推翻或废除。 若他心胸能更宽广一些,不撤除大宁、赤峰等地的卫所与军镇,也就不必动用全国之力,五次远征漠北。 在洪武年间,宣府、大同一带尚属安定,百姓生活富足。 但到了永乐年间,大明的国策发生巨大转变。 北方边境不再设立卫所驻防,原先的防御体系被废除。 太祖时期所封的十三塞王重新封藩,百姓被迫迁往内地,以长城为界,逐步放弃关外土地。 到了宣德年间,大同、宣府一带成了防御草原部落的前线要地。 朱棣的考虑很直接。 他不相信手下的官员,于是决定亲力亲为。 若有外敌来犯,自己亲自带兵出征,至少可以放心。 京师三大营的精锐从哪里来?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从边关卫所中挑选出来训练的。 但他未曾想到,这一做法无意中成了后来明军战斗力大幅衰退的关键原因。 边军被裁撤后,一旦发生战事,只能依靠京师的军队作战。 然而从宣德年间一直到正统十四年的土木堡之变前,京营的几十万士兵,已有二十多年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所以,土木堡的惨败虽然主要归咎于王振的专权与朱祁镇的指挥失误,但京营士兵久未实战,一遇敌军便迅速崩溃,也是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次战败的后果极其严重,几乎导致国家覆灭。 朝廷迫于无奈,只好恢复部分边境卫所的建制,除了用来保卫京城,更重要的目的,是重建一支有战斗力的新军,以此震慑四方、安定天下。 但皇帝又开始担心这些军队不听从指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那些平日陪伴在身边的宦官,再次被皇帝看重,他们的权力也随之被进一步扩大。 “镇守太监”这个特殊职位,从此出现在大明的历史舞台上。 他们手持圣旨和任命,前往各地重要城镇和边关要地,代替皇帝监视地方文官与武将。 这些太监拥有极高的权力,地方上的官员和将领都归他们管辖。 无论在何种场合,镇守太监的地位永远排在最前,是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存在。 眼前的曹吉祥,就是朱由校此刻所面对的一位镇守太监。 他在太原府已经担任此职七年之久,自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皇帝。 “曹吉祥,我爷爷派你来太原监察多年,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朱由校冷冷开口。 那一声“爷爷”,加上此时的环境和地点——晋王宫,曹吉祥瞬间明白,眼前之人正是“万岁爷”。 他马上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放声哭诉: “万岁爷啊,您可得给奴婢做主啊!” 看着他这副未诉先哭的模样,朱由校只觉得一阵反胃。对于这种卑贱如尘的家奴,他可不会像对待文臣那样保持容忍。 他直接从马祥麟腰间抽出马鞭,用力朝曹吉祥身上抽去。 可怜的曹吉祥还不知所犯何罪,就被打得在地上翻滚不已,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整座宫殿之中。 足足抽了二十多鞭,朱由校手臂酸痛不堪,才停下手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鞭子丢回给马祥麟。 曹吉祥满身鲜血地瘫在地上,仿佛一具死尸。 他的声音早已嘶哑,先前的惨叫几乎耗尽了气力。 若不是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旁人几乎要以为他已被皇帝当场鞭死。 晋王朱求桂站在一旁,目睹了眼前一幕,心中震惊不已。 他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喉咙干涩,几乎要将今日所饮的酒菜尽数呕出。 他实在料不到,年纪尚轻的皇上,竟会如此果断狠厉,连责罚人都要亲手执行,实在令人胆寒。 “陛下为何要这么做?” 朱求桂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满是疑惑。 曹吉祥不是皇上的亲信吗? 怎会突然遭此重罚,被打得奄奄一息? 皇上又为何偏偏要在晋王府中动刑? 难道是在向自己传达什么讯号? 只见朱由校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身居其位却不司其职,这种不明白自己身份的人,留着还有什么意义?” “祖父派他来,是要他盯紧太原城的官员与将领,不是让他在此地耀武扬威,当起土皇帝!” 朱求桂听后,心中略有所悟,看来是曹吉祥在什么地方触怒了皇上,才落得这般下场。 但他还是想错了。 朱由校其实并不熟悉曹吉祥。今日之所以亲自下令施以重刑,是因为这个太监太过放肆,连对皇上都毫无敬畏之心。 曹吉祥被打得半死,自然已无法审讯。 许显纯随即命人将他的干儿子、干孙子,连同十多名小太监一同押进了晋王府。 这些小太监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刚被押进来,就被侍卫一脚踢在膝盖后方,纷纷扑倒在地,跪成一排。 侍卫还冷声提醒他们,眼前的年轻人正是当今皇上。 众太监顿时惊恐万分,连连叩头求饶。 虽不明所以,但见曹吉祥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他们便知大事不妙。 昔日权势滔天的镇守太监如今倒台,他们失去了靠山。 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天子,再无翻身之日。 第227章 晋世子朱审烜 为了活命,十几个小太监齐声高喊“万岁爷饶命”“皇上息怒”之类的话语,希望求得一线生机。 其中一名年轻太监更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当场揭发曹吉祥的罪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苦苦哀求,而是痛斥曹吉祥这几年来的种种恶行。 他声称自己虽为曹吉祥的干孙子,却一直暗中收集证据,忍辱负重,只为等待今日,将这个罪大恶极之人绳之以法。 不得不说,这些太监在演戏、卖惨方面确有一套。 若放在后世,恐怕真能捧个奖杯回家。 什么叫“树倒猢狲散”,朱由校面前这名小太监给出了最佳诠释。 他深知保命要紧,绝不跟着陪葬,这份机灵劲儿远超同辈。 一个团体,只要有人扛不住,整个局面就会瞬间崩塌,连辩解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既然已经有人坦白,继续审问也就没了意义。 朱由校本就不关心过程,只在意结果。 他神情莫测地转过身,看向神色惶恐的朱求桂说道: “晋王,王府里可有空着的殿宇,暂且借朕一用。” 朱求桂稍显迟疑地回应: “有有有,就算要让出臣的寝宫,臣也能搬去别处。” “倒也不必。” 他说完,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众太监,脸上满是嫌弃。 那名率先开口的小太监内心极度不安。 他还年轻,梦想着有朝一日成为曹吉祥那样的权宦,绝不想早早结束性命。 幸运的是,皇帝念在他主动坦白、立功检举的份上,真的从轻发落了。 当场便赦免了他的罪责,并命其全力配合锦衣卫查证。 小太监激动万分,连连叩头,磕得额头红肿,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感受到逃出生天的狂喜。 其余太监见状,纷纷效仿,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揭发曹吉祥所作所为,只求一命。 朱由校不耐地摆摆手,许显纯立刻下令侍卫将他们全部押下。 若非朱由校顾及此事传开会影响人心,就连最先开口的小太监他也未必会放过,更何况这些乌合之众。 “陛下,这曹吉祥该如何处置?” 望着奄奄一息的胖太监,朱由校语气平静地说: “找位好大夫来,务必让他撑过今晚。今晚你便带人彻查其罪证,明日于菜市口当众审判,依大明律法定罪。” 这种惩恶扬善之举,百姓最喜闻乐见,恨不得将贪官污吏剥皮抽骨。 朱由校借此机会赢得民心,还能借此搜刮曹吉祥多年搜刮的财富,可谓一箭多雕。 正当侍卫将曹吉祥拖至殿门外时,晋王嫡长子朱审烜恰好推门而入。 见到曹吉祥浑身是伤、血肉模糊的模样,当场惊叫一声,显然是被吓坏了。 一旁那位中年太监谨慎地瞥了眼朱由校的方向,低声提醒朱审烜: “世子小心言语,莫惊扰了圣上。” 朱审烜作为晋王府的世子,在地方上虽飞扬跋扈,却也不敢轻易触怒皇帝。 他顺着太监的目光,悄悄向前望去,见一名青年正随意坐在台阶上,而自己的父亲则站在一旁,低眉顺眼。 一名中年太监快步上前,向朱由校禀报晋世子已带到。 在太监引领下,朱审烜一路小跑至殿中指定位置,随即跪下高声说道: “臣晋藩世子朱审烜叩见皇上陛下,陛下万岁!” “免礼。” “谢陛下!” 若非朝廷正有削藩大计在即,凭朱由校的脾气,断不会抽空接见此人。 原因无他,朱审烜在后世的作为着实令人不齿。 先是向李自成投降,妄图苟延残喘;待李自成败于一片石后,又奔赴北京向满清献媚。 可他万万没想到,满清对前明宗室并无丝毫优待,将其视如犬马,最终在隆武二年被当街处决。 从朱由校后来的眼光看,即便投靠李自成,也尚可理解。虽然李自成推翻了朱家王朝,但他毕竟是汉人。 华夏大地上的朝代更替,本就寻常。 而彼时的明朝,早已失去民心,贪腐横行,堪称历代王朝之最。 至于那些寡廉鲜耻、贪生怕死、辱没祖宗、不顾大义之人,在明末比比皆是,文臣武将也好,宗室勋贵也罢,皆是如此。 朱审烜虽已起身,却比跪拜之时更加惶恐。 皇帝除了“免礼”之外,再未开口,他直觉感到,皇帝正盯着自己。 闷热的天气中,他的额头已渗出明显汗珠。 朱由校尽管对其鄙夷至极,此时也得装作亲和。 “这天气如此炎热,世子不在府中纳凉,怎会出现在宫外?莫非是另有佳人相会?” 这话看似嘘寒问暖,实为试探行踪。 还未等朱审烜作答,站在一旁的朱求桂抢先代为解释: “启禀陛下,王儿是奉了臣的命令,前往查视王府田亩,秋收将至,收成一事关系重大。” 这借口实在拙劣,朱由校连拆穿的兴趣都提不起来,真当自己是糊涂之人? 既想演戏,那就陪他们演到底。 朱由校故作惊讶地说道: “哦?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世子竟对这类琐事如此用心。” “陛下言重了,民以食为天,何来小事之说?此乃我大明朝之根本所在。” 朱由校万万没料到,这只知享乐的晋王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当真是令他刮目相看。 由此可见,这些藩王并非史书所载那般无用,许多事情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 但明白是一回事,能否做出改变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的短视与贪婪从未因此减少半分。 以福王为例,当年李自成兵临洛阳,他尚能慷慨出资,从王府中调拨重金招募勇士守城。 然而除了洛阳之外,他便如同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 别说你只是个朝廷官员前去劝说,就算是带着皇上的圣旨前去,他也照样拒之门外。 他们为何如此?皆因觉悟太低。 身为朱家血脉,大明宗室,却只知一味榨取民脂民利。 在他们心中,皇帝的宝座又不是自己坐,只要自己的安乐窝不受威胁,即便天塌下来也与己无关。 他们全都等着高高在上的皇帝替他们解决一切。 第228章 守财奴 “唇亡齿寒”的道理,有人懂,有人不懂,更有人明知却故意装聋作哑。 譬如三国末期,刘汉都快灭亡了,孙吴还在想着趁火打劫,捞点好处。 历史总是在不断重演,悲剧从未停止。 平心而论,以当时明朝的局势与背景来看,这些宗室选择袖手旁观,也不能全怪他们。 真正该怪的是那腐朽不堪的明朝体制,它苟延残喘得太久太久。 “晋王所言极是。这世上除了天地君亲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吃饭问题,粮食的收成确实容不得半点马虎!” “正好朕也对农事颇有兴趣。既然世子刚从田间回来,不妨讲一讲这太原的稻麦,说说它与京师所产有何不同。” 朱由校随即又笑言道: “朕在京城时,常亲自下田体验民间生活,还专门组织了一支五千人的屯田军呢。” 这番话可把朱审烜给难住了。 他连稻种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如何作答? 朱求桂自然知道儿子肚里有几滴墨水,急忙给身旁的中年太监使眼色,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他说几句话。 可惜,随行的侍卫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启奏陛下,臣等与刘公公是在城郊一处宅院中找到世子的。当时世子正于房中与两名女子饮酒作乐!” 空气顿时凝固,气氛尴尬而紧张。 朱审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只觉喉头发干,面如死灰。 当面欺君,这是何等重罪! 朱由校神色依旧平静,对这样的结果,他早有预料。 以朱审烜这种醉生梦死之徒,不惹祸便已是万幸。 “微臣有错,晋王年少顽劣,不思进取,臣本不想隐瞒圣上,只因陛下首次亲临王府,不愿让陛下心生不悦。” 朱由校冷然一笑。 这些藩王,说他们愚钝,倒也懂得几分人情世故; 说他们聪慧,又常常做出令人啼笑皆非之事,有时还不如一个粗通文墨的乡野村夫。 他语气中带着讽刺,缓缓说道: “难道晋王以为朕年幼可欺,还是将朕当成看不见听不见的瞎子聋子?” “微臣不敢!” 朱求桂脸色一白,顾不得身躯肥胖,连忙跪下请罪。 朱由校摆摆手,语气略缓: “朕方才说过,晋王与朕血脉相连,同属皇族一脉,不必动辄行大礼。” 朱求桂心中稍安,只要皇帝没有真正动怒,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谁知皇帝下一刻话锋一转,几乎让他再度跌坐在地。 “亲兄弟也要讲清楚账目,这欺瞒圣上的罪责,仍需依法处置。” “陛下开恩!是臣一时糊涂,臣愿替王儿承担罪责!” 朱由校未予回应,只是望着远方,若有所思地说道: “方才谈到农事,朕便想起陕西灾情,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家园难归。如今又过去多时,不知又有多少人因缺粮而背井离乡。” “而今国库空虚,无力拨粮赈灾,朕忧心如焚。” 既然抓到了晋王的错处,朱由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不动些心思,如何从这晋王府两百年的积蓄中取些好处? 朱求桂似未听懂皇帝话中之意,竟还宽慰道: “陛下请放宽心,天灾难避,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一切自会好转。” 朱由校神色沉重,语气低缓却透出痛心: “明年春天?晋王可曾想过,届时陕西早已荒无人烟,尸骨遍野?” “他们皆是大明的子民,朕既为君父,岂能坐视他们饿死街头?” 朱求桂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这分明是赤裸裸地索取。他心中苦笑,今日怕是逃不过要做这只“肥羊”。 “臣虽未亲见灾情,亦知百姓疾苦,愿倾力相助,捐银捐粮,以助陛下赈灾安民。” “晋王可知,陕西灾民多达数十万,受灾范围波及数十府县,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朱由校步步紧逼,先将底线摆明,若没有几十万石粮食和百万两银子,今日这场风波,他绝不会轻易收场。 朱求桂并非没有预料到会被狠狠剥一层皮,但他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开出了如此惊人的数目。 这简直就是要将晋王府掏个底朝天,不榨干绝不收手。 他当然心疼,可为了朱审烜,哪怕再不甘,他也只能认了。只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被拿走,心里终究咽不下这口气。 “陛下,陕西遭了大灾,百姓流离失所,臣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但臣的府库中,实在没有那么多钱粮可以支应。” “不过,臣心系朝廷,愿竭尽所能。自今日起,臣将下令王宫上下,无论宗亲还是仆从,一律削减用度。就算倾尽所有,也会筹集二十万石粮、三十万两银子送往陕西。” 朱由校听了这番话,嘴角忍不住抽动几下。 他早知道朱求桂是个出了名的守财奴,但没想到竟吝啬到这个地步。这么点数目,他根本看不上眼。 看来想要让这只铁公鸡松口,还得动点真格的。 “晋王这话,未免说得太委屈了吧。不说银两,单是那二十万石粮,朕相信你晋王府还不至于要靠节衣缩食来凑。” “两个月前,朕查抄了辽东李家,这事晋王应该听说过吧?你可知道,从李家抄出了多少粮资?” 这种震动朝野的大事,朱求桂怎么可能没听过? 但他偏偏装作不知,一脸诚恳地说道: “陛下恕罪,臣久居王府,外界之事所知甚少,抄李氏一事,臣确实不曾耳闻。” “既然晋王不知情,那朕也不多费口舌了。不过,朕倒是可以告诉你那次抄家的结果。” 朱求桂心里一紧,果然是要拿这事做文章。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朱由校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粮食共计二十三万五千余石,黄金九万八千两,白银一百四十五万余两,其他如字画、珍宝、田产、店铺更是数不胜数。” “堂堂晋王府,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边将的家产?” “更何况,晋藩自太祖立国以来,已传二百余年,朝廷每年所赐俸禄,足够养活阖府上下,从未拖欠。” “你说你要砸锅卖铁才凑得出几十万的粮银,这话传出去,怕是连三岁孩童都不信吧?” 第229章 送世子去守陵! 闻听朱由校此言,朱求桂只得硬着头皮回应: “陛下所言虽有道理,但臣也有难处。” “王府名下的田地、产业,户部皆有明细。至于晋藩俸禄、日常开支,臣这里也都有账目,陛下可随时查验。” 这种话拿来应付别人或许可行,但面对皇帝就显得太过敷衍了。若真要彻查,你晋王府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哪一件能经得起推敲? 尤其是那些早已超出洪武年间封赏数倍的田产和资产,你当真以为没人知道? 那些从民间强行兼并来的土地,虽然一部分已名正言顺划归王府,但仍有相当数量属于账外暗藏。 然而目前局势未稳,朱由校还无法公然翻脸。 “朕一向顾念血脉之情,但晋王却处处回避推脱,难道他忘了自己也是太祖一脉的子孙?还是说,他已经不承认自己姓朱了?” “臣惶恐万分,即便立刻命丧黄泉,也绝不敢忘记自己乃太祖后裔。只是晋王府财力实在紧张,还请陛下海涵!” 朱由校已有些烦躁。晋王明明听懂了他的意思,却还在绕弯子、打哑谜,妄图蒙混过关。 “既然晋王自己也难以为继,朕自然不愿强人所难。若逼得晋王倾家荡产,岂不显得朕太过无情?” “这些银粮,就由晋王自行处置吧。我大明的亲王若连家底都无,传出去岂不让人说朕刻薄,对待至亲不仁?” 朱求桂听罢,心中大喜过望。几句话便让皇帝退让,心头早已得意万分。 可他毕竟历经世事,深知若在皇帝面前露出破绽,恐怕前功尽弃。 于是强压心中狂喜,装作若无其事。 他装模作样地说道: “陛下既有恩旨,臣自当遵从,但臣既已立下承诺,岂有不兑现之理?那不是有辱陛下与皇室尊严?” “臣愿捐出一半家产,用于赈济陕西数十万灾民,也算是替陛下分忧,为大明尽一份力,让天下百姓知道,皇室始终与他们同在!” 朱由校虽未察觉朱求桂内心的窃喜,但凭他对藩王一贯的了解,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晋王能心系天下苍生,朕自当全力支持。更希望此举能为其他藩王树立榜样,让他们也看看晋王的仁心与担当!” 朱求桂得到皇帝当面褒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原本就小的眼睛,此刻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但朱由校并未给他多少欢喜的时间,随即宣布的一道旨意,犹如利刃般直插其心。 “朱审烜身为世子,不思治理封地,反而奸淫妇女、鱼肉乡里,终日沉溺享乐,毫无储君之风,将太祖与晋恭王的脸面丢尽!” “今日更是在御前妄言欺君,颠倒黑白,就算朕能容忍,皇明祖训与太祖也绝不容他。即刻将其拘押,明日启程押送孝陵,在太祖灵前悔过谢罪,之后送往凤阳守陵!” “子不教父之过,世子今日如此,做父亲的你难辞其咎,定是你平日骄纵所致。” “拟旨回京,命内阁六部接旨后即刻彻查晋藩宗室一脉。朕倒要看看这些年,这些皇室宗亲都在朕背后做了些什么天理难容之事!” “即刻传达朕的命令给英国公,务必做好兵马集结的准备,羽林军进入战备状态,以防任何突发事态!” “再颁一道谕令至宣府,命总兵官满桂加强边镇防御,谨防草原部落南侵,同时将主力骑兵调往宣府集结,等候调遣!” 朱由校清楚,仅靠一个世子的身份已难以对朱求桂形成足够压制,于是索性采取强硬手段,逼其低头。 “陛下恕罪!陛下饶命!臣知错了,今后绝不敢再犯,望陛下念及先祖情分,赐予宽恕!” 第一个慌乱失态的是朱审烜。 他方才几乎被吓得失禁,说是去守陵,实则是被关进高墙之内,等同于囚禁至死。 据说那地方阴森不见天日,形同地狱,看守的太监和兵士也个个唯利是图。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子,若真的被送进去,若其父王愿意重金打点倒也罢了,若不愿破费,恐怕撑不过三个月就得丧命。 朱求桂亦震惊不已,原以为此事早已翻篇,哪知皇帝竟要借此大做文章。 朱审烜不仅是他的嫡长子,更是最疼爱的儿子,他怎能忍心让其在凤阳高墙中度过余生。 当即跪地哀求道: “陛下开恩!王儿已悔过,今后定不再犯,只求陛下给予他改过自新的机会,臣愿亲自严加管教!” 朱由校并未作声,只端起茶盏,慢慢品饮。 晋王心下已然明白,今天的事,恐怕是皇帝早有安排。 先前鞭打镇守太监曹吉祥,极可能是对他的一种警示。 过去对这对父子态度温和,八成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麻痹自己,使其放松戒备。 此次特意召见世子入宫,本想借其涉世未深的儿子打开缺口,未曾想因自己的误判,反被皇帝抓住破绽。 万万没想到,这位年未满二十、自宫中长大的皇帝,竟有如此深的心机,怪不得能与朝中文臣周旋。 而自己呢? 宛如跳梁小丑,始终只是他手中玩物。 他趁皇帝饮茶之际,悄悄打量四周,只见侍卫们手握刀柄,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 正欲设法辩解脱身,站在朱由校身后的马祥麟忽然迈步而出,腰间佩刀寒光凛冽,站在了晋王面前。 望着马祥麟那威猛肃杀的身影,晋王顿觉脊背发凉,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朱由校原本并不愿将事态闹僵,最初他还以为朱求桂是真心悔悟,暗自感叹如此识大体者实在难得。 谁知他竟还存着一丝侥幸,真当别人好糊弄。 此时若再不展现出强硬姿态,那削藩之事干脆不必再提,索性向各地藩王低头认输更为痛快干脆。 ------- pS: 大家帮忙加加书架!! 点点催更!!! 麻烦了!! 如果有免费的礼物【用爱发电】也送一送!! 再次跪谢!! 第230章 成了自己曾经最不屑的模样 沉默许久,朱求桂仍犹豫不决。 朱由校已彻底失去耐心,当即朝两名候命的侍卫点头示意,二人站在朱审烜身后,随时准备行动。 听到命令,两名侍卫立即上前,一边一个架起朱审烜便往外拖。 朱审烜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哭喊: “父王!父王救我!” “堵住他的嘴!” 皇帝话音未落,侍卫便朝他腹部狠揍两拳,疼得他几乎当场昏厥。 这晋世子从小锦衣玉食,哪曾受过如此对待,更何况是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全力施为。 朱由校的冷酷无情,朱求桂早已领教过。看着儿子痛苦不堪的样子,他终于低下了头。 “陛下,臣愿献五十万石粮、三百万两银,换我儿性命。若陕西灾情实在难以应对,朝廷银钱紧张,臣愿将今秋所收粮赋尽数捐出,为我大明长远计,为百姓安危谋!” 朱由校怒气稍缓,朝侍卫示意,二人又将瘫软无力的朱审烜拖回殿中。 朱由校望着老泪纵横的朱求桂,心中毫无怜惜。 你早如此识趣,何至于此?你儿子也不用遭这份罪,朕也省心省力。 这次晋王确实力度不小,虽未伤筋动骨,但也已伤及元气。 朱由校并不打算赶尽杀绝,再要更多也已超出其承受范围。 他也知适可而止,留人一线生机方为长久之计。 他故作关切地说道: “晋王年事已高,不必为此等琐事烦忧。审烜终归是朕的侄儿,朕断不会将他怎样。” 这番话,已算是皇帝的承诺。 朱求桂长舒一口气。 他虽不止一个儿子,但此子身份特殊,尽管平日贪图享乐,不务正业,他却始终牵挂。 面对皇帝态度的转变,朱求桂心中满是苦涩,却再无他念。 “朕此番前来,并非专为晋王府而来,只是恰逢其事,不得不为。然世子种种恶行,朕既已至太原,自不能置之不理。” “之所以要晋王出如此代价,也是为了示天下以明法纪,尤以儆效尤。若有罪不罚,大明律法何用?朕若不为,岂非昏聩?望晋王莫要怪罪。” 朱求桂此时还能说什么?唯有勉强应允,顺从圣意。 “臣不敢!” “依朕看来,世子虽然看似不羁,但年纪尚轻,如今不过二十有余,只要寻得良师加以引导,朕相信他仍可堪造就。” 朱求桂一时怔住,皇帝方才还言辞严厉,欲加罪责,怎的转眼之间又改口说要用心培养?这番话令他一时摸不着头绪。 朱由校神色从容,缓缓说道: “朕有意让世子随朕一同南行入蜀,在朕身边历练一番,待回京之后,再为他择一贤师,好好修习经义与治世之道。” “晋王以为此事如何?” 朱求桂心中满是疑虑。 随驾南行,意思不难理解,无非是作为随从,留在皇帝身边便于掌控。但听这语气,似乎还要带回京城,这又意味着什么?皇帝的心思,他实在难以揣度。 “晋王乃朕之至亲,朕也无意隐瞒。今日便开门见山地说与你听,朕有意改革藩王现状,不再将诸藩王拘于封地之内。” “太祖当初设藩,其意为何?晋王当不至于不知吧?” “朕今日与你说一句肺腑之言,望你牢记,这天下终究是朱家的天下。莫要以为藩王便可置身事外,若大明倾颓,你们这些枝叶,又岂能独善其身?” “这般浅显之理,晋王想必心中有数。” 朱由校一番言辞,说得头头是道,其实目的不过一个——劝服他们父子支持自己。 他竟也学会了那些文臣惯用的那套道德劝说。 你身为皇族,当此风雨飘摇之际,怎能不倾力相助,还妄图袖手旁观? 此言竟颇有分量,说得父子二人无言以对,最终也只能点头应承,不知不觉竟也成了自己曾经最不屑的模样。 朱求桂心知今日已无退路,只得连连称是,表示自己已然醒悟,愿听从旨意,唯命是从。 至于皇帝要求世子朱审烜随驾入蜀一事,他虽心中不安,却也无力反对。皇帝语气坚定,容不得半点迟疑。 “每日都有无数百姓因饥荒丧命,赈灾之资既已议定,便不可拖延。” “晋王速拟几道手令,今夜便将钱粮交接清楚。” “陛下,如此大量的粮食与银两,不是小事。不说需多少人分批运送,单是从各地仓库运至城中装车,恐怕也需三五日方可完成。” “晋王所言不差,七十万石粮草,若无数万军士轮流押送,恐怕难以如期送达陕西。” “但晋王须得听清,朕方才所言,仅是交接之事,并未提及运送!” 朱求桂连忙躬身低头,向皇帝解释: “是臣愚钝,误解了陛下之意。” 这些钱粮的事情,朱求桂比朱由校还要在意。虽然他已经答应全部捐献,但至少现在东西还在自己掌控之中。 朱由校站起身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边活动边开口: “这么多粮食,朕一时也调不出人手来转运,朕的打算是在太原城内找一个大的仓库,先把粮米存下来,晋王觉得怎样?” 朱求桂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太原城内哪有这么大的仓库?就是临时建也来不及,那可不是个小工程,得腾出一大块地才行。 他带着疑问问道: “陛下可是打算将这些粮米和白银放入太原府的太仓中?”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 “府仓太小,根本装不下七十万石粮食,再说秋收快到了,官仓还要收税粮,朕要是把那些仓库占了,税粮往哪放?所以不能动用!” “朕也不放心那些官员,自古以来,监守自盗的事情还少吗?” 听到这里,朱求桂便不再多言。涉及朝廷和官场的话题,向来是藩王们避讳之事,更何况面前站着的是当今皇帝。 朱由校忽然露出笑意,盯着朱求桂看,看得他心里直发怵,接着听他说: “依朕之见,晋王宫倒是个好地方。地处全城核心,外有高墙环绕,平日里闲杂人等也进不去。朕再调一支军队驻守,既能防盗,又能保护王宫安全,还能集中管理粮食,方便看守。” 第231章 放在王宫中 虽然晋王已经答应捐献,但这些粮米仍存于太原城内,朱由校便始终放心不下。 他不信任那些官员,更不信任这次出了大比钱粮的晋王。 这些钱粮,是历代晋王几十年上百年慢慢积攒下来的。他现在在场,晋王不敢轻举妄动,但他一旦离开太原呢? 朱求桂怎会不心疼这些原本属于自己的财富?也许他前脚刚走,晋王后脚就开始运作,将这些资源悄悄划归晋藩名下。 逼急了甚至可能一把火把粮仓烧个干净,这些人,自私自利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自成兵临城下之时,除了周王、福王几个稍有见识的,知道拿出重金招募勇士守城退敌。 其余藩王到了生死关头,依然一毛不拔。有将领和官员亲自登门,跪求他们拿出些钱粮以补军资,结果却被轰出门外。 朱由校不知朱求桂是个怎样的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谨慎一些总没错。 将这些钱粮放在王宫之中,远比放在城外仓库来得安全。 王宫之内,能自由出入的无非是晋藩内部之人,一旦出事,责任自然从晋王开始追查。 他认定朱求桂不至于糊涂到为了些许钱粮,就铤而走险,甘冒被削藩问罪的危险去贪墨国库。 朱求桂心中暗自苦涩,这位皇帝还真是思虑深远,早已将每一步都算计妥当,分明是要把自己牢牢束缚住。 面对这样的安排,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立刻回应道: “陛下,王宫虽广,但人口繁杂,若有个胆大妄为的仆役心生贪念,导致钱粮有失,臣纵然百死也难辞其咎,请陛下慎重考虑!” “朕不是已经讲明了吗,朕会派一队亲信军队,再辅以锦衣卫,入驻王宫负责看守,当然,他们不会干涉王府日常事务,你只当他们不存在便是,他们也不会随意出现在你面前。” 岂有此理! 拿自己的儿子做人质也就罢了,如今还想派人进驻王宫,等同于将自己监视起来,这绝不能接受! “陛下,自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朝廷军队进驻藩王府邸之先例,此举也违背太祖所立《皇明祖训》!” “晋王此言差矣,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凡事都应因时制宜,若一味拘泥旧制,便是固步自封、不思进取!” “此举全为稳妥考虑,这批钱粮关乎重大,不容有失,存入王宫,既安全又便于管理,顺便也可替你照看一二,毕竟你我兄弟一体,朕对你最是放心。” 朱求桂心中早已破口大骂,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一口一个兄弟情深,背地里下手却如此狠辣,全然不顾亲情。 “陛下,臣实在难以担此重任,平日只知享乐,无所作为,若因此耽误了陛下大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朕说你能行,你便能行,只需管好出入王宫之人以及府中仆役太监,有何困难?” “其余事务,尽可交由锦衣卫与御林军处理!” “朕今夜便会划定区域,你只需下令将该处设为禁地即可,知情之人也须严加告诫,务必守口如瓶,若有泄露,一律灭族,绝不宽贷!” 朱由校已无耐心继续与朱求桂周旋,竟敢当面搬出《皇明祖训》来反驳,也不怕舌头被割。 若非尚有利用价值,他早就搜罗晋王宫罪证,找个由头废除晋藩。 察觉皇帝语气中已有怒意,朱求桂只得再次低头认错。 不低头不行,殿中站着的数十名皇帝亲信侍卫,光是看一眼便令人胆战心惊,若是再继续顶撞,谁敢保证这些人不会一拥而上,直接将他砍死当场。 虽不问政事,但这一年多来,皇帝种种雷霆手段,他也略有耳闻。 就前日,还在他面前将一名镇守太监打得半死,他可不会被那一声声“自家兄弟”哄得昏了头脑。 朱求桂不再提出反对意见后,接下来的事务便顺利了许多。 朱由校亲自监督他草拟了几道手令。 接着,他命许显纯携自己的金牌出城,前往军营调兵入城。 又派遣那位常侍奉在晋王身旁的中年太监,去向太原城内几位主政的文官宣读圣旨,要求他们尽快赶到王府觐见。 此时,他已经无意再遮掩自己的行踪。实则即便想藏,也难以掩盖住了。太原城内外接连发生变故,终究会传入他人耳中。 最紧要的是,军队若要入城,必须持有兵部颁发的调兵批文。 皇帝的旨意在地方难以通行,文官系统只认内阁与六部下发的正式文书。 无兵部许可,地方官员有权拒绝军队进城,即便是皇帝直属的羽林军也不例外。 明末时期,此类情况屡有发生。 倘若遇到作风强硬的地方官,无论明军胜负如何,只要无兵部公文,只须紧闭城门,军队便只能露宿野外,忍受风寒。 当然,这种现象也与军队自身行为密切相关。 有时,官兵比叛军更令人畏惧。 部分军阀统帅,以“合法”名义四处掠夺,强征壮丁与流民入伍,借此扩张势力,并向朝廷索取大量军饷与补给。 某些地区百姓,宁愿夹道迎接反贼,也不敢与官军照面。 朝廷与皇帝对此束手无策,连责备都不敢,只能默认其行为,顶多象征性地给予“戴罪立功”之类的处理。 朱由校即位以来虽推行不少新政,但主要集中在京师与辽东两地。至于关内其他安定区域,皇权尚未真正渗透。 越是远离京城的地区,皇权的威望与影响力就越弱。 若非此次晋王疏忽大意,他恐怕连王府大门都无法踏入,除非亲自出示身份凭证。 这正是他为何选择独自进城,而将军队留在城外的原因。一旦离开京城,皇命几乎难以推行。 皇权的强化,仍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第232章 朕的旨意,还比不上一纸调令?这天下,朕做不得主? 待山西巡抚、左右布政使及太原知府入宫觐见时,天已完全黑了。 朱由校与朱求桂早已在宫中叙旧饮酒。 “臣等叩见陛下,愿陛下圣寿无疆!” “免礼。” 朱由校刚说完,便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 从这位天子的动作来看,这口肉吃得极是享受。 几位尚未用饭的官员不敢抬头,但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这一幕,不由地看得发愣。 一向嗜吃如命的山西巡抚,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们是不是觉得很意外?朕怎会突然出现在太原,而你们却毫无察觉?是不是一时之间想不明白?” 身为山西巡抚的官员,身为一省之首,率先站出回应: “臣等确实感到意外。几天前,内阁才发出文书至太原,言明陛下刚刚离京,臣掐指一算,陛下应当才进入山西地界,怎料突然驾临太原,况且太原并非前往陕西的最近路线。” 若非传话之人来自晋王宫,他们断然不会相信皇帝已至太原。 此刻,皇帝正于晋王宫内享用热腾腾的晚膳。 昨日他们还在议论,皇帝巡幸陕西,是否会顺路来太原,不料转眼之间,皇帝竟已抵达。 朱由校拭去嘴角,无意多言解释。只需让他们明白,眼前之人,正是真正的天子。 “朕召你们前来,无非是告知一声,朕的军队即将进城,你们去与城内守军通个气,免生意外。” 一听到“军队进城”,几位文官顿时紧张起来,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早听闻皇帝在京师对文臣毫不手软,因此心中忐忑,难保皇帝不是借巡视陕西之名,来山西清算旧账。 山西巡抚语气坚定地说: “陛下,请容臣直言,太原府此前未接兵部文书,亦未有军队入城的通知。臣料想,军队应无正式调令,故臣不敢违制,擅自开城放行。” 朱由校猛地一拍案几,吓得朱求桂与几位官员猛然一颤,只听他厉声说道: “难道朕的旨意,还比不上一纸调令?这天下,难道朕做不得主?” “正因为陛下乃天子、君父,更应遵守法度,不可轻率行事。” “陛下岂不知,破例一次,便可能有无数后患?我大明朝自有纲纪制度在。” “臣若不顾法纪放军入城,其余各地岂不纷纷效仿?” “此乃祖宗之法,陛下难道要违背?臣宁死不敢奉诏!” “若陛下执意让军队入城,请速派人赴京联系兵部,待兵部下达调令,加盖内阁印信,届时臣自当开城出迎。” 见他又搬出祖宗之法作挡箭牌,朱由校当即命侍卫将曹吉祥押来。 这种唇枪舌剑的场面,朱由校知道自己非其对手,他只信手中之刀。 曹吉祥在任期间,定与这些伪君子勾结密切。如今他已倒台,这些官员尚不知情。 待他们见到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曹吉祥,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少拿祖宗压朕,整天挂在嘴边,你们也配?” “实在搞不懂你们这些手段从哪里学来的,官场上的这些歪风邪气,就是因为有你们才愈演愈烈!” “朕看你们是忘记自己是谁了,朕要做何事,难道还需要你们这些人指手画脚?国家供养士人两百多年,难道就换来一群目中无人、无视纲纪的腐儒吗!” 面对皇帝毫不留情的斥责,山西巡抚并未退缩,反而神情越发昂扬。 对他们来说,皇帝的怒火并不可怕,甚至他们巴不得皇帝发怒。 在大明,想要迅速成名有诸多方式,但最直接有效的只有一种,那就是与皇帝唱反调,尤其敢公开痛斥天子,这样的行为足以让自己名声大噪。 尤其在士大夫之间,这是值得一生炫耀的事,他们渴望享受他人敬仰的目光和众人追捧的感觉。 哪怕你之前默默无闻,也可能会因痛骂皇帝的举动而被尊为楷模,就算达不到那种程度,在读书人圈子里,你的声望也能立刻提升许多。 今天的山西巡抚大概也是这般想法,他或许以为这不是在京城,皇帝也奈何不了自己。 但当曹吉祥被侍卫抬进大殿时,一众官员脸上顿时露出惊恐神色,尤其是山西巡抚,双眼睁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 对他而言,眼前这一切仿佛梦境,那个在太原呼风唤雨、与他势均力敌的镇守太监,竟已被皇帝拿下。 身为山西一把手的巡抚,与掌控太原实权的大太监之间,自然免不了有些瓜葛。 两人平时虽交往不多,有时甚至因权力交错而爆发矛盾,但在利益驱使下,也会联手合作。 当朱由校开始向曹吉祥询问时,那四位奉诏前来的官员内心顿时紧张起来,只能祈祷这个胖太监不要供出他们。 但曹吉祥让他们失望了。 皇帝刚开口问话,他就急忙哭喊起来: “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啊!” “奴婢愿为万岁爷效死!” 死亡的威胁面前,这位胖太监的心理早已崩溃。 “只要你如实供出,朕可以考虑减轻你的罪责,但记住,必须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不会再有人来救你第二次。” 看到生还的希望,曹吉祥激动得几乎跳起来,跪在地上的身子不停颤抖,连呼吸都急促不已。 不等皇帝细问,他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 “启奏万岁爷,万历四十六年,太原四卫军户大批逃散,根源就在山西巡抚曾世近。他假借朝廷之名,逼迫军户与普通百姓一同承担徭役,搞得军户家破人亡,民不聊生。” “万历四十七年,平阳府遭遇蝗灾,万历爷曾下旨户部,调拨赈灾粮十二万八千石,白银三十五万两。” “那批钱粮原应经由太原府中转储运,可还未运抵平阳府,几十万两的粮银便已损失过半,皆因曾世近大肆贪墨所致。” “巡抚带头,沿途山西大小官员纷纷效仿,肆意侵吞赈灾物资,原本不该饿死的百姓,最终却饿殍遍野。” “平阳府本非重灾区,只要粮银能及时送到百姓手中,灾情本可安然度过。正是因这些贪官污吏,致使平阳府人口锐减近十万。” “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沦为乞丐流民。其中一些青壮男子,被有心之人煽动纠集,逃入山林,成了马匪。” “虽已过去两年,平阳百姓至今仍深受其害。田无种,地无犁,荒田遍布,田野中杂草丛生,百姓只能望着荒芜土地叹息。” “因蝗灾和贪腐引发的乱象,平阳府盗匪横行,本就艰难求生的百姓更添负担,日夜提防抢掠,生活苦不堪言。” “陛下,这一切皆因山西巡抚曾世近贪赃枉法所起!” “他还曾拉拢奴婢,意图一同为恶,被奴婢断然拒绝。” 第233章 各执一词?禁军顺势入城! 朱由校听到曹吉祥说到这里,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曹吉祥倒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真是清廉正直之人。 “他在任巡抚期间,欺上瞒下,勾结地方豪强,强占百姓良田,还私下售卖官田。荒地野田逼百姓高价租买,肥沃良田却低价卖给士绅。” “那些豪强士绅为了讨好这些贪官,常以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行贿,有时甚至搜罗美女献上。” “万岁爷,此人万不可轻饶!” 曹吉祥几乎是哭喊着说出最后一句话,试图将皇帝的怒火引向曾世近一人。 曾世近气得差点吐血。 平日里作威作福,关键时刻却成了缩头乌龟,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他此刻满心悔恨。当初只因一时疏忽,被这太监抓住把柄,在确凿证据面前,不得不与这阉人分赃。 如今却被这阉人一番巧言令色,把自己说得十恶不赦,反倒他成了清官楷模。 他有着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哪怕丢了性命,也绝不会承认那太监所言半句。 他立刻声色俱厉地反驳: “阉贼,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你仗着自己必死的下场,竟敢在陛下跟前污蔑朝廷重臣,企图混淆是非,居心何其险恶!” “我自受神宗皇帝托付,出任山西巡抚以来,虽说不敢谈有何功劳,但自问从未出过差错,日日勤勉行事,只求让百姓能安心过活。” “这其中辛劳,岂是你这种阉人能够理解?” “你依仗着先帝赐予的权势,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整日贪图享乐,连百姓赖以生存的口粮都敢掠夺,真是死不足惜!” “陛下,微臣手中握有此人的罪证。万历年间,神宗皇帝开征矿税之时,他借机肆意搜刮,搞得民怨沸腾,几近激起民变。” “这是在败坏先帝的声誉!他们打着先帝的旗号,行胡作非为之实!” “可就是这样,他仍不满足,每年竟将矿税中近半贪为己有,欺君害民,无恶不作。” 说到矿税,这本就是众多官员垂涎的利益所在,像曾世近这种极为贪财之人,更不可能不动心。 而且这件事的分量非同一般,这是直接动了皇帝的钱袋子,而且是明目张胆的那种。 皇帝与收税太监本就是分成关系。 虽然他只掌控太原一地的矿税,但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一笔巨款。 更何况这本就是利润惊人的买卖。 然而结果出乎他的预料,皇帝并未因此动怒,依旧神色平静地看着两人争执。 朱由校自然能够分辨其中几分真伪。 曾世近贪赃枉法、强占百姓田地,他是毫不怀疑的。这类行为在当今官场早已是常态。 至于太监们从皇帝手中捞钱的事,朱由校早在他开口前就已清楚。 后世稍有了解明末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些太监是什么货色。 他也不会仅凭一面之词就偏袒任何一方。两人不过是在相互推责,一件小事也能被他们说得天花乱坠。 “你们各执一词,叫朕如何采信?不如就用最简单的方式,查证事实如何?” 不等两人回应,朱由校已将目光转向太原知府。 知府心中大惊,连忙写下一道手令,命守军放禁军入城。 曾世近看到这一幕正欲开口阻拦,却被两名侍卫挡在身前,手已按在刀柄上。 他心中顿感绝望,一切已无法挽回。军队入城,若皇帝下令清查,他们恐怕都将难逃灭顶之灾。 许显纯领军入城后,迅速依照皇帝的命令部署兵力。 每一座城门都派有士兵接管,牢牢控制进出通道。 他又调出两千士兵,接管军营与府衙,使整个太原城失去调度中枢。 接着,他亲率其余将士前往晋王宫。 朱由校在殿中听见甲胄声响,便知大局已定。 他将晋王起草的手令尽数交予一名千总,命其即刻带人接管晋王宫各处仓库。 同时,征召城中青壮百姓,先行搬运钱粮至晋王宫。 时间紧迫,他无法久留,必须争分夺秒将一切安排妥当。 为减少阻碍,朱由校请晋王亲自挑选引路人,带领士兵前往各仓接收物资。 他又让左右布政使与太原知府共同签署数道命令,确保羽林军通行无阻。 有军力作后盾,朱由校行事愈发果断,言辞也更显强势。 他不再征求官员与曹吉祥的意见,直接下令许显纯,命其带人登门拜访诸官,曹府亦在列。 此时正是最佳时机,众人毫无戒备,无论是搜证还是清查家产,皆最为便利。 皇帝虽未明言,但作为亲信,许显纯自然明白上意。 过去一年,他所抄之家难以计数,拘捕之官亦不胜数,堪称朝廷第一人。 朱由校又召见宫中诸小太监,一一亲自问话。 当夜,太原高层将面临一场大清洗。 整夜之间,晋王宫灯火不熄,处处可见持刀守卫的士兵。 自宫建成以来,两百余年间,常有锦衣卫或羽林军出入,提押人犯。 而此刻,主殿之中跪地之人数量远超往日。 朱由校亲自坐镇,收效远胜于京师遥遥指挥。 太原这棵大树,由曹吉祥与曾世近两位主干牵出,被朱由校一查到底,揪出大批需清除的官吏与将领。 曾几何时还气势汹汹对抗皇帝的曾世近,如今已无言以对。 其罪证确凿,条条属实。 曹吉祥境况亦不乐观,所犯之罪更甚于曾世近,但他神情自若,甚至面带笑意。 因皇帝曾有承诺,他心存一线希望,认为自己或可免于一死。 太原知府在最初觐见的五人之中,官阶虽不算显赫,但手握实权,许多事务都有他的身影。 他甚至令朱由校感到一丝意外。 身为中层要员,又是一府之首,他竟拜了太监曹吉祥为义父。 对朱由校而言,此事颇为罕见。 文臣攀附权贵并不稀奇,但堂堂知府竟甘愿做太监的义子,确实前所未闻。 朱由校出于好奇,细问之后才知其出身。 第234章 义父?! 太原知府原本不过是同进士出身,且名次靠后。 他自己心里清楚,既无才华也无背景,在官场中恐怕难以立足。就算能勉强维持,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 当初他在太原府辖下当知县时,偶然机会结识了已是镇守太监的曹吉祥。 于是他果断投靠,借此在太原站稳脚跟。 不过几年,便由知县升为通判。 后又历任同知,调任邻近的辽州任知州三年。在万历皇帝生命的最后两年,终于坐上太原知府的位子。 曹吉祥深受万历宠信,虽然朝中大事与人事任免无权插手,朝中文臣也不愿与之交好。 但他有个关键优势——能随时将奏折递到皇帝面前。 对地方小官而言,这便是飞黄腾达的捷径。 他之所以愿意拜曹吉祥为义父,正是出于对更高权位的渴望。 而曹吉祥本人对此事也颇为欣喜。 一个从未受过正统教育的太监,竟能让一个正经科甲出身的官员拜入门下,称自己为义父,令他倍感荣耀,宫中同僚亦多有羡慕。 不要说一个中进士、做官的士人,哪怕只是一个举人,也足以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 在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下,读书人向来有属于自己的尊严与气节。 历史上,即便是权势滔天如魏忠贤者,朝中官员虽愿依附,却也极少公开认其为父。 更让朱由校觉得奇妙的是,此人竟被山西巡抚曾世近视为亲信。 而曾世近与曹吉祥之间素有嫌隙,关系并不和睦。 两人对此事一无所知,始终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朱由校今日详加盘问,恐怕他们至今仍被蒙在鼓中。 朱由校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佩服。 此人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竟能游刃有余,伪装掩饰的本事确实了得。 短短几年间,他从正七品的知县跃升至正四品知府,靠的恐怕不只是曹吉祥的力量。 皇帝望着他,淡淡说道:“你倒是让朕见识到了另一番手段,只可惜,这般聪明脑筋没用在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解忧难上。” 太原知府心知大限将至,面对皇上的这番话,并未开口回应。他心中所想,只是能否保全一副完整躯体入土为安。 朱由校手中握有足够让三人满门抄斩的证据,他们犯下的罪行最为严重,祸害百姓、侵蚀国家根基。 待斩首示众之日,百姓的反应恐怕不会比京城逊色多少。 相较之下,左右布政使虽身居高位,却反倒成了最清廉的官员。 他们虽有贪墨粮饷之嫌,却无其他重大罪行。 至于曹吉祥与曾世近所做之事,这位布政使并未深度参与,许多情况甚至毫不知情。 朱由校对此并不意外。 一省之地,事务繁杂,纵然曹吉祥是镇守太监,曾世近是巡抚大员,也无法一手遮天。 明朝的官制,时而让朱由校无言以对。说是制度森严,却又处处混乱,还不时更易变化。 开国之初,太祖设立三司制度,分别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一省军政要务,皆由三司分掌决断。职责清晰,各司其职。 都指挥使统辖全省卫所与军务,按察使则主管刑法与刑狱,布政使则掌管全省民政,权力极大,官阶为从二品,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与今日相较,既有总督又有巡抚,政事军务刑名一手抓,彼此职责多有重叠冲突。 由此可见,那些批评太祖只会杀人、不懂治国的人,也该闭嘴了。 太祖出身寒微,眼界未必开阔,但他绝非只知杀戮之人。 华夏大地历经数百年战乱。 辽、金、宋混战百年,蒙古灭宋,元朝赋税沉重,战火连绵又达百年。 太祖起兵至建国不过十余年,执政仅三十载,却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从生死边缘拉回。虽难言富庶强盛,但百姓得以耕田、有饭可吃,心中安稳,已是不易。 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能让九成以上民众免于饥饿,已属非凡成就。 仅凭这一点,太祖便胜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帝王。 后世誉之为“大帝”的朱棣,在文治武功上,比起洪武大帝,实则相差甚远。 朱高炽为何屡次劝阻其父远征,朱瞻基又为何改变策略,放弃关外军事,转而注重休养生息? 朱棣频繁用兵,却始终未能取得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成果。原本已经渐渐恢复的社会民生,因此再度陷入动荡之中。 直言不讳地说,他五次北征所取得的成效并不显着。 相比之下,太祖皇帝在位时九次出征草原,无论哪一次的成果都要比他更为可观。 他在官制方面也进行了改动。 当时原本已趋于完善的行政体系,并未得到有效的优化,反而是被强行添加了一些内容,例如设立东厂来监控锦衣卫这类举措。 制度一旦发生变化,就很难再停下来。没过多久,巡抚、总督等临时职位开始出现。到了明末,巡抚已经变成正式编制,每一省都会配备一位。一旦地方发生变故,朝廷便立即设立总督来统辖一方。 这些被任命为巡抚或总督的官员,官阶并不比布政使和按察使高,但由于他们代表的是朝廷和皇帝,地方官员出于畏惧,只能步步退让。 表面上不敢反抗,不代表私下里不会暗中抵制。朝廷这种混乱的安排,显然难以获得地方的支持。于是,他们通常选择消极怠工,以此无声地表达不满。 巡抚作为由朝廷和皇帝直接派遣的地方钦差,不仅手握重权,在中央也有一定影响力,这让地方官员不敢轻易得罪。 随着权力逐渐扩张,巡抚的影响力越发强大,布政使的地位反而下降,最终成了巡抚的下属,手中原本的权力也被逐步剥夺。 堂堂一位从二品的省级长官,竟然要听命于一位正三品的巡抚,这样的安排无疑显得荒谬。 由此可以看出,明朝官场内部的腐败与争斗已达到何种程度。这些官员不仅试图从皇帝手中争夺权力,甚至连彼此之间的利益也不放过。 第235章 游街示众!菜市口问斩! 当夜,除了几位重要官员之外,太原府内的其他大小官员也被陆续召来。 每供出一个名字,侍卫就立刻前去将其抓捕归案。 有些官员还在与小妾温存之中,就被侍卫从床上拖了下来,惊吓得不轻,仿佛再现宋高宗当年的情景。 这些人在平日里趾高气扬,习惯于坐在椅子上品茶发话。如今被人突然闯入家中,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待遇。 一些性格刚烈的当场怒斥道: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简直无法无天!” 回应他们的,只有军士们的拳脚,打得他们连连惨叫。 他们谁也料不到,这一天竟成了他们被判刑的日子,而主持这场审讯的,竟然是他们素未谋面的皇帝。 朱由校此次突然出手,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够将这些人一举擒获。 今天发生的大事,势必震动整个山西官场。 一下子处理这么多官员,正好也给其他人提个醒。 朱由校亲自动手写了一份文书,只字未提案件本身,纸上只是排列着一个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官职。 这是他草拟的新任官员名单。 现有的官员必须全部撤换,但若交接不当,可能引发太原城行政系统瘫痪。 除左右布政使外,朱由校还特意留下几位办事能力强、问题相对较少的官员。 三名同知、两名通判,以及经历、知事、照磨各一人,这些都是他反复权衡后决定保留的。 衙门日常事务不能中断,一旦停滞便会生乱。朱由校只能寄望这些人能在关键时刻撑起局面。 至于曹吉祥与曾世近为首的贪官太监,等待他们的将是极其严厉的惩罚。 …… 翌日正午,太原街头人潮涌动,百姓纷纷走上街巷,两旁站满了人,神情激动。 清晨时分,朱由校便正式下达圣旨,将曹吉祥、曾世近等大小官员与宦官共三十余人押赴菜市口问斩。 主犯曹吉祥与曾世近被判处凌迟极刑。 皇帝亲口下令,行刑前要在百姓面前先斩其手指,再割其舌头。其余人等皆判腰斩之刑,且行刑前须以利刃在其脸上刻字。 按皇帝的说法,这些败类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与孔夫子? 行刑前还需押解游街示众。 虽安排得有些仓促,但因早有布告张贴、衙役宣传,城中百姓早已知晓。 正是这个原因,整座城的人纷纷挤在街头,只为亲眼见证这些平日作威作福、压榨百姓的贪官恶宦今日不得好死的下场。 烈日炎炎,并未阻止人们出门围观的热情。 “快看啊,那个畜生曾世近来了!” 早已抢占好位置的百姓纷纷投掷石块与木棍,他们等待许久,只为发泄心中的怒气。 当这些东西砸向囚车里的罪犯时,囚犯们疼得大声哀嚎。 听到这些贪官的惨叫,人群更加兴奋。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也纷纷加入其中,随手捡起物件朝囚车砸去。 “哎哟喂,你个瞎眼的!这是老子的扁担,你个王八蛋,舍不得扔自己的就抢老子的?” “快瞧瞧,这就是那个横征暴敛的同知!想不到也有今天,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来老子家乱收税!” 人群中站着一名被称作兄长的青年,听到声音转头一看,果真是前些日子带着差役闯进他家搬东西的那名官员。 一见此人,青年心头怒火中烧。 他转身从一个卖石料的摊贩筐里抓起一块特别大的石头,用力朝前掷出。 石头因体积过大,没能击中目标,只砸在了囚车的铁栏上,里面的人虽未受伤,但也被吓得不轻。 若不是街边有官兵和差役压阵,场面恐怕早已失控。 可对一部分官员而言,肉体的疼痛远不及内心煎熬。 倘若只是判了死罪,他们或许还能接受,顶多认作自己命途多舛。 但像这样当众示众,受尽羞辱,却是明朝建立以来头一遭。他们成了头一批遭受此等对待的官员,简直是对祖先与先贤的莫大侮辱。 更让他们忧心忡忡的是身后名节,史书上定会记下他们耻辱的一笔,后世百姓又不知如何嘲笑他们。 那些一向重视脸面的官员,见昔日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平民如今竟能在头顶撒野,心中满是屈辱。 这些被他们视如草芥的贱民,平日连正眼都不曾瞧过。 他们此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彻底躲开这一切。 待到众人被押赴刑场,百姓们齐声高呼一个字: “杀!” “杀!” “杀!” 由朱由校亲自指派为监刑官的按察使此刻汗如雨下。 自他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更别提要由他主持行刑。 昨天还在与他谈笑风生的人,转眼就要因他一声令下命丧黄泉。 没有经验的他,此刻只剩慌张与惊惧。 朱由校早有预料,因此特意安排许显纯担任副监刑,就是怕他镇不住场面。 虽说这名按察使被留了下来,但他并不是那种真正为国为民的干才。 天下官员大多如一,这个按察使该庆幸的是,他犯下的罪行还没到皇帝非杀不可的地步。简而言之,只是比较之下尚可接受。 许显纯望着身旁不停用衣袖擦汗的按察使,从心底瞧不起这个软弱之人,脸上也毫不掩饰鄙夷。 平日坐在衙门里高谈阔论、耀武扬威,不过只是吓唬吓唬那些无依无靠的老百姓罢了。一到真正场面,便原形毕露。也难怪陛下对这些文臣失望透顶。 按察使那呆滞木然的表情,在许显纯眼中尤为滑稽。 他望了望沸腾的人群,明白百姓的怒火已被彻底点燃,人人都想亲手斩下这些贪官污吏的头颅。 他走上前低声提醒: “臬台,时辰将至,准备下令吧。陛下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早些了结为好。” 按察使猛然回过神来,从思绪中抽离,他干咳了两声,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都督提醒得极是,下官一时疏忽,险些忘了陛下的吩咐。等这件事办妥后,还请都督能在圣上面前替下官说几句好话。我在山西做按察使已有七年,也该换个位置了。” 第236章 行刑! 山西官场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动荡,一大批官员被撤换。 对那些年资较老、又没有大错的中高层官员来说,这种时候正是晋升的好机会。 巡抚一职,多少人垂涎三尺。 为了讨好这位紧随圣上的近臣,他放低了姿态,甚至用上了“下官”这样的自谦称呼。 按察使是正三品的官衔,许显纯同样是正三品,但他不单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还兼任前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 尽管五军都督府早已失去实际权力,这类官职也多成了虚衔和荣誉头衔,但那终究是正二品的位阶。 哪怕再不济,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两人品级虽只差一级,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在本朝,武官的地位一向低下,三品四品的武将向七品文官下跪行礼并不稀奇。 而这位按察使竟主动“降尊”自称下官,可见他对武官的态度早已发生转变,不再像从前那样轻视。 这份转变,源于他身为士大夫与读书人的骄傲与矜持的悄然放下。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一夜之间。 那一夜,皇上、锦衣卫、还有那一队杀气腾腾的士兵,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 许显纯显然对这个“下官”颇为满意。 他在锦衣卫圈子里长大,这些年也见识了不少官场人物,却从未听闻有文臣主动向武官示好,更别说是亲身体验这般待遇。 “臬台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为皇上办事,只要差事办得妥帖,圣上自会看到。升迁之事,水到渠成罢了。” 按察使低头应了一声,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表示不会辜负圣上的信任。 他清了清嗓子,又咳嗽两声,调整好状态后,拿起案上的令箭,站起身,对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犯人厉声喝道: “尔等欺瞒圣上,贪赃枉法,勾结恶霸奸商,残害百姓,侵吞国库,罪该万死。今日本官奉旨监斩,务必要还太原百姓一个清明世界。” 这个时候,自然要表现出忠君爱民的姿态。不只是做给皇上瞧,更是要在百姓面前树立清官形象。 他早已留意到,年轻的皇上格外重视民心。若想有朝一日坐上山西巡抚之位,或是调往京城,赢得百姓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而打了鸡血一般的围观群众听了这一席话更加亢奋起来,全都高喊着“杀贪官”、“砍头”! 那些即将被执行的官员听到后无不惊恐万分。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死亡来临前,必须忍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依罪论处这些贪官,行刑!”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令箭便掷出,随着一声清脆的落地声,早已准备好的侍卫和刽子手纷纷行动。 依照皇帝的旨意,先从低级官员开始,于是最先受刑的就是那些品级最低的。 他们被侍卫从跪着的人群中粗暴地拖出来,头发被抓起面向百姓。刽子手将刀在火上烧过,然后不轻不重地刺进他们的额头。 接着双手握住刀柄站稳,由上而下猛地一划,那些人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本能地挣扎,试图挣脱束缚。 侍卫却用肩膀扣住他们的双手,用膝盖顶住腰背,不管他们怎么用力,都无法动弹半分。 脸皮被划开后翻卷起来,伤口处不断渗出鲜血和脓水,双眼已经睁不开,耳朵也因剧痛而听不见任何声音。 站在正前方的百姓看得最清楚,不少人当场呕吐不止,这样的情景,他们从未见过,连宰鸡杀猪的场面都几年难得一见。 但更多的人仍沉浸在兴奋中,亲眼看到这些曾经欺压百姓的贪官落得如此下场,心中激动万分,仿佛人生也因此有了意义。 有人当场高声喝彩,说这一刀划得太解气了。 对这些官员来说,痛苦才刚开始。 刽子手毫不停顿,再次将刀插入他们的面部,换个方向又划了一刀。 来回两次,直到脸上形成一个大大的“米”字,刑罚才算结束。 当侍卫松开手时,这些人已经瘫倒在地,痛得毫无力气。 嗓子早已喊哑,刑场上只能听见他们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嘶哑,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鸣。 侍卫又将他们的头按在斩首台上,那把悬挂的利刃正对他们的脖颈。 随着一名锦衣卫百户一声令下,绳索被解开,利刃猛然落下,瞬间将头颅与身体分开。 “好啊,杀得好!杀贪官就该这样杀!” 围观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声,显然,他们的情绪又一次被推向了高潮。 “洪武爷显灵了、洪武爷显灵了,洪武爷又回来为我们这些老百姓撑腰了!” 一个穿着寒酸、看起来像个老学究的年轻人,手里还捧着一本《论语》,在人群中高声呼喊。 他虽是书生模样,可说话的语气却与乡野村夫无异,脸上满是激动。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喊得最起劲,嗓门也最响。 从他那神情和言语来看,仿佛与这些官员有不共戴天之仇。 第一批最底层的贪官被押上台后,行刑开始,紧接着,第二批官员也被拖了出来。 这些人不仅要被刺面,还要斩断手指。 等这些酷刑结束后,他们将被绑在铡刀下,刀口对准腰间,行腰斩之刑。 最后轮到的是曹吉祥与曾世近这两位主犯。 他们的刑罚最为残忍,时间也拖得最长。 刽子手先是一根一根地剁下他们的手指,再对他们进行刺面,而这一次的刺面方式与先前完全不同。 先前是用利刃在脸上划出痕迹,这次却是用铁爪在脸上乱抓,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痛苦之状难以言表。 二人的脸早已不成人形,皮肉翻卷,血肉模糊,惨状令人作呕,连久经沙场的老兵见了都忍不住想要呕吐。 接着,刽子手强行撬开他们的嘴巴,挥刀将舌头割下。 最后,二人被剥光衣物,施以凌迟极刑。 整套刑罚执行完毕,围观的百姓大呼过瘾,连连称快,都说此行不虚。 第237章 来自镇守太监的抄家所得 菜市口人声鼎沸,而此时的晋王宫内,朱由校也未闲着。 他亲自召见了一批尚未受牵连的官员,叮嘱他们要忠于职守,以百姓为重。 这些官员早已被吓得魂不守舍,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哪敢再有半点怠慢。 退下之后,朱由校又亲自过问抄家之事。 在锦衣卫的引导下,一队队羽林军士兵从王宫出发,奔赴城中各处目标。 他还召见了太原三卫的指挥使,亲自安抚他们,表示今日之事与他们无关,不必惊慌,自己对他们仍然信任如初。 最初接到圣旨时,三位指挥使半信半疑——这位皇爷怎地突然到了太原?还要召见他们? 可当他们看到山西巡抚与太原知府的印信之后,疑虑便消散了大半,忐忑地随侍卫入城。 可等真正踏入城中,他们才察觉,太原早已变了天。 想再逃出城去已无可能,只能被侍卫押送着,前往王宫觐见皇爷。 越靠近城中心,他们内心的恐惧就越甚。 尤其是经过菜市口时,看到那一幕幕血腥刑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那被行刑之人就是自己一般。 一名胆小的指挥使甚至被吓得当众失禁,双腿几乎站不稳。 面见皇帝时,三人皆神色惶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朱由校心里恼怒至极,恨不得当场将这些人斩了。 平日里欺压军户时,个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如今却都成了缩头乌龟。可他终究没有发作,强压心头怒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与他们交谈。 现在还不是动卫所的时候。 他已与文官士大夫彻底决裂,正处在全面对抗的风口浪尖上。 若因一时冲动再与武将集团为敌,势必引发更大的动荡。 正如那句老话所说,文官不可怕,武将也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文武联手,将矛头一致对准皇帝,这才是天下大乱的前兆。 朱由校清楚,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同时应对文官与武将两方的对抗。除非他真想早早丢了性命,断送大明江山。 大明开国之初,太祖皇帝才有同时清算文武的威望与实力。那时他只需一道圣旨,无论你是何方神圣,尽数一网打尽。 洪武年间的大案要案层出不穷,多是文武勾结,最终尽数被太祖皇帝一刀斩尽。 朱由校有自知之明,自己的皇权尚且孱弱,连宪宗皇帝的水准都未达到,又怎敢妄比太祖? 这也是他从未轻举妄动处置勋贵的原因。 眼下必须稳住其中一方,以求立足。 他之所以重用英国公,不仅因其忠诚可靠,更想借此树立榜样,达到安抚人心的目的。 此时三位指挥使听得云里雾里,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皇帝召见他们,竟说是并无彻查之意? 朱由校也不管他们是否真正信服,反正话已说明,他们即便心存疑虑,也不敢轻举妄动。随后,他便将三人留在宫中,名义上是为了随时听候调遣。 与此同时,太原城中的驻防军营,早已被朱由校暗中派马祥麟接管。 这些官员的安排倒是别出心裁:为了防止武将专权,竟然迟迟不设主将,将近两万驻军交由十多名将领分别统领。 关键时刻,竟无一人能出面担责,马祥麟轻松便掌控了局势。 依照朱由校指示,马祥麟迅速从中挑选五千精锐归为己用,负责城内防卫,与羽林军相互配合。 先前招募的青壮也已组织妥当,在向导和军队的护卫下,分赴晋藩各地府库,搬运钱粮。 数千名劳工搬运了整整两日两夜才将任务完成。 朱由校慷慨发放酬劳,远超市价,众劳工感恩戴德,搬完后纷纷在晋王宫前三拜九叩,方才陆续离开。 抄家所得的财物大大出乎朱由校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能抄出一二百万两银子就算极限了,没想到最终清点下来,竟达三百多万两,其中包括现银、粮食,还有大量的古玩字画。 这其中,大半资产都来自镇守太监曹吉祥。 这位身兼收税与镇守双重职权的老太监,本身就在官场中盘踞多年,积累这样的财富并不奇怪。更何况,他早年还曾担任过大同的监军太监。 从涉案官员家中查抄出的田产和商铺数量也非常可观,单是土地就有十几万亩之多,可见他们确实富得流油。 这些土地并不全是官员私产,其中不少是地方地主为逃避赋税而挂在其名下的。因为大明朝现行政策规定,官绅不需缴纳赋税。 京师。 皇城内的总理衙门中,四位由皇帝亲自任命的留守总理大臣——王象乾、徐光启、程国祥、宋应星正感到忧心忡忡。 皇帝这一次的行动出人意料,并未按照原先计划进行,而是突然采取了行动。 等到他们按原定日子前往皇宫请求面见时,才发现情况有变,一时之间惊惶不已。 幸好英国公张维贤及时告知,皇帝已率领五千护卫军南下,一切顺利,众人这才稍感安心。 但张维贤并未透露更多细节。 即使他们身为朝中重臣,也无从得知皇帝的具体去向。 天下之间,唯有英国公一人清楚皇帝的全盘计划、行军目标以及军队的具体路线和目的地。 这些机密他从不外泄。前次北征的情形仍记忆犹新,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张维贤也有自知之明,深知皇帝对自己的信任无可动摇。但朝中难保没有小人暗中算计,因此他事事小心,力求避嫌。 既然皇帝已将全部军权交付于他,那他就不再插手政事,甚至连日常的政议会议也很少出席,除非涉及边防或军备事务,否则他绝少踏入总理衙门一步。 虽然五人并列为留守总理大臣,但王象乾等人常有三五日见不到张维贤的时候,他们对此也已习以为常。文臣群体始终对武官抱有成见,并未真正将武官视为同等地位。 更确切地说,他们时刻提防着武官势力的抬头,担心其会威胁到自己手中的权力。 即便他们如今都是皇帝倚重的大臣,手握实权,这种心态也未曾改变。 第238章 另设山西总督? 回顾明初,太祖皇帝也曾面临类似的文臣强势、武将弱势的局面。尽管江山是靠武将打下的,但治理国家依旧离不开文臣。 建国初期的两大官绅势力,连太祖皇帝也心存忌惮。 为此,他不得不让徐达将军兼任中书省右丞相一职,用一种特殊的方式重新平衡权力,使其与李善长相抗衡,甚至略高一筹。 此举的目的,就是为了压制李善长、刘伯温等文臣代表人物的影响力。 李善长是朱元璋起兵初期便投奔的人物,因此深得信任。 他先后受封为宣国公、韩国公,年俸高达四千石,位列诸公之首,连徐达也难以比肩。 朱元璋还曾下诏亲自褒奖,称其功劳可与汉代萧何相比。 这份殊荣,无疑奠定了李善长在朝中无可撼动的地位。 相比之下,刘伯温的处境就显得黯淡许多。他是在朱元璋势力已成之后才加入的,那时大业已在眼前,开疆拓土的阶段早已过去。 他未曾与朱元璋一同经历草创时期的艰难困苦,自然无法在太祖心中占据同样的分量。尤其在朱元璋坐稳皇位之后,刘伯温更像是一个点缀朝堂的谋臣,地位并不稳固。 而李善长所代表的淮西势力,才是朱元璋心头难以拔除的一根刺。 刘伯温背后的浙东文官集团,在其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随着徐达、李文忠等武将相继离世,李善长更是成为淮西派唯一的领袖。那些曾经独当一面的将领们,如今没了靠山,只能转而依附于这位同乡大佬。 由此可见,无论哪个时代,文臣与武将都无法真正和平共处。 战乱之时,外敌当前,还能暂时团结一致。 但一旦天下太平,内部矛盾便随之浮出水面。 要么如唐末藩镇割据,武将自立一方;要么如宋代重文轻武,压抑武力,苟安一时。 当外患不再,内忧便不可避免地出现,除非有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 但即便如此,两派之间的争斗也不会停歇。他们甚至会主动制造敌人,派系之间的争权夺利,不正是一场自相残杀? 所以张维贤这种不偏不倚的中立态度,反倒成了各方都能接受的局面。即便是王象乾这样的老将,也觉得这样最好,省得再起风波。 就在众人以为可以稍作喘息之时,朱由校派出的飞骑夜不收,携着他拟定的山西人事安排归来。 几位大臣看完信件后,心中不禁感慨:陛下果真是闲不住。说好是去西南平定土司,怎么反倒先插手山西的事? 可事已至此,人已经处置完毕,就算有异议也无力回天,只能尽快收拾残局。 “诸位,陛下在信中提到暂不设立山西巡抚,而是增设山西总督一职,统辖全省军务,唯独不包括宣大边镇等地。对此,各位有何看法?” “另外,陛下还亲自指定了太原知府的人选,乃是现任河南布政使司商丘知县孙传庭。此人为何许人也?在座可有熟悉他的?” 这两件事是书信中最关键的内容。王象乾率先开口,征询众人意见。 “既然已有宣大总督,为何还要另设山西总督?” “山西除了宣府、大同两个军镇外,并无其他边防要地,百姓安定,无灾无战,设立军务提督,意欲何为?” “再说了,山西距离京城很近,要是真出了什么状况,快马加鞭几日也能送到京城。” 程国祥虽未明言立场,但话语里流露出明显的反对情绪。他不赞成废巡抚而设总督。 问题的核心,还是钱。 皇上说得明白,这位山西总督是要统领全省军务的。依皇上的性格,绝不会只是走个形式,必定是为整肃军权而设此职。 而一旦开始整顿军队,最基础、最急需的便是军饷。 若以当年练羽林军的标准来重整山西兵,耗费的银两必然惊人。 他虽是户部尚书,却也是皇上亲自提拔起来的。但作为掌管财政的大臣,第一要考虑的是国家财政与百姓生计,不能因为皇上想做什么,就盲目执行。 在他看来,山西局势稳定,各地又有总兵镇守,在财政本就捉襟见肘的当下,最忌讳的便是无端生事,徒增负担。 更何况,眼下大战将至,若在山西再起风波,万一处理不当,引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几人又怎会不懂程国祥的心思?如今朝局本就不稳,皇上却一意孤行,他们心中也隐隐感到不安。 “可这是皇上的旨意,我们做臣子的,难道要违抗不成?” 宋应星虽然对朝政事务不擅长,但此刻也忍不住开口。 在他看来,总督与巡抚并无太大区别,巡抚本就掌控一省军政,设总督似乎多此一举。 徐光启细细看过书信后,默默将其放在桌上,神情凝重地说道: “依我之见,无论是巡抚还是总督,不过是换个名头罢了。皇上的真正目的,不在官职,而在军权。” “军权才是关键,设官只是形式。” “信中提到,太原镇守太监这次全部被处决,只有主动坦白的一人幸免,但继任镇守太监一事,皇上却只字未提。” 这番话立刻点醒了其余三人。 确实,若不是为了掌控军权,完全没有必要设总督。因为总督的职权虽与巡抚相近,但重点在于统军。 朝廷虽设有宣大总督一职,但从万历四十五年起,已四年未任命。 皇帝意图增强对军队的掌控,连他们这些重臣都开始迟疑,过于强调武力,确实会带来不少麻烦,尤其对士大夫阶层会造成不小冲击。 宋应星察觉到众人眼神中的顾虑,心中不免感慨,皇上果然说得有理,像海瑞那样公正无私的官员,终究是凤毛麟角。 他出身寒微,与那些世代为官的士族子弟思维方式迥异,自然难以达成一致。 王象乾年事已高,连脖子都快埋进黄土里了,为着子孙前程,他不愿卷入太多纷争,唯恐牵连后代。 程国祥则一心忧虑国库空虚,户部早已捉襟见肘,今年的税粮尚未收齐,各部却已把来年的预算送了过来,全都在伸手要钱。 若是再添一笔军费,后果不堪设想,他这个尚书也就做到头了。 徐光启却并无异议,反倒持支持态度。虽也是儒家出身,却未被礼教束缚得太紧。 他自幼与西洋人交往,受过外来文化的熏陶,思想相较大多数传统士人要更为开放。 对于军事,他不仅兴趣浓厚,还有深入研究。 刚接到入京诏令时,他本打算建议皇帝组建一支以火器为主的军队,没想到皇帝早已着手进行,还秘密设立了一座兵工厂,令他颇为惊讶。 在徐光启与宋应星的劝解下,程国祥终于不再反对,王象乾也默认接受。 第239章 “新面孔” 于是,“山西总督”一职就此确定。 经过一番讨论,四人一致认为,吏部左侍郎陈奇瑜堪当此任。 陈奇瑜在朝中以知兵着称,亦深得皇帝信任。上次北征时,他坐镇密云,负责中枢调度与后勤保障,表现不俗。 从当前朝局来看,他确实是首任山西总督的最佳人选。 作为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在一众高官中也算年富力强,有些事,终究要年轻人去做。 皇帝对这个安排,应当也会满意。 山西总督人选确定之后,四位总理大臣又将目光投向另一个议题——皇帝提到的孙传庭,是否能够胜任知府之职。 据信中所说,此人眼下还只是一个知县,皇帝此举,莫非又要打破常规,破格提拔? 四位大臣对孙传庭几乎毫无印象,从吏部调来履历后才知,这又是一位“新面孔”,万历四十八年进士。 去年才步入仕途,对于官场中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事尚未摸清门道,皇帝怎会放心将太原府这样要地的主官之位交给他? 随即,他们又召来几名吏部官员,以及与孙传庭同科或同乡的朝臣,细细询问了一番。 尽管众人心中都认可皇上的识人之明,毕竟多年来破格启用不少年轻官员,至今未出纰漏。但他们仍觉得此事需慎重对待,至少要弄清楚这位人选究竟为何人。 然而调查结果却令他们震惊不已。 凡是认识他、了解他的官员,无一不交口称赞,此人年纪轻轻就在当地颇有名气。 他六岁便入村塾读书,十三岁便在童子试中拔得头筹,成为秀才。此后在学府中的各类考试中,始终名列前茅。 万历四十六年,第一次参加乡试便中举。次年进京参加会试与廷试,虽仅为同进士出身,却皆是一次考中,其才学应当不俗。 更令众人意外的是,他天生力大无穷,自幼习练骑射武艺。 据一位同乡所述,他能在马背上左右手各开八十斤弓,武艺更是高强,罕有敌手。 自从出任知县以来,他一直忧国忧民。每当听闻辽东战事失利,敌军肆虐,孙传庭便仰天叹息,深恨自己一身武艺却难报国恩。 此人亦有远见卓识,自懂事之后便明白,单凭诗词文章难以安定天下,于是转而研习兵法韬略。 数年苦心钻研,想必已有建树。 四位总理大臣听完之后,心中已有定论。 单凭孙传庭勤学苦练、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向,便已胜过当朝多半官员。 任命为知府,应无问题。 真正令他们疑惑的是,皇上究竟是如何得知此人?不仅知道其姓名,还清楚他的任职地点。 莫非数月之前,便已暗中留意? 经过一番讨论,四位总理大臣立刻草拟两份圣旨,盖上总理衙门与吏部的印章。 随后,他们将皇上的亲笔信与圣旨交予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由皇后张嫣确认无误后,由魏忠贤加盖玉玺。 待所有流程办妥,总理衙门立即向在京的吏部左侍郎陈奇瑜下达任命旨意。 陈奇瑜由吏部左侍郎兼任兵部左侍郎,并加左佥都御史头衔,即刻赴山西担任总督。 此时的孙传庭远在河南任知县,对此毫不知情。他正专心于地方事务,未曾料到已被皇上相中,即将委以重任。 前往河南传旨的是羽林军中的夜不收,他们精通骑术,耐力极强,可在马背上长时间疾驰,甚至可在马背上进食、饮水、解手。 如此精锐骑手,正是传旨的最佳人选。 接到圣旨后,两名夜不收立即上马,飞驰而去。 四位总理大臣又议定从北直隶与朝堂抽调官员,赴太原填补空缺。 一切安排妥当后,王象乾等人简单知会了张维贤一声,其余细节并未详述。 …… 朱由校在太原匆匆巡视一番后,并未久留。 朝廷风波虽起,但大明根基尚稳,仅凭杀两人还不足以引发民乱或兵变。 况且,锦衣卫早已暗中布控,一旦有异动,能迅速将消息传回京城,也方便及时通知他自己。 他将晋王所献的钱粮尽数封存于王府之中,存放之地与晋王起居的寝宫仅隔两座殿宇与一条长廊,距离甚近。 这安排出自朱由校的亲自部署,目的不只是将晋王牢牢牵制,更是为了便于随时掌控其动向。 朱求桂心中虽有不甘,但面对这样一个时而谈忠义道德,时而又耍手段威胁的人,也只能忍气吞声,依旨行事。 至于夜里是否能安眠,用餐是否能安心,游玩时能否尽兴,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朱由校从随行的五千士兵中抽出三百人,专门负责看守王府中的财物。 他下令,未经他的亲笔手令与信物,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得出王府一步,一切行动都需低调处理。 如若王府内发生火灾、盗贼等事件,引发混乱,这些士兵须立刻分兵处置。 一队负责保护钱粮不受损失,一队须迅速赶往正殿,确保晋王安全,并立刻将其带离现场。 任何阻挠者,不论身份,只要不是晋王本人,皆可当场格杀。 朱由校还在王府周边多处地点亲自踏勘,最终选定几处作为锦衣卫的据点,配合宫内留守的御林军,对王府内外实施昼夜监视。 安排妥当之后,朱由校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心里清楚,若这些钱粮出了问题,那晋王也难辞其咎,他相信朱求桂明白其中利害。 从地方官员及曹吉祥家中查抄所得的赃款赃物中,他只带走五十万两白银,作为此次南下平乱的军资。 其余银两与粮食,悉数交由许显纯,由锦衣卫负责转运至安全之处封存,待京师派来更多人手后,再陆续运回京城。 至于太原城的军事布防与军权,他大胆交予左右布政使二人,由他们共同执掌。 他已无暇在此久留,时间本就紧迫,这次又多了五十万两银南下运输,势必影响行军速度。 而距离奢崇明起兵之日,已不足一个月,他必须在九月二十五日前抵达四川,才能及时应对叛乱。 尽管京师方面王象乾等人尚未回音,朱由校已然集结部队,带着晋王世子朱审烜启程,奔赴西安。 第240章 西安城里的南下军队 西安城内,陈广与秦邦屏所率的两万南下军队已驻扎多日。 如今的西安,比起军队接管前更为安定有序。 可谁曾想,当他们刚入城接管防务时,城中百姓无一不惶恐不安。 不少人家紧闭门户,数日不敢外出,唯恐被这些士兵夺走财物,或无意中招惹了这些凶神。 与此同时,地方官员联合乡中士绅四处散播流言,称他们带兵进城是为了掠夺秋收的粮食,导致城中人心惶惶。 此事令两位将领极为愤慨,痛斥这些官员狡诈无德,专擅背后使绊,捏造谣言扰乱人心。 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 尽管两位将军态度强硬,但终究难以扭转士绅在舆论上的主导地位。 煽动民意,正是这些士大夫最擅长的手段。 没过几天,朝廷派兵抢粮的说法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们见到羽林军纷纷避之不及,如同躲避瘟疫一般。 秦邦屏与陈广日日在营中焦躁不安,如今他们竟成了人人厌弃的对象,仿佛过街老鼠一般。 更甚者,坊间竟传出要将他们逐出西安城的言论。 二将心知肚明,这等话语定是士绅所散布,寻常百姓绝不敢妄言。 正当他们准备下令抓捕城中散布谣言之人时,秦邦屏之子秦翼明提出一个应对之策。 那便是效仿京师应对文官的手段,派出人手在城中澄清事实,向百姓说明他们进驻西安的缘由,并将皇上的诏书抄录张贴,向全城公示。 秦、陈二人皆认为此策可行,遂即下令施行。 于是,在这西安城内,军队与地方官员士绅竟展开了一场舆论之争,双方各执一词,争斗激烈。 对实情一无所知的百姓顿时陷入困惑,尤其当皇上的诏书公之于众后,他们开始对士绅官员的说辞产生怀疑。 数日后,百姓见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每日只是照常巡行,举止与以往的兵卒大不相同,这才逐渐放下戒心。 士绅官员们见形势逆转,只得在衙门中借酒浇愁。 毕竟,他们最倚仗的不过是口舌之力。 引导民间舆论本是他们最拿手的伎俩,可在武将敢于正面抗衡之时,他们也只能止步于此。 更让他们恼火的是,这些惯用笔墨的文人竟被一群武夫破解了屡试不爽的手段,心中愤懑可想而知。 可眼下他们也无计可施,羽林军已然在城中站稳脚跟,再想如往日般将这些军将驱逐,已是妄想。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这些武将对他们毫无敬畏之意。 上次扬言要上书弹劾,结果对方竟当面大笑不止。 不仅嘲笑,还冷言讥讽,问他们是否需要请大儒代笔撰写弹劾奏章。 此事若传出去,谁能相信? 但倒霉的是,这一切偏偏落在了他们头上。 怒骂一声“粗鄙之徒”后,他们连夜写好弹劾奏章,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官,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不过几日便已忍无可忍。 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确实令人难以忍受。 于是他们再次联合地方上的士绅豪门,动员各家的家丁与仆役,在城中四处挑起事端,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 又指使手下负责民事事务的官员,刻意制造纠纷,专门针对普通百姓找麻烦。 城里违法乱纪的人突然增多,前往府衙报案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然而衙门却对这些事情置之不理,还对百姓说,现在西安城的事由军队全权负责,让他们去找军营里的秦邦屏和陈广处理。 他们的真实意图很明显,你想管事是吧,那就把所有麻烦都交给你,看你能撑多久。 他们压根不信,那两个连文章都写不来的粗人,能处理好地方政务,能断案判刑,恐怕连大明的律法条文都认不全。 只等城中乱象丛生,百姓怨声载道,到时看他们如何收场。 他们以为自己是皇帝身边的亲军,拿着一道圣旨就可以为所欲为,太不把他们这些士大夫当回事了。 没想到的是,秦、陈二将压根不按常理行事。 他们调派大量士兵进城维持秩序,对于那些寻衅滋事的家丁和仆役,见一个抓一个。 主干街道都安排了几十到上百名士兵驻守,随时准备行动。 虽然一时之间搞得城中人心惶惶,但成效确实明显,犯罪率大幅下降。 那些平日里仗着主人势力在外横行霸道的恶奴也纷纷销声匿迹。 更有几位世家子弟被直接抓进了军营关押,这让一众士绅和官员顿时慌了神。 商议之后,这些人决定前往军营讨要人。 同时又联名签署了一份状纸,西安城内大小官员和士绅几乎都在上面署名,随后派人将这份号称“万民书”的状纸送往京城,请求处斩秦、陈二将。 接着在左布政使和按察使的带领下,十多名官员从府衙出发,与早已等候在外的士绅们会合,声势浩大地朝西城军营进发。 一路上他们还不忘制造声势,随从们敲锣打鼓,呼吁百姓一起前往军营讨说法。 “停下!军营重地,没有将军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们不客气!” 还没靠近营地,外围的守卫就出面拦下队伍,手按刀柄严阵以待,一旦情况有变,立刻拔刀。 “放肆!你们是什么东西?就算是皇上驾到,也要对我们以礼相待。你们这些小兵竟敢如此无礼,真不知死活!” 这些官员本就一肚子火,现在却被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拦下,哪还顾得上读书人的体面,立刻破口大骂起来。 这些小兵竟然敢如此怠慢他们,若不趁早打压一下他们的气焰,日后岂不更加放肆。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找些由头,最起码也要将他们收监治罪。 这几个哨兵并非真有胆量与官员对抗,可如果违抗军令,回去同样会被军法处置,无论怎么做都没有好结果。 他们做出拔刀的架势,也只是希望能吓退对方。 第241章 闯军营! 就在几人迟疑不定时,那位早已怒火中烧的官员突然冲上前,抓起地上的石块就朝军士砸去。 军士们哪里敢真正动手打官老爷,便顺势让开一条路,让他们进了哨关。 正在检查火器的陈广听到营外喧闹,立即命令在场的数百名神机营士兵携带火器随他出营查看。 一行人刚到营门,果然看到一群身穿官服的人正往营内硬闯,守门的军士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陈广拔出手铳,迅速装好火药,朝天开了一枪。 随即一挥手,后面的神机营士兵立刻持枪上前,将枪口对准了这群闹事的官员与士绅。 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陈广提高嗓音,大声喝道: “羽林军令,擅闯军营重地者,格杀勿论!” 一声怒吼,加上士兵们整齐的举枪动作,还真将这些人震慑住了。 过了片刻,为首的左布政使才略带惊惧地质问道: “你这些不知死活的粗人,竟敢将枪口对准本官,莫非是想谋反不成?” “藩台不必惊慌,本将只是依令行事,只要藩台不再强行闯入军营,自然不会出事。” 听罢此言,众人如何不明白,这分明是在虚张声势。 身为在场官阶最高之人,左布政使吴一中觉得自己被这粗人羞辱至极,当即怒声喝问: “陈广,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纵容部下在城中欺压百姓、横行街市,搞得城内混乱不堪,民怨沸腾!” “如今竟还敢用火器威胁朝廷命官,真是胆大妄为!” “再过几日,是不是就要将刀架到本官脖子上了?” “我大明朝的律法,难道还管不了你一个小小的参将?” “如此狂妄无礼,目中无人,本官定要如实上奏陛下,看你还能嚣张几日!” 陈广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地说道: “藩台这话,让本将实在费解。我的士兵,何时曾违法乱纪、为非作歹?” “难道藩台上次还没将圣旨看清楚?” “无妨,圣旨就存放在军营之中,我这就命人取来,请藩台亲自过目,看我们是否真的违了军令。” “本将的生死去向,就不必让藩台费心了。你恐怕看不到本将的结局,但本将倒是有可能目睹你的下场。” 话音刚落,他便放声大笑。 对于刚才那番话中的威胁意味,陈广并未放在心上。 他虽是武将出身,却也略懂圣意。只要一心为君,忠诚不二,便无性命之忧。 面对软硬不吃的态度,几位文官一时之间竟无计可施。 往日不说别处,就连西安城内的卫所指挥使和地方武官,见到他们哪个不是恭恭敬敬,跪地请安? 从无这般胆敢正面硬碰的武将,让他们措手不及。 事已至此,非三言两语能了,吴一中稍作思索后,提高了嗓音厉声质问: “你纵容手下兵士在城中乱抓百姓,祸害乡民,已惹得天怒人怨!如今竟还敢睁眼说瞎话?” “本官与诸位同僚、义士已联名上书,西安城数十万百姓将为证人,揭露你们入城后的所作所为!” “现在给你一次机会,立刻放人。我等或许可代为向朝廷求情,否则定叫你身首异处!” 主管刑狱的按察使也在一旁厉声附和: “不错,我大明自有律法,朝廷亦设有府衙官员治理地方,王法森严,岂容尔等胡作非为?胆敢擅权夺政,其罪等同谋逆!本官必将上奏陛下,依法处置,诛灭九族!” 听完这一番话,陈广顿然明白,这些人此行的目的原来是为救人而来。难怪连平日躲在背后操控的士绅也纷纷出面。 他所抓之人中,确实不乏这些士族大户的子弟,甚至还有几家嫡出的长房之子,如今这般焦急也就不难理解。 先前他还在纳闷,那些惯于背后使绊子的小人,怎会亲自出面搅入这趟浑水。 “凭你们几句话就想让本将放人?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本将奉旨行事,既已接管全城防务,便有责任保全城百姓之安危。岂能由你们这些缩头乌龟一句话就放人?” 与这些文臣交锋越久,陈广越是坚定。 他此刻终于体会到皇上的那番话。 遇事不退缩,尤其是面对这些士大夫,必须态度强硬,否则吃亏的终归是自己。 为何文官地位尊崇而武将备受轻视?其实正是皇权式微的结果。 在大明,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族阶层本就享有特权,再加掌控朝政,与皇权互为依存。 相比之下,武将则远逊一筹。 不单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就连普通的举人秀才,恐怕也未必将一位将军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武将的身价不过是比那些底层百姓稍高些许,但终究还是如草芥般被人轻贱。 明朝初期,武将为何能与文臣平起平坐,不落下风? 那是因为皇权足以压制文官体系,而武将多数出自开国功臣之家,不仅享有特权,还深受皇帝信任。 因此,武将就算偶有犯错,只要不致引起轩然大波,皇帝通常都会为他们说话,文官想要构陷也极难奏效。 可时过境迁,如今的局势早已不同往日。 别说这些性格耿直、毫无谋略的武将了,就连皇帝自身也逐渐式微,难以抗衡士大夫阶层。 不然,为何万历皇帝被文官指着鼻子痛斥,也只能憋在乾清宫里,一声不吭?他是真无可奈何。 再说“土木堡之变”,当时掌握军权的勋贵在一场大战中几乎全军覆没,从此一蹶不振。 文官集团借兵部之名,逐步将五军都督府的权力尽数夺走,接着又牢牢把控了武官选拔、任命和升迁的权力。 他们大肆提拔出身卑微的将领,日积月累之下,勋贵逐渐沦为军队中的摆设。 到明末几十年,京城之内,几十家勋贵虽仍在京营与亲军中挂职,却只是虚有其名,实则毫无统兵之能。 有些人甚至一生未踏入军营半步,连明军的盔甲兵器都未曾见过,却依旧堂而皇之地领取朝廷军饷。 第242章 你们是真敢打啊! 京中众多勋贵之中,唯有英国公一脉真正掌控实权。自张辅起,世代统领京营,地位稳固。 文官虽有心夺权,却始终未能得手,这也算是皇帝手中最后一道屏障,为勋贵保留的一点尊严。 但即便英国公掌握军权,也不能随意调兵遣将,仍需皇帝诏令与兵部文书方可行动。 军权之所以由双方共同掌控,关键在于武官的任免权与军粮供给皆由文官执掌。 这也是为何朱由校宁可自掏腰包也要养兵的原因。 粮饷是军队的生命线,一旦断供,哪怕将领与士兵同吃同住、亲密无间,也难以为继。 当年大太监汪直为何要设立武举制度?因为他想另辟蹊径,将原本属于皇帝与武将的权力从文官手中夺回。 可惜他最终失败了。 宪宗驾崩太过突然,失去了皇权支持,他一个宦官如何能独自撑起这番大业? 到了万历年间,文官、勋贵、武将、太监四者沆瀣一气,相互勾结欺瞒皇帝,大量虚报兵额、克扣军饷,京营最终彻底沦为废物。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大军逼近北京之时,京师实际并无二十万兵力。京营早已名存实亡,几乎无兵可用。 京营中原本仅存的少量可用之兵,也早已陆续被调往南方,用于镇压各地的农民起义军,人数达数万之众。 等到危机临头,京营中剩下的士兵多为空额虚报,或只是混日子的老弱残兵,连兵器都拿不动,更别说上阵杀敌。 倘若京营仍有战力,英国公张世泽也不会只带自家家丁出战,皇城的守卫也不会主要依靠御马监的净军(即太监)了。 为何在朱由校亲自训练羽林军之后,文官们只能干瞪眼,无能为力? 原因在于,皇帝牢牢掌控了一切权力。羽林军的将领直接听命于他,不再受文官系统的约束。 军户出身的陈广,与文官集团毫无交情,也不像其他老将那样对文人士大夫心存顾忌。 背后有皇帝全力支持,哪怕出了大事,也有皇上来兜底,因此他无所顾忌,一切唯皇帝之命是从。 这令一众官员气得脸色发青,实为奇耻大辱。 “我等皆是圣人门下弟子,你一个粗鄙武夫,竟敢当众辱骂,真是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 被骂作乌龟王巴蛋,这些官绅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他们平日里只骂别人,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 更是在众人面前,尤其在西安城中的各大士族面前,竟被一个武夫如此嘲讽。 身为堂堂从二品大员,陕西的重要官员之一,吴一中脸上实在挂不住。 他厉声说道: “今日本官非要将人带走不可,你若有胆,就当场杀了我;若不敢,就让这些乌合之众退下!” 说罢,他卷起袖子,大步向前走去。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跟上,丝毫不惧对面已举枪瞄准的羽林军士兵。 面对这些文官近乎无赖的举动,陈广毫不畏惧。他知道,这些人是在试探他是否真敢开枪。 “第一梯队准备,装填火药!” 随着他一声令下,最前排的火枪兵迅速从腰间火药包中取出弹药,装填完毕后立刻单膝跪地,枪口直指前方。 陈广走到队列前方,在火枪兵身旁站定,高声喊道: “最后警告,再敢上前者,按反贼处置,格杀勿论!” 听到这话,对面的官绅脚步明显迟疑,但见吴一中依旧大步向前,他们便也壮起胆子继续前行。 陈广见状,立即命令其余两个梯队的火枪兵也迅速装填火药。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立即下令,所有枪口向下压低,随即开火。 当迅雷铳中射出的弹药击打在地面时,那些方才还镇定自若的官员士绅终于露出了惧意,纷纷后退几步,脸色惊惶。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真敢动手。这完全出乎意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些走在最前头的人冷汗直流,只觉背后阵阵发凉。倘若再往前多走几步,恐怕已经中弹倒地,性命堪忧。 就连吴一中也大口喘气,刚刚那发子弹就落在他脚边,仅仅一寸之隔,惊险至极。 他此刻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对面的羽林军却显得冷静从容。第一轮射击结束之后,第二队士兵迅速接替位置,举枪瞄准,静待指令。 陈广望向那些被吓住的官员士绅,虽然看不清他们此刻的表情,但脑海中早已浮现出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冷哼一声,高声喝道: “若再有人胆敢前进一步,下一次就不是打地面了。本将劝你们快些退去,火器无情,莫要自寻死路。” “反贼!你竟敢对朝廷命官动手,形同谋反,还不束手就擒!” 陈广听这些话早已听得厌烦。这些人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动不动就要上奏朝廷,要进京告状,却从未见他们真正采取过行动。 他一挥手,第二队火枪手立刻紧握迅雷铳,准备射击。 见状,那群官员士绅再不敢逗留,胆小者当即转身逃窜,人群中顿时一片混乱。 没多久,这群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儒生便作鸟兽散,各自逃命而去。 他们在逃跑途中仍不忘叫骂: “反贼!看你还能嚣张几日!等朝廷旨意一到,便是你的死期,必要灭你九族!” 陈广听后不屑一顾,冷笑一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今日一役,他算是真正开了眼界。一旦动真格,这些平日里满口国家大义、仁义道德的人,反而比谁都怕死。 等到收枪完毕,秦邦屏带领一队人马赶到现场,见到陈广后气喘吁吁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刚刚一群官绅来闹事,想强行闯入军营抢人,被我几轮火铳吓退了。” 秦邦屏紧张地问: “将军,可是用武力驱散的?” 陈广哈哈一笑,指向地上弹痕说道: “正是,一轮齐射过后,他们吓得腿都软了,立刻作鸟兽散。依我看,还是陛下的办法最有效。” 第243章 西安之重 秦邦屏神色凝重,这样的事可非同小可。用火器对朝廷命官动手,几乎等同于反叛。 见他如此忧虑,陈广淡然开口: “无需多虑,我们所作所为皆是奉有圣旨。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建起粮仓。这数万石粮食,总不能一口气全都运入川蜀吧。” 秦邦屏听罢,心头顿时松快了许多。他心知,如今已是天启年间,非是万历之时。当今皇上,岂会轻信文臣一面之词,轻易问罪? 尽管如此,他仍心存疑虑,再三细问之下,才明白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完经过,秦邦屏内心震动。他与陈广共事数月,虽不敢说知根知底,至少也略知其为人。没想到他竟敢如此果决,如此强硬。 若方才站在那里的是自己,恐怕连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动手驱散了。 可他也暗自庆幸,幸好是以武力将其驱散,否则今日局势,恐怕难以收拾。 他由衷感叹道:“陈将军果真是天子所倚重之人,我远不如将军!” 陈广拱手回礼,语气谦逊: “秦将军谬赞了,我不过是依旨行事罢了。皇上让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那些阳奉阴违的勾当,我可不敢碰。” 秦邦屏回礼之后说道: “既然事情已告一段落,料想他们也不敢再来滋扰。我们便可安心筹备南下了。” 西城军营之中,羽林军正热火朝天地搭建营房。 这也是他们此行先抵西安的原因之一。除了保障此次南征的后勤供给,更是为了长远考虑。 陕西在未来十余年,注定将是动荡之地,全省无一处能得安宁。而西安作为陕西的中枢,地处要冲,地位尤为关键。 关中历来是战略重地。尽管今日之关中早已不复秦汉时沃野千里与天险之利,但其地理位置依旧可俯瞰川蜀、统摄西北。 西安更是一座历史名城。秦、汉、唐等王朝曾以此为都,诸多割据政权亦在此建国称帝,其政治意义不言自明。(实际上,今日西安与古都长安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历代王朝更替,新朝往往另建新城,前朝旧都多成废墟。) 李自成正是在攻下西安后正式称帝,建立大顺政权。此后短短数月,他挥师东进,势如破竹,直取京师。 自他占据西安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不再是流寇草莽,而是意图逐鹿天下的枭雄。 在他进军途中,投靠者络绎不绝。 为何他能推进得如此迅猛?正是因为他完成了从流寇到合法政权的转变。大顺朝的建立,标志着一个新的政权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历史的洪流中,改朝换代的事隔上几百年总会发生一次。在天下人看来,新旧更替乃常有之事。 当他起兵、横扫天下之际,不光百姓夹道欢迎,连以往高高在上的士绅和官员也纷纷表现出不同往日的态度。 除了个别仍忠于大明或皇帝的旧臣,其余多数地方纷纷敞开城门,跪于道旁,高呼“闯王万岁”,迎接李自成入城。 李自成北上攻取京师时,几乎未遇强敌,一路畅通无阻,连一次像样的战斗都未发生。 自起兵反明以来,他奋战十余年,终于迎来了人生的巅峰。过往从未有过的顺利让他心生得意,甚至有些忘形。 直到在宁武关遇到猛将周遇吉,李自成所率数十万大军才真正打了一场苦战。 周遇吉仅率勇卫营两千士兵,以及山西镇临时召集的兵丁,总共不到万人,在此地与闯军决一死战。 宁武关战役虽只持续七天,却给闯军带来极大伤亡,敌我伤亡比接近十比一。 向来一帆风顺的李自成第一次感受到压力,他站在城头,遥望京师,忧心地对部下说道: “宁武虽下,却伤亡惨重。自此往京师,尚有大同、宣府、居庸关等地重兵把守,若皆如宁武,吾等岂能幸免,不如退回陕西,再图来日。” 可见当时李自成已有撤兵西归的念头,但大同总兵姜弼送来的降书,却改变了这一切,也注定了大明朝的结局。 要知道,在李自成尚未建立政权前,这些士绅文人几乎无人看得起他,更别提低头跪拜、称其万岁。 在大顺成立之前,各地文官以死殉国者不在少数,稍有声望的将领也极少选择投降,皆因面子挂不住。 而当大顺政权建立后,不等闯军兵临城下,各地官员便纷纷主动献上降书,声称深受大明苛政之苦,期盼大顺皇帝早日解民于倒悬。 在攻占西安之前,李自成身边的谋士和文臣多为泛泛之辈,不仅无名士之才,连一个正经进士都没有。 牛金星、宋献策等人,或为算命先生,或为屡试不第的秀才,还有不少是民间招摇撞骗之徒。 就如满清一般,都是在大明朝混不下去后,转而投奔李自成,将命运押在一场豪赌之上。 然而,西安的失守改变了这一切。 这座古都所带来的政治声望与号召力,远非一般城池可比。占据一座有帝王气象之地,与割据一方不可同日而语。 大明朝在西北的军事力量虽不薄弱,但经济早已凋敝,难以支撑长期作战。 皇帝派遣秦、陈两位将军前往西安,目的在于探明形势、建立立足之地。两位将领对皇命唯命是从,毫不迟疑。 他们率军进入西安后,先接管了城防事务,待城中秩序恢复正常,便立即展开既定任务,最终选定西城的一座军营作为重点建设区域。 在当地,他们征召了数千名民工协助施工,这些青壮主要负责搬运建材,其余事务则一概不参与。工地四周被严密围挡,所有劳工只知军方在内建屋,其余情况一概不知,更无权进入工地内部。 就在工程即将竣工的前两日,皇宫的信使终于抵达。 第244章 入西安! “圣使到来!” 正在现场巡查的陈广与秦邦屏闻讯后,立刻从工地快步而出。见来者是皇帝身边的锦衣卫,手持一道明黄手谕,二人连忙跪地接旨,神情恭敬。 信使朗声宣读: “两位将军,陛下有令,即刻整备军队,携带粮草与药材等军需物资,先行开赴汉中待命!” 言罢,将谕令交予秦邦屏,又补充道: “抵达汉中后,请秦邦屏将军致书秦良玉将军,并联络朱燮元,命二人整军备战,等候进一步指令。” “二位将军即刻将圣旨传达各营,留下两千虎贲军在此迎候圣驾,其余部队整理装备,立即南下。” 陈广起身掸去尘土,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总算要入川了,在西安耽搁了不少时日,也不知这川地的土司,能不能比得过关外的敌军。” 秦邦屏也接口道: “离家快两年了,如今终于要踏上归途,再不回去,恐怕连家乡的模样都要记不清了。” 工程完工次日,驻扎西安月余的南征军团再次出发,朝着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的川蜀进发。 此前被枪械震慑的城中官员与士绅,得知军队终于撤离,纷纷松了一口气。 只要西安仍属他们掌控,便不想再招惹这些兵士。他们早已将弹劾奏章送至京城,却迟迟未得回应,前后数十上百封,皆如泥牛入海。 朝廷对此类行为竟未加制止,令他们震惊之余,只能暗骂朝中奸佞横行、君主昏聩,却也无可奈何。 在距西安不足百里的渭南县城外,皇帝朱由校暂作休整,并未入城。 经过十余日的连续行军,他即将踏入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 西安城内的种种情形他已悉数知晓,虽说陈广之举略显鲁莽,但皇帝心中并无责怪,反倒颇感欣慰。 如今武将的地位实在太过卑微,若他再不稍稍倾斜资源,给予他们足够的扶持,哪怕将所有文臣尽数诛灭,也难以扭转局势的根本。 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低微,只能靠他们自己来甩开这沉重的枷锁,外界的力量最多只能给予些许助力。 朱由校决心逐步唤醒武将本应拥有的豪气,要让他们彻底摆脱文人施加于其身上的恐惧枷锁。 军队安顿完毕,埋锅造反之后,马祥麟才回到皇帝身旁,他手拿地图问道: “陛下,我们是先往西安,还是改道直取汉中?” “自然是先去西安,虽然时间有些紧张,但此行西安至关重要,绝不能跳过。” “传令全军,待饭后饱食,休整两个时辰,务必让将士们恢复精神。” “脸上也要收拾干净些,入城之时,要给朕展现出威严庄重的气势。” 毕竟这是皇上的亲卫部队,外在形象不可忽视,这不仅关乎皇家尊严、朝廷体面,更是他人对皇上本人的第一印象。 同时,也是震慑地方文官士绅的最好方式。 “臣立刻去传达军令,将士们连日赶路,已经有些疲乏,确实需要时间整顿军容。” 朱由校接过刚刚送来的、加热好的肉夹馍说道: “派人通知西安的王忠,就说朕将在天黑前抵达城西,让他接管好城西防务,朕今晚就在军营歇息。” 话音未落,他便大咬一口,用力咀嚼几下便吞入腹中。 马祥麟虽已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吃法,自己也吃过不少,但依旧觉得新奇。 这种肉夹馍的吃法是陛下传授的:先煮好一块猪肉,在肉上撒上辣子、胡椒等调料,再用两个大饼夹住。 但他始终有些不解,这明明是大饼夹肉,陛下却坚持称它为“肉夹馍”。 马祥麟又问: “是否要派人前往西安,通知那里的文武官员前来迎驾?” “去吧!” …… 待朱由校从渭南抵达西安时,已是黄昏时分,前来迎接的官员脸上大多带着不悦。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朱由校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说道: “免礼。”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夹马腹,径直朝城中奔去,全程未给任何人一个好脸色,这使得在场部分官员心中顿生惶恐。 朱由校并未前往军营,而是直接进入西安城的府衙。 刚在大堂落座,还未坐稳,便听见有人哭喊着高声奏道: “陛下,臣有要事上奏,恳请陛下为臣等、为西安百姓、为天下苍生主持公道啊!” 一开口便是老一套的道德责问,听得朱由校眉头紧锁,这些文臣果然如出一辙,连话术都不愿换上一换。 “你们皆是朝廷命官,本应遵法守纪,凭什么说人家做不了主?” 堂下众官一听似有转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按察使武洪趁势将与秦邦屏、陈广二人之间发生的争执一一陈情。 自然免不了一番添枝加叶,从容不迫地将实情大幅篡改,声称他们始终是无辜受害的一方,百姓也饱受欺压。 秦、陈二人被描绘成横行霸道的恶贼,在城中肆意掠夺百姓财物,强抢粮食银两,还绑架士绅家眷勒索钱财。 更说他们强征青壮为奴,致使无数人命丧黄泉。 最严重的是,他们竟然派兵威胁官员,迫使交出军政大权,并将众人软禁半月之久。 照他们所说,此等罪行已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若不严惩,恐怕会引发民乱。 不得不说,这些文官口才确实了得,讲起话来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每条罪状都言之凿凿,唯恐皇帝不知如何定罪。 朱由校心中怒意渐生,这些人竟真当他是个傻子来哄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依你们所言,难道朕是瞎子,还是昏庸到如司马衷那般?” “朕对自己的将领难道还不清楚?” “陛下,此事证据确凿,若您不信,大可随便找街上百姓问问,臣等绝无虚言,不敢欺骗陛下!” 早在得知皇帝将亲临西安之时,这群官员便与城中士绅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如何将昔日所受的屈辱一并讨回。 靠近府衙的几条街巷早已布置妥当,各大家族安排的人手不在少数,就为防止皇帝亲自出访查访实情。 府衙四周亦暗中部署了大量人员,作为机动力量,只要皇帝有任何举动,他们皆能第一时间掌握,迅速反应。 若无如此周密安排,武洪也绝不敢在皇帝面前拍胸脯保证。 第245章 所言皆为实情?! 而后,朱由校闭目轻声说道: “朕还未踏入西安府地界时,便已有人将此事禀报于朕。此事朕自有主张,若秦、陈二人果真如你们所说那般,朕定依法处置。” “但若有人胆敢颠倒黑白,散布谣言挑动军政对立,图谋不轨,朕也绝不会手软。” 随即他缓缓扫视堂中众人,语气平稳地问道: “方才武洪所言你们也都听明白了,朕不会偏信一面之词,因此也想问问你们,二将入城之后,是否真的犯下如此恶行?” “每个人说话前都应三思,不可随口而言。你们在朝堂之上,面对朕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要承担相应责任。” “若有人胆敢伪造事实,歪曲真相,或彼此串通,嫁祸他人,定会受到严惩。” “这不只是革职查办那么简单,严重者会掉脑袋。奉劝你们,开口前务必仔细思量。” 众官员自认准备充分,对皇上的警告置若罔闻,仍旧言辞凿凿,一本正经地罗列两位将领的所谓罪行。 他们觉得皇上并不了解内情,便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企图蒙混过关。 他们以为皇上落入了他们的圈套,殊不知,自己反倒进了皇上的局。 要处置这些人并非难事,只消皇上一句话即可。但他并不打算轻率行动。 尽管这些人罪该万死,皇上也有此意,但若无确凿证据便贸然处决,有损君王威信。 即便是太祖皇帝惩治贪官,也必先掌握确凿证据,再依律法行事。 有时,处决一个人,并非仅为杀人本身。 朱由校既然来到西安,自然要对这里的官场格局有所触动,否则此行便毫无意义。 但要查找他们的罪证,需要大量时间和人力。 锦衣卫虽在西安设有秘密据点,但尚不完善。毕竟设立不过数月,连本地情况都未必完全摸清,且人数仅有十余人。 想在几天内查清这些官员的底细,除非有神灵相助,否则根本不可能实现。 然而,朱由校此次志在必得,必须带走一批人。若无情报支撑,就只能设局周旋。只要对方上当,一切便迎刃而解。 官员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向皇上控诉秦邦屏与陈广在一个多月内所犯下的种种罪行。 有句话说得贴切,文人的嘴如无形利刃,可杀人不见血。 朱由校今日算是亲身体会。几乎所有控诉都指向两位将领,虽角度不同,内容却大致相似。 半个时辰内,府衙大堂中三十余名官员里,有二十多人明确表态,请求皇上下令处决二将。 更有人提出,应抄其家产,灭其家族,以彰国法,昭示天下,起到震慑群臣的作用。 此番言辞立刻得到多数官员响应,纷纷跪地痛哭,声泪俱下,竟有几分京中大臣逼迫皇上的架势。 其中领头之人,除了按察使武洪外,还有左布政使吴一中、西安同知三人、通判两人。 其余的,多是些低品级或无品的小吏,跟随其后,唯唯诺诺,随声附和。 根据指控秦、陈二将的罪名与所谓的证据,别说抄家问斩,便是连坐十族也不为过。 朱由校心中暗自高兴,这些人终日陷害忠良,今日终于轮到他们尝尝被设计的滋味。 “朕再重申一次,你们所言每字每句皆需担责,若查无实据,莫怪朕无情!” 那些官员仍是一脸自信,仿佛一切已尽在掌控,个个神态自若,竟无人回应皇帝的警告。 朱由校面带笑意,缓缓说道: “既然诸位不言,那便当作所言属实,无人夸大其词了。” “朕已命执法官将你们所述一一记录在案,现请他当众宣读,看诸位可有补充之处。” 在皇帝示意下,一名执法官手持厚厚一卷文书,走到群臣面前,将他们刚才所言一字不落地重新诵读一遍。 待诵读完毕,还未等皇帝开口,按察使武洪便急切上奏: “陛下明鉴,臣等所言皆为实情,执法官所录也无出入,恳请陛下速发诏令,捉拿秦、陈二贼回西安,尽快审判定罪!” 皇帝一再强调要谨慎行事,这些官员反倒认为皇帝是在袒护亲信。 他们怎会忘记,那两个将军曾在他们面前反复强调,所作所为皆出自皇命。 皇帝亲自组建的羽林军,凡是知晓其存在的人都清楚,这是皇帝的亲军,军中事务皆由皇帝亲自过问。 这些将领自然被视作皇帝最信任之人,除去私怨,他们还被视为皇权扩张的利器。 皇权日益增强,对他们而言并非好事。没人愿意看到昔日被架空的皇帝,借这支军队重掌大权。 削弱地方势力、收拢皇权,这是他们不愿看到的,甚至担心自己某天会被调入京师失去实权。 像这样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历来最受这些文臣欢迎。 不在朝堂上争一争,他们也觉得自己失了分量。 “武爱卿莫急,事情尚无定论,岂能贸然下令缉拿?” “朕方才已言明,不会偏听一面之词,此事还需查明,若轻率行事,万一遗漏关键,或错冤良人,又当如何?” “你刚才所言正合朕意,确实应当寻些百姓详加查问,看看诸位所言是否属实,朕的这两位将军,是否真如你们所言那般不堪。” 朱由校随即下令马祥麟将一批百姓带入殿中。 这些人皆为城中居民,涵盖东、南、西、北四个城区。 尚未入城之时,朱由校便已密令马祥麟准备此事,专为今日所用。 皇帝对他们的密谋自然早有耳闻。锦衣卫和留守士兵倘若连如此重大的事情都无法察觉,那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待马祥麟将二十余名百姓以及几位身穿工匠服饰的人带进大堂,那些官员顿时面面相觑。 眼前情形,竟似早已布设妥当,令人猝不及防。 他们心中满是疑惑:陛下何时召集了这批人? 第246章 已无回头之路 “这些人皆是城中居民。当初秦邦屏与陈广在城中肆意妄为时,有不少人亲眼所见。” “这五人,正是诸位口中所说,被强征入军营沦为苦役的劳工领头之人。” “他们都亲身见证了二将所犯下的种种暴行。今日便让他们当堂陈述,让诸位也听个明白。” “看看他们的说法,是否与你们所述相符?” 朱由校话音落下,嘴角轻轻上扬,神色中带着一抹冷意。 众官员则完全陷入震惊之中。那几个工匠头目,不是早已被他们藏匿妥当了吗? 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他们却毫无察觉? 这些百姓与工头,并非随意从街头临时召集而来。他们是马祥麟在留守将领的协助下,逐一寻访请来的。 几位工头听闻是去府衙作证,未加多想便一口答应。因在工地之时,待他们还算公道。 至于那些普通百姓,则颇费了一番周折。若非马祥麟以重利相许,并承诺保其全家安危,他们绝不敢来这公堂之上,与这些权势滔天的官绅当面对质。 其实他们对皇帝驾临一事,并未有多深感触。 只是惊讶于百年来未曾离京的天子,竟然亲自来到西安。 但既已决定站出来,并且亲眼见到了皇帝亲临堂上,他们心中对权贵的畏惧,也渐渐减轻了几分。 官员们先前为二将罗织的罪名,被这些证词轻而易举地一一击破,与“十恶不赦”的指控形成强烈反差。 堂下众臣,个个气得脸色通红。 心中暗自咒骂:这些无知草民,坏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按察使武洪急得当场斥责: “放肆!尔等刁民,竟敢在陛下之前伪造证词,意图为恶贼开脱罪责,实属从犯,可知此举乃是大逆之罪!” 他清楚,若不赶紧出声制止,任由这些百姓继续陈述下去,局势恐将彻底翻转,最终倒霉的必是他们自己。 斥责完毕,他立即转向堂上皇帝,奏请道: “陛下,臣恳请即刻将这些替恶贼开脱、混淆视听的刁民依法惩办,以彰国法!” “诸位爱卿,方才百姓所言,你们也听清楚了。与你们所陈之事,完全背道而驰,句句难合。你们可愿向朕解释,为何差别如此悬殊?” 面对皇帝的质问,他们并没有退缩的意思。吴一中抬起头,反问朱由校: “陛下,臣斗胆请问,这些人口从何而来?又是谁将他们带到这里的?” 朱由校冷冷地答道: “这些人都是朕亲自在城中寻来的,有何不妥?” 吴一中拱手说道: “臣不敢质疑陛下,只是想提醒陛下,不可轻信流言。这些市井之人,如何知晓朝中大事?城中发生了什么,他们又怎会清楚内情?” “不过是街头巷尾的传言罢了,传得多了,便成了谣言。陛下,这种毫无依据的说法,怎能当真?” “还请陛下明察,莫被这些人蒙蔽了双眼。” 说完,他伏地叩首,随后起身拱手继续道: “臣等刚才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尽可派人查证,核实真假!” “百姓对他们二人早已深恶痛绝,只是迫于权势,敢怒不敢言。” “府衙外聚集了无数等待陛下裁决的百姓,其中不少是受害者。陛下切莫让西安百姓失望。恶贼所犯罪行,必须严惩,绝不宽贷!” 朱由校点头说道: “朕亦是此意。凡作奸犯科、欺压百姓、败坏朝廷声誉之人,都应严惩不贷。” 众臣听闻此言,以为皇帝依旧信任自己,纷纷露出喜色,只待皇帝下令,便立刻着手办理,好解心头之恨。 一时间,众人跪地高呼“陛下圣明”、“皇恩浩荡”之类的话语。 朱由校却未回应,只是继续说道: “朕也说过,今日所言,必须真实无误。若有半点虚假,无论身份如何,皆严惩不赦!” “如今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那就只能靠证据来定夺了。你们刚才所说,城西受害最深。” 可证据对这些官员而言,几乎是个陌生之物。 自从他们踏入仕途,无论大小事务,只需动动嘴便可解决。 “但朕刚刚正是从城西进城,并未见到百姓困苦不堪的景象,反而是一派繁荣之景,百姓面容并无愁苦。” “这些皆是朕亲眼所见,可信度应当不低吧?谁来告诉朕,为何眼前所见与你们所言大相径庭?” “再说什么强抓壮丁、逼为奴隶马夫,更是无稽之谈。那几个人明明是工头,他们亲口说,军队是招募工匠去修建西城军营的。” “而且,朕手中还有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每位劳工的工钱发放情况,所有材料的来源与价格,甚至写明了店铺名称与掌柜姓名,共计花费了近二十万两白银。” “这些账目全是由朕的内臣与锦衣卫亲自记录,旁人无法造假。可你们方才所言与此大相径庭,不知诸位是否愿意再向朕说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帝的质问并未令他们退缩,他们心里清楚,事情既然已经发动,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们联手构陷朝廷将军,本身也属重罪。 左布政使吴一中此时已下定决心,在这紧要关头,他必须挺住,寸步不让。 “陛下,秦邦屏与陈广两位将领半月前便已率军离开西安,多亏臣等多方奔走,混乱的西安城如今已恢复秩序,陛下入城时所见,自是一派安定祥和。” “但这也无法掩盖二人此前在西安犯下的恶行。陛下若有所疑,此刻便可亲自上街,随机询问百姓,便可知臣等所言是否属实。” “至于账册一事,臣以为不妨暂缓,暂且不议。” “陛下亦可即刻前往西城军营查访,军营之中是否拘押着一批人?那些皆是本地士绅家族的亲属,两位将领竟妄图以绑架手段勒索钱财!” “臣等曾亲自前往军营,好言劝说,希望将人释放,岂料他们竟命令士兵使用火器对准我们开火。” “陛下,此二人所为,绝非仅止于祸害百姓而已,其心中早已暗藏异志。” “彼时他们不过只是参将之职,统领兵马也不过万余,便敢如此肆无忌惮,对朝廷命官开火。倘若将来晋升为总兵官,统兵数万,镇守一方重地,岂非敢将枪口直指陛下,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第247章 安禄山、史思明?! 群臣已彻底亮出底牌,这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誓要将秦邦屏与陈广置于死地。 他们所承受的羞辱,早已成为士林中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整个陕西,凡知内情者,无不在私下议论讥讽。他们已沦为众人嘲弄的对象。 再过几个月,此事必将传遍天下,届时不仅是陕西一地,连京城官场与文人圈子都将对此议论纷纷。 虽为官者多以逐利为先,但对名声的重视,却丝毫不减。 其中不少人怀有远志,谁不希望将来成为士林领袖,受人敬仰? 尤其要在皇帝、同僚与士人之间树立起清正刚直的形象,非一朝一夕之功,往往需倾尽整个仕途去经营。 尽管他们如今只是地方小官,在官场和士林中声名不显,但谁又知将来不会因政绩突出而调入京城? 须知,名声并不以官位高低为唯一标准。即便有人官至六部尚书或侍郎高位,若无足够声望,也难在士林中留下印记。 世间有这样一种人,终生未涉足仕途,却始终占据士林核心地位,广受众人敬仰。 但要维持这样的地位,人生必须清白无瑕,尤其是像他们这类人,若是被身份卑微的武官羞辱,只会遭人鄙视。 正因如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们都必须找回尊严,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两个给他们带来耻辱的人除掉,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扭转局势,保全自己的声誉。 为了达成目标,他们可以毫无底线地进行污蔑与构陷。 他们也深信,这一招一旦出手,定能实现心中所求。 自古以来,从未有哪位君主能容忍一个对自己皇位构成威胁的人存在,更不会放任一个怀有野心之人崛起。 这位年轻的君主刚登上皇位,就急于集权,先是编练新军,又亲率大军出征,做出种种举动,足以说明他对权力的重视。 “此事秦邦屏早已上奏,将前后经过详细呈报于朕,他们完全是依照朕所制定的军法行事,是奉旨而为,朕还亲笔朱批嘉奖他们!” “吴爱卿不必再拿此事做文章,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他们的做法并无不妥。” “朕相信他们早已提醒过你们,只是你们固执己见,无视军令和朕的旨意罢了。” “他们未追究你们擅自闯入军营之罪,你们反倒以此责难他们,这难道不是颠倒黑白?” 君王的话语让众臣震惊不已,他们没有听错吧?君主偏袒他们倒也罢了,他们原本也有所预料。 但谁也想不到,君主竟会偏袒到如此地步,难道他们被军队用火器攻击,竟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吴一中心中满是不服,非要与君主辩个明白。 “陛下如此偏重武将,轻视文臣,实不合治国之道。有史为鉴,历朝历代一旦赋予武将过大权力,最终无不反受其害。” “汉朝的梁冀、何进,魏朝的司马昭,唐朝的藩镇节度使,还有本朝的蓝玉,这些人不是专权乱政的奸臣,就是起兵谋反的逆贼。” “这一切的根源,不正是武将权势过大所致?” “陛下难道不了解这些往事吗?难道真要重蹈前朝覆辙?” “历朝历代,皆是天子坐镇朝堂,文臣治理国家,武将只负责领兵打仗而已。陛下以军队接管地方城防,削弱地方官员的权威,纵观历史,可有先例?” “陛下此举,岂非与唐朝藩镇制度如出一辙?” “如此纵容发展,不出十年,我大明朝岂非又要出现一个安禄山、史思明?” 这是朝廷官员惯用的手段之一,搬出前朝旧事,借古讽今,震慑当今圣上。 如此直白的计谋,却屡屡奏效,许多帝王深陷其中,束手无策。 崇祯皇帝便曾深受其害。 崇祯十六年,明军在松山与清军展开决战,最终惨败。 九边与京师的精锐尽数覆灭,只剩王朴与吴三桂带着残部苟延残喘。 而在内地,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首领重新崛起,势力达到鼎盛。他们攻城略地,开封、洛阳、西安等重镇接连失守,中原局势已然无法挽回。 崇祯欲迁都南直隶,以图东山再起,可他自己不敢开口,只能示意一名资历尚浅的小官代为提议。 不料,朝堂之上话刚出口,便遭到光时亨等人的强烈抨击。皇帝坐在龙椅之上,默默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唯一一个敢于开口的忠臣,只能在群臣的指责中黯然辞官。 不久之后,崇祯提议让太子前往南京,以防京城有失。又是光时亨站出来反对,并以唐朝肃宗之事为例,加以讽劝。 崇祯素来优柔寡断,却又刚愎自用,听罢大为震怒,却也心生畏惧,当即下令停止一切关于南迁的讨论。 结果,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正式覆灭。 临死前,他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话:“朕无过,皆群臣误我。” 说完这番话后,他自缢身亡,一了百了。 这话不过是推卸责任之言。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何明朝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加上他临死前的节烈之举,竟让他在后人心中的形象陡然上升。 实际上,他在位期间所作所为,实在不堪,即便接手的是一个盛世王朝,以他的才智,恐怕也会如隋炀帝一般,毁国害民。 更令人惋惜的是,他连自己的三个儿子都无法保全,尤其是肩负继承大统的太子,从此下落不明。 历史证明,皇帝绝不能怯懦,尤其在臣下面前,必须保持绝对的威严,不容挑战。 每当想到此处,朱由校心中便涌起深深的叹息。 一位君王的软弱,竟能成为王朝覆灭的诱因,何其可悲。 连忠心能干的臣子都保不住,又谈何复兴大业? 那些人现在竟然搬出梁冀与安禄山,试图恐吓自己,逼迫自己做出反应,真是算盘打得响亮。 若是一般人,或许真会被他们唬住,但他们面对的这位君主,心思早已不在这帮人能理解的层面上。 第248章 演技高超 “所谓‘自古以来’,皇帝是否临朝,文臣是否执掌国事,轮得到你们来指点?” “既然你们搬出汉唐旧事,那朕也正好用汉唐的事来回敬你们。” “你们只知道梁冀、安禄山作乱,却不知历史上也有卫青、李绩、苏定方、岳飞这样的忠良名将?” “我朝同样有徐达、常遇春,他们的战功,放眼千秋,又有几人能够比肩?” “武将权势过重,固然可能滋生野心,但归根结底,还是看君主如何驾驭。” “朕不是汉代年幼的帝王,也非晚年昏庸的唐玄宗。你们天天拿这些旧事说事,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罢了,以为朕看不出?” “难道文臣就没有野心?” “宋朝的秦桧,本朝的胡惟庸,又比武将强在哪里?这种事,关键在人,不在其身份是文是武。” “你们今天句句锋芒,到底意欲何为?” “是要提醒朕别忘了查办你们,还是暗示朕该对你们下手了?” “如今人证物证确凿,你们还敢颠倒黑白,真是脸皮厚到极点。天天嘴上说着圣人之道,朕倒要问一句,圣人之道就是教你们欺上瞒下、信口开河的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比起朕在京师时查抄的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分别?”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官官相护,与地方士绅商人勾结盘剥百姓,你以为这些事没人知道?” “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可真要论起巧言令色和脸皮厚度,你们堪称我大明第一。” 吴一中神情平静地回应: “陛下执意如此,臣等也无能为力。臣自幼研习圣贤之书,入仕为官,一心辅佐陛下安定社稷,恩泽百姓,从未懈怠,始终盼望国运昌隆。” 朱由校起身,笑着鼓掌: “说得真好,仁义道德四个字被你们演绎得滴水不漏。可你们天天喊着忧国忧民,西安府的百姓却连温饱都成问题,你们的治理成效何在?” 众官员对皇帝这番话语并无触动,吴一中依旧以一副公正无私的语气说道: “非臣等不尽力,而是国中如秦邦屏、陈广之类的人太多,才致如此。” “臣深知陛下的仁民爱物与振兴社稷之心,但若要根除此类现象,唯一的办法便是将这般人等尽数铲除,此亦为天下万民之共同期盼。” 吴一中这番言论当即引起了殿中御林军将士的强烈愤慨。依他所言,凡投身军旅、领取军饷之人,岂不都该押赴刑场? 尤其御林军统领马祥麟,此时已然怒不可遏。 往昔,那位监军太监邱乘云,也是用这般口吻与其父对话。仅仅因为接待稍显怠慢,便遭其狠手。 在马祥麟眼中,宦官与文臣本无二致,皆是利欲熏心之辈,只不过文臣声势更大、权力更盛罢了。 他最为厌恶者,便是吴一中这类人,整日尔虞我诈,图谋私利,置国家大局于不顾。 朱由校自然察觉到马祥麟的愤怒。此言确属偏激,几近一网打尽之意。 他从一旁侍卫手中接过一柄长刀,一手握刀柄,一手持刀鞘,环顾四周,缓缓说道: “朕在京师时,那些朝臣也常如此言辞,动辄以百姓、朝廷、朕为名,可到头来如何?” “待朕派人彻查抄没之时,谁家不是金银满屋?不必言他处,单看他们原籍之地,百姓有几个不对其恨之入骨?” “表面上冠冕堂皇,似是只为公而无私,可背后那些肮脏勾当,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百姓受其荼毒,已非一日。” “朕曾多次劝诫你们,奈何你们从不放在心上。难道在你们心中,天子之言竟无足轻重?” “在朕面前,你们竟敢诋毁功臣、诬陷将领,其罪本已难赦,非但不知悔改,还装模作样、信口开河。” 按察使武洪顿时泪流满面,痛哭跪地,说道: “臣等所言皆出自为陛下、为百姓、为天下苍生之计。倘若放任此等之人执掌兵权,将来必致生灵涂炭,悔之晚矣,恳请陛下三思。” “兵权若落入心怀异志之人之手,乃国之大患。陛下若执意独行,恐两百年国祚毁于一旦。” 这群人当真个个演技高超。明末文臣,仅凭口舌之能与虚伪表象,便远胜其他朝代同僚不知凡几。 朱由校将长刀顿地而立,双手按在刀柄之上,威严凛然地说道: “朕的将领,朕自有判断,莫以为朕不知你们心中所图。朕奉劝诸位一句,如今已非万历年间,岂能再凭巧言令色博取名声?” “还有你这老东西,口出狂言毫无顾忌,事到如今仍在搬弄是非,真是不知死活。” “朕言出法随,从不食言。来人!按察使武洪肆意污蔑,散布流言,在任期间假公济私,身为一省司法要员,竟胆敢以身试法,罪加一等!” “依《大明律》,判处腰斩,尸体悬挂府衙三日,并诛三族!” 不待旁人开口求情,侍卫已迅速将武洪拖出。途中他嘶声喊冤,自诩无罪,却无人能救。 众臣见皇帝真要动刀,顿生寒意。 方才还在堂上高谈阔论之人,此刻皆噤若寒蝉。 待武洪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大殿中恢复了平静。 众官伏地,不再为同僚辩解,也无人如京中旧臣般指责皇帝决断。 朱由校端坐御座,静静凝视群臣,未急着宣判。 沉默终被吴一中打破,他挺身而出,高声质问: “陛下仅凭一本无名账册与刁民一面之词,便施以重刑,岂非有意袒护二将?” “此事若传扬出去,民心将作何想?若激起民怨,陛下又将如何收场?” 朱由校冷声一笑,语气中带着讥讽: “无名账册?” “至少比你们信口雌黄、颠倒是非来得可信。” 自他们在皇帝劝诫之下仍出言诋毁,他们的结局便已注定。 第249章 老秦王 朱由校以诽谤乱政、勾连豪强、虐害百姓、构陷功臣等罪名,将他们尽数判处腰斩,并抄没家产。 吴一中那番话,早已令殿中侍卫怒不可遏。皇帝一声令下,众人立被拖出。 当着皇帝的面公然顶撞,如此放肆,谁又能忍? 他们虽未如武洪般灭族,但下场亦惨。 朱由校特命:男丁发配西北充军为奴,女眷送入教坊司,家产尽数抄没。 其实,许多罪名并无实证,连蛛丝马迹也无。朱由校不过是以他对明末官员的认知,断然定罪。 但谁叫他是皇帝?最终裁决权本就掌握在他手中。 真正重罪,是他们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以及欺君罔上。 不仅如此,那些士绅商贾也未能幸免。凡有劣迹者,俱依律严惩,毫不容情。 这一回的整顿,比起朱由校在太原时的手段要凌厉许多。当时在太原,他不过斩杀了二十多名地方官吏,震慑一番便作罢。 如今在西安,却完全不同。 从大官到小吏,被牵连治罪者多达百余人。地方上的士绅与富商,凡是在当地颇有势力的家族,都被列为重点惩治对象。 皇帝以“妄议朝政、贿通官府、与官员私通谋利、逃避赋税、参与构陷武将”等大罪,下令抄家问斩,多人被牵连处死。 但波及范围并不广泛。朱由校此举并非全面清剿,而是有目的的试探。真正被清算的士族,不过十余家。 即便只是这般轻微的出手,也在西安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动荡。 所谓唇亡齿寒,尽管这些士族平日里互相争斗,勾心斗角,但在面对切身利益受损的时刻,还是不约而同地站在了一起,共同对抗皇权。 若非皇帝亲率数千军士压阵,并对西安官场进行彻底清洗,这些地方势力恐怕早已暗中动作,搅乱局势。 待他们发现皇帝并未继续深入清算,也未如对待官吏那般严酷对待士族后,便逐渐偃旗息鼓,不再公开对抗。 士族之家所关心的,从来只有自身利益。只要利益不受损,无论是谁执掌皇权,他们都愿意配合支持。 可一旦触碰他们的核心利益,便会不择手段地在暗中反击,不论对方是天子还是重臣。 就像当年李自成北上之时,这些士族便在背后不断施压、破坏,令局势更加复杂。 虽说如今的士族远不如魏晋时期那样根深蒂固,但在地方上的号召力与资源掌控力,依然不容小觑。 在任何封建王朝中,皇帝若想稳固统治,都必须依赖地方士族的支持与配合。 越是远离京师、皇权难以深入的地方,就越需要本地士族协助治理。若失去他们的协助,不出一年,便可能引发动乱。 朱由校对此心知肚明,他清楚地知道分寸,也有自知之明。 眼下他能依靠军力压制士族,可若失去军权呢?若他调离此地呢? 一旦这些士绅不再受制于人,是否还会继续服从命令,安分守己?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句老话,确实道出了实情。王朝的兴衰更替中,皇权与士族始终在争夺实际统治权。 但二者之间,又必须相互依存,缺一不可。除非朱由校能找到打破“皇权不下乡”格局的办法,否则他绝不会轻易采取过激手段,以免自乱阵脚。 将这批官员全部处置完毕之后,朱由校立刻下令,要求正在灾区负责赈灾事务的陕西巡抚速回西安,以稳住全省局势,防止出现意外。 至于赈灾安抚百姓的相关事宜,则全部交由右布政使来负责处理。 等到这一切安排妥当后,朱由校便大步流星地前往秦王府。 进城之前,朱由校特意派人通知秦王朱谊漶,让他在王府内静候,不必亲自出城迎接。 一方面,朱谊漶年事已高,且身患重病,据守在秦王府的锦衣卫报告,这位老王爷恐怕已时日无多,朱由校还真担心他出什么意外,突然离世。 另一方面,一个手中无兵、毫无实权的藩王,就算来了也毫无意义,顶多就是跟在身后当个摆设,没有任何实际帮助。 所以,这些天来,西安城内发生的种种大事,朱谊漶都保持沉默,仿佛一无所知。其实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也只能在一旁冷眼旁观罢了。 朱谊漶是朱由校名义上的皇叔,是朱元璋第十代孙,而朱由校则是第十一代。这位秦王已在位三十多年。 朱由校此行秦王府,目的与之前晋王府相同,便是要将秦王府的世子也拉上自己的战船。 朱谊漶虽然年迈多病,但朱由校对大明各大藩国早有了解,知道这位老王爷短时间内还死不了。 然而,人老了就容易牵挂子孙,尤其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心里念念不忘的,无非是自己死后,子孙是否还能延续富贵荣华,安稳度日。 加上他近来病情日益加重,那种将死未死的感觉,更让他对儿子的未来充满忧虑。 虽说他早就料到皇帝突临,多半没什么好事,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要将世子带走,而且是去西南那种局势复杂、环境恶劣的地方。 真要去了,究竟是福是祸,谁也无法预料,万一途中染病身亡,岂不白发人送黑发人? 坐在他面前的这位年轻皇帝,表面和气俊朗,实则手段狠辣,做事全无章法,那一百多名官员的鲜血还未干透。 朱谊漶本想委婉推辞,可谁知这位皇帝一坐下就聊起了家常,从太祖创业讲到万历十五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秦王叔请看,这是晋王府的世子朱审烜,都是自家人,王叔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难道王叔还担心朕会对朱家自家人动手不成?” 朱由校指着身旁的朱审烜说道。 朱谊漶自然听得出皇帝话中有话。 晋藩都已经归顺了,他秦藩若还执意对抗,皇帝恐怕不会再留情面,话语中隐隐透出几分压迫感。 他实在不忍心让将来要继承王位的长子背井离乡,涉险远行。 于是,他只好以自己病体难支、命在旦夕为由,恳请皇上念在同宗血脉的情分上,给予体恤与宽待。 他自认为这个借口难以反驳,毕竟世子之位至关重要。 一旦他命丧黄泉,而世子又不在藩地,若几位王子争权夺位,藩国势必陷入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他相信皇上也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第250章 最后的准备 “秦王叔无需忧心,朕虽不通医道,但眼光一向精准。秦王叔至少还有十年阳寿,只要安心调养,断然不会出事!” “至于王叔所担心的情形,尽可放心,若有变故发生,朕身为宗亲晚辈,定会妥善安排皇叔的身后之事。” “再说世子继承一事,秦王叔为何会有疑虑?莫非怀疑朕会从中阻挠?” 朱谊漶强撑病体艰难跪下,朱由校却只是静静地坐在椅上,并未如戏中帝王那般慌忙起身搀扶。 朱谊漶喘息片刻,缓缓说道: “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思子心切,近来身体愈发虚弱,唯恐时日无多,因而忧思过重。” “秦王叔尽可安心,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秦藩由谁继位,还得看朕的旨意。没有朕的册封诏书,谁若胆敢觊觎王位,朕绝不会袖手旁观。” 说罢,亲自将他扶起,引至身边坐下。 朱谊漶实在无法再推辞了,皇上连承诺都已出口,若还不识抬举,恐怕就不是几句安慰能打发的了。 于是他召来自己的庶长子,也就是秦世子朱存枢,当面询问其态度。 只要他本人不愿前往,能找出理由拒绝,事情仍有回旋余地,他还能设法为儿子化解这场未知吉凶的变动。 谁知朱存枢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对于皇上下旨要他随行南下的安排,别说反对,他竟连一丝迟疑都不敢有,只低头跪地,连头都不敢抬。 若不是身旁太监及时扶住,他恐怕当场就要昏厥过去。 朱谊漶只能在心中暗骂一句“逆子”,并在心底默默祈求,希望不要发生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朱由校这一趟西安之行果然不虚此行,不仅整治了一批西安官员,还将秦藩的世子一同带回。 如今秦、晋两大藩国已被初步掌控,京师、太原、西安三地已连成一条稳固的后勤保障线。 他此次南征,心里踏实了不少,即便局势再艰难,他也并非孤军奋战。 临行之前,朱由校再次以世子性命为由逼迫朱谊漶,强调西南地区土司林立,局势复杂,三不管地带极易出事,此番出行凶险难测。 他特别提及粮草和军饷的问题,多次点明其中关键。 朱谊漶别无他法,为了保住世子,只得当场应允。 秦藩愿意提供十万石粮食、五十万两白银,作为此番出征的军需物资,以保障大军后勤。 朱由校听后极为满意,连连称颂老秦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是藩王中的典范。 与此同时,陕西巡抚从灾区火速返回,朱由校随即下令,大军从西安启程,开赴汉中。 西安城的守备军及各项军务大都交由秦邦屏之子秦翼明负责,先前留守的两千兵士也未随行。 秦王所献的钱粮全部存入了刚刚建成的战备仓库之中。 秦翼明的任务,一是看管好这些物资,二是盯紧当地的乡绅豪强,防止他们在后方作乱。 朱由校一路翻山越岭,于九月中旬前抵达汉中,与秦邦屏、陈广的主力部队会师。 他们已分别致信石柱宣慰使与四川左布政使朱燮元,将朱由校的战略部署全盘告知,令其接信后迅速整顿兵马。 以永宁为核心,四周布防,形成包围圈,伺机而动。 随后,二人各率一路军马,分别从左右两翼秘密向永宁进发,直逼奢崇明的老巢。 虽已部署完毕,朱由校并未因此松懈,也丝毫不敢大意。 在他看来,永宁土司不过是小角色。 他真正的目标,是要一举解决四川、贵州、云南三地所有桀骜不驯、或明服暗叛的土司势力。 奢崇明起兵,只是个开端,给那些蓄谋已久的土司打了个样。 正当明军三路南下,逐步推进、形成合围之势时,永宁的奢崇明也已完成最后的准备,只待时机一到,便正式起兵反叛。 “父亲,我军已经整备完毕,粮草充足,毫无隐患。成都方面依旧如常,毫无察觉,现在正是起兵的最好时机!” 奢崇明之子奢寅语气激动地说道。 为了这一刻,他们筹划多年,忍耐许久。族人早已无法再等,期待已久,如今时机成熟,必须立即行动。 见奢崇明仍眉头紧锁、闭目沉思,一向沉稳的弟弟奢崇辉也忍不住开口: “大哥,你在迟疑什么?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北方的后金身上,精锐部队也都调往辽东。就连秦良玉手中最后的白杆兵,也全部北调。” “别说是川蜀了,纵然是整个西南五省,能真正上阵打仗的精锐部队,加起来恐怕也不过数万人,而且分布零散,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集结成军。” “只要我们举起反明大旗,高声号召天下,再以重利相许,其余各族的土司必定纷纷响应。到那时,我们占据西南,自立为王,与朱明分庭抗礼,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切准备已经妥当,只差一声令下。 他彝族的族人为了摆脱官府的盘剥,早已倾尽所有来支持他的起兵大计。 族人受苦数十年,如今曙光在前,他岂能中途退缩?几十万族人的命运,正等他这个首领去推翻那昏庸的朱明政权。 但奢崇明仍未下定决心,他内心隐隐不安,那种感觉前所未有,无法言喻。 “首领可是担忧水西安氏不会如约出兵?” 张彤似看出他的顾虑,轻声询问。 “正是。水西安氏虽与我族邻近,世代交好,可起兵造反非同小可。若有他们相助,共同举事,必然更为顺利。” “安氏在贵州地位尊崇,若他们一同起兵,川蜀与云贵便可尽收囊中。” “岳父的忧虑确实有理,但以小婿看来,安氏也不是安分守己之辈。” “上次岳父派人前往水西,与安邦彦密谈反明之事,他不是已经答应届时出兵相助,攻取贵州,牵制明军吗?” “如今的他,恐怕正冷眼旁观,想看岳父起兵之后,朝廷作何反应,是否还能如当年平定杨应龙那般迅速。” “听你这意思,是把我们当了先锋。他们心里,恐怕与岳父一般忐忑,而他们的准备,未必比我们少。” “只要岳父一动,安邦彦那有野心之人,必定会顺势而起,加入这次反明之举。” 第251章 进攻泸州!拿下泸州! 樊龙这番话直中要害,奢崇明心中默许,安邦彦八成正是抱此心态。 奢崇明望着身边的亲族与心腹,顿感肩上责任千钧。 在众人劝说之下,他终于做出决断,不再等待安邦彦的回应,先行起兵。 “腐朽不堪的朱明军队,绝不是我彝族勇士的对手,此番起兵,定要让他们见识我们的锋芒。” 一旦决意反叛,他们便取出一幅地图,那是他们精心绘制的西南局势图。 他们对情报的掌握极为细致,将明军在川蜀及贵州北部的防务漏洞全部探明,局势分析得清楚透彻。 依照原定计划,起兵之后,将兵分两路,一路为主力,一路为偏师。 奢崇明与其子奢寅亲自统率三万步骑大军,由永宁南地出发,挥师北上,直取泸州,意在打通进入重庆的南部要道。 一旦泸州落入手中,奢部便可借长江水路,顺流而下,直逼重庆府城。 与此同时,一支七千人的偏军由其女婿樊龙与将领张彤统领,目标直指遵义。遵义地处要冲,靠近播州旧地,奢崇明意图招揽当地土司势力,纳入旗下,壮大军威。 尽管播州已远不如昔,但若能将其力量加以整编,仍可成为战力可观的助力。 在攻占遵义后,偏军将转兵东北,攻略沿途苗族土司,凡可招抚者皆不放过,以扩充兵力。 待南北两军合围重庆,夺取这一西南重镇,奢崇明反明之举便可迈出坚实的一步。 此时明军在两地毫无戒备,卫所稀少,仅存一处,守军不过数千,面对数万叛军,形同虚设,奢崇明对此毫不在意。 他曾派人暗中打探,得知守军战力低劣,虚有其表,真正能战之士,不过半数。 唯一让他心存顾虑的,是成都驻军和石柱县的白杆兵。 成都的部队多为巡抚亲军与将领私兵,训练有素,战力不弱,稍有不慎便难应对。 为确保后方安稳,奢崇明命其弟奢崇辉留守永宁,并交予近两万兵力以作镇守之用。 “传我军令,各军就地休整一日,后日凌晨三更造反,五更整军出发,分路进取泸州、遵义!” …… 在重庆以东的石柱县,一支旗帜鲜明、纪律严整的军队正整齐列阵于校场之中。 士兵所披铠甲各异,既有边军通用的布面甲,也有南军常用的皮质胸甲,亦有明显为自制的铁甲。 尽管制式不一,但整体皆为银白二色,排列整齐,观之令人精神一振。 校场高台上,一名身材高挑、英姿飒爽的女子正手持军旗,指挥全军操练。 此人正是秦良玉,石柱宣慰使,亦是大明唯一一位执掌土司之位的女将,其威名早已传遍西南数省。 其所练“白杆兵”战力强悍,敌人听闻其名便心生畏惧。与戚家军齐名,白杆兵自创建以来,征战二十余载,经历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 “将军,我部白杆兵共计七千五百人,现已全部集结完毕!” 数月前,秦良玉便接到皇帝密令,命其从石柱土家族中选拔青壮,重新编练一支白杆兵,以备征调。 所有军械与甲胄若有不足,尽可前往成都向时任左布政使朱燮元请求支援。 朱由校早已将原四川巡抚徐可求召回京城述职,四川大小事务自那时起便由朱燮元这位布政使全权负责。 他不仅接到密旨,还秘密招募了五千兵士,训练已逾两月。 因此对于秦良玉的请求,他几乎毫无保留地给予支持,从四川府库中,除留下少量军粮与装备外,其余全部悄然运往石柱,交予秦良玉。 数月之间,朱由校也暗中送来一批精良铠甲,皆为边军所用的布面甲,共计五千副,由二人均分。 有了这批装备支援,秦良玉与朱燮元所募新兵迅速成军,战力迅速提升。 几日前,她终于接到兄长秦邦屏来信,得知陛下令其务必于九月二十日前率军进驻重庆府。 另有一道圣旨,命她再度调遣白杆兵北上辽东,平定边患。 秦良玉心知此旨实为掩护,真正目的是使她能以正大光明之名进入重庆府城。 于是九月十三日,秦良玉将新募五千兵士、两千旧部及随身卫队五百人集结完毕,准备启程奔赴重庆。 …… 成都的朱燮元收到陈广的密信后,立刻发出数道军令。 他直接调遣成都十一个卫所中的七个,合计兵力两万余人,由都指挥使王平统领,集结于内江。 同时,亲自率领亲手训练的五千兵士从成都出发,经自贡,准备正面迎击奢崇明的主力。 另调成都守军万人,交由以“西南第一将”着称的鲁钦统领,绕行至宜宾,计划从西北方向攻击奢崇明后方。 秦良玉与朱燮元几乎同时出兵,至九月二十日天黑前,除鲁钦部队外,其余各路均已抵达预定位置,休整待命。 成都方面动静如此之大,奢崇明自然察觉。 可等他获悉确切军情时,已无退路可言,因他十八日便已正式宣布起兵反明,并摧毁了明军一处卫所。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奢崇明只能严令各部加速行军,务必在明军主力抵达前完成目标,攻占泸州与遵义。 当奢崇明父子率主力抵达泸州时,发现城中明军早已严阵以待,他愤而捶胸,长叹“天不助我”。 但事已至此,三万大军千里奔袭,岂能轻易撤退。 泸州城内的守军数量并不多,只有一个千户所的编制和少量营兵,总数也就两千人上下。 奢崇明手握三万兵马,心中认定,这样一座城池,根本挡不住他的攻势。 他立刻下令全军进攻,务必在黄昏前拿下泸州。 第252章 进退维谷 叛军在半天之内发动了七八次攻城,但由于缺少重型攻城器械,始终未能突破守军防线,屡次被击退。 奢崇明原本计划的是突袭,所以率领轻装部队迅速南下。 未曾料到,他的动向早已暴露,泸州的守军早已做好迎战准备。 至于火炮这类威力巨大的攻坚武器,不仅地方土司无法拥有,连守城的明军也没有配备。 这种杀伤力强的武器,只有在北方前线才有部署。 看到手下多次进攻失败,奢崇明在后方怒火中烧,连连斥责部将无用。 在泸州城头,千余名守军正忙于清理战场,虽然击退了敌军,但无人敢松懈,到处是士兵奔走呼喊的声音,补给短缺的地方立即被标记出来。 一名千户在完成防务布置后,抓住一名传令兵急切地问道: “送信的人过江了没有!” 看到千户眼神如刀,传令兵吓得结结巴巴地回答: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前就过去了。千户放心,只要撑到今晚,援军就会赶来!” “你们现在立刻去城里动员百姓,协助守城。把所有青壮年都调上来,分发武器,能拉弓的就教他们使用弓弩,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明天。” “那些年纪大或体弱的,就让他们生火做饭,保证兄弟们能吃上热饭。把城里的石头木材都搬上来,准备金汁。” “胆敢不配合的,一律视为通敌,立刻拿下。告诉所有人,叛军一旦进城,没有人能活命,他们是要屠城的!” 几名亲兵立刻领命出发,千户终于可以稍作喘息。 在自贡的朱燮元距离泸州最近,突围出城的传令兵第一时间赶到此处求援。 朱燮元得知泸州城正遭受重兵围攻,守军几乎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失守,立刻下令麾下五千人马火速渡江增援。 同时派人送信给驻扎在内江的都指挥使王平,请他率军渡江,从后方包抄奢崇明,形成夹击之势。 然而,朱燮元刚刚抵达江边,就迎面遇见了从泸州逃出来的残兵。 就在半个时辰前,泸州城已被叛军攻破,数万敌军已进驻城中,目光正投向对岸。 一夜之间,叛军虽未对泸州发起进攻,却并未闲着。他们连夜赶制出冲车、云梯等攻城器具,还有几架投石车。 天刚亮,叛军突然发起猛攻。城中明军本就兵力远逊于敌军,先前还能依靠城防优势击退对方,如今形势骤变。 因叛军拥有了攻城器械,而守军缺乏相应的防御利器,很快便抵挡不住。仅仅两次冲锋,泸州便失守。 泸州既失,明军便无法再过江夺城。朱燮元更不会存有立刻收复的想法。 他手中只有五千兵马,别说攻城,就算只是想过江,若叛军稍有头脑,派兵驻守江畔,他连江都过不去。 为防叛军进一步深入、逼近成都,朱燮元下令将所有哨骑与探子全部派出,沿江监视敌军动向。 后来得知,对岸驻扎的是叛军主力,由永宁土司奢崇明及其子亲自统领,朱燮元才稍感安心。 因为此前收到皇上的密旨,刚接到敌军动向的情报时,他便已猜测是奢崇明所为。 一切正如陛下预料,那位早有异志的奢崇明果然起兵作乱。 更令他惊讶的是,陛下数月前就已预判奢崇明会造反,连时间地点都与实际情况完全一致。 朝廷早有布局,颇有“请君入瓮”的意味。 目前,仅成都方面调动的军队便已近四万,而重庆方向还有秦良玉率领的石柱白杆兵正待命出击,合围之势已然显现。 只要他在泸州牵制住奢崇明主力,三五日内便可完成收网行动。 如今他已是四川巡抚,川蜀之地的军需粮草皆可自行调配。 在已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又有数万大军同时出动,他认为平定这些叛乱的土司部队并非难事。 而刚刚拿下泸州的奢崇明,并未因初战告捷而感到喜悦。 因为还未等他下令庆功,斥候便带来了一个极为不利的消息。 长江对岸,一支军容整齐、旗帜鲜明、身穿布面甲胄的明军正集结待命,随时可能渡江反攻泸州。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下令在凌晨发起突袭夺取泸州,否则若再等几个时辰,这支不明来路的明军入城支援,他夺取泸州的计划恐怕早已失败。 眼下更让他犯难的是,如今已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若率主力进攻重庆,泸州势必空虚。一旦他离开,明军趁机夺回泸州,他便会陷入前后受敌的险境。 他之所以急于攻占泸州,不只是为了顺江而下夺取重庆,更是想将此地作为后方的后勤基地。 四川境内山地与盆地交错,道路多陡峭曲折,各处交通依赖的都是山道与小径,运输粮食、军械等军需物资极为困难。 若能借助水路,不仅省力省工,更可迅速将补给运抵前线,确保军队作战所需。 泸州正是永宁前往重庆之间最短、最安全的中转点,若无法掌控此地,他手中这三万主力要想拿下重庆这座重镇,无异于妄想。 光是后勤的维护,便不知要分派多少兵力来保障。 此时他最急于弄清的是,对岸这支明军究竟从何而来,人数多少,是否还有其他部队驻扎别处。他们身穿布面甲,这在他们以往只在兵书中见过,从未实际接触。 据其所知,这种装备似乎是北方边军才有,难道这支明军是北军?北军怎会现身西南?领兵之人又是谁? 出于这些疑虑,奢崇明召集了十余名重要将领,在泸州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分析局势、商议对策。 奢崇明帐下将领大多粗蛮无谋,唯一稍具智谋、有将才之称的张彤又被他派去统领偏师。 因此会议开到最后,也没能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应对之策。 “父亲,我军既然已经拿下泸州,何必畏首畏尾?” “就算对岸这支明军是边军精锐,又能如何?儿臣方才亲自到江边查探,他们最多不过七八千人,而且船只寥寥,我们只要在江岸设防,就能轻易挡住他们。” “我们拥有三万大军,何惧他们区区几千人?父亲若仍不放心,不如分兵两路,儿臣守泸州,父亲前去攻打重庆。” “眼下我军攻占泸州的消息尚未传开,重庆方面必然尚不知情,我们正该趁此良机,在泸州军情尚未外泄之前,尽快攻下重庆,如此方能在川中立足。” 第253章 放长线钓大鱼?! 奢崇明反复思索后,觉得当前唯有此法可行。 这次他没有迟疑,果断做出部署:由其子奢寅率五千兵马留守泸州,负责防备对岸明军。 自己则亲率两万步兵,乘船顺江而下,直趋重庆。 剩余五千骑兵交由亲信将领周鼎与罗乾象统率,随军沿江而行,轻装前进。 为尽量掩藏行踪,奢崇明于次日午夜子时便率军秘密出发,沿长江前行十余里,才登船开拔。 对岸的朱燮元并不知晓,叛军主力已向重庆方向进发,此时他正加紧联络各方势力,确保能够按计划完成合围。 就在他准备就寝之时,一名亲兵未及通报便闯入帐中,向挂在帐内布帘后的朱燮元抱拳行礼道: “抚台大人,圣上遣使已到,带来了皇上的军令和手谕,现正候于帐外!” 朱燮元急忙起身,步出军帐,见一名身着坚固铁甲的士兵恭敬等候,立刻行礼叩首,随即请其入内。 “抚台大人,皇上的军队已于前日抵达达州,不久即可进入重庆,但暂不显露参战意图。此次前来,是传达皇上的命令——‘放长线钓大鱼’!” “放长线钓大鱼”? 朱燮元一时愣住,不解其意。 明明叛贼就在眼前,肆意作乱,为何不及时铲除?这西南偏远之地,真有值得等待的大鱼吗? 他打量着眼前的传令兵,语气和缓地问道: “本官尚不清楚皇上的用意,还请天使明示。” “奢崇明不过永宁一个小小的土司头目,剿灭他轻而易举。但皇上之意,是暂不急于动手。因为有些人还未表露立场。” “暂且让他嚣张几日,待更多人按捺不住现身之时,再一并收拾,彻底清除。” 因有皇命手令在手,朱燮元次日清晨便派遣传令兵分别通知南路的鲁钦与东路的王平,在十日内不得擅自出兵。 两日后,派出的探子从对岸返回,朱燮元得知奢崇明已率主力沿江直扑重庆。 他立刻派人将此情报送至重庆城内的官员守军,并加急呈报赶往重庆途中的皇帝。 为避免引起对岸叛军怀疑,他不时派出小队士兵假装渡江骚扰,试探敌人江防守备。 同时,他根据敌军战力与江防布置,分析薄弱环节,为日后真正渡江作战做好周全准备。 …… 秦良玉的部队从石柱出发,仅用一日便抵达忠州。 她与奢崇明一样,选择乘船沿江而下,奔赴重庆。 进城后,秦良玉持着皇上圣旨与巡抚文书,迅速接管了城防与军营事务。 经查点,重庆府的粮仓已空,城中守军也多体弱无战力。她当即着手筛选士兵,即使不断降低标准,勉强合格者也不足五千人。 虽重庆城不算极重之地,但仅有万兵守卫,显然力量薄弱。 于是她以四川军务总兵官身份下令,要求临近重庆的几位土司各出一支精锐队伍,归其调度。 壮族与苗族几位土司接到命令后,迅速行动,各自挑选三千精兵交由秦良玉统辖。 而其他族群及土司,对秦良玉的命令置若罔闻,仿佛大明已无威信可言。 有几位地方将领甚至在朝廷信差面前,公然将朝廷下达的调兵文书撕碎或焚烧,这种行为无异于直接挑衅皇权的尊严。 秦良玉听闻此事后,依旧沉着应对,继续整顿军伍,布置防守事务。 她心里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局势。土司与朝廷之间的矛盾日益加剧,利益上的冲突早已难以调和。 如今她反倒觉得幸运,身为总兵还能有一定的号召力,至少可以调集数千兵马,不至于孤立无援。 …… 叛军的一支侧翼部队,仅用一日便攻下了毫无防备的遵义城。 紧接着,樊龙亲自率领亲兵前往播州,与当地的土司进行联络。 早在二十多年前,播州土司杨应龙便曾起兵反叛大明。尽管后来被平定,杨氏族人也被尽数诛灭,但此地的土司势力始终对朝廷怀有抵触情绪。 多年来,他们反叛的念头从未断绝。加上战乱频仍,民间困苦至极。各地土司亟需粮饷与兵械,以扩充兵力。 地方官员的压榨也远超别处,仿佛两只吞噬百姓的恶兽,争先恐后地榨取民脂民膏。 只要有一点财富,都会被他们尽数掠夺,百姓的生死无人问津。 樊龙的到来,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芒,照亮了这些长期压抑、对朝廷积怨已久的土司们的心头。 他轻松地将播州几大土司尽数纳入麾下。 大小土司头目在叛军大帐中,与樊龙、张彤以血为誓,结盟共抗明廷。 仅仅三日之内,在底层百姓的大力协助下,这些土司迅速集结起两万余人的队伍,加上奢军七千余人,总兵力已近三万。 完成播州的整编后,樊龙与张彤依照原定计划,从遵义率军北上,接连攻占绥阳、桐梓,又在两场野战中大败明军,斩杀敌兵上千人,连破三道关卡。 一路之上,奢军侧翼连连告捷,声势日益浩大,樊龙和张彤之名也在周边府县广为流传。 在连番胜利的鼓舞下,叛军行军速度极快,不到五日便已抵达繤江下游,锋芒直指重庆。 行军途中,他们又陆续收纳了大量归降部队。 一些原本观望的土司也开始做出选择,押上身家性命,试图搏一个西南霸主的地位,这个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当樊龙所率偏师在重庆南面大展军威之时,奢崇明统率的主力部队却陷入困境。 其军队刚登岸渡江,便遭明军猛烈截击,被迫退回上游,重整军备。 率军迎击奢崇明的,正是秦良玉的儿媳、马祥麟的妻子——名震川蜀的女将张凤仪,以及秦邦屏的次子秦拱明。 奉秦良玉军令,他们率领五千名白杆兵精锐与三千名土司兵,在渡江口设伏两日,总算没有白等。 当叛军刚刚踏上渡船,尚未完成集结列队之时,伏兵便从三面同时出击,打得敌人猝不及防、仓皇溃逃。 许多叛军慌乱中跳入江中,溺亡者不计其数。 第254章 抵达重庆!土司之弊! 此战令叛军士气大损,张凤仪正筹划乘胜追击之时,却接到婆婆下达的撤军命令,心中大为疑惑。明明胜局已现,为何要中途收兵? 虽有疑问,仍不敢违令。待其率部退回重庆后,才知缘由。 原来,皇上已抵达重庆,下令撤军正是出自皇命。 远征辽东两年的马祥麟与秦邦屏,终于在此重逢亲人与妻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朕下令撤军,并非怕你们无功可立,而是时机尚未成熟。” 张凤仪与秦拱明刚进城,朱由校便召集众人召开军议。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秦良玉——那位历史上唯一以女子之身建功封侯、独享列传、忠义传世、受世人长久敬仰的传奇巾帼。 朱由校端坐于席,接着说道: “这一战功未能到手,张将军不会怨朕吧?” 张凤仪立即单膝跪地,拱手低头回应: “臣岂敢有怨?陛下远见卓识,非小臣所能揣度。臣身为武将,惟有遵令而行,陛下命战则战,命退则退,决无迟疑。” 一旁的秦良玉微微颔首,显然对儿媳的回答极为满意。 “你们与朕初见,不必太过拘束。朕为人平易,素来好相处。若个个都战战兢兢,反而失了本意。” 话音未落,马祥麟便朝母亲与妻子露出笑意,轻轻点头。 秦良玉等人这才稍稍放松,神情虽不似先前那般紧绷,却依旧庄重肃然,只是脸上少了初见皇上的那份拘谨。 “陛下厚恩,臣等感激,然君臣之礼不可废。” 秦良玉恭敬地说道。 朱由校也认同她所言。皇帝乃万民之主,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面对何人,都应保持尊贵地位,不容逾越。 随即,秦良玉又问道: “陛下亲临重庆,是因战事紧急吗?奢崇明虽声势浩大,但臣有信心,与抚台协力,不久便可将其平定。” “朕亲来,并非为他奢崇明这等小人物,他还不值得朕千里跋涉至此。” “那陛下此行,究竟是为何而来?” “奢崇明不过是试探朝廷底线的一枚棋子,真正居心不良、意图反叛的远不止他一人,他只是个开端。” “西南各地的土司情况,你比朕更为熟悉。各家之间盘根错节,彼此牵连,暗地里又藏有多少兵力,你就算不能尽数掌握,大致也能推测出个七八分。” 秦良玉心中暗叹,皇帝果然目光如炬,没有被表面局势所迷惑,反而洞察了背后的复杂局势。 “陛下圣明,土司之中,表面顺从、内心反叛者不在少数,只不过尚未显露出明显的迹象罢了。” “至于他们究竟藏匿了多少兵力,伪装得多么衰弱,臣实在不敢妄下断言。各个部族根基不同,有的不过数百年传承,而有的却已有千年历史。” 秦良玉虽对川贵一带的土司略有了解,但因缺乏确切情报,自然不敢在皇帝面前信口开河。 就拿她的马家来说,自汉代传承至今,是川中名门望族之一,历史之久、底蕴之深,非寻常家族所能比拟。 表面上只维持一支五千人的武装力量,但实际上,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只要有足够的粮草与兵器,一声号召,召集数万人并非难事。 朱由校对这些也有所掌握。历史上的浑河之战,四千白杆兵全军覆没,秦良玉一道命令便从石柱调来三千精锐,可见其家族实力。 这也是历代皇帝对土司难以掌控的根本原因。他们在地方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又拥有自己的族群支持,形成了稳固的基本盘。 明面上允许他们保有私兵,这些军队由他们自行供养,战力不容小觑,至少对上眼下衰弱的南方卫所军,仍能占据优势。 尤其到了明末这个乱世,土司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手中的权力也更大。 他们掌控着朝廷与西南沟通的命脉,一旦生变,不听号令,整个西南便可瞬间脱离掌控。 朝廷原本“以夷制夷”的策略,如今已完全失控,和应对辽东、草原的手段一样,演变成了“以夷养夷”。 更致命的是,朝廷既无能力改变现状,也无实力加以压制,只能任由他们势力坐大,直至反叛四起。 即便是开国之初,太祖皇帝拥兵数十万,战力强悍,推行“改土归流”也以失败告终。成祖时期更是对土司问题避而不谈,可见这些势力的根基有多深厚。 尽管深知其中凶险,朱由校仍然决定迎难而上。他清楚自己正在走一条危险之路,却不得不走。 那些土司同朝廷官吏一般,个个贪婪成性、残暴无情,在他们双重压榨之下,西南民众生活困苦,境遇比万历四十六年前的辽东还要恶劣。 西南百姓几乎可以说是挣扎在死亡线上。 双重剥削之下,他们整年难得温饱,却又不至于饿死,整日陷于苦难深渊,在煎熬中度日。 他们对朝廷并无多少认同,否则李自成与张献忠等人也不会执意进入四川。 除了四川地理位置重要之外,还因川贵一带秩序混乱,百姓对明朝缺乏忠诚,战乱频仍,正适合成为他们的落脚之地。 奢安之乱爆发后,在这些土司的煽动下,大批深受压迫的民众纷纷投奔叛军。 短短一年之内,叛军势力就蔓延至西南五省,对早已捉襟见肘的明廷财政无疑是雪上加霜,局势更加难以控制。 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根除这个祸患。后人只知江南士绅集团罪恶深重,却忽视了这些类似世族的土司同样也是国家的大患。 “朕如此急切地将你们召集于此,就是要让你们明白朕心中真正的想法!” “朕早已对这种畸形而不合理的土司制度深感不满,此次前来,正是要借奢崇明叛乱之名,彻底铲除这一制度的弊端!” 第255章 水西安氏 尽管秦良玉与马祥麟同样出身千年土司世家,朱由校仍直言不讳。他信任他们,相信他们会支持自己。 秦良玉面对国家大事一向不含糊。 襄阳之战时,她明知儿子马祥麟可能战死,仍坚定支持他与李自成交锋,其胸怀由此可见。 她心中所怀,是国家、百姓与君王的大义。 只要她点头,便等同于赢得了石柱土司以及大部分土家族的支持。 她在族人心中地位极高,其话语分量不亚于圣旨。 她之所以能长期拥有充足的兵力与粮饷,正是因为族人对她的爱戴与信赖。 朱由校不顾众人惊讶的目光,继续说道: “剿灭奢崇明并不难,但他远远不够资格成为朕此番出兵的主要目标,更不配成为最终目的。” “你们对水西安氏应该都不陌生吧?那个盘踞川贵边界、传承千年的贵州最大土司!” 若论历史渊源,水西安氏的根基比石柱马氏还要深厚。虽然两者都源自汉代,但起点差距极大。 石柱马家虽自称出自伏波将军马援,却仅是旁支一脉。真正与主家血脉相近的,是马超一系。可惜马超与马岱的后人缺乏作为,渐渐淡出历史舞台。 马祥麟的祖先虽无显赫出身,却凭自身努力逐渐崛起。直到宋元时期,才在一方站稳脚跟,成为有影响力的家族。 水西安氏则完全不同,其起家堪称得天独厚。 当年诸葛亮南征孟获等蛮族首领时,安氏先祖全力协助,立下赫赫战功。 诸葛亮以汉室天子之名正式册封罗甸国王。 自三国起,安氏便稳居一方要藩,声势不衰。 大汉就是大汉,国号为汉,无关“蜀汉”或“季汉”。刘备毕生志向在于重兴大汉,后人理应尊重这位汉烈祖昭烈皇帝的宏愿。 从三国以降,无论隋唐还是宋元,在贵州这片土地上,朝廷势力始终难以完全掌控局面。水西安氏的地位从未被动摇。 这便是千年土司的深厚根基,其影响力远超寻常世家。 太祖皇帝建立大明后,水西安氏第一时间奉表归降,表明愿意臣服。太祖闻之甚慰,这意味着无需再调大军,冒未知风险远征西南。 出于对安氏地位与实力的认可,太祖赐封其为贵州宣慰使,并在诏书中明言:霭翠位居诸宣慰之上。 此举确立了水西安氏的特殊地位,使其成为众土司之首。无论是名分还是实际力量,都当之无愧。 安氏内部体制庞大而严密,与周天子分封诸侯的方式颇为相似。 以亲疏为依据,分封各地,形成一套以血缘为基础的统治体系。 最高统治者之下设十二宗亲,宗亲再分十四八目,八目之下有一百二十祃裔,祃裔之下又设一千二百奕续。 这种以宗法为纽带、嫡长子继承为核心的制度,使得水西安氏政权得以稳固传承,历经千年不衰,成为西南地区最具代表性的土司家族。 朱由校此番亲临前线,面对这样一个根基深厚的对手,内心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他清楚记得,历史上安邦彦起兵时曾聚集近十万兵马,占据大半个贵州,一时竟有割据称雄之势。 可惜安邦彦胸无大志,贪图守成,妄图在西南一隅自立为王。未能趁势进取,最终被明军耗时二十年才彻底剿灭。 这是朱由校所看准的破绽。有时一个人的性格与眼光,足以左右历史的走向。 朱由校正好可以利用安邦彦这种稍有成就便满足的心理,制定策略予以应对。 对水西安氏的情况,秦良玉等人自然有所了解。虽说彼此从未有过直接往来,但大致也算得上是“同行”了。 秦良玉惊讶地望了马祥麟一眼,似乎想从儿子的眼神中读出一些线索。 “陛下是否觉得,水西安氏会暗中支持奢崇明起兵谋反?” “不是暗中支持,依朕对安邦彦的了解,他现在正密切注视着我们与奢崇明之间的局势,恐怕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倘若奢崇明势力强大,真有席卷川蜀之势,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会不甘落后,起兵响应,进而谋取贵州、云南等地。” “而一旦他发现奢逆难以成事,局势不利,也会采取行动。他会在我们尚未平定奢崇明之前,主动出击,直扑奢逆的根据地永宁等地。” “这些人对于抓住机会、见风使舵的事,比谁都熟练。发生如此大事,他们不可能置身事外,也绝不会甘于人后。” 皇帝的话一针见血。此时的确是左右逢源、两头下注的最佳时机。 若不能迅速平定奢崇明的叛乱,安邦彦便会认为有机可乘,必定加入其中。 而一旦奢崇明败象初现,他又会毫不犹豫地反戈一击,用奢崇明的人头向朝廷邀功请赏。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吃亏。 “陛下,臣认为水西安氏贸然谋反的可能性不大。多年来,他们能维持地位与实力,正是因为他们懂得权衡局势。无论在什么时候,他们都没有与朝廷正面冲突的先例。” “况且二十多年前的播州之战中,安氏还曾立下大功。当时他们都没有异心,如今怎会轻易反叛?” 秦良玉仍难以相信,一向精明老练的安氏会在如此关键时刻做出如此鲁莽的决定。 她认为,安氏在贵州的地位已经如同土皇帝一般,掌握着极大的权力。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号,去冒如此大的风险? 倘若朱由校知晓秦良玉的心思,必定会说,野心是随着实力的增长而逐渐膨胀的。 就像安禄山,是历代外臣中权势最重者之一,不也最终反了唐玄宗? 皇位这种东西,凡是拥有实力和野心的人,谁不向往?谁不想坐上一回? “秦将军善于用兵,朕自愧不如。但若论洞察人心、判断局势的敏锐程度,朕确实胜过将军一筹。” 朱由校微笑着说道,不经意间又在臣下面前显露了一番高深莫测的姿态,仿佛世外高人一般,语气虽平静,却难掩自信。 第256章 真正目标 “秦将军以为,奢崇明会贸然造反?在他动手之前,难道不会去联络其他土司?” “如果你是奢崇明,会放弃争取水西安氏这样一个强大盟友的机会吗?” “安邦彦果真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先不论别的,奢崇明谋划叛乱已久,你可曾见过他们有何动静?” “连一封信都没有,居心何在,还需朕再多言?” 朱由校继续说道: “以水西安氏的势力与根基,毫不夸张地说,足以对抗三五个永宁奢氏。” “奢崇明已胆敢公然撕破脸叛乱,你们以为,实力更强的安邦彦,野心会比奢崇明小吗?” “更何况两家素来联姻交好,即便安邦彦不敢明目张胆地起兵,也定会在暗中支持奢崇明。无论朝廷平定叛乱,还是奢崇明成功割据西南,对他而言都大有好处。” 秦良玉听了皇帝这一番话,沉默无语。其实她心里也早有猜测,可她仍存有一丝期盼,这与她内心深处的忠君信念密切相关。 “陛下所言极是,事态确实如此。是臣过于高估了他们,忽略了种种蛛丝马迹。” “既然安邦彦也有反意,陛下打算如何应对?是否应在局势扩大前迅速平定奢崇明,再集中力量应对安氏?” 面对秦良玉的疑问,朱由校面带笑意,缓缓说道: “这正是朕要告诉你们的,也是朕为何在大败奢逆后立即撤军的原因。” 不仅秦良玉在认真聆听,连一直随侍在皇帝身边的马祥麟、曹文诏等人也都竖起了耳朵,尤其是张凤仪,她更想知道陛下为何突然下令撤军。 朱由校继续说道: “奢崇明是朕设下的诱饵,朕要用他引出安邦彦这条大鱼!” “先前朕便说过,水西安氏早有异心,意图割据西南自立为王,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当年播州杨应龙作乱,安氏离播州最近,可曾第一时间出兵讨伐?” “若非杨应龙侵犯了安氏的领地,他们怎会主动出击?又怎会协助朝廷平定播州之乱?” “他们错过了一次良机,只能隐忍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或许连他们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等,便是二十多年。” “如今奢崇明率先发难,对安氏而言,无疑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契机。他们正密切观察朝廷的动向,以及奢逆能走到哪一步。” “正如朕所说,一旦他们觉得有可乘之机,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其中。” “但若奢逆无法成事,被朝廷迅速镇压,那他们便会立刻换上一副忠臣面孔,如同当年协助剿灭杨应龙一样,替朝廷剿灭奢崇明。” “所以朕绝不能显露真实实力,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异常。最关键的是,要让奢崇明取得一定胜利,必须让安氏亲眼看到才行。” 秦良玉顿时明白过来,终于理解了皇帝的真正意图,连忙恭敬地说道: “陛下深意,臣明白了。陛下的真正目标始终是水西安氏,之前所有的军事安排与调度,其实都是围绕着安氏来展开的。” “安氏势力庞大,一旦他们起兵反叛,整个贵州宣慰司,朕可以断定,七八成的土司都会起而响应,声势浩大,势必与川南的奢崇明形成互相支援之势。” “待他们正式反叛之后,朕再发兵征讨,狠狠打击这些土司的嚣张气焰,同时借此机会,推动土司制度的改革,实施‘改土归流’之策。” “正如俗话所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土司表面上听命于朝廷,实际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在地方上,土司的威信远胜于皇权。朕的旨意,反倒不如他们一句话管用。” “大明百姓,怎能分出两种身份?怎能既向朝廷叩首,又向土司低头?更可恶的是,百姓竟要缴纳两份赋税,简直是亘古未有之事,朕绝不能容忍。” “他们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还知不知道大明律法?还知不知道当今圣上是谁?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皇帝的这一番话,让秦良玉这些出身土司的人心中不由一震,背后发凉。从这些话中便可察觉,陛下早已对土司心存不满,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朱由校说完后,抬头望向天际,眼神凌厉地扫视了一圈跪坐在他面前的众人,语气坚定地说道: “废除土司制度、推动改土归流,是太祖皇帝生前未能完成的大事,如今到了朕这一朝,势必要将其完成。” 考虑到他们的心情,朱由校语气放缓,继续说道: “当然,朕心中有数,分得清忠奸。朕要对付的,只是那些表面奉承、暗中违背,无视朝廷与君主的狂妄之徒。” “秦将军及其家族,这些年来为大明立下的功劳,朕从不曾忘。在朕看来,土家族人与汉人并无分别,皆是朕的骨肉同胞。” “因此,推动‘改土归流’这件关乎百年国运的大事,朕希望秦将军能够全力支持,助朕早日完成。如此,西南百姓便可早日脱离水火。” 秦良玉听罢,当即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坚定地说道: “陛下请放心,臣虽身为女子,又是土司首领,但在国家大义面前,臣绝不会含糊。如此千秋功业,臣愿以性命相许,誓死支持陛下完成!” 话音未落,秦邦屏、马祥麟、张凤仪等人纷纷跪地,齐声高呼,愿以陛下旨意为唯一遵循。 朱由校将一卷圣旨递到秦良玉手中,声音低沉而诚恳: “马千乘之死,是先帝的失误。朕虽痛心疾首,却无力回天。今日,朕替先帝了却遗憾,还他一生清誉,洗去冤屈。” 秦良玉缓缓展开圣旨,一字一句读完,情绪再也难以控制,哽咽着回应: “臣谢陛下隆恩!” 朱由校扶起她,轻拍她的手背说道: “人死不能复生,朕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马祥麟等人看过这道圣旨之后,才明白母亲为何在皇帝面前如此失态。他们心中同样波澜起伏,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 pS: 大家帮忙加加书架、催催更!!! 有免费礼物愿意送一送的,也送一送!!! 跪谢!! 第257章 十万大军直指重庆! 这道圣旨并非封赏之令,也未带来任何实质利益,却足以让马家对皇恩感激不尽。 圣旨中言明:为马千乘昭雪沉冤,下令将当年陷害他的监军太监鞭尸示众,抄其家产,灭其一族。 并追授马千乘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昭义将军,以伯爵之礼重新安葬,并昭告天下。 马祥麟双手颤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多年的委屈在此刻得以化解,父亲终于不再是罪将之名,而是堂堂大明的昭义将军。 他深知,这些年来,母亲虽从未提及往事,也未曾为此奔波申诉,但心中的伤痛从未停歇。 她面对不公,总是以忍让与协商应对,从不以势压人,也从不愿将事态扩大。 朱由校了解秦良玉的为人,早便拟定好圣旨,只等时机一到,便亲手将这份迟来的公道送到她面前。 “亡夫能得陛下如此厚待,即便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念皇恩。臣定当誓死效忠,此生虽难报万一,却永不负陛下厚恩。” 秦良玉再次叩谢。 朱由校并不愿在此事上多做停留。 若非敬重秦良玉,也为了稳固忠心,他本不会费心去为一个死人讨公道。人已故去,再多言语也无济于事。 “朕的心意已明,现在该谈正事了。怎样才能最快将安氏引出?你们有何建议,尽可直言。” “陛下,臣以为,目前不宜与奢逆正面交锋,应尽量避免硬战。必要时,可暂弃部分城池,助长奢逆气焰。” 马祥麟随侍皇帝身边,对战略了解最深,自然有发言权。 他的意见与皇帝一致:羽林军暂不介入,静观四川兵马与敌周旋,坐镇重庆,等待安氏自乱阵脚。 秦良玉等将领也觉得应采取此策,并主张放弃渡江口的防线,让奢崇明的叛军过江。待其进入重庆外围后,依山势布置兵力,以阻其前进,从而争取更多时间。 然而朱由校却另有想法,他提出一个惊人的计划:放弃重庆,让奢崇明顺利攻入城中。 此言一出,众将皆惊,此举代价未免太大了吧? 引诱安氏出兵,真有必要舍弃如此重要的城池吗? 重庆府内百姓众多,难道就这样放弃,任由他们落入叛军之手? 面对这一出人意料的建议,众将纷纷反对,恳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又岂会愿意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因局势艰难,不得已才想出这一险招。 安邦彦虽能力有限,但整个安氏并不愚昧,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们格外谨慎。 奢崇明如今只拿下遵义、泸州、合江几处地方,尚未站稳脚跟,对安氏而言,这远不能称得上成功。 在历史上,奢崇明最先攻下的就是重庆,并杀死了四川巡抚等诸多高官,攻城掠地之迅速远胜如今,势力扩展也更为惊人。 即便如此,安氏依然按兵不动,多次观望,哪怕奢崇明的信使往返无数趟,也未能打动他们出兵。 由此可见,安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出手。 而今叛军仅占数城,只有夺取像重庆这样的重镇,方能真正激起安氏的信心,才会加大“投入”。 …… 长江上游,重庆对岸,奢崇明的部队正于此地休整。 由于登陆时遭明军伏击,他所率两万兵力损失惨重,真正可战之兵仅剩万余。 见对岸明军战力强悍,他在刚刚立足未稳之际,便下令战船在前,步兵随后,摆出防守姿态。 但等了一整日,仍未见明军前来进攻。 派出探子打探后才知,明军早已打扫战场,退兵而去。 奢崇明在统计伤亡、布置完防御后,疲惫地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帐,重重倒在床上。 整整一天,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此处会有如此多的明军早已设伏? 据他先前掌握的情报,重庆府根本没有如此规模的守军,更别说个个英勇善战,连久经训练的彝族士兵也难以匹敌,实在难以想象。 更令他震惊的是,这支埋伏的明军,竟配备布面甲,手持武器也非寻常之物,比起他们所用的简陋装备,精良许多。 他忽然想起先前攻占泸州时,哨探曾发现过一支同样装备边军制式武器的队伍。 脑中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难道这支军队真的是边军?但随即他又觉得不可能,边军怎会出现在西南?这事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起兵前的情报搜集他并未怠慢,对于川蜀地区的局势,虽不敢说完全掌握,但大致情况心里还是有数的。 然而如今接连两次遭遇战完全出乎意料,让他一时之间陷入迷茫。 既然已起兵,就没有回头路。 奢崇明虽然满腹疑惑,也只能咬牙坚持打下去。 正当他苦思如何提振军心、重振旗鼓再攻重庆之时,樊龙与张彤所率偏师接连告捷的消息送到了他面前。 他立刻将这些战果通报全军,大力宣传。刚刚经历大败的叛军士气迅速恢复,原本低落的情绪也一扫而空。 奢崇明自身信心也倍增,对攻取重庆再次燃起希望。 他这一路虽损失不小,但樊龙与张彤的偏师如今兵力反而超过他的主力。 原本只有数万的队伍,如今整编后竟扩充至近五万人,进展之顺利远超预期。 这支大军已夺取圣灯关,拿下重庆南面的重要门户,兵锋直指重庆。 他兵分两路包抄合围重庆的战略构想,眼看就要实现。 次日清晨,他便派出一队人马乘船逆江而上,经泸州返回永宁,命令弟弟奢崇辉再集结一万人马,迅速送往前线支援。 明军自上次江边伏击之后,连续五日未再出战,甚至多次主动放弃防线据点,故意放纵奢逆深入。 奢逆叛军也顺利与樊龙、张彤所率五万大军会师,形成犄角之势,向重庆推进。 而奢崇辉集结的一万五千人也如期抵达前线,短短几日,叛军总兵力已达近十万,震动整个川蜀,声势浩大。 相较之下,明军在世人眼中则如同畏光的鼠辈,处处退避,仿佛畏惧叛军。 叛军每进一步,明军就退一步,许多苦心构筑的防线据点,皆被叛军轻松拿下。 两相比较,强弱立判。 奢崇明掌控如此庞大的军队,心中不免志得意满。 在清除重庆南部明军外围防线后,他立刻下令全军压境,将重庆城团团围住。 第258章 安邦彦起兵!十万直扑贵阳! 而此时,朱由校早已带领羽林精锐悄然撤离,藏身于距离重庆近百里外的虎峰山下。 秦良玉带领的白杆兵,以及苗族和壮族的六千土司兵,全都撤离了城池。 按照朱由校的部署,他们将沿着来时的水路,顺长江而下,在黄泥嘴重新登陆。 朱由校有意将重庆作为诱饵,牵制奢崇明的注意力。 而秦良玉则从叛军主力的侧翼包抄,实施大范围的合围。一旦时机成熟,便将这近十万叛军彻底歼灭。 事情正如预料般发展。 奢崇明果然中计,他一包围重庆,便迅速调集五千人马,展开试探性的攻城行动。 当他看到城墙上防守的明军时,心里才算安定下来。那支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边军,并未出现在城中。 从这次的攻防情况来看,重庆守军数量似乎不多,只有一万余人。 古书有言,以五倍兵力围困,十倍兵力进攻。在奢崇明看来,自己拥有近十万大军,无论如何也能拿下兵力远逊于己的重庆。 但他心中仍有一丝疑虑未解。那支曾伏击自己部队的敌军,究竟去了哪里? 他并不天真地认为是遇上了灵异之事,那些死去的士兵可是实实在在的。这样一支行踪莫测、战力强悍的军队,令他极为忌惮。谁也说不准,他们何时会再度发起突袭,到时候自己的损失恐怕会更加惨重。 再三权衡后,他决定采取最稳妥的办法:围而不攻,派出重兵清剿重庆周边的山林地带。 同时,他还命令女婿樊龙统领一万后军,确保后方安全。 整整三日后,派出的部队悉数返回,并报告周围一切正常,奢崇明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 他开始集中兵力,准备全力攻城。 留守城中的明军,全部为重庆本地营兵。虽然比不上羽林军或白杆兵那样精锐,但守城作战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毕竟奢崇明的部队也不算强。 为了尽可能消耗敌军兵力、拖延时间,朱由校在撤离前便已下令加强城防,并储备大量箭矢、石块、滚木,以及成千上万的“万人敌”。 这场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五日,叛军发起攻势多达数十次,虽付出巨大伤亡,却始终未能登上重庆城头半步。 奢崇明因此大为震怒,这一切与他的预想完全不符。 他坐拥十万大军,苦战五日竟无法破城,实在说不过去。 第六日,为激励士气,奢崇明亲自率领亲兵,冲锋在前,身先士卒地发起攻城,但结果仍是被明军击退。 面对久攻不下的困境,奢崇明只能下令暂停进攻,全军休整,继续围困城池。 在这六日里,明军始终处于守势,未见任何援军出动,这为奢崇明攻城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他未曾察觉,秦良玉麾下一万余名精锐部队,早已悄然绕行远途,如今正埋伏在其背后,随时可发动奇袭。 与此同时,朱由校命陈广率领神机营四千将士,携带大量青铜火炮,驻守于长江最狭窄的一段水域,意图切断泸州与叛军主力之间的联络通道。 明军的包围圈正在逐步收拢。 虽然奢逆手中拥兵近十万,但除去其彝族本部数万精锐之外,其余皆为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连最基本的盔甲都不具备。 武器装备更是低劣不堪,手中仅持粗制滥造的简易兵器。相比之下,朱由校手下的精兵良将对付这群毫无战力的乌合之众,轻而易举。 鲁钦统率的成都营兵,与王平所部卫所兵,已于数日前抵达预定位置。敌方暴露于明处,而明军则隐藏于暗中。 朱由校只需一声令下,即可将奢逆势力一举歼灭。 …… 贵阳作为贵州的行政中心,此时在巡抚衙门外,安邦彦正带领数名贴身亲兵,押着一整车礼品,请求拜见巡抚李枟。 他此行名义上是借奢崇明之事,试图让贵州官员放松警惕,实则暗藏野心,妄图兵不血刃夺取贵阳。 见面时,安邦彦宣称,水西安氏与永宁奢氏素来为敌。此次奢崇明起兵反叛,安氏愿出兵相助,替朝廷讨伐叛军。 但李枟并非庸人,早知安邦彦心怀异志,遂当面拒绝其请求,并反复强调此事与他们无关,切勿轻举妄动。 言下之意,朝廷自有军力与官员处理叛乱,地方土司只需管好自身事务,稳定族中秩序即可。 这番话实为警告,表明朝廷仍有实力,不会容许地方趁乱生事。 安邦彦对此不以为意,此时的他早已决意反叛,只求能在西南自立为王,过上尊贵生活。 原计划落空后,他当日便返回大方,召集亲族与其他土司首领,商议是否立即起兵反明。 会上众人意见不一,一部分主张立即行动,另一派则建议静观其变,双方争论激烈,一时难决。 正当此时,外出打探消息的哨探赶回禀报:奢崇明亲率十万大军,已于两日前攻下重庆,正在整军备战,下一步目标直指成都。 听闻奢崇明拿下重庆,安邦彦当即起身击掌称快,满脸欣喜,仿佛胜利属于自己一般。 他身边之人只当他是为奢崇明喝彩,实则安邦彦真正高兴的是,眼见奢崇明已经称雄一方,他自然也可以效仿。 他身为首领,拥有最终决定权。 当即下令,应趁此东风,立即起兵,借助奢崇明攻克重庆的威势,挥军直指贵阳。 尽管仍有诸多人持反对意见,安邦彦却已看到了光明的前景。他心中清楚,机会稍纵即逝,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至于普通百姓,自然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跟随他的步伐,一往无前。 水西安氏根基牢固,从奢崇明派人与他联络、谋划反明的那天起,他便开始整合内部力量,筹备粮草、打造军械,早做准备。 奢崇明不过率领不到十万人便拿下重庆、围困成都,安邦彦不信自己整编完成的十万大军,竟攻不下比重庆防守更薄弱的贵阳。 十月十日这一天,安邦彦正式发布反明檄文,以“朱明暴虐、欺压土司百姓”为由,宣布贵州宣慰司从此脱离朱明王朝的统治。 次日凌晨,他从大方起兵十万,兵分三路直扑贵阳,西南地区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地震,动荡不安。 第259章 自立“大梁”!大明已末路?! 重庆府。 叛军进攻第七日,朱由校下令城中守军假意抵挡不住,全军撤出城池,让叛军主力顺利入城。 此时的重庆,大多数士绅、官员和地主豪强,已经按照官府安排,全部撤离。 大批百姓也早已逃难他处,城中人口已不到原来的三成。 奢崇明得知后,立即派出五千骑兵追击逃散人群,却在城外一片山林地带遭遇伏击,损失一千多骑兵,狼狈败退。 这让他极为痛心。这支骑兵是他倾尽全力才组建起来的精锐力量,一次损失如此之多,打击实在不小。 不过好在重庆已然得手,想到这点,他心里略感安慰。 刚占领重庆的奢崇明并未继续派兵追杀百姓,他此时正忙于更重要的事,与麾下将领商议称王建国的大计。 他们并不知晓,守军是主动撤退的,还以为是凭实力攻下重庆,因此一个个面露喜色,毫无危机意识。 在他们看来,既然能攻克重庆,那么拿下成都也只是时间问题,只等稍作休整,便可挥师东进。 眼下最紧要的是建立政权,与朱明分庭抗礼,以此吸引天下志士前来投奔。 最终众人一致决定,以重庆为都,建国号“大梁”,奢崇明自立为“大梁王”,设置丞相、百官,大规模封赏手下的文臣武将。 “大王,如今既已立国建制,那我们便不再是叛军,而是与朱明两国相对。” “大王若要进取成都,依臣之见,当先发出讨明檄文,向天下百姓揭露朱明的暴政、朱家皇帝的昏庸,以及朝廷官员如何剥削百姓、贪污腐化。” 奢崇明听后眼前一亮,认为张彤所言极是。两国交战,正应如此行事。 他随即命令自己刚任命的丞相起草这份气势汹汹的讨明檄文,并特别强调,必须将朱明政权的种种弊端和暴虐行为尽数揭露,同时明确指出,他大梁王才是上天派遣来拯救黎民百姓的真命天子。 随后,他用连夜赶制出的粗制玉玺,在这份檄文上盖上象征大梁国的国印,并召集整个重庆城内所有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协助抄写这份檄文,以便迅速传播。 叛军夺取重庆的消息尚在西南各地流传,紧接着,所谓大梁国的讨明檄文又接踵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奢崇明自称大梁王的消息也因此迅速传开。 不少人开始思索,大明朝是否真的已走到末路? 毕竟自从叛军起兵以来,几乎全是叛军节节胜利,而大明似乎连一次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更别提取得胜仗。 当奢崇明自立为王、发布檄文的军情传至朱由校手中时,朱由校并未因此动怒,反而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一幕与历史上的情形如出一辙——刚刚略有起色,立足未稳,便急不可待地称王称帝。 不得不说,明末这些人的眼光与格局确实过于狭隘。 无论是此时的奢崇明,还是将来出现的高迎祥、李自成、罗汝才等人,皆是如此。至于以祖大寿、吴三桂为代表的辽东军阀,更是等而下之。 当年太祖打天下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真言,他们未必不知。但连照搬都做不到,这怎能不让人失望? 即便朱由校有意认真应对,这些人的能力与见识也实在无法让他真正重视起来。 “陛下,奢逆实在猖狂至极,臣愿领兵出战,主动进攻,就算不能擒其首恶,也能令其元气大伤,挫其锋芒。” 马祥麟感到无比压抑。各方面准备早已就绪,叛军本已陷入包围,可陛下却因安邦彦尚未行动而迟迟不肯出兵。 “瑞征,身为将领,无论何时都不能被情绪左右。要始终保有沉稳如水的心境,用冷静的头脑做出判断。” “想要成为名将、大将,就不能被一兵一卒、一城一地的得失牵动心神,要清楚自己的战略目标,懂得从全局出发。” “奢逆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罢了,难道你还去与一个死人争一时之长短?” “如今我们虽失去了重庆,但这只是暂时的。你要看得更远些。用一座城换来日后西南百姓的安宁,你说朕这笔账是亏了还是赚了?” 马祥麟听罢,心中豁然开朗,先前的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 “是臣太过急躁了!” 朱由校含笑回应: “虽说你的年纪比朕大上许多,但论起心智的成熟,你恐怕还逊色几分。行军打仗这件事,朕是下了苦功去钻研的!” “你要牢记,战争的核心不是夺取几座城池,也不是固守几处要地,真正的关键在于消灭敌人的主力部队,如此方能奠定长久的安稳!” 安邦彦起兵响应奢崇明叛乱,率军围攻贵阳的军情,很快便被送到了朱由校的案前。 朱由校翻阅之后,心中颇为振奋。 安邦彦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或许是奢崇明连战连捷、攻下重庆的消息刺激到了他,让他对眼前的战果动了心思。 别人已经翻身跃龙门,建立了“大梁国”,当上了“大梁王”,受万民敬仰、百官朝拜,而他自己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宣慰使。 一比较之下,差距实在太大。 但朱由校并不关心安邦彦是因为何种原因而比往年起兵更早。 他要的结果已经达成,如今正是出兵平叛、铲除贼寇的最好时机。 第260章 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朱由校随即击鼓召集众将入帐听令。 除了羽林军的诸位将领外,从重庆撤出的将领也已在此集结待命。主攻任务自然由羽林军的精锐承担,他们作为先锋部队,其余将领则作为第二梯队,随时配合围剿。 “半个月的隐忍与布局,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这是我军首次与叛军正面交锋,朕不希望听到任何失利的消息。” “这一战,必须打出我明军的气势。特别是羽林军,别忘了在草原纵横驰骋的日子,切莫丢了精锐之名。此战必须全力出击,将敌人彻底击溃。” 皇帝终于要动手了,众将自然精神大振。这无疑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战役,也是立功受赏的良机。 众人齐声高呼: “唯!” 朱由校手持长棍,指着沙盘说道: “奢崇明的主力部队,目前都驻扎在重庆府一带休整。经过前几天的攻城战后,能战之兵大概还有七八万人。” “而我军兵力尚不足其半数。以少胜多,有没有信心?” 将士们齐声回应: “有!” 朱由校满意点头,继续说道: “奢逆虽然兵多,但大多数是临时收编的流民和意志不坚的降兵,一遇风浪便如枯叶飘零,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 “不过,奢崇明手下那三万余名彝兵,却绝不可小觑。这些人是他最为骁勇的战力,又擅长山林作战,地形于他们极为有利,务必小心应对。” “我军将采用三面合围、分进合击之策。届时,由秦邦屏率领羽林军一万精锐、神机营三千将士,出林迎敌,正面发起进攻!” “秦将军,此战不仅是我军对叛军的首战,更是由我方率先发起攻势的部队。务必要让奢逆尝尝厉害,打出羽林军的威风,展现出我明军的气势,务必把他们死死钉在重庆,一步不得前移!” 秦邦屏深知此战责任重大。若此战告捷,或将成为他的成名之战。他神色凝重,郑重接过令剑与印信,领受军令。 山地丛林作战对火器极为不利,不似关外草原或北方平原那般视野开阔。列队齐射在此类地形几乎无法施展,火炮更难发挥威力。然而有胜于无,朱由校对此心中有数。 四千重甲兵足以担当重任,朱由校深信秦邦屏不会辜负所托。 他又下令将羽林军中负责护卫的两千骑兵全数调拨给曹文诏。由其带领骑兵沿山间小路迂回穿插,直抵重庆外围。 这支骑兵的主要任务是在正面击溃叛军主力后,分作三百或五百人一队,追击溃逃的敌军。也可相机而动,突袭敌后要地,制造混乱,策应主力行动。 杜文焕所辖的五千城防军也已调动,将配合秦邦屏从侧翼发起进攻。为确保合围任务顺利实施,朱由校将最后的两千羽林军也派出,与城防军协同作战。 但这两千羽林军并不归杜文焕统辖。朱由校临时将一名千总提拔为游击,与杜文焕共同指挥作战,实则也有监督之意。 至于叛军后方,则交由秦良玉率领的精锐土司兵负责。待奢逆主力与注意力全数被正面战场吸引后,再出其不意发动突袭。 此类突袭战只要指挥得当,不出差错,定能收获不小战果。 泸州乃叛军咽喉要地,朱由校既然要发动大规模围歼,自然不会留下退路。 尽管他早已派遣陈广率重兵驻守长江中段最狭窄之处,以伏击往来之敌,但这远远不够。 既已开战,便要打出声势。 泸州也必须夺回,尤其此地还有一关键人物——奢逆之子奢寅正驻守于此。 可他给朱燮元下达的命令,并未强调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取泸州,或务必活捉奢寅等强硬要求。 两军交战,“擒贼先擒王”虽为常见战术,亦有其效用,但需视局势与时机而定,并非每战皆可照搬,也非人人皆可成事。 朱由校用兵,素来以歼灭敌方有生力量为主。 敌军被彻底击溃,根基尽失,即便奢寅只身在位,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明军在内江尚有王平统领的两万余人。虽说要渡江作战,但攻打仅有五千守军的泸州,兵力上仍显充足。 朱由校打算将这支卫所部队一分为二。 其中一路跟随朱燮元进攻泸州,夺回失地;另一路则渡过长江,向合江进发。随后占据赤水,阻止泸州叛军向南方永宁方向逃窜,彻底切断叛军的退路。 将原本连成一片的叛军势力,分割成三块,同时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逐一击破。 鲁钦所率一万大军,则从珙县出兵,正面攻打奢逆的老巢永宁。 朱由校对其下达的命令是,若永宁敌军势弱兵少,应以歼灭为目标;若敌势强兵多,难以攻克,则以牵制为主。 从全局考虑,只要永宁叛军无法北上增援,鲁钦一路就算完成任务,届时将受到重赏。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防止被敌人欺骗或暗中破坏,朱由校还派遣锦衣卫中的执法队南下,担任监军之责,全程观察战况并作记录。 至于安邦彦,则等平定奢逆之后,再集中优势兵力一鼓作气予以剿灭。目前他手中兵力尚不足以同时布防川贵两省,胃口也没那么大。 数道军令颁布完毕后,朱由校面对诸将神情严肃地说道: “此战范围广阔,各部队必须保持联络,密切配合,临机应变,灵活应对战局,切不可拘泥于计划。” “朕届时也将亲率护卫,将大营前移至金银岩,亲自指挥作战。” “希望你们不负所托,只要此战得胜,立下功劳,朕必依功行赏。无论是加官进爵,还是金银赏赐,朕皆会兑现。” “但若因指挥失当,或畏惧敌人、纵敌养寇,导致全局溃败,朕也绝不会轻饶。” “在战场上,不论发生何事,都要第一时间派出哨骑向朕禀报。如遇紧急状况,主将有权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进攻或围剿方向,不必拘泥于当前部署。” “但要记住,朕虽赋予你们临机专断之权,事后也必须通过书信与当面陈情两种方式,详细说明当时的战场情况及调整原因。” “如有谎报军情、歪曲事实者,一经查实,将以通敌之罪论处,绝不宽恕。哪怕你最终擒获了奢崇明,也难逃罪责。记住朕的话,军法无情!” “遵命!” 众将齐声应答。 第261章 首战告捷 次日清晨,经过一夜急行军,秦邦屏所率万余羽林军主力如期抵达重庆外围。 在完成短暂休整和补充粮草饮水后,正午前,神机营的青铜火炮率先开火,打响了这场围歼战的第一炮。 五十多门火炮,混杂着“一窝蜂”“百虎齐奔”这类名目的火箭齐发,同时对叛军驻扎在重庆外围的一座营寨发起轰击。 自打奢崇明攻下重庆后,从将领到士兵,个个趾高气扬,心里头都觉着,所谓的明军也就那样。 这几日他们在城里四处烧杀抢掠,肆意搜刮民脂民膏,根本没有任何戒备,完全没想到明军会突然杀到。 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砸下来,叛军猝不及防,被打得晕头转向,不少人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炸得血肉横飞。 营寨顿时乱作一团,哀嚎声此起彼伏。不少叛军本就意志不坚,如同墙头草一般,一见势头不对,立刻撒腿就跑。 “稳住!各营头领,快把人带起来,往后撤,丢掉营寨!” 周鼎喊完,立即指挥自己的彝兵稳住阵脚,收容散兵,随后率部一口气退了五里地,才派出哨探回重庆送信。 几轮炮击就击溃了数千叛军,这让秦邦屏心里有了底,他当即便亲自带领大军追击。 周鼎临时组织抵抗,可他手里的六千多人中,真正属于彝兵的不到两千,其余皆是收编的杂兵,哪是羽林军的对手? 在秦邦屏的指挥下,身披重甲、手执精良战刀的泰山兵率先发起冲锋,直扑敌军,转眼之间就把叛军仓促列好的阵势冲得七零八落。 这支刚从流民和降兵中拉起的队伍,根本无力反抗,被重甲骑兵冲杀得人仰马翻,几乎就是一面倒的屠戮。 更别提羽林军中的重甲兵,大多是从原来的白杆兵改编而来,对于山地作战极为熟悉,比起彝兵来更为勇猛。 周鼎刚集结起一千彝兵,分三波进行反扑,但非但没能逼退明军,反倒越打越乱,明军士气高涨,势不可挡。 这种完全一边倒的局面,秦邦屏还是头一回遇上。望着敌军被杀得抱头鼠窜,他心中满是惊讶。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大明朝军队,南北方差距实在太大。更何况这些乌合之众,既无训练,又无装备,更谈不上战术。 别说边军和辽军了,光是南方军队与北方正规军相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北方军虽然也腐化得厉害,但好歹还能打仗,至少看起来像支正规军。 而南方军队呢,用的都是早已淘汰的老式武器,大多还是冷兵器,像火铳、火炮这类装备,很多人连见都没见过,除非打仗,朝廷才可能拨发新式装备。 他们的铠甲也不过是些皮甲或者胸甲,结构简单,做工粗糙,说白了,更多是摆个样子,真要上战场作用有限。要不是朝廷还想维持点门面,恐怕连这种形式上的装备都不会配备。 正规军尚且如此,那些形如盗匪的叛军更不必多说。奢逆的十万大军,除了他自己统领的彝兵精锐之外,其余士兵大多身穿布衣,只有少量人配有甲胄。 两支军队的战斗力根本无法相比。 北方每年战火不断,北军长期处于备战状态,面对的是草原上强悍的骑兵。装备不精良不行,战力不强更不行。 而南方多年无战事,军队久无征战,再加上文官武将层层克扣军饷,兵员素质早已下滑严重。在这种情况下,能保留一些基本兵力已是不错,更别提维持战力了。 因此在西南地区,朝廷不仅在政事上仰仗土司,在军事上也必须依赖他们。 东南沿海也是一样,地方治理同样依靠当地士族乡绅的力量。 正因如此,各地土司才敢如此放肆,一声令下便能召集数万兵力。 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百姓心中早已不再有“朝廷”二字,土司的威信远远高于皇帝。 比如这支叛军的主将周鼎,他原本是汉人,祖上曾为百户,自己也曾是兵备将军。可即便如此,还不是跟着奢逆起兵作乱。 然而,风光没几日,便被秦邦屏打得大败。若非他逃得快、伪装得当,恐怕早已成了明军刀下之鬼。 这次是平叛的第一战,明军以不到三百人的伤亡,连战两场,斩获敌军四千余人。 虽然比不上张凤仪在前线设伏重创奢逆的战绩,打的也不是叛军主力部队。 但首战告捷,秦邦屏作为主将,第一战便交出了满意的答卷,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 此时,在重庆做着美梦的奢崇明,看见满身血污的周鼎带着残兵败将回来,报告说遭遇大批明军突袭,也被吓了一跳,心说明军怎会如此神出鬼没。 然而,他正野心勃勃,盘算着如何拿下成都。一支不强不弱的明军前来进攻,反而正合他意。 川中能战的军队他都清楚,不是秦良玉的白杆兵,便是成都的营兵。 从周鼎描述的战斗情况判断,这并非秦良玉所部。 再结合时间来看,这应是成都派来增援重庆的守城军。 奢崇明露出一丝冷笑,若能吃掉这股明军,成都不就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只等他前去接收。 大军已休整数日,也该向成都进发了。他又仔细询问周鼎,得知敌军竟带有火炮,不由得心生迟疑。 火炮这东西在西南一带从未出现过,如今却突然现身,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他不禁又想起先前碰到的两支装备整齐的明军部队,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念头,这里很可能真有一支边军存在。 不过人数应该不多,否则早就大举进攻了,不至于这般藏头露尾,只在他毫无戒备时发动突袭。 第262章 僵持之间已是腹背受敌 思虑了好一会儿,奢崇明踌躇不定,不禁忧虑地问: “他们的火炮威力如何?数量多吗?” 周鼎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答: “看起来数量不多,威力也不强,只是我们当时毫无准备,一时惊慌失措,才导致溃败。” “而且他们除了火炮外,其余全是步兵,连骑兵都没有。当时战场情况混乱,臣只顾指挥作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 “但他们人数有限,不到两万人,只是作战勇猛,敢于冲锋,拼死奋战罢了。” 奢崇明听后陷入沉思,心中反复衡量利弊,也在努力回忆明朝边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 见奢崇明沉思不语,周鼎心中稍安,知道自己的战败之责多半能逃过,现在只需再添些言语,说不定还能立功赎罪。 “大王也清楚,臣所统的七千余人,除了大王调拨的一千六百彝兵,其他不是原卫所的降兵,就是临时征召的百姓,根本不懂打仗,更谈不上视死如归。” “若大王信得过臣,请拨两万精兵,不出三日,臣必击溃这股明军,为大王扫清前路,直取成都!” 对于这番话,奢崇明并非全然相信。他清楚周鼎所领的部队战力确实不高,但要说他真能一战雪耻,心中仍存疑虑。 一时拿不定主意,奢崇明便下令击鼓召集众将,把朝廷文武都请来共商对策。 待他说明情况后,众人几乎一致主张立即调集大军出城迎战,趁势击溃明军,借胜势继续进攻成都。 其中,奢崇明的女婿樊龙所说的一番话,尤其令他心动: “我大梁在此集结重兵,足有十万之众,就算明军再强,也不过万余人。以十敌一,就算赤手空拳,也能把他们尽数歼灭,有何可惧?” “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军,不招惹我们也就罢了,竟敢主动来犯,怕是不知我大梁军威的厉害。” 这番激昂之言,终于让奢崇明下定决心,下令集结城中所有兵力,共计六万余人,意在一举歼灭这支明军,随后直取成都,以定川蜀大局。 叛军主力大张旗鼓地开出城外,自然没能逃过明军哨探的耳目。 秦邦屏抢先占据了地势险要之所,此地两侧为高山夹峙,背后依傍河流,道路逼仄,易守难攻。他命人筑起高墙,架设火炮,布好防线,静静等待奢崇明的大军前来。 奢崇明抵达防线之前,细细观察了一番,果然看到寨墙上架着数门火炮。对面的明军铠甲鲜明,阵列整齐,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仿佛正等着他发动攻击。 他命罗乾象率兵两千,发起试探性进攻,意在找出明军防御的弱点。 然而除了折损数百人之外,毫无收获。 无奈之下,奢崇明只得仿效明军做法,下令安营扎寨,并召集诸将议事,寻找破敌良机。 三日过去,双方如同春秋时期对垒的两军,各自闭门不出,未有交锋。 数万兵马挤在这狭窄的山口,互相观望,气氛沉闷。 到了第四日,张彤向奢崇明献策,建议采用火攻之法,焚烧山林,逼迫明军溃败。虽说酷暑已过,但余热仍在,山中尽是枯枝落叶,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燃起漫天大火。待烈焰一起,再率精兵冲杀,定可破敌。 奢崇明连声称妙,深信此计可行,当即任命张彤为主将,统率全军作战。 可偏偏天意弄人,正当他与秦邦屏部对峙之时,又送来一份败讯。 重庆西北方向的一座要塞被明军攻破,守军一千多人尽数覆没。这消息是由负责运送粮草的后勤队伍带回来的。 眼下他这六万多兵马,已陷入腹背受敌的危局。更糟的是,这支明军的来历不明,人数不清。 此事发生在两日前,如今敌军或许已绕到后方,直逼重庆老巢。 坏事传得最快,这则败报迅速在奢军营地中传开。 许多将领得知后方不稳,心生慌乱,整日忧心忡忡。 而普通士卒则更是胡思乱想,传言四起,有人说已被明军团团包围,命不久矣;甚至有人说重庆已被收复。 军中士气大跌,人心浮动。奢崇明陷入进退维谷之境。他内心焦虑万分,担心重庆防御空虚,恐已落入敌手。 后方危机迫近,他已无心再与明军僵持。 重庆是他历经血战、折损上万人方才夺下之地。 若此地失守,不仅牺牲将士白白送命,他自己也将无路可退,被困死在这山林之中。 他立刻派出十几名传令兵,骑马赶往重庆打探战况。其余的传令兵则被派往各地据点,通知驻扎在重庆外围的部队,尽快回城防守。 尽管察觉到重庆形势危急,奢崇明仍不敢轻易调动军队。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要沉住气,绝不能慌乱,更不能轻举妄动。 军中已经开始流传各种传言,军心本就不稳,若不谨慎处理撤退事宜,只会加剧混乱。 此外,他面前还有一支明军精锐部队,只要他这边稍有动作,立刻会被察觉。若对方趁机发动突袭,自己恐怕难以脱身。 于是,他先让女婿樊龙带领五千名精锐彝兵,在黄昏时悄悄离开营地,赶回重庆支援。 而他本人则按照原定计划,准备用火攻来击溃明军。 谁知明军抢先一步,将布置在寨墙上的火炮全部调出,远远地朝他的军营开火轰击。 曾在战场上被明军击败的周鼎,在奢崇明帐中回忆起那日的惨败,心中恐惧又起,急忙劝他主动出击。 明军主动发起进攻,也正中奢崇明下怀。他急需一场战斗来缓解内部压力,也渴望一场胜利以稳住军心、提振士气。 “张彤,本王拨你一万兵马,立即出战,本王随后就到!” 被称为大将的张彤,一直是奢崇明的心腹,军中大小事务都知晓。奢崇明遇事不决时,也常向他征求意见。 此人确有几分本事,否则也不会获得如此重用。 他虽是汉人,但对所谓民族、国家的观念极为淡漠。他感念奢崇明的信任,正愁没有机会立功报恩。 “大王放心,臣有把握击溃这股明军,不需大王亲征!” 第263章 乌合之众 张彤率军抵达前线,粗略观察了明军阵型与地形后,开始仔细思索对策。 明军将领的确老练,布阵方式也很巧妙,竟能选在这种地形扎营设阵,堪称高明。 两军对峙的这片区域为盆地,四周群山环绕,林木茂密,河流交错,显然不适合大规模作战。 但对叛军来说,这并非劣势。尤其那些吃苦耐劳的彝兵,在山林间作战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为了表示对张彤的信任,并希望他能一战取胜,奢崇明所拨的一万兵马之中,竟有七千是彝兵。 张彤先派两千老兵弱兵发起进攻,用以吸引明军注意。 随后派出一千彝兵,分作两路,从两侧山林隐蔽前进,意图绕到明军两翼发动突袭。 然而,他派出的这支部队,连一刻钟都没撑住,就被神机营的大炮与火铳打得溃不成军,狼狈败退。 神机营配备的拐子铳与迅雷铳,皆为多管火器,对付这些毫无护甲的叛军,极为合适。 因未着甲胄,叛军一旦被火铳击中,轻则重伤,重则毙命,甚至有人被一枪击中,身体被冲击力带得飞出数尺,胸腔赫然露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这般惨烈景象,对于这批只想浑水摸鱼、求口饭吃的人来说,实在难以承受。他们跟随奢崇明,不就是为了保命吗? 在这些愚昧流民眼中,明军所用的武器宛如天降神术,只听得对面一响,便有人倒地不起。 后续冲上来的士兵,见前方尸骸遍布,甚至有人被炮火炸得粉碎,心中顿时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他们本无坚毅之心,如何能承受这等血肉横飞的场面。 “官军太猛了,这仗没法打了,赶紧逃命吧!” 一人喊出,众人纷纷响应,侥幸未死的叛军四散奔逃,仿佛背后有鬼追命,比之先前冲锋时的速度,快了不知多少。 张彤立于阵前,气得几乎从马上跌下。 这些乌合之众,关键时刻毫无用处,只会扰乱军心。 眼看即将冲至百步之内,却因几个胆怯之人,前功尽弃,刚刚阵亡的数百人也尽数白死。 “传令下去,将全军盾牌集中,排列三列,盾后弓手紧随,待至射程,万箭齐发,压制官军炮阵。” 明军火器威力太过惊人,张彤此时已无先前那般自信,胜负难料,心中已有几分担忧。 新一波攻势尚未展开,张彤便遭遇难题——收拢盾牌时才发现,全军铁盾极为稀少,总共不过百余面。 其余大多为藤编竹制之物,难以抵挡明军火铳的猛烈火力。 此类盾牌,仅能抵挡箭矢与冷兵器,面对火器毫无作用。 无奈之下,只得派人速回向奢崇明求援,请求将全军铁盾调拨过来,以助一战。 这正是地方武装与朝廷正军之间的差距。有时人多钱足,资源却匮乏,尤以铁器为最,乃军中至宝。 大明虽未严控铁器,但谁敢大量采购此类可造兵器之物? 奢崇明身为土司,本就处于风头浪尖之上,虽早有异志,却也只能暗中准备。 他手下数万大军,所需刀枪已不计其数,更别提余力打造铁甲。 传令之后,张彤苦着脸望向对面明军阵列。 一眼望去,前列皆为精制铁盾,斜插于地,每两三面盾牌之间,便架一门火炮。 他读过不少兵法书籍,也看过大明朝的兵备志,对军队的装备和武器有所了解。他很清楚,自己手下的军械远不如对面的官军精良。若以相同的兵力正面交锋,很难取得胜利。 于是,他将全部的期望放在那一千名精锐彝兵身上,盼望着他们能够顺利穿越山林,绕到敌军侧后,与自己形成夹击之势。 到那时,那些威力强大的火器,还有覆盖全身的精制铠甲和锋利武器,都会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奢崇明竭尽所能,总算为张彤凑齐了九百多面铁盾。张彤明白,这是他们所有的积蓄了。 他的心中充满疑虑,不知这些铁盾能否抵挡得住官军火器的攻击。 待所有装备准备就绪,张彤立刻下令,派出最为精锐、装备最全、作战最勇的彝兵,对明军发起第二轮进攻。 明军阵营中,神机营的一名千总通过千里镜清楚地观察到了敌军的变化与新的战术安排。 “秦将军,叛军竖起了铁盾,这些盾牌兵身后,应该是弓弩手,等他们靠近我军时,便会齐射,看来这奢崇明也是懂点兵法的。” 秦邦屏也看见了,他忧心地向这位千总问道: “我们的火铳,能不能穿透那些盾牌?” 秦邦屏对火器并不了解,连基本的常识都不具备,因为他与奢崇明一样,都是西南土司,平日里很少有机会接触这些火器。 他深知自己并不擅长火器战法,因此朝廷拨给他的三千神机营将士,在战时全由这名千总指挥,他从不插手。 千总拱手回道: “回将军,若以我军的盾牌为参照,在三十步以内,火铳是可以击穿的,但如果超过这个距离,即便击穿,也难以伤及举盾之人。” “一窝蜂和百虎齐奔箭的威力也不够,但如果是流光神机箭,则问题不大。” 秦邦屏轻轻摸了摸胡须,随后指着前方架设好的青铜火炮说道: “那我们就只能调整火炮角度,以平射方式轰击他们的盾阵了?” 千总点头表示赞同,并继续说道: “请将军让盾牌手做好防御准备,重甲兵也要随时待命。这些彝兵可不是乌合之众,他们的心理素质比一般士兵强得多,必要时,还需出动重甲兵进行冲杀。” 秦邦屏不再迟疑,当即下令: “好,你就按你的判断去做,我会随机应变。这一战,务必击溃来犯之敌!” 第264章 銮战 在张彤的指挥下,五千彝兵整齐有序地缓缓向前推进,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以较快的步伐稳步前行,且无人临阵脱逃或畏惧不前。 九百面铁盾之中夹杂着一些加厚的藤盾,叛军将它们排成三列,盾与盾之间紧密相连,如同一道铜墙铁壁。 盾牌兵身后,弓弩手早已将箭矢搭在机括之上,静候战机。一旦敌军踏入射程范围,他们便会全力开弓,向对面的官兵展开齐射。 弓弩手后方,是手持长枪与长刀的彝族士兵,整个布阵井然有序,与平日操练时无异。 奢崇明也已做好准备,亲自披挂上阵。只待张彤成功牵制住明军主力,他便率大军突袭敌阵。 在神机营千总指挥下,三十三门火炮齐齐调整角度,对准叛军的盾牌阵列。 “火药装填,准备齐射,点火!” 嘭! 一声声巨响从明军阵中炸开,炮口喷出浓烟,大量火药直击敌阵。 叛军竖起的盾墙在火炮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一发炮弹便可将整排盾牌轰碎。因敌军阵型密集,一炮下去便能击毙多人,战场顿时血肉纷飞。 张彤显然高估了盾牌的防护能力,也低估了明军火器的威力。 他一时难以接受眼前景象,与书中所写完全不同。 在他认知中,这种口径的火炮本不该有如此射程与破坏力。 但他并不清楚,这是一批新研制的青铜火炮,不仅击发装置改良,炮管与炮膛也经过重新设计,连火药都是特制而成。 仅这一轮炮击,张彤所率彝兵便死伤近百,第一排的盾牌阵更被炸出缺口。 他深知火炮装填不易,眼下有一段空档期,于是果断抓住时机,举刀高呼,下令全军加速冲锋。 然而,当他们距离官军尚有二百多步之时,明军火炮再次轰鸣。 炮击刚过,紧接着便是“百虎齐奔箭”与“一窝蜂”火箭的密集覆盖。 阵型松散的叛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冲在最前的数百人几乎全数倒地。 战事至此,唯有死战到底。若因些许伤亡便退缩,必将一败涂地。 为了鼓舞士气,张彤跃上巨石,挥刀大喊: “冲过去,击溃明军!为死去的兄弟与族人报仇!只要冲破敌阵,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彝族人一向对朝廷心存不满,与汉人之间积怨已久,冲突频发,动手斗殴在此已是寻常之事。 相较此时的汉人,他们的民族认同感更强,族内凝聚力极高。 他们不像汉人那样常有内乱纷争,这与人口规模也有关系。 几十万人口的族群,无论是治理方式还是思想控制,都达到了极高程度。只要没有外力介入,其社会结构和等级秩序几乎不会发生变动。 贵族阶层世代相传,底层百姓的命运也往往延续不断,像水西安氏这样的家族,为何能在千年历史中始终屹立不倒,这正是其中一个关键因素。 眼下双方战火骤起,旧怨新仇交织,使得这些彝兵对汉人及其王朝的仇恨更加深重。 在汉将张彤的带领下,明军展现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令奢崇明大为震惊。 当彝兵逼近至百步之内,明军火铳手立即施展经典的“三段击”战术予以应对。 两千多支火铳持续不断地射击,给敌军造成严重伤亡。尤其在接近明军阵地时,道路愈发狭窄,仿佛进入了一道死亡之门。 当距离缩短至八十步,奢军中仍有七百余名弓弩手幸存下来,并进入有效射程。 他们终于开始发挥战斗力,在各自统领的指挥下迅速集结,组成弓弩阵,搭箭上弦,准备射击。 奢军一名将领见部队已准备就绪,不再等待张彤的进一步指令,当即命令弓弩手向明军发起反击。 彝兵所用的弓弩并不逊色于明军,甚至略占优势,其弓弩手的战技也明显强于明军射手。 然而自从火器普及后,明军便未再重点发展弓弩,训练也不再强调强弓拉力,普遍能拉开一百二十斤弓便已是极限。 边军最常用的是开元弓,这是一种较轻便的软弓。可见,大明对弓弩的重视程度已远不如前朝。 宋代为对抗金军重甲骑兵,大力发展强弓劲弩,甚至使用床弩等重型远程武器。 而西南地区的土司由于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发展相对滞后。对他们而言,弓弩仍是军队中至关重要的武器,远程作战几乎全依赖于此。 但面对身披精良铠甲、配有铁盾的羽林军,彝兵弓箭的威力大大减弱。百米之外,采用抛射方式,即便再强的弓也难以奏效。然而,他们仍能牵制明军的注意力,使官军无法如先前般从容射击与装填火药,至少迫使对方不得不进行闪避,从而缓解正面战场的压力。 奢崇明见张彤的前锋部队已逼近官军阵线,立刻下令全军压上,誓要一举击溃明军。 面对叛军的全面进攻,秦邦屏神色从容,毫无慌乱之态。尚未接战,敌军已折损数千,他没有理由惊慌失措。 “虎贲军出列,依鸳鸯阵战法,稳阵固守,将这群叛贼尽数剿灭!” “鸳鸯阵”是戚家军的独门战法,融合冷热兵器与精锐步兵,是最适合当下时代的小规模作战方式。 朱由校自然不会让戚继光的军事智慧白白流失。 羽林军中原本就有三千浙兵,虽然比不上戚家军那般百战百胜,但也是难得的勇猛之师。对于日常操练的阵法,掌握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在传授其他部队时,也可将实战体会融入其中,不断加以优化。 这一万虎贲军虽多为训练数月的新兵,但要应对占据兵力优势的土司武装,应当不会有问题。 尤其在此类地形中,“鸳鸯阵”无疑是最佳选择。只需布成五个小阵,便可构筑起一道稳固的防线。 第265章 鸳鸯阵!明军战术之威! 彝兵从未见过如此精妙战术,连部分兵器都不曾见识,还以为是官军施展法术,于是纷纷持刀举枪猛冲而上。 结果还未近身,便纷纷倒在官军阵前,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连续几轮冲锋损失惨重后,彝兵终于感到恐惧,脸上浮现惊慌之色,紧握武器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此前他们敢于顶着炮火冲锋,是因为认为官军只是凭借火器逞强,并无过人之处。 每人心中都存着希望:只要能冲过去,便能一展身手,击溃敌军。 如今真正冲到了阵前,却刚刚交手便已胆寒。 而明军后方火炮仍在不断发射,对叛军后阵造成巨大破坏。两侧明军亦用火铳持续射击,形成半包围之势。 幸好奢崇明的后援部队及时赶到,否则再给秦邦屏一点时间,这支叛军恐怕就已被全歼于此。 秦邦屏迅速调整部署,以“鸳鸯阵”为核心支点,保护后方火炮阵地,使神机营炮手能安心持续轰击奢崇明的后军,造成杀伤,动摇其军心。 再以重甲兵为前锋,虎贲军士紧随其后,向数倍于己的敌军发起进攻。 一向稳重的秦邦屏之所以敢于以寡敌众,是因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加上士气高昂与武器优势。 皇上曾讲述过许多以少胜多、绝地反击的经典战例。 陛下亲口所说:以寡敌众绝非易事,首先必须自身过硬,军队要有强悍的战斗力,士兵要有视死如归、以一当十的勇气。 如今的羽林军虽远未达此境界,但仍属精锐之列。而敌军无论在哪一方面,皆远不如明军。 古人在战场上总会提及天时、地利、人和,这并非虚言。即便到了后世,发动一场小规模战事,也要权衡多个方面,力求己方圣算更大。 秦邦屏正是如此行事。他目前所处的位置极佳,向前可调动重兵展开决战,退后也能依仗武器的优势与地形的便利固守阵地。 然而,他从军二十余年,虽屡经战阵,却始终未得显赫名声,官职也不高,这是他心中长久的遗憾。 作为将领,谁不渴望名扬天下,震慑四方?如今,机遇就在面前,他必须牢牢抓住。 他们所处的这片盆地,最多只能容纳三四万人混战。 两旁的山林从未开发,放眼望去,满是树木与茂密的野草,人数一多,根本无法展开。 可笑那奢崇明仅有如此的军事能力,竟也敢起兵反叛,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众将士听令,叛贼首领奢崇明就在眼前,谁能将其斩杀或活捉,本将必向陛下奏请,为其加官进爵,光耀门楣,享尽荣华富贵!” 羽林军士听后,三次将手中武器高举向天,齐声高呼三声: “虎、虎、虎!” 秦邦屏挥动长刀,盾阵后方,身披重甲、手持精良砍刀的泰山营士卒如猛兽般冲出。 他们脸上佩戴鬼面,彝兵从未见过此等阵仗,一时之间竟被吓得心生畏惧。 叛军再次体会到武器的差距。 他们的刀枪,少有能击穿重甲的。即便拼尽全力砍上一刀,也只是在精铁打造的盔甲上留下些许刮痕,再无其他作用。 而他们身上仅覆盖胸背的简易护具,根本无法抵挡官军的利器,只要被击中,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官军不断冲击着叛军的士气与意志,如同魔鬼降临人间。 然而,奢崇明此次也下了死志,今日一战,不是官军覆灭,便是自己失败,他绝不会后退半步。 战斗至此,已是在比拼耐力,看谁能坚持得更久,谁能在伤亡中继续奋战,直至最后一刻。 他拔出长刀,对军中高声喊道: “凡冲锋在前、斩杀敌军主将者,战后本王将封其为我大梁国第一位公侯,给我杀!” 为了激发士气,奢崇明还许下多重赏赐,凡有战功者,皆视为开国功臣。 金银赏赐、土地封赏,凡他所能想到的,一应承诺,毫无遗漏。 显然,他对这场战事并无十足把握。官军的战力摆在眼前,他的数万兵马根本难以抗衡。 奢崇明心中还存有另一念头——这些承诺不过是嘴上说说,无需立刻兑现,只要能驱使士兵为自己拼命即可。 在这等血战之中,能真正斩杀官军士卒并割下首级的本就不多,更别说活着回来邀功请赏了。 眼前最关键的任务,是赢得这场艰苦的战斗。 秦邦屏与奢崇明心里都很明白,这一战将决定整个川蜀的归属。 倘若明军落败,朝廷的周密部署便会彻底落空,数月来的苦心经营也将化为乌有。 如果奢军战败,那不仅重庆难保,泸州、合江等地也会陷入无法防守的境地。届时奢崇明只能退回永宁,固守老巢,重整兵力,静候安邦彦的援军。 在叛军之中,最为骁勇的将领,是奢崇明的亲信张彤。 他骑着高头大马,手握长刀,于战场上来回冲杀,气势如虹,无人能挡。 可是一人的勇猛改变不了战局。 战场太过狭窄,使得奢崇明手中的六万大军无法全面展开。 这六万人马,几乎派不上用场,后方士兵甚至未曾见到官军,只能听到前方传来的厮杀声和战鼓声。 大多数士兵根本接触不到敌人,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如同虚设。 这让奢崇明倍感焦灼。 他原以为凭借人数上的优势能够压倒明军,这才出营寻求决战,却不曾料到地形竟成了掣肘。 此时的六万大军,作用仅相当于两万,指挥更是混乱不堪。手底下能统御数万兵马的,除了张彤,就只有他那年轻气盛的儿子奢寅了。 本就实力不足,如今人数优势也荡然无存,前线与明军交锋的叛军打得极为艰难。 明军战术井然有序。 重甲兵多以三至五人为一组,专门冲入敌阵密集之处,破坏敌方阵型。 而虎贲军则结成某种阵型,紧随其后,负责防守与反击,步步推进,让叛军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为了打破僵局,张彤召集了自己的一百亲兵,并收拢了一些彝兵,打算亲自带领这支数百人的队伍,撕开官军防线。 为避免成为目标,张彤弃马步行,高举大刀,怒吼一声: “杀官军!” 话音未落,他已冲向明军重甲兵,一刀劈下,当场将一名士兵斩于马下。 不过那士兵的盔甲未被劈开,这一幕让张彤略显错愕。 见敌军之中竟有如此猛将,明军不敢再轻敌,迅速调派人手,迅速布起一道防线。 双方陷入混战,局势一时难分胜负。 第266章 平定 同一时间,原本是为牵制敌军主力而设的明军偏师——杜文焕所率的重庆城防军近八千人,已行至距重庆不足二十里的地方。 得知奢崇明数日前已率大军离城,杜文焕立刻派出探子打探敌情,最终确认,重庆如今已是一座空城。 这一发现让杜文焕大喜过望。没想到竟有如此良机摆在眼前,这般立功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 神机营游击将军刘松已经看穿了杜文焕的心思,当即在一旁低声提醒: “杜将军,皇上可是下了死命令,所有行动都必须严格服从军令,我们当前的任务是配合秦将军所部,与敌军周旋,牵制其主力,力求将其歼灭。” “而不是擅自攻占重庆,希望你不要有别的念头,否则军法无情。” “如今奢逆的大军已经全部离开绌城,目标必然是秦将军所部,我们应当迅速查明敌军动向,及时支援。” 杜文焕心中一震,自己不过是稍有念头,竟被刘松一眼识破,更没想到他竟当着众多将士的面直言不讳地警告自己。 可他只是一个地方守将,哪里比得上天子亲军中地位更高的游击将军,他不敢得罪,更无力反驳。 “刘将军说得对,是我一时贪功心切,险些耽误了朝廷大事。” 眼看着重庆就在眼前,收复之功仿佛唾手可得,但他却只能作罢,将这功劳拱手让人。 两军交战的地点距离重庆不过七十多里,明军派出哨骑,很快就探明了奢逆大军的动向。 杜文焕与刘松随即率领大军,沿着敌军行军路线快速推进。 刚行军一个时辰,明军的夜不收就发现了一支叛军,正是樊龙所率的五千彝族精兵。 二将当即下令全军就地设伏,准备出其不意发起进攻,同时派出十几名斥候前去打探敌军人数和行军速度。 樊龙此时正心急如焚,一心只想尽快赶回重庆,以防城防空虚,被官军趁虚而入。 而这段路不过几十里,若全速行进,一天之内便可抵达,因此他并未派出斥候先行探路,更不知刘杜二人的部队就在附近。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回防途中与官军狭路相逢。 结果又一次遭到伏击,损失了一百多人。 樊龙一交手便已明白,这支明军正是他们所担心的那支官军,想不到竟在这里狭路相逢,真是冤家碰头。 再细看对方,他也认了出来,对面的军队正是本地守军,因为他们所用的旗帜,他再熟悉不过,是重庆的防军。 “对面的官军人数不多,而且就是上回被我们打败、从重庆逃走的那支守军。你们听着,谁敢临阵退缩,老子亲手斩了他。” 彝兵一听是重庆的军队,顿时毫无惧意。 既然是手下败将,还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奢崇明等人一直刻意贬低官军,把他们说成无能之辈。 于是众人纷纷叫嚷着要杀光官军,随即便发起冲锋。 刘松依靠手下千余支火铳,迅速压制并击退了叛军,配合杜文焕的五百弩兵,一轮远程攻击便击毙数百敌军。 随后双方展开冲锋,短兵相接,混战一团。 尽管明军兵力占优,但羽林军的两千人皆为火器手,且多是新兵。 虽训练数月,但因朱由校要求专精一项,这两千人近战能力极弱,无法参与冲锋,只能在后方伺机开火。 杜文焕的重庆军整体实力略逊,却仍与彝兵激战不休,互有攻守。 双方拼死搏斗,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关键时刻,游击将军刘松用火铳击毙叛军主将樊龙,战局随之逆转。 失去指挥的彝兵在明军猛攻下迅速溃败,不到一刻钟便阵型大乱,四散奔逃。 杜文焕与刘松下令分兵追击,多路围剿溃逃敌军。 此战持续已久,官兵早已杀红双眼,即便敌军弃械投降,跪地求饶,也难逃斩首命运,尽数被杀。 此役明军八千对敌五千,斩获首级四千五百余,其中便有奢崇明女婿樊龙,堪称开战以来最胜之战。 然明军伤亡亦重,战死近千人,七成以上士兵负伤,另有数十人失踪。 刘松所率两千火枪兵,毫发无损。 伤亡如此惨重,已无力支援秦邦屏,杜、刘二人率残部撤回重庆外围,并派出探骑向皇帝禀报战况。 …… 重庆正东方向,秦良玉统率万余精锐土司兵自黄泥嘴登岸后,连破奢军三营两寨。 斩获首级四千六百余,俘敌千余人,缴获粮草物资不计其数。 打造简易渡船后,秦良玉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渡江,直扑重庆。 城中仅留守军不足两千,由罗乾象镇守。 罗乾象于城头望见整队待战的官军,当即决意投降,亲开城门迎接秦良玉入城。 奢崇明苦战旬日,伤亡数千所夺下的重庆,竟被明军兵不血刃夺回。 若前线正与秦邦屏苦战的奢崇明得知此事,恐怕当场吐血。 秦良玉收复重庆后,立即安排恢复城中秩序,征召能书之人,发布安民告示。 并从军粮中拨出部分,赈济城中百姓。 秦良玉对平定叛乱的事宜极为老练。她清楚,凡是被叛军踏足之地,往往寸草不留。 那些人如同猛兽,凡是可以利用的、可以食用的、有价值的物件,他们绝不会手下留情。 她按部就班地安排下来,城中果然恢复了不少秩序。 罗乾象所率领的那支归降叛军,也被秦良玉收缴了全部武器,随后将重庆府的牢狱腾空,专门用来关押这些人。 同时清点了奢崇明遗留在此地的金银、粮食与各类物资,足足花费了一日一夜才统计完毕。 秦良玉看过清单后才真正明白,为何奢崇明会有如此野心,又为何刚攻下重庆便自立为王——他的确有雄厚的资本。 总共抄出黄金一万三千余两,白银五十二万两,蜀锦绸缎等贵重物品估值上百万。 此外还有大量官府发行的纸钞和铜钱等流通货币,不用多问便知,这些全是从百姓手中强行夺来。 粮食储备也不少,共计十八万石,这还是在奢崇明已带走部分粮草的基础上。 而奢崇明的后勤供应基地,设在泸州。 此地水运便利,可沿长江进退自如,储备了大量军需粮草。 但如今,这些资源已全部归属大明。秦良玉依循皇帝旨意,将所有战利品集中存放,并派出亲信士兵严加看守。 次日,驻扎在城外的刘松和杜文焕部队,终于发现重庆城头已换上了明军的日月旗帜。 他们将情况如实禀报秦良玉后,秦良玉立即下令,亲自率领一半兵马前去增援兄长。 第267章 奢叛无力回天 此时,早已移驻金银岩、统筹全局战事的皇帝朱由校,也收到了秦良玉传来的捷报。 重庆既已收复,这场围剿之战可以说已成功了一半。 奢崇明失去了这座重镇,即便手中仍有数万兵马,也成了深入敌境的孤军,命运已注定。 深夜时分,朱由校照例巡视完军营,正准备歇息,又接到一份军情急报。 杜文焕已经将重庆周边所有被叛军占据的据点与地区尽数夺回。 敌军不是望风而逃,便是主动归降;至于那些冥顽不灵之徒,皆被官兵斩杀,毫无宽赦余地。 如今,整个重庆地区,除奢崇明主力部队外,其余势力已被一扫而空。长江水道也由陈广部队封锁,明军已形成包围之势。 即便明军按兵不动,只需稳守防线,压缩敌军生存与退路空间,胜利也已十拿九稳。 朱由校阅罢这些军报,总会特意交由秦王与晋王两位世子查阅,至于其用意为何,外人不得而知。 这两位世子平日养在深宅,何曾经历过军旅之苦?对他们而言,这般生活与流离失所已无二致。 每天还要被迫观看这么多关于杀人打仗的消息,这些内容实在不适合他们这样年纪的孩子。 但朱由校并不在意这些顾虑。他特意让两位世子仔细观看,让他们亲眼见识朝廷军队到底有没有力量,是否真的如传言所说那样不堪一击。 这两位将来要继承藩国的继承人,正值年少,还有塑造的空间。朱由校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在他们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他要让他们一辈子都记得,这几天跟着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经历的一切。 秦良玉的军队还未赶到前线,途中便遇到大量慌乱逃命的败兵。 一打听才知道,奢崇明率领的六万大军竟然已经战败,现在全线崩溃,四散奔逃的士兵到处都是。 而自封为大梁王的奢崇明,此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有人说被朝廷军队擒获,也有人说被火炮击中身亡,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但可以确定的是,奢崇明并未完全脱险,就连逃出来的彝族士兵中,也没有人敢说他已经安全逃脱。 秦良玉立刻命令部队展开搜索,形成扇形队伍,连山间小路也不放过,只要是人能藏身的地方,都有她的士兵前去查探。 一路上,满身污秽、神情惊恐的叛军逃兵数不胜数。秦良玉只好将这些人收编,以免他们走投无路,最终沦为盗贼,祸害百姓。 才走了几里地,秦良玉便遇见了曹文诏,看他带着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她立刻上前相迎,心中有太多疑问,如今总算遇到能解答的人了。 “曹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奢崇明怎么败得这么快?” 曹文诏抱拳行礼后,随即下马,与秦良玉详细解释。 原来这几日,他带领皇帝交给他的两千骑兵,一直在寻找通往重庆的近路。 因为对地形不熟,半路竟迷失了方向。好在携带了充足的干粮,不至于挨饿。 由于骑马的关系,他们无法像步兵一样穿越密林,只能沿着道路前进,结果在山中绕了好几天也没找到方向。 昨日秦邦屏的部队与奢崇明激战,炮声不断,战场上燃起大火,他们循着火光赶去。 误打误撞冲到了奢崇明的侧翼,见两军正激战,曹文诏简单观察后,果断带领骑兵发起突袭。 本就陷入混乱的叛军,突然遭受骑兵冲击,顿时大乱。 奢崇明急忙下令让部将迎敌,但命令根本无法传达,因为军队人数太多,所处地形又极为不利。 前军厮杀了一整个上午,中间和后方的士兵依然不明所以。除了知道正在作战,其他情报一概不知,心中满是惊惧和疑虑。 此时又遭两面夹击,这支临时拼凑的部队,早已丧失斗志,相互推搡拥挤,顷刻间阵型大乱,彻底溃散。 混乱的局面远超失控的营啸,奢崇明虽有千般计策,此刻也只能望洋兴叹。 此地本就不适合骑兵冲锋,而曹文诏所率骑兵多为蒙古马,在南方地形中远不及本地马匹灵活,稍有磕碰便难以继续作战。 曹文诏并未将两千骑兵一次性投入冲锋,而是将其分为三队,每队三百人,轮番发起冲击。 先是以弓弩进行远射压制,接近敌阵后抽出马刀斩杀敌军,交手数个回合便迅速撤向两翼,为后继部队腾出空间。 在这样的攻势下,叛军侧翼因无人指挥调度,很快便被撕开缺口。 失去了勇气的叛军,面对官军骑兵毫无抵抗之力,更别提组织阵型进行防守。 另有五百骑兵负责封锁外围,阻截逃兵,凡是试图逃离者皆被当场斩杀。 剩余的部队则直扑奢崇明的后方营地,在营中四处放火,焚烧帐幕与粮草,烈焰冲天而起,映红了方圆数里。 奢崇明自知已无力回天,遂召集亲信将领与彝兵奋力突围,竟真的杀出一条生路。 明军见其大旗所在,纷纷朝那个方向猛攻,神机营也将火炮调转方向,朝着奢崇明逃跑的方向集中轰击。 但有一人却执意死战,那便是张彤。他不愿退却,率领亲兵奋起反击,一度打得明军措手不及。 曹文诏远远望见这员猛将在阵中纵横驰骋,战意陡起,当即策马迎上,与张彤正面交锋。 两将对冲,没有影视剧里那般大战数百回合的场面,仅仅一个照面,胜负已分。 张彤被曹文诏一刀斩于马下。主将一死,前军原本尚可支撑一阵的叛军,顷刻间土崩瓦解,首领逃命,主将被斩,剩下的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将俘虏集中看押后,曹文诏与秦邦屏率军继续追击。 可追了一日,仍未见奢崇明踪迹,二人决定分头搜寻。 不久之后,曹文诏便在此地迎来了前来支援的秦良玉。 秦良玉私下感叹,此战实在凶险。若非曹文诏及时从侧翼突袭,胜负难料。 与秦邦屏会合后,三人立即商定搜捕计划,由熟悉地形的白杆兵及当地向导带路,深入山中追捕奢崇明。 第268章 “大梁王”败亡! 第二日清晨,奢崇明的行踪终于被发现。 他藏身于距重庆府不远的一座庄园,身边只剩数百残兵,不久前还在那里休整。 奢崇明原本计划退回重庆,重整旗鼓,招集溃散的部队。 然而未曾料到,重庆已然落入敌手。他只好沿长江逆流而上,企图返回泸州。 尚未完成渡江船只的准备,江岸边便已遍布明军旌旗。奢崇明目睹此景,双目赤红,狂怒大吼,声称要将敌军尽数杀尽。 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 官军一次冲锋,便击溃了这群饥饿疲惫、体力不支的残兵。 这些残部本就无意继续死战,稍有见识之人都明白,大势已去。 与其做无谓挣扎,不如归降,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奢崇明虽有反叛的胆量,却无赴死的勇气。认清现实之后,他只能愤懑地丢下武器,任由官兵将他捆绑押解,送至“皇帝”处献俘。 至此,数日前尚能震动川蜀、声势浩大的“大梁王”奢崇明,在明军的围剿之下迅速败亡,本人被俘,数万大军全军覆没。 此役,明军共斩敌首级两万余,俘虏三万余人,成功擒获叛军首脑奢崇明,取得全面胜利。 朱由校收到捷报后,神情淡然,仅下令御营返回重庆,并命秦邦屏与秦良玉率领部属,深入山林清剿残余叛军及潜藏深山的土匪。 对奢崇明,朱由校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此人不过示威不足道的小人物。史书之中,奢崇明不过是趁着地方无备时,侥幸取胜几次,其余皆为败绩。 纵然朱由校轻视其人,但作为叛乱首恶,奢崇明终究难逃一死。 朱由校下令将其押送回重庆,依照大明律例,处以凌迟极刑,诛灭九族,首级悬挂城头示众,并号召重庆百姓前来观斩。 处理完叛乱余波后,朱由校亲自统率大军,与陈广会师,水陆并进,向泸州进军。 泸州的奢寅,败得比其父奢崇明更迅速。在他尚未逃亡之前,明军已然攻克泸州。 朱燮元与王平采用“声东击西”之策,在不同地点同时渡江,成功迷惑一向精明的奢寅。 奢寅与其父遭遇相同,在战局白热化之际,遭官军夹击,仓皇溃逃。 他原本兵力不过五千余人,此战折损过半,根本无力抗衡官军。 撤退至永宁途中,又遭遇一支身份不明的官军伏击,伤亡惨重,只得逃入深山密林,寻求一线生机。 虽然奢寅兵败情形与其父极为相似,但命运却比其父更显顽强。他并未被明军捕获,而是真正逃出生天。 朱由校抵达泸州,待局势一一摸清后,便不再理会奢寅的生死。 此人已无路可逃,终归难逃一死。 泸州原是奢氏叛军的后勤重地,粮草储备自然充足,足足囤积了十五万石粮食。至于金银财宝却寥寥无几,总共加起来也不到十万两。可这些已无关紧要。 他亲自率领大军向南推进,直扑奢氏的老巢——永宁宣慰司。那里还有一件更为关键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奢崇辉并不知晓,他的兄长与侄子早已溃败,更不知道皇帝已亲自统兵前来讨伐。此时的他,正狼狈地带着奢崇明留下的一支残兵,与鲁钦的官军激烈交战。 他与前线的联络早已中断,不知多久没有消息。 鲁钦是川地有名的将领,早年参与过多场平叛战事,屡建奇功,在年轻时便已声名鹊起。后来经历岁月与战功的积淀,逐渐成为镇守西南的大将,被誉为“川中支柱”。 但这些战绩在朝中群臣和皇帝眼中,并未引起足够重视,因此他长期担任低阶的兵备官,驻守成都。 这次他被委以重任,单独领兵一万,直取叛军腹地,可谓一雪前耻。在与奢崇辉的多次交锋中,鲁钦屡战屡胜,展现出非凡的指挥才能。 只是苦于缺乏重型武器和攻城器械,无法突破敌军的城墙与堡垒,迟迟难以扩大战果。 朱由校赶到后,立刻下令架起数十门火炮,对着这些土司精心打造的防御工事发起猛烈轰炸。 有了火器支援,攻克这些类似山寨土匪窝的据点变得轻而易举。 奢崇辉手中兵力不到万人,怎能敌得过数万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明军?面对明军井然有序且火力强劲的进攻,他撑不过半日便全军覆没,身死道消,与兄长相会于黄泉之下。 朱由校又用了三天时间,彻底肃清整个区域。 这期间,明军四面出击,占领了这些土司统治数百年的土地。 凡是属于永宁宣慰司管辖下的部落与土司势力,无论是否真正参与叛乱,有无确凿证据,统统被解除武装。 其首领与核心人物,凡是有影响力的,一律押往御营见驾。 若有人不服从或起意反抗,明军不会多言,直接动手。不论男女老少,凡有抵抗,皆格杀勿论。 这些长期处于土司统治下的百姓,与大明、与汉人离心离德,甚至心怀敌意。对他们,也就没有留情的必要。 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人口。 朱由校早为大明朝庞大的人口基数发愁,粮食就那么多,要供养数千万人实在吃力。借这个机会减少一些负担,倒也未尝不可。 第269章 进入贵州地界 剿灭了几座山寨和村落之后,官军凶残好杀的名声迅速传遍了永宁及其周边各地,百姓无不胆战心惊。 只要看见官军的旗帜,各地头人百姓无不俯首听命,无人敢有违抗之举,因为稍有迟疑或耍小手段的,都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接着明军全面接管了所有地区和村寨,凡有人烟聚集之处,皆有明军驻守看管,层层布防,严密控制,毫无疏漏。 但这不过是表面说辞罢了。忠臣还是叛贼,其实全凭朱由校一句话定夺。 若只是为了打仗,剿灭一个奢崇明,他又何必亲自赶来此地。 真正意图在于土司改制,推行改土归流,只有如此,才能打破根深蒂固的等级制度,解救底层百姓脱离苦难。 西南地区大小土司,少说也有六七百之多,不杀几个典型,抓几个首恶,这改土归流便难以推进。 全面掌控永宁宣慰司之后,随即展开了一次简要的人口清查,发现十几万黑户与隐户,还有数量庞大的奴隶。 这些人从未在地方官府或户部的名册上登记,仿佛从未存在于世间一般。 这是历代封建王朝的顽疾,几乎每个朝代都存在类似情况。 朱由校特地调遣成都的官员来到永宁,着手为这些人口重新登记户籍,并从缴获的粮草中拨出一部分先行供给,以稳住局势,防止生乱。 待四川局势彻底稳定之后,便开始分配田地与房屋,正好从土司手中收缴了大量土地,正需人来耕种经营。 朱由校将永宁宣慰司下的各土司首领召集一处,却没有立刻采取任何措施。 也没有宣布改土归流的计划,只是简单见了一面,便将他们集中看管起来。 此时他另有要事在身,那便是出兵平定贵州安氏之乱,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不论实力还是根基,安邦彦都远胜奢崇明不知多少。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留下朱燮元与王平所率部队镇守永宁,自己则带领羽林军、秦良玉的土司兵,以及鲁钦统领的成都军队,共约五万人,迅速南下进入贵州平定叛乱。 此时贵州北部已然陷入混乱,安邦彦率先集结七万兵力进攻贵阳,没想到贵州巡抚李枟早有防备。 安氏连续猛攻数日,伤亡五千余人,贵阳城依旧坚如磐石,纹丝不动,只得愤然撤军,转而攻打其他州县。 贵州本地卫所兵难以抵挡,连战连败,只能困守城中,静待朝廷援军到来。 安邦彦趁朝廷注意力集中在奢崇明身上,大举出兵,攻城略地,占领多座城池。 贵州北部大片土地相继失守,安邦彦统率的军队竟膨胀至十三万人,声势浩大,整个贵州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局面。 李枟多次向邻省发出文书,请求派遣军队支援,以遏制局势恶化,避免陷入无法收拾的地步。然而,各省皆无动于衷,无人愿意出兵。他们给出的说法是,此事发生在贵州境内,应由贵州巡抚自行处理,与旁省无关。 李枟别无他法,只得连续上呈三道奏章,命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呈交朝廷与皇帝,请求尽快派遣精锐部队前来贵州平定叛乱。 同时,李枟还下达严令,无论何人,不论局势如何变化,未经他亲自下令,贵州境内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前去与叛军野战,违者立刻斩首示众。 面对李枟坚守待援的战略意图,安邦彦并非毫无察觉。于是他再度集结重兵,转而围攻贵阳。 正当贵阳危如累卵之际,朱由校的援军终于进入贵州地界。 朱由校在查阅军情报告并了解贵州局势后,迅速拟定了讨伐安邦彦的作战计划。 他将手中五万军队分为三路。第一路由他亲自统领羽林军两万余人,直指水西大方,意图迅速摧毁安邦彦的老巢。 第二路由秦良玉担任主将,率领其白杆兵及各地土司部队,沿最快官道急行军直扑贵阳,以阻挡安邦彦回援,为朱由校争取时间,在安邦彦返程前夺取水西、大方等地。 第三路由鲁钦统领,负责攻取织金、普定等地,最终收复安顺,建立一道牢固的防线,以防安邦彦战败后向南逃窜。 然而,部署尚未完成,朱由校便接到一份紧急军报,称安邦彦已从贵阳撤军,正全速回撤。 这让朱由校颇感意外,难道安邦彦提前预知了自己进入贵州,所以能及时回撤? 无奈之下,朱由校只能调整部署。鲁钦所部任务不变,但不得休息,必须立即出发,夺回织金、普定与安顺等地。 秦良玉则与皇帝会师,集中优势兵力迅速攻克大方,并在当地设防,准备迎敌。 虽然大方是安邦彦的老巢,但因他抽调了大量兵力进攻贵阳,导致城中守军极为薄弱。 尤其在见识过官军火炮威力之后,守军当即弃械投降,根本不敢反抗。这种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对他们来说闻所未闻。 朱由校几乎未遇抵抗便攻下大方,随即在此地安营扎寨,休整军队,恢复体力与战力,准备与安邦彦决战。 安邦彦得知自己最重要的据点被官军攻占,怒不可遏,立即下令全军加速回援,企图趁明军立足未稳之时夺回大方。 安邦彦的部队在大方城郊与官军展开了一场野外战斗,伤亡共计三千多人。 安邦彦首次亲眼目睹火器与大炮的威力,心中震撼不已,立即下令部队撤退。 此后,双方又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叛军接连失利,损失兵力两千有余。 自开战以来,一直是官军主动发起进攻,而安邦彦始终处于被动防御状态,处处受制于人。 战不能胜,守亦难保,再加上官军时不时用火炮进行远程打击,叛军的士气迅速跌至谷底,早已没有了先前攻城略地时的嚣张气焰。 第270章 夜袭! 朱由校将手中三万余兵力运用得淋漓尽致。 他并不与敌军展开正面决战,而是采取避强打弱的策略,一旦发现敌人薄弱之处,便迅速集中力量予以歼灭。 当敌人集结兵力来攻时,他便依靠装备优势,使用火器和大炮进行远距离打击。 只要叛军靠近军营,进入射程范围,箭矢与火药便倾泻而出,毫不留情。 面对如此猛烈的火力,安邦彦根本无法抵挡,士兵们也不愿被一炮轰得尸骨无存。 就这样持续消耗十余日,安邦彦终于支撑不住,连夜撤离军营,改变军队行进方向,试图重整旗鼓。 朱由校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立刻命令曹文诏与马祥麟分别率领骑兵与步兵精锐追击,再次大败敌军,斩杀与俘虏共计两万余人。 安邦彦一路退至定新、黔西一带,才暂时摆脱官军追击。 此地为他的老巢,因此他下令全军安心休整,恢复元气。 然而,就在后半夜众人沉睡之际,叛军军营突然发生混乱,惊叫声四起,士兵四处奔逃。 待安邦彦穿戴整齐,率亲卫查明情况后才知,这并非无故惊营,而是官军趁夜发动突袭。 此次夜袭的将领,正是皇帝最为信任的马祥麟,所率两千士兵皆是从京师精心挑选、专门训练夜战的精锐部队。 两千人夜袭数万敌军,表面看似不自量力,实则却游刃有余。 这支小队并不需要如寻常作战一般持刀厮杀,他们只需制造混乱与恐慌即可。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黑夜本就充满未知与恐惧,尤其在长期处于战争紧张状态的军营中,士兵内心极易被放大恐惧感,稍有异动便足以引发骚乱。 马祥麟并未深入敌营,而是在外围安全地带,命人用火铳朝天鸣放,同时发射火箭焚烧敌军营帐。 在空旷且易产生回音的地方,士兵高声呼喊,发出各种诡异声响。 没人料到叛军竟如此胆怯,一听见那熟悉的火铳声,还有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便已魂飞魄散。 哨兵在营中高声呼喊“官军来了!官军来了!”还在梦中的人哪晓得外面出了大事,只听进一句“官军杀过来了”。 就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裂夜空,整座军营顿时大乱。 上自将领,下至伙夫,纷纷跳起床铺,胡乱收拾行囊,只想快点逃命。 马祥麟也没料到震慑效果竟如此显着。 他立刻抓住战机,召集数百名弓弩兵,一轮又一轮地向敌营发射火箭。 他将战况火速禀报朱由校。 朱由校深知,这是破敌的关键时刻,能否彻底平定安邦彦之乱,全看今夜一战。 然而夜战并非易事,他自己也并无十足把握。秦良玉所率土司兵派不上用场,若此时贸然下令全军出动,只怕引发营中混乱。 羽林军虽说身体素质与训练程度尚可,且夜盲症者不多,但也难以胜任夜战重任,这受限于当下的条件与技术。 最终,他决定冒一次险。 他派出陈广与刘松带领神机营两千老兵,携火炮与“万人敌”等火器,前往前线协助马祥麟。 刘松与陈广虽向来胆大,但深夜出征还是头一回,因此接到军令时神情格外严肃,带队出营时也格外谨慎,举着火把缓缓前行。 为防途中有人掉队或引发骚乱,二人各带亲兵,一人在前领路,一人在后压阵。 他们不断高声提醒士兵注意脚下,目光紧随前方火光,紧跟队伍,不得落伍。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顺利完成了皇帝交付的第一步任务,抵达前线后,二将立刻寻到马祥麟,了解当前局势。 在马祥麟指引下,神机营迅速架起火炮,对安邦彦的大营展开猛烈轰击。 安邦彦刚稳住阵脚,又被突如其来的炮火打得七零八落。 营中再次陷入混乱,无论将领如何嘶喊,都无济于事。 此刻的士兵只想逃离这充满火药味与烟尘的地狱。 两轮炮击后,马祥麟从夜战军中选出三百精兵,亲自带队,直扑敌营核心,意图一举击溃敌军。 官军与叛军在烈焰之中展开混战。 叛军虽乱,却仍有部分尚能抵抗,而马祥麟所率不过数百人,尽管有火炮与箭矢助战,仍难迅速突破敌营。战局陷入胶着。 此时的安邦彦站在中军帐外,对外围局势一无所知。 军营内四处奔逃,踩踏频发,他的军令传不出去,也收不到任何前线反馈,彻底失去了掌控。 局势彻底失控后,安邦彦只能派出自己的亲兵,进入战场斩杀那些惊慌失措、只顾逃命的士兵。 他本意是以血腥手段稳住阵脚,谁料这命令反而让局势更为恶化。 看到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亲兵竟像宰猪屠狗一样砍杀自己人,许多人为了活命,捡起地上的兵器奋起反抗。 冲突迅速升级,安邦彦的亲兵和主力部队,与收编的明军降卒和其他土司的士兵之间爆发激战,战场就在中军大帐附近。 一位骑在马上的年轻人怒火中烧,周围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他高声喊道: “我们又输了!安邦彦已无翻盘可能,现在只能各自逃命。你们跟我冲出官军包围,去云南另寻出路!” 此人正是不久前在泸州兵败逃走的奢寅。他突破官军封锁线、摆脱追兵后,立刻进入贵州,想要与安邦彦联手。 当时安邦彦正率军围攻贵阳,听说奢寅到来,心中顿感不妙,攻城的决心也随之动摇。 他清楚,奢寅会来贵州,不是因为兵败覆灭,就是急需援军。总之,奢崇明那边的情况一定极为不妙。 果不其然,奢寅一见面便带来噩耗:他父亲在重庆被处死,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经营数百年的永宁也被攻陷。 整个永宁宣慰司,逃出来的只有他与几百名残兵败将。无奈之下,他只得来投奔这位安姓叔父。 安邦彦听后震惊不已。 就在几天前,奢崇明还在西南威震四方,甚至自立为王,建立国号,风光无限。 他当时还心生羡慕,暗自发誓,待拿下贵阳后也要效仿称王,割据一方。 没想到局势转变得如此之快,四川官军战斗力竟能如此强悍?竟然有如此多的精锐部队?他一时之间难以理解。 奢寅告诉他,四川来了边军,作战凶猛,不输土司兵,还配备了火器,火力猛烈,他父亲正是败于火器之下。 安邦彦这才恍然大悟,追问起官军火器的具体情况,可奢寅对此也一无所知,他只是听从重庆逃出来的败兵所言。 第271章 名震西南的“小马超”! 而安邦彦之所以能及时撤军,也正是因为奢寅的到来。 奢寅一路虽是逃亡,却始终密切关注官军动向。 自从奢崇明被杀、永宁失守后,他与官军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绝不可能投降。他带着这些情报来找安邦彦,是想鼓动他出兵正面交锋,好为自己报仇。 但他只猜到了开端,过程与结局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安邦彦根本不是官军的对手。 在撤退途中,奢寅多次向安邦彦进言,称这支官军战力强悍,装备了威力极大的火器,提醒他务必小心应对。这些军队的作战能力远超地方卫所兵,绝不能轻敌。 但安邦彦充耳不闻,他认定即便是边军又能如何,终究不过尔尔。 他与奢崇明一样,只看表面力量,忽视了实战中的诸多变量。 奢寅费尽口舌,却始终无法动摇安邦彦分毫,最终只能作罢。 自此以后,他在安邦彦面前再不多言,不论何事,皆沉默以对。 安邦彦的狂妄自大终有代价。接连败北后,他不得不仰仗对这支官军更为了解的奢寅。 正是奢寅的判断与部署,才使安邦彦在官军步步紧逼之下得以脱身。 正当他准备重整兵力,再图反击之时,却突遭夜袭。 奢寅虽满心不甘,也只能接受现实。安邦彦已然战败,川贵之地已难立足,唯有逃往云南暂避。 然而局势动荡,想全身而退又岂是易事。 安邦彦所率部队在情绪激荡与形势突变中迅速瓦解。 他们不分敌我,逢人便杀。 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与内斗,迅速演变为更大的动乱。 此时的马祥麟,在进攻不利的情况下,果断带领这数百人撤离战场。 不少叛军尾随追击,却被赶来支援的官军一一歼灭,很快溃不成军。 这场动乱由官军夜袭引发,却演变为安邦彦自身阵营的混乱。 局势失控,自相残杀不断,混战持续整夜。 大火尚未熄灭,黔西外围军营尽毁,地上遍布叛军尸体与烧成漆黑的骸骨,数量之多难以计数,远远望去,尸骸遍布无尽。 马祥麟与陈广所率军队早已不见踪影。实则他们在昨夜叛军混乱之际便悄然转移,绕道直扑敌军侧翼。 朱由校于黎明初晓用过早膳后,立即下令全军轻装上阵,连粮草辎重也未携带,尽数留在营中。 随即大军分为三路,沿三条主要官道急速追击。 朱由校此番下达死令,务必要找到安邦彦,无论死活,务必见到真身。 他自己更亲率三千骑兵,朝息烽、修文方向疾驰而去,因他判断此地极可能是安邦彦的逃亡路线。 更何况一夜过去,安邦彦必定也已轻骑奔逃,如此远距离,唯有骑兵方能追及。 数万明军以黔西为核心,耗费数日,搜遍周边数个府县,却始终未发现安邦彦的踪迹。 逃亡的败兵之中,反倒是抓了不少俘虏,各地加起来差不多有八千人,多数是汉人,墙头草一般,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 这些俘虏日后无非是被编去做工,或干重体力活,朱由校绝不会让他们过得轻松。造了反就得付出代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在纳雍一带,一支衣衫褴褛的溃军正气喘吁吁地向南逃窜,奢寅骑在马上,不时怒声呵斥,催促他们加快脚步。 底下的士兵早已疲惫不堪,他们从重庆或泸州一路逃来,这半个多月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体力早就透支。 可奢寅顾不上这些,后面有官军紧追不舍,若不快点甩开,他的命就保不住,更别说以后东山再起了。 “首领,弟兄们真的撑不住了,一天到晚跑个不停,腿都要废了,让我们歇一会儿吧。” 奢寅回头看了眼身边的亲兵,个个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得厉害。 一停下来,有人靠在兵器上喘粗气,有人直接瘫倒在地,甚至有人突然昏死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把其他人吓得不轻。 他清楚这些人已经到极限了,只能下令原地休息,并派出身边的几个骑兵去打探官军的位置。 可还没等众人缓过气来,一名探子飞奔而来,说官军距离只剩不到五里,人马众多,让奢寅立刻撤离。 但此时的奢寅根本走不了,手下两百多人已经两天没吃没睡,哪还有力气。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摆开阵型,准备死战到底。 官军人多势众,但他仍有一丝希望,毕竟自己的人虽饿,对方恐怕也强不到哪儿去。 等官军真正出现时,他才彻底傻了眼。 这支官军虽然也不轻松,但队形整齐,军容尚在,而自己的人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高处的马祥麟俯视着这群溃兵,发现还有人骑马,立刻意识到,对面的领头之人身份不一般。 在西南,战马极为稀缺,能骑马又有护卫的,必然是头目。 而对面的奢寅,此时脸色都变了。 他怎会不认识这位名震西南的“小马超”。 一看到马祥麟出现,他就知道,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马祥麟率军缓缓压近,溃军在压力之下,不自觉地往后退缩。 若不是奢寅还在阵中,这支队伍早就溃散,各自逃命去了。 “不要慌,只要我们不怕死,拼死一战,才有活路。不然,就只能死在官军刀下!” “弟兄们,不要惧怕他们,官军也已是强弩之末。现在最关键的是意志和决心。等下听我指挥,奋勇冲杀,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奢寅站在阵前大声呼喊,语气激昂,希望激起士兵们残存的斗志。 第272章 终结水西安氏土司政权! 不远处的马祥麟将这一番话听得真切,却并未急于发动攻势。 追击了整整三天,若这么快便结束战斗,反倒显得乏味。 他命令士兵轮流吃饭饮水,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与精神,力求在最佳状态中争取胜利。 虽说马祥麟这边状况稍好,但他手下不过百余士兵,人数上仍处于劣势。 双方皆已疲惫不堪,因此马祥麟并无与敌硬拼的打算。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名骑马而立、年纪不大的敌军首领身上。 奢寅在阵前喊得嗓子发干,总算起到了一些效果。 士兵们终于握紧手中的兵器,开始认真准备迎战。 毕竟没人想死,只要有一线生机,谁都愿意拼尽全力去争取。 更何况,这些人本就是奢寅的亲兵,只要主将尚在,便会执行命令到底。 马祥麟等待已久,心中渐生焦躁。 他独自策马向前,仔细打量那与自己年岁相仿的敌将,总觉得面孔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再一抬头,他看见一面绣着“奢”字的大旗,心中疑团顿时解开,终于明白对方身份。 他当即高声喝道: “来者可是永宁奢寅?” 奢寅被认出,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万历年间,他们永宁彝族曾与石柱土族联手平叛,那时他正是领兵之人,而马祥麟尚是跟随秦良玉的一名年轻将领。 奢寅笑着说道,语气轻松: “当年匆匆一见,不想今日竟被‘马超’将军认出,实乃荣幸之至。”(马祥麟有“小马超”、“赵子龙”之称。) 面对奢寅这番言语,马祥麟神色冷峻,语气如刀: “奢崇明已伏诛,安邦彦大败,你们这些叛军早已土崩瓦解,为何还要负隅顽抗?” 奢寅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意落在马祥麟眼中,带着十足的轻蔑。 血气方刚的他怒火中烧,厉声说道: “我们也算旧识,我看你的士兵已无战意。为免伤及无辜,今日你我单打独斗,决一胜负如何?” “若我死于你手,你的部下皆可活命;若你死于我手,我的人也可安然离去。” 奢寅闻言一时无言,不敢作答。 马祥麟冷眼相视,又开口道: “如果不敢动手,我可以让你先出三招,你先攻击我,怎样?” 奢寅依旧沉默,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本事,绝不是马祥麟的对手。 与他单打独斗,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说单挑就单挑?战场上牵涉数百人性命,怎能当作儿戏?” 马祥麟大笑一声,随即举起马槊指向奢寅,讥讽地说: “让你三招都不敢动手?” “既然没有胆量,为何不早点投降?难道真要让这些亲兵陪你送命?” 他又朝奢寅身后那些残兵喊道: “凡是愿意放下武器投降的,皆可免除死罪。” “若仍执迷不悟,继续帮助逆贼与朝廷大军对抗,绝不宽恕。” “你们自己要明白,是愿意陪他死,还是跟我回去重新开始,重新做回我大明朝的子民!” 听闻有活命的机会,奢寅辛苦凝聚起的士气瞬间瓦解。 他高举长刀怒吼: “别听他胡说!我们干的是掉脑袋的事,就算皇帝愿意放过我们,那些官老爷也不会放过我们!” “你们难道忘了,他们是怎样压迫、欺辱我们的家人和族人的?” “朝廷那些官员,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坐在金銮殿里的皇帝,也从未关心过我们的生死。” “你们现在若相信他的话,就算侥幸活下来,日后也绝不会有好日子过。难道你们都忘记了,我们为何要起来反抗?” 奢寅再度提起那些关于压迫与民族仇恨的话语,说得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情绪高涨,重新燃起斗志。 一声令下,众人便跟随奢寅,向官军发起了冲锋。 马祥麟下令部下摆出防御阵型,自己则紧握马槊,策马单枪匹马迎向敌军。 见马祥麟如猛虎般冲来,气势如虹,奢寅竟一时被吓得呆住。 而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已被马祥麟一击刺穿或砍翻在地。 接连斩杀数人后,叛军士气已完全崩溃,人人惊惧万分。 马祥麟“小马超”的威名本就响亮,此刻又单骑冲锋,威慑力更胜一筹。 “这种残兵败将也想拦我?逆贼,受死吧!” 马祥麟大喝一声,纵马直冲,目标正是奢寅。 因无人能挡,奢寅想逃也无处可逃,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谁知仅仅一个照面,奢寅便被一槊刺倒。 虽未致命,却已气息微弱。 马祥麟骑马来到他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上满是轻蔑。 在奢寅临终之际,他还冷言讥讽几句。奢寅情绪激动,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气绝身亡。 随后,马祥麟将自己手下的两百多名亲兵尽数捆绑,一并带走,返回大方。 鲁钦的军队在完成天子交付的任务后,迅速布防,形成一道阻止叛军南下的封锁线。 部队逐渐向大方方向集结,沿途所见,尽是逃难的百姓与四散奔逃的败兵。 鲁钦依照皇命,将这些溃散士兵全部收编集中,统一看管后押送至重庆。 朱由校将重庆的监狱改作战俘营,所有被俘的叛军士兵皆被关押于此。 短短不到十日内,朱由校便基本平息了安邦彦的叛乱,攻占其核心据点——大方、黔西与毕节等地。 占领了贵州五分之一的疆域,传承千年的水西安氏土司政权至此终结。 安氏不仅是贵州最大的土司,更是整个西南地区各土司中的领袖,其影响力极为深远。 否则太祖皇帝也不会特意下旨,明确贵州宣慰司为西南诸司之首。 朱由校对这一土司势力毫无容忍之意,在局势稍稳后,立刻派出军队,分赴各地抓捕安氏族人,务求一网打尽。 无论是安氏直系亲属、旁支分支,还是他们的姻亲家族,凡与之有血缘关联者,皆未被放过。 第273章 剿灭安逆残部!封世袭罔替平南伯! 经过半个月的大规模搜捕,安氏家族被彻底铲除,清除得十分彻底。 令人震惊的是,安氏一族老少竟达万人之众,连朱由校也颇为吃惊。 作为首犯的安邦彦,不久前占据了一处地势险峻的山寨,带着数千残兵固守。 朱由校的部队以骑兵为主,难以在山地作战,只得紧急调遣秦良玉的土司兵前来助战。 同时将骑兵分散部署,封锁山寨下山的各条通道,彻底切断安邦彦的退路,将其困死在山中。 即便如此,他们仍花费了巨大代价才攻上山寨。 安邦彦眼看山寨难守,便带领残部在山林中与官军展开游击战。 朱由校深知自身不擅山地作战,遂将指挥权全权交予秦良玉,由她负责清剿安邦彦的残余势力。 他自己则驻扎山下大营,每日接收各地军情与政务要报。 此战以秦良玉的白杆兵与土司兵为主力,一万人马全数入山作战。 历时近十日,终将安逆残部彻底剿灭。 安邦彦在兵败之时选择自尽,他比奢崇明更早看透局势,这亦是他所能选择的最好结局。 若换作其他皇帝,或许人死之后便会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但朱由校并无此等胸襟,更无宽恕之意,对这类反叛典型,他自然要严惩不贷。 他当即下令,将安邦彦的尸体妥善保存,完整运回大方,并在城中最显眼处高挂示众,以震慑当地百姓。 待秦良玉前来复命后,朱由校即刻率领军队启程返程。 奢安之乱虽已平定,但他的西南之行远未结束,前路仍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 贵州宣慰司与永宁宣慰司中的诸多土司问题,必须尽快着手解决,否则久拖恐生变故。 若非他早先攻占了这两处叛乱的核心地带,并迅速派遣军队接管地方,以各种名目将这些土司首领软禁起来,恐怕局势早已失控。 对于这批土司头目,朱由校划分为三类人进行处置。 第一类,要彻查他们的背景、人脉与势力网络。 凡曾追随奢崇明与安邦彦起兵者,无论是直接参战,还是暗中资助粮草军械、兵马钱粮,统统按律严惩。 依大明律例,这些人本就该被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他们属于罪证确凿的叛乱分子,情无可原,朱由校甚至加重了刑责。 除灭族之外,他还特意下令,将那些对其极度拥护、甘愿为其效命的民众一并处决。 大明朝“以夷制夷”的策略本身无误,错的是朝廷缺乏铁腕手段,没有足够震慑力。 无论做什么事,首要心硬、手狠,不可犹豫不决、顾虑重重。 这类人大多已在交战中死于战场,或已被朱由校俘获,但难保仍有漏网之鱼。 这些日子,明军四处奔波,查抄、拘捕接连不断,抓回来的叛贼多达数千人。 秦良玉与朱燮元听闻后,立即前往御帐劝谏,请求对底层百姓从轻发落,至少不必尽数处死。 朱由校自然清楚,若杀戮过重,只会激起当地百姓对朝廷更深的仇恨,反而加速其脱离大明统治的念头,甚至引发更大的动乱。 但为了彻底扭转西南局势,实现真正的安定与民生恢复,这一步终究无法绕开。 汉人与少数民族之间的积怨早已根深蒂固,甚至超出了他所能调和的范围。 因此,他才不得不采取这般强硬手段。更何况,这些曾经有过劣迹之人,极易再度作乱。 倘若此次轻饶,将来定会变本加厉,再次作乱。 就像崇祯皇帝当年对张献忠、罗汝才等人的招抚,每次皆是“将亡则降,稍缓即叛”。 他们眼看局势不利,便向官员示好,表示愿弃恶从善;待到走投无路,又再次归降。 这类情形屡见不鲜,仿佛陷入一个无尽的轮回。 第二类人,则是那些既未起兵,也未协助平叛的土司。 这类人态度暧昧,脚踏两条船,暗中与奢安叛军勾结是常态。 不过比起那些充当炮灰的土司,他们更为狡猾,不到局势明朗,绝不轻易站队。 御林军在查办其他土司时,也会顺带探听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朱由校与他的亲信将领们平日往来时,也常借机旁敲侧击,试探口风。 执法队中的锦衣卫,最近都被派了出去,秘密查访这些人的过往行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朱由校从不相信有人能将事情做得毫无破绽。 只要发现一丁点蛛丝马迹,他都会立刻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次他决心铲除这个反叛势力的根基,务必将其连根拔起。 毕竟在大明朝,观望不前者比比皆是。这些人只会在局势明朗、胜算在握之时,才肯亮明立场。 第三种人,则是朱由校今后几年治理西南的重要班底。 像秦良玉这般忠君报国者,大有人在。 川地的苗族、壮族土司,也有不少愿为朝廷出力,为国建功的。 对待这些人,自然要给予礼遇,妥善安置,将其纳入自己的阵营。 虽说土司制度弊端不少,但归根结底,问题在于制度本身,而非人品。 水西安氏和永宁奢氏,数十年前也曾忠于朝廷,只是随着时局变化,才渐渐偏离了轨道。 短期内,若想迅速、有效地掌控四川与贵州,还是离不开当地势力的支持与配合。 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与作为君王的胸怀,朱由校当众亲笔拟写了一道敕命。 以秦良玉多年战功,以及其一家对朝廷的贡献,敕封其为平南伯,世袭罔替。 授其伯爵之位,兼任四川兵备使、提督军务总兵官,拜武将第三等右将军,赐将军印,并任右军都督府左都督。 特准其拥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 自此以后,四川全境军务皆由秦良玉统辖,包括右军都督府下属各卫所亦在其管理范围内。 但能否真正调动兵马,仍是难题。 五军都督府的调兵、练兵之权归兵部掌握,粮饷这一关键环节也被户部把控。 第274章 国中之国?!改土归流!! 秦良玉感念非常,未料自己身为女子,竟能获此殊荣与信任。 尤其是受封伯爵一职,更是从未敢想之事。 大明朝封爵何其艰难,堪比登天。 昔日李成梁被誉为百年来战功最卓着的武将,威震辽东数十载,也不过受封为伯爵,当时便引得满朝侧目,嫉妒者无数。 九边将士哪一个不眼红?哪一个不艳羡?连其麾下将领也皆心生羡慕。 由此可见,在大明朝,受封爵位的分量之重,意义之深。 秦良玉的功绩,比起李成梁来说,本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她心中忐忑,深感惶恐,连忙向天子请辞。 然而天子却亲手将写好并加盖玉玺的诏书递到她手中,缓缓说道: “昔日平阳公主统领娘子军,随唐太宗南征北战,被比作卫青。” “朕的秦良玉将军,多年披甲,身经数十战,屡次平定西南叛乱,所率白杆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至今未尝败绩,战功赫赫,就连九边重镇的将领也少有人能及。” “秦将军与平阳公主相比,难道逊色了吗?难道还配不上一个伯爵之位?” 秦良玉低头不语,她万万没想到,天子竟将她与古之名将并提。 “西南若无将军,不知会乱到何等地步。那些心怀不轨的逆贼,正是畏惧石柱的白杆兵,才不敢轻易作乱。世人常说,只要石柱有秦良玉在,西南便不会动荡!” “更难得的是你忠君报国,即使夫君蒙冤而逝,你未曾有一句怨言;朝廷军令一到,你便不顾千里奔波,率军北上支援辽东。” “如此忠臣,国之栋梁,岂能因性别之别而轻视?朕虽不才,但尚能明辨忠奸。” “将军虽未立下惊天动地的大功,然以女子之身,守护一方百姓安宁,为朝廷排忧解难,已属前所未有。” 秦良玉感动至极,泪水止不住地落下,连声叩谢皇恩,当场跪拜,行三跪九叩之礼。 殿中众人皆面露喜色,无论是秦良玉的亲人,还是她手下的将领,亦或是前来朝见的各地土司首领,心中各有欢喜之意。 马祥麟夫妇自是欣慰,母亲征战一生,今日终得圣上嘉奖,身为子女,与有荣焉。 秦邦屏等人则心生期盼,他们暗想,秦良玉受天子如此倚重,秦家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有望成为西南第一望族。 其余一同受召的土司首领也十分欣喜,他们看到天子胸怀宽广、赏罚分明,对自身而言亦是吉兆。 众人静候着,看天子是否还会继续封赏,下一个受封之人是谁。 不少人已将目光投向秦邦屏,心想他极有可能成为继秦良玉之后,第二位受封之人。 谁知,天子封赏秦良玉之后,便再未提及其他封赏之事。 反倒安然坐在椅上,慢慢饮茶,眼神中透出一丝意味深长。 片刻后,朱由校开口说道: “明白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奢安之乱是结束了,可眼下远不是庆贺的时机,你们的赏赐,也还不是现在兑现,要再等些日子。” “等朕把西南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回京城后与文武大臣共同议定,依据你们各自的功绩,给予应有的封赏。” 他们原以为,皇帝这次召他们进京,是为了举行一场隆重的庆功典礼。 可等来等去,最后只加封嘉奖了秦良玉一人? “战事虽已平息,但后续的安顿也不能马虎,奢安两个叛贼引发的战乱,规模不小。” “四川南部,连带大半个贵州都被卷入,百姓死伤数以万计,战祸波及两省之地。” “原本安居乐业的人家,如今被迫背井离乡,沦为四处漂泊的流民。” 他转头望向鲁钦等人说: “你们的军队,良莠不齐,老弱病残者不在少数,奢崇明看不起你们,也并非没有理由。” “这些问题必须一一解决,否则西南难有安宁之日。” 半月后,这半个月里,朱由校将重点放在土司问题上,每日审核的人数多达近千人。 被处决的大都是罪行昭彰之人,以及叛贼的亲信党羽,因此朱由校批复时毫不迟疑,心中毫无负担。 他借此契机,正式宣布推行“改土归流”政策,先在永宁、大方、黔西等地试点,全力落实朝廷的新制度。 等制度进一步完善后,将在天启二年前,在四川、贵州两省彻底废除土司旧制。 至天启五年之前,大明境内,不允许再有任何世袭的土司存在,不能有“国中之国”,一个国家、一个政权,只能发出一个声音。 无论是汉人还是其他族人,只接受朱由校这位皇帝、大明朝廷的统治。 以秦良玉为首的一批忠君派土司,当场表示支持,并承诺全力协助朝廷推行改土归流。 他们之所以愿意配合,是懂得“舍车保帅”的道理。他们清楚,现在若与皇权对抗,绝无善终。 外面那一座由叛贼首级堆成的小山,至今仍未掩埋。 他们也看出,皇帝并非那种卸磨杀驴之人。 既然能大大方方地给秦良玉拜将封伯,只要自己诚心归附,好处自然不会少。 十一月的四川,天气渐渐寒冷。 朱由校夜间出巡,必须披上厚厚的棉衣,以免被寒风侵袭。 这场战乱之后,川贵两地,不知又将有多少百姓因饥寒交迫而死。 “改土归流”政令一出,便在两地激起巨大波澜,不论是土司、百姓,还是当地官员,无不震惊异常。 原本以为,皇帝已经惩治了不少人,抄没了多家府邸,应该到此为止。 未曾想到,皇帝的雄心竟如此之大,竟然意图一举铲除延续千年的土司制度。 无论是唐朝、蒙元,还是本朝太祖皇帝,都曾试图革除土司制度,但无一例外都未能成功。 每次朝廷与土司发生冲突,朝廷不仅未能取得明显优势,反而常常陷入被动局面。 蒙古骑兵的马匹不可谓不快,弯刀不可谓不锋利,他们征服了大片土地,却也只能做到压制,无法彻底根除土司问题。 陛下这次未免太过急于求成。 仅仅取得几场胜仗,消灭几个强大家族,就以为能够高枕无忧? 第275章 不就是缺官员吗? 这些官员在地方任职多年,虽然对普通百姓盘剥压榨,但对于那些掌握兵权的土司,他们向来能避则避,不敢轻易招惹。 连朝廷官员都如此态度,真正的“受害者”——各族土司的反应更是可想而知。 得知皇帝亲自来到西南,他们立刻联合上奏,表达“忠诚”之意。 这奏章中还隐含着威胁:我们一齐反对,看你敢不敢动手。 为了扩大影响力,他们还大肆贿赂地方官员,请他们也呈递奏疏,向皇帝陈述利害关系。 这些奏疏中提到,一旦失去土司协助治理地方,各族之间势必纷争不断,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局面将难以控制。 届时朝廷不得不出兵镇压,拨款赈灾,重建战后秩序,耗费将难以估算。 朱由校看完这些奏本后,当着将领和亲近朝廷的土司首领之面,直接将奏章扔进火炉,付之一炬。 火焰映照在这位年轻皇帝的脸上,配上现场气氛,使得朱由校显得格外威严。 “当初朕领兵征战,平定叛乱时,这些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朕要改革,倒是一堆劝谏的折子堆满案头。” “朕常在想,他们是效忠朝廷,还是效忠土司?” “他们到底是朕的臣子,还是那些首领的家臣?” “以前他们干的那些贪赃枉法之事,以为朕真的一无所知?” “朕曾经放过他们一马,没追究过往,现在反倒敢来阻扰朕了。” 话音未落,他便从腰间取下玉佩,随手递给站在一旁的马祥麟,威严地说道: “瑞征,带着朕的玉佩和圣旨,到营外调动五百御林军,一千虎贲卫,去抓人。” “臣遵旨!” 朱由校早已对这些地方官员忍无可忍。 先前因战事紧张,不便轻举妄动,如今正是清理的时候。 世人总讲,京城里的大官们嗜血成性,吃人不吐骨头。但他们根本不清楚,论起祸害百姓的本事,地方官可比京城里的狠多了。 朱由校一路行来,所见四川、贵州的百姓,脸上全都看不到半点喜色。 走进他们的屋舍,踏进他们耕作的土地,映入眼帘的,只有四壁黄土,荒草丛生。田地干裂贫瘠,粮食产量微薄,几乎难以维生。 这地方离京城太远,朝廷早已鞭长莫及。这里既有官府,也有乡绅,还有土司与盗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上骗朝廷,下压百姓,坏事做尽。 朱燮元心中隐隐不安。陛下似乎太急进了。改土归流的政策才刚开始推行,怎么又要拿地方官开刀? 还有一事令人担忧——倘若将这些官员都抓了,以后谁来做事?谁来执行政令,监督地方? 这个问题,朱由校早已想过。不就是缺官员吗?大明从来不缺想当官的人。 此前在京师被他革职的二十多位官员,如今已随着那辆御驾空车到了达州。他只需一道圣旨,这些人立刻就能重新上任。 原本他是打算让这些人彻底消失的,但再三思量之后,把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和当地官员一比,发现他们竟还有可用之处。 这些人虽然也曾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但至少还没堕落到只知贪图享乐、丝毫不干事的地步。 他们敢于顶撞皇帝,挑战皇权,确实罪该万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正因他们过于看重功名,想要名垂青史,才选择了最激进、最直接的方式去博取声名。 其实,明末文官中,大多数都罪责深重。但这些罪行之间,也有差别,有层次。 比如地方官与京官,若要比谁更狠毒、更黑心,毫无疑问,京官远远比不上地方官。 那些年轻的京官,尤其四十岁之下的,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渴望飞黄腾达、名声远扬。 每个人都想着做出一番事业来,让士人圈子刮目相看,将来好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等百年之后能在史册上留个名。 可当他们发现仕途受阻,晋升无望,或者自认才能不足、难登高位时,心态便会迅速转变。 极少数人会因此更加努力,提升自我,奋发向上,以求突破瓶颈。 但大多数人则会彻底放弃,破罐子破摔。既然功成名就、青史留名已成奢望,那干脆就放任自流,彻底堕落。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与查访,朱由校对川贵一带的局势已有大致了解。 哪些地方必须严查,哪些地方可以缓一缓,他心中已有决断。 因此,当朱燮元表达忧虑并劝阻时,朱由校直接干脆地回应道: “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人,难道朕今天杀了几个贪官,大明朝明天就要灭亡了?” “天下百姓会因为这几条该死之人,就活不下去了吗?” 朱燮元无话可答,只能退回原位,默不作声。 马祥麟领旨之后,立刻在营帐外集结一千五百名骑兵,以三百人为一队,分别奔赴各地府县,抓捕名单上的官员与小吏。 凡是反对朝廷改土归流政策的,还有上奏皇帝请求宽恕或劝谏的,马祥麟一个都没有遗漏,全都依照皇帝的指示缉拿归案。 许多官员还在家中欢喜,盘算着上次哪位土司送来了多少金银财宝、多少田地房舍。 可还没来得及笑完,就被军队抓走,关进了牢中。 土司们得知皇帝竟然完全不顾官员的劝阻与反对,纷纷震惊不已。 一些实力弱小、缺乏胆识的土司,已经打算接受现实,听天由命。 而那些实力雄厚、底蕴深厚的一些首领,虽然心中万分不满,但真正要起兵对抗,他们也缺乏那份勇气。 毕竟,连拥有十几万军队的奢崇明和安邦彦,都被皇帝顷刻之间剿灭,他们比起奢、安二人,差距甚远。 有人提议,暗中集结各家的精锐力量,直扑皇帝所在的中枢之地——大方。 只要擒获了这个年轻的皇帝,他们就有了与朝廷讨价还价的资本。届时,改土归流的政策自然作废,整个大明朝都得听他们的安排。 第276章 朱明的小皇帝就在里面! 这一计划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他们在分析局势和官军控制区域后,精心找出的破绽。 皇帝的触角伸得太远,胃口太大,竟想将四川南部与贵州北部的土司势力一口吞下,未免过于自信,真以为他们只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不会反抗? 他们早已摸清,官军总共不过六万人,都是川中精锐。 一万多名成都军驻扎在永宁,由朱燮元统领。 而朱燮元此刻正随驾在大方,皇帝的御营之中。 两万卫所军也被分作两部,一半返回成都,另一半驻守在安顺、普定等地,封锁通往贵南与贵西的道路。 其余的军队也都分别驻守在各族群之间的关键区域,控制着交通要道和关口寨堡。 经过这般分析,他们确认,皇帝在大方的御营身边守军,仅有一万多人而已。 尽管如此,这区区一万余人,仍旧让他们心生畏惧。 但这个计划还是得到了十多个首领的赞同。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与特权,他们愿意冒险一搏。 他们不愿像那些被皇帝招安后不知所踪的首领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骨都无从寻觅。 这是他们所能聚集的最后一搏之力。尽管眼下参与密谋的仅十几家,但只要加紧联络,他们相信,那些失去首领的土司终将忍无可忍。 当所有官员都被拘押之后,原本人心惶惶、动荡不安的川贵地区,忽然陷入了一种异常安静的状态。 土司们不再喧闹,表现得格外恭顺,凡是皇上的旨意,皆一丝不苟地执行。 外人看来,各族土司已彻底顺从,愿意接受朝廷推行的新政。 但在朱由校眼里,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 他早已部署军队,表面上是驻防维稳,实则暗中调遣了大量兵力,只等他们起兵造反,便可雷霆镇压,再立新功,巩固威望。 然而现实却与设想大相径庭。 难道是他判断错了这些人?他们真的没有反意?还是没有造反的胆量? 这个疑问折磨了他整整两天两夜,他始终无法理解土司们的用意。 直到一位布依族土司首领深夜前来觐见,朱由校才得知背后真相。 得知土司们的意图和安排后,朱由校立刻命人起草几道手谕,交由十几个“夜不收”分头连夜送出。 他必须立刻调集部队,向自己所在位置靠拢支援。 他低估了这些土司的能力。原本以为他们粗鄙无文,缺乏谋略,性格暴躁,必定会立刻起兵。 没想到他们竟会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策,与他斗智,而他竟真的落入圈套。 他们的判断和部署极为精准。眼下他身边仅剩下不到七千守军,且多为神机营士兵,不擅长近战。 朱由校已无暇再去分辨那位布依族首领所说是真是假,这的确是他部署中的一大漏洞,但如今补救尚不为迟。 随即下令马祥麟扩大营地警戒范围,神机营的火炮火铳全部装填火药。 同时收缩兵力,扼守周边要地与地形有利之处,做好万全防御准备。 御营中“夜不收”不断进出,每三人一组,每隔一个时辰出发一次,以营地为中心向外展开地毯式巡查。 次日凌晨,正在帐中休息的朱由校突然惊醒,是被远处的炮声震醒的。 他刚起身,马祥麟便带护卫闯入帐中,值守的锦衣卫和御林军亲卫也拔刀出鞘,将已走到外帐的皇帝团团围住。 确认皇帝安然无恙后,马祥麟立刻单膝跪地,右手将武器置于地上,急声禀报: “启奏陛下,军营北面遭遇敌人偷袭,已被我神机营火器阻于营外,臣请陛下立即转移,御林军三百护卫已在帐外待命。” 朱由校张开双手,两名近卫立刻从架子上取下盔甲,为皇帝披挂整齐。 他一边穿戴一边说道: “不必转移,不过是几个不自量力的宵小罢了。传旨各部,按原定部署进入各自位置,准备固守待援。” 马祥麟领命而去。 过了一阵,帐外不只是火炮的轰鸣声了,朱由校还听见了火铳的射击声,甚至夹杂着隐约的喊杀声。 他神色凝重,这支偷袭而来的土司部队战斗力远比想象中强悍,竟能这么快逼近军营,人数也远超预期,至少有三四千人之多。 更令他惊讶的是,他们竟藏匿得如此巧妙,连夜不收和哨探都未曾察觉。 但他并未慌乱。早在上午,他便下令神机营清理了射击死角,确保火力可以全面覆盖。只要火铳不停,敌军就难以突破防线。 又过了一段时间,朱由校粗略估算了一下各部的距离与行军时间,判断秦良玉的援军不到一个时辰便可赶到。 面对猛烈的炮火轰击,这支由近十个族群、三十余个土司联合组成的精锐部队,并未退缩半步。 一个满脸胡渣、面色黝黑的大汉,一手高举火把,一手挥舞长刀,指着前方大营怒吼: “朱明的小皇帝就在里面!只要打破狗官军的防线,冲进去,朝廷的金银珠宝、美女田地就归我们所有!” “别怕他们的火器,那些东西撑不了多久!再坚持一会儿,等你们的刀砍进亲卫的脖子,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了!” 这支军队的成员,不是各族首领的亲信心腹,就是对朝廷有深仇大恨之人。 在首领的煽动和重利诱惑之下,他们早已无所顾忌。 这些人本就一无所有,迟早要跟着头目拼命,此刻更是个个奋勇向前,仿佛真不怕死。 这次行动,他们出动了一万余人,全是各族挑选出的青壮勇士。 为了确保一击得手,他们不惜血本。 将所有积蓄的物资尽数取出,一万多人,全都身披不低于边军标准的铠甲,所持武器也皆为精工打造的上品。 这场决战,关乎土司们的生死存亡。 为了不让官军察觉行踪,他们连山间小路都不敢走,直接翻山越岭,穿越密林而来。 第277章 白杆兵到! 好在如今天气已转为寒冷,若是盛夏时节如此行动,恐怕还未交战,便已被毒虫叮咬致死,或是疫病蔓延夺命。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士兵失踪,染病者也不在少数,其中重病者更是失去了作战能力。但土司联合部队已然顾不上这些损失,比起目标的分量,这点代价他们还承担得起。 他们清楚官军火器威力巨大,杀伤力极强,因此不敢如以往般一拥而上,白白送命。 他们将兵力分散,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一旦某处难以突破,便迅速转移,与其他方向的队伍汇合继续进攻。 其实,他们在子时便已接近朱由校的营地,只是夜色太浓,黑暗中连行进都要彼此拴着绳索,慢慢摸索,唯恐有人掉队。 更何况,此次目标是皇帝的驻地,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几次,他们悄悄逼近官军火铳兵,可很快便被虎贲军击退,令带队的几位首领焦急万分。 转眼烈日高悬,时间飞逝,他们仍在山林之中徘徊,始终未能踏入御营一步。 若再拖延下去,即便其他官军未回援,那位小皇帝恐怕也早已撤离。 几位首领商议后一致决定,不能再这般强攻下去。 整整一个早上,他们寸步难进,死伤人数已达数千,尚可作战者不过勉强七成,却被官军牢牢压制在此地。 于是,众人停止了这一个多时辰不顾性命的进攻,各路兵马纷纷撤回休整,打算集中力量,重点突破官军防线。 此时,神机营的士兵终于得以休息片刻。 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仍心有余悸。 对面那种不要命的冲锋方式,对于这些尚未经历真正战场、第一次亲身面对生死搏杀的新兵而言,犹如后世之人观看恐怖片一般,令人难以承受。 更不用说,这是他们第一次长时间连续使用火铳作战,对身心都是极大考验。 作为火铳手,必须保持冷静,精准完成装药、点火、射击等步骤。 因人数不足,三段击战术执行得极为紧张,节奏一点也慢不得。 幸运的是,这次他们准备充足,火药与备用火铳数量足够,能够持续射击,不虞补给中断。 这一连串环节容不得丝毫差错,否则防线极易被突破。 若非马祥麟亲自坐镇指挥,压阵督战,恐怕敌军早已攻入御营。 马祥麟此刻神情凝重,尽管战场上他们一直压制着敌人,但整个过程都处在敌军箭雨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对射。 即便有铁甲护身,伤亡依旧不可避免。对眼下兵力本就紧张的马祥麟来说,数百士兵的损失,使得整个防线都显得摇摇欲坠。 短暂休整后,土司一方再度发起进攻。 这次不少首领亲自披挂上阵,带头冲锋,意在鼓舞士气,一举突破官军防线。 可这些土司首领还未施展身手,侧翼方向突然杀出一支军队,身着白色棉甲,手持长杆木枪,迅猛发起袭击。 因土司将主力尽数投入御营进攻,导致后方空虚,白杆兵几乎毫无阻碍地直插敌阵,顿时让土司军队陷入混乱,腹背受敌。 一名首领怒吼着不甘地喊道: “怎会如此?官军援军怎会来得如此之快?莫非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我们上当了!” 匆匆赶到战场的秦良玉,第一时间便率亲卫直奔御营。亲眼见到皇帝安然无恙,她才放下心来。 随后,她以未能及时救驾为由,向皇帝请罪。 朱由校微笑着将她扶起,连声说无妨,反倒出言安慰她。 由于白杆兵及时抵达战场,打乱了土司的进攻部署,加上此前连番攻营已造成大量伤亡,士气与体力都严重消耗。 白杆兵作为一支新鲜战力加入后,与羽林军配合,迅速发起反击。 土司军队被打得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节节败退,很快便出现溃逃之势。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激战与追剿,这支由数十家土司联合组成的精锐部队,最终被彻底消灭在御营之外。 此战之后,川贵两地的土司势力几乎被一网打尽,别无他路可选。 其首领及核心人物,不是被朱由校定罪处死,就是在混战中丧命。 剩下的要么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要么就是像秦良玉这样忠于朝廷之人。 土司阵营中,无人再敢出面表达一丝异议。 随着这股反抗力量被彻底清除,朱由校再无后顾之忧,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进改革。 所有涉案官员皆被定罪,依据大明律例,分别判处斩首、腰斩、灭门等刑罚,全部抄家问罪。 原本以为抄家不过寻常手段,结果却出乎意料。 这些偏地官员的财富,并不逊色于此前京城的那些朝臣。 当然,比起侍郎尚书这类高官,还是稍逊一筹。 西南地区贫困,世人皆知。四川或许稍好些,云南与贵州则确实穷困不堪。 朱由校原以为此番最多能筹得几十万两银子,用于此次战事的赏金与战后重建。 这次查抄竟得银两超过二百万,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原先低估了他们的办事效率,对待搜刮民脂民膏一事,确实够狠,毫不留情,几乎断了百姓的生路。 也难怪当地民众那么容易就被奢崇明与安邦彦煽动起来反抗朝廷。 这笔银两,朱由校已不打算纳入内库。西南百姓实在困苦,积怨太深,他需要用这笔钱安抚人心。 这些钱财本就应属于百姓,如今算是物归原主,也能为他赢得民心,留下仁政之名。 大批官员被处决,但地方事务仍需继续运转。他们的空缺,朱由校准备交由那些从京城逃过一劫的官员来填补。 他还从邻近几省调任了近二十名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文官到四川与贵州,这些人大都尚有抱负,愿意做事。 其中多数来自都察院的御史,这些人虽能力有限,但相比之下更值得信赖。 常说“无官不贪”,虽是偏激之语,却也不无道理,至少揭示了官场中不少隐秘的腐败。 世人皆知,明末许多官员不务正业,热衷于争权夺利、相互攻讦,甚至对皇帝肆意批评。但那样的全面腐败尚未来临,眼下朝廷虽有弊病,相较崇祯年间还算清明。 第278章 人口与土地 而这些御史们虽缺乏突出才干,但只要朱由校制定出明确规章,落实政策,上下贯通,依他设定的模式执行,应当不会出大差错。 因为他们皆属戴罪之人,所任职务也皆为代理,随时可能被替换或治罪。 为激励他们尽职尽责,朱由校特地召见他们,并当众承诺: 只要将所交任务完成得当,可酌情减免罪责,保留官职。 若有人表现出色,超额达成目标,还可恢复原有官职,或调往其他部门担任合适职务。 这些官员一路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护送”他们的羽林军丝毫不讲情面,每日只按时提供三餐,其余一概不管。 他们必须紧跟军队步伐,不得掉队,否则当日便无饭可吃,脚底水泡反复溃烂,苦不堪言。 更让人难忍的是,士兵们吃的是米饭与肉干。 而他们只能喝粥啃馒头,且定量供应,每人一份,不管是否能吃饱。 连续两个月的清粥馒头,再加上长途跋涉数千里,这些原本养尊处优的文臣们,如今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身体极度虚弱,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他们心中充满悔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与皇帝作对。比起现在的折磨,他们宁愿当初直接被拉到菜市口砍头来得痛快。 倘若能重来一次,那天在朝堂之上,他们一定会沉默不语,绝不会再犯上作乱。 没想到,他们真的等到了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众人感动得泪流满面,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并表示定不辜负皇恩浩荡。 对于官员的安排、政策的制定与实施目标,朱由校早已规划清楚,一一部署妥当。 现在,只等这些官员熟悉当地情况之后,便正式展开执行工作。 至于那些试图夜袭营地的土司,朱由校在查明身份后,下令将其所有亲属全部处决。 自进入四川,开始讨伐奢崇明以来,朱由校一直在扩充财源。这些土司虽说不算巨富,但也各有积蓄。 所缴获的钱粮物资,总价值高达数千万两白银。 其中最为宝贵的就是粮食,共计超过一百万石。这对于目前国库空空如也、穷困潦倒的朱由校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至于白银,缴获总数约为六百多万两。他们手中囤积的铜钱与通宝,换算下来也值数百万两银子。 黄金数量却少得可怜,几十家土司加在一起也不过万余两。朱由校甚至怀疑是不是被人贪污转移了。 不过细想之下,也并非不合理。 虽然大明朝当前主要流通白银与黄金,但这些稀缺货币大多掌握在东南沿海和南方的商人、士绅豪强手中。 另有两成被官绅集团掌控,他们通过贪污受贿等手段,从各个阶层聚敛了大量金银。 一个堂堂户部国库,一个正统政权,所掌握的硬通货却不足社会总量的三成。 国家怎么可能不穷?财政怎么可能有起色? 再看四川与贵州,不论是商业还是农业发展,都远远落后于其他地区。 而这些土司,长期盘踞一隅,互相争斗,势力从未真正向外扩张,几乎处于封闭状态。 他们与掌握主要资源的权贵阶层毫无往来,更谈不上经济上的联系,所以黄金白银自然难以流入他们手中,数量稀少也就不足为奇。 然而,从他们手中收归朝廷的土地与宅院,其价值远非几百万两白银所能衡量。 单是永宁宣慰司与贵州宣慰司的总地盘,就足以抵得上半个贵州的面积。 虽然多数地方地势险峻,但有总胜于无。至少当下可以迅速缓解土地兼并所带来的社会问题。 朱由校下令,对各地土司所辖的族群与人口进行彻底核查。在明确户数之后,便着手重新编户。 他打破原有的户籍与居住格局,对民众进行重新安置。 同一族群不得集中于一处,尤其曾经聚居的群体,必须分散至彼此无法联系的地区。 地方治理方面,照常设立府、县、里甲制度,并派遣官员前去管理地方事务。 对于清查出的良田,则依据每户人口数量,进行合理分配。 但这些土地并不归百姓所有,也不归地方官府,而是直接归属朝廷,由户部统一管理。 明末所面临的问题,其实也是历代封建王朝晚期的共性问题。 百姓不满情绪高涨,起义不断爆发。 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在于人口与土地之间的矛盾始终无法解决。这种困境,甚至延续至民国时期仍未根除。 在工商业尚未兴起的年代,土地是唯一的根基。它不仅关乎百姓生计,更是一个王朝稳定的核心资源,是皇权得以稳固的关键所在。 可耕种的土地有限,不会像人口一样自然增长。 除非国家主动开疆拓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组织移民,引导开荒。 辽东便是一例。明朝建国之初,太祖皇帝便大力开发辽东,派遣辽王率重兵驻守广宁,平定东北地区的部落与外敌,为开荒提供稳定环境,意在将其打造成北方军事重镇。 一旦完成开发,军队实现自给自足,便可出兵配合关内明军夹击蒙古。 可惜,这一战略尚未完成,便中途夭折。 开垦新地不仅需要人力,还需时间让土地变得肥沃。 这也是为何汉人王朝在掌控十八省之后不再扩张——适合耕种的土地已经足够。 对一个依赖土地与粮食发展的王朝而言,再向外开拓便显得得不偿失。 土地无法增长,人口却持续增加。 能分配的土地越来越少,百姓温饱难继,王朝自然走向衰落。 万历十五年以前,为何被视作自正统年间以来,明朝最富足、百姓生活最安定的时期? 原因在于张居正的改革与“一条鞭法”的推行。他重新丈量全国土地,并进行合理分配,使资源暂时达到平衡,民生因此得以改善。 第279章 土地必须国有 每当一个新的、充满活力的统一王朝建立之初,为何国家经济总能迅速繁荣起来? 其关键在于资源的重新分配。 长期战乱之后,百姓渴望安定生活,而此时往往地广人稀,土地成为最宝贵的资源。 农民最渴望的事,莫过于拥有一片良田,能够自给自足,衣食无忧。 然而,历朝历代从未真正重视土地私有化的隐患,也未曾意识到土地国有化的重要性。 如此关键的资源,竟被完全掌控在士大夫阶层与地方豪强手中,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失误。 官员们即使明白其中危害,也绝不会如实禀报皇帝。 因为他们本身便是既得利益者,怎会轻易放弃财源? 历代皇帝之中,四百余位里,唯有朱元璋真正关心百姓疾苦。 其余帝王,大多将百姓视为草芥。 即便有皇帝察觉隐患,也多在王朝衰败之时,早已错过最佳时机,再难扭转局势。 以明末为例,小冰河气候导致粮食减产,内部动荡不安,外部又有强敌压境。 此时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直接冲击国家财政,危害成倍增长。 土地作为国家根本资源,怎可落入私人之手?又怎能让它成为官绅士族对抗朝廷的资本? 因此,朱由校决心改革。 他深知,土地必须国有,绝不能允许私人占有。 国有化虽是封建王朝发展的必然选择,但一旦推行,便会打破现有的脆弱平衡。 这等于向天下所有地主豪强、官绅士族宣战。他们必将激烈反对,甚至策动“民变”,以此逼迫朝廷让步。 万历年间,皇帝只是收回部分矿税,便引发激烈对抗。税监遭殴杀,谣言四起,民心骚动。 如今若要推行土地国有,无异于断其根基,其反抗之烈可想而知。 正因如此,朱由校只能选择从边远地区入手。 他最终决定,在信息闭塞、交通不便的西南地区先行试点,并找寻一个合适的名义,以免引起过多关注。 他反复思索,最终以“时局动荡、民族融合”等理由,宣布将部分土地收归国有,暂定五年为限。 在这五年中,土地归属朝廷,百姓可继续耕种,但须向朝廷缴纳租用费用。 此费用不经过地方官吏之手,而是由皇帝亲自指派官员与钦差大臣南下督办,直接收取。 这样的安排或许会让某些官员心生疑虑,但总比公然宣告要稳妥得多,至少他们不会仅因一点怀疑就轻易采取激烈手段。 接着,他发布了一道旨意,凡受此次战乱影响的地区,一律免除一年赋税。 而那些因战乱重新分配土地、重新编入户籍的人家,则免除两年赋税,三年内租赁费用也相应减少。 若百姓缺乏耕作所需的器具,朝廷将根据实际情况提供一定支持,包括农具与种子。 其实朱由校原本打算直接免除五年赋税,以土地国有化的时间为基准。 可他的力量尚不足以与那些势力彻底撕破脸面,也未到公开对抗的地步,因此不得不有所保留。 五年的缓冲期,足够他完成许多布局。只要安顿好百姓,解决关外的老奴问题,他便能集中精力应对更大的麻烦。 在大明,赋税的主力始终是底层的普通民众。 即使这五年继续征税,所得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对整体财政毫无决定性作用。 这些穷苦人家实在太过贫困,别说多余的粮食钱财,就连一口完好的铁锅都难寻。 若他不设法扶持他们、理解他们的困境,还一味索取,那与那个只知加税的朱由检有何分别? 他们早已被压榨得只剩一条命,甚至这条命连一顿饱饭都换不来,卑微得如同泥土中的尘渣。 在西南这种极度贫瘠的地方,收一年的全省税粮,可能还不及他去江南抄一家大户来得实在。 这样不仅来钱快,也不会伤及无辜,反而能在百姓心中树立明君的形象,可谓一举数得。 再说大明的税制本身就混乱不堪,早在太祖皇帝时期就明确规定: 百姓所交赋税与官员俸禄发放,都必须以实物计算。 也就是说,百姓用粮食作为货币上缴赋税,朝廷也只收粮食,或布匹绸缎等有实际价值的物品。 这套税制在明初,也就是宣德以前尚能运转,但随着时间推移,弊端很快暴露无遗。 更糟糕的是,这些漏洞被文官们抓住,渐渐地,税制也如卫所军户制度一般,变得扭曲失衡。 当时的大明尚未进入银本位时代,白银虽可用作流通,却未成为主流货币。 朝廷曾发行洪武通宝与官方宝钞,试图取代市场上的主流交易媒介。 可最荒唐的操作也在这里——朝廷发行的货币,自己却不愿回收,导致士绅官员都不敢使用这些铜钱和纸币。 最终的受害者,还是那些不懂朝政、不明真相的普通百姓。 他们辛勤劳作,顶着风吹日晒种出粮食,再通过市场与官方两个渠道,把原本珍贵的粮食换成了没人愿意收、不断贬值的通宝和纸钞。 这样一来,刚建立不久的大明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大受影响,留下了极坏的印象。 而之后的每一位皇帝,只要一上位,就好像是要立刻展示自己的威严。 他们急不可待地铸造出永乐通宝、洪熙通宝之类的货币,连纸钞也要换成带有自己年号的才算满意。 这还不算什么,最令人费解的是,每当一种新货币发行,前一位皇帝所用的通宝与纸钞就立即被宣布无效,无法继续流通。 那些家里还存有旧币的人,真是欲哭无泪,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 至于想通过官府回收或者兑换,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事。即便旧币在世时已经大幅贬值,更何况如今连皇帝都换人了。 那些拿着旧币跑到官府讨说法的百姓,能不被打一顿赶出来,就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第280章 军镇制度 从正统十四年的土木堡之变开始,整个大明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权迅速衰弱,朝廷对朝堂与地方的掌控力全面下降。 这些人在尚未真正掌握实权、没有站稳脚跟之前,竟敢在景泰皇帝面前,于奉天殿上当众打死锦衣卫指挥使。 由此可见他们胆子有多大,野心有多强。 而当时的皇帝朱祁钰,面对文官们在他面前打死自己的近臣,居然一句话都不敢说,坐在龙椅上被吓得呆若木鸡。 这无疑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在打死了锦衣卫指挥使之后,他们又以“清除王振余党”为由,再打死两人,并且不等皇帝点头,就将王振全族诛杀。 可怜的景泰皇帝,刚刚被推上皇位,就遇上如此血腥场面,哪里经得起这种打击,当场吓得逃回后宫。 他在朝堂上的沉默不语,以及事后的冷处理态度,彻底失去了厂卫的信任。 没有人愿意再为这样一个软弱的皇帝卖命。 他从此孤立无援,没有帝王的手段,也没有过人的天赋,在文官面前完全不是对手。 就在那时,文官的权势已经压过皇权一头,之后更是越来越盛。 从此以后,文官集团彻底掌握主导,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已不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开始肆意行事。 因此,在万历年间之前,确切地说,是在张居正担任内阁首辅之前。 大明朝始终无法修复这一制度上的缺陷。 因为文官们不答应,地方士绅大户也时不时跳出来反对,表示不满。 皇帝即使有心做事,也往往力有不逮。连眼光如此锐利、手段高超的宪宗皇帝都无法扭转局面,更何况其他君主。 张居正的改革虽见效明显,可惜时间太短,大明很快便重回老路——收税混乱,官员权大如天。 民生日益困苦,百姓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再加之后来小冰河期带来的恶劣影响,立国二百多年的大明朝终于走向了下坡路。 改革税收与粮税制度已刻不容缓,这是件足以撼动天下的要事,朱由校不得不格外重视。 他回京之后,便要与几位心腹大臣共同商议,制定出一套完整的税制方案。 因为前有张居正之例,朱由校若要再次推行类似改革,阻力自然会小一些。 但他本人却不宜直接出面。 由皇帝亲自推动,与让他人来主持,两者之间差距甚远。显然,推出一位有分量的大臣来做这件事,更符合他的利益。 内阁首辅王象乾,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由校确实想借他之手来抵挡压力,吸收来自官绅阶层的怨气,让他做这个“出头鸟”,但这并非随意决定,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王象乾年事已高,时日无多,能为朝廷效力的日子已然有限。 当初之所以提拔他担任内阁首辅,也是因为朝中实在无人比他更合适。 彼时朝堂之上,东林党与三党官员占据多数,朱由校急需一位中立且资历深厚之人加以平衡,王象乾便是唯一选择。 经历几次整顿之后,朝廷中反对他的声音早已无力,王象乾本就是过渡之人,若到了该换的时候还不放手,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回到成都后,朱由校正式将秦良玉率领的白杆兵编入羽林军右卫军镇。 同时,参与此次战事、出兵协助平定叛乱的土司部队,也一并纳入其中。 自此,他们的身份彻底改变。 他们不再是朝廷用时召之即来、用完弃之不顾,被文官们轻视的边地武装。 他们的待遇,将与羽林军完全一致,仅在装备上略有差异,因应的任务与环境本就不同。 在今后一二十年中,大明朝的重心只能放在北方。 在尚未出现马克沁机枪的时代,北方游牧民族的弯刀与骑兵,始终是中原农耕王朝的最大威胁。 而这些土司军队本就擅长野战,尤其是白杆兵,堪称这个时代步兵的巅峰。 他们军事素养高强,不必像羽林军那样大量装备火器,否则反而削弱了自身优势。 对于军事极为重视的朱由校来说,眼前有如此精锐之师,怎会不加以吸纳利用。 在整个明末的历史中,西南地区始终存在感不强。 李自成与张献忠等人的征战事迹,在史册中所留下的记录,远远不及辽东对抗建奴的内容详尽。 那些文字往往只是简略带过。因此世人大多知晓白杆兵忠诚护国、北上援辽的壮举,却对其它事迹知之甚少。 川中驻守着一支上万人的精锐部队,再结合云南黔国公府的力量,使得西南一带得以暂时安稳。 他在南方并无深厚根基,倘若要推行新政,唯有亲自坐镇方能见效。若非如此,政令难以真正落地。 他必须强化皇权的威信与号召力,使西南民众认识到,这里仍是大明朝的疆土,皇位仍属朱氏子孙。 常言道,“天高皇帝远”。 在百姓心中,皇帝高不可攀,仿佛超越神佛,是他们一生难有机会触碰的存在。 加之交通信息闭塞,西南边境的民众本就与外界接触有限。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如同身处高墙之内,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而外人也难以了解其真实状况。 洪武初年,太祖已平定天下十年,可西南与两广地区的居民,仍有不少人不知朝代更替,甚至不清楚元朝已被逐出中原。 但对那些有地位声望的地方豪族和官员而言,皇帝虽具威慑,却尚未达到令行禁止的程度。 幸亏有秦良玉在此坐镇,否则他不敢轻易将这些难以直接掌控的精锐集中调动。 这些部队原属私人武装,兵部并无直接统辖与调度之权。 即便官员知晓圣意,也无从干预,只能在设立军镇一事上反复争辩搪塞。 他打算逐步推行军镇制度,以实现对地方的稳固统治。 营兵制与卫所制,终将被时代淘汰。 职业军人就应专司战事,无需再行战时出征、平时屯田的老路。 在稳定了川贵两省局势后,朱由校总算松了一口气,只待各项措施逐步施行即可。 此次南征奢安两大土司、推行改土归流的进展,远比他预想顺利。 除去路途耗时,前后仅两月有余。 然而离京已久,尽管京师有亲信大臣留守,各地亦暂无动荡,他心中却总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第281章 皇上哭穷“借”钱?! 巡视成都军营、官署与府库后,朱由校便带着两位世子前往蜀王宫。 作为四川唯一藩王支系,蜀王的地位历来受到朝廷高度重视。 加之明初太祖皇帝对首代蜀王极为宠爱,赐予诸多特殊恩典,是其他藩王难以企及的。 朱元璋曾在群臣面前直言,平定天下,若得川地,有一王便足以,若有两王,则可争雄天下。 从这番话中可以看出,他对四川这片土地极为重视。 既如此关键,能成就霸业之地,朱元璋却只封给了他的第十一子朱椿。 不仅如此,朝廷对蜀王府的扶持也格外明显,年年赏赐不断,对其更是多有庇护。 正因如此,历代蜀王的日子过得极为富足。相比之下,就连皇帝朱由校都显得寒酸,几乎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人们常说福王在河南占了多少良田,万历皇帝赏了他多少金银珠宝,府中存粮数不胜数,福王是何等富有。 但若与蜀王相比,福王也不过是个稍有家底的藩王罢了,两者之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早在明朝初年,第一任蜀王尚在人世时,蜀王府就已经是天下最富有的存在。 又历经两百余年的发展,其资产之庞大,早已难以用具体数字衡量。 万历年间,张居正下令丈量全国土地,各地藩王所占之地也在清查之列。 当时整个成都府共十一座县城,其中七成的肥沃良田,皆归蜀王所有。另有约一成归本地豪族官绅所有。 而剩下近两成的土地,实际上也落入了蜀王和当地权贵的手中。他们与地方官员勾结,打着各种旗号,将原本属于卫所军户的土地侵占,名义上仍挂着军田的招牌,以欺骗朝廷。 真正靠土地维生的百姓,却只能拥有成都府不到十分之一的肥沃耕地。 蜀王为何能拥有如此之多的土地?说到底,还是人心难填,贪念所致。 蜀王并没有强行掠夺,也没有动用特权逼迫百姓交出土地,更未用其他手段兼并他人产业。 可百姓们却一个接一个,主动带着家中的土地文书、户籍档案,来到成都,将土地献给了蜀王。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发现了一个法律上的空子。 按照大明律,藩王府的土地无需缴纳赋税。百姓得知这一点后,便纷纷想借蜀王之名,将自家土地挂在其名下,以此逃避税负。 蜀王也不是圣人,面对送上门来的利益,自然不会拒绝。 这些土地,一旦文书上盖上了蜀王府的印鉴,那就是他的了。哪怕皇帝查问下来,他也毫不惧怕。 最终,这些原本想逃税的人,不仅没能如愿,反而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土地没了,家中又无其他生计来源,只能沦为大户人家或蜀王府的佃农,世世代代为其耕作。 对这样的事,朱由校只想说一句:咎由自取,活该如此。 在见到蜀王后,朱由校先是向他感叹皇位之难,说到自己日夜操劳、压力重重,头都快大了。 一句一个蜀王叔,再一句还是蜀王叔,低三下四地在朱至澍面前哭穷叫苦。 他还说出了一句后来流传甚广的话,意思是年纪轻轻就承受了不该有的重担,实在撑不住了。 哪怕是素来对他没有多少感情的蜀王朱至澍,也被这位远亲侄儿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给打动,不自觉地频频安慰。 说是皇帝有先祖庇佑,任何困难都会被一一化解。 可朱由校压根儿不接这话,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继续说着朝中如何艰难。 他说满朝尽是贪官污吏,国库早已空空如也,连老鼠都饿得跑光了。他自己每天省吃俭用,就是为了不让朝廷彻底断了银钱来源。 说着,还特意露出衣角几处缝补过的破洞,让蜀王亲眼瞧个真切。 朱由校的表演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角度也选得巧妙,蜀王一时之间根本没想太多。 但要说他真信了皇帝穷得叮当作响,那也不现实。他再糊涂,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见状,朱由校再次出手,突然扑到蜀王身上,紧紧抱住,带着哭腔哀嚎: “蜀王叔,朕真的太难了,压力太大,若不是出来走走,看看咱们朱家亲人,朕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原本还一脸困惑的蜀王,此刻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皇帝到底图什么? 他不是来领军打仗的吗?怎么反倒跑到我这儿来哭穷来了? 但他哪敢多问,只能装作听不懂看不透,陪着笑脸劝慰,让皇帝打起精神来,好好学习治国之道。 朱由校见朱至澍果然上套,便不再继续演下去。毕竟这演戏太费劲,他怕时间一久,蜀王回过神来,就露馅了。 他今日到蜀王府来,目的很明确,就是来“借”钱的,蜀王那数之不尽的财富,连他都眼红不已。 哭完穷后,朱由校立刻换了个语气,大谈忠义道德,把文化水平不高的朱至澍说得哑口无言。 接着又讲起祖宗开创江山的艰辛,说太祖当年如何打下这片天地,而他们这些后人,不过是坐享其成的幸运儿罢了。 朱至澍越发不敢接话,只敢站在原地,低头听着,不敢动,也不敢应。 等铺垫得差不多了,朱由校才终于转入正题,说出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 “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国库枯竭,贪腐横行,我大明已到了存亡边缘。” “蜀王叔与朕同为太祖之后,今日之位,皆是仰赖祖宗庇佑。” “自洪武年间赐藩封国以来,蜀藩至今已有二百余年,这期间,因朝廷护佑,宗藩才得以安享尊荣。” “朝局已经摇摇欲坠,国难当头,我朱家的江山面临倾覆之险,蜀王难道还要装作无动于衷,继续装糊涂不成?” 第282章 发财了!终于抓住了这头最肥的羔羊!! 朱至澍一见皇帝登门,就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果然,话已挑明,让他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作答。 “启禀陛下,臣实在不知朝廷已到如此地步,更不知朝政竟已如此败坏。” “陛下莫要忘记,藩王不得干涉政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更不得与地方或朝廷官员私下往来,否则便是大罪。” 没想到这蜀王还挺机灵,搬出祖制来推托。 可朱由校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朕岂会不知这些规矩?正因清楚,才亲自来到成都,登门与蜀王叔面谈。” “今年北方多地大旱成灾,尤以陕西最为严重,几乎处处颗粒无收。” “百姓辛勤劳作整年,换来的却是干枯的稻禾与麦田,只能对着土地叹息落泪。” “而国库空虚,拿不出粮食银两赈灾,只能看着我大明子民在寒冬中忍饥挨饿。” “好在秦藩与晋藩忠于朝廷,主动与朕联系,愿意捐出积蓄,协助朝廷渡过难关,总算不负太祖厚望。” “朕到这时才明白,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真正能依靠的,还是我们朱家自己人。” “朕此番前来,就是希望蜀王也能像秦晋二藩一样,助朝廷一臂之力。” “当然,朕并非强求,一切由蜀王叔自行决定。若蜀藩并无余力,朕也绝不会责怪。” 朱由校这一番话软中带硬,让朱至澍陷入了进退两难。 谁愿意把自己的钱财拿出来?更何况皇帝说的情况如此严重,一旦答应,恐怕要拿出不少真金白银。 蜀藩虽富,但朱至澍本性吝啬,哪肯轻易松口。 正犹豫间,朱由校仿佛体贴地转过身去,端起茶杯,像是专心品茶。 朱至澍抓住机会,赶紧向对面的秦世子与晋世子递眼色,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两位世子微微点头,示意没问题。 朱至澍心中顿时安定。他太了解秦王与晋王了,二人绝非那种大义凛然、慷慨捐财之人。 想必也只是象征性地出了点钱,好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陛下,蜀藩虽比秦、晋两藩封号稍迟,但臣对皇室的忠诚,绝不会逊色分毫。身为朱氏血脉,自当倾尽全力辅佐圣上。” “值此国难当头,臣愿献出钱粮,助陛下渡过难关,共济灾民。” 朱由校听后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即转身笑言: “朕果然未曾看错蜀王叔,正如两位世子所言,识大体,有担当。” “不知蜀王叔愿捐多少?能否即刻定下数目?朕急需这批物资送往灾区,早一日送达,便多救无数百姓性命。” 此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锋芒,朱至澍一时语塞,难以应答。 因有秦、晋两藩先例在前,他不敢轻举妄动,若贸然报出数目,多则心疼,少则失礼。他既不愿多出,又不敢少报,若与秦、晋相差悬殊,不仅惹圣上生疑,也难以起到应有效果,徒劳无功。 思索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报出一个自认为稳妥的数字: 粮食五千石,布匹三千,绸缎五百,白银五万两。 话音刚落,他便模仿他人做法,立刻向皇帝哭诉起自家藩府的拮据之状。 朱由校岂会信他这套说辞,当场打断: “蜀王未免过于吝啬,洪武年间,蜀藩便以富庶闻名,这些年朝廷从未亏待于你。” “蜀藩又无重大开销,何以今日竟口口声声称贫?朕倒不是责怪你捐得少,本就自愿为先,可这点数目,实在难解燃眉之急。” “若你确有困难,朕也不强求。如今四方不宁,边患未平,各地动乱频仍。” “这些钱粮你就留着吧,或有急用之时。” 言毕,便唤来两位世子,准备离开蜀王府。 朱至澍顿时慌了神,后悔方才未多报一些,如今局面难以挽回。 皇帝话中带刺,明里宽慰,实则威逼。哪来的四方动乱?除了西南奢安之乱,其他地方可曾有反情? 先前还口口声声唤作“蜀王叔”,如今却直称藩号,态度转变之明显,任谁也能察觉其中冷淡之意。 肯定这点数额难以让皇上满意。 这不等于明说,今后蜀藩的一切事务,他与朝廷都将不再过问? “陛下请留步,臣忽然想起,先王弥留之际曾叮嘱过臣,蜀王府库中存有一笔钱粮,是历代先王所积攒下来的。” “那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而准备的,虽然数额有限,但想来不至于让陛下失望。臣愿意从府库中拨出这笔钱粮,用于赈灾。” 朱至澍急忙跑到皇帝的侧边,拱手躬身说道。 其实他此刻更懊悔的是,真不该轻信这两个小混蛋。 若他刚刚婉言谢绝,或许局面会比现在好得多?说不定皇上真能不计较? 朱由校转过身,用一种极为冷峻的目光看着朱至澍,然后说道: “蜀王就直说吧,到底是多少,朕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没有时间在此耽搁。” 朱至澍担心皇上真的一走了之,赶紧说道: “秦、晋两藩捐多少,臣便捐多少,一分不少,这已经是臣的极限了,还请陛下见谅。” “先前奏报给陛下的那些钱粮,臣依旧有效,陛下派遣军队从京城远道而来,平定西南叛乱,劳苦功高,这些钱粮,就由陛下支配,用来犒赏将士。” 朱由校嘴角微扬,这出欲擒故纵的戏,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其实他也在赌,没想到竟真赌对了。蜀王不敢得罪自己,更怕被抓住把柄,所以才会如此慌张。 “这是蜀王自己说的,心甘情愿,朕可没有强迫你。” 朱至澍再次立下承诺,表示自己句句属实,若有虚假,愿亲赴太祖陵前忏悔谢罪。 朱由校心中暗喜,终于抓住了大明朝这头最肥的羔羊,自己要发财了。 为了确保自身利益,防止蜀王事后反悔,朱由校从马祥麟腰间抽出佩刀,割下自己衣角一角。 随后备好笔墨,命蜀王亲自写下捐献内容,依照他刚才所说,一字不差地誊写清楚,并让他按下手印。 第283章 “野猪皮”再出兵! 朱由校拿着这份确凿的证据,心中欣喜万分,但表面上依旧镇定自若,没有显露半分喜悦。 “既如此,那蜀王就去召集王府众人到大殿吧,朕有话要说。另外还有一事,蜀王多备些纸张,将王印也一并带来。” 朱至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忐忑地向皇上问道: “不知陛下,秦、晋二藩此次共捐了多少钱粮?” 朱由校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缓缓开口: “秦王与晋王所捐银两共计四百万两,粮食共计六十万石!” 朱至澍听到这个数字,满脸震惊,难以置信。 他第一反应是,皇帝在用假数据欺骗他。秦、晋两地藩王怎会如此慷慨,愿意拿出如此巨额的钱粮? 蜀王就算平日里不怎么过问政事,但对于自己的家底,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些财物,即便是他自己,也得心疼得肉痛。 更别说实力远不如蜀藩的秦、晋两藩了。 朱由校明白他不会轻易相信,如果自己不是亲身经历者,恐怕也会怀疑。 然而,当朱由校将账本摊在他面前,朱至澍亲眼见到两藩的王印,并有两位世子出面作证后,才终于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他这才猛然醒悟,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个陷阱。皇帝早有预谋,只等他这个冤大头自投罗网。 可即便他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他已在众人和皇帝面前亲笔签下字据,如今除了接受现实,别无他法。 只能怪自己太天真,太过小看了这位尚未及冠的皇帝。 只要蜀王被说动,后面的事情就只是朱由校一道命令的事。 他立刻调来五千虎贲军士兵,日夜不停地从蜀王府及宫外的府库将这些钱粮搬运至军营。 蜀王眼睁睁看着历代先祖积攒下来的财富被人满脸笑容地搬走,心中怒火中烧。 当晚回宫后,他随手抓起一个太监便狠狠责打,以此发泄心中愤懑。 只因自己一时失言、一时失误,便损失了六十万石粮食、四百万两白银,他怎能不愤怒? 离开蜀王府后,朱由校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等走到远处,放声大笑起来。 一旁的马祥麟虽不明所以,但见皇帝如此高兴,便知道是好事,也跟着傻笑起来。 这可是一笔巨资! 须知,不算额外征收的辽饷,朝廷一年的税银也不过六百万两左右。 至于粮食,朝廷一年征收可达千万石以上,这六十万石虽只是小头,但能一口气拿到,已是难得。 朱由校不由感慨,蜀王果然家底殷实,能在短短一天内就将如此庞大的物资凑齐。 当初逼迫晋王拿出同样数量时,那可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晋王为了自己的儿子,几乎耗尽全部家财。 晋藩本就不如蜀藩,地理位置差,又常遭灾荒,自然无法与拥有肥沃川地的蜀藩相比。 刚回到军营,朱由校还未来得及庆祝今天的收获,北镇抚司的一名缇骑便带着几位留守大臣的命令前来禀报。 原来在他南下征讨的这几个月里,关外的“野猪皮”也没闲着,一直在制造麻烦。 由于皇帝不在京城,留守的总理大臣对战事不敢轻易决断,严令各部不得轻举妄动,并立刻起草奏章,派遣快马南下送呈御前。 朱由校看完奏报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这老家伙还真是总让人不得安生。 他原本以为,建州接连遭遇重创,人口与兵力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应无力再战。 可惜,他又一次低估了努尔哈赤。 那个曾将大明北方精锐打得全军覆没、建立政权与国号的枭雄赌徒。 不得不说,努尔哈赤确有几分眼力与嗅觉,也善于抓住时机。 当他得知皇帝朱由校亲自率军南巡,努尔哈赤竟放声大笑,连声高呼“天助我也”。 在他看来,这年轻皇帝还是太稚嫩,以为打了几场胜仗,便天下太平?以为自己真的会俯首称臣? 几次战败让一向精明的老奴陷入沉思。他一直在思索,为何明廷与明军的变化如此之大。 为此,他第一次派出亲信前往北京,试图查清这位年轻皇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翻阅情报时,努尔哈赤内心极为复杂。 从这位年轻皇帝登基以来的种种举措来看,显然志在有所作为,且不像先前的皇帝那样顾虑重重、优柔寡断,行事干脆利落。 他甚至一度担忧,大明出了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君主,而自己却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 自己尚且难以占得上风,将来若自己不在了,儿子们能是他的对手吗?大金还能继续存在吗? 但看眼下皇帝亲征南巡的举动,这年轻人也不过是个急功近利之辈,刚取得一点成绩就得意忘形,终究只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罢了。 于是,努尔哈赤再次集结正黄旗及两红旗兵力,联络科尔沁部,共同出兵,再次对漠南的林丹汗发起攻势。 林丹汗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家中内乱频发,局势混乱不堪,俨然成了各方都想捏的软柿子。 在各方势力中,他最为虚弱,自然谁都想趁机分一杯羹,努尔哈赤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林丹汗实力早已大不如前,面对努尔哈赤与科尔沁部的联军,根本不敢再战,漠南北部大片土地顿时空无一人,林丹汗已将部落撤往更南的地区。 努尔哈赤亲率数万大军南下,直扑林丹汗的都城察汉浩特,意图一战定乾坤。 林丹汗一退再退,原本想让出几百里草原以息事宁人,岂料此举反而助长了敌军的气焰与锐气。 身为蒙古大汗,他也有自己的尊严。 于是,他派出最信任的将领脱里海,带领部落五千精骑,与敌军前锋交战一场,希望借此重振士气,扭转战局。 结果显而易见,察哈尔部连遭败绩,士气低落,毫无斗志。刚一交锋,便被建州八旗击溃,四散奔逃。 林丹汗目睹此状,见己方毫无抵抗之力,只得带着亲信仓皇西逃。 一路奔至明朝北部边境,土默特部以东,才停下脚步,暂作喘息。 此次西征林丹汗,老奴几乎未费多大力气便获得巨大收益。 不仅疆域大为扩展,还掠得大量牛羊马匹。 更为关键的是,他得到了急需的人口与劳动力,同时加强了与科尔沁部的关系,缓解了内部压力。 第284章 返京 与此同时,老奴派遣四贝勒黄台吉率领正白旗兵马,再次出征鸭绿江畔的毛文龙部。 毛文龙经过数月整训发展,又得登莱巡抚袁可立鼎力支持,实力大增,已非昔日可比。 得知建州一旗大军压境,毛文龙这次并未退缩,而是选择迎战。 他先将消息通报熊廷弼与袁可立,随后亲率五千精兵乘船离岛,在镇江屯驻。 黄台吉将七千兵力分作两路:四千人由其亲率,渡江深入朝鲜腹地,劫掠物资人口;另三千人则作为疑兵,牵制毛文龙及明军主力。 他本不愿与毛文龙交锋,此番出兵实因老奴命令,不得不行。 半月以来,毛文龙仅遭遇一场小战,斩敌首三十余级。 此后再无战事,连敌军踪影也难觅。毛文龙心中郁闷不已,难道建州真变性情? 待他察觉事有蹊跷时,黄台吉早已在朝鲜大掠一番,满载而归,急返赫图阿拉。 如此良机竟未立功,毛文龙怒不可遏,将老奴祖宗一一痛骂。 然敌军早已远去,他也只得退回皮岛,整军练兵,静待再战之机。 除却此番失利,尚有一件喜讯传至宫中,令朱由校欣喜不已。 纯妃苏琴怀胎十月,十日前顺利产下一名女婴,母女平安。 朱由校的第一位女儿,天启朝的长公主,于十二月一日诞生于世。 朱由校握着手中的喜讯,内心的喜悦几乎无法掩饰,连手指都微微颤动。 原本打算年后返回京城的他,此刻已无法再耽搁。无论从国家层面还是个人考虑,局势已超出预料,难以掌控。 尽管西南战事已趋平稳,但仍有部分后续事务尚未彻底完成,这也是他迟迟未班师回朝的原因。 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经过反复权衡,他决定提前启程返京。 眼下距离年关尚有月余时间,只要昼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在年前回到京城完全来得及。 当夜,他便召秦良玉、朱燮元与李枟三人入帐,有要事交代。作为四川文武之首与贵州巡抚,他们肩负重任,朱由校有诸多嘱咐与提醒。 最为关键的,仍是土司治理问题。他一再重申,“改土归流”的政策必须严格按照旨意推行,不得有丝毫偏差。 为增强二人威信,便于日后办事,朱由校特赐尚方宝剑各一把。 朱燮元与李枟肩上担子极重。作为一省主官,既要推动战后重建,又需将收缴土地以适当方式分给百姓。 尤其川南与贵北一带,民族融合进程加快,此时极易引发冲突,关键在于二人如何妥善应对。 他离境之后,那些地方官绅与士族势必蠢蠢欲动,背后的小动作恐怕层出不穷。 这些难题,朱由校已无力再顾,只能交由他们去处理。 虽说二人分属不同省份,但政策一致、协作紧密,难免产生分歧。 为防两位巡抚之间生出矛盾,朱由校特别任命朱燮元为川贵两省总理,凡政事民事、钱粮调配,皆在其辖理范围。 至于军事方面,他早已布置妥当。四川留守军务,自然由秦良玉统率的右卫军镇负责。 这支万余精锐被他分为两部,一部驻守成都,一部驻扎重庆。 两城虽非军事重地,但地位显赫,且位于西南核心,地理优势明显。 无论川中发生变故,还是邻省有事,皆可迅速掌握、果断应对。 随后,他将成都、重庆两地原有营兵重新整编,并纳入朱燮元五千标营,兵力总数超过两万人。 这支军队将被部署于四川各险要关隘与战略要地,配合右卫军镇,震慑全川。 他随后任命鲁钦为贵州都指挥使,并授以贵州总督军务总兵官之职,统辖贵州境内所有卫所与各处营兵。 此外,还从白杆军中挑选数位将领,安排他们担任重要军职,辅助鲁钦处理军务。 这份任命虽是通过中旨发出,权威性不及圣旨那般至高无上、不容质疑,但依然具有效力。 只要被任命之人愿意接受,便等同于获得朝廷认可。当然,他们也有权拒绝,若不接受中旨,皇帝也无可奈何。 京中那些朝臣不正是这样吗?同样的内容,只认可圣旨,而不承认中旨,分明是在对抗皇权,意图削弱皇帝的权力,增强自身地位。 待一系列人事安排妥当后,朱由校才郑重地对众人说道: “西南的事务,就全靠诸位了。等朕平定辽东战事,稳固北疆防线,清理朝中积弊后,朕会再次亲临西南。” “届时,朕希望能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景象,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温饱不再成问题。” “臣等必不负皇恩!” “记住,凡是遇到难以决断或无法执行的事,不论大小,都要及时写成奏报呈送京城,朕会时刻关注这边的动态。” 说完,朱由校轻轻一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次日清晨,他便召集羽林军所有千总以上将官入帐,共商军务。 这支两万人的军队将分三批返回,而他自己将率第一批先行启程。 为尽快返京,朱由校没有随大部队一同回师,而是率领御林军和骁骑营共计两千名护卫骑兵先行出发,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第二批由陈广统率神机营负责,护送近千万两白银与黄金,沿原路返回。 第三批由虎贲与泰山两营负责,二百多万石的粮草物资由他们运送,紧随神机营之后。 为一次性将这些金银粮草顺利运回京城,朱由校在四川境内大量征调马车,并招募青壮劳力负责沿途搬运装卸。 由于刚获得一笔巨款,朱由校这次出手十分阔绰,开出了极高的酬劳。 每人可得十五两银子,沿途提供三餐干粮,还不时有肉汤加餐。 返乡时也一样,更会派遣军队护送,确保安全到家。而这次是以皇帝名义发布檄文,几乎无人怀疑其真实性。 如此优厚的待遇,百姓闻所未闻。不仅有高薪,还管吃、保安全,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第285章 顺利抵达顺天府 消息传出后,百姓纷纷前往官衙报名,几乎没人再去考虑其他。 短短两天,朱由校原计划招募的一万人便已满额,全是二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男子,个个身强力壮。 马车作为主要的运输工具,自然价格不菲。 朱由校给出的收购价格是,一匹马配一个人,共计三十五两白银。 即便价格已经不低,收来的马车数量仍旧远远不足。四川地势险峻,根本不适合养马,马匹在当地极为稀少。 见此情况,朱由校随即下令放宽要求,不再局限于马车,驴车、牛车也都纳入征用范围,只要能用来运货即可。 至于两位世子,由于不擅长骑马,朱由校决定暂时将他们留在成都,等马祥麟的第三批部队返京时再一同回京。 十二月十二日,朱由校率领两千名护卫骑兵,每人配备双马,从成都启程返回京城。 每日行军五个时辰以上,终于在十二月二十五日,顺利抵达顺天府。 早已得知皇帝返京消息的英国公张维贤,不顾年迈体弱,亲自出城迎接圣驾。 朝中其他官员以及留守的几位总理大臣对此毫不知情。 他们此时正依照皇帝临行前下达的旨意,整理全年的军政要务和财政支出,忙着汇总成册,准备呈报给皇帝审阅。 朱由校见到张维贤时,发现他比自己离京前更加衰老了。 虽然清楚他尚有多年寿命,但若长期劳累,必然影响健康。 对于这位忠心耿耿、协助自己登基、又参与组建新军的大功臣,朱由校始终心怀敬重。 “老国公,最近身体如何?” 皇帝开口的第一句话,让年近七旬的张维贤当场落泪。他没想到,皇帝最先关心的不是国事,而是自己的身体。 他哽咽着回答: “老臣一切安好,怎敢劳陛下惦念,老臣实在受宠若惊。” 朱由校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两人一边缓缓前行,一边交谈。 他现在想知道京师这段时间的大致情况,有没有发生异常,朝臣是否还像以往那样,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张维贤清楚皇帝向来不喜听废话,所以一开口就直奔重点。 天启元年的税赋征收已经完成,除两广和云南之外,其他各省的账册与粮赋都已送到户部。 具体数目,张维贤并不清楚。虽为留守总理大臣之一,但他并无过问财政的权力。 户部也不会主动与这些勋臣贵族商议如此敏感的事务。文臣与武臣泾渭分明,彼此敌视,这是当前朝堂的常态。 不过近来,朝中一直在围绕江南几省的税收问题争论不休。户部尚书程国祥似乎对今年的税收情况极不满意。 他每日四处询问,翻查往年的账册,江南籍的官员见到他都避之不及,仿佛格外畏惧此人。 听到这里,朱由校脸色沉了下来,原本轻松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凝重。 他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这些事极有可能是江南那些官绅士族在背后推动。自己在京城手段凌厉,他们自然坐不住,心里也会惶恐不安。 皇帝敢动他们的利益,他们也敢站出来硬碰硬。 张维贤并不清楚皇帝的心思,继续说道: “明年各部的预算也闹得不可开交,粮食和银子还没进太仓,其他五部的人就开始向户部伸手要钱。” “王在晋草拟了一份九边军费的计划,总额高达数百万两,但被程国祥直接否了。” “程国祥对其他官员也不客气。” “他只说一句话,就是没钱,天塌下来也是没钱,等皇上回来再定夺。” 程国祥素来以抠门着称,自他执掌户部以来,一改过去松散风气。 没有皇帝的圣旨和内阁的正式批文,谁都别想从他手里拿到一文钱。 正所谓“慈不掌财”,有这样一个把国库把得死死的人,朱由校也能放心不少,至少账面上不会出大问题。 “山东和陕西的赈灾情况如何?百姓是否安稳?灾区有没有出乱子?” 张维贤答道: “陕西的灾情已逐渐平稳,局势尽在朝廷掌控之中。锦衣卫与都察院的御史都在现场督查,陛下所担心的贪腐问题,目前还没有大规模出现。” “但确实还有些人胆大妄为,利欲熏心,简直是自寻死路。” “此事臣已与另外四位总理大臣商议过,大家的意见是,当前应以安抚灾民为主,既然没有闹出大乱子,就先压一压,等灾情过去,再一并清算。” 朱由校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事情的确要分轻重缓急。 官员贪墨赈灾粮款,这种事并不罕见。 他心里其实也默许了一些,只要不闹到百姓饿死的地步,他可以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世影视剧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只有喂饱了他们,他们才会为你拼命干活。” 要是真没人了,难道让自己这个皇帝亲自去发粮? 就算杀了一批人,下一批人胃口只会更大,胆子也更大,甚至毫无底线。 当然,在关键时刻、在特殊时期,还是要杀一儆百。这些人不过是养肥的猪罢了。 真到了该出手的时候,杀几个人立威,也就够了。如果自己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愈发嚣张。 陕西境内,官绅势力并不强大,地方掌控相对平稳,朝廷施政较为顺利,皇帝的威信也得以维持。 山东却大不相同。 此地自古便是儒学重镇,文人与士绅的根基所在,地位独特,非同寻常。 在山东,中央的政令往往难以贯彻到底,尤其是那些可能触动士绅利益的措施。哪怕天子亲下谕旨,也可能一入山东便音信全无,如同石沉大海。 这一切,皆因山东盘踞着一个特殊家族。 这个家族势力庞大,连皇帝也得对其礼让三分,奉若上宾。它不仅是地方士绅的代表,更是全国士人圈子的精神领袖。 在读书人眼中,这家族的地位,远胜于皇权。 第286章 山东的情况 这个家族,自然便是孔府。 它早已成为盘踞一方的毒瘤,堪称朝廷最棘手的贪腐之源,吸食民脂民膏,根深蒂固。 据张维贤呈报,如今山东的灾情仍未得到有效控制,有些地方,甚至一粒赈灾粮都未曾发放。 朱由校心知肚明,这背后定有孔家插手。单凭地方小吏与乡绅,绝无这般胆量与手段。他们不敢轻易挑衅朝廷,除非背后有靠山撑腰。 他早已预料到,一旦灾荒发生,山东那些人定会趁机中饱私囊。 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即便自己已多方部署、层层监管,仍旧无法阻止事态恶化。孔家之能,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深不可测。 孔家虽名声显赫,家大业大,却从未满足于已有权势。 世人皆有贪念,除非真正德行超凡之人,方能抵御金钱诱惑。而纵观孔氏后裔,除始祖孔子之外,鲜有具备这般高洁品行者。 就在此时,曾搅乱大明两百余年的白莲教再度现身。 山东多地,已发现打着白莲教旗号的活动。 当地官府对此视若无睹,仿佛与己无关。若非早前已派总抚大臣与监察御史赴灾区主持,局势恐怕早已失控。 白莲教素有野心,绝不会错过此等灾年良机,招揽信众,扩充势力。 自宋朝以来,凡山东发生民变或兵乱,背后多见其身影。即便非为首谋,亦必为推波助澜者。 它如同难以根除的顽疾,表面销声匿迹,实则伺机而动,屡禁不止。 朱由校初登大位之时,便派遣崔应元前往山东,正是为了查清白莲教的真实状况。一旦掌握确凿证据,必将雷霆出击,斩草除根,令其永无再祸害百姓之机。 他深知山东局势远较他地复杂,因此采取了与众不同的应对策略。不仅特设“总抚赈灾大臣”一职,还建立了一套全新的治理体系,以应对这一特殊局面。 不曾料到,终究还是压制不住他们。 朱由校继续追问,想要了解更多详情。 张维贤所知不多,他得到的消息也是四处打听而来,只得作罢,打算回宫后再慢慢查探。 关于关外的情况,张维贤只是简单带过,与奏折上的内容大致相同。 朱由校以为那些都是间接所得,因此没有继续深问。 其实张维贤一直有所留意,只是见老奴未进入辽东,便未将其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无论是谁死去,对大明都是有益的。 若朱由校知晓其中隐情,恐怕也只能感叹一句,时代的限制实在太过沉重。 随后,朱由校又问起了羽林军的训练状况,张维贤随即简要汇报了当前情形。 自他离京之后,军权便掌握在他张家手中,张维贤了解的情况比皇帝还要详尽。 目前羽林军已满编十二万人,尽管其中半数为新兵,但战斗力已经颇具规模。 特别是朱由校十分重视的神机营,武器换装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第一批批量生产的神武铳,已在十日前正式交付部队使用。 自从神武自生火铳研发成功后,毕懋康便将量产任务置于首位。 他亲自培训了一批工匠,却并未急于制造,而是安排这些工匠再去教授其他尚未掌握技艺的工人。 由于此铳的工艺比火绳枪、鸟铳更为复杂,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时常抽查,确保工匠的技术达标。 整整花了半月有余,数千名火铳工匠才真正掌握制作原理与工艺。 培训完毕后,毕懋康立刻启动了量产计划,他将一座最大的厂房彻底改造,专用于神武自生火铳的制造。 他清楚皇帝对自己研发的自生火铳十分满意,那日皇帝巡视兵工厂时看到神武铳的笑容,他终身难忘。 因要求严格,标准极高,工匠们日夜赶工,历时三个多月,仅完成了三千多支神武铳。 朱由校思索片刻,随即说道: “三千多支神武铳,看来毕懋康确实尽了全力。” 一支合格的燧发枪,需由三名技艺精湛的工匠合力打造,约需两个月完成。 神武铳在威力、射程与装填速度上,都略胜燧发枪一筹。 因此制造过程更为复杂,三个月时间,由两名工匠合制一支,已是相当高效。 除了武器的更新换代,羽林军在制式装备方面的改革,也已接近完成。 朱由校一直认为,神机营的士兵主要负责远程打击,不需要参与近战,与敌人短兵相接。 况且,这群使用火器的士兵,并未如其他部队那般接受过严格的冷兵器训练,对刀剑弓弩的运用也不熟练,自然难以与敌军正面对抗。 因此,神机营的士兵并不穿戴包裹全身的重甲,而是配备了一种专门打造的胸甲。 这种胸甲实际防护作用有限,更多是象征性的装备,强调的是存在感而非实用性。 毕竟,此时仍是冷兵器为主的时代,尽管明朝的火器技术发展迅速,使用范围也十分广泛,但整体作战体系仍未脱离传统模式。 所以这种特制胸甲,既是顺应时代的折中方案,也是受限于军队发展现状的无奈之举。 再过十几年,火器必将成为战场主力,面对威力巨大的火铳与火炮,沉重的盔甲只会成为累赘。 至于“火枪骑兵”的训练,进展虽然不算迅猛,但总体十分顺利。首批五千骑兵,已基本达到朱由校所设定的标准。 由于“神武火铳”数量有限,且优先配发给神机营使用,骑兵训练所用的枪支均为火绳枪。 朱由校的计划是,先让士兵熟练掌握射击技巧,在马背上也能稳定发射并保持命中率后,才会换装“神武燧发枪”,进一步训练在马上快速装填火药与击发的能力。 因前装颗粒火药火铳本身精度不高,在移动状态下,尤其是骑马过程中,想要命中目标极为困难。 因此必须反复练习,使士兵对武器的性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才能凭借经验和手感,摸索出提升命中率的独特方式。 这些火枪骑兵也不再穿戴沉重的铁甲,与神机营一样,仅披挂胸甲。但在护具上,增加了类似边军使用的护臂甲,以防敌人突进时毫无防御。 护臂甲的作用不容小觑,在战斗中能有效减少致命伤,提升生存几率。 第287章 国丈要整幺蛾子?! 火枪骑兵的定位,与当年蒙古军队中的“弓弩轻骑”类似,不会与敌人近身缠斗,也不会像传统骑兵那样发起冲锋。 昔日蒙古骑兵依靠精湛的骑射与强劲的弓弩压制敌人,如今他的火枪骑兵也将凭借射程与火力,达到相同甚至更强的作战效果。 一百二十米的有效射程,八十米内可破甲的能力,相较传统骑射,优势明显。 只要训练水平达标,再辅以实战经验,提升整体素质与应变能力,这支骑兵将成为敌军挥之不去的噩梦。 火器兵与火枪骑兵,被朱由校视为大明军队未来的主力兵种,因此受到高度重视。 相较之下,虎贲营和泰山营就没有那么受重视了,既没有更换新式铠甲,也没有配备新型武器。 这两个兵种的发展潜力已经十分有限,也不再符合时代趋势。 重甲兵很快就会被战场淘汰。 在冷兵器时代,他们曾是步兵的巅峰存在,但在热兵器主导的战场上,只能沦为牺牲品。 按照朱由校的设想,未来的战争将以远程火力覆盖为主,摧毁敌军阵线后,再由骑兵迅速完成扫荡任务。 重甲步兵的冲锋陷阵,届时将变得毫无优势。因此这次羽林军扩编,泰山营没有增加一兵一卒,依旧维持五千人的编制。 至于步兵本身,无论对抗骑兵还是装备火器的部队,都是最弱势的存在,若没有杰出将领指挥,几乎没有胜算。 尤其面对骑兵时,除非拥有对方无法匹敌的强大武器,能够形成压制性打击,才有可能赢得战斗。 当年李陵之所以能以五千步兵对抗数万匈奴骑兵,不仅重创敌军,还能长时间坚守阵地,正因汉军在武器和战术上占据绝对优势。 汉军的弓弩射程远超匈奴,再配合盾阵与车阵,使敌军骑兵难以近身。 当然,李陵本人也具备出色的军事才能,换作寻常将领,用五千步兵面对数万骑兵,恐怕早就溃败逃亡。 若不具备这些条件,步兵想战胜骑兵,简直是异想天开,除非对方将领愚蠢透顶。 两人一路深入交谈,不觉已来到皇城外。 朱由校望着熟悉的宫墙,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老臣能说的都已说完,陛下旅途劳累,老臣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退。” 张维贤的眼力与分寸感,远胜常人,这也是朱由校格外欣赏他的原因。 待张维贤离去,朱由校才收敛笑意,骑马朝皇宫方向而去。 听完了张维贤一路的汇报,朱由校心中总算略感安心。 局势比他想象的好了不少,今年户部税收的问题,倒也不算太大阻碍。 真正棘手的是如何处置山东的孔家与白莲教。 孔家地位极高,想要动他们,难度远超对付江南的官僚与士族阶层。 这一步至关重要,就连朱由校一时之间也感到迷茫,不知该如何下手。 或许,只有等魏忠贤与杨寰前来面见,才能帮他理清思路,做出决断。 为了尽快掌握事态全貌,朱由校刚进入宫门,便命值守的锦衣卫立刻传唤两人入宫。 说完便策马疾行,直奔皇宫。 穿过前宫之后,朱由校在乾清宫外的广场下了马。 他询问了一位宫女,得知皇后正在坤宁宫,便迫不及待地带着随从侍卫,直往内宫而去。 此时坤宁宫内,刚从纯妃住所回来的皇后张嫣,正凝视着皇帝的便服出神。 新婚之后不久便分隔两地,数月未见,纵使身份尊贵,思念之情也难以抑制。 她与朱由校相处的时间,甚至不及这次分别的日子长。 更令她心烦的,是家中之事。 父亲行事不安分,总是惹出麻烦,让她难以安宁。 当父母从河南老家搬来京城时,听闻刚成为皇后的女儿竟被皇帝冷落深宫,焦急万分。 女儿才刚刚登上皇后之位,根基未稳,就被皇帝疏远,这让父母如何安心? 他们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女儿的容貌究竟如何,他们心里最清楚。 不单是家乡一带,在整个大明也算得上是美人,不然也不会满怀信心地送女儿参加选妃。 莫非是皇帝对女儿不满意? 若真不满意,又为何会选中她为皇后? 一家人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疑虑难以散去。 来到京城后,仗着国丈的身份,又以金钱铺路,多方打探。 终于得知一个消息:皇帝身边一位妃子已有数月身孕,这让他们顿感危机四伏。 母以子贵的例子,在大明并非少见。 不说旁人,仅去年驾崩的先帝,也就是今上之父,就曾因偏爱幼子,不顾礼法与文臣抗争多年,坚持立幼子为太子。 张家虽非名门望族,也是地方地主之家,家学渊源,颇有教养。 张父本人与东林书院的人交好,对当年的“国本之争”知之甚详。 他们担心皇帝也会走上这条老路,整日忧心忡忡,为女儿与张家的未来焦虑不已。 这几个月来,他们初次尝到了身处高位的滋味。 老家的乡邻、地方官员,无不趋炎附势,极尽奉承。 从南至北奔赴京城时,因有锦衣卫护送,一路风光无比,沿途官员无不笑脸迎送。 差一点就要立起一座牌坊,高呼他们是“国丈”了。 他们担心这样的好时光将来会失去,于是在刚刚成为国丈之后,便四处寻找机会捞取好处,只为确保未来的荣华富贵。 他虽无官职,名声也不显,但只因生了一个好女儿,前来巴结的人便络绎不绝。 八结之地来访者众多,张国纪对于那些送上门的财物,向来是毫不推辞。 更甚者,他通过所谓的“朋友”,收下了不少人的厚礼,金银财宝、田地房产,任其挑选,应有尽有。 天下没有白送的好处,收了别人的钱,就要为别人办事,这一点张国纪心里清楚得很。 作为交换,他只需在女儿面前替这些人美言几句,再借着枕边风,把这些话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这点小事,张国纪自然乐于接受,不就是几句话嘛,轻松得很。 第288章 这封信是国丈写的吧 而后,他们更是便想着进宫见见张国纪的女儿,结果却被皇帝身边的侍卫统领,以“无天子诏令”为由,赶了回去。 堂堂大明朝的国丈、皇帝的岳父,竟遭此对待,张国纪气得不行,回到家后立刻写信给女儿,把事情说得严重又夸张,满纸怨言。 为人单纯些的张嫣自然相信父母之言,马上派人将那位侍卫统领召到坤宁宫,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不过也只是言语上的责备,没有那些影视剧里常见的狗血情节——什么一言不合就下令处死、杖责致死等。 那样的手段,最多只适用于后宫的太监宫女。至于前宫的御林军,她并无权处置。 除非此人犯下大罪,否则她连抓人的资格都没有。 御林军直属天子,更何况此人还是皇帝的贴身侍卫统领,肩负宫门守卫重任,唯有皇帝本人才有权力对其施以惩罚。 张国纪收到女儿回信,得知只是被训了几句,气得当场破口大骂,连带着对女儿也颇有怨言。 意思大概是,身为皇后,竟然连一个小小的侍卫都不敢动,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受了多少气? 不过,此时的焦点其实是一位已怀胎数月、即将临盆的妃子。 张国纪真正担心的是,她若生下皇子,将改变宫中格局。 为此,他悄悄与皇后身边的一名宫女取得了联系。 这名宫女原本是张家的仆婢。张嫣被立为皇后后,朱由校怕她孤寂,特许她带入宫中侍奉。 但也有明文限制:其只能活动于坤宁宫,服务对象仅限皇后本人,且不受宫中女官管理。 借由这名日夜陪伴皇后左右的宫女,张国纪掌握了不少宫中隐秘之事,对皇帝的性格也愈加了解。 不久后,纯妃生下一“公主”的消息传来,一直密切留意此事的张国纪得知后,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他立刻动笔写了一封信,按照规矩递进了坤宁宫,交到皇后的手上。 张嫣望着案头那封尚未启封的信笺,满脸愁容,轻叹不已。 她心中明白,信里无非还是那些话,催促她抓紧时间,在其他嫔妃之前怀上龙裔,生下皇子。 如此一来,便是天启朝的嫡长子,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太子的外祖父一家,自然能再度显赫数十年,甚至还有可能更上一层楼。 正当她愁绪万千时,远行的朱由校已经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坤宁宫外。 因身披铠甲,行走匆忙,铠甲之间相互碰撞,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宫女急急忙忙入内通报,可此时的皇后心不在焉,并未反应过来,等她察觉时,朱由校已然踏入殿中。 “宝珠,朕回来了!” 看到眼前这个一脸喜悦的皇帝,张嫣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地捂住嘴,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朱由校笑着走上前,紧紧将久别重逢的妻子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张嫣回过神来,迅速调整情绪,随即开口询问皇帝,为何突然归来。 朱由校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听罢,张嫣带着笑意说道: “这几日太妃每日都在佛前为陛下祈福,还时常问起陛下的归期,陛下稍后须得随臣妾一同前往慈宁宫向太妃请安。” “幸亏纯妃诞下了长公主,否则这个年,臣妾恐怕只能一个人过了,太妃也得为此担心许久。” 朱由校闻言,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接话,更无从解释。 才新婚不久的第一个年头,就几乎让皇后独自守岁,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疏忽。 他随即转移话题,问起纯妃的身体状况,以及小公主的情况。 张嫣也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向皇帝做了禀报。 自纯妃临近产期以来,皇后每日都会前往探视。公主出生后,她更是细心照料,尽到了一个皇后应尽的责任。 太医院院正李长文医术精湛、经验丰富,专门为纯妃拟定了一套调养方案,如今她已能下床走动。 小公主也健康无恙,李长文每日亲自查看,以防意外发生。 这本是朱由校离宫前特意交代之事。虽然他几番整顿宫中秩序,但仍难保有人铤而走险。尤其在他不在宫中之时,一旦发生意外,便难以挽回。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皇子与公主早夭并非罕见之事。 如同那位父亲一般,虽有众多子嗣,十几个儿女中真正活下来的,只剩他与弟弟朱由检。至于那些姐妹,大多幼年便离奇夭折。 朱由校偶尔会思索,若自己不是万历皇帝的长孙,没有受到特别关注,是否也能顺利长大成人? 听闻张嫣说起刚出生的女儿,朱由校心中充满好奇,迫切想要一见。 为了节省时间,他连乾清宫都未回,直接在坤宁宫便卸下盔甲。 张嫣见状,急忙走入寝殿,取来一套常服为他更换。 脱去铠甲后,朱由校顿感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等待穿衣时,他注意到桌上一封未拆的信,是张国纪写给张嫣的。 他拿起来细细端详,发现信封依旧完整,便放回原处,没有窥探他人书信的习惯。 不多时,张嫣取出一套全新的皇帝常服,亲手为他穿上。 她这才想起那封信仍在桌上,连忙折返查看,确认未被打开后迅速拿在手中。 回头悄悄望了一眼正对镜整理衣冠的朱由校,见其神情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朱由校忽然在身后开口,吓得她心头一跳。 “这封信是国丈写的吧,宝珠怎不拆来看看?” 张嫣急忙答道: “臣妾本想看看的,可陛下恰好回来了,所以打算夜里再读。” 她怕引起怀疑,又补充一句: “父亲应无大事,不过是关心臣妾在宫中是否习惯罢了。” 朱由校凝视她片刻,随即一笑,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第289章 贪心不足蛇吞象 此时,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王朝辅终于赶到。 朱由校回宫并未提前通知,他是听守门太监报告后才得知消息。 刚到坤宁宫门口,便见皇帝与皇后携手而出。 他连忙小跑上前,跪地叩首: “奴婢叩见万岁爷,万岁爷圣安!” “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安好!” “起身吧。” “谢万岁爷!” 王朝辅谢恩后,恭敬地站到皇帝身后侧,动作熟练。 “大伴,数月不见,你竟毫无变化,看来这皇宫依旧太平如常。” 听出皇帝语气中的关切之意,王朝辅心中一暖,连忙答道: “奴婢谢万岁爷挂念!” “自万岁爷离宫以来,宫中京中皆无大事,万岁爷尽可安心。” 朱由校轻轻颔首,随即一刻未停地朝纯妃所居的寝宫走去。 经过近一个月的调养,纯妃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面色仍显虚弱。 朱由校明白,这源于她自小劳作,常年粗茶淡饭,身子底子太弱所致。 他走到床边,轻握纯妃的手,柔声关切地问寒问暖。 一旁,张嫣则前往邻室,将纯妃所生的女儿抱了出来。朱由校望着怀中的女儿,内心激动不已。 他小心翼翼地从张嫣怀中接过孩子,见她正熟睡,生怕惊扰了她。 他抱着女儿静静凝视了足足五分钟,才依依不舍地将她交还给张嫣。 最终,他难掩爱意,轻轻地在女儿额上一吻。 周围众人见此情景,无不露出喜悦与惊讶之色,未曾想能见到皇帝如此柔情的一面。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异样,朱由校轻咳两声掩饰尴尬,随即正色说道: “长公主的诞生,是上天赐予朕最珍贵的礼物。你们务必尽心照料,日夜看护,若有半点差池,休怪朕无情!” 此时的纯妃,已是喜极而泣。 自孩子出生以来,她日日生活在担忧与不安之中。 在皇家,皇子与公主的地位本就难以相提并论,即便是庶出皇子,也远胜公主。 她出身卑微,原是宫女,因得皇帝宠幸才得以晋升,获得今日身份。 若想获得更深的宠爱与更高的地位,诞下皇子无疑是最好的途径。 无奈命运弄人,她终究未能生下皇子,错失了此次飞升的最佳机会。 宫中之事,深如渊海,她在宫中近两年,也耳闻目睹了不少阴私之事。 虽说明朝后妃多非权贵出身,但其中仍不乏心机深沉之人,为争权夺利不择手段。 她一个宫女出身的妃子,几无靠山,若无过人手段,想要在这宫中立足,何其艰难。 明朝出身宫女而成为嫔妃者不在少数,更有不少人生育皇子,甚至有皇位继承人之母。 可即便如此,她们依旧难逃被构陷、被害致死的命运,最终命丧深宫,或郁郁而终。 她心知肚明,若无皇帝的坚实庇护,又无根基与势力,自己的结局恐怕不会太好。 哪怕她此次真生下皇子,反而可能为自己招来更大的祸患。 就如同先帝生母的遭遇一般,她们二人命运竟是如此相似? 同样是慈宁宫中的宫女,皆因年轻皇帝的一眼垂青,继而怀上龙嗣。 最终,她的这位“前辈”,也就是先帝,一出生便与她分离,至死未能相见。 她很担心,自己会经历相同的结局。 但如今看到皇帝的欣喜神情,她心中的担忧渐渐散去。陛下似乎并不在意孩子是男是女。 朱由校没有在纯妃宫中久留,看了一眼刚出生的女儿,安慰了她几句后,便和皇后一同前往慈宁宫,向刘太妃问安。 刘太妃见到皇帝时,先是一惊,随后激动得落下泪来,紧紧握着朱由校的手,不愿放开。 她没有多问原因,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陛下瘦了,也晒黑了,看样子吃了不少苦。那西南之地,终究比不上宫里。” “太妃只看到孙儿外表的变化,却不知孙儿已成长许多。这一趟外出,不说别的,身子比以前更结实了。” 刘太妃轻轻拍了拍朱由校的胸口,欣慰地说: “皇帝确实壮实了不少,也沉稳了,越来越有帝王气度了。” 慈宁宫用过晚饭后,朱由校便与皇后分开。 眼下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尚有许多要事等待他决断处理。 他回想起今日在坤宁宫时皇后的反常举动,回到乾清宫后,便立刻向王朝辅询问。 “朕今天在坤宁宫看见国丈给皇后的信,皇后却没有拆开,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回万岁爷,奴婢略有耳闻,但不敢擅自议论。” “你说吧,朕不会怪你。” 王朝辅于是将西厂近日收集到的消息,一一禀报给朱由校。 包括张国纪被宫门前侍卫拦下的事情,他也如实讲述。 朱由校听罢,久久未语。 他对张国纪这个人略有了解,印象并不好。 历史上,连天启帝都不喜欢此人。若不是当时的内阁首辅叶向高和刑部尚书联合百官劝阻,恐怕他早已被施以重刑。 王朝辅说他贪财,说得一点没错。 张国纪不仅贪财,还贪图权势与地位,只要对自己有利的事,他都想插手。 记得在史书中,张嫣刚被册封为皇后不久,他就凭借国丈身份被封为太康伯。 照理说,没有功绩仅凭女儿得势的他,能被封伯爵已是极限。 但他并不满足,实在贪心不足蛇吞象。没过两年,他亲自上奏,请求皇帝将他晋升为侯爵。 也正是因为他的贪心不足,最终引发了天启帝对张家的强烈反感。 张家曾有人触犯律法,遭到御史弹劾,朱由校得知后立刻下令施以重惩。 虽然后来百官求情保住了那人性命,但张家也因此彻底得罪了皇室。天启帝盛怒之下下旨,将张家逐出京城,遣返回河南原籍。 等到崇祯帝登基后,念及皇嫂曾对他的扶持之恩,对张家态度转为宽厚,张国纪得以官复原职,重新活跃于京城之中。 对于这样的往事,穿越而来的朱由校态度明确,他非常赞同天启帝当年的做法。尽管其中难免掺杂私人恩怨,借机打压,但至少不像崇祯帝那样对臣下过于容忍、迁就。 当他听说张国纪至今仍在暗中打探纯妃腹中胎儿的消息时,心中的怒意再次被激起。 第290章 崔应元失踪! 王朝辅察觉到皇帝的不满,立刻低声建议: “万岁爷,奴婢的人一直在暗中盯梢那名宫女和国丈,是否要奴婢先将那宫女秘密拿下,严加审问?” 朱由校听后,深吸几口气,将情绪压下,随后平静地回应: “不用了,这件事暂时搁置,时机未到。你只需让你的人继续盯紧他们便可。朕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你去传杨寰和魏忠贤过来见朕!” 即便是明君,也难以轻易裁断家事。朱由校虽贵为天子,终究也是凡人。 若此刻因张国纪的行为便下令治罪,必然会在皇后与他之间埋下嫌隙。 他不愿因一个微不足道之人,在这个关键时刻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宫中最忌讳的就是帝后失和。 一旦被有心之人察觉,帝后并非同心一体,势必有人趁机从中搅动风云。 更何况,即便无人挑拨,后宫也不会真正平静。 那些妃嫔,谁不是盼着皇帝废后?谁不想自己登上中宫之位,母仪天下? 朱由校之所以处处维护张嫣,甚至在大婚前就将后宫势力彻底整顿,不就是为了替张嫣铺路,让她能顺利执掌六宫?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明白,帝后二人是一体的,牢不可破,不容动摇。 若此时因张国纪一事与皇后产生隔阂,那么这大半年的筹谋岂不前功尽弃?他绝不会因一时之怒而影响全局。 自从皇帝离宫后,魏忠贤与杨寰便一直驻扎在皇城外几里的御林军营中。 半个时辰不到,两人便匆匆赶到了乾清宫。 只是他们一头雾水,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返京。 面圣之后,他们首先将这些时日京城内外发生的大小事务逐一禀报,总理衙门又是怎样应对处理的,叙述得条理分明。 朱由校听罢,归结起来,目前主要存在两个问题:其一是今年税粮数目异常,其二是山东赈灾进展缓慢,甚至可以说是失败。 “崔应元去了山东,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一年过去,孔家与白莲教的事,为何毫无音讯传来?” 面对皇帝的质问,魏忠贤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地回应: “回万岁爷,奴婢与崔应元已经断了联系,他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消息传回京城。” “你说什么?” 一向沉稳的朱由校,此刻也显出震惊神色。 崔应元此人,他是再清楚不过。五彪之中,许显纯心狠手辣,位列其首。 而崔应元则以心思缜密、应变机敏着称。 正因如此,才放心派遣他前往山东。 “到底是何缘故,给朕细细道来,一字不许遗漏!” “万岁爷,崔应元失踪前,曾派人送来一封信给奴婢。” “信中言明,关于万岁爷交代的任务,他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特别是孔家的情况,已经查出不少。” “他还提到,辽东的一些将门与孔家有利益来往。” “他向奴婢禀报,正准备抓捕一名孔家旁支成员,意图深入查证。” “那时万岁爷已赴西南,讨伐土司叛贼,奴婢考虑此事重大,恐影响万岁爷心绪,故未派人飞骑奏报。” 听罢魏忠贤所述,朱由校心中已将崔应元失联的最大嫌疑归于孔家。 如果崔应元真要借抓捕孔家之人来突破案件,那极有可能因此遭难。 孔家在山东的势力,确实非同小可,甚至胜过皇权在当地的影响。 更让他震惊的是,孔家竟然与辽东军方有所勾连。 由此可见,正史记载未必全然可信,野史传言亦非毫无根据。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孔家的影响力,他们的网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 这也解释了为何崔应元耗时一年多,才挖掘出些许线索。 “那白莲教一案,可有进展?” 要铲除孔家这个毒瘤,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朱由校打算徐徐图之。 孔家虽为祸一方,不过是在百姓身上剥削,与官员士绅联手吸食国库之血,终究只是图财,并未真正动摇根本。 白莲教的威胁,在当前局势下,远超孔家。 一旦他们正式起事,只要稍具规模,便会造成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更对本就脆弱的皇权与大明朝的威信,带来难以估量的冲击。 纵观过往,此类事件只要有人起了头,后续便会有无数人效仿,不断尝试。 “回万岁爷,白莲教在山东的关键据点,以及藏于府县之中聚集信众的场所,已经查明,只待陛下旨意,便可一举清除,将这些乱民尽数缉拿!” “只是陛下提及的徐鸿儒,崔应元在奏报中也提到此人,目前尚未查到其下落。” 仅凭一个名字,要从茫茫人海中找出一个刻意隐藏之人,谈何容易。 就像王莽当年,即便杀了无数冒充刘秀的人,又有何用?他杀的那些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刘秀。 朱由校对此也是顺其自然的态度,一个徐鸿儒,并未被他放在心上,只是想着能否以擒贼擒王之策,速战速决。 “朕会给你一道手谕,明早你便持此令前往城外军营,找提督张之极,命其调遣五千兵士,立即南下,于沧州待命。” “东厂也将挑选一批得力干员,随军南下,待朕手谕一到,立刻进入山东,清除白莲教残余势力。” “之后迅速向曲阜集结,控制周边府县与卫所,切断孔家与外界联系。届时,朕自会告知你们下一步行动。” 要对付孔家这种在民间声望与影响力都极高的家族,首要之务,是掌握道德上的制高点。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其与谋逆之举挂钩。 山东的白莲教,正好为此提供契机。 朱由校心中也有一丝疑惑:白莲教已存在数百年,大多活动于山东,为何孔家却始终安然无恙,从未受到牵连? “奴婢遵旨!” “另外,务必继续查找崔应元,朕要活见人,死见尸。” “东厂与锦衣卫在山东均有密探据点,应尽快启用,设法与其手下取得联系,只要找到一人,便可顺藤摸瓜找到崔应元。” 第291章 陛下已经回京! 朱由校不信,二十多名武艺高强、心思缜密的情报高手,会毫无踪迹地消失在这世上。 即便孔家势力再大、手段再高,也不至于能做到这种地步。 接着,朱由校又向杨寰问起山西商人的事,这几个月来,他们出关几次,贩卖了多少粮食与盐铁。 杨寰似早有预料,从怀中取出几封信,呈递给皇上。 朱由校一看落款为许显纯,心中已然有数。 许显纯早已彻底掌握了这批人的罪行与确凿证据,手中掌握的人证物证数不胜数。 所有涉及此事的商人家产,基本都被查清,各地仓库与店铺均有锦衣卫严密监控, 目的正是防止他们嗅到风声,提前转移财产逃逸。 许显纯如今已万事齐备,所有行动部署全部就绪,只待皇帝诏令一到,即可立刻动手,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依法严办。 “陛下,这几月来,山西的商人频繁出动,运送货物七八趟,多数都往漠南而去,微臣推断,与他们交易之人,必是林丹汗无疑。” “他们竟敢无视朝廷权威,行为早已超越胆大妄为之列。” “他们用我大明百姓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暗中与蒙古人交易,等于在助长敌方实力。” “等他们养精蓄锐后,再来侵犯边地,如此循环往复,陛下即便亲自出征十回,也无法彻底平定草原,遏制蒙古野心。” “如此作为,比公然造反更为可恨。” “微臣建议,立刻下达旨意,彻底铲除山西商人势力,严加惩处,以儆效尤,震慑各地不法奸商。” 朱由校深表赞同,杨寰所言句句在理,大明的衰败,其中一大原因便在于此。 官僚、士绅、商人三方勾结,在地方上以低价强征,甚至胁迫百姓,大量收购粮食、食盐等重要物资,铁矿资源亦被其控制。 朝廷军队衣衫褴褛,形如乞丐,而他们却囤积居奇,中饱私囊。 朱由校召来在宫外值守的马祥麟,将整件事的计划与想法尽数告知。 马祥麟听闻竟有如此丧尽天良、通敌卖国、祸害百姓的奸商,当即表示全力支持皇帝决策。 朱由校命他率领御林军三千人、羽林军五千人,前往山西,协助锦衣卫执行缉捕与查封任务。 此行动关系重大,不说当地文武官员是否会暗中包庇商人对抗朝廷,光是这些商人私养的家丁武装,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此外,朱由校对其他人也不够放心。 唯有马祥麟身为御林军统领,身份足够压人,在山西才能拥有足够权威,因此唯有他可担此重任。 “你抵达山西后,先勿轻举妄动,应先与满桂联系,让他调动宣府镇兵力,封锁所有边关要道,严密监控局势变化。” “自圣旨传至之日始,任何人不得出塞,守关将领若敢违抗军令,必加罪一等,诛灭全族!” 满桂出任宣府总兵已有半年,关键职位与关口应已安排妥当亲信,但仍需以防不测。 商人不仅后台强硬,更能以银两打通关节,在金钱面前,无人不动心。 三人领命后各自离去,朱由校终于得以安心,可以好好休息一场。 皇帝突然返京的消息,只用了一夜的时间,便在朝廷官员之间传开了。 前一日进城时,朱由校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但排场依旧不小。 光是那一队身穿精良铠甲的骑兵队伍,就足以令人侧目。这些骑兵人人披着红袍,熟悉京城内城的人都知道,这正是御林军的标准装扮。 御林军作为皇宫的护卫部队,向来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凡是有点头脑的官员,心里已经有数。 更值得注意的是,朱由校全程骑马进城。 尽管没有皇家出行的仪仗随行,也没人真正见过皇帝本人。 但“英国公张维贤”这个名字在京城里可是响当当的,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 这一切,被一位正在外头饮酒作乐的朝中官员撞见了。当时他还在众人面前大声指责,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在京城里如此张扬。 他一边往皇宫方向走,一边打算去总理衙门告状,想借此立个功劳。 可走着走着,心里越想越不对劲,赶紧去问了自己的上司,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闯了大祸,连忙庆幸自己没莽撞行事。 于是,“皇帝可能已经回京”的消息,迅速在京城的官场圈子中传了个遍。 第二天一大早,总理衙门的四位重臣——王象乾、徐光启、程国祥、宋应星便前往皇宫,向司礼监的太监求证这个传言的真实性。 还没来得及走进司礼监的大门,一个小太监就在乾清门外拦下了他们。 “几位阁老,陛下确实是回宫了,只是这一路上奔波劳累,身体疲惫,眼下正在休息。还请几位先回值房,将朝政事务处理妥当。” “等陛下醒来,自会让我们通知各位进宫觐见。” 几位大臣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行人确实来得有些唐突。皇帝远道而来,定是疲惫不堪,于是纷纷作揖退下,回到总理衙门继续办公。 可整整两日过去,宫中依旧毫无动静。 几位大臣心里也开始着急起来,不是说好要召见吗?怎么到现在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比他们更焦急的,是朝中其他文武百官。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打探三回,早晨一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 每天都有不同的官员跑到总理衙门值房里来问话,皇帝有没有召见你们?有没有传出什么旨意? 几位本就心烦意乱的大臣,哪经得住这种无休止的打搅,每次都被逼得破口大骂,把人赶出门外。 可这些来问的人也不恼,你骂你的,我问我的,各不相干。 他们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皇上,主要是因为国库刚刚入账了一大笔“银两”,这让整个朝堂都兴奋不已。 工部急着要钱,用以打造边军所需兵器、盔甲,还要支付工匠的薪酬。 吏部那边堆积着往年拖欠的官员俸禄,还有朝廷先前承诺的种种待遇,眼下都需要兑现发放。 然而最急着要钱的,还是兵部最为突出。 第292章 肃清北境奸商大行动! 兵部的几位堂官,拟了一份详细的军费开支清单,包括来年即将推行的军备计划、平定辽东战事的预算,以及各地卫所的粮饷。 单是这一项预算,开口就要五百万两白银,几乎当场把程国祥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在晋心里也清楚,这个数字确实有些夸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必须多争取一些,好为后续与户部讨价还价留出空间。 皇上早就与他讨论过明朝军队的未来改革方向,也提到过想要以军镇取代卫所制度的设想,王在晋不仅清楚,也表示赞同。 其实,不仅朝廷官员急着见皇上,勋贵们也同样迫切。 秦良玉被封为伯爵的消息传开后,在勋贵圈中掀起了不小波澜。 自大明开国以来,除了随太祖打天下的辅运功臣,以及支持成祖靖难的功勋之臣之外,这两百年间,真正凭军功受封爵位的又有几人?更别提世袭罔替的爵位了。那些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戚不提也罢,能真正受封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如今秦良玉不但受封伯爵,还能世袭罔替,自然引起他们的不满。 因为他们这个圈子的利益,已容不得外人再来插手。 更让人眼红的是,秦良玉深受皇上信任,身兼右将军之印,又担任四川军务总兵官。 这种待遇,几乎已经可以与英国公张维贤比肩。如果她继续高升,将来哪还有他们这些勋贵的立足之地? 因此他们必须联合起来,阻止皇上封赏秦良玉伯爵之位。 退一步讲,至少也要设法将“世袭罔替”这四个字去掉。 但他们终究没有文臣那般胆量,不敢明目张胆到皇城内打听消息。 也没有文臣那样的出入权限,想进皇城,必须得有皇上、太妃或皇后的旨意才行。 他们曾几次前往英国公府拜访张维贤,可惜张维贤根本不愿见他们,急得他们整日愁眉不展。 对于皇上擅自封爵一事,文臣们其实比勋贵更不能接受,只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钱。 此时的京城,无论文臣还是勋贵,都在等待皇上的出现。 外界议论纷纷,人心浮动,而朱皇上本人,却已经两日未曾踏出乾清门一步。 此刻,他正静静等待马祥麟的捷报传来。 这两天里,他多次与魏忠贤、杨寰二人密议,商讨具体行动。 目的,是针对山西的商人,制定更为周密、稳妥的抓捕计划。 山西地域辽阔,牵涉其中的商人众多。即便有军队配合,要顺利推进也并非易事。 虽说多数目标集中在宣镇与大同一带,但也有不少隐匿于各地乡间。 那些绵延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豪族世家,哪家没有深宅大院与产业支撑。 大同镇的将领、山西与地方府县官员,连同四周卫所关口的守将,彼此之间利益交织者不在少数,彼此牵连甚深。 朝廷兵马一旦出现在山西境内,极可能被这些人提前察觉。 他们会立刻安排人手,彼此通报消息,应对朝廷的任何举动。 所以必须更加小心,切不可轻举妄动。 一旦惊动目标,这半年多来的布局与努力,便会前功尽弃。 朱由校深入分析了这些商人的分布情况与地方局势后,最终决定,先从张家口入手。 那是北方规模最大的商贸集散地。 张家口可说是漠南蒙古与土默特部的生命线,也是国内商人牟利的关键通道。 大明在北方边境设了四处官方互市点,分别是新平堡、守口堡、得胜堡和张家口。 其中,张家口地位最为特殊,是唯一全年开放、不受战事影响的互市地点。 其余三处每年仅开放一次,为期一个月,平时皆封闭管理。 正因为张家口的稳定与朝廷背书,吸引了大量商人聚集。 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军堡,因互市而迅速崛起,成为北境最繁华、商贸最活跃的城寨。 凡是来此经商的,几乎无不获利,从未听闻有人亏本。 如此肥沃之地,除了每年一次的大型集市外。 日常交易中,朝廷却毫无收益,国库未增分毫,有时还需财政补贴,实为讽刺。 若能将张家口一举清理,不仅能重创这些贪婪商贾。 更可对关外的蒙古诸部造成冲击,同时朝廷也能从中获益。 倘若将他们的罪状公之于众,还能提升朝廷威望,巩固他这位皇帝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只要计划顺利推进,张家口所带来的收益,恐怕连他自己都要惊讶。 整个北方,凡是有一定背景与实力的人家,几乎都在此设有商铺,或有商队往来,与蒙古进行交易。 许多朝廷官员,平日里一副清正廉洁的模样,其实也偷偷参与其中,暗中将粮食、铁器等物资卖给蒙古人。 更有部分勋贵贪心不足,与商人相互勾结,沆瀣一气,做起了见不得人的买卖。 这次,他准备突然出手,将这些人一锅端掉。 不管是谁,不管有什么靠山,只要在张家口经商的,统统都要查办。 反正这些人的财富都是从百姓手里巧取豪夺来的,如今收归国库,合情合理,他心里也毫无负担。 在这种地方,真正有良知、有家国情怀、坚守道义的商人,根本不会在此经营。 因此也不会有太多无辜之人受到牵连。即便真有误伤,概率也非常低,百家中或许仅有一两家可能受到影响。 因张家口距离京城不远,朱由校决定亲自部署,指挥这场肃清北境奸商的大行动。 张家口靠近宣镇,他已下令给满桂,命其全力配合马祥麟的一切调度。 同时,他也命令严密监视宣镇的文武官员,确保行动万无一失。 还让满桂派出骑兵,与马祥麟部会合,将张家口所有出口封锁包围。 期间凡是从张家口出来的人,一律拘捕,不论身份。 第293章 搜查开始 此时的张家口,马祥麟的大旗已经高高树立在最醒目的位置。 城中到处可见拔刀持械的精锐士兵,一些士兵的长刀上还残留着鲜血,缓缓滴落。 街道上不时传来喊杀声,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别乱动,全都抱头蹲下,谁敢乱来,立刻砍了!” 一位身穿将领铠甲的军官,骑在马上在街巷间来回巡视,高声怒吼。 他手中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有意无意地在人群视线中晃动。 街道两旁站满持刀握枪的士兵,眼神冷峻,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角落。 地上的俘虏,衣着各异,有人身穿华服,一看就是富商;有人是儒生打扮,也有衣衫褴褛的百姓。 越靠近城中心,厮杀声就越激烈。 马祥麟未曾料到,这些人竟敢公然与朝廷作对,看来皇上所言属实。 这些商人表面温顺,实则背后藏匿着庞大的势力和胆量。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竟在敌群中发现了一些边军将士,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原本他以为皇上过于紧张,以为军队一到,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但还未进城,他就被一名官员带着士兵拦住去路,形势远比想象复杂。 反复质问自己,带着这么多兵马来到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马祥麟原本打算含糊其辞混过去,未曾想那位文官紧追不放,非要问个明白。 不把缘由说清楚,就别想通过。 马祥麟只得取出圣旨,那文官虽不敢违旨,却悄悄派人回城送信。 马祥麟当机立断,抽出马刀,一刀斩了这个喋喋不休的文官,随即率领骑兵直奔张家口。 等抵达张家口城寨外,又遇到了类似的盘问。 马祥麟当即取出皇帝的圣旨,命令立刻开门。 城门打开后,他唯恐有变,亲自带队控制了城门,数百精锐骑兵一涌而入。 进城后,马祥麟带着百余亲兵迅速接管了军营,将里面千余名士兵的武器铠甲全部收缴。 城中之人尚不知发生何事,只见一队队从未见过的骑兵在街头横冲直撞。 待各处城门皆被掌控,马祥麟便将张家口的大小官员全部集中到了军营。 但最要紧的分守参将却不见踪影,据守军所言,已有近十日无人见过这位主将。 马祥麟已无暇等待,当众快速宣读了皇帝的圣旨。 朱由校的旨意简洁明了,杀伐决断。 直指张家口多数商人有勾结鞑虏、输送物资的重罪。 此次前来,张家口所有事务皆由他马祥麟全权处置,众官员必须全力配合。 如有违令,或为官员说情开脱者,一律视作同党,罪加三等,诛连三族。 “臣等领旨谢恩!” 要说他们心中不惧,那是假话。 在张家口这等肥沃之地为官,谁手上不沾点油水? 所幸圣旨中并未提及他们,只要装聋作哑,乖乖配合,或许还能安然无事。 步兵入城后,马祥麟立即展开搜查行动,命令全面查抄商铺,缉拿嫌犯。 在张家口北面的一座侯姓大商铺中,掌柜的正坐在靠椅上闭目养神,摇椅轻轻晃动,似要入睡。 忽然之间,摇椅停住了,还未睁眼,嘴里便破口大骂: “哪个王八蛋找死,信不信老子剥了你的皮!” 等了许久不见回应,掌柜的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之间,只见一把刀柄就在眼前,吓得他猛然惊醒,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立在他面前的,是身披红袍的御林军士兵。 “我们是皇城御林军,奉皇命前来缉拿你等!” “你们侯家干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跟我们走,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或许还能留条命。” 这掌柜虽然一脸茫然,但既被派出来管店,自然不是个笨人,脑子灵活得很。 他虽有点畏惧这群带刀的军汉,却还是壮着胆子反问,甚至怀疑他们的身份。 “什么皇城御林军?大明朝什么时候有这支军队?” “就算你们真是御林军,怎会出现在这里?我看你们是想死,才敢冒充皇帝的亲军。” 说完还不算完,掌柜竟扬言要上山西总督陈奇瑜那里告状。 御林军懒得废话,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吓得他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孔家、齐家、曹家、常家等十几间铺子也都没逃过,马祥麟一一派人查抄,搜集罪证,把铺子里所有人全抓了起来。 当然,并不是每一家都像范家一样,见刀一亮就服软。 齐家铺子的掌柜一看人是冲着自己来的,立刻让铺中护卫上去拖住,自己趁机逃跑,结果还是没能逃脱被抓的命运。 在范家商铺内,主要负责人范永斗,正与林丹汗的使者商谈生意。 林丹汗连吃败仗,部落牛羊马匹损失惨重,最紧缺的粮食和盐也所剩无几,每天都有几十人因饥寒而死。 为了保存部落核心力量,他主动联系了土默特蒙古,希望得到支援。 土默特部不愿林丹汗就此垮台,便推荐了长期与他们贸易的范永斗,并从中也得了好处。 林丹汗与范永斗取得联系后,开门见山,希望以战马和珍贵药材,换取粮食和盐,撑过这个冬天。 范永斗一向喜欢拓展生意,自然不会拒绝,双方很快敲定交易细节。 因部落急需粮食,林丹汗当即派出自己的兄弟作为使者前往张家口。 刚谈没几句,满桂就带着百多名亲兵,亲自来到范家商铺抓人。 “谁是掌柜的,出来一下,我们将军有好事要告诉他!” 范永斗听见外头动静,赶紧让林丹汗的使者躲进内室,自己这才慢慢走出后堂。 范永斗为人精明,眼前这些军汉他一个都不认识,还有几人模样明显与旁人不同。 他压低姿态,轻声问道: “在下便是管事的,不知诸位大人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第294章 抗旨?! 一名身披铠甲的锦衣卫瞧见来人,径直走到满桂身旁,压低嗓音禀报: “此人乃范家嫡长子范永斗,晋商之首恶,陛下钦点要犯,列名榜首,务请将军将其生擒!” 满桂轻颔首示意明白,随即扬手一挥,身后几名亲兵便持着绳索上前逼近。 范永斗虽不明缘由,却已察觉不对,连忙高声质问: “大白天的,你们想干什么?” “快去禀报陈将军和王兵备!” 差人刚欲动身,满桂的亲兵纷纷拔刀出鞘,寒光一现,吓得几人双腿发软,不敢妄动。 满桂手执一纸谕令,朗声宣读: “经查实,山西商贾范氏自万历年起,至天启元年,屡次与关外敌虏私通,倒卖粮草军械以资敌。” “更以重金兜售军镇布防、边关要地之情报予敌,泄露朝中机密。” “尤为可恶者,每逢敌军南侵,范家皆主动配合,遣人引路,助其掠夺百姓与物资,罪大恶极,即刻缉拿范氏全族,查抄家产!” 范永斗听得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他确实曾私下售卖粮草军械与蒙古部族,但皇帝怎会知晓? 至于所谓带路助敌之事,他从无此行,这不是凭空捏造吗? 更令他百思不解的是,究竟何处出了纰漏,竟让皇帝将矛头直指他们? 家中暗中打点的朝中权贵,及早前打探得来的消息,皆无异样,为何皇帝早已盯上他们? 他猛然想起半年前齐家一名主簿离奇失踪一事,莫非是朝廷动手的前兆? 当时众人便觉蹊跷,怀疑朝廷已有所动作,吓得他们两个月不敢轻举妄动。 后经各家商议,派人携重金赴京探听,回报皆言毫无风声,遂放松警惕。 如今回想,此事断非巧合,实为暗潮涌动之初兆。 范永斗怒斥道: “胡说八道!我范家世代经商,诚信为本,必是朝中有奸佞之徒,在圣上面前进谗言,陷害忠良!” “我要面见总督,请总督主持公道,定要揪出这等黑白颠倒之徒,还我范家多年清誉!” “尔等身为王师,不赴边关抗敌,反倒与宵小为伍,莫非是求功心切?” “我乃举人出身,无正式拘捕文书,仅凭一纸伪诏,岂能奈我何?” “速速退去,此事我可当从未发生,否则定会上奏圣上,参尔等一本!” 范永斗并不愚蠢,自然不会承认这些指控,就算是皇帝的亲笔手令,又能如何?你拿得出证据吗? 我一口咬定这是假的,你能把我怎样?还不是得拿出其他凭证来? 只要她能稳住这个军官,拖延时间,等消息送出去就万事大吉了。不出一日,自然有人出面保他。 若是在过去,满桂或许还真拿这些有功名的人没办法。 但如今,别说是个小小举人,就是当朝状元,只要皇帝下令,他也会毫不迟疑地执行。 “一个连刀都拿不稳、只会耍嘴皮子的商人,竟敢在我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士面前口出狂言。今日不收拾你,我这总兵也不用干了。” “抓了他,查封所有店铺,账册、文书、信件,连同店里所有人,一个不漏,全都带走,仔细搜查!” 眼看一群凶神恶煞的兵士就要扑过来,范永斗立刻抓起桌上茶杯,猛地扔了出去。 “你们是干什么的,还不给我上!” 这话并非对伙计们说的,而是在召唤范家养的私兵。 不撕破脸皮不行了,内堂里藏着好几个蒙古人,真要彻底搜查,哪藏得住? 那时不用其他证据,仅凭窝藏蒙古人这一条,就能治范家的罪。 他现在反抗,就是在为那些蒙古人争取逃跑时间。 只要不被抓个正着,范家就还有回旋余地。 就算公然对抗军队,违抗皇命,也未必没有转圜的可能。 毕竟在朝廷和地方上,范家可不是好惹的,每年送出去的大把银钱也不是白花的。 论起嘴皮子功夫,谁拼得过那些官员? 范永斗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屏风后的范家私兵立刻冲出,二十多条汉子,个个手握兵器。 看那体格模样,不比满桂的亲兵差,全是身强体壮的精壮青年。 满桂见他们竟敢抗旨,当场厉声喝问: “大胆!给你们一息时间,放下武器,跪地抱头,本将军可免你们死罪,否则以叛逆论处!” 范永斗冷笑着不以为然,这些人都是他范家豢养的,心中只认他一个主人。 别说一纸手令,就是皇帝亲临,他们也不会低头。 “满桂将军,非是在下不从圣命,而是你们毫无凭据。不见制台大人,我绝不会束手就擒。” “既如此,不必多言,给我杀!” 满桂的亲兵立刻挥刀冲杀上前。 范永斗手下的那些家丁,虽说个个身强力壮,但怎敌得过那些历经战火、百里挑一的精锐士兵?这些人不过才二十多人,一个照面就被冲垮,倒下十多个。 范永斗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场面,吓得连忙招呼两名家丁搀扶自己往宅内逃命。 此时他也顾不上那些蒙古人有没有逃脱,根本没想到官兵竟敢真动刀兵。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范永斗的举动彻底激怒了满桂。他刚将这批家丁制服,立刻领兵直扑内堂。 而范永斗惊慌失措,正在翻墙,一见官兵到来,慌乱之中竟从两米高的墙头摔了下来。 林丹汗派来的使者也被满桂当场擒获,证据确凿,范永斗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灭。 像范家这般反抗的势力,在张家口一带并不少见。 他们平日倚仗家财势大,横行霸道惯了,早已习惯高人一等的生活。 马祥麟得知后,立即增派兵力,四处查封抓捕,想要迅速平定局势。 但他的强硬手段却适得其反。 这些富商家族根本不买他的账,纷纷要求见陈奇瑜,局面一时混乱不堪。 张家口的其他大商户和守将得知朝廷派兵专门对付他们,并且已经控制军营后,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迅速集结自家护卫与各处守军,并联络其他商贾与官员。 第295章 大事办妥,陛下自会现身! 等马祥麟带兵赶到官衙时,衙门外已布满拉弓搭箭的守军。 他立刻亮出皇帝的圣旨,表明身份,命令对方放下武器。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阵箭雨。猝不及防之下,数十名士兵伤亡。 他本就性情刚烈,顿时怒火中烧,提起手中马槊径直冲去,转眼连斩三人。 随后厉声下令: “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他身后的骑兵一阵冲锋,便将这群仓促集结的乌合之众冲得七零八落。 商人们见大势已去,在护卫保护下带着财物想要出城逃命。 可惜为时已晚,马祥麟的骑兵早已封锁张家口所有出入口,他们插翅难飞。 眼看逃生无望,这些商人顿时胆寒,纷纷跪地哀求饶命。 城内主要反抗力量被剿灭后,其余事务自然迎刃而解。 马祥麟将张家口团团包围,层层封锁,连夜查抄各大商户的产业。 朱由校看完马祥麟传来的战报,终于稍稍放宽了心。 马祥麟是行伍出身,满桂也是个粗人,擅长打仗,不擅政务。 朱由校原本还有些担心他们办不好这类差事,没想到竟完成得如此利落。 虽说整个过程与他设想的有些出入,但最终结果却令人满意。 此时的张家口已经经历了一场彻底清洗,上千名商人与乡绅尽数落网,无一漏网。 对于这些危害国家的奸商,朱由校根本不在乎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也不问罪名是否确凿,更不计较应受何种刑罚。 他亲自下令,将其中重要人物选出,押往京城,其余人等,就地正法。 至于在张家口抓获的蒙古人,则全部交由锦衣卫审讯,希望能从中得知关外蒙古各部的虚实。 待张家口的事情处理完毕,军队便兵分两路,满桂留下镇守此地,负责维持秩序。 张家口虽是重地,却并非晋商的根基所在,只是他们与蒙古人交易的中转站。 马祥麟接下来的任务,是前往山西各地,摧毁晋商的真正老巢,彻底铲除他们的势力。 他将下旨给山西总督陈奇瑜与太原知府孙传庭,要求二人全力配合马祥麟的一切行动。 朱由校令他率军分赴祁县、榆次、太常、介休等地。 这些地方汇聚着山西最有实力、最具影响力的商贾,晋商的核心便由这些地方交织而成。 为防消息泄露,马祥麟向满桂借调大批战马,每五百人为一队,分赴各地执行任务。 这场针对晋商的查抄行动,朝中百官毫无所知。就连当初曾与皇帝商议此事的王象乾与徐光启等人,也被蒙在鼓里。 他们眼下最关心的是,皇帝回宫已多日,却迟迟不肯召见大臣,令众人颇感焦躁。 整整五日过去,连一向沉稳的王象乾也坐不住了,一大早就来到乾清门外,请求面见皇帝。 这次拦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司礼监的小太监,而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王朝辅。 “陛下自西南返宫后,身体一直不适,这几日连皇后都未见,元辅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 “元辅年岁已高,天气又这般寒冷,还是早些回值房去吧,若因此染病,岂非朝廷一大损失?” “等陛下身体好转,自会召见元辅。” “年关将至,只剩七日便是除夕,六部与内阁的年度奏报早已齐备,来年诸多事务也尚未定夺,怎能一直搁置?” “老夫建议与几位总理事官共同商议,将要商议的事项写成奏章,交由王公公呈递给陛下批阅,这样做是否可行?” 王象乾的本意是,既然无法当面讨论,不如将各项要事与各自的意见写在奏折中,皇帝只需批阅后给予指示即可。 没想到王朝辅仍旧摇头,表示这样也不行。 王象乾一时有些困惑,难道皇帝的病情严重到连奏折都看不了? “元辅,咱家就把话说明白了,万岁爷眼下有要事在身,这事没办妥之前,他是不会见诸位的,还请回吧,静候佳音。” 听闻此言,王象乾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急忙问道: “公公是说,陛下身体无恙,并无大碍?” “正是如此,等大事办妥,陛下自会现身。” 得到答复的王象乾这才安心地离开前宫。 皇帝素来知轻重,如今悄然返宫,连个招呼都未打,显然确实有要事亟待处理。 …… 山西地界。 马祥麟所率军马每到一地,抵达一座城池,都会出示皇帝的手谕,命令地方官员打开城门。 随后,在当地潜伏的锦衣卫引路下,直奔晋商的宅邸与庄园。 地方官员尚未开口询问来意,军士们已经动手绑人。 待到人犯被押、庄园被查封之后,才有人出面说明此行目的。 此举令不少地方官员极为不满,简直不把他们当回事。 就算你们是皇城来的御林军,难道就可无视地方文官体制? 不过更多的人却借机浑水摸鱼,趁乱发难。 这些晋商既然能打通朝中重臣的关节,连大老虎都能摆平,又怎会放过地方上的小吏? 为官之人虽不全然如此,但曾收受晋商贿赂者绝不在少数,尤其那些握有实权的要员,几乎无人能脱身事外。 如今晋商被朝廷抓捕,只要有人开口,牵连之下,他们全都难逃干系。 一些官员便以“不合体制”为由,阻挠军队离城,或在必经之路上设障,以身体挡住去路。 一时间,贪官与清流竟意外联手,共同抵制这支军队的越权举动。 更甚者,有官员眼见军士抽出佩刀直冲商贾家门,当即察觉事态不妙。 立刻上前阻拦,以各种名义逼迫军队撤离,否则便上奏弹劾,甚至扬言以军法处置。 此举自然难不住皇帝的亲军,但确实给他们执行任务带来了极大阻碍。 这些官员的反应速度极快,迅速安排手下差役和仆从,前往城中四处散布消息,称有奸人意图加害本地德高望重的善人。 很快,城里便议论纷纷。 在官员们有组织的引导下,百姓纷纷被集中到军队周围。 虽说普通民众对军队心存畏惧,但人多势众,胆量也随之壮了不少。 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一起声援,气势顿时不同以往。 第296章 还是完成了 可是,这样一来,军人们反倒陷入困境。他们并不惧怕地方官员,因为皇帝最痛恨贪赃枉法之徒。 但面对百姓却完全不同。 羽林军的军规明确指出,对待平民必须态度和善,不可发生冲突,否则轻则四十军棍,重则军法处置。 “将军,眼下该怎么办?这些贪官把老百姓推在前面,弟兄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马祥麟此刻也被困在榆次县城门口,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只能与对方僵持对峙。 他虽是武将出身,却并不鲁莽。他深知,若仅凭武力解决,不仅难以服众,还会在民间留下恶劣印象。 他个人名声如何,倒也无关紧要。可皇上的威信却不能有损,他必须全力以赴维护。 眼见百姓情绪激动,充满敌意,他果断决定将那些商人地主的罪行公之于众。 同时还拿出从张家口搜集来的证据,摆在百姓面前。 “你们自己看看,这就是张家口侯家店铺的账本,今年全部的交易明细,他们就是用这些账目与关外的鞑虏进行非法买卖!” 接着,他详细解释其中的利害关系,提醒百姓不要被这些人的表面慈善所迷惑。 “他们以低价强行收购你们辛苦种出的粮食,再高价卖给鞑虏,从中谋取暴利。” “还与地方官员、武将暗中勾结,盗取边军的武器盔甲,用来与鞑虏交换战马、药材和皮毛。” “然后他们又将这些马匹以高价卖给朝廷。” “关外的敌人,吃着你们种的粮食,用着朝廷打造的武器,反过来攻击大明,掠夺边境的人口、粮食和布匹。” “如此循环往复,朝廷才始终无法彻底剿灭北方的敌人!” “你们之前不了解这些奸商的真面目,本将不怪你们,皇上也会体谅你们的无知。但如今真相已明,你们是否还要继续助纣为虐?” 这些揭露极具冲击力,彻底撕下了那些商贾大户伪装的面纱。 他们平日里在乡里修桥铺路、赈济灾民,赢得了不少赞誉。在朝廷面前也一副低调老实的模样。 不明真相的人,还真会以为他们是德行高尚的大善人。 皇帝对此则一无所知,连晋商究竟是怎样一个群体都搞不清楚,更别提发现其中的问题了。 朝中那些高官们自然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皇帝,即使有人心存良知,想向皇帝禀告,他的奏章也根本无法通过司礼监这一关。 至于普通百姓,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根本看不透这些商人的算计,一直以来都被这些人操控着,毫无察觉。 如今真相揭露,百姓议论纷纷。 虽然他们未必完全相信马祥麟所说,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为这些商人辩护了。 这与他们心目中“大善人”的形象截然不同,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马祥麟接着说道: “今日之举,本将乃是奉旨行事,为民除害、为国锄奸。你们难道要违抗圣旨,挑衅天子威严不成!” “如果不信,可以派人查验,看看这些账目是否造假!” 说完,他便将那本账册扔在众人面前,任他们查看。 但这些平民哪敢真的上前查验?全都畏缩不前,现场一片沉默。 马祥麟趁势将侯家的家主从犯人中拉出,当场审问。 侯家家主并不愚蠢,开始时也是咬紧牙关,拒不承认。 他看出局势虽对自己不利,但也察觉到对方已经没有其他手段。只要坚持不认罪,全家人便能安然无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旦认下这些罪名,那就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换作别人,或许对这种死不开口的对手束手无策,尤其还有这么多人围观的情形。 但马祥麟显然深得皇帝真传。你不说话没关系,那就让你的子侄兄弟来说。 在亲人性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这位年过半百的侯家家主,终于撑不住,低头认罪。 局势瞬间转变,刚才还支持他们的声音,转眼就变成了唾骂与指责。 马祥麟顺利脱身,立刻命手下士兵将这些犯人全部押送京城。 其他各县的情况虽然相似,但在处理方式上却各有不同。 虽然过程一波三折,但总体而言,对马祥麟交代的任务还是完成了。 最终,赶在二十七日午时之前,马祥麟的捷报再次送到了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阅后,心中顿时轻松了不少。 别看他是一国之君,可像这样完全打破规矩、绕过百官、直接采取行动的事,他心里的压力其实不小。 这些商贾大户在地方根深蒂固,即便派兵前往,也势必会遭遇极大阻力。 所以他给马祥麟的指示是,先将人拿下,至于那些人的财产如何清点、如何处理,等事情落定之后再慢慢商议。 只要人被控制住,还怕那些钱财飞走吗? 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夺取多少金银地产,而是要从根本上铲除晋商势力,瓦解这个以晋商为核心的、勾结外敌、祸害百姓的利益团伙。 很多人被歪曲的历史蒙蔽了双眼,觉得明末的灭亡,全都是东林党的责任,都是被东林党拖垮的。 但实际上,当时朝廷中远不止东林党一个派系,还有许多因利益结合在一起的团体。 这些集团的危害,比起东林党来,一点不差。 比如辽东军方势力,不只是辽东的地方军阀,若没有朝廷中某些官员在背后支持,充当他们的喉舌,他们连向朝廷申请大量军饷的门路都不会有。 晋商这个集团在朝廷中的代表,就是崇祯年间的兵部尚书陈新甲。 他当年担任宣大总督时,与晋商往来密切,升任兵部尚书后,更成为他们的最大靠山。 他之所以不召集百官朝议,回宫后就迅速动手,就是担心朝中有内应通风报信。 一旦自己的计划泄露,那些人会立刻通知他们的“后台老板”,到时候就算他亲自带兵前去查办,也多半会扑空。 甚至他能不能顺利出城都成问题,他们或许能容忍他对朝廷进行清洗,但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利益链条被斩断,这关系到他们的前程和性命。 他手中掌握的证据还不够完整,尤其缺乏确凿的铁证,无法一击致命。 第297章 万岁爷要开大朝会! 可是,朱由校如果先通知百官,走正规流程,恐怕一年半载都定不下来,他们会用各种借口为自己的后台开脱。 朱由校采取如此手段,实属不得已,只有先把人抓起来,才能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大伴,现在外面情况如何,大臣们有什么反应?” 站在龙阶下的王朝辅立即放下手中奏折,快步走上前,在皇上面前禀报: “回万岁爷,朝中议论纷纷,不少人私下打听万岁爷的身体状况和宫中情形。” “有些官员甚至不惜重金贿赂太监宫女,想从宫中获取消息。” “虽说宫中规矩森严,但人为财死,仍有一些人禁不住诱惑,甘心做外臣的耳目,把宫中情况泄露出去。” “奴婢已命手下番役严密监视他们的举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请万岁爷安心!” “好,你去传朕的话给文武百官,两日后在皇极殿召开大朝会,任何人不得缺席,必须准时到齐!” 王朝辅极为聪慧,见皇帝神色从容,又要召集百官上朝,心里立刻明白,大事已经办妥。 他满脸笑意地说道: “万岁爷要开大朝会,想必是山西的事情已经解决,奴婢在此恭贺万岁爷,大功告成!” 朱由校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扭了扭脖子,望着烛火,缓缓开口: “还早,这只是正式宣战的开始罢了,真正的戏还在后面。两日后的朝会,会发生什么朕也说不准,你现在就去传魏忠贤和杨寰进宫来见朕。” 今年的第二次大朝会,注定风波再起。朱由校清楚,朝中不少人和晋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这一次的较量,他不会再亲自出面,而是让最合适的人去冲锋陷阵。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就是最恰当的选择。 在朱由校有意的推波助澜下,东厂厂公的威势早已震慑朝野。 此人出身市井,本就是个无拘无束的混混,对名声与道义毫不在意。 正因如此,让他去对付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装模作样的伪君子,再合适不过。 真要论起口舌之争,魏忠贤未必输给他们,因为他没有道德的束缚,心中所想,全在于是否对自己有利。 就像历史上那样,他起初还妄图与东林党人合作,想做冯保、王安那样的角色,替清流在宫中打探消息,牵制皇权。 结果却被那些自诩正人君子的所谓清流多次羞辱,彻底伤了自尊。 于是他愤而联手五虎五彪,大兴牢狱,将大批东林党人抓入大牢,严惩不贷。 如今朱由校终于明白,为何宣宗皇帝要提高太监的地位与权力。 哪怕皇帝再英明神武,终究只是孤身一人,要面对的是整个官僚系统与天下士族。 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 就连太祖皇帝那样的雄主,也要依靠锦衣卫来监视百官,才能牢牢掌控大权。 到了晚年,太祖稍微放松了些,便前功尽弃,几十年的压制毁于一旦。 除非能彻底扭转这个时代的格局,或将所有士大夫一网打尽,否则,妄图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中上层势力,绝无可能。 可要做到后者,又谈何容易?即便手段再狠辣,也只能收一时之效。 就像开国太祖,甚至去世后被史官描述成一个嗜杀成性的暴君。 又或者像宪宗那般,被后人篡改成不理朝政、令天下动荡的昏君。 朱由校倒不是害怕日后背上“暴君”的骂名,只是亲自出面与那些人正面较量,实在太费心力。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完全可以交给手下的人去做,他自己只需在背后给予支持,静静观局便是。 像魏忠贤这样合适的人选,朱由校自然不会放过,必须充分利用,让他发挥出最大作用。 对于这两个亲信,朱由校也没有遮掩自己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顾虑与计划告知他们。 “这些奸商只是个开始。他们的商队能畅通无阻地进出边关要塞,不止是收买了地方的文臣武将。” “朝中与他们暗中勾结的大有人在,尤其是都察院的那些言官御史,能让他们闭嘴的代价一定不低。” “朕要借这些晋商,把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挖出来,一个都不能漏。” “杨寰,锦衣卫诏狱腾出些空位来,人手也要准备好!” “明天一早派出快马传令,告诉许显纯,不必押回京城再审,边审边走,尽快拿到更多罪证。” 杨寰跪地抱拳,高声回应: “臣遵旨!” “两天后举行大朝会,魏忠贤,把你的人手收拢好,把掌握的晋商罪证全部整理清楚,到时候朕要在百官面前正式公布!” “朕料想,那些人一定会大为震惊,接着便会上来追问缘由。” “到时你务必镇住场面,那天的大局,朕就全权交给你了!” 魏忠贤满脸喜色,没有多想,更没觉得皇帝是在利用他。 即便真是被利用,他也甘愿效命。对于他们这种内侍而言,最怕的不是被用,而是被忽视。 皇帝肯把这种大事交给他,正说明对他极为信任,他心里只有感激与兴奋。 他也清楚,皇帝从不偏袒任何一方,无论是东厂、西厂,还是锦衣卫,在皇帝眼中都一样。 但他魏忠贤却不甘于平庸,不愿和另外两方平起平坐。 要想成为皇帝最倚重的心腹,唯一的出路就是展现出比西厂和锦衣卫更强的能力。 “万岁爷放心,老奴一定尽心竭力!” 紧接着,朱由校又召见了五位总理大臣,还有兵部尚书王在晋。 林丹汗趁着朝廷注意力在南方之时,竟敢在草原扩张势力,搅动局势,决不能容忍。 此次他西征草原,又挥师东进攻打朝鲜,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带回了大量人口和粮食,目前资源充足,之前辽沈溃败所造成的损失,已全部填补回来。 朝鲜北部被彻底掠夺,陷入一片混乱。若让他继续休养壮大,未来再与其交战,难度势必会进一步提升。 第298章 局势 “大司马,你是兵部尚书,你来谈谈辽东与草原的局势。” “老奴已经吞并漠南数百里土地,还有十多万部众,实力比起上一次辽沈之战,甚至还有所增长。” “眼下我大明应如何应对?是否要调整对林丹汗的策略?” “朕的意思是,绝对不能放任老奴继续扩张。朕也清楚,现在想要一举铲除奴患并不现实。” “所以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是否要通知熊廷弼与洪承畴,根据局势变化灵活应对,主动出击,挫挫老奴的锋芒。” 王在晋早已准备好对策,只等皇帝发问。 “陛下,微臣以为,辽东仍应以防守为主。今年虽多次与建奴交战,且都取得胜利,斩敌无数,但整体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辽东经略熊廷弼呈上了一份奏折,总结了全年的战况,统计了双方损失。综合来看,熊廷弼也主张防守。” “第一,辽东局势尚未稳固,军民人心不稳,将领之间更是矛盾重重,彼此对立。” “本地出身的将领与来自关内的将领,以及朝廷调来的将领之间,经常发生争执。” “第二,因整顿军纪、裁减冗兵,导致大量底层士兵被撤,将领心中积怨颇深。虽畏惧朝廷威严不敢公开表达,但对军令的执行已大打折扣,甚至有将领公然抗命,向朝廷讨价还价。” “第三,虽然我军多次击败建奴,但大多是在守城战中,野战虽有斩获,损失也极为惨重。” “老奴首次大举进攻沈阳时,熊廷弼亲自率领数万骑兵迎战敌军两黄旗,虽取得战果,但辽阳骑兵损失惨重,至今未恢复元气。” “微臣认为,平定老奴应当稳步推进。目前敌我形势已清晰,老奴已无力南下,眼下应先稳固辽沈防线。” “同时抓紧整顿辽东军备,若有可能,陛下还可考虑从羽林军中抽调部分兵力前往辽东驻防。” 朱由校没想到王在晋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调羽林军前往辽东,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话。 这不仅涉及辽东的军事部署,更牵动整个朝廷的格局。 羽林军直属皇帝,不受兵部节制。 粮饷由户部直接划拨给后勤司, 再由执法队发放至军士手中,整个过程完全绕过兵部。 调遣羽林军前往辽东,意味着皇权进一步延伸,对辽东地区的掌控力也随之增强。 皇权的集中,势必对内阁和六部的权力形成挤压。 王在晋能够产生这样的思路,并且敢于在众人面前提出,实属不易。 当下的大明,确实正面对着一个棘手的问题。 自从上一次朱由校果断处置了一批不服从调遣、不受约束的将领后,无论是辽东本地的将官,还是前来支援的统兵者,在作战时都开始消极应对,实力明显保留。 朱由校清楚,内阁与六部的大臣也明白,这些将领是被朝廷那次果决之举震慑住了,担心战后遭到清算。 因此他们选择保存自身力量,甚至放任建奴势力坐大,不惜损害自身利益,暗中协助敌军。 他们的目的,是通过这种手段凸显自身的重要性,迫使朝廷不得不依赖他们来对抗建奴。 如此一来,不仅能保全自己,甚至还能反过来要挟朝廷,谋取更多好处。 这套策略最早由李成梁开启,经过数十年的演化,早已成为辽东将领们的惯用手法。 多年来,朝廷和皇帝始终拿他们没办法,因为外敌当前,只能选择妥协。 然而,这套把戏到了朱由校这一代,已经不再奏效。皇帝不再软弱退让,内阁与六部也不再听之任之。 更关键的是,皇帝如今拥有能打硬仗的精锐部队,以及一众忠诚骁勇的将领。 在军事上,朝廷终于摆脱了被将领牵制的局面。 现在,主动权已经易位,轮到那些将领们忌惮朝廷了,而非朝廷一味依赖他们。 到了关键时刻,朝廷随时可以换人,毫不畏惧。 王在晋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会建议再次调动羽林军进驻辽东。 目的就是削弱这些将门世家的影响力。 如果是旁人,绝不会提出这种意见。 但王在晋不同,他如今是坚定支持皇权的一派。 他非常清楚,只要皇帝的权威稳固,他们这些忠于皇室之人的地位就不会被动摇。 而且,他本人也有建功立业的大抱负。唯有紧跟皇帝步伐,才能进一步稳固地位,或许还能在史册中留下名声。 “这段时间,陛下可下旨令毛文龙所部行动,从侧翼牵制努尔哈赤兵力,择机出击,就像辽沈之战时那样,抓住机会直插敌军后方。” “在辽沈正面战场,也可派出小股精锐骑兵,由勇猛善战的将领带领,前往抚顺、萨尔浒等靠近建奴势力的区域,吸引敌军注意,迫使其抽调重兵防守前线。” “如此安排,可令老奴的部队疲于应对,难以专心扩充实力。长期下来,他的力量会被削弱,我方才能以最小的损失赢得最终胜利。” “登莱地区的军队已经训练了半年时间,陛下可以下令巡抚袁可立,让他从中挑选精锐,交由有胆略、懂谋略的将领统率。” “由登莱出发,走海路抵达毛文龙驻守的皮岛,再向北封锁鸭绿江,使老奴无法进入朝鲜境内劫掠人口与粮食,增强自身实力。” “微臣建议,陛下也应向朝鲜国王发出旨意,令其派出一万精兵,与我登莱部队协同防守鸭绿江,如此可确保朝鲜无患。” “至于如何应对草原上的林丹汗,微臣认为应先派遣使者与他会面,了解其真实意图,再作后续安排。” -------- pS: 有些读者老爷觉得似乎部分情节和文字铺陈有些诘屈聱牙,或是情节铺调较缓,可能是卑微本人的文风就是这样比较缓和松慢,大家多担待! 后续情节上,也会尽量陈述的更为清楚些!也会尽量燃起来一些!! 大家慢慢耐心看!! 跪谢各位读者老爷们! 第299章 脱胎换骨的明军 王在晋所提出的策略,确实贴合目前大明的整体形势。 以辽沈与镇江为核心区域,部署重兵形成钳制之势,压缩建奴的活动范围。 一旦这一战略得以落实,老奴想要恢复战后的元气,几乎没有可能。 东北地区山林密布,气候寒冷,难以种植粮食作物,也无法像蒙古人那样依靠放牧维生。 别说谋求发展了,单凭建州那点微薄的粮产,连维持现状都很困难,不发生饥荒已是上天眷顾。 建奴若想壮大势力,唯一的出路便是发动战争,靠劫掠获取资源。 而王在晋的布局,正是要切断他们这唯一的生命线。 南面辽东方向无法轻易侵袭,东面朝鲜也难以进入,北面尽是山林,只能偶尔猎些野兽补充食物。 至于西面,紧邻的是盟友科尔沁部,老奴绝不会贸然动手。 而林丹汗早已退居漠南西部,老奴若要攻打,需穿越千里草原,胜负难料。 建州地处四方之间,进退维谷,处境极为不利。 若老奴想打破困局,唯一出路便是正面突破明军防线。辽沈一带已固若金汤,就算再添十万兵,也难以攻下。 唯一可行的选择,仍是南下侵扰朝鲜,既能承受损失,又能获取利益。 但毛文龙并非易与之辈,他的游击战术在此时堪称一绝。 他的作战方式,比建奴更加灵活多变,甚至更难应对。 对于辽沈防线,朱由校已无后顾之忧。 此前两次大战的胜利,已充分说明只要内部稳定,守住城池不成问题。 熊廷弼始终持守一个观点。他刚被任命为辽东经略之时,便向神宗皇帝上奏章,主张先稳固内部,训练出十八万精锐,便可发动决战,平定建奴。 这种思路与王在晋的主张颇为相似,都偏向于步步为营,稳中求进。 自从去年他下令熊廷弼负责辽沈地区的军务整顿以来,到现在已经显现出一些成果。 天启元年辽东军备的详细奏报,熊廷弼早已呈上,此刻正静静地放在他的御案之上。 在他即位以前,辽阳、沈阳、广宁三地的驻军加上卫所兵,总数超过二十万人。 然而其中真正具备战斗力的,恐怕不到十万人,而这十万人多数武器简陋,长期缺乏训练。 熊廷弼雷厉风行,毫不手软,这正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 由于沈阳地处前线,当地的将门与大户早已迁往辽阳等地,使得熊廷弼的整顿工作推进得异常顺利。 如今沈阳的军务与防御体系已焕然一新,现有兵力三万五千余人,其中七千为精锐骑兵。 这些骑兵多为蒙古出身,作战勇猛,丝毫不逊于敌军的重甲骑兵。 辽阳的整顿尚在进行之中。 虽然先前朱由校已经铲除不少将门势力,甚至掘了李成梁的坟墓,但阻力依然不小。 即便熊廷弼亲自坐镇,也只是稍占上风,未能彻底压服反对者。 在整顿过程中,还发生了几次小规模兵变,幸亏李松平镇守辽阳,加之熊廷弼性格刚烈,迅速将事态平息。 但这也反映出当前整顿工作的复杂性与艰巨性。 经过与洪承畴商议后,两人只得改变策略,采取分化拉拢的方式,逐步削弱旧势力的根基。 祖大寿成为重点拉拢对象。 为了显示朝廷对其的信任与恩宠,朱由校破格将其升为参将,并赐银数千两。 此举也是做给那些仍在观望、两头押注的将领看的。 果然,在祖家的带动与担保下,几位辽将纷纷效仿祖大寿,向熊廷弼表忠,甘愿听从朝廷调遣,主动削减私兵。 至于广宁的军务整顿,朱由校全权交由巡抚洪承畴与参议傅宗龙负责,要求他们一切参照熊廷弼的做法执行。 虽然过程艰难,但最终还是克服了重重阻力,将一批害群之马彻底清除。 所有虚报冒领的军饷都被核实,老弱病残也被遣散回乡,军户名册也重新进行了编制。 广宁原有兵力五万余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但已足够使用。 兵贵精不贵多。 剔除了冗余人员之后,新整编的军队只需稍加训练,战斗力即可大幅提升。 朝廷因此节省了大量军费开支,可用之兵越来越多,武器装备也逐步得到改善。 虽说目前尚不能与建州敌军正面抗衡,但也不至于如历史上那般,一战即溃。 洪承畴并未薄待他们,专门向朝廷与兵部奏请功劳。 王在晋很快批复,表示同意。 洪承畴前往招抚辽东三卫的任务完成得较为顺利,基本符合朱由校的期望。 福余、泰宁、朵颜三卫的首领接受了他代表大明皇帝颁发的诏令,并已上表,表示愿意归顺。 这一年,明军仿佛脱胎换骨,在辽东连续战胜老奴,使各方为之震惊。 虎皮驿一役,明军首次斩获建奴两千余人首级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时,他们根本不信。 第一反应是明军吃了大败仗,朝廷在虚张声势。 然而不久后,明军又在沈阳击败老奴,斩杀数万建奴。 这让他们开始怀疑情报的准确性,立刻派人去查探实情,结果证实是真的,令他们极为惊讶。 就在这时,传来大明皇帝亲征漠南蒙古取得大胜的消息,更是让他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年前,他们亲眼所见,明军在辽东是何等被动。 动辄大败而归,时常出现全军覆没的情形,一战便损失数万人马,明军在辽东的声望跌至谷底。 如今三卫首领愿意继续归附大明朝,这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老奴吞并了漠南草原北部大片土地,已与三卫的领地接壤。 他原本担心老奴会说服其中一部,从侧翼突入辽东。 如此一来,他苦心经营的辽沈防线将形同虚设。 只要将老奴困在建州那一小块地盘上,对大明就有极大的好处。 没有内地商人的物资支持,将领门阀无力供养,老奴自身又无法通过劫掠维持军需,他又如何支撑下去? 第300章 陛下要扶持林丹汗统一蒙古?! 朱由校对王在晋的表现颇为认可。 在历史上,王在晋便是少有的敢于直言、能办实事,且具备军事才能的官员。 “大司马的建议很好,朕也认为这是目前最为稳妥的策略。不知诸位可有补充,或者不同的看法?” 朱由校任命的五位总理大臣中,除王象乾与王在晋之外,其余的如程国祥、宋应星,在军事战略方面并不精通。 徐光启虽略通兵事,但也不算突出。他们也都清楚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不及王在晋。 听罢王在晋的陈述,几人并未发现明显的疏漏或其他不妥之处,纷纷表示赞同。 朱由校随即命王朝辅草拟诏书,将朝廷的战略意图与部署传达给熊廷弼和袁可立。 尽管袁可立的舰队尚在筹建之中,但一些常用战船已经配置完成。 袁可立治下的登莱镇,如今已有大小战船两百余艘,均为各地精选而来,船坚炮利。水手及战船上官兵总数超过四千人。 如此规模的海军队列,承担起海上运输物资与兵员的任务,可谓轻而易举。 更可以抽调其中半数战舰驶入鸭绿江,与毛文龙及朝鲜驻军协同作战,实施封锁与隔离。 弓马为主的建奴,没有火器装备,想凭弓箭攻破战船构成的封锁线,无异于妄想。 明军只需在战船上架设火炮,对岸上目标实施猛烈轰击即可。船只数量本就稀少的建奴,根本没有能力与明军在海上正面对抗。 辽东与登莱两地相互配合,形成犄角呼应之势。 无论老奴进攻哪一方,另一方都能迅速出兵策应,从侧翼牵制敌军兵力。 若论分兵多路进攻,朱由校断定老奴既不会也不敢如此行事。 萨尔浒之战的胜负,不仅铭刻在大明君臣心中,也被建奴引以为荣。 自那场大胜后,老奴用兵一直集中兵力攻其一点。 或采取围城打援之策,但仍未脱离“我只攻一路”的战术思想。 更何况如今他屡遭挫败,手下的骑兵已仅剩五四万人,既不愿也不能承受重大损失。 至于林丹汗,目前亦已是强弩之末,难成大事。 一年之内连战皆败,损失惨重,他在草原上的威信早已荡然无存。 除其亲领的察哈尔部及少数亲信部落外,漠南其余蒙古部族均已不再听命于他,甚至公开与其对抗。 这位所谓的蒙古大汗,如今已徒有虚名,毫无号令之力。 脱离他的部族中,有部分已接受朝廷招抚,率众南迁至长城边境百余里内定居。 为防止其生变,朱由校皆按敖汉部先例一体对待。 首先将其青壮骑兵集中,送往宣府镇由满桂统辖,共计一万三千余骑。 这种既削弱对方又增强己方的举措,朱由校乐此不疲,有多少收多少。 因辽东大幅裁军,军费负担并不沉重,总体与此前基本持平。 随后,又派遣官员与锦衣卫北上,对各部重新登记造册,统计人口、牛羊、战马,并推行教化。 锦衣卫则负责监管武器铠甲,严禁铁器流入,以防其私下囤积兵器图谋不轨。 朝廷这一系列措施,令归附的部落一度人心惶惶。 但正所谓一罚一赏相辅相成,当他们看到明军押运大批粮食与布匹前来发放时,内心的不安才稍有缓解。 在文官与锦衣卫的引导下,这些部族逐渐接受了新的生活秩序。 如今的安稳日子,正是他们一直以来渴望的,谁也不愿再回到那种颠沛流离、缺衣少食的境地。 那些既与林丹汗决裂,又不愿归附大明的部落,有的被努尔哈赤和科尔沁部收编,有的则向北迁徙,投靠了喀尔喀部。 据许显纯送来的消息,林丹汗如今窘迫到要用重金与战马从晋商手中换取粮食,可见他已穷困至极。 既然已经将其击败,且他已无法对大明构成重大威胁,朱由校也无意再投入军力与粮草去追剿。 此人素有野心却无才能,爱折腾却无章法,或许用不了三五年,不需朝廷动手,他自己便会走向覆灭。 上次北征,原本只是练兵、提升威望之举,没想到引发一连串变故,险些让他命丧草原。 “关于林丹汗,眼下可先派遣礼部官员前往草原,试探他的真实意图。” “若有机会,可与他议和,向他表明,我们的敌人是建州的努尔哈赤,我们应联手铲除这头从野人山走出的‘野猪’。” “至于大明与蒙古之间的恩怨,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应由我们自己解决,外人不得插手。” “但在对付建州之前,必须先稳住局势,相信他对科尔沁部的背叛也是极为愤怒的。” “还可告诉他,在对建州作战期间,大明绝不会背后动手,趁机对付他。” “待平定建州之后,若有必要,朕可助他重掌漠南草原,恢复其作为蒙古大汗的威望!” “朕愿等上五至十年,再与他一较高下!” “希望他能认真思量朕的话,看清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群臣听后纷纷惊愕,皇帝竟愿承诺将来协助林丹汗收复漠南?他们没有听错吧? 首辅王象乾颤巍巍地出列,语气急切地劝谏: “陛下,和谈一事臣不反对,但后面的承诺,还请陛下慎重考虑!” 朱由校心中苦笑,他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误会。 他怎么可能真心扶持林丹汗统一蒙古?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你们误解了朕的意思,是朕未表达清楚!” “朕只是想稳住林丹汗,将他的仇恨引向建奴与科尔沁部。” “我们可借他对科尔沁与建州的仇恨,为我所用。” “如今努尔哈赤在辽东的扩张已被我们遏制,以他的性格与野心,必然不会甘于被困。” “若不能在辽东或朝鲜取得突破,他必将目光投向实力薄弱的漠南林丹汗!” “你们都亲眼所见,林丹汗根本无法抗衡努尔哈赤,如果我们继续袖手旁观,林丹汗要么被努尔哈赤彻底击败,要么被迫逃往他处。” “草原虽说并非富饶之地,但地域辽阔,只要林丹汗还在,便能成为我大明北疆的一道屏障,替我们抵挡来自北方的军事压力。” “倘若让努尔哈赤占据了广袤的漠南草原,他的军队便可以直接威胁长城防线,这对我们来说,形势将极为不利。” “一旦战争的主导权落入他手,他会像当年的蒙古骑兵一样,不断寻找机会,发起突袭,进行掠夺和破坏。” “这势必会给边境地区的百姓带来新一轮的灾难。” 第301章 一大叠欠条! 众大臣纷纷点头,漠南草原如此辽阔,若努尔哈赤绕过辽东,从这里进犯,攻击长城防线,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有林丹汗在北方牵制,虽不指望他能打败努尔哈赤,但至少可以起到预警和分散敌军注意力的作用。” 皇帝举出万历年间在抗倭援朝中立下大功的沈惟敬作为例子,进一步阐明策略。 “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尽办法去周旋林丹汗,引导他为我所用。” “只要是有利于大明,有利于朕的统治,什么承诺都可以许下。” “至于这些承诺日后是否兑现,那是另一回事。” 大臣们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意图,也便不再多问。 “蒙古各部,早晚要被我大明平定,但不是现在。如今的蒙古四分五裂,内部纷争不断,我们无需在此耗费过多精力。” “相比起内乱不断的蒙古,努尔哈赤的威胁要大得多。” “努尔哈赤虽占地不广,兵力有限,但战斗力极强,且士兵坚韧耐劳。” “这才是我大明眼下唯一的严重威胁,建州一日不除,辽东便一日不得安宁。” “陛下英明!” 众臣齐声应道。 “关于出使人选一事,必须慎重挑选。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书生,就别送去送命了。若派他们前去谈判,话没说几句,怕是就被林丹汗砍了。” “朕需要的是胆识兼备、心思缜密、言语灵活、能随机应变之人,像沈惟敬那样的,能够掌控局面,运筹帷幄。” “最关键的是,必须无所畏惧,那些一见蒙古人就吓得发抖的,就别出去丢脸了。” “如果朝中没有合适人选,你们可以去民间物色招募。只要人选合适,带到朕面前审核,没问题的话,便赐其九品官衔,安排出关执行任务。” “臣等明白。” 军务商议完毕,便轮到政务。 当前大明最紧要的政务,是国家财政与税收问题。 此事已在朝堂上引起广泛关注,满朝官员几乎无人不知。 由于户部一直设法压制消息,尚未成大规模议论,除了朝堂上的文官,其他人对具体情况仍不了解。 为了尽快处理晋商问题,朱由校并未深入了解情况,只察觉到今年的税收异常,但具体出了什么问题,他并不清楚。 身为户部尚书的程国祥,先将事先准备好的奏报交给王朝辅递呈上去,然后安静地等待皇帝查阅。 草草翻阅完税收粮册后,朱由校顿感头昏脑涨。 这些江南士族,果然一刻也不让他省心。 其他地区的税额与去年相比并无明显变化,唯独江南几省的税款严重不足,较去年减少了近一半。 更令他不解的是,程国祥不仅送来了税册,还附上了一大叠欠条。 没错,是欠条。 朱由校随手翻看了几张,落款之人都是江南地区的乡绅大户。 他一时之间有些发懵,怎么收税还能收到这么多欠条? 他强压怒火,将粮册与欠条搁置一旁,语气低沉地开口: “大司徒,朕暂且不问税额之事,先说说这些欠条是怎么回事?” 程国祥咽了口唾沫,随即快步上前,向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校深施一礼,高声说道: “陛下,臣无能、臣失职、臣有罪,税粮无法征收,恳请陛下罢免臣户部尚书之职!” 朱由校眼神一冷,挺直身子,语气严厉地说道: “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国祥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 那些欠条的确是由江南士绅所立。 今年税银锐减的原因也正是如此,因为原本应缴纳的税银,被这些欠条替代了。 “陛下,衙门官吏前去征税,却被他们以各种借口推脱。不是说收成不好,便是说家中无粮,无力承担赋税。” 朱由校一听,顿时怒不可遏,厉声斥责: “这是什么混账话?这种谎言连三岁孩童都骗不了,你的下属难道连这点判断都没有?” 见皇帝动怒,宋应星立刻出列,为程国祥辩解道: “陛下请息怒,臣略知一二,大司徒确实有难言之隐,还请陛下耐心听他说完。” 朱由校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后说道: “方才朕过于激动,大司徒不必介意,请继续说下去,朕洗耳恭听。” 程国祥神色依旧镇定,继续说道: “陛下,打欠条之事,并非始于今年。” “自嘉靖年间起,江南各省便已有此风,到了万历年间,更是愈演愈烈,朝廷已无力掌控。” “每到缴纳赋税的时候,他们总能找出各种借口拖延。欠下的字据看起来条理分明,落款时间也各不相同,有拖一两年的,也有三五年不等的。” “说等他们日子宽裕些,朝廷便可凭这些欠条上门收取。可真到了那个时候,这家失火,那家又遭了贼,总之就是推脱。” “一句话总结,家家都说穷得揭不开锅,还请朝廷再宽限个几年。” “朝廷不是没有追过,但总是受到各种阻碍,最后都不了了之。朝廷根本没有力量把这些欠税真正追回来。” “就这样年复一年,已经持续了几十年,风气越来越盛。打欠条的士绅大户越来越多,已经成了他们躲避赋税的老办法。” 朱由校听后心中明白,怪不得都说江南的士绅富户抗税,原来他们的法子就是一直赖账。 他前世也常想,臣子们不管倒也罢了,皇帝对这种明显对抗的行为为何也能视而不见? 毕竟这可不是偷税漏税,这是明目张胆地对抗朝廷。 如今听了程国祥一番话,他才明白,这个“抗”,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302章 抗税!? “大司徒刚才说的阻力,是否是指朝中某些大臣,以及地方官员?” 程国祥立刻跪下叩首,语气激动地说道: “陛下圣明,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正是朝中一些大臣内外勾结,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成为这些士绅大户的靠山。” “有了这些人在背后撑腰,他们打欠条、写文书时毫无顾虑,面对来收税的官员也敢讨价还价。” “更严重的还有,户部的某些官员本就是他们圈子中人,让他们去收税,不过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给朝廷看罢了。” “等到了时候,他们总有各种理由解释,结果还是一样,那些积欠的税款,根本收不上来。” 防不胜防,自家人都难防。这些士绅富户仗着有人撑腰,胆子越来越大,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更何况,还有人在户部里当眼线,朝廷的动静他们了如指掌。 有些事还没开始推行,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大明的官场就像一张破筛子,各方势力混杂,深得很,一般人根本不敢轻易涉足,一脚踏进去,轻则失势,重则丧命。 朱由校心里也清楚,今年税收比往年大幅减少,其实有一部分原因出在他自己身上。 刚登基时,他清洗京师朝堂,抄家灭族的人不在少数。 东林党人在朝中几乎被连根拔起,失去了在朝堂上的支持者,他们岂能不感到不安。 更致命的是,他不只是动了京城的官员,连南京那边也有不少人受到牵连。 这种局面下,他们怎么可能不人人自危。 他们的头领,东林党两大支柱之一的钱谦益,如今仍在南镇抚司的牢房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们每一次试图抵抗或做出反应,迎接他们的,总是皇帝冷酷而血腥的屠戮。 他们不知道皇帝下一步会怎样对付自己,但已不愿继续被动等待。 他们决定采用传统的保险手段——抗税。 如果这还不够震慑力,他们便切断漕运,使南方的粮食与物资无法经运河送往北方,逼迫皇帝低头让步。 然而,直接截断漕运这样撕破脸的做法,他们其实也十分忌惮,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嘴上嚷嚷罢了。 不过在漕运上做些小动作,偶尔弄沉几条船,或者让运输推迟一两个月,对他们来说倒是轻而易举。 这也是他们手中最有力的筹码:卡住皇帝的命脉,迫使朝廷不敢轻易动他们,以保障自己的利益。 要知道,此时的大明王朝,北方连年灾荒不断。一旦失去南方粮草与物资的供应,不出三个月,不仅北方难以支撑,连京城也将陷入混乱。 这也是为何万历皇帝对他们如此纵容的原因。自万历三十年起,北方多个省份便已无法实现自给自足。 事实上,北方从来都难以做到自给自足,但从那一年起,对南方的依赖越发严重,直至最后,几乎完全仰赖这条漕运生命线维系生存。 “户部官员私通外人,朕还未即位时就早有耳闻,早就打算彻底清查,只是一直忙于军务,才拖延至今。”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监守自盗几乎成了户部官员的常态。 但这些人也不过是些小角色,如今的国库空得连老鼠都搬家了,他们想贪也贪不了多少。 真正的大鳄是万历年间在户部任职的人,尤其是万历二十年到三十年期间的那些官员。 他估计,只要将这些人查办抄家,所得财物抵得上现在两年的税收。 不知道锦衣卫的调查进展如何,那可是大海捞针般的困难任务,确实难为了他们。 “陛下,当前的燃眉之急,不在户部小吏身上,而是尽快追缴各地积欠的赋税。” “若不将这些本应属于朝廷的财税收回来,仅九边军费与兵工厂打造军械所需的开销,就已经难以支撑。” 神武自生火铳的事,除了当时几个知情者,朱由校并未向外人透露,目的就是要严格保密。 正如所言,大明朝堂如同一张筛子,而筛子背后,还装着一台强力风扇。 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传遍天下,任何地方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无数人关注。 在这个朝廷,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即便是军备方面,也概莫能外。 敌人根本无需费心刺探,只要稍加留意,找一个有些身份的人打听一下,便能知晓一切。 满清为何能在战场上屡屡压制明军,除了善于利用内应与策反敌将之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便是他们对大明的军机部署与作战计划掌握得一清二楚。 朱由校再次翻看税收记录,暂且不论银两数额,光是粮食的缴纳量,就令他头疼不已。 小麦区区二百八十九万石,稻米一千四百万石,这简直是在打发乞丐。 他记得很清楚,天启六年之时,粮税远胜于此,仅米麦合计,就达到了两千六百多万石。 整整少了千万石粮食,他拿什么去支撑国家运转? 更何况,当年的国情尚不至于如此恶劣,辽沈尚未陷落,辽东战局还未全面溃败。 难怪程国祥一开口便自认无能,甘愿请罪。这般成绩,若换作旁人,恐怕连面君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将账册呈给皇帝过目。 朱由校握着粮册,只觉手中千斤之重。他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才缓缓将册子放回案上。 他抬眼望去,殿下的几位大臣皆低头站立,目光紧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轻举妄动。 程国祥尤其紧张,纵然寒冬时节,额头之上也已满是冷汗。 朱由校不是崇祯,不会没事就冲着忠心耿耿、干事踏实的大臣发火。 “粮税如此之少,不怪大司徒,是有人故意与朝廷作对,与朕为敌。” “既然他们想让朕为粮食发愁,连觉都睡不好,那朕也不会让他们安生!” 第303章 扛不住了!户部尚书请辞! 似乎,他们大概以为现在还是万历年间,还敢用这套来对付朝廷? 朱由校自然明白,他们的依仗不过是漕运罢了。 这确实是一招狠棋,但他还未到束手无策的地步。 当年满清入关之际,北方与中原已几近废墟,可谓十室九空。 那时土地不缺,却无人耕种,再加上灾祸连连,即便有人下种,收成也几乎为零。 那时的满清,不光百姓挨饿,就连八旗兵也曾饿着肚子作战。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撑了过来。 为何? 因为他们手段狠辣,做事干脆。顺治虽非明君,好歹也算稳住了局势。 当时的满清,与明末的处境差不了多少,北方饥荒严重,南方却粮米充盈。 他们的首领与一众将领,全指着江南输送粮食接济。 江南的那些大户士绅,以为满清不过是换了一个皇帝,跟大明差不多,便把当年对付明朝的那一套,照搬过来应对新朝。 江南一带的豪绅地主拖欠税赋,惹怒了北方的酋长与野猪首领。他们立刻从京城调集重兵,挥师南下,名为“打粮”。 你不肯缴税,不愿向北方输送粮食?行,我们亲自来取。 此时,江南的那些权贵仍沉浸在享乐之中,毫无警觉。 他们以为北方的满清酋长与大明皇帝一样,对豪强束手无策,依旧过着奢靡的生活,自诩高人一等。 然而八旗军队一到,刀起头落,这些地主豪绅的末日也就来了。 鲜血洒满街头,未曾停歇。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当奸猾之徒遇上蛮横不讲理的敌人时,他们的手段便显得苍白无力,宛如笑话。 数月之间,江南大乱,烧杀抢掠无一不至。这些昔日作威作福的大老爷们终于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八旗骑兵持刀而来,他们磕头如捣蒜,唯恐不够恭敬。 虽然顺治酋长未能彻底肃清乱象,但已从中大获收益,不仅缓解了财政危机,也让国库稍有积蓄。 待到雍正继位,他以文武双全之策应对。 眼看拖欠税赋的风气再度抬头,他果断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再加上兵马的威严目光,终于将这一顽疾根除。 说到底,人性之中多有惰性。 若当时能依规纳税,大明朝未必不能延续时日。即使不愿再奉朱家为正朔,也可另立门户,在淮水长江一带设立防线,守土自保。 可事实是,清军尚未抵达,投降的文书已堆满在多铎案前。 多铎只率七八千八旗兵南下,刚到扬州,兵力竟暴增至十余万。其增兵速度,何止十倍。 其实,崇洋媚外的心态在中国由来已久。 自宋朝便已显现。当北宋与辽国以兄弟相称时,汉唐的霸气早已荡然无存,“一汉当五胡”的辉煌成为遥远的回忆。 及至南宋向金国称臣,汉人的脊梁骨早已弯曲。唯一挺身而出,试图洗雪前耻的岳飞,却因“莫须有”之罪冤死于风波亭。 “你们回去后,仔细核算一下,尽早将天启二年的财政预算呈报给朕!” “明年仍应以军事与民生为重,九边军镇的粮饷必须保障,不可削减,该是多少就拨多少。” “尤其辽东的熊廷弼与登莱的袁可立所部,这两个军镇最为关键,户部要尽最大努力,满足他们的军需。” “满桂镇守的宣府同样重要,那里驻扎着近两万蒙古兵,他们的军饷务必一分不少。” “一旦他们生变,后果不堪设想,那损失可远远不止几十万两白银。” 程国祥身为户部尚书,脸上显露出为难之色。还未等皇帝把话说完,他就已经开始计算一笔账目。 “陛下,臣斗胆直言,当前确实不宜对全年的军费开销做详细核算。” “光是九边军镇的兵力就多达六十万人,仅一年的军饷便需九百万两白银,这还不包括士兵所需的粮食,以及兵器、战马等开销。”(此处沿用的是万历四十年左右的边军军饷标准,当时一名普通士兵的年饷平均约十五两银,但这只是军饷,并不包含其他费用。) “朝廷全年的总收入有多少?一千六百万石粮食折算成白银也不过两千多万两。若要拿出其中一半用于保障边军军费,那国家全年还能做什么?” 程国祥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国家开支繁多,不能一味投入军队,否则也容易引发其他问题。 但朱由校的思考方向却与程国祥不同。 他并不只是以当前的财政收入为依据,而是将所有应缴未缴的税赋也算入其中。 程国祥见皇帝没有打断他,便继续说道: “工部左侍郎兼兵工厂军械总督毕懋康向臣提出巨额拨款请求。” “他声称要进行装备更新,打造精良军械,最少需五百万两白银。” “陛下,国库每年的收入不过三百万两银,即便加上额外征收的辽饷,也才七百多万两。兵工厂就要占去五百万两,那朝廷还能剩下多少?” “臣驳回了毕懋康的奏请,原以为此事就此结束。未曾想兵工厂总制张之极与总监李永贞竟联合上奏,坚持要臣拨付五百万两银。” “若事事都照此办理,臣恐怕难以继续担任户部尚书一职,才疏学浅,还请陛下另择贤才。” 五百万两的确不是小数目,朱由校听完也不禁皱起眉头。 兵工厂的支出一向由他的内帑负担,虽然已投入几百万两,但朱由校尚能支撑。即便要量产燧发枪,一年也花不了如此巨款。 最耗资的盔甲项目他已经下令暂停,新项目尚未启动,旧项目已停止,经费理应缩减,而非增加。 朱由校清楚,毕懋康并非贪求无度之人。 此事背后,恐有隐情,待日后抽空查明再说。 “大司徒不可轻易言退,你才是朕最信赖之人。大明的钱袋子,只能交由你来掌管,其他人难以胜任户部尚书一职。” “除了这两项,想必大司徒还有其他烦忧,一并说与朕听吧,朕自会替你决断。” 第304章 两段的万历四十八 连程国祥这种素来沉稳之人也感到难以为继,可见户部这个职位,确实不易担当。 这就如同后世的包工头一般,东家不给足工钱。 工期又催得要命,并且还撂下狠话,若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验收,工钱就免谈。 包工头无奈,根本不敢与东家翻脸,唯恐连那一丁点工钱也拿不到手。 可他刚稳住东家,下面的人又闹起来了,因为拿不到工钱,也开始磨洋工。 每天还向他讨薪,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如今大明的户部处境便如同这工头一般。 应收的款项收不到,该支出的银钱却一分都省不下。 而且开销还年年增长,一年更比一年多。 这样的差事,无论换作谁来干,都难以支撑下去。 “回陛下,臣所忧虑的,就是这两件事!” 实际上,他目前面对的难题远不止赋税和兵工厂。 以各种名义前来讨要钱粮的,多得数不清。 六部九卿自不必说,地方官员也仿佛商量好了似的,要钱的奏折在短短几日内全送到了他的案头。 内容大致雷同,无非是请求朝廷拨款补发拖欠的俸禄,或修桥铺路等所谓利国利民的举措。 这些理由,程国祥还真不好一口回绝,毕竟都是站得住脚的正当需求。 不过这些不过是琐碎小事,他还能应付得了。 皇上日理万机,若事事都要亲自过问,那还要他们这些大臣何用。 程国祥素来争强好胜。他本就是被皇上破格提拔,委以户部尚书重任的。不要说满朝文武了,就连户部内部,不服他的人也为数不少。 众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一旦他失败,便会立刻上书弹劾皇上,将他罢免,赶回老家,甚至可能会落得像叶向高那样的下场。 他这个位置太关键了,只有他们自己的人坐上去,才能掌握话语权,与皇上有抗衡之力。 其中的利害,他心知肚明。 自陛下登基以来,几乎将五品以上的实权官员清洗了一遍,又从西北、两广等地调来一批官员。 主要的尚书、侍郎多半都是破格任用,例如他与宋应星,根本不符合常规任用的规矩。 他为官多年,朝堂之争见过不少。 从内心而言,他十分佩服皇上,敢于硬碰硬地整顿朝纲,虽说手段过于严厉,但带来的成效却是显而易见的。 如今的办事效率,比万历年间不知快了多少倍,那些言官御史也不敢动辄上书批评皇上了。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皇上就算再强势,只要大明还在,官场仍在,这些问题就不可能彻底根除。 自上任以来,他一直谨言慎行,从不越轨,凡事都循规蹈矩,唯恐给反对者留下口实,借机攻击皇上。 对朱由校而言,这两件事并不难处理。 兵工厂方面,他拥有绝对话语权,只需抽空与毕懋康沟通即可。 至于江南地区的士绅地主,长期拖欠国家税款,对付他们需要采取强硬措施。 这些无耻而自私的伪君子,即便你低声下气地恳求,也毫无作用。唯有刀刃加颈,他们才会像狗一样顺从。 随后,王象乾向朱由校汇报了天启元年全年财政开支的总体情况。 万历四十八年的国家税收已被彻底耗尽,花得一分不剩。 更让人愤怒的是,朱由校那位“短命的父亲”,在世时就已经造成巨大财政亏空,去世后还要他来填坑。 因死亡过于突然,陵墓修建工期极为紧迫。为了加快进度,尽快完成下葬事宜,国家又额外支出两百余万两白银。 征调民工人数超过十万,在九月初总算仓促完工,随后完成下葬并封闭墓穴。 朱由校内心对这个败家子父亲的痛恨难以言表。他甚至明确表示,绝不会去祭拜此人。 历史上确实存在泰昌元年,毕竟皇帝登基,总要保留一些体面。 朝中大臣反复商议后,决定将万历四十八年划分为两段,前半年归万历,后半年归泰昌。 但在这一时空,泰昌元年已不复存在。 在朱由校看来,此人不配拥有年号。 曾有人建议恢复这一安排,但立刻被朱由校当场拒绝。 他的理由很简单,直接搬出祖父压制群臣。恪守孝道确实重要,但祖父皇帝的威严远胜这位短命皇帝。 朱由校当场回击:四十八年就是四十八年,一年就是一年,怎能随意拆分?难道要把你也拆成两半? 群臣哑口无言。皇帝始终威严难测,如今又搬出已故先帝,他们确实无法再多言。 除了皇陵修建这一大开销外,宗室勋贵的俸禄也占了不小比例。 后世常有人批评,大明朝灭亡,正是因为朝廷用大量财政供养一群“寄生虫”。 这些“寄生虫”,指的就是那些无所事事、奢侈享乐的皇族亲王,相比之下,勋贵的俸禄反倒微不足道。 这句话确实有一定道理。 这些庞大的支出,确实严重拖累了国家经济,并掏空了国库。 并不是说宗藩俸禄高得离谱,实际上在整个历史来看,明朝宗藩的俸禄并不算特别高。 与后来的满清相比,明朝藩王的年俸还不到对方的一半。 真正拖垮大明朝的,不是他们的俸禄,而是宗藩制度本身,这才是根本问题。 据历史记载,天启四年曾做过一次统计,皇族成员总数已达十几万人之多。 这还只是正式登记在册的数量。若再加上那些血缘关系较远、爵位较低的群体,恐怕还要再添上好几万人。 供养如此庞大的家族成员,全由国库拨款,财政负担可想而知,数额极其可观。 大致估算,这些皇族成员的俸禄总额,竟占到了农业税收入的三成以上。 整个大明王朝的正常运转,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农业税的支撑。 皇族占据如此多的资源,国家财政自然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去投资新的事务? 像加强军力、修治黄河等重大项目,所需资金同样巨大,如今更是难以推动。 普通地主家都已经没有多余的存粮,谁还顾得上这些底层百姓的生死存亡? 一旦遇上干旱洪涝等自然灾害,若没有能干的官员及时拿出对策,朝廷可能就会陷入空前危机。 第305章 几个临时应对的主意?! 朱由校念及此处,随而想到,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战败,震动全国,接连的战争几乎耗光了国家积蓄。 刚刚赢得京城保卫战的君臣还未喘过气,景泰年间荆襄地区又爆发了大规模的灾荒与动乱。 局势紧张至此,根本无法全面应对。 即便有贤臣于谦在,也只能优先稳住北方,京城优先,南方则无暇顾及。 可见,在古代封建社会,一个小小的风波,也可能引发滔天巨浪,动摇皇权根基,甚至危及整个政权。 明末陷入的财政死局,不正是这样一步步形成的吗? 大量资源被闲置之人消耗,财政收入逐年减少,只能不断加重百姓赋税。 朱棣时期实行的宗藩制度,将藩王供养起来却不加约束,贻害深远,让后代子孙深受其苦。 “首辅若不向朕呈报此事,朕还不知皇族成员每年竟要消耗如此巨量的银钱!” “这种状况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必须设法改革,否则内忧外患之下,国将难安!” “倘若继续如此,不用太久,国家财政恐怕就会全面崩溃,届时大明真有倾覆之险!” 几位大臣听罢,纷纷沉默不语。此事牵涉皇家内部,谁也不敢轻易发言,只能选择缄默以对。 但他们心里其实也很清楚,皇帝所说虽严峻,却句句属实。皇族俸禄确实过重,长此以往,国库终将难以为继。 程国祥早就有过上奏的想法,但一直拿不准皇帝的态度。若皇帝重亲情,不喜削减宗室待遇,那他反而会吃力不讨好。 朱由校见众臣不语,也明白他们的心思,看来这番话的后果,还是得由自己承担。 他轻轻敲着桌面,闭上眼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睛,开口说道: “朕倒是有几个临时应对的主意,但具体执行,还得仰仗诸位!” 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皆是疑惑,但谁也没有开口问皇帝,究竟是什么主意。 朱由校随即就把自己的想法完整地告诉了诸位大臣。 他的计划是,暂停发放宗藩全年俸禄。 当然,这只是针对爵位在奉国将军以上的宗室,像镇国中尉、辅国中尉这些低级爵位者,仍按旧例发放。 明代宗室的生活状态,可以说天差地别。 上层的亲王、郡王,自不必说,身份显赫,地位尊贵,还能继承祖产,生活上可以随意挥霍。 而处于底层的那些中尉,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以奉国中尉为例,年俸不过二百石,这点粮食勉强能维持一家几口人的温饱,至于其他开销,就别指望了。 在老朱的设想中,朱家人天生尊贵,既然是贵人,自然不需要做什么事情,只要按月领取俸禄便可。 反正国家会养着他们,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可朱元璋的祖训也给他们带来了麻烦,不准参加科举、不准经商、不准从军。 就是想种地,也没有土地可以耕种。 虽然各地宗藩都有自己的田产,但这些田地只传给继承爵位的人。 其他人,依照制度,承袭什么爵位,朝廷就另行建府、赐地。 而那些地位卑微、血脉疏远的宗室,就陷入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处境,皇帝记不住他们,大臣不重视他们,连话语权都没有。 若真想靠劳力谋生,也不是不行,可一旦被人举报,结果就是身陷囹圄。 不是被发配到凤阳高墙给朱五四守陵,就是在孝陵为太祖扫地除草,人生自由从此无从谈起。 所以有时候,也需要换位思考,毕竟谁都不想一辈子无所作为,像个猪一样混吃等死。 在这样僵化的制度下,他们几乎什么都不能做。 只要做了制度之外的事,一经查出,便是严厉惩罚,毫不留情。 在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和朝廷作对,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朱由校也不禁对老朱有些抱怨,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定下这么多规矩束缚发展呢?饿死了说明他没本事。 可即便这点勉强糊口的二百石俸禄,也不能全额发到他们手中。 负责发放和登记的官员,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对于这些处于社会底层、毫无地位的宗室,文官们根本不在乎,极其轻视。 众臣相互对望,皇帝真是想到就说,而且居然还打算推行。 停发年俸这种事情,也只有皇帝能想得出来,一旦被宗藩知晓,恐怕又要掀起一场抗议风波。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平日沉默寡言的宋应星,竟在今日宗藩议题上主动开口,着实令人意外。 朱由校却来了兴致,含笑抬手,示意他继续直言。 得到皇帝默许,宋应星顿了顿,开口道: “冒昧进言,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若陛下真下令停发藩王年俸,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各地藩王必将联合一致,群起而攻之,甚至煽动舆论,指责陛下不顾血脉亲情,背离太祖旧制。” “届时,陛下威严将遭受严重冲击,皇权信誉也将大打折扣。请陛下慎重考虑。” 宋应星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谁会愿意放弃到手的银钱? 即便这些藩王家中粮仓满溢、银库充盈,也不会轻易放过朝廷这一固定来源。 年俸是祖制所定,只要大明尚存,朱家皇位仍在,他们便有权领取俸禄。 从道理上讲,朱由校确实难以站稳脚跟,若强行推行,阻力必然巨大。 表面上看,藩王无兵无权,连城门都不准出,但若真闹将起来,其声势远超寻常士绅。 更棘手的是,此事属于皇室内部纷争,外人多不愿插手,只会冷眼旁观,甚至暗自看热闹。 可朱由校早已有所筹谋。 他可以下旨,但不会亲自承担后果。 他手中握有秦、晋、蜀三藩的捐银凭证,而秦、晋两藩的世子此刻正居京师。 只需稍加安排,便可将众人的怒火引向这三藩身上。 他嘴角轻扬,语气中透出几分胸有成竹: “这些事无须你们操心,朕自有安排。届时,各藩自会心服口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306章 首辅,您这是要为他们说话吗? 而看到皇帝既不愿多言,众臣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皇家事务,知道得少反而更安全。 随后几位大臣又汇报了些其他事务。 朱由校听着,只觉无非琐碎小事,未放在心上。 待他们说完,才轮到他开口。 一句话便如惊雷炸响,听得王象乾一阵眩晕,年过八旬的老臣几乎站立不稳。 竟已将山西商人尽数拿下?陛下果然敢作敢为。 如此众多的商贾世家,竟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被尽数拘捕,行动之迅猛令人震惊。 最让人惊讶的是,陛下是如何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如此大规模的部署的?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们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异样,山西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地方官员更未上报任何异常。 看着他们脸上写满的不解,朱由校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这说明自己的布局是成功的。 大明皇室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皇权太过透明,缺乏应有的威严。皇帝的一言一行,文官们几乎都了如指掌。 正因如此,他们在与皇帝交锋时,往往占据上风,甚至让皇帝陷入窘境,无言以对。 能在大明压制住文官系统的皇帝,可谓寥寥无几。 像太祖、成祖这类手段强硬、行事果断的君主暂且不谈,宪宗之所以能在任内有所作为,正是因为他深谙文官的心理。 而仁宗、宣宗、景泰等几位皇帝,大多被文臣体系所掌控。 尤其是崇祯一朝,皇帝的日常起居几乎对臣子毫无隐瞒,晚上在何处歇息、睡几个时辰,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皇帝的行踪一旦被掌控,那将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就如同被人看透了内心一样。 朱元璋为何令天下士大夫心生畏惧?正因为他做事毫无章法,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那难以捉摸的权术手段,以及冷酷决绝的心性,让那些惯于内斗的老手也难以应对。 中宗宣皇帝曾说,治理国家,须霸道与王道并用,儒家那一套虚谈,实在无用。 纵观历史,凡是以儒家伦理为唯一准绳、凡事讲求礼法名声的皇帝,往往都成了权臣手中的傀儡。 若想在这场较量中活下来,朱由校就必须学习前人的做法,让自己变得难以捉摸,唯有如此,才能避免陷入被动。 “陛下,不是说此事先放一放的吗?怎会突然动手,毫无预兆?” 王象乾在九边任职期间,就曾听闻国内有商人私下走私的消息。 但那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他只能选择暂时隐瞒。 如果不是皇帝前几天亲自提起,他几乎已经将此事抛诸脑后。 朱由校来自后世,虽不能说事事都看得通透,但对许多人的动机和意图,还是心中有数的。 他冷冷一笑,并未直接回应: “国中有此等败类,岂能任其逍遥?朕上回按兵不动,是因为西南局势紧急,实在无暇顾及。” “如今西南已定,正好腾出手来,难道还要继续拖延?” “早一日铲除这些祸根,百姓便能早一日过上安稳日子。首辅,您这是要为他们说话吗?” 王象乾年事已高,思维早已定型,难以轻易改变。 他如今虽可归为保皇一党,但始终是形势所迫,并非出于本心,与宋应星等人那种坚定忠诚相比,显然不够纯粹。 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往往不是从皇上的角度出发。 而是考虑如何稳中求进,逐步推进。 像改革制度、肃清旧习这类大事,他这种保守之人显然难以胜任。 最关键的一点是,朱由校需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自己的内阁,这一点至关重要。 若内阁中人整日与皇上作对,皇帝不知要花多少心思去应对。 皇上一句质问,吓得王象乾心惊胆战。 他连忙躬身行礼,口中不断说着“臣不敢”之类的话。 自己不过是因事发突然,随口一问,皇上为何如此动怒? 作为当世人,他无法理解朱由校这个穿越者的内心,对晋商的憎恶已深入骨髓。 这些背叛祖宗的败类,就算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明明是堂堂正正的人,却偏要剃头留辫,跪在鞑子面前喊“主子”,简直是天生的奴才命。 “是朕刚才太激动了,首辅不必介怀,只是你不知其中隐情啊!” “若你们知道这些商贾背后的恶行,毫无人道的嘴脸,也绝不会容忍他们的存在。” 曾担任宣大总督的王在晋对此颇感兴趣,当即上前问道: “不知陛下所指,究竟是何隐情?” 朱由校自然不会透露,一口回绝: “等两天后的大朝会,你们就知道了。” 皇上又要召开大朝会?看来确实是大事,他们回去后得好好准备一番。 朱由校原本还打算提出税制改革的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暂缓,眼下时机尚不成熟。 路要一步步走,事要一件件办。 目前最要紧的是追回江南各地拖欠的税赋。 还有晋商一案,以及如何处理那些宗室藩王的问题。 只要这三件事能顺利落实,天启二年的大明朝廷,将迎来巨大变化。 不说别的,只要暂停藩王一年俸禄,就能腾出大比钱粮去办其他急务。 如今朝廷在册亲王有二十多位,光禄米就高达二十多万石,足以救济无数百姓。 至于郡王、镇国将军以下的宗室成员,加起来的开销更是惊人,超过百万石粮米,几十万两白银。 仅这一项,财政压力就能大幅缓解,一些改革措施也就可以逐步推行。 再加上追缴回来的税款,国库将迎来近二十年来最充盈的时期。 至于晋商名下的财产,自然归皇帝私库所有。这类差事是锦衣卫与羽林军办的,怎能落入户部之手? 第307章 新首辅的时机 此时,朱由校心中已开始酝酿更换内阁首辅的念头。 王象乾的任务已经完成,作为首辅的角色也走到了尽头。 如今的朝廷,已不再需要一个被迫站在皇权与文官之间调和的中立者来维系平衡。 皇帝亲自扶植的新党派,已然成为朝堂上最具影响力的力量。文官集团再难左右他的决策。 现在,正是将徐光启推上首辅之位的最佳时机。 此人思想开明,眼界开阔,是难得的革新派。 他自幼便与洋人接触,通晓佛郎机语言,对其风俗制度也有相当了解。日后与外国交往频繁,此人必不可缺。 更难得的是,他对许多新奇事物都有涉猎。 尤其在一些新技术的引进与推广方面,二人之间亦能产生共鸣。 天启一朝的改革,必须由这样的人来主导。 在税收问题彻底解决之前,王象乾仍需留任,这个重任非他莫属。 几位大臣看到皇帝沉思不语,识趣地行礼告退。 待大臣们离开不久,朱由校便召见了值守乾清宫的一名锦衣卫千户。 “你带上朕的手谕与剑印,挑选几名武艺出众的下属,立刻动身前往南京,将旨意传达给张世泽和李之才,务必迅速!” 那千户小心翼翼从王朝辅手中接过手谕与调兵信物。 随即恭敬回到原位,跪地等候皇帝的进一步指示。 朱由校手执玉如意轻敲掌心,闭目继续说道: “见到他们后,把朕的口谕转达清楚,无论发生何种变故,有多少人反对,都要严格按照旨意执行。” “一旦出现骚乱,无需请示南京守备或地方官员,立即出兵平定,所有参与之人一律处决,不留任何翻盘的可能。” 皇室在南直隶的根基极其薄弱。皇帝百年未临不说,连一个藩王都没有,几乎成了勋贵与官僚的独立王国。 南京的军政大权,完全掌握在地方勋贵与文官手中。 与北京不同,北京的勋贵大多有名无实,唯有英国公尚有影响力。而南京的勋贵则握有实权与兵权。 南京的守备军队,主要由勋贵轮值统辖。 虽然南京守备大臣的任命权仍掌握在皇帝手中,这让朱由校感到庆幸。 他心中暗自庆幸,祖先虽多有疏漏,但好在未将这项权力旁落,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当前局面。 南京虽为留都,却实为帝国的经济中心与文化核心。 更是南方的军事要地、政治重镇。北京虽为京师,但在规模与影响力上远不及南京。 南京城池广阔,人口逾百万,多为商人与士绅,经济极为繁荣。 这座城池,是当今世上规模最庞大、最为繁华的地方,无可比拟。 南京,自古以来便是王朝版图中面积最辽阔的都城。 北京作为首都,与南京相比,不论在哪一方面都无法相提并论,甚至连人口数量都远远逊色。 就连皇城也是如此,朱棣所建的紫禁城,与南京的皇城相较,不过是一处稍大的宅院。 南直隶,更是全国最富裕之地,单应天府一地,便抵得上半个陕西。 京城所需的粮食,大多由南直隶经由漕运源源不断地输送而来,堪称大明国运的命脉。 然而,如此关键之地,却几乎不受皇帝与中央的直接控制,颇有自决之意。 简而言之,只要每年照例缴纳定额赋税,朝廷的人事安排他们也照单全收。 可一旦涉及额外事务,要他们为朝廷出力,那便毫无可能。 皇帝若想在江南办成一件事,即便朝中有重臣支持,也是难上加难。 除非拥有压倒性的权威与力量,才能镇得住这帮人。 这里所说的权威,说到底,还是军队——一支完全听命于皇帝、由皇帝亲自掌控的军队。 唯有如此,军队驻扎南京,掌控这座官绅云集的重地,皇命才有可能真正落实。 张世泽受命前往南京,已过去一年有余。 当初,他仅率五千精兵便能顺利入城驻守。 如今,南京羽林军兵力已扩至三万余人,他不信那些士绅真敢与朝廷彻底决裂,做拼死一搏。 他们既无兵权,又无实权,纵然心有不甘,也不过是动用私藏的家丁门客,搞些小动作,劫掠百姓罢了。 再不然,便是散播流言,煽动民心,激起民变,对抗朝廷。 这种手段,在久经风雨的朱由校眼中,不过是雕虫小技。只需大军一到,便可平定一切。 凡能被轻易鼓动反抗朝廷者,绝非安分守己之民,铲除也不足惜。 虽说地方官员多半与士绅勾连,或为同党,但此时此刻,尚无人胆敢正面与皇帝对抗。 他们更可能的手段,是联合上书,歪曲事实,声称朝廷苛政、百姓困苦,需改弦更张。 至于南京的勋臣武将,虽与士绅往来密切,利益交织。 但只要朱由校不动他们的利益,让他们安心,他们便会选择作壁上观。 他们不会为了士绅们的颜面,轻易介入纷争,让自己深陷其中。 欠债还钱,自古便是天理所在。这些士绅豪强胆敢抗拒朝廷赋税,拒不缴纳,理应受到严惩。 这次行动,他占据了道义的高地。手中握有确凿的凭据,任凭那些人巧舌如簧,届时也无济于事。 朱由校甚至担心,李之才与张世泽所统的三万人马在行动初期难以迅速追回积欠的粮饷。 他亲自下达给锦衣卫千户的手谕,除了明确任务和部署之外,还特别提醒二人,必须密切留意城中一切异动。 并严令他们,行动期间务必严格保密,身边护卫不得有一刻松懈。 无论日常还是执行公务,二人不得同时离开南京,必须留一人坐镇城中,稳住局势,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与权贵。 唯有如此,方能稳控南京。 掌控了南京,等于掌控了整个应天府,便能掌握全局的主动权。 为确保行动合法、执行顺畅,朱由校又颁发一道敕令。 驻守南京的三万军队,正式改编为皇家近卫羽林军、南京防务兵备驻防军团。 其职责包括守护皇宫与皇城安全,以及京城核心繁华区域,并将靠近皇城的朝阳门与正阳门纳入管辖范围。 待圣旨抵达后,这支军队便可名正言顺地驻守南京,不再归属孝陵卫编制。 第308章 军队的分量 如此一来,也免得有人以“名不正言不顺”或“不合祖制”之类言辞对他进行攻击。 敕令中还任命李之才为南京防务兵备驻防军团总兵官,统管城中所有防务事务,包括招募训练士兵、制造军械等事宜。 张世泽则被委任为副总兵,兼任南京守备左参军及中军都督府断事官。 虽说断事官仅为五品官衔,但权力不小。 此职位在五军都督府中的地位,堪比都察院,专司监察五军都督府内的武官。 朱由校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南京多数勋贵皆在五军都督府挂职。张世泽可凭断事官身份直接管辖他们,即便对方身份显赫也无例外,毕竟谁又能比国公继承人更具背景? 尽管张世泽尚未建功立业,又年纪尚轻,但这并不影响朱由校对其的信任与重用。 作为英国公的嫡长孙,他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坚实的后盾。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早已注定,地位即是无可争议的通行证。 与此同时,朱由校也向南镇抚司主官田尔耕下达了一道密令。 皇帝下令让缇骑尽数出动,严密监视南京城的一举一动,尤其关注手中握有军权的勋贵武将,以及南京兵部尚书的动向。 南京兵部尚书一职权力极重,甚至超过北京的同僚。 北京那位虽掌管北方军事,但上面有内阁重臣、皇权压顶,还要受其他五部尚书牵制。而南京的兵部尚书,几乎是当地官场的最高决策者,诸多事务,他皆可拍板定夺。 他不仅掌控南方各省的军备与卫所,还在南京守备部队中兼任“参赞机务”一职。 “参赞机务”是朱棣迁都北京后设立的职位,意在制衡南京守备将领,避免他们独揽军权、蒙蔽圣听,进而威胁皇位。 然而朱棣未曾料到,这一制度设计并未如他设想般运转。 随着时局演变,它反倒成了促成兵部尚书与勋贵武将之间合作的催化剂。 皇帝期望的文臣武将相互牵制的局面未曾出现,反倒是双方联合士绅,沆瀣一气,形成对抗皇权的利益集团。 朱由校对南京守备勋臣、常遇春之后——怀远侯常胤续,了解不多。因此,他只能设法提升李之才和张世泽的权力,让他们能放手行事,不受掣肘。 魏国公徐宏基是个老谋深算之人,在局势尚不明朗之际,绝不会轻易表态。朱由校正需要他这种犹豫与观望心态,以迅速推动部署,尽快稳定局面。 毕竟魏国公府仍是南京勋贵中的头面人物,即便如今不具守备之权,也无法与英国公比肩,但仍是群臣中的风向标。只要他保持中立,不参与其中,对皇权而言,已是莫大的支持。 魏国公若沉默,其他勋贵自然会效仿,纷纷装聋作哑,避事不出。 为安抚这群人,朱由校在圣旨中还特地加封徐宏基为太保,常胤续为太子少保,以此向他们释放信号:你们仍是朝廷柱石,朕视你们为心腹之臣。 待锦衣卫千户退下后,侍立在一旁的王朝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万岁爷,这样的安排是否太过仓促了些?” “万一他们真敢铤而走险,聚众作乱,煽动百姓胁迫万岁爷放弃清查,又该如何应对?” “李将军与小公爷恐怕未必能镇得住江南那些人,万一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万岁爷又该如何收场?” 王朝辅在宫中任职多年,早在万历年间就已是权势赫赫的内官,对江南士绅的实力,自有深刻认知。 当年税监在街头被活活打死的情形,他心里一直记得清清楚楚。如今皇帝又将目光投向江南,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忧虑。 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校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地说道: “遇到些风浪就想退缩,那朕与宋高宗有什么区别?这皇位,也就没资格继续坐下去了!” “他们想闹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朕只怕他们不动手,不动手朕反倒找不到理由收拾他们!” “大伴,你在宫中这些年,又在朕身边服侍了一年多,虽说不能说是见识广博,但对朝政也该有些理解。” “怎就不明白,军队的分量?怎就不懂,一支强大、听命的军队意味着什么?” 王朝辅立刻堆起笑容,一边轻手轻脚地给皇帝揉肩,一边低声说道: “奴婢资质愚钝,万岁爷的心思和宏图伟略,岂是奴婢能够揣测的?奴婢只懂得服侍好万岁爷,把内廷和西厂的事情办好!” 朱由校没有再搭理他。这种敷衍式的奉承话听得太多,早已令他厌烦。 见皇帝专心批阅奏章,王朝辅也识趣地闭上嘴,默默继续为皇帝按摩。 他并未察觉,御台两侧站立的侍卫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左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朱由校处理完几份要紧的奏折后,便离开乾清宫,前往纯妃的寝宫探望。 其实,他最惦记的是自己的女儿。 回宫途中,正好在乾清门前遇见了秦世子与晋世子。 “臣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虽说对他们并无太多好感,朱由校仍做出一副欣喜模样,亲自上前将二人扶起。 “哈哈,你们两人入京,替朕和皇后分担了不少压力。往后要多来宫中走动,陪太妃说说西安与太原的趣闻逸事。” 刘太妃自万历六年入宫,在宫中已度过了四十多个春秋,从未迈出宫门一步。 她虽长年礼佛,却并非与世隔绝。 朱由校日理万机,政务繁重,若无要事,太妃也从不打扰。 自张嫣入宫以来,每次前往请安,都在慈宁宫待上两三个时辰,通常都要到中午方能离开,话题多是关于宫外的事。 这次听闻秦藩与晋藩两位世子随帝返京,她立即降下懿旨,召二人入宫觐见。 此事自然落在了两位世子头上。 陪太妃解闷的“重任”,便这样落在了他们肩上。 第309章 为国分忧!秦王和晋王上书请愿停发?! 秦世子与晋世子两人,原以为今天烦人的差事总算告一段落,正琢磨着出宫后如何痛快放松一番,却在这儿撞上了皇上,心里顿时泛起一阵不爽。 皇上平时喜欢拿他们说笑,这些话他们听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相处了几个月下来,他们也察觉到皇上并无恶意,反倒挺照顾他们。 当初在军营,处理军务大事时也从不避讳,那些重要的军事会议和部署,他们都在一旁听着,毫赤裸裸。 正如皇上所说:“虽说隔了十代,血缘淡了,但只要是太祖的后人,姓朱的,那就是自家亲戚。连自家人还不能信,还能信谁?” “臣等谢陛下隆恩,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哪怕从小没受过什么正统教育,这种场面话他们刚来时或许不会说,但几个月下来也早已熟稔。 朱由校客套一番后,便带着他们一同返回乾清宫。 他正为如何说服秦藩与晋藩支持取消年俸一事发愁,没想到刚出门就遇到这两位,不由感慨天助我也! 对这两个早已被他牢牢掌控的藩王世子,朱由校没有遮掩,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打算。 两位世子听闻皇上欲停发一年俸禄,脸色立刻就变了,心里顿时像压了块石头。 朱存枢还好些,朱审烜却几乎要滴出血来。 晋藩前阵子刚被刮了一大笔银子,几代积累几乎被掏空,还没缓过气来,如今又要断俸,他心里简直难受至极。 这种事情为何又落到了他们头上?真让人头疼。 更让人难受的是,皇上还让他们写信通知各自父王,并请父王上书支持,二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这差事可不轻松,若被父王知道是他们点头答应的,回去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朱由校当然也明白这事难办,但他别无他法。总不能自己一个人背锅,得罪所有藩王吧? “当年洪武年间,太祖在世之时,成祖皇帝曾与愍王、恭王一同出征北伐蒙古,兄弟情谊深厚。” “如今到了我们这一代,自然也不能给祖宗丢脸。国家正值危难之时,秦藩与晋藩理应挺身而出,共渡国难。” 朱存枢向来胆小怕事,不敢违抗皇命,但见朱审烜不吭声,他也不好表态。 此时的朱审烜,心里早已破口大骂。之前坑了我们晋藩一大笔钱也就算了,现在还想用这番话来忽悠我? 谁不知道当年燕藩和晋藩根本就是死敌?恭王还曾亲自南下南京,向懿文太子密报燕藩图谋不轨之事。 若不是懿文太子宽宏大量,燕藩能不能继续存在都是个未知数,如今还有脸提起这段往事! 可他虽心中愤愤不平,却也是个胆小怕事之人。面对皇上的威严,终究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费了不少口舌之后,两位世子终于答应回去写信,让各自的父王准备奏章递上来,表明态度,站好队伍。 尽管他们一口答应下来,朱由校却还是对这两个靠不住的公子哥儿放心不下。 他亲自在旁边盯着他们起草书信。 信的内容自然先是从嘘寒问暖开始,联络一下感情。 随后才转入正题,要秦王和晋王配合演一出戏。 让他们各自上一道奏折,请求皇帝停止发放他们藩府的年俸。 同时还要说明之前“捐献”的钱粮情况,强调这是出于为国分忧、尽忠朝廷的主动之举。 奏章中当然要做些润色,把他们的贡献适当放大,突出自愿性质。 因为这份奏折将来是要向天下人公示的,供万民共睹。 而朱由校真正的用意,是让其他藩王看到秦藩与晋藩这一次的大义之举。 只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藩王们自己主动请求的,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便已达到目的。 到时朱由校便可顺势而为,发布一道圣旨面向所有宗藩,称因宗室忠君爱国之心切,皇帝勉为其难予以批准。 并鼓励其他藩王积极效仿。 凡事有开头便不难,只要有人带了头,后边的事就好办得多。 朱由校并未指望其他藩王都能主动捐献,他真正的目标是停止他们全年的俸禄发放。 所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尽管藩王们一个个都像铁公鸡,一毛不拔。 但这么简单的利害关系,他们还是看得清楚的。或许会有怨言,但为了这点事去得罪皇帝,实在不值得。 若不是有秦藩与晋藩率先做出表率,朱由校直接下令停发俸禄,藩王们便有了充分理由向皇帝申诉。 他们会纷纷上书哭穷,说家里有多少人口要养,王府的开销有多庞大,日常花费如何巨大,把账本都搬出来。 “我们全靠朝廷俸禄过活,您这一下停发,等于断了我们的生路。” 这和那些拖欠赋税不交的江南士绅一样,无耻又耍赖。 常言道:“解铃还需系铃人。” 最牢固的壁垒,往往从内部瓦解。 朱由校这一招以退为进,令宗藩束手无策,除非他们真的愚蠢到极点,敢公然不顾皇帝的颜面。 至于远在成都的蜀王,他捐献钱粮一事也必须昭告天下。届时在圣旨中稍作提及,便可将他塑造成宗藩楷模,供其他藩王效仿。 同时也无形中提升了皇帝的威信。皇帝下旨才刚有风声,蜀王就积极响应,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头吗? 在这样内外夹击的压力之下,藩王们必然会妥协退让。 写罢信件,朱由校命二人画了押,并签下自己独特的签名,方才准许他们离开皇宫。 一俟取得秦、晋两位世子的亲笔信,朱由校便将其交予两名侍卫,命他们分别送至太原与西安。 收拾好笔墨的王朝辅迅速上前,在皇帝始终笑嘻嘻地说道: “万岁爷实在高明,这一步棋妙不可言,如今有三藩作为支持万岁爷的表率,其余藩王便难以形成合力,再找借口推诿搪塞万岁爷和朝廷的政令了!” 第310章 当皇帝没意思 虽然大明朝有二十多位亲王,但彼此之间基本毫无往来,多年以来,各自为政。 如今朱由校拉拢了三位资历最深与一位财力最为雄厚的藩王,已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他们所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而是整个藩国的立场。 三处藩国的力量加上皇权,就算其余宗藩有异心,皇帝也能牢牢把握应对局势的主导权。 “这些藩王自受封以来,便属大明最高等级的贵族,享尽人间富贵,生活之安逸远胜于朕。” “朕动用每一分银两、每一石粮食,都要反复斟酌、权衡利弊才敢决定。” “而他们呢,家产之丰,已非‘家财万贯’四字所能形容,或许连他们自己都难以说清到底有多少财富。” “朕有时会想,身为皇帝,到底比藩王强在何处?” 王朝辅思索片刻,低声谨慎地回应: “万岁爷乃九五之尊,万不可生此念头。万历爷将江山托付给万岁爷,是希望您振兴我大明朝啊!” 虽说朱由校之后还有泰昌帝,但万历皇帝生前已立他为皇太孙。 王朝辅此言不差,这江山确是传给了朱由校,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罢了,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紧张什么!” 王朝辅连连陪笑,其实他真怕皇帝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退位的决定。 这位皇帝,自己是看着长大的,继位前就沉溺于木工之事,也曾多次说过,当皇帝没意思。 朱由校坐回龙椅,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接着问道: “皇庄与皇店的账册整理好了吗?” 王朝辅立即向一个小太监示意,那小太监立刻抱来一叠簿册递给他。 随后小步快跑登上台阶,躬身禀报: “启禀万岁爷,今年的账目已经核对完毕,请万岁爷过目。” 朱由校一页页仔细翻阅,确认无误后,才命人送去书房妥善保存。 这些都是自己的私有财产,朱由校自然格外在意。 皇帝的收入来源远不止赋税一项。仅靠赋税,最多只能维持皇宫的基本开销,想要存钱几乎不可能。 皇帝要供养的人数众多,后妃、太监、宫女,全都指着皇帝一人。 皇庄与皇店带来的收益非常可观,是皇帝积累私房钱的重要渠道。就像崇祯皇帝,哪怕再拮据,也总能拿出几十万两银子或粮食支援军需。 他确实节衣缩食,但还没到连基本生活都难以保障的地步。 节省不等于贫穷,这是两回事,彼此并不矛盾。 这些收入由太监负责管理,完全绕过了文官系统,所以皇帝的私库账目基本上准确无误。虽说也会有贪污克扣的现象,但相比那些表面仁义道德、实则心狠手辣的文官,太监们还算温和许多。 在大朝会开始的前一天,朱由校专门抽出一天时间,前往兵工厂。 他不仅想了解那五百万两银子的具体情况,还想亲自看看这半年来的变化和成果。 朱由校每次出宫都极为低调,基本都是临时决定,除了马祥麟外,不会提前告诉任何人。既不会大张旗鼓打着皇帝御驾的旗号,出行路线也不固定,今天可能从东门走,明天可能从西门出。 更不会像影视剧里那样搞什么“微服私访”,装模作样扮普通人去体察民情。 要是他真这么干,估计不到半天就得被人抬回宫里准备后事。 虽然不讲排场,但每次出宫的护卫人数从不少于三百人。他得罪的人太多,尤其是那些掌握实权的官绅阶层。这些人大概天天盼着他暴毙,好换个人坐上皇位。 因此,他极为重视自身安全,防范措施做到了极致。只要一出宫,贴身铠甲从不离身。 即便在乾清宫内,也必须有锦衣卫和御林军双层护卫,只有这样才能安稳入睡。 他在宫中养了整整五十匹战马,每五匹单独一个马厩,分布在皇宫各个方位,尽量靠近各个宫门。 这些马匹由不同太监部门轮流喂养,马料全部由御林军供应,同时还有内厂人员暗中监督。 所以,别想打他战马的主意,更不会出现骑马摔死这种事。 主要是因为明朝皇帝这个职业风险实在太高,动不动就有人想让你“落水”身亡,实在令人胆寒。 京城仿佛一个热闹的集市,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城内消息的流通之迅速、范围之广,比起后来的信息网络时代也不遑多让。 正因如此,皇城几乎没有安全可言。 嘉靖皇帝当年一觉睡下,差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吓得他赶紧搬离皇宫。 若非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人员更换,又有亲信日夜守卫,朱由校恐怕也不敢在乾清宫居住。 当一队身穿精良铠甲、身披黑红长袍的骑兵飞驰出城时,那些暗中观察的人这才意识到,皇帝已经离宫了。 整个过程毫无征兆,让人措手不及,皇帝的谨慎可见一斑。 朱由校抵达城外兵工厂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正在厂房内监督制造工作的毕懋康。 “少司空,陛下到了,就在门外!” 侍卫来报时,毕懋康正拿着一杆刚造好的神武自生火铳在研究。 他来不及整理衣冠,便急忙跑出门迎接皇帝。 见到皇帝后,他并未马上提及那五百万两银子的事,而是先向毕懋康了解兵工厂目前的情况。 经过一年的发展和扩张,加上王恭厂与军器局的合并,如今的兵工厂已初具规模,运作也逐渐走上正轨。 工匠人数达到一万三千多人,不过其中多数只是普通帮工,中级工匠不过三百余人,高级工匠更是稀少,仅七人而已。 朱由校不由得感慨,识字率实在低得可怜。仅凭手艺也无法应对复杂制造,大明从来不缺能工巧匠。 从这点便可看出,封建社会的文盲现象有多么严重。 要知道,这些工匠多为朝廷正式雇用之人,虽非富贵人家,也非上等人,但至少不会像底层百姓那样,辛苦一年还吃不饱穿不暖。 即便是这样的群体,识字者也寥寥无几,可见读书的门槛之高。 只要知识的传播被士绅阶层所掌控,皇权就永远无法真正独立决断,皇帝的旨意也就难以一锤定音。 科举制度便是一例,它削弱了世家门阀的根基,培养出新的文人群体,以削弱旧势力,最终让其退出历史舞台。 第311章 这个时代,只要打得够远,就是好火炮 而相比起读书识字门槛,更令人忧虑的,是这一万多名工匠之间技艺分布严重失衡。 多数人只会制造盔甲、长枪、长刀、盾牌等冷兵器,掌握火器制作技术的工匠不到一半。 朱由校不用多想就知道,这些人大部分来自军器局或民间招募,而王恭厂的工匠,几乎人人都精通火器技艺。 虽然这一现状难以令人满意,但他转念一想,也便释然了。毕竟这些人虽技艺不精,但比起完全不懂的还是要强一些。只要加以培训,假以时日,终能熟练掌握技艺。 毕懋康已将火器制造列作兵工厂当前的首要任务,同时视之为未来改革的起点。 皇上对火器发展的重视程度极高,由此推断,大明朝接下来的走向已然明朗。 明军武器更新换代势在必行,所需耗费之巨难以估量,时间亦将漫长,或许终此一朝,方能达成这一宏伟蓝图。 尽管他每日都催促手下加紧生产神武自生火铳,并对大型佛郎机火炮进行改良,但他仍抽调两千余名火器工匠担任临时教习,分批指导其他工匠掌握火器与火炮的制造技艺。 仅凭这几千人远远不够,效率太低,预计两个多月才能产出一批。眼下还面临一个严峻问题——高级工匠人数不足,导致天工院形同虚设,难以发挥应有作用。 目前武器的研发与制造几乎全由毕懋康一手操持,大小事务皆需亲力亲为。 中级工匠负责解决厂房中出现的技术难题与工艺瓶颈,确保每个火炉和工匠能持续运作,不致停顿。 几位有限的高级工匠,则负责成品检验,试射枪炮,并抽空进修专业知识与文化课程。 为此,毕懋康特地拜访了徐光启。此人曾与红毛夷交涉,对其先进的武器系统有深入了解。 红毛夷的制造工艺更加成熟,毕懋康虽有才能,却不自满,始终抱有学徒心态,渴望提升技艺。 只要得空,他便返回京师向徐光启请教,学习那些更简易高效的制造方式。 徐光启知情后,立即派人返乡,将自己收藏的书籍与笔记悉数送往京师,毫无保留地交付给毕懋康。 通过这些外文典籍与徐光启的批注,毕懋康获益良多。 他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大明在科技与武器方面与海外存在的差距。 红毛夷的制造工艺与火器发展远超他的预期。他辛苦研发的神武自生火铳,竟在几十年前就已被西洋国家发明,只是延迟了列装时间。 他们的火炮也明显优于大明,许多优良型号连名称都未曾听闻。 明军引以为豪的红夷大炮,其实不过是红毛夷常用的其中一款,这种差距令人震惊。 因此,他立下决心,要为大明打造出一款远超红毛夷的火炮。但他清楚,自己在火炮知识与工艺方面仍显薄弱。 权衡之后,他决定先改良现有火炮,作为过渡阶段的替代方案。 由于新式火铳的出现,他的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火炮的研发之上。 眼下明军所使用的火炮,无论是佛郎机炮还是红夷大炮,大多都是参照红毛夷的样式仿制而来。 其中唯有虎蹲炮属于本土制造,专供骑兵使用,至于大将军炮,质量则良莠不齐。(虎蹲炮在骑兵作战中已经广泛应用,因为它构造轻便,便于携带,适合山地作战。) 由于制造工艺的限制,大将军炮很难打造,十门中有八门往往都成了废品。 无论是威力还是射程,这类火炮都远逊于红毛夷所造。毕懋康对此也未做过多投入,他已经下令全面停止大将军炮的生产。 正因如此,红毛夷的火炮制造技术在他眼中显得尤为珍贵。 通过徐光启的关系,他高薪聘请了不少红毛夷工匠进入兵工厂担任指导,甚至连他自己也认真参与课程,虚心学习。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依靠刻苦钻研和红毛夷技师的指导帮助,终于完成了佛郎机炮的改进工作。 其中最关键的改进,是大幅缩小了子炮与炮腹之间的缝隙。 这项改进堪称重大突破。佛郎机炮原本就配有准星与照门,不同于大将军炮。 但由于子炮与炮腹之间的缝隙过大,导致两者无法紧密配合,使得射击时误差严重,准星与照门形同虚设。 而如今改良后的佛郎机炮,已不再出现此类问题。 在三百米范围之内,虽然做不到精准打击,但只要对准准星与照门,基本能保证命中在十米范围之内。 毕懋康还略微延长了炮管,略微扩大了口径,同时对子炮也做了优化,并配合专门调配的火药。 原本射程不足六百米的佛郎机炮,如今已能实现八百米的有效射程,前提是将炮口抬至最大角度。但如此远的距离,命中误差也会显着增加。 朱由校听完汇报后欣喜不已。他并不在意远距离的误差,在这个时代,只要能打得够远,就是好火炮。 他也不指望这火炮能像狙击枪那样精准打击。只要能在战场上对准敌军阵地,来几轮齐射,敌军恐怕早已溃不成军。 由于明朝的制造工艺粗糙,设备落后,工匠技术也难以支撑高端火炮的制造。 因此,火炮铸造的核心技术长期由红毛夷技师掌控。 浇铸过程以及最后的组装工序,全赖他们的经验操作,毕懋康对此亦无可奈何。 朱由校对这改良后的佛郎机炮兴致浓厚,当即提出要前往火炮铸造厂房实地查看。 在火器的发展方面,大明与西方已逐渐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但在火器制造领域,确实存在巨大差距,缺乏任何一门自主研发的大炮作为代表。 对于热兵器相关知识的了解与重视程度,差距同样巨大。儒家思想对军事发展的束缚确实影响深远。 ---------- pS: 想再增长些数据,麻烦各位书友读者们帮忙支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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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哪还有所谓的葡萄牙帝国?早已不复存在多年。 “亨利,朕本以为你是个诚实之人,谁知你也与朕的臣子一般,欺瞒妄语,满口胡言!” 此言一出,亨利脸色骤变,但仍装作不解地回应: “陛下此话从何说起?” 朱由校朗声一笑,随后一边轻抚身旁的车床,一边说道: “四十年前,你们葡萄牙便已被西班牙攻破,国家早已覆灭。你难道还想在朕面前继续撒谎?” 虽非史学大家,但如此重大的历史事件,朱由校还是略有耳闻。 谎言被当场揭穿,一向能言善辩的亨利一时竟无言以对。 在朱由校步步紧逼之下,他最终吐露了实情。 原来,亨利乃是葡萄牙王族旁支。当年葡萄牙沦陷之际,其父携家带口流亡海外,辗转多年后,最终在吕宋岛落脚。 吕宋岛地处远洋,远离欧陆纷争,局势安定,成了流亡者的栖身之所。他在那里成家立业,几年后便生下了亨利。 在此生活近二十年,与汉人交往频繁,他对这片土地充满敬仰与向往。 加之自幼听闻传言,说东方有一强盛之国,金银遍地,富庶无比,这激发了年轻气盛的亨利前来大明闯荡的决心。 然而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后,他才明白,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但他并未因此退缩,而是决意留下,在大明扎根。 两年前,随西方传教士来到京师。 这近十年来,他或与商人合伙,或贩卖军械,闲暇之时也替人打造火器。 半年前,兵工厂广招精通西方火器之人,亨利认为机不可失,便带领手下前来应征。 多年来,他所做一切只为一个信念——重返欧罗八,击溃贪婪的西班牙,光复葡萄牙王国! 朱由校听完他的志向与过往,心中一个宏大的构想正逐渐成形。 若能沿着既定方向稳步推进,依靠本土资源与深厚根基,大明成为亚洲首强、掌握海上主导权几乎已成定局。 若要提升声望,影响全球秩序,真正迈入世界列强之列,则必须打开对外通道,特别是与欧洲各国互通有无,建立外交往来势在必行。 目前的大英帝国正处于快速崛起阶段,法国也在加紧扩张军力,训练精锐部队。朱由校自然不会愚蠢到日后远渡重洋与他们兵戎相见。 因此,已被西班牙吞并的葡萄牙王国,以及眼前这位流亡海外的王室后裔,恰好成为他打入欧洲腹地的最佳切入点,且成本最低、见效最快。 待辽东战事平定、草原归于一统之后,朱由校的战略重心将转向全球,与各大强国展开正面交锋。 等到那时,大明国力鼎盛、财政充足,军队强盛、舰船雄壮,日月旗帜便可飘扬于欧洲海域之上。 不过,殖民与统治毕竟不同。 大明或可掌控某些地区,但真要统治全球,无异于天方夜谭。 即使在后世科技高度发达的年代,也从未有任何国家真正完成过这一目标,更别说如今了。 于是,向来无利不起的朱皇帝,又一次启动了他的谋划之路。 “亡国之痛,朕虽未亲历,但也能体会一二!” “虽然大明与葡萄牙从未有过深交,但朕心存仁义,对你们国民所受之苦、所遭之辱,无法袖手旁观!” 话音未落,亨利便激动地插话: “君王陛下是愿意助我复国吗?” 第313章 “画饼子”!助其光复葡萄牙王国! “君王陛下是愿意助我复国吗?” “若真如此,亨利与葡萄牙全体臣民,将对大明永怀敬意!若陛下有需要,奉大明为宗主国,也在所不辞!” 朱由校未料这位三十出头的男子竟如此激动,显然复国之事已成他心中至高无上的执念。 这份执着,正好符合朱由校的布局。表面看复国困难重重,但只要巧妙利用局势,其实并不难达成。 如今的西班牙帝国,虽仍号称日不落,但海上霸主地位早已被英国这个新兴强国动摇。 三十年前一场海战,西班牙引以为傲的“无敌舰队”已被英国彻底击溃。 加之西班牙势力强大、野心勃勃,早已树敌众多,欧洲多个强国已悄然结成反西联盟。 英国不断从海上对西班牙施压,令其丧失海上争霸的能力,封锁其本土与殖民地之间的通道。 而西班牙的海外属地,也将逐步被英国蚕食,第一代“日不落帝国”的辉煌,终将成为过往云烟。 不久之后,欧洲大陆上,法国将联合几个国家,向西班牙发起全面战争。 西班牙此时虽然尚属强盛,但常言道,寡不敌众。面对多方联军的进攻,它难以招架。 其陆上霸权地位和海外殖民地,也将逐步被蚕食和吞并,最终只余本土零星残部。 事实上,即便朱由校不协助亨利复国,数十年后,葡萄牙仍将挣脱西班牙的控制,重新出现在国际舞台上。 朱由校所做之事,只是加速了这一进程。这样一举两得的局面,他自然乐于促成。 倘若在大明支持下,亨利真能成功复国,那等同于大明在欧洲拥有了一块立足之地。 对于将来的大明在西方世界的战略布局、影响力乃至威慑力,都将带来巨大提升。 如此重大的助力,即便是那些只看利益的欧洲人,也会心存感激。 但这一切的先决条件是,大明必须具备令人敬畏的军事实力。 唯有强大的军队,才是国家在国际舞台上最牢靠的资本。 没有过硬的实力支撑,任何谋划与布局都只是空谈。 只要达到这一基本条件,亨利先前所说的尊大明为宗主国,就不是一句虚言。 只要朱由校掌握好其中的尺度,逐步增强对葡萄牙的掌控和影响,使其成为大明藩属国,只是时间问题。 就像朝鲜,便是最好的范例。太祖皇帝助李氏推翻高丽,建立王朝,从此心悦诚服地归附大明。 到了万历年间,大明再度助其击退倭寇,从此对大明忠心耿耿。 即便大明已经灭亡,朝鲜的君臣依旧对崇祯皇帝念念不忘。 甚至将崇祯年号延续使用百年之久。如此忠诚的藩属国,可谓典范。 待朱由校将未来的策略和方向思索清楚后,才缓缓“画着饼子”回应亨利: “朕确实有此想法,但你也清楚,如今的大明,正处在内忧外患的危急时刻。” “朕虽有心相助,却实在抽不出力量来支持你。” 亨利对大明的局势也有所了解,他并未指望朱由校能直接派兵援助。 而且,他对明军的战斗力本就存疑。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拥有众多军队,却屡次败于从深山中崛起的蛮族之手。 这说明,明军的战斗力确实堪忧。 他也曾多次见过大明的军队,在他眼中,这些人根本不像是正规军队,反倒更像是流离失所的难民。 他真正希望的是,大明能提供资金、粮食、武器装备以及舰船等资源,让他能够依靠这些组建一支军队,重返故土,完成复国大业。 这显然无法实现,正如皇上方才所言,大明自身亦是风雨飘摇,怎可能耗费大量银钱去援助一个毫无瓜葛的外邦之人。 见亨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朱由校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 “要做成复国这等大事,怎能如此急躁?我们中国自古就有一句话:凡成大事者,须沉得住气。从你现在的表现来看,还差得远!” 因亨利团队掌握着兵工厂急需的关键技术,朱由校也刻意放低姿态,以安抚其情绪。 他在众人面前郑重承诺,待大明稳定局势,平定内忧外患之后,定会全力支持亨利重返欧洲。 但在那之前,他和他的人必须安心留在兵工厂,为大明铸造精良火炮,并协助改进现有的炮械装备。 他们还需将自身掌握的制造工艺与那些大明尚未拥有的火器技术,悉数传授给大明的工匠。 至于所谓的新技术与新兵器的研发,朱由校并未提及。 客观来看,欧洲暂时在火器方面仅领先大明半代而已。 只要大明工匠能在制作流程上更加标准化,改善作坊环境,制定合理制度,最多三年便可迎头赶上。 真正差距在于技术背后的理论知识,光会造还不够。 亨利心中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恩赐。既然皇帝当面承诺了,他便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 他也拍着胸口向朱由校保证,从今往后,他与其团队必倾尽全力协助大明军械发展,直至皇帝履行承诺为止。 “我坚信以陛下之才,大明必能重振雄风。届时,也希望陛下能全力助我光复葡萄牙王国!” “你放心,朕言出必行。既然许下诺言,便不会食言。朕不想因这等事坏了名声。” 亨利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恭敬地说道: “愿上帝保佑陛下。我将安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也希望不会太遥远,我已三十岁了。” 协议达成,双方皆感满意。 亨利的复国梦想有了曙光,而朱由校的兵工厂也终于迎来了一批真正懂火器的技术人才。 虽说亨利已是落魄之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团队仍有五十多人,皆精通火炮制造。 这也是朱由校极力拉拢他的原因之一——自己没有,只能依靠他人。 第314章 “天才”小武发! 出门之后,朱由校立刻叮嘱毕懋康,务必要尽快、尽可能地将所有技术与知识掌握在自己手中,唯有如此,方能真正拥有核心实力。 毕懋康自然点头答应,这正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和努力方向。 但那些红毛夷实在令人恼火,从不给他们学习的机会,总是遮遮掩掩,搞得他们像是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学点皮毛。 如今总算有机会正大光明地上门请教,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陛下,臣本不愿过问朝政,但心中有一个疑问,实在希望陛下能为臣解惑!” 朱由校明白他想问的,无非就是刚才与亨利达成的协议。 “毕爱卿尽管问,朕自会为你解答。” “陛下真打算帮助红毛夷,去应对他们的国家吗?” 朱由校微微一笑,随后耐心解释道: “我们要看得更远一些,这个世界很大,我大明所处之地,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既然知道了天地之广阔,为何还要固步自封,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自以为是?” “大汉之时,西域数十国自愿臣服,成为藩属;大唐之时,更是四方来朝。” “永乐年间,前来朝贡的小国也不计其数,毕爱卿难道不知?” 陛下有意重振盛世,这种心思由来已久,但毕懋康仍旧难以完全明白。 朱由校看着满脸疑惑的毕懋康,便用更通俗的方式继续讲解。 他将当下的世界格局,比作千年前的春秋战国,强者称雄,弱者被吞并。 皇帝有争霸天下的雄心,本是好事。 但若急于求成,走向极端,也会带来灾祸,甚至重蹈隋炀帝覆辙。 “陛下,臣以为,此事应当先与内阁及六部大臣们商议,切莫贸然决定,我们对西洋各国,毕竟了解不多。” 你不懂,并不代表朕不懂。朱由校一笑,轻轻拍了拍毕懋康的肩膀: “放心,朕不是滥好人,自有分寸。” 刚走出厂门准备离开,就见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工匠,抱着一杆火铳等候。 此人似乎是毕懋康的随从,一路跟来,手中那杆枪也显得有些特别。 朱由校感到好奇,询问之下,毕懋康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喜事要禀报皇帝。 “启禀陛下,这是臣新收的一名徒弟,聪慧过人,对火器极有兴趣,也颇有悟性,臣愿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他!” “他手中所持的火铳,乃是专为骑兵打造的神武铳!” “既被毕爱卿看重并称赞之人,定是出类拔萃之才,望其将来能超越前人,有所建树,哈哈!” 毕懋康连连谦逊,但脸上的笑意却更加明显。 朱由校走到这年轻人身旁,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启奏陛下,小人名叫武发,今年十七岁,家中几代都在王恭厂当差,皆为匠役出身。” 武发放下枪支,跪倒在地,语气坚定地答道。 皇帝微微一笑,说道:“不错,面对天子不怯场,沉稳有度,果真有胆识。看来,毕爱卿是收了个好徒弟。” 说罢,朱由校轻轻抬手,示意武发可以起身。 接着,他弯腰捡起那支枪支,细细端详起来。 “刚才爱卿提到,这是为骑兵特别打造的,能否给朕详细讲讲,它与神机营士兵所用的有何不同?” 毕懋康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回禀: “陛下,骑兵所用的神武铳更为轻巧,铳身也短了不少。在马上使用,不仅便于操作,还能提升射击的稳定性和准确性。” 朱由校当即命人取来一支普通神武铳,进行比对,并让侍卫当场试射。结果正如毕懋康所说。 皇帝心中大悦,这无疑是一项重大的改进。 据他所知,此时的欧洲,尚未出现专门为骑兵设计的燧发枪。 “此等改进功劳不小,想必又是爱卿的杰作。不愧是朝廷重臣!” “陛下谬赞,臣虽参与其中,但此铳改良主要归功于臣的徒弟武发。是他日夜钻研,才得以实现突破,因此臣才将他收为入室弟子。” 这一番话让朱由校对武发刮目相看。没想到眼前这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年轻人,竟能有如此成就。 看来,他在火器方面的天资,确属罕见。 此次可谓得一良才,若加以培养,未来成就必然不逊其师。 从这一刻起,武发这个名字已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此人将来必是兵工厂的栋梁之才,也极有可能成为推动大明军械革新的关键人物。 朱由校当场赏赐大量银两,并亲自给予嘉奖,随后带着这支改良后的神武铳离开。 在毕懋康的陪同下,皇帝将整个兵工厂巡视了一遍,对目前的建设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此地已有厂房十二座,武器库房多达二十多间,火药原料的存放点更是遍布各处。 当初划定的这片盆地,如今已基本被建筑填满。外围是军队营地,内侧则是高墙环绕的兵工厂。 山谷入口处,还建起了一座坚固的寨堡,寨墙高达五米,并配有深挖的防御壕沟。 魏忠贤办事确实雷厉风行,虽为人不端,但于公事上却能分清轻重缓急。 在他的主持下,兵工厂扩建顺利推进,如今已全面超越昔日的王恭厂与军器局。 民居坐落在距离厂区五里远的地方,建筑以村落形式分布。在户部的鱼鳞册上,找不到这些人家的任何记录。 这里住的全是工匠的亲属。为了防止兵工厂内部出现意外状况,朱由校不得不对所有相关信息进行严格保密。 他将王恭厂与军器局合并,此举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那些人自然对他满怀怨恨。 倘若他们真的走投无路,做出绑架亲属、威胁安全的举动,甚至引发爆炸或纵火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魏忠贤也察觉到了皇帝的真实意图,因此在这些居住的工匠家属中,安插了一些东厂密探,暗中监视。 周边数里范围内,还有士兵轮番巡逻,确保该区域的隐蔽性不被破坏。 由于居住人数持续增长,民居还在不断扩建中。 不是资金不足,而是建材紧缺。为避免引人注意,所有建筑用料都是分批次、从不同地区采购的。 第315章 深不见底的窟窿 朱由校粗略巡视了一番,见百姓生活安定,人心平稳,这才放心离开。 归途中,他终于开口询问那五百万两白银的预算问题。 “陛下,这份奏本确实是臣亲笔拟定的,但臣并未虚报。” “臣仔细核算过,每支神武铳的制造成本,大约要二十两白银。” “陛下的羽林军,短期内至少需要配备五万支神武铳,这就要花费一百万两白银!” “臣还没将制造过程中的损耗与废品计算在内。若加上这些,至少还要再添几十万两。” “臣不敢隐瞒陛下,十支神武铳中,至少有三支无法达标,有的甚至直接报废,根本无法使用。” “部分火铳还需后期调试校准,才能交付军队使用。” “军队作战,火铳必然损耗严重,维修保养和备件储备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朱由校略微估算了一下,觉得这些说法确实有道理。短时间内大量制造火铳,确实需要大额经费。 光是神武铳这一项,预算至少要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如今兵工厂又上马了佛郎机炮这个重点项目,所需资源和开支更是庞大无比。 一门经过改良、精工打造的大型佛郎机炮,造价高达十八两白银,小型佛郎机炮也需约十两白银。 朱由校的神机营如今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乏威力大、射程远的重型火炮。 缺少大炮支持,战场上的火力便会大大削弱。 若进行攻坚战或防御战,这将成为一个严重的短板。 就连戚继光这样的军事奇才,在用步兵对抗骑兵时,也非常依赖火炮的支持。 神机营目前配备的火炮,多是从京营旧库中翻出的老式炮具,品质参差不齐,实在难以信赖。若非迫不得已,他根本不愿采用这些旧物。目前可用的远程火力,仅靠百余门小型青铜炮支撑。 如今有了适用的新式火炮设计,朱由校自然急于将其打造并投入使用。一百门火炮远远不够,他的初步计划,是至少列装一千门。 大炮的损耗率远高于火铳。明朝为何舍弃自制而转向海外采购,除了制造成本高昂与流程繁琐外,最主要的问题在于技术不过关。 自产的大将军炮,合格率尚不及半数,更别说仿制他国火炮。 铸造一门大炮耗时极长,要使炮具达到最佳性能,至少需要五个月时间。炮管、车架、子炮等部件皆需工匠手工打磨,仅此一环,至少耗时两月。 除火炮外,流光神机箭、万人敌、神火飞鸦等多个项目也在同时推进,若无百万两白银支持,根本无法维持运作。 此时的朱由校才真正明白,为何太平时期的王朝会放松军备、不思进取。 军备开销之巨,远超想象,文官们自然不愿将大量钱粮投入这个仿佛深不见底的窟窿。 工匠的工钱和日常赏赐,也需要一百多万石粮米和近十万两白银,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支出。 朱由校粗略计算后才意识到,毕懋康所请的五百万两银子,已是极为保守的数字。 即便坐拥千万资产,他也开始为资金问题发愁。 思虑再三,他终于定下了解决办法。 他决定下调工匠的钱粮标准,将小工与中工的月粮由十石减为五石,月银则保持不变。五石粮米,足以让普通百姓不致挨饿,甚至还能略有结余。 但为防止混乱或其他意外,他仍亲自起草一道谕旨,向工匠们说明朝廷目前的困境。这也算是自食其果——此前不了解实际行情,对钱粮标准缺乏判断,贸然定下过高标准。直到西南讨伐土司战役之后,他才真正了解一个人每日所需粮食、五口之家全年所需米粮的大致数量。 除削减粮米标准之外,他还为毕懋康设定了明确的年度目标。 除神武铳、佛郎机炮、流光神机箭三个项目外,其余所有工程一律暂停,以节省开支。 既然当前经济与工业基础不足以支撑全面推进,那就只能优先满足最紧迫的需求,其他项目只能暂缓。 朱由校所统辖的羽林军兵力已扩充至十二万人。除此之外,李松平所统辖的左卫军镇、熊廷弼刚完成整编的辽东镇,以及袁可立与毛文龙的部队也已就位。 此时的大明王朝,军事力量已极为强盛,甚至远胜于萨尔浒之战前的鼎盛时期,足以稳固辽东战局。 只待羽林军完成新式装备的更换,便可随时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彻底铲除努尔哈赤这一隐患。 即便建奴八旗战力强悍,但如今也已濒临崩溃,士气低迷,几近瘫痪。 更不用说,建州的实力远远达不到可以压倒明军的地步。 为了减轻毕懋康的压力,朱由校亲自承诺,五百万两白银的军费一分不少,让他放手去做,不必顾虑其他。 当然,到了正式朝会上,朱由校还是会做做样子,装作哭穷,这出戏还是要演的。 毕懋康深受触动。他本未对这份五百万两银子的奏请抱太大希望。毕竟多年国库空虚,朝中上下无人不知。谁料皇帝竟真答应下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只管为朕打造精良的火铳与火炮,其余事务无需你操心,朕必全力支持于你,你只管安心去做。”皇帝语气坚定地说道。 “臣叩谢陛下!”毕懋康激动地回应,声音已有些哽咽。 对一个臣子来说,最大的心愿莫过于能施展才学,实现抱负。 毕懋康蹉跎半生,年近白发,却在此时遇见这样一位皇帝,怎能不心生感动? 临行前,朱由校还召见了兵工厂总制张之极与总监太监李永贞。 如今的张之极比其父张维贤更为忙碌,身兼多个要职,皆为皇帝亲授。 仅兵工厂一职已足够繁忙,又因被任命为提督羽林军,他更是频繁往返两地。 他心里清楚,这是皇帝有意锻炼自己,期望他能尽快接过父亲的担子。 张家世代忠良,张之极作为英国公府的世子,自然要肩负起家族责任,为君分忧,为国效力。 朱由校召见二人并无大事,只强调一点:凡兵工厂所有武器出库、数量统计,必须严格把关。 除非有三人联合签发的批条,否则兵工厂内不得有任何兵器流出,哪怕是一根铁钉。违反者,立刻下诏狱,严加审讯。 朱由校并非多疑,而是这类监守自盗的案件实在太多。一旦泄露,传入那些言官耳中,必定又是一场风波。 第316章 大朝会开喷! 天启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皇帝朱由校于皇极殿再次召集百官举行大朝会。 京师大小官员悉数到场,无一人缺席。 皇宫上下全部进入戒备状态,皇极殿内外,布满了披甲侍卫与锦衣卫,人数之多,令人侧目。 殿前大门由杨寰亲自带领北镇抚司的人员镇守。 他面相凶狠,气势逼人,许多胆小或心怀鬼胎的文臣一见便心生惧意。 曾经历过去年大朝会的官员们则显得冷静许多,但他们心里清楚,今天的朝会,恐怕不会太平静。 朱由校身穿冕服,步入正殿,登上御座。文武百官依礼行三拜九叩之礼。 “诸位爱卿免礼。” 待众人起身归位后,朱由校缓缓拉起御座前的帘子,开口说道: “朕已有数月未上朝理政,期间诸位勤勉尽责,使得国家运行平稳,百姓生活安定。” “许久未见,朕心中甚是挂念。” 一番常规寒暄之后,朱由校并未急于挑明意图,毕竟撕破脸皮并非明智之举。 听闻皇上的赞誉,百官皆面露喜色,毫无察觉危机临近。在他们看来,治理国家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他们虽未表露于色,但内心的得意早已难以抑制。 内阁首辅王象乾上前几步,代表众臣回奏: “仰赖陛下恩泽,臣等仅尽本分,实不敢承受陛下如此嘉许。” 朱由校也不再多言,迅速转入正题: “今日召集诸位,乃为总结天启元年,以期画上圆满句点。” “我大明历经辽东战事与西南动荡,终将局势稳定,实属不易。” “自今日起,此优良制度须延续下去,每逢岁末之前,皆应如今天一般,君臣共议全年大事。” “臣等谨遵圣命。” 朝臣对此毫无异议,毕竟朝会早已成为日常。 朱由校登基已逾一年,此为他正式确立的第一条祖制,亦将作为后世遵循之规。 从今往后,每年除夕前三五日,大明君臣皆需举行大朝会,进行年度总结。 “朕外出期间,京师及各地虽无异动,然当前国势仍不容乐观,不可有丝毫松懈。” “如此幅员辽阔之国家,交付诸卿之手,遇事不可怠慢敷衍,当恪尽职守,以民为本。” “朕不愿再看到朝堂之上,有地域之分、派系之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之事。” “若有人胆敢触碰法律红线,妄图用血肉之躯对抗朕的雷霆手段,若不怕死,尽可前来一试!” 结党营私之事,在大明早已是街头巷尾皆知的秘密,几乎无需遮掩。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读书士子,谁人不知?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朱由校此番言语,彻底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朝堂之下,文官们万万没想到,皇帝竟会直言不讳地当面点破。 须知,即便是在党争最激烈、抱团最明显的万历时期,万历皇帝也从未如此直白地表达过。 若是放在一年前,皇帝若敢如此直言,这些文臣早就拍案而起,群起而攻之。 但如今,却无人敢出声反驳。他们并非不懂坚持,只是性命更重要,惜命之心,他们远胜旁人。 一年来的征战与勤政,大明已从动荡边缘重回正轨,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中兴的前兆。 但在这些官员眼中,皇帝始终带着敌意。 皇帝的一举一动,所推行的种种新政,已经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自然不愿与皇帝同心同德。 朱由校主动挑明,其实也是一种警告。将来若要动手整治,也不必再找借口。 官员们久久不语,倒是让朱由校有些意外,这并不像他们的作风。 他只得继续说道: “这几日朕回宫之后,京城暗流涌动,远未到风平浪静之时。朝中不少官员四处打听朕的动向,不知意欲何为,诸位可否为朕解惑?” 话音未落,太常寺一名官员从队列中走出,躬身奏道: “陛下,臣也正想请奏此事。陛下南征凯旋,既然已回宫中,为何不告知臣等?” 这正是众人心中所疑,毕竟皇帝的行踪过于神秘,难免令人猜忌。 他们虽未做亏心事,却也难安其心,唯有知晓皇帝的所作所为,才能安心度日。 “朕的行止,还要向你禀报不成?” 对这种小人物,朱由校毫不留情,既然敢站出来,就得承受后果。 “臣不敢,臣只是担忧陛下龙体,西南气候远非京师可比,陛下回宫却不见臣子,实在令臣惶恐不安。” 朱由校冷然回应: “好了,如今你们也亲眼见到了,朕的身体无恙,不必担忧。” “朕的问题,你们还未曾作答。这几日,私下都在打听些什么?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说来听听,也许朕正好清楚。” 宫中早有传言,厂卫耳目遍布天下,无处不在,让人难以防范。他们起初并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传言属实。 他们自认为行事极为小心,却仍被皇帝察觉,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眼下谁还敢再去碰这根红线?这样重的罪名,无人承受得起。 探听宫中之事,本就重罪,若再暗中窥探皇帝行踪举动,更是死罪难逃。 朱由校缓缓拉开御座前的帘幕,目光如炬地望着殿下的百官准备开喷了,继续开口: “今日在这殿上,有人嘴上不把门,或是太过好奇。” “在任期间,不思尽忠职守,反而对无关紧要之事格外热衷。” “下了班出了宫门,坐轿招摇,仆从在百姓面前逞威风,好不气派。” “整条京城大街,仿佛是自家院落,恨不得雇上百人锣鼓喧天,一路高唱。” “平日里言语轻狂,动不动就把‘陛下’挂在嘴边,搬弄是非,毫无忌惮。”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私下议论君上,谁给了你们这个胆子和权力?” 第317章 为臣的规矩,为官的准则! “朕劝你们一句,好奇心害人不浅,先把手头职责内的事办好,再想着插手旁人之事,别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若有真要说的,可写奏章呈报,或当面向朕陈情。” “今日这场朝会,便是个规矩的开始。日后若再有背后议论皇帝者,一律严办,无论你是何等大儒、何等贵族,休想逃脱惩处!” 朱由校说至最后,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声威俱厉,神情肃穆,令人窒息。 百官虽未见皇帝面容,但从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中,已然感受到毫无回旋的余地。 “既中了功名,做了官,就要尽本分,莫成天想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从今往后,朕不想再从厂卫的密报中,听到有人发牢骚,诋毁国政与内阁六部。” “若真想出头,先看看自己身家是否干净,能否经得起彻查!” “别总是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装给谁看?朕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 “常言道,真有本事的人,自然会做出成绩来。你若真有能力,就办几件像样的事给朕瞧瞧,到时候高官厚禄,朕还会吝啬不成?” “朕要的,不是只会说空话,整天把道德仁义、四书五经挂在嘴边,却毫无作为的庸人。” “也不知这结党营私的风气从何时开始,竟连为臣的本分都不顾了!” “皇帝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也是你们能随意议论的?先贤教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如此放肆?” 朱由校这一番话分量极重,几乎就是指着鼻子在骂,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得以宣泄。 文官们哪里受得了皇帝如此轻慢与羞辱,纷纷站出来争辩,试图挽回局面。 他们虽然口才了得,但朱由校也不是好惹的,凡有反驳之人,他都毫不留情地回击,直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这些文臣自认为高人一等,言行自然有所顾忌,而对面的皇帝,却是个敢说敢做的狠角色。 正因如此,他们不敢轻易放言,可朱由校却毫无顾忌,几乎要把后世那套骂人的狠话都搬出来了。 即便如此,也把这群满腹经纶的大臣气得不轻。 “简直是辱没斯文!堂堂大明天子,怎能如市井无赖一般,言语粗鄙,实在有负圣人教诲!” 一提圣人,朱由校心头火起。在他这里,圣贤之名毫无分量。 那位在殿中高声哭诉的官员,立刻被侍卫拖出殿外,接受他们曾经梦寐以求的“廷杖”之刑。 杨寰手段凌厉,在未得明确旨意的情况下,竟当场将此人杖毙于殿前。 当他回到殿内禀报已经将人处死时,原本还想继续争辩的几位官员顿时心生寒意,纷纷闭口不言。 朱由校这一口气总算出了,随后便将话题引回正事。 “户部尚书呈上了一份奏折,是关于各部与地方衙门,天启二年所需经费的预算。” “朕粗略算了一下,总额远远超过了国库税收,这怎么回事?你们是要做强盗,还是做山贼?” 翰林院一名官员上前回应道: “陛下,百官所请之经费,皆依据实际所需所报,并无虚妄,每一条都可查证。” “朕没说你们虚报,但你们所报的数额,明显与国力不符。户部今年收了多少税,你们心中不可能没数吧?” “既然明知国库吃紧,收支难平,还要如此上报,难道不是故意找事?” 一名从山东调回京城的御史当即站出反驳,说道: “陛下的话臣实在不明白,何谓蓄意挑刺?陛下可能只看到了表面数字,却未细察拨款的缘由。只要陛下细读奏报,自然就会明白!” “臣等……” 朱由校立刻打断道: “这些奏折朕早已看过,其中多数申请拨款的项目,根本毫无必要!” “例如山东巡抚请求再拨五十万石粮食、二十万两白银用于赈灾,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陕西巡按御史上奏,请户部拨银五十万两治理黄河、疏浚河道,这不是越权吗?” “山西总督与陕西巡抚尚未有任何请求,一个区区巡按竟能绕过两省官署,将奏折直接呈到朕的案前,这究竟是谁特许的?” “再看那些负责漕运的官员,也在联名请奏,理由同样是疏浚河道!” “朕记得前年才刚疏通过运河,花费数十万两白银,征发百姓无数,怎么才过几年就撑不过去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现在还有脸面来向户部和朝廷要钱再修?” “国库的钱粮,就是这样被你们一点点耗尽的!” “一遇到事就只会写奏本向朝廷伸手要钱要粮,那要你们这些官员做什么?这种事谁不会做?” “朕随便到田间地头找个农夫都能办!” 皇帝这番话,丝毫不顾及他们的颜面。 许多大臣已满腹怨气,但眼角瞥见殿内侍卫肃立的身影,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消散殆尽。 “朕刚为你们立了为臣的规矩,今日再为你们立一条为官的准则!” “从今以后,不论京师还是地方,若要朝廷拨款拨粮,先自行拟定解决方案,呈报内阁!” “倘若你们无计可施,或事情重大、超出职权范围,也必须写明意见呈报内阁审阅!” “朕不是让你们来做官享福的,是要你们为民谋利、为国分忧、为朕解难的!” “凡做不到这两点的,朕奉劝一句,不要随意上奏!” “若有特殊情况,可具文说明,朕会酌情将你们调任合适之职!” 如今官场风气浮夸虚伪,人人追逐虚名,一副清高模样,若不彻底整顿,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校也被逼得无可奈何,无论他如何勤政,御案上的奏折从没断过。 虽说相互弹劾的折子已少,但这些官员总有办法让皇帝烦不胜烦。 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写成奏本,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却偏偏上奏,完全是浪费光阴。 最让人恼火的是,这些官员的奏折,不管事情轻重,内容多寡,总是一写就洋洋洒洒,废话几乎占了九成以上。 第318章 果然,兵权在手,才能真正掌控朝堂 “听着,从今往后,你们谁再递奏折,先把那点想显摆、想出风头的心思给朕收起来!” “朕记得洪武年间,太祖高皇帝就定下过规矩,不准在奏折里夹带与政事无关的东西!” “怎么,太祖高皇帝的话在你们耳朵里就跟放屁一样?” “以后谁再敢拿满纸诗词来糊弄朕,朕照样严惩不贷!” 文臣们总喜欢表现自己,自诩才华横溢,不愿甘于人后。 实际上,其中多数人不过是庸庸碌碌之辈,没什么真本事。 无论是在治理国家、管理政务,还是在领军作战方面,都乏善可陈。 有些人连最基础的民生经济都理不顺,却还盲目自信。 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宰相之才,因此对朝廷和皇帝所授予的官职多有不满。 但他们又拿不出政绩,拿不出功勋来支撑自己的升迁。 于是只能另寻他法,企图引起皇帝注意,幻想一朝飞黄腾达,获得破格提拔。 怎么才能让自己出现在皇帝的视线中?他们唯一的途径就是靠上奏折。 于是,写奏折成了一件既费心又难搞的事情。 他们动辄在开头先写一首诗或者填一阕词,用来显摆那点所谓才情。 中间再引经据典,大谈圣贤之言,然后又讲自己任职期间做了多少好事,立了什么功劳。 真正要说的事,往往到最后才轻描淡写地带几句。 据说在洪武初年,有位官员就是因为这样被革职除名。 一篇上千字的奏章,通篇废话连篇,净是阿谀奉承之词,直到最后几十个字才切入正题。 朱元璋看后大发雷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得那人抬不起头,名声扫地。 从此立下规矩:你们要上奏,就直说事,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等他一驾崩,没过几年,这风气又慢慢抬头,连朱棣都没法彻底压下去。 如今朱由校日理万机,本来就烦事不断,还要看这些毫无营养的奏章,怎能不生气! “内阁拟一份诏书,把朕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写进去,传令六部九卿以及各地衙门。” “以后谁再犯,朕先拿你们内阁问罪!” “臣等遵旨。” 内阁几位大学士自然站在皇帝这边,于是恭敬地接下了旨意。 其他一些官员虽然也有反对的意见,但在朱由校眼里,不过是几个急于表现自己、吵闹不休的小角色罢了。 他毫不留情地一一反驳,令这些人心中大感意外。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不仅行事果断狠辣,言辞锋利也不输老练政客。 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他们被朱由校一番话打得猝不及防,根本反应不过来。 立下这两项制度之后,朱由校乘胜追击,将官员们呈上来的许多请求拨款、调粮的奏折驳回。 对于官员俸禄的补发问题,朱由校并未完全否定,但做了调整。 先补发半年,其余部分待来年财政压力减轻后再议。 这一年中,他推行的集权措施非常顺利。 果然,兵权在手,才真正掌控了局面。 若不是手中有羽林军这样的精锐部队,又有厂卫作为耳目,今日朝会也不可能完全按照他的意志进行。 如今他手中的权力虽然尚未达到太祖、成祖时期的高度,但已接近宪宗皇帝的水平。 内阁与六部的主要官员基本都站在他这一边,那些反对者已经无力左右皇帝的决策。 至少在朝廷之上,他们已经失去了发言权,整个朝堂都成了朱由校一人说了算的局面。 即便如此,他仍未放松戒备,始终警惕着对方可能的反扑。 要知道这些人的忍耐力,在历朝历代中都是数得上号的,他们审时度势的能力远超常人。 当年魏忠贤大肆镇压,手段几近疯狂,可一旦这些人反扑,那位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也无力招架。 最终被迅速瓦解,阉党核心成员几乎被一网打尽。 如果朱由校像魏忠贤那样刚愎自用,结局未必会比落水好多少。 尤其是他目前正被江南士绅牵制着,更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不提运河还好,一提运河,反倒提醒了朱由校漕运的关键作用。 北方数省连年受灾,辽东又在实施经济封锁的战略,若后勤保障中断,这一年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因此,漕运总督的人选至关重要,是双方明争暗斗的胜负手。 漕运总督是个极为关键的职位,户部尚书的权势也许都比不上。这个职位所掌控的权力,早已超出了“重要”二字所能形容。 万历年间曾有一位叫李三才的人,担任此职长达十二年,是任职时间最长的官员。 他在任期间,是文官群体的领袖,也是对抗皇权的核心人物,被尊为东林党的核心人物。 就连万历皇帝派出的矿监税使,也在他的对抗下狼狈不堪,威信尽失。 此人因掌握了一个肥差,彻底发迹,不仅积累了丰厚的财富,在官场与士人圈子里也获得了极高的声望。 当时的人称赞他:“言辞犀利,能直指当世弊病却无险象环生;功绩显着,能为正人君子所敬重却不显张扬;风骨凛然,足以激励后世而不显高傲。” 他的仕途可谓步步高升,最终官至户部尚书,虽然只是兼任,但这一身份仍极具分量。 一时间,朝中上下几乎异口同声,纷纷上书请求让李三才入阁参政。 但当时的万历皇帝,虽性格温和,却也有自己的底线。 李三才曾逼死皇帝宠信的矿税太监陈增,早已让皇帝心生不满,自然不会轻易答应让他入阁。 眼看入阁无望,李三才也不再执着于更进一步的仕途,转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巩固东林党在政坛上的地位。 他还竭力为江南的世家大族谋取更多利益,扩大他们的特权。 万历三十年时,他曾上奏请求皇帝废除矿税这一与民争利的政策,甚至以辞官为由对皇帝施压。 万历终究是堂堂一国之君,岂能容忍如此挑衅,一怒之下批准了他的辞呈,将其所有官职革除,遣送回乡。 第319章 漕运命脉的重要性! 李三才之所以敢如此公然对抗皇帝的决策,甚至试图左右皇权,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势力过于强大,强大到连皇帝也忌惮三分。 除了江南世家与士林的鼎力支持,更关键的是他手中握有的权力实在惊人。 他身为漕运总督,不只是负责一条横贯南北三千多里的运河,还统辖凤阳府、扬州府、淮安府、庐州府,以及徐州、和州、滁州等地的行政事务。 权力横跨数省,凡是运河流经之地,几乎都由漕运总督一手掌控。 更为重要的是,漕运总督拥有兵权,这才是其最令朝廷忌惮的地方。 在景泰二年之前,大明并无漕运总督一职,因为当时漕运的重要性尚不如今。 此前仅设漕运总兵官与漕运参将,此二职由朱棣于永乐十八年迁都北京后设立。 总兵官与参将的官署设在淮安这一战略要地,负责统筹全局。 这两个职位的任命与南京守备相同,只能由勋臣贵族担任,连普通武将都无法染指。 其目的就是为了牢牢掌控漕运命脉。事实证明,朱棣的安排极具远见。 直至景泰年间,运河始终畅通无阻,从未出现如今这般频繁的堵塞、维修、向朝廷要银子的局面。 自土木堡惨败后,世事陡然生变。蒙古骑兵在沉寂数十年后,又一次越过了长城防线,侵入中原腹地。 这群劫匪骑马四出,烧杀抢掠,使得北方数省的农耕体系几近崩溃。百姓饱受战火摧残,生活困苦不堪。 彼时京城刚刚经历一场浩大战事。各地调来的守军,以及流离失所的难民,皆需大量粮食维生。 而当时的京城与整个北方地区,交通阻隔,物资匮乏,根本无力提供足够的粮草支撑这场防御战。 于是原本不起眼的漕运,突然变得至关重要。此时的北方,如同今日,所有物资皆依赖南方供给。 勋贵阶层平时执行常规事务尚无问题,但一旦进入战时状态,他们在应对复杂局面时的局限便暴露无遗。 北京保卫战前后,因需大量运输粮草、士兵及军需,运河上的船只数量激增,远超平常十倍,漕运系统几乎崩溃。 骤然加剧的漕运压力令勋贵武臣措手不及。因为涉及多省事务,还需多方协调,这本非武官所长。 于是景泰皇帝朱祁钰派出大量文臣进入总兵官和参将府中协助处理事务,其中不乏侍郎、都御史等高官。 北京保卫战胜利后,于谦的声望和权力达到顶峰,也代表了文臣集团的高峰。 这些早就不甘居于勋贵之下的文官,开始着手削弱武将的权力。 “漕运总督”一职便是在这种背景下设立的。 虽然当时已设漕运总督,但权力尚处于平衡状态,并不能一人独断专行。 文官们也明白操之过急并非良策,因此并未急于夺取全部权力。 当时的漕运管理,形成文武共同执掌的局面。 分工上,文臣负责与各省粮道接洽,将应征漕粮征集完毕。 在淮安完成清点核对后,再由武将押运入京,时称“文督催,武督运”。 到了景泰八年,被幽禁八年的正统皇帝朱祁镇,借“夺门之变”重登帝位,改元天顺。 此时的朱祁镇已非当年懵懂少年,而是一位政治成熟、心志坚定的君主。 他重新掌权后,迅速察觉文官集团权势之盛,深感皇权已被严重削弱。 面对此情此景,他在多方权衡之后,决意处死于谦——这位被视为文官势力崛起的代表人物。 (此系从皇帝立场出发的判断,并非否定于谦功绩!) 他其实早就在防备这一天的到来。正因察觉朝中文臣势力日益膨胀,难以压制,他才决意亲征。 自洪熙时期起,文官集团在朝廷中的话语权不断加强,就连宣宗皇帝也受到诸多掣肘。 而彼时,以瓦剌为首的蒙古各部大举侵犯边境,大同边军几乎全军覆没。这让自幼在宫中长大、由宦官伴读教导的年轻君主,萌生了借御驾亲征积累军功、提升自身威望的念头。 然而土木堡一役,他败得太惨。在这场与文官集团的较量中,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靠的力量。那些曾经忠于他的文臣与武将,几乎无一生还。若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可以说拥护皇权的一派被彻底消灭。 此时,文官一方的势力正处于上升阶段。他杀掉于谦后,随即废除了于谦推行的京营兵制,重新恢复三大营的旧制。 这种做法,实质上是以另一种方式削弱文官对军队的掌控,以减少对自己的威胁。 对于漕运系统,他也进行了一次重要调整。天顺元年,他对漕运事权进行了改组。 他加强了漕运总兵官与参将的权力,让他们与漕运总督一同负责整条运河的治理事务,并兼管河道管理。 同时,他重新提升勋贵对军队的统属,专门设立管理运河事务的十二名把总,整条运河自此牢牢掌控在这十二人手中。 其中,南京二人,江南直隶二人,江北直隶二人,中都凤阳一人,浙江二人,山东二人,湖广一人,江西一人。 这些把总由漕运总兵官与漕运参将直接统领,分管各地漕运事务,分辖各卫所的漕运兵力。 在天顺元年设立之初,这十二名把总所辖军队总计十二万人,运船逾万艘。 此外,还设有“遮洋把总”一职,编制七千余人,海船三百五十艘,专门负责河道秩序与防卫,以及漕粮的海道运输。这十三名把总统称为“运军”。 这些把总职务,多由各地方卫所的指挥使或千户担任。 由于漕运总兵官和参将皆由勋贵担任,又手握重权,因此开始出现武将地位高于文臣的局面。 ------- pS: 特别感谢这些以下大佬的礼物打赏!! 真的感激不尽!! 排名不分先后:虎贲、叼着鱼的猫、爱吃栗子红烧肉的沙坤、喜欢塘角鱼的慕雨、一个桔子、喜欢优肢龙的冯玉屏、菩心寺菩心寺的赵世鸣、爱吃酒糕的影殇、空洞无神的黄涛、好好学习,锐克回笼!! 再次感谢这些大佬的抬爱与支持!! 当然不止这些,还有许多许多在支持二两的读者大大们,篇幅有限,就未列名在上了,也是特别感恩! 多海涵!!! 第320章 重新启用李三才?! 漕运总兵官一职,在明朝是超脱品级的存在,因其多由侯爵或伯爵担任,其地位远高于九品十八级的常规官制。 漕运总督见总兵官时需行上礼问候,若欲办理重要事务,也必须事先请示总兵官,否则即属越权,会遭到追责问罪。 朱祁镇的这一系列措施,并未白费。他的改革有效地巩固了皇权,遏制了文官权力的继续扩张。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万历年间,直到李三才上任,才彻底打破这一持续百年的文武权力平衡。 李三才此人,在推动东林党发展,以及维系地方官绅大族方面,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他掌权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万历皇帝派来的矿税太监驱逐回京,接着便开始干涉漕运总兵官的职权,意图夺权。 当时担任漕运总兵官的是王守仁的孙子王承勋。虽然其祖父声名显赫,但王承勋本人却能力平庸,胆识全无。面对李三才的强势举动,他毫无抵抗之力,只能一味退让。 李三才察觉到王承勋的软弱无能,行事愈发肆意妄为,最终将王承勋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自此,维系了百余年的“重文轻武”格局彻底被打破。 由于明朝海运极不发达,几乎已经放弃,而河运事务又完全可以由文臣独立完成,武官的地位自然就显得多余。 万历四十年,王承勋突然上奏皇帝,请求辞官返回京城。万历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 文臣们趁此机会上奏,建议裁撤漕运总兵官与参将职位,万历皇帝再次准奏。从此,这条至关重要的运河完全落入文官掌控之中。 十三位负责漕运的把总被划归总督府统辖,军权也随之落入文臣之手。 自从李三才被罢免后,漕运总督一职便空缺了十余年。 但总督府的文官系统仍在正常运转,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朱由校若不想受制于人,漕运事务必须亲自掌控,必须安排自己的人前去接任,夺回实权。 于是,他借着一份关于疏浚运河的奏疏,立刻下令朝臣推举新的漕运总督人选。 此事决定得十分仓促,朱由校本人也尚未有明确人选,但事不宜迟,必须立即着手。 他只能将此事交由群臣讨论,先推举出几位候选人,他也能借此时间思考合适人选。 对于皇帝的这一提议,朝臣似乎也颇感兴趣。不久,一位官员便出列大声奏道: “启禀陛下,臣恳请重新启用原漕运总督、户部尚书李三才,委以重任!” 紧接着,御史房可壮也上前附议,明确表示支持李三才复职。 言辞激昂,详细陈述了李三才在任时的政绩、所获嘉奖,以及他在民间和士林中的极高声望,唯恐皇帝对其不够了解。 他的一番陈词迅速将气氛推向高潮,众多官员纷纷出列,表示支持李三才复任。 朱由校神色平静,不置可否,只靠在椅上闭目养神,手中轻抚玉佩,静待下文。 他正在等待另一种声音的出现,一种对他更有利的声音。 他对李三才这个人极为熟悉。此人曾率领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登顶权力高峰,在当时影响力巨大,确实不容小觑。 常言道,树大招风,李三才终究不是完人,无法做到人人敬仰。 在万历晚期,他的仕途开始遭遇多方责难,弹劾之声络绎不绝。 不仅朝廷中枢有人不满,就连远在南京的官场,也有不少心怀嫉妒之人,接连上书揭发李三才种种所谓罪行。 如今,对他不满之人依然不少,那些秉持正义、敢于直谏的清流之臣,尚有存者。 果不其然,朱由校预料中的反对声浪迅速出现。 通政参议吴殿邦从队列中走出,向皇帝行礼之后高声进言: “陛下,万万不可启用李三才,臣愿以死相谏!” “此人先前任职之时,擅权营私,假借国威谋取私利,实乃欺世之徒!” “万历四十二年,御史刘光傅便曾揭发此贼隐秘劣迹,其竟敢私占皇家木料二十二万根,用于修建私宅,胆大妄为之极!” “贪污受贿所得金银无数,连账簿都记不胜记!” “任漕运总督时,南京六部官员多次上疏抨击其恶行,苛敛重赋,使漕运体系紊乱不堪,民间苦不堪言。” “为官期间,与前任吏部尚书于玉立勾结,暗中结党,操控官员选拔任免,致使朝纲不振,吏治腐败。” “因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少官员反而为其开脱,只为自保。” “昔年神宗皇帝病重,无暇过问政务,此贼遂得苟延残喘,逃过清算!” “未料今日竟有人为其翻案,欲使其再度居官,实乃奸党未尽,其罪难赦,请陛下速决,将其严惩!” 吴殿邦虽职位不高,但言辞激烈,直揭往昔旧账,毫不留情。 刚刚还在力荐李三才的大臣们,此时已是怒不可遏。 御史刘廷宣立即出面驳斥,指责吴殿邦恶意中伤,诽谤重臣。 吴殿邦丝毫不让,反击称刘廷宣不愧是奸佞爪牙。 两人便在殿上唇枪舌剑,各执一词,一方誓保李三才,一方必欲除之而后快,互不相让。 而内阁及各部要员,包括保皇一派,始终沉默不语,皇帝亦作壁上观。 这正是朱由校心中所愿,朝堂之上,唯有纷争不断,方能确保皇权稳固,不容任何一股势力坐大。 两人争吵许久,情绪非但没有平息,反倒越发激烈。殿下的文官们悄悄抬头,目光投向高座之上的皇帝。 朱由校见时机成熟,猛然一声喝止: “够了!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在朝堂之上当着朕的面争吵不休,言语粗鄙如同街市泼妇,还有何颜面立于朝班?” “即刻将二人押下,各责四十廷杖,并停发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朱由校悄然对王朝辅使了个眼色。王朝辅会意,立刻高声催促: “还在等什么?还不将他们拖下去,照旨行事!” 说罢,他望向一旁准备执行命令的杨寰,手中拂尘轻轻一甩。 第321章 杨嗣昌漕运总督!重设漕运总兵官! 杨寰虽未完全明白其中深意,却不敢多问,只得起身将两人带出殿外。 哀嚎声很快回荡在皇极殿中。 不多时,杨寰重返殿内奏报,称刘廷宣身体虚弱,才受三十余杖便已昏迷不醒,而吴殿邦则硬挺四十杖后被送往太医院救治。 两番行刑,死其二人,群臣惊惧不已,心中寒意顿生。 此正为朱由校所预料。宫中早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凡皇帝下令责打者,多为赐死之意,除非特别交代方可留命。方才那一瞥,便是示意王朝辅告知杨寰,只需留下一人,其余听命行事。 满殿文臣噤若寒蝉,朱由校的目的已然达成。 他接着说道: “朕年岁尚浅,对往昔旧事所知不多。不料这李三才之名竟引起如此大争议,两方之言截然不同。” “有人赞他忠良之士,清流大儒;又有人说他欺世盗名,实为奸佞之徒。朕一时也难以分辨。” “此事既有定论,乃神宗皇帝亲自裁决,朕自然更倾向刘廷宣所言。” “但朕的判断无足轻重,须得让百官信服,让天下人信服。” “朕以为,唯有重新调查,方能厘清李三才所受之罪名真假,核实其过往功绩,方可断其忠奸,你们以为然否?” “然否?”这分明不是询问,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 先前为李三才发声的官员们内心不情不愿,却无人敢表异议。 见群臣沉默,朱由校即刻定案:由都察院、大理寺与刑部三家联合彻查李三才旧案。 凡其曾遭举报、被弹劾之事,一律重审,务必详查清楚。 三司长官当即领命,毫不迟疑地接下任务。 突遭变局,众臣再无人提荐漕运总督之人选。皆因局势未明,稍有不慎,便可能招致非议与祸端。 看到他们一个个开始装聋作哑,朱由校心中暗爽不已。能让这帮巧舌如簧之徒真正收敛的,唯有对死亡的畏惧。 此时,他心中已有了一个合适人选——杨嗣昌。拟以兵部右侍郎身份,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 杨嗣昌此人,志在功名,也有些私心,但这类想法,谁能全然无之?不过程度不同罢了。 一个既有能力、又渴望成就的人,若加以正确引导,必能成为一把锋利的刀。 当皇帝说出“杨嗣昌”三字时,满朝震惊。众人第一反应便是:此人已得圣心,必将飞黄腾达。 杨嗣昌本人更是错愕不已,皇帝竟要他担任如此重任? 他立刻出列跪奏,连连推辞,声称朝中必有更合适之人选。 “朕清楚,杨嗣昌资历尚浅,但能力高低,与资历本无必然关联。” “朕只看才能,只要你们能让朕看到真正的本事和长处,朕自会放手使用。” 说完,他注视着杨嗣昌,语气坚定: “你要相信自己,把漕运之事给朕办好,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杨嗣昌闻言,感激涕零,伏地高呼谢恩。 满朝文官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尤其那些曾举荐李三才之人,心中更如针扎般难受。 但皇帝的决断,他们无人敢言反对,即使内心抗拒,也只能接受事实。 眼下他们更头疼的,是李三才被彻查之事,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谁也没料到,皇帝竟要再次深入追查,让他们措手不及。 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皇帝又抛出一个更为惊人的决定: “要让漕运畅通,杜绝堵塞、溃堤之患,确保江南粮草能顺利送达京师。” “朕欲重设漕运总兵官一职,与漕运总督共理运河事务,统管河道治安与修缮,以免年年向朝廷伸手要银。”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河道治理之事,说难不难,有漕运总督及其属官便可胜任。” “再设总兵官,只会徒增冗员,加重朝廷负担。若总兵与总督之间意见相左,职责不明,岂不引发更多纷争?” 一听到皇帝要重设总兵官,佥都御史王德完立刻出声反对。 当年裁撤总兵官与参将衙门,正是他们东林党精心筹谋、顶着巨大压力完成的成果。也正是从那时起,他们才得以压制浙、楚两党,甚至与皇帝抗衡。 如今短短十年,皇帝竟要翻案重设,这是他们绝不能接受的。必须竭力阻止! 朱由校听后,随即回应道: “你说治理得好?那叫什么治理?你们所谓的治理,不过是向朕和朝廷伸手要银子,拿大把银子去填补漏洞!” “要是你们能把河道管好,让漕运畅通,让朝廷和朕安心无忧,朕还会亲自过问这些琐碎之事?” 王德完被质问得无言以对。皇帝手里拿着那份奏疏,字字句句都像是冲着他来的,他实在难以辩驳。 其他官员也都心知肚明,复设漕运总兵官已是大势所趋,谁也无法阻止。他们也懒得再费口舌,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因此,没有人再像王德完那样,站出来公开反对。 既然此事已定,接下来便是人选的问题,这才是重中之重。 朱由校扫视着一众勋贵,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成国公朱纯臣信心满满,微微挺直了身子,试图让自己更加显眼。 他认定,这漕运总兵官的职位非他莫属。 京师只有三位公爵,最受皇帝信任、地位最高的英国公,已经被委以重任,自然不会外调。 定国公虽然与他地位相当,但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朱纯臣正因这一点而志在必得。 更何况,他的先祖朱能非同一般,乃是成祖皇帝手下的大将。就凭这层关系,他也自信漕运总兵官这个位置跑不掉。 只要他能上任,金银粮米便唾手可得,取之不尽。 可惜,他并不知道,皇帝早已将他排除在考虑之外。 朱由校的目光,始终落在后方的侯爵队伍中。 说实话,除了英国公一家之外,其余勋贵中实在难得有几个能入得了他的眼。尤其是那些因靖难之役而得爵的家族,大多品行不堪。 第322章 是时候认真处置那些晋商的问题了! 要朱由校从这群人里挑选一个堪当大任者,着实不易。 他看了许久,思索再三,终究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漕运总兵官一职极为关键,需借漕运之权牵制南直隶的官绅势力。这个人选,必须立场坚定,忠心辅佐朝廷,像英国公那样尽心竭力。 最终,他只能在一群平庸之人中选出相对合适者。 于是,下旨:敕封宣城伯卫时新为漕运总兵官,兼淮安防务与河道总管。 敕封惠安伯张庆臻为漕运兵备防守参将,协助总兵官处理河道与漕运诸事。 朱由校选中的这两人,既非开国功臣之后,也非靖难功臣后裔。宣城伯由武宗所封,惠安伯则是英宗时册封。 虽为勋贵出身,但他们并未如其他人那般结党营私、图谋私利。 大明朝的武勋贵族,派系林立,等级分明,彼此之间远比文官更难团结一致。 开国功臣与靖难旧部这两个勋贵群体,彼此之间的关系自然更为紧密,毕竟他们的祖先曾一同征战沙场,生死与共。 其他时期受封的勋贵,在这个圈子里地位就不那么显赫,更谈不上拥有什么派系力量。 朱由校之所以选择这两个人,除了他们背景清白之外,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两家对皇帝本人极为忠诚。 英国公府尚且拥有一支数百人的私兵,而这两位家中,除了家仆与少量护卫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可调动的武装力量。 当李自成大军进入北京时,张世泽号召勋贵们将家丁护卫组织起来,誓死抵抗于城中。 然而这两家的回应是,家中并无可用之兵,即便有心杀敌也无能为力。最终,随着内城陷落,两家选择自尽殉国。 宣城伯与惠安伯两家,因不属于开国与靖难的勋贵体系,反而避开了不少无谓的纷争。 当朱由校宣布由他们分别担任总兵官与参将时,勋贵之中便有人感到不满。 谁也没有料到,皇帝竟然会让这两个几乎毫无影响力的人担此重任,实在出乎常理。 文官们则表现得十分平静,自始至终未曾开口。支持皇权的官员明白,皇帝自有打算,因此并未提出人选。 其余官员更是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对这种与自身利益无关的事情,自然不愿插手。 勋贵之中情绪最激烈的,当属成国公朱纯臣。 他堂堂靖难出身的国公,竟被两位不起眼的伯爵压过一头,心中实在难以接受。 朱由校自然注意到了他的情绪,但他选择了无视。 这种扰乱秩序之人,迟早要让他尝点苦头。 至于卫时新与张庆臻两人,完全是一脸茫然。 他们从未想过,皇帝竟会如此信任他们,委以如此重任。 然而圣命已下,二人也只能接受。皇帝的信任,本就不是轻易可以得到的。 接着,朱由校下令依照天顺年间的旧制,将十三位把总重新划归总兵官统辖。 为了让二人尽快熟悉职务,不被暗中掣肘,朱由校特地调拨两千虎贲军士供他们调遣。 空降的官员最难应对的,就是下属不服、阳奉阴违,甚至联手排挤。 两千兵虽不算多,但至少有了可用之人,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窘境。 卫时新和张庆臻并非愚钝之人,他们清楚,这次是他们家族翻身的唯一机会。 对于皇帝的决定与任命,勋贵之中除了朱纯臣之外,多数人只是感到意外,并未真正心生不满。 这个消息对他们而言,无疑是振奋人心的。皇上重视军务,又愿意信任和重用他们这些有功勋的贵族,这一点尤为重要。 先是英国公被重用,接着又有两位伯爵获得要职,接下来,还会有多少勋贵之人被委以重任呢?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那一天的来临。 漕运的事务处理完毕时,已经快到中午了。朱由校此次召集大朝会的主要目的,也基本达成。 现在,是时候认真处置那些晋商的问题了。 他拿起放在御案上的一份奏折,看着殿下的文武百官说道: “这是魏忠贤呈给朕的奏报,山西一带,有一群奸商在边关地区偷偷贩卖战略物资,勾结蒙古人,用我大明百姓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去喂养敌人!” “简直是天理难容,连畜生都不如,其中以范家、王家、田家等八大商号最为猖獗!” “朕已经看过了,你们也拿去看看吧!” 王朝辅迅速接过皇帝手中的奏折,快步走下台阶,将它递到了内阁首辅王象乾手上。 许多官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又冒出这么大的事?事先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大家一头雾水,根本来不及思考。 等他们看完之后,又听到皇帝继续说道: “朕的意思是,必须严惩不贷,用最严厉的刑罚,以儆效尤,震慑那些可能还在观望的人!” “朕很清楚,做这种走私勾结、通敌卖国的勾当的,绝不只是名单上的这些人,也不只是山西才有,辽东的那些将门,就是最好的例子!” 皇帝的一番话,让一些人心中顿生寒意。这些人多半是与那些商人勾结,收受贿赂,甘愿充当靠山的官员。 眼看着性命不保,山西籍的官员和曾在山西任职的官员立刻坐不住了。 兵科给事中张大维立刻站了出来,试图为自己和同僚开脱。 “启奏陛下,臣以为东厂所奏内容并非属实,有捏造陷害的嫌疑,恳请陛下不要轻信魏忠贤一人之言,请圣明裁决!” 他话音未落,便有几名官员接连上前,表示与张大维持相同看法,纷纷附和其言。 朱由校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便看向一直站在龙陛下的魏忠贤。魏忠贤立刻明白皇上的意思,他已经等候多时。 “启奏万岁爷,奴婢所奏内容,所呈证据,件件属实,绝无半点虚假!” “半年前就有山西百姓向奴婢告发,称当地一些商号私通敌国,倒卖粮食军械,甚至泄露我军部署与情报,只为谋取私利!” “奴婢这才派出东厂番役前往山西彻查,幸不辱命,终于将这些奸商的罪证一一核实清楚!” “整个调查过程中,锦衣卫与山西总督均有介入,并非奴婢一面之词。若有人存疑,大可去问锦衣卫指挥使!” “奴婢手中还有山西总督陈奇瑜的亲笔信函,他愿意为奴婢作证,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话音刚落,王朝辅便装模作样地从魏忠贤手中接过那封所谓的亲笔信,小心翼翼地呈递给皇上。 第323章 炸鱼! 朱由校拿着那封“亲笔信”略略翻看几页,随即开口道: “人证物证俱全,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还要为贼人辩解,试图脱罪吗?” “朕也纳闷,那些奸商既无权势,却能在山西横行霸道,随意进出边镇!” “这么多年,竟无人上奏此事,难道你们都成了睁眼瞎、聋子不成?” “这些奸商通敌走私,边镇的文武官员岂会不知?他们之所以隐瞒不报,恐怕是得了好处吧?” “这朝堂之上,难保没有被收买的耳目!” 这种牵涉极广的事件,按理应暗中处理,若在百官面前公开商议,定会阻力重重。 但朱由校毫不畏惧,他正借此机会,一举铲除山西背后的走私利益网。 单靠刑罚审讯,未必能挖出藏在暗处的蛀虫。 只要这些人仍在官位,奸商就会抱有侥幸心理,幻想被救出牢笼。 只要有这种念头存在,他们便不会吐露实情,哪怕施以酷刑,甚至威胁其家人,也难见效。 他就是要借这件事,把藏在朝堂上的鱼炸出来。凡是在朝堂上为奸商开脱的,十之八九必是同党。 虽然这种方式难免会有遗漏,但只要将他们的势力根基彻底摧毁,便已足够。 皇上的质疑并未令众人退缩,反而促使他们更加抱团。矛头很快指向了魏忠贤。 近二十名官员联合上奏,一致指责魏忠贤蓄意构陷,伪造证据。 顷刻之间,魏忠贤成了众矢之的。不仅这些官员群起攻之,其余官员也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些人或许与晋商并无关联,但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中,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同类。 魏忠贤的恶名早已深入人心,死在他手中的人数不胜数。 再者,文人向来对太监心存偏见,多数人本能地轻视,又怎会相信一个太监的话? 但魏忠贤岂是任人欺凌之人? 这一年,他遭受文人儒生的诋毁还少吗? 最终如何?那些曾经嘲讽他的人,如今不是已投奔阎王爷,便是在诏狱中承受难忍的煎熬。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话可讲?你们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又能改变什么?” 魏忠贤这一番气势凌人的言辞,顷刻间击溃了在场官员本就动摇的内心。 而他随后说出的每一句话,更令众人哑口无言。 “咱家不过是将事情如实禀告万岁爷,你们为何如此着急为那些危害国家的奸商辩解?这背后到底有何意图?莫非与他们暗中勾结?” 魏忠贤虽不通文墨,手段粗鄙,但他混迹江湖多年。 在宫中立足二十载,能与客氏结盟,又得皇帝信赖,自然不是全凭侥幸。 说起话来,虽谈不上巧妙,但应对这些只懂空谈的官员,已绰绰有余。 见众人被自己一语逼得无言以对,魏忠贤更加得意: “怎么,咱家才刚开口,你们就全都不作声了,这不是明摆着做贼心虚吗?” 众人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竟已落入魏阉设下的圈套。 无论他们接下来是继续指责魏忠贤,还是选择沉默以对,都将背负与奸商勾结的罪名。 魏忠贤虽然不通圣贤之道,但论起权术手段,这些饱读经书的朝臣反倒不是他的对手。 张大维察觉形势不妙,索性不再与魏忠贤争口舌之利,转而向皇帝进言: “陛下,厂卫之言绝不可轻易采信。他们倚仗皇威,欺压百姓,陷害忠良之事还少吗?” “厂卫在京师肆意妄为,随意抓人施以私刑,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天下之人,无人不痛恨厂卫,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陛下为何视而不见?” “况且这些所谓的罪证,毫无事实支撑,所谓铁证,也不过寥寥数条,实在难以服众。” 言罢,张大维伏地跪拜,神情悲愤,乍看之下,竟真似那古时忠烈之臣,直言进谏。 他已无计可施,只能孤注一掷,竭力抹黑厂卫,或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魏忠贤面无惧色,甚至嘴角带笑,冷冷回敬: “什么叫寥寥数条不足为凭?我看你是糊涂了,明明摆在眼前的事实,你偏要颠倒是非?” “告诉你们也无妨,这些罪行,都是那些奸商亲口承认的,咱家不过依例审问罢了!” 亲口承认?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厂卫已经将人拘押入狱了? 魏忠贤冷哼一声,没有开口回应。他的沉默让在场众人焦急万分,几乎要当场质问。 朱由校轻喝一声,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他随即正式宣布,奏章名单上的相关人员,已经全部被抓起来审讯。 百官得知皇帝早已秘密派遣厂卫与军队前往山西,将当地的豪绅、商贾一网打尽,无不感到震惊。 他们彼此对视,满脸难以置信,心中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皇帝早已动手,而他们却浑然不知。 如果早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打死他们也不会为那些商人出头,至少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替他们辩护、洗脱罪责! 经过今天这场风波,即便没有被列入皇帝的黑名单,也肯定已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 几位官员脸上已经浮现出绝望的神情,他们知道大势已去。这位手段强硬、酷爱追根究底、行事果决的皇帝,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朱由校以“与奸商勾结”的嫌疑为由,将那些刚刚与魏忠贤争执的官员全部革职,交给刑部查办。 实际上,这种做法并不合常规。纵观历代王朝,很少有人仅因嫌疑就被彻查。 除非是犯了众怒、遭万人唾弃之人,才可能面临如此下场。但即便是这样,最多也只是革职或勒令退休,并不会直接下狱。 首辅王象乾察觉到皇帝的决心,终于忍不住出言劝阻。 然而毫无作用。朱由校只是随便应付几句,之后便不再回应。王象乾自知多说无益,便不再言语。 张大维绝望地闭上双眼,任由侍卫将他架起,拖出殿外。 第324章 尚不满二十,修缮皇陵?! 朝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对百官而言,今天的早朝实在太过难熬。 不是当场被杖毙,就是被革职入狱。发生如此多出人意料的事情,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皇帝的脾气与手段,他们根本摸不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随时可能遭遇重大变故。 如今的他们,人人自危,毕竟他们自身的底子也并不干净。 朱由校并未立刻下令如何处置那些晋商,而是直接跳过此事,转而讨论其他议题。 他之所以在朝会上公开此事,是想借此引出那些走私之人。 既然事情已经摊开来说,朱由校也不想再遮掩。 他随即下令起草圣旨:山西总督陈奇瑜改任宣大总督,由吏部左侍郎兼任兵部左侍郎,全面负责山西军务、兵备及粮饷等事务。 不再设置山西总督一职,恢复设立山西巡抚,由右佥都御史王三善担任,协助陈奇瑜整顿边防军务,处理地方政务与民生事务。 朱由校如此安排,是担心山西的官员将领因惧怕朝廷追责而铤而走险。 那些早已不将朝廷与皇权放在心上的势力,若被逼到绝境,引发动乱只是时间问题。 陈奇瑜与王三善皆具备一定的军事才能,治理政务方面也颇为得力。 周延儒可称得上文武兼备,因此派遣他们二人前往山西,已是极为妥帖的安排。 若真有民变发生,他们也能迅速应对平定,更何况还有满桂驻守宣府的军队作为后盾。他倒要看看,山西的天,到底能不能翻得了! 紧接着,他又下达一道旨意,任命孙传庭为山西右布政使,专责赈济因灾荒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安排妥当山西的人事之后,朱由校随即着手拟定明年的财政预算。 三百万两税银与四百五十万两辽饷中,拨出二百万两交予兵工厂作为运作经费。 他在朝堂之上顺势表达了一番艰难处境,今年所征赋税不再纳入内库,全部用于兵工厂的开支。 不过,他要求户部出具一张五十万两的欠条,待将来国库宽裕之时,便可凭此条索取银两。 众臣心中暗自腹诽,皇帝此举实在有些厚颜。此前抄没众多官员家产,所得财物难以估量,怎会真的缺银少钱? 可尽管心中明了,却无人敢出言质疑,否则便是掉脑袋的下场。 程国祥也为这番安排感到啼笑皆非,皇帝自己说的话,最终却仍要户部来承担。 但他还是依旨意,以户部名义开具了欠条,只因深知皇帝的性情,皇帝并非有意刁难。 他又令户部准备一百万两白银,用于登莱水军的建设、战舰的打造,以及镇守将领们的军粮发放。 建造水军,耗资巨大,光是港口建设就已属大工程。 朱由校不愿因银钱短缺而草率应对,致使港口设施破败不堪。 至于战舰的打造,同样并非易事,不仅花费巨大,还需大量时间。 如今大明水军的主力战舰是大型福船,一艘可容纳二百余人,但吃水深重,行动迟缓,机动性极差。 虽然适合作为远洋船只,但缺点也极为明显,在海战中极易成为靶子。 因此在他的设想中,这类大型福船主要用于运输兵力与物资,或作为补给船只使用。 若论海战舰船,当时的西方国家显然更具优势。 但朱由校既无法获取其造船图纸与工艺,也无意耗费过多时间精力于此,因此决定仍旧依靠本国技术。 他计划以标准规格的福船作为水军主力舰,一艘可容纳百余人,适合作为战船使用。 船首位置可以安置一门重型红夷大炮,此外还有六门千斤佛郎机炮,另外配置了迅雷炮、火药弩、火铳等数十种武器,火力之强不容小觑。 这种体积相对较小的福船,无论吃水深度还是灵活程度,面对常规海战都表现得较为出色,是目前明军舰船体系中的主力之一。 但眼下有一个难题,登莱水师中具备此等性能的福船,总共仅有五艘,其中两艘因长期闲置而严重老化,必须进行大规模整修才能重新投入使用。 袁可立虽有战船两百余艘,然而多数是轻便快速的小型船,甚至连海沧船和苍山船的数量都不足五十艘。 这样的兵力结构,用于打击建奴或海盗尚可应付,但若要远航出征,则无异于自取灭亡。 因此,造船已成当务之急。这不仅涉及资金投入,更关键的是需要大量建造时间。 所以对于袁可立所辖的登莱镇,必须给予全力支持。 所需经费绝不能由他一人承担。去年仅是初期投入,就花费了他几十万两白银,就算他手握金矿,也难以长期支撑如此巨额支出。 关于粮税安排,朱由校也早已作出明确划分:五百万石粮食作为应急储备,以备来年可能出现的灾荒;再拨出三百万石专门用于军队供给,保障九边与辽东各项军事所需;其余部分才可由户部统一调配。 百官对皇帝如此明显的资源分配方式极为不满。 不说别的,连他们的俸禄至今仍未发放,国库资金便已先行划拨出去,这令他们难以接受。 一些官员终于按捺不住,在重重压力之下向皇帝上奏,大致意思是应以国家根本为重,财政支出要优先用于真正需要的地方。 按他们的说法,老奴已被压制,北方草原上的蒙古诸部也不再构成威胁,军费开支显然过高,完全不必如此耗费。 对于所谓防备天灾的说法,他们更是持否定态度,认为这是危言耸听。 他们强调,目前最紧迫的问题,是应先解决官员积欠的俸禄以及各衙门的日常开支。 甚至还有人提到,陛下既然已经继位,修缮皇陵之事也应尽早提上议程,尽快择定吉地,择日动工。 这番话令朱由校勃然大怒。这是在盼他早死吗? 他尚不满二十岁,却要开始操办身后之事? 看来,希望他“早登极乐”的人还真不少。 第325章 退朝 尽管朱由校是来自后世的人,对封建迷信并不迷信,但此类话语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忍受。 那几位进言的官员见皇帝震怒,站在殿中瑟瑟发抖,但仍嘴硬地辩解说,他们的出发点是为了“皇帝好”,是在提醒陛下要遵循礼制。 朱由校当即下令,将这几人全部拖下去施以廷杖。而在他的治下,廷杖之刑向来凶多吉少。 杨寰上奏那位官员已然暴毙之后,朱由校心头的怒意才略微平息了些。 自此,再无官员敢于进言劝谏,个个垂手站立,目视鼻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过了片刻,吏部尚书王绍微手持一本奏章,向皇帝呈报这一年京师官员的考核与政绩情况。 朱由校阅览完毕,将那些庸庸碌碌、占据职位却无所作为的官员尽数贬黜,发往西南担任地方职务。 人数虽仅十余人,但眼下西南正值改土归流的关键阶段,正是用人之际。 对于这些满口仁义道德、饱读经书的儒士,朱由校竟也不忍心再下令处决。 将他们派往边远之地,去教化土司与蛮民,是当前最为妥当的安排,也最符合他们的去处。 上一批他亲自派遣过去的官员,如今在教化事务上已颇有成效。 每个人都有适合他的位置,唯有放在恰当的地方,才能施展胸中抱负,以及他们自认超群的才华。 另有数名官员,朱由校直接革去职务,勒令返回原籍。 这样的人,留在朝堂之上,只会令他生厌。 即便抄没家产,他也提不起兴趣——他们那点家资,实在难以触动他的心思。 能让他们平安返乡、安度余生,也算是皇恩浩荡了。 清除了一批不合格的官员后,朱由校又与众臣议定在西南战事中有功之人的封赏事宜。 他之所以特意在大朝会上,于文武百官面前议定这些赏赐,实则另有深意。 扭转文臣地位高于武将的局面,并非易事。 文官从心底里蔑视武将,单靠一时的升迁与赏赐,难以从根本上改变这种观念。 当年李成梁被誉为百年来军功第一,可结果呢?爵位刚授不久,便被群臣设法剥夺。 即便李家父子身经百战、战功赫赫,万历年间武将的地位却始终未曾提升。 此次秦良玉被封为平南伯,虽然文臣表面上保持沉默,朱由校却清楚,他们内心多有不甘。 他们只是忌惮皇上的喜怒无常,才不敢公开表示反对。若换作是万历皇帝,恐怕这一封爵之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满朝哗然。 更何况,皇帝始终绕过他们直接封爵,本就违背礼制,这分明是不将他们放在眼中。 因此,这次所谓的议功,除了皇帝亲信的几位大臣有所发言,其余众人皆默然不语。 他们绝不会支持皇帝的这些举动,即便事实已成,也只会选择沉默以对。 朱由校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只要内阁与兵部点头通过,此事便已定论,无人可阻。 内阁与兵部经过商议后,一致通过了皇帝所制定的军制改革方案,并认可了有战功的文武官员的升迁与调动。 秦良玉所应得的封赏也一一落实,她正式被册封为平南伯,并任命为四川总兵官,朝廷颁发了正式的任命文书。 总兵官府衙设于成都,负责统理四川全省的军事事务。 副将一职由成都守将秦衍祚担任,他在成都驻守已有七年,对当地军情民情极为熟悉。 尽管秦良玉威名远播,但毕竟刚刚到任,且为女将,难免有人心存轻慢,暗中掣肘。 总兵官之下设一参将、四游击的编制。参将由一位苗族首领之子担任,此人在这次西南大战中,率领苗壮两族士兵多次冲锋在前,骁勇善战,不逊于秦良玉的白杆兵。 朱由校之所以任用他,也正因他为朝廷奋力作战,战后若无封赏,难以服众。 由于已在推行改土归流,四川境内已无土司存在,各地皆设立县乡进行管理。 朱由校还在四川设置了两位兵备参将,分别驻守重庆与毕节,两地形成犄角之势,扼守川黔交界要地。 该区域曾是土司势力最强盛的地方,奢崇明与安邦彦的根基亦在此处。 虽已平定,但局势仍不稳定,冲突频发,少数民族与汉人之间,常有流血斗殴之事。 若不派驻重兵把守,恐怕日后再有能人崛起,局势将再度复杂化。 重庆兵备参将由川中名将李维新担任,而毕节一路,则由朱燮元部下猛将杨明辉镇守。 王平等卫所武将则赏赐银两与绸缎,未予升职。 四川巡抚朱燮元加封左佥都御史,并获大量银两与布匹赏赐。 鲁钦则调任贵州,加封为贵州总兵官,统理全省军务,总兵府设于贵阳。 亦设三路兵备参将,分别驻守遵义、河池、安顺,呈三角之势拱卫贵阳,形成稳固的军事布局。 朱由校从贵州战役中表现出色的将领中提拔了张彦芳与刘超二人,此二人日后确为平定奢安之乱的重要人物。 他对这二人较为信任,至少在忠心与能力方面已有保证。 另有一位参将职位,他从归附的土司中选出一位声望高、势力强的首领担任,意在安抚归附的少数民族势力。 随军出征的羽林军将领如陈广、秦邦屏、曹文诏、马祥麟等人,也皆各有封赏。 凡是立下功劳的人,朱由校都给予了相应的散官头衔,能赏的也都一一兑现,可以说恩赏已至极限。 两万余名士兵,也获得了丰厚的银两赏赐。这一趟西南之行,确实让不少人发了财,几乎做到了人人有赏。 战功评定完毕,大朝会也接近尾声。 随着一声尖利的“退朝——”,朱由校身着冕服,率先走出皇极殿。 众臣边走边低声交谈,各自散去。唯独成国公朱纯臣仍立于原地,怔怔望着龙椅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他的这副神情,恰巧被几位有意观察的文臣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朱由校回到乾清宫后,立刻召见了内厂提督刘时敏。 他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见过弟弟朱由检了,不知他如今生活如何,那些官员是否还频频与他接触。 第326章 由检的封号、藩地 朱由校安排孙承宗做弟弟的老师,本意就是想让其远离朝堂纷争。 文官对政局的敏感度一向很高。他们早已察觉,皇帝与他们并不同心,也无法再去影响这位君主。 因此,这些政坛上的投机者迅速寻找新的目标,妄图扶持一个符合他们利益的“圣君”。 所以他才会将朱由检以特殊方式软禁起来,并严禁他与宫外之人往来。 尽管孙承宗是东林一脉,朱由校对他那张多言少行的作风也并不欣赏,但其为人尚算正直,不会做那些暗中勾当。 可刘时敏一番汇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过低估了那些士大夫的手段。 这些官员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见无法直接接触朱由检,便打起了书信往来的主意。 他们将某些“大儒”的着作托孙承宗带给朱由检阅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一切尽在内厂的监视之中。 看来,这些人并未死心。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唯一可行之策,便是尽快将朱由检送往外地就藩。 朱由校并非对自身安全毫无信心,而是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必须杜绝一切隐患。 只要这位弟弟仍留在京师、住在宫中,无论自己如何防范,都无法阻止那些文臣持续不断的试探。 更关键的是,这位弟弟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地被儒家那一套所占据,与他这位兄长的理念截然不同。 他弟弟的思维方式,与建文帝如出一辙,凡事只重虚名与礼法,讲究所谓的“圣人之道”,却难以担当治国大任。 在听完刘时敏对自己那位“纯真”弟弟近况的汇报后,朱由校又向他问起边镇将官的监察情况。 内厂刚刚重新设立,人员都是从锦衣卫与内监中调派而来,对于这种新开展的事务自然还显得生疏。 边关重镇的将领们,警惕性本就比寻常武将高出许多。 要在他们身边安插耳目,原本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现在的这些边将,哪一个不是克扣军饷、贪污粮草,将朝廷拨下来用于养军的银钱物资,尽数中饱私囊? 再用这些非法所得大肆招募私兵,豢养只听命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想要真正掌握他们的底细,首要条件就是至少要成为他们的亲兵或家丁。 而目前的锦衣卫,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他也没有责怪刘时敏。 虽说个人能力确实有不足之处,但更多的还是受到时代的限制。 朱由校现在也不着急了,自己的基本势力已经稳固下来,只要自身不出差错,对北方诸省的掌控力只会越来越强。 内库以及皇家仓储的清查过程同样困难重重。 不少太监在得知皇帝派人前来盘点查核之后,纷纷以各种借口推脱敷衍。 甚至有几处直接遭遇了火灾,但火从何起,始终无人知晓。 刘时敏无奈之下,只能拘捕十多名负责看管的太监进行审讯,可惜所得口供无关痛痒,零星线索也毫无价值。 朱由校心里明白,这是因为太监们担心清点之后数目与账册不符,才会选择用这种极端方式来逃避责任。 这已经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了,干脆一把火烧个干净,看你还怎么查下去。 对于此事,他只能下达命令,将所有负责仓库管理的太监一律处斩,并抄没其家产。 你们想用火来掩盖一切,那朕也不讲那么多废话,干脆利落处置,毕竟我可不是那种甘愿吃亏的人。 为了防止类似纵火事件再次发生,朱由校特意下令将前宫中的一座宫殿腾空,专门用来存放古玩、字画等重要物品。 刘时敏退下之后,朱由校立刻召见内阁三位重臣与礼部尚书张瑞图。 目的是尽快敲定朱由检的封号以及藩地。 张瑞图当即表示,封号可以拟定并颁布,但就藩之事应尽量延后为宜。 他的理由是,许多先帝都曾面对类似情况:如今皇帝尚无子嗣,没有继承人,因此应当暂留朱由检于京城。 这是皇室与朝廷之间一条默认的惯例——若皇帝无子但有兄弟,应至少留一人在京师以备不时之需。 若皇帝既无子嗣又无兄弟,则另当别论。 在皇帝正值壮年之时,群臣一般不会多言,毕竟将来还有足够的时间。 倘若皇帝年事已高,或身体状况不佳,罹患难以治愈的疾病,那么就需从最近的宗室亲藩中选出一位合适的皇族成员入京。 就如同景泰帝当年,朱见济还在世时,他尚可随意作为,朝中也仍有不少官员愿意支持他。 可一旦朱见济去世,景泰帝自己也病重难愈,大臣们最先考虑的并非能否治愈、皇帝病情如何,而是立即联名上奏,请求他迅速立朱见深为皇太子,以安定人心。 不要说是在封建王朝,在后世,子嗣继承也是至关重要的大事。更何况是皇帝,身份特殊,自然要求更为严格。 再加上朱厚照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文臣们对此类事情的关注程度也大幅上升。 他们担心武宗时期的历史重演,因此对此事格外在意。 历史上的天启帝,恐怕也不是仅仅出于对弟弟的宠爱,才不让他前往封地就藩。 其中最大的阻力,或许就与朱由校如今面临的困境相同:没有明确的继承人,百官根本不会放人。 内阁的三位重臣也持相同看法,他们认为宗庙传承高于一切。在多数人眼中,这是根深蒂固的理念,难以动摇。 朱由校见他们意见一致,也就不再强争,更不会因为这点礼仪问题便动怒。 于是他直接说道: “皇后已有身孕,不久后便会诞下皇子,这些事你们就不必担心了,尽快安排朕的弟弟完成册封,然后前往封地!” “陛下,恕臣不能从命,此事实在有违祖制,陛下可再稍等些时日,等皇后顺利诞下皇子之后,再行就藩。” “就算臣与内阁三位大人愿意答应,群臣也不会答应,还请陛下三思,切勿强行破例。” 第327章 严法方可立威! 张嫣已有三个月身孕,意味着朱由检至少还要留在宫中七个月,但朱由校也没急到非要现在就办不可。 虽然暂时无法将朱由检送出京城,但一些准备工作还是得提前开始。 最终商议决定,朱由检将被封为信王,正式册封将在新年朝会上宣布。 封地定于河南信阳府,但暂不就藩,等待皇后为皇帝诞下皇子之后,再行外派,这也是众位大臣的意见。 在这段期间,礼部也将着手筹备朱由检的婚事与选妃事宜。 亲王成婚,礼仪繁复,更何况是在京城,由皇帝亲自操办,排场与声势自然要比寻常更加盛大。 而朱由检的册封仪式,也将与婚礼一并举行,如此既节省时间,也减少大量花费。 次日清晨,刘时敏率领百余名御林军,在皇城中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抓捕行动。 近百名太监因宫中府库失火被焚一事,遭皇帝降罪。 他们尚不知罪从何来,便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押赴城外,当即便被处决。 在行刑之时,刘时敏亦将众多太监与宫女召集至刑场,逼迫他们亲眼目睹这一幕。 朱由校就是要用血淋淋的刀刃与落地的人头,告诫众人安分守己,莫存非分之想。 即使他们为太监,朱由校也从未真正将他们视作心腹。 常有人说,太监与皇帝一体,共荣共辱,此话虽有其理,却不尽然。 世间从未有所谓的依附,唯利是图才是真相。 太监亦是如此,虽为皇帝家奴,但真正依附的,并非皇帝本人,而是皇帝所掌控的权势。 只有皇帝拥有足够的权力,才能维持他们地位的稳固。 一旦皇帝的权势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这些人便会迅速抛弃其主。 譬如大太监冯保,他与万历皇帝的关系可谓亲密无间。 可最终如何?冯保却与张居正合谋,处处限制年少的皇帝,不让他掌握本应属于他的权力。 原因无他,只因张居正手握大权。他虽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权势之盛,甚至远超一些君王。 正因如此,他才能推动改革,推行“一条鞭法”。 冯保正是看中了张居正的权势,才甘愿为其效命。 至于被架空的万历皇帝,自然成了他展示忠心的牺牲品。 “皇帝是孤家寡人”,此话不假。朱由校深明此理,因此无论对内对外,皆以严法立威。 相较文臣,太监更易处置,也更易震慑。 唯有不定期地展现皇权的威严,才能让他们真正心生畏惧。 刘时敏虽不识那些早已吓得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的小太监,心中却也生出几分怜悯。 这些人大都是因生活所迫,断送自身,才入宫中谋一条出路,怎料贪欲作祟,终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随着御林军统领一声令下,侍卫们挥动利刃,瞬间割断他们的脖颈。 斩毕,将刀刃于护城河中略作清洗,擦干后收入鞘中,整齐列队返回宫中。 他们的任务只是行刑,至于善后之事,则交由剩下的太监处理。 刘时敏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只轻轻叹息一声,随后望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太监,沉声说道: “都看清楚了,凡是触犯宫规、对万岁爷不忠之人,下场便如这般。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别妄想侥幸,也别妄图做任何不利于万岁爷之事!” “否则,下回便轮到别人来看你们了,我可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吓得面无人色的太监们纷纷点头称是。几位年纪较大、在宫中待得年头久的老太监心中暗想,皇爷这次当真下得了狠手。 “行了,戏也看够了,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 “把他们的脑袋和身子缝上,拉出去好好埋了!” 刘时敏虽手段严厉,却仍留有一分仁慈。若是换作他人,怕是连缝都懒得缝,直接扔出去喂野狗了事。 …… 皇城之中人头落地,而距京城不过二十多里的临时军营里,惨叫之声同样此起彼伏。 “啊~~~!” 当烧得通红的铁块猛然压在肚皮上时,瞬间腾起一股焦烟,还有一丝熟肉的腥味。 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静静站立一旁,目光冷淡地看着这一切,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泼水,把他弄醒,继续审!” 一名缇骑应声提起水桶,舀起一瓢冷水,直接泼向昏死过去的犯人。 北地十二月,滴水成冰,寒风刺骨。可这冰冷的水浇在身上,竟比先前的酷刑还要难受。 被吊在木桩之上、满身血迹、伤痕累累的范永斗,在寒水刺激下,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许显纯见他已然清醒,缓步走近,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招,还是不招?” 范永斗喉咙早已嘶哑,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你们假传圣旨,欺君罔上,滥用私刑,朝中百官绝不会放过你们!” “皇上也不会纵容你们如此妄为!等我们被捕的消息传到京城,看你们这群奸佞还能嚣张几日!” “我今日所受之苦,他日必加倍讨回!” 年轻的范永斗此刻仍心存幻想,指望朝中有人会来救他。 他却不知,皇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的那些靠山,早已有不少人被关进了刑部大牢,剩下的人,也早识趣地躲了起来。 许显纯冷冷一笑,对这等无力的威胁早已听得麻木。每次审问文官,他几乎都能听到类似的说辞。 “志向不小,可惜你没那个机会了。别说那些贪生怕死的士人,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这些奸商!” 许显纯怒目圆睁,大喝一声: “继续审,审到他认罪为止!” 话音刚落,两名锦衣卫缇骑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种特制的刑具。 一人抓住范永斗的脚踝,另一人则将夹子对准他脚趾的指甲,猛然一用力,整片指甲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范永斗已整整两日未进食,又经历一日惨无人道的折磨,早已无力喊叫。许显纯只看到他脸上痛苦难忍的神情。 第328章 试试小黑屋! 与此同时,隔壁几顶帐篷里不时传来刺耳的惨叫与凄厉的哭声。 这些声音有男有女。 锦衣卫与羽林军的士兵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自然免不了对这些女子动手动脚,借着审讯之名行羞辱之事。 待夜幕降临,整个军营才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羽林军士兵熟练地将营帐中已死去的囚犯拖出,堆放在干柴之上,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侥幸存活的人目光呆滞,神情麻木地看着这一幕幕。 这几日,这样的场景日日上演。 没人知道,明天自己会不会成为被拖出去焚烧的那个。 这些人都是晋商家族的亲属或与走私有关的人员,全被一网打尽。可他们并未受到重刑,因他们“地位”不高,不配接受审讯。 只有那些关键人物,如走私的主谋、执行者以及财力雄厚的商人,才被锦衣卫带到营帐中单独审讯。 至于其余的人,生死无人过问。他们每日只被供给一顿稀粥,不论是否吃饱。 即便如此,许多士兵仍将心头怒火发泄在这些人身上。只要心情一差,或兴致来了,囚犯们最轻也要挨一顿毒打。 朱由校对马祥麟的旨意是:凡是无关紧要、对局势无影响的人,等主犯招供后便可处死。 在军士眼中,这些囚犯只是在白白消耗军粮。军粮本就紧缺,是士兵们省吃俭用挤出来的,谁看了不生气? 囚犯们平时只能席地而睡,几人挤在一起取暖。可夜深风寒,冻得人难以入眠,身体状况日益恶化。 饥饿与寒冷让身体迅速衰弱,尤其是一些原本养尊处优的大户子弟,不少人直接死在睡梦中。 军士每日都要清理大量尸体,以防止瘟疫传播。 马祥麟与许显纯将皇上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 几顶营帐之内,那些主要涉案的奸商与核心人物,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仍被强行吊着命,只为了等待他们开口招认。 这些人并非无所畏惧,而是因为格外怕死,才始终没有泄露与他们暗中勾结的地方官员与朝中大臣。 他们都明白,那些人是他们最后的依靠。只要还有一线生机,这些人就不会坐视不管。 一旦开口,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死路一条。以当今皇帝的性情,必然不会留情。 一线生机终究胜过绝境,这份信念成了他们坚持下去的唯一支撑。 许显纯也是头一次遇到这般顽固的犯人。所有能用的刑罚都已用尽,对方仍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他气急败坏,将手下的缇骑骂得体无完肤。 圣上规定的时限越来越近,可他却毫无进展,这让他难以交代。 先前用家人威胁范永斗时,他倒是认下了所有罪名,可对于他们背后的势力,却始终守口如瓶。 为了逼供,许显纯甚至当着范永斗的面,将他的几位小妾和子女活活处死,可结果依旧没有改变。 “他娘的,没想到这些人比朝中那些人还要顽固,我办案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等硬骨头!” 营帐中,许显纯一口气喝下一碗热酒,愤愤地对正在看书的马祥麟说道。 马祥麟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注意力依旧放在手中的兵书上。 两人虽同为天子近臣,但除了公务,几乎从无往来。在马祥麟眼中,许显纯行事过于狠辣,心里始终有些抵触。 虽说他上阵杀敌也毫不留情,但那是面对战场上的敌人。像许显纯这样对毫无还手之力的囚犯施以酷刑,他始终无法认同。 尽管他也清楚,这些人罪有应得,而许显纯的行为也是皇上有意默许的。但无论如何,他也改不了自己的性子。 “骠骑将军常伴君侧,兵法韬略想必早已了然于胸。等到圣上出兵征讨建奴之时,将军必能大展身手。” 马祥麟放下兵书,端起茶盏轻饮一口,缓缓说道: “指挥使不必多言,我职责所在,自然全力以赴,不负陛下信任。” “若刑讯无效,或许可以一试军中的执法队。他们掌握一些特殊的手段,据说是陛下亲自传授的,也许能帮上忙。” “那就多谢将军指点。” 许显纯知道马祥麟无意与自己深交,目的达成后便不再多言,拱手告辞,随即离帐,前去寻找军中执法队的统领。 虽然执法队的人原属锦衣卫,归他统辖,但自从调入军中后,已归属不同。 执法队在接到许显纯的请求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先行禀报马祥麟,待其点头同意后,才敢随他前去审讯。 这些人心底早就按捺不住,皇上教给他们的手段,还没有机会施展,早就迫不及待想要一试身手。 朱由校传授的方法,是后世极为常见的一种惩罚方式——将人关进漆黑一片的封闭空间,剥夺其所有感官刺激。 别看这种方式简单直接,寻常人很难承受得住。尤其是在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状态下,心理压力更是倍增。 酷刑拷打虽然能带来剧烈的肉体痛苦,但对于意志坚定的人,作用往往不大,甚至起反效果。 禁闭的关键在于瓦解人的精神防线,再辅以“熬鹰”的方式,很快就能让人神志不清、身心崩溃。 范永斗等人哪曾经历过这种折磨,不到三个时辰,情绪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执法队见火候已到,立刻将他们从牢房中拖出,随意挑出一人,当着众人的面当场处决,手段极其血腥。 如此强烈的震撼,令剩下的人彻底崩溃,纷纷哀嚎着表示愿意交代一切。 许显纯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明明什么都没做,这些人就主动开口了,比动刑有效太多了。 最先开口的是范永斗,此时的他早已万念俱灰,彻底放弃了挣扎,于是将背后支持的势力、利益集团的所有成员全部供出。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许显纯,听完之后也感到心惊胆战。他怎么都没想到,牵涉的范围竟如此之广。 许显纯迅速整理出名单,当天夜里就派遣快马加鞭赶往京城,将结果呈报给皇上。 第329章 新的一年 朱由校是在除夕前一天收到这份奏报的,看完后长叹一口气。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白纸黑字时,他仍然感到震撼。 不仅仅是山西的文官武将,就连大同地区的官员,也大多榜上有名。那些卫所中的武官,更是一个都没落下。 军镇中的将领,多数也深陷其中,或本身就是利益共同体,或曾收受商人贿赂,获得了大量好处和封口费。 宣府镇与顺天府也牵涉颇深,不少官员与他们有密切的利益关联。 至于朝廷中来自山西的官员,更是不用多说,许多出身于这些富豪家族,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王朝辅见皇帝脸色不对,立刻让殿内的太监与宫女退下,只留下侍卫与锦衣卫。 朱由校望着手中的名单陷入沉思。若想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必须得缜密筹划。 最重要的是,不能引发兵变。内斗是最损耗国力的事情,一旦爆发,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如果此案得以彻底查清,其规模将是自洪武年以来最大的一桩。 对于他接下来的布局与计划,将产生深远影响。那些妄图挑战皇权的小人物,在行动之前,也得好好掂量自己是否能承受后果。 朱由校立刻草拟了几道密令,分别发往山西巡抚陈奇瑜、宣府总兵满桂,以及骁骑营参将李文胜。他随后召见内阁三位重臣,一同商讨接替相关职位的人选安排。 对于武将方面,朱由校并不担忧。连年征战,羽林军中已有不少将士脱颖而出,担任基层统兵之职已无问题。 前番与林丹汗一战,大同镇与宣府镇中有多人立功,游击将军马世龙便是其中之一。他如今已具备晋升参将的资历。朱由校随即命兵部尚书王在晋起草诏书,马世龙、高见、贺谦三人皆升任宣府分守参将,取代原有的三位参将。 此三人原本皆为兵备守将或游击,因曾随王在晋抗击蒙古,立功显着,得以提拔。又因他们均为外调而来的将领,在军中与地方多少遭受过排挤,也未与晋商建立利益关联,因此立场相对清晰。 至于更低一级的千户与游击职位,朱由校亦做了新的调整。他给满桂的密旨中明确指出,可依据战功与个人能力,从其亲兵和家丁中选拔一批人,并将名单呈报朝廷。这批人之后将派往基层任职。 如此安排,不仅强化了皇帝自身的权威,也大大增强了满桂对军镇的实际掌控力。倘若军中下属不听从指挥,阳奉阴违,即便再加官进爵,满桂也难以真正指挥调动。 至于大同镇,朱由校的处理则更为谨慎。他仅对少数人员进行了晋升。 大同的地位与重要性远超宣府,将来是连接西北与土默特部的关键枢纽。朱由校自然要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才能安心。 他从羽林军中挑选出十余名将领,派往大同,分别担任游击、守备、千户等职,以掌握基层军事力量。 至于原大同镇卫所的武官,凡在拟定名单上的,全部查办,并抄没家产。所有涉及的卫所也要进行全面整编,依照兵部登记在册的资料,逐一点名核实人数。 将那些吃空饷的、老弱病残的,以及混日子的老兵油子,统统剔除。剩下的士兵将打乱编制,重新整编为军镇营兵。 自此之后,大同与宣府两地,将不再设有卫所及守备千户所。 朱由校早有整顿卫所之意,只因此前实力不足,又缺乏正当理由,一直未能动手。如今借着此次事件,正好顺理成章地废除这些早已形同虚设的边镇卫所。 朝廷在文官的安排上颇费思量。朝中原本就有不少空缺,实在抽不出人手前往山西赴任。 地方官员,朱由校并不熟悉,因此不敢贸然下旨任命。 至于来自南方的官员,他眼下既不愿也不打算启用。当初费了极大代价才将朝堂风气扭转过来,若此刻重用南方派系,无异于开门揖盗,自寻麻烦。 最终还是请来吏部尚书王绍微,才敲定了几个关键职位的人选。 若是放在以前,如此大规模的人事调整必然引来朝臣议论纷纷,心存顾虑。 但如今局势已不同,群臣也觉得眼下正是整肃朝纲的良机。 接连几场胜仗传遍四方,草原最强势力、曾对大明最具威胁的林丹汗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一年前尚且内忧外患,如今已然基本解除,朝廷已具备镇压震慑之力,不怕有人狗急跳墙。 因此,皇帝想要推行怎样的改革措施,只要不偏离太远,他们都愿意支持。 会议结束后,朱由校终于松了口气,面带笑意地对众臣说道: “这一年来,诸位辛苦了。这几日也该好好歇歇,待来年继续努力,以复兴国运为己任,常怀百姓安危。” 众臣齐声回应: “臣等祝愿陛下万寿无疆,来年五谷丰登,国运昌隆!” 朱由校特意命人取来酒,与几位臣子在乾清宫小聚共饮,算是为今年的制度改革初见成效,略作庆贺。 夜幕降临,皇城灯火璀璨,朱由校携后妃与刚出生的皇长女,前往慈宁宫与刘太妃共度除夕之夜。 前些日子护城河事件带来的阴云,也随着今日喜庆气氛与赏赐的发放,一扫而空。 朱由校抱着女儿立于慈宁宫门前,皇后张嫣站在身旁,两人共同望着眼前热闹景象。 看着宫中众人脸上洋溢的笑容,二人相视而笑。 “宝珠,让我们一同迎接新的一年吧!” 天启元年结束了。这一年里,朱由校南征北战,辛苦经营,总算没有白费心力。 此时的朱由校正于京城欢度新年,但对某些人而言,这个年却并不平静。 当诏令传至南京,李之才看后激动不已,立刻前往寻找正与将士们饮酒畅谈的张世泽。 张世泽听闻皇帝的部署后,同样情绪高涨,陛下终于要动手了。 于是,正月初四的夜里,两人离开军营,分别前往怀远侯府与魏国公府。 第330章 何方神圣!“擅闯”尚书府邸! 此时的怀远侯常胤续正在家中与小妾嬉戏,正兴头上的时候,忽然被打断,心情自然极差。 但当他听说来者是李之才时,满腔怒火顿时消了大半。此人可不是好惹的,背后不仅站着皇上,还手握重兵,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即便是他常胤续,也得礼让三分。权贵们的脸面固然重要,可比起眼前的荣华富贵与安逸生活,脸面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对他们而言,只要不触及切身利益,就没有必要去得罪一位眼下正受皇上看重、掌握实权的将领。 民间有句老话讲得好,君子报仇不争一时。只要他哪天失势,失去了皇上的庇护,那时收拾他不过像碾死一只虫子般轻松。 不过为了在小妾面前维持威严,他还是故意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对着管家怒声喝道: “去,让本侯亲自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常胤续一见到李之才,后者便递上了皇上的亲笔谕令,并说道: “打扰怀远侯了,本将军奉旨而来,传达皇命,请侯爷见谅。” 常胤续冷哼一声,神色中闪过一抹阴狠。他对李之才自称“将军”极为不悦。 但他没有发作,而是接过手谕仔细阅读。看完之后,心中一紧,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见此谕如朕亲至,南京城内所有城防及军务管理,务必严格遵从李之才与张世泽二人指令!” “望你不负朕望,忠于国事,立场坚定,莫为开平王蒙羞!” 虽然手谕内容简短,但分量极重,足以让他高度重视。 连祖上都被提及,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他强作镇定开口道: “李将军放心,本侯定当依旨行事,将军若有吩咐,直言无妨。” 李之才点头后提出: “请侯爷将守备军的调兵令牌暂交予我,再发布一道军令,派得力之人随我部下前往军营,向将士们说明情况,以防误会。” 常胤续心里虽怒骂对方小人得志,但也只能无奈交出兵符与印信。 临走前,李之才又叮嘱道: “在事情处理完毕之前,请侯爷约束府中上下,莫要插手外事,也不要与外人接触。” “若无要事,最好安守府中,若有需要可让管家前往军营通报,找我或张将军即可。” 一番话听得常胤续气不打一处来,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与此同时,张世泽也已带领数十亲卫前往魏国公府,拜见徐宏基。 他也带来了皇上的一道手谕,内容与交给常胤续的那份大致相同。 他将手上的权力暂时交给了张世泽,连同军队的调度指挥权一并移交,表示会全力支持李三才与张世泽的一切举措。 朝廷下达明确命令,要他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得插手,只需稳住城中那些贵族势力,防止他们生事。 对于那些大户人家长期拖欠税款的事,他心里是有数的。 之前有不少地主和一些官员私下找过他,用各种借口游说他,希望他能站在他们那一边,给予支持。 徐宏基为人老练,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没有回应那些人的请求。 不出所料,没几天他就听说了那些士绅和朝廷作对的事情,心中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表态。 在这场复杂的较量中,徐宏基一时看不出哪一方能占据上风。 如果换作一年前老皇帝在位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士族这一边,谋取利益。 但现在是新皇登基,性格迥异,行事风格也极为干脆。 这位皇帝平时低调,一旦出手却雷厉风行,效率极高,至今他都摸不清这位新君的脾气。 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这位似乎并不在意名声,任由文人称他为暴君或昏君。 因此他这几日格外谨慎,几乎不出门,不熟的人一概不见。 新皇性格强硬,他不敢轻易得罪,正想着如何抽身事外,恰好皇上的手谕就送到了,他心中暗叫一声天助。 他立刻答应了下来,并承诺不会让城中那些贵族生事,干扰皇上的部署。 张世泽也没料到他会如此配合,听他一口答应,便心满意足地作揖告辞。 在拉拢了勋贵集团的首领和南京的守备重臣后,两人随即前往京城府衙汇合,接着一起前往兵部尚书的府邸。 这位兵部尚书地位举足轻重,不仅掌握兵权,也掌控地方行政,是南京政局中的一位关键人物。 更重要的是,此人立场与皇上有明显对立,若要解决官绅士族的问题,必须先解决他的立场问题。 当李之才与张世泽踏入府中大堂时,南京兵部尚书刘义隆才从后堂气冲冲地出来。 他一见满屋子披甲带刀的士兵,吓了一跳,随即厉声斥责道: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本官家中,还带着武器,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大司马请息怒,他们不是擅闯,而是奉了我的军令而来。” “军令?李之才,你在下属面前称本将军也就算了,在我面前也敢如此无礼?” 刘义隆回头看见是李之才,这才稍稍安心,至少这些人不是乱兵,自己的性命暂时没有危险。 见到李之才出现,他内心那股高人一等的感觉顿时又被激发出来。他极为重视“本将军”这个称呼,不容许他人有丝毫轻视。 在他们眼中,武将不过是任人驱使的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文臣轻视武将,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一个七品县令都敢狐假虎威,要求堂堂参将、游击将军对其行跪拜礼。 虽说他们长期驻守南京,守护孝陵,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平时所受的冷眼与不公,实在不少。 至于像刘义隆这样手握军政实权的大员,更是早已趾高气扬,目中无人。 正因如此,李三才才决定今日要好好打压一下刘义隆的气焰,让他也尝尝被羞辱的滋味。 他下令直接闯入刘宅,这是他下的命令,他可不会傻傻地在外面等待召见。 第331章 七品小官,狂的很! “大司马,本将军奉旨前来传达谕令,圣旨在此,你还是先看过再说。” 听闻是皇上的旨意,刘义隆才停止责问。他整理好衣冠,双手恭敬接过圣旨。 起初脸上尚有笑意,可当看完内容后,眼中震惊几乎难以掩饰,瞳孔都睁得像鸡蛋一样大。 他被免职了,还要被软禁在家,不得外出,不得与任何人往来。 这是怎么回事?皇上到底想做什么?竟不通过朝廷和内阁,直接下发这种命令? “你们竟敢伪造圣旨,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就算真是圣旨,他也绝不会接受这种没有合法程序的中旨。 “你仔细看看,圣旨上盖有御印与司礼监的红章,难道你连圣旨也敢违抗?” 李之才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拔高,气势压得刘义隆喘不过气来。 刘义隆再细看,果然见到玉玺和司礼监印记,这才相信这是真的圣旨。 但他依旧不会接受,别说中旨,就算是正式旨意,他也敢抗命不从。 见刘义隆不但不遵旨,还口出狂言,李之才立刻让两名亲兵上前,一顿拳脚相加。 直到此时,刘义隆才真正服软,趴在地上抱头求饶,亲兵这才停手。 随后,李之才留下一百人看守刘义隆,并收缴了他的官印与符节。 天色微明,晨曦初现之际,南京防军三万余人已全部完成集结。 皇城内外戒备森严,城门尽数被接管,百姓出门一看,心中茫然无措,只觉得金陵城一夜之间换了天地。 朝中一些官员和富庶之家,见到一队队披着铁甲的士兵在街中行走,内心难免忐忑。南军平日装备简陋,能穿胸甲已属难得,如今这般阵仗,实属罕见。 如此情形,自大明建国以来前所未有,唯有靖难年间,燕王攻入南京时,才出现过军队接管城池的场面。 年节的喜气很快被阴云笼罩,沉寂一日之后,许多心中有鬼的官员与世家坐不住了,纷纷派遣亲信外出探听风声,想要弄清事态缘由。 相较之下,那些朝中官员更为焦躁,他们原以为出了天大的事,可等了一天,却毫无动静,反倒是这些士兵在城中趾高气扬地转了一圈。 几位自命不凡的官员相约前往兵部尚书刘义隆府邸,想讨个说法。 刚走到门口,便被拦下,不让靠近半步。 其中一位年纪较轻、性情急躁的官员当场发怒,斥责道: “你们是何人,竟敢阻拦我等去路?还敢持刀披甲,守在朝廷重臣府前,莫非是想造反?” “见到我等不跪不拜,也不通报身份,看来是不懂规矩,你们是哪个营的,归谁统领,如实报上!” 这番话,若放在从前,足以令一位没有靠山的游击或参将吓得魂飞魄散。 可惜如今不同往日,领头的一位武将听罢,竟仰天大笑,毫不掩饰轻蔑之意。 几位文官一时愣住,原以为对方会低头认错,怎料反倒笑出声来? 世道变了,这些出身低微的军汉,竟也敢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笑声落下后,那位身披全身铠甲的武官上前一步,笑眯眯地说道: “哈哈哈,一个七品小官,狂的很!竟敢在这大放厥词,还自称本官,也不怕闪了舌头。” “听好了,我叫张三,原是英国公府的护卫家丁,如今是南京防务兵备驻守军团的千总!” “要论官职,我的千总难道不比你那七品推官高?你该向我行礼才是!” “如此胆大妄为,若不将你送入大牢,本官也不用干了!” 张三一番话,把几位文官气得脸色铁青,一个个指着张三破口大骂,言语激烈,却无力回天。 “竟敢冒犯上官,言语无礼,甚至对圣上出言不敬,按律当斩,立刻拿下!” 数名士兵随即上前,将那名态度傲慢的官员当场控制住。 张三虽然是府中仆役,却也有自己的尊严。他虽是下人,但主子却是权势显赫、深受圣上倚重的英国公,因此他自认绝不能丢了主子府邸的脸面。 若是在那些权高位重的大臣面前,他或许会退让几分,但眼前的这些人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群毫无背景的读书人罢了,竟妄想让他低头哈腰,简直是异想天开。 其余几位官员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看到士兵靠近时,脸色瞬间煞白,那几个满脸横肉的兵士,在他们眼里简直如猛兽一般可怕。 更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这群平日里在他们看来卑微如尘的士兵,居然敢当众动手抓人,毫不留情。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那人早已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张三见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先前的紧张与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毕竟是他头一回做这种事,全凭主子的威势撑腰,心里害怕是自然的。 经历了这一番,他也算是彻底看清了这些文官的本性,果然如小公爷所言,除了嘴上功夫厉害,别的什么都不是。 看着方才还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滔滔不绝的官员如今如丧家之犬般趴在地上,张三的胆子更大了。 他转身面向其余几人,冷冷说道: “还杵在这儿干嘛,是想劫囚不成?” “你这粗人,真是不知死活!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就算是圣上亲临,也不敢如此无礼对待我们!我定会上书奏明,朝廷不会放过你!” “不错,别说你只是英国公府的一个奴才,就算你是张世泽本人,我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英国公府竟有你这样的莽夫,实在令人不齿,等着瞧吧!” 几人怒气冲冲地甩袖转身,准备离去。 张三见他们竟想上奏告状,索性不再犹豫,当即下令道: “去,把他们都抓起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迟疑。张三见状,怒喝道: “怕什么!天塌下来也有小公爷顶着,真出了事,砍的是我的脑袋,与你们无关,快动手!” 有了这句话,士兵们顿时壮起了胆子。他们这些年来受尽了文官的冷眼与羞辱,如今终于有机会出一口恶气。 至于日后如何,他们也顾不上了,先痛快一把再说。 第332章 待命!准备出手! 待几人全部擒下后,张三立刻派人前去通报张世泽。此时,小公爷正与李三才在军营中商议事务,听闻此事后,神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李三才开口安抚道: “小公子不必担忧,那不过几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了。如今整座南京都在我们掌控之下,军权也牢牢握在手中,还怕他们掀起什么波澜?” “你们张家最受皇上信任,况且皇上向来痛恨奸邪,对那些肆意妄言的文官本就没有好感,用不着担心。” 张世泽听后才略感安心,但还是立刻命人写了两封信,交由贴身仆从骑快马送至京城。 一封寄给自己的祖父,另一封则是呈递给皇上的。他觉得,还是主动说明情况为好。 李三才见状笑了笑。他虽长期在南方,但因弟弟李之龙在羽林军任职,朝中之事大致也清楚。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张世泽返回内堂不久,南镇抚司掌旗官田尔耕也赶到了。 他同样接到了皇上的密令。此次针对官绅士族的行动,锦衣卫所掌握的情报尤为关键,因此军队与锦衣卫必须通力合作。 当三位主要执行者齐聚一堂后,李三才随即开始讲解自己早已拟定的行动计划与详细步骤。 他深知此次行动意义重大。皇上的密旨中也提到,南京这一仗成败与否,直接关系到皇权能否再次压制住官绅士族。 他主张以雷霆之势迅速部署兵力,每三百人为一队,分多路前往应天府各地,追缴拖欠的赋税钱粮。 若遇顽抗不从、嚣张跋扈之人,可果断动手,抄家灭族亦无妨。 这是皇上亲口允准的,背后自有朝廷担责,放手去做便可。 朱由校给予了他们极大的权力,只要事态可控,不牵连无辜百姓,那些士族可以任由他们处置。 至于那些有官员背景或在朝中有影响力的家族,更应作为重点对象加以处理。 总而言之,凡胆敢抗拒者,先抄其家,全族押入诏狱,无需多言。 江南士绅集团,正是由这些家族所支撑,他们是中坚力量。若能给予沉重打击,必令其元气大伤。 田尔耕的任务,便是调查、监视这些家族,搜集其犯罪证据。 这些人家势力深厚,行事隐秘,彼此之间因利益紧密相连,极为抱团。 但田尔耕也不是泛泛之辈。南镇抚司虽在办案手段上不如北镇抚司,但对付这些人,完全绰绰有余。 过去一年多时间里,田尔耕已取得不少进展,手中掌握的罪证,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足以让皇上出师有名。 对于这个计划,田尔耕毫无保留地表示支持。整治这些败类,就必须用铁腕手段,决不能心慈手软。 张世泽与李三才、田尔耕不同,心事更重,顾虑更多。这并非他天生怯懦,而是所处立场各异,看待问题的角度自然有别。 他虽年纪尚轻,经历远不及两位前辈丰富,但因长居京师,对官场百态已有所见识。 尤其在万历年间,他曾亲眼目睹那些官员的专横跋扈,心中早已埋下些许阴影。 “小公子,您出身尊贵,英国公府乃大明顶级显赫之家,您的前程早已注定,何须烦忧?” “我们做臣子的,尤其身为陛下亲信,唯一要做的就是坚决执行圣意,为君分忧,其余事务,非我等所能左右。” “陛下的雄图伟业,终需我们臣下来实现,如今的大明,正需雷霆手段。” “陛下派您来南京领军,不正是为了将您历练为独当一面的重臣吗?” “难道小公子竟未领悟陛下深意?” 田尔耕这一番话,犹如晨钟暮鼓,让仍处迷惘中的张世泽幡然醒悟。 是啊,张家世代忠于皇室,祖父从小便教导他忠君守命,怎能在此关键时刻犹疑不决?若被祖父知晓,恐怕会被痛斥一顿。 “多谢都督指点,世泽定不负家族之名,不负祖宗之德,更不负陛下厚望!” 张世泽立刻起身,向田尔耕深深一拜,言出由衷,毫无虚饰。 随后三人将整体部署详尽规划。在出兵的同时,可先对城中长期拖欠赋税的大户动手。 这些人家,多属士族精英,或有子弟为官,或在士林中颇具声望。先惩治他们,可起到震慑作用,便于后续行事。 三人商议已定,当即决断,先从南镇抚司掌握线索的几户人家下手。 与此同时,京城军营之中,数万军队已开始频繁调动,整装待命。 因需留守半数兵力以压制京城内的士绅阶层,稳定局势,故此次行动决定调用南京本地守备部队。 由南京守备军与李之才统辖的驻军组成联合部队,在南镇抚司缇骑的引导下,开赴应天府各地执行任务。 至于留守城中统筹全局之人,最终仍由张世泽担任。李之才认为他年纪尚轻,行事难免不够果断,故不宜随行。 田尔耕也留在城中,负责暗中监视各大族与官绅动向,防止他们私下串联,联手对抗。 这些家族多有豢养家丁私兵,平日里又以正直形象示人,在民间颇具声望,实则不容小觑。 若真有人胆大妄为,狗急跳跳墙般地动用家中仆役私兵挑起事端,甚至煽动百姓引发骚乱,届时局面恐怕难以收拾。 无需多言,军队调动完毕,城防布置妥当,三人随即各自领兵离营,行动正式开始。 他们都心知肚明,此番举动风险极高,乃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举。 一旦成功,皇权将重归正轨,彻底压制那些狼心狗肺的官绅士族。 一旦失败,皇帝这一年来的深谋远虑将付诸东流,而他们三人作为执行者,也将落得身败名裂、无处容身之下场。 第333章 为父在朝堂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京城东侧,靠近太平门方向,一座大宅坐落其中。 宅院之内,堂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却神采奕奕的老者,正不紧不慢地品尝新沏之茶。 堂下两侧,几名年轻人神色焦躁,目光不时偷瞄老者,似在等待指示。 茶毕,老者将杯放下,一位身穿儒衫的中年男子上前两步,恭敬开口: “先生,眼下局势危急。那李之才这个粗人,竟派兵将大司马府团团围住,不准旁人靠近。” “据说,他们中已有人被那些‘泥腿子’抓进了大牢,事情恐怕不简单。” 中年男子话音刚落,站在其前的一名青年紧接道: “是啊父亲,一整天过去,城外驻军越聚越多,街上的百姓反倒越来越少,这显然不对劲。我们难道还要继续坐等,毫无作为?” 老者听罢,先是对茶赞许一番,随后神情肃然道: “慌什么?老夫活到快七十岁,什么阵仗没见过?” “虽说是突然了些,但也无须惊慌。以老夫之见,不过是朝廷,或者说那位年轻皇帝,对今年的税赋不满罢了。” “说来也是,你们也太胆大了。我曾多次叮嘱,凡事不能操之过急。朝廷的开支,大半依赖江南。” “今年一下子少了近半,别说那位皇帝,连朝中诸臣恐怕也难以接受。” “此次南京异动,定是那位皇帝所为,目的就是逼我们交出拖欠的赋税。真不愧是年轻人,果然敢作敢为!” 老者语气略带欣赏,继续说道: “几位旧友已来信提醒,你们这次的确做得太过。完全可以逐年减少拖欠,何必一次断得干净?” “你们要明白,真正的敌人是宫中的那位小皇帝,而不是满朝文武。若再如此行事,谁还愿意替你们说话?” 对于这种大规模拖欠朝廷赋税之举,老者显然也颇有微词。然而事已至此,他纵有千般不满,也无法再扭转局势。 “家父责备得当,这件事确实做得过于仓促,临时变动,毫无预案,才会落到这般境地!” “但如今既然已与圣上翻脸,就没有退路,唯有抗争到底!” 先前称老者为师的那个蓄须中年再度开口: “恩师,非是我等不识大体,实是当今圣上欺人太甚!” “登基不过一年有余,朝堂已换血大半,斩杀官员不计其数,朝中血雨腥风。” “其中多为我江南出身之人,还有东林一派的君子,圣上如此行事,怎教我等安心?” “去年元日,张世泽自京师领兵五千,与孝陵卫指挥使李之才进驻南京,此举明摆着是对我等士族设防!” “南京本有守将与军力,勋戚势力不在京师之下,何必多此一举?” “不过是猜忌罢了。依我看,这次该让那少年皇帝见识见识,江南士族并非软弱可欺。” “圣上步步紧逼,分明是要将我江南门第彻底铲除,若一味忍让,只会助长其气焰!” “如今所作所为,与万历年间神宗派遣亲信太监来此征税,有何分别?” 此人话语中,显然是将此事与当年矿税之乱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心中所想,便是效仿当年打死税监之举,迫使年少无知的皇帝知难而退。 昔日不也是如此?万历帝在位二十多年,最终不也被逼得收敛锋芒? 故而这位年轻的朱由校,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所作所为如同儿戏。 无人接话,厅堂中陷入沉寂。老者之子忧心忡忡地问道: “依父亲所见,圣上为何突然命军队接管南京?” 老者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应是虚张声势罢了,不会真有大动作。” “为父在朝堂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们不必惊慌。”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宅门外传来急促的敲击声,一名仆从惊慌失措地奔入禀报: “老爷,大事不好!外面来了大批军士,还有数辆马车!”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炸开了锅。这怎么可能?他们才聚在此处不过片刻功夫,怎会被如此迅速找上门? 虽满腹狐疑,但在白发老者的安抚下,其子还是整了整衣袍,缓步走向前厅。 军士临门,百年未有之事,他倒要亲自看看,究竟是为何而来。 宅院大门一开,门口早已等候的披甲兵士立即涌上前去。薛尔张立刻指挥家奴上前阻挡,不许兵丁踏入半步。 他高声怒斥: “你们这些奸佞之徒,竟敢擅闯民宅,本老爷定要上书奏明圣上,叫你们一个个身陷囹圄,人头落地!” 领头的军官却丝毫不为所动,从怀中取出一道公文,朗声宣读: “奉圣上诏令,追查各地欠缴税赋,凡阻拦公差者,一律治罪!” 薛尔张岂肯轻易相信,快步上前意图夺下那道公文。但他的力气怎敌得过常年征战的将士? 军官一手将他推开,拔出佩刀立于身前,厉声喝道: “皇命在身,谁敢阻挡,便是抗旨!再不退下,休怪我刀下无情!” 家奴们回头望着跌坐在地、捂着屁股叫疼的薛尔张,脸上并无惧意。由此可见,朝廷在南方的威信早已荡然无存。 连最底层的人都不把皇命当回事,更何况这些自命不凡的世家大族。 果然,薛尔张刚被管家扶起,便立刻下令: “还愣着做什么,养你们这些人是吃饭的吗?快把这些莽夫给我赶出去!” 听闻命令,家奴仆从纷纷从门后抽出棍棒,对着门外的兵士一通乱打。 兵士虽持利器,却不敢轻易动武,竟被这阵乱棒打了出来。 在薛尔张的辱骂与讥讽声中,宅门再次紧闭,兵士们狼狈地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千户,我们……要不先撤吧?”一名军士小声问道,语气中满是犹豫与怯意。 将领此时也有些动摇。原以为只要态度强硬,便可震慑这些士族,未曾想竟被一顿棍棒赶出门外,实在始料未及。 圣旨虽有明文,违抗者可当场诛杀,将军也多次叮嘱,但真正要动手时,内心的顾虑与压力实在难以承受。 “还能怎样?赶紧派人去请将军和小公爷来!”他沉声道。 如今局势已非他这等小千户所能掌控,唯一能做的,便是请更高层的人出面。 第334章 杀我之子!奉的是什么旨! 此时,李之才正于钟鼓楼下统筹全城调度,接到军报后大为震怒。 他当即率领五十余名亲兵策马赶至宅院门前。 刚一抵达,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抽出马鞭,狠狠抽向那名领兵的将官。 “我已多次重申,必须严格执行陛下的旨意和我的命令,你竟然当作耳旁风!” 李之才治军严谨,言出必行,性格刚烈,但赏罚分明,因此在军中威信极高,下属对他既敬又畏。 马鞭抽打的疼痛难以忍受,那名将官却能咬牙强忍,可见李之才平日统兵之严。 “你们怕什么?简直是丢了军威,听我命令,破门进去!” 李之才早已料到这些士族不好惹,本就不易对付。可他万万没想到,即便他再三叮嘱,手下人竟仍畏首畏尾,令他怒火中烧。 随着军令下达,士卒迅速抬来粗重的圆木,直冲宅门而去。 为防止有人逃脱,士兵将整座府邸团团围住,不留一丝空隙。 大堂之内,薛尔张正得意洋洋地讲述自己方才如何英勇,忽然听到撞门之声,顿时大吃一惊,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兵卒,今日怎敢如此大胆? 片刻之后,管家脸色惨白地冲进来禀报,薛尔张顿感脸上火辣,他刚夸下的海口仿佛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抽碎。 “父亲,诸位长辈,我出去处理一下。” 薛尔张向堂中那位神色从容的老者拱手行礼后,在管家的陪同下走出内堂,直奔大门而去。 见家仆们正忙着搬石堵门,他立即下令停止,命人打开大门,他要亲自教训这群不长眼的士兵,也让众人见识一下他的威风。 他已在心中盘算好措辞,要如何让这些人终生难忘,顺便借此机会扬名立威。 但他没有料到,这一次的情形与先前完全不同。大门刚开,蓄怒已久的士兵便如猛虎般冲入。 他尚未开口,已被数名兵士扑倒,毫无准备之下,只觉脖颈一热,鲜血喷涌而出,随即陷入黑暗。 那名满脸怒火的将领一刀割下薛尔张的头颅,高高举起,大声怒吼: “违抗圣旨、抗拒天军者,下场便是如此!给我杀!” 方才还被鞭打羞辱的兵士们,目睹千户如此果断英勇,压抑已久的怒气瞬间爆发。 他们不再顾及对方身份,凡有阻挡者,皆被击倒。 管家见兵士如同疯魔般大开杀戒,惊恐万分,连滚带爬逃向内堂。 “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何如此喧闹?还有刀兵之声?尔张呢?” 一向稳重的管家竟如此狼狈地闯入堂中,老者顿觉不妙,连忙发问。 话音未落,领头千户已提着薛尔张的头颅走进来。 那人把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掷在地上,滚了几下,正停在白发老者脚前。老者定睛一看,赫然竟是自己儿子的脑袋,顿时眼前一黑,胸口一阵闷痛,几乎晕厥过去。 厅中众人原本还谈笑风生,此刻全都僵在原地。方才还活生生站在门口的年轻人,眨眼之间就已身首异处,这份震撼令人胆寒。 尤其是那些持刀的兵士,手中兵器尚在滴血,冷冽的杀气尚未散去。几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你们……你们……这是要谋反吗!” 老者许久才缓过气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颤抖地指着地上的首级,怒声质问。 可那些兵士依旧沉默不语,只用冰冷的眼神扫视众人,无人回应。 不多时,李之才在几名亲兵簇拥下走入堂中。他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淡然,嘴角微扬道: “本官奉旨办事,不料遭刁民挑衅,阻碍公务,不得已依律处置,不知诸位有何异议?” 厅中不少人识得李之才,此人素来心狠手辣,今日竟敢如此行事,显然是有备而来。 薛永恒望向李之才身后那些神情冷酷的兵士,心知今日无法硬拼,只得先以柔克刚。 “奉旨?那你倒是说说,奉的是什么旨!” 李之才冷笑一声,拔出腰间佩刀,直插于地,声音铿锵: “自然是皇上的旨意。陛下亲授手谕,命我督办应天府各户积欠钱粮,凡有抗命、阻碍公务者,本官可自行裁决。” 话音未落,他朝亲兵示意,立刻有人抬着一只木盘与一柄镶玉佩的宝剑上前。 他指着两物,语气得意: “这是皇上赐予的尚方宝剑,特许我遇事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继而目光一转,落在老者身上: “薛大人,您在朝为官三十年,曾居兵部侍郎之位,这些规矩,应当不陌生吧?” 被点破身份的薛永恒瞳孔微缩,没想到对方竟识得自己。 他退隐多年,闭门谢客,家中事务全由儿子操持。眼前之人从未谋面,却能一眼认出他来,令他心中陡然一惊。 看来,这场变故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背后所作的调查与准备,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为缜密。 “这确实是皇上的御令和御赐的尚方宝剑,但将军既已领了皇命在身,为何不去完成皇上的差事,反倒来我这里纠缠?” “我从未拖欠过朝廷的赋税与粮草,不知你所说的追缴从何谈起?” “还这般鲁莽地杀我之子,岂非不把王法放在眼里,视皇上与太祖所立的大明律如无物?” “将军难道不知,大明律中有明文规定,凡擅杀朝廷命官者,皆按谋反论处?” 薛永恒语气凌厉,显然有意避开对自己不利的话题,用擅长的言辞来压制李之才。 李之才虽是武将,口才自然不如文臣,但还是接话,语气庄重地说: “本将自然清楚,就不劳阁下费心了。你该考虑的,是如何把亏空补齐,向朝廷交差。” 背后有靠山,李之才说话的气势也比平时更足了几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你从未拖欠过朝廷的赋税与粮草,这话去哄哄孩童或许可行,但在我面前,就无需这般费力地表演了。” “我看过你的履历,你曾在户部长达六年,对国家财政和账目,可谓了如指掌。” “若你有意在账目上做些手脚,恐怕再轻松不过。哪怕有人查,若不熟悉其中门道,怕也一头雾水。” 第335章 薛家满门公开行刑! 李之才一语道破官场中常见的做假账、欺瞒君上的伎俩,一向沉稳的薛永恒也忍不住怒火中烧: “信口雌黄,妄图给我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我看你才是假传圣旨,蓄意谋乱。刘义隆府邸,恐怕早已是你的人在看守了吧。” 李之才不再与他纠缠,直接拿出事先调查整理的文书,将他如何与地方官绅勾结、瞒报朝廷、伪造账目的事写得一清二楚。 至于历年拖欠的赋税与粮草,田尔耕的南镇抚司虽尚未彻底查清,但天启元年的记录,已核对得明明白白。 据南镇抚司掌握的情报,薛永恒一家仅缴纳了原定的三成,且所缴粮草多为陈年旧粮,品质极差。 薛永恒睁大双眼,几乎瞪得像鸡蛋一般。他行事素来谨慎隐蔽,怎料这些人竟能在短时间内查得如此细致。 尽管李之才已将证据摆在眼前,可文臣的面子极厚,不到走投无路,绝不低头认错。 “一派胡言!竟敢假传圣旨,捏造罪名,陷害忠良,绝不会有好下场!老夫定要写状纸上京,亲告你一状!” 说罢,在两名侍女搀扶下怒气冲冲地朝后堂退去。 李之才哪会不知他的这点小把戏。 当即命亲兵上前,将他团团围住,冷声说道: “你家拖欠的赋税与粮草尚未核清,就想离开?等你把这些都补上,本将军任你自便,哪怕你要去京城告状,我也绝不阻拦。” “不过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劝你一句,别学你那个狂妄无知的儿子,否则下场不会比他好。” 被再次提及心头之痛,薛永恒纵然意志坚定,也终究在羞辱中失控。 他抄起手中的拐杖,狠狠朝周围的兵士砸去,以此宣泄心中的愤恨。 …… 这正是李之才所期望的局面。他亲临此地,自然不是为了区区赋税而来。 薛家不过是江南士绅阶层中普通的一户,若他们敢当众对抗,其余人家恐怕也不会轻易低头。 他没那么多时间逐一登门,只能选个典型,立威震慑,以达到敲山震虎的效果。 他就是要激怒这位在江南士绅中极具声望的老者,然后依法将他处置,以正视听。 正好借此杀一儆百,让其他人明白,对抗朝廷、违抗圣命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也让这些所谓的体面人,看看他这个“粗人”是不是真的敢动他们。 拐杖刚落在一个兵士身上,李之才立即下令: “竟敢持械抗拒,公然违旨,给我拿下!” 薛永恒岂肯乖乖就范,疯狂挥舞拐杖,并示意家中的护院一同反抗。 兵士们当即握紧刀枪,毫不留情地砍杀过去,仿佛面对的是生死仇敌。 不到一刻钟,李之才的军队已将薛家宅院彻底清洗,所有护院、家丁尽数被斩。 薛永恒与家人被押走,将在京城最繁华之地——钟鼓楼下,当众处斩。 京城之内,居住者多为权贵大户或富商豪强,比起北方的京城,这里聚集的多是体面之人。 在这,难见普通百姓身影,那些劳作的工人、农夫,若非必要,一辈子也难踏进城中半步。 因此,这次在南京的公开行刑,并未引发百姓的欢呼与喝彩。 相反,围观人群中流露出的,是怨愤与敌意,一道道目光如刀般落在官兵身上。 士兵们心中发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因为这些前来观刑的人,大多与薛永恒同属士绅阶层,彼此命运相连,休戚相关。 虽平日里尔虞我诈,彼此倾轧,但到了关键时刻,仍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到了这种关头,大多数人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为了自身安危,往往会暂时团结一致。 李之才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此特意把行刑地点定在钟鼓楼下。这不仅是京城的核心地带,也是他临时设立的指挥中枢。 他有足够的能力稳控全城局势,压制那些暗中涌动的不安分力量。 为此,他专门安排府衙的小吏四处奔走,广为宣传,目的就是吸引更多人前来围观,让他们亲历这场“杀一儆百”的场面。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持反对态度,也有人表示支持与认可,只是这部分声音相对微弱,不够强烈罢了。 看着身边的部下一个个面色凝重,甚至有人频频吞咽口水,紧张慌乱写在脸上。 李之才便亲自上阵,在众军士和围观百姓面前,亲手将薛永恒的脑袋砍下。 他单手高举头颅,绕场一周,目光如炬,在士兵们的注视下以行动提振士气、鼓舞人心。 骨子里的自卑,那种长期存在的低人一等的心态,是非常可怕的。只有他这位统帅以身作则,才能扭转这种情绪。 若朱由校此刻在场,定会感叹,这个时代竟有人具备如此见识,实在难得。 在李之才亲手斩下薛永恒的头颅后,原本心存恐惧的行刑士兵,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随着执行官一声令下,薛家上下三十余口,不分男女老幼,皆被斩首。 这种做法虽显残暴,但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士绅官僚重新敬畏朝廷,归顺皇权,仰视君威。 当围观的人群亲眼目睹军队连妇孺孩童都不放过时,现场顿时陷入混乱。 如此残酷的刑罚,如此泯灭人性的行径,世所罕见,这不是在屠杀全族吗? 就连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平民百姓,也有不少人觉得实在太过血腥,毫无人情可言。 但李之才毫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能否顺利完成皇帝交付的任务,能否及时写下奏折呈报京城。 望着骚动不安的人群,李之才又将薛永恒的头颅交给亲兵。 亲兵立刻心领神会,将头颅挑在长枪之上,骑马在广场上奔驰巡游,并高声宣告: “违背陛下旨意者、残害百姓者、勾结贪腐者、抗拒天威不服管教者,皆是如此下场!” 亲兵的这一番话,对那些已经愤懑不平的官绅士族而言,无疑是火上加油。 李之才察觉到人群中有骚动,立刻向几名千户使了个眼色。只要有人敢跳出来闹事,他丝毫不介意让这临时搭建的刑台之上,再多添些鲜血。 第336章 书读多了! 果然,在李之才刚刚安排妥当后,几位年轻的读书人便迫不及待地从人群中挤出,开始大声指责起来。 “李之才,你奉旨行事,乃是理所应当,名正言顺,朝廷就该如此治理!” “但你太过分了,竟敢在众人面前曲解圣意,擅自施刑,蔑视国法,欺瞒君上,以权谋私,导致冤案频发,实在罪该万死!” 听罢这些话,李之才反倒放声大笑起来。这番举动令那几位想借此机会显露才学的年轻人愣在原地,彼此对望,不知所措。 怎么和设想的不一样?李之才不该是惶恐应对吗?为何反而如此轻松? “我滥施刑罚?我看你是读傻了。本将军张贴的告示你难道没看见?” “告示之中,早已将此人所犯之法、所列之罪,一一详述清楚,只要眼睛没瞎的都能看明白。” 为了防止有人趁机煽动谣言,在拿下薛永恒全家之后,他立即派人请来了不少文人学士。 由这些人代笔,将事情始末、道德立场,一一写得清清楚楚,措辞堂堂正正。 还将皇上的谕旨内容摘选部分,写入告示之中,比如对违抗命令者该如何处理,他李之才有无权力裁决。 这一系列举动,堵住了不少人的嘴。至少不会让人说他图谋不轨、扰乱纲纪。他站在了道义的一边。 告示张贴在最显眼的街角,还有专人轮流朗读,不论识字与否,都能清楚今日为何事而设刑。 那些惯于咬文嚼字、挑刺钻牛角的士人和读书人,自然也早已了解内容。 这也是他们在行刑前后始终沉默不语的原因。 如今李之才提及告示内容,这些年轻人也识趣地没有继续纠缠,因为他们清楚,这一块争不过。 他们转而寻找别的破绽,试图揪出李之才行事中的不公与漏洞。 他们之所以敢站出来当众斥责,是因为他们确实发现了问题,心中燃起了翻盘的希望。 这个破绽,正是大明从未有过的先例:由军队执法,不经审理、未经核实罪名,便直接执行死刑。 尤其那对妇孺老幼一并下毒手的行径,在他们看来,简直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趁此可以扭转局势的机会,有人当场厉声质问李之才: “就算薛公一家确实拖欠了朝廷赋税,你查实之后追缴便是,为何非要灭其满门?” “竟连十岁不到的孩童都残忍杀害,简直禽兽不如,你终将遭受天罚!” 一位手中还拿着书卷、衣衫不整的年轻人,满脸涨红地指着李之才怒骂。 从这副模样便能猜出,他是在家中听到告示内容后,匆匆赶来刑场观刑的。 这种人,李之才见过太多,读了几本圣贤书,便以为自己才华盖世,能与古之贤者比肩。 “我看你是书读多了,连眼睛都瞎了。我张贴的告示写得清清楚楚,薛永恒一家屡次违抗朝廷命令也就罢了。” “竟然胆敢指使护院家丁,持棍带刃,围殴我军将士。” “本将军也多次劝告警示,可这帮逆贼不但不知悔改,反而更加猖狂,对我部下大打出手!” “如此行径,不是谋反又是什么?若我不依大明律法严惩,如何让天下信服?又如何对得起陛下信任?” “你们这些人呢,整日饮酒作乐,捧着所谓圣贤书,对国事漠不关心。” “听到点风声,便大肆喧闹,聚众起哄,也配评议朝廷政事和陛下决策?” “说我胆大妄为?恐怕你们才是目无王法。动辄就拿陛下说事,拿朝廷压人!” “你们读了这么多书,难道不知道太祖皇帝早有明令,生员不得干政?” 这番话让几个年轻士子一时语塞,没想到这个在他们眼中粗鲁无知的武夫,竟也懂得引用祖制。 李之才见他们面露惊异,嘴角微微一扬,露出冷笑。 其实他并不了解这些条文,但背后那位可清楚得很。朱由校做事向来深谋远虑。 他早料到士族官绅会掀起风波,自然不会忽略这群最容易被煽动的年轻读书人。 事实上,大明许多武将对律法制度所知甚少,这也是他们在与文官对抗中屡屡落败的原因。 和平时期尤是如此。皇帝和朝廷更倚重文臣,武将难以施展。 唯有战时,因需调兵作战、稳定统治,皇帝始终要仰仗他们领兵练将。 武将也唯有靠军权,才能保障自身地位,谋求更大利益。 一旦战事平息,国家进入和平阶段,没有外敌入侵,也没有内乱发生,文官集团便不再愿意接受那些出身卑微的武将与他们平起平坐,更不用说被这些人压制在上。 正是由于这种局面,武将为了保护自身地位,往往会故意保留部分敌对势力,借此增强自己的分量,甚至萌生割据一方的想法,暗地里与朝廷抗衡,表面顺从,实际违逆。 世间万物,往往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制度的更替、格局的调整、各方势力之间的较量与融合,其背后真正推动这一切的,是利益的驱使。 比如三党官员,为了维护自己在沿海地区的利益,防止被江南的士族官绅吞并,便毫不犹豫地与魏忠贤联手,对东林党人展开猛烈的打压与排挤。 朱由校之所以大刀阔斧地推行制度改革,用心良苦地掌控军队、抄没贪官,归根结底,是为了增强皇权的威慑力,以便将来能从容应对各种复杂局势。 即便远隔数千里,朱由校也为追缴赋税之事费尽心思。 他事无巨细,将每一项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只等执行者照章办事。 正如那些读书人所料,武将在权谋争斗方面,远不是文官的对手,往往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一个人的出现——李成梁。从他开始,武将才真正找到了可以自保、不再受文官欺压的方法。 第337章 再叫一个,禁止参加科举! 如果朱由校在给李之才的圣旨中没有提到“生员士子不得议政”的内容,李之才还真不知该如何回应那些人的质疑。 “你们要是还敢擅自出来妄加评论,本将军就依皇上旨意,剥夺你们的应试资格,终身不得参加科举!” 李之才昂首挺胸地大声宣告,这种压制这些傲慢读书人的感觉,实在太令人畅快了,让他忍不住有些上瘾。 但对于那些士子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痛苦远胜于死。 禁止参加科举,等于彻底断送他们的前途。 不仅是这些年轻人,就连围观的年长士绅们,也一个个露出震惊的神色,望着李之才。 但李之才没有再做过多解释,话已至此,是继续顽抗,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全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其实他也不想造成太多流血事件,毕竟那并非好事,只是他如今奉的是皇命,不得不如此行事。 尽管如此,他内心仍隐隐涌动着一丝报复的快意和兴奋。 用言语震慑住这群准备闹事的士绅后,李之才立即下令,将薛家所有罪犯的头颅挂在法场的柱子上。 在追缴赋税的任务圆满完成之前,这三十多颗头颅必须原封不动地挂在那里,用来警告全城的士绅阶层。 而抄没薛家的行动,自然是由田尔耕率领南镇抚司的缇骑负责执行。 这类事务,锦衣卫素来最为擅长。他们对各家各户的金银储备、田产分布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由他们执行抄家行动,自然再合适不过。 因李之才手段凌厉、布局严密,接下来的追缴行动中,再未出现如薛家那般公然对抗、以命相搏的情形。 无论家中是否有人在朝为官,亦或在当地有多大的声望与势力,只要锦衣卫和军士上门敲门,府邸大门便会立刻敞开。 当然,也不是毫无阻碍。只是有了薛家的前车之鉴,各户都变得谨慎起来。 他们不再正面争执,也不在乎颜面,甘愿低声下气、言语谄媚,极尽奉承之能事。 但一旦谈及缴纳税赋之事,无论锦衣卫手中握有多少签字画押的凭据,皆推称眼下无力支付,请求宽限几日。 所用借口千篇一律,与过去应付地方官吏的说辞如出一辙。 “将军明鉴,非是我等有意拖欠,实是家中已无余粮可缴。” “您瞧瞧,一家老小每日仅靠稀粥度日,实在艰难。” “待到来年收成好转,我定当第一时间补缴所欠赋税。若将军回去难以交代,我可再立字据一封,呈交李将军审阅。” 为避免重蹈薛家覆辙,一些人家还特地召集族人,主动将账簿与支出记录呈上查验。 自然,这些材料早已精心准备。既然硬碰硬难以取胜,便改用软磨硬泡的方式,只求借口不被戳穿。 想从他们手中夺走财粮,谈何容易?皇帝的日子过得艰难,与他们何干? 只要自己过得风光体面,国家民生之类的大义,不过是哄骗外人的空话。 这是所有士绅大户心中默许的共识。 只要他们不同意,一粒米也别想被搬出自家粮仓。 李之才在听闻汇报之后,立刻想出应对之策。 既然金银无存、粮食难出,便以房产田地作抵。有多少抵多少,能抵多少算多少。 若房产田地仍不足抵偿所欠赋税,便以人为偿,直至补齐所欠之数方肯罢休。 此举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更激起了大户们心中积蓄已久的怨愤。 这些士族个个对李之才恨之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想法虽烈,真要做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之才下达军令之后,虽然效率有所提升,但仍旧缓慢。他心中清楚,这背后分明是在故意拖延,为的是等待外援到来。 于是,他亲自找到张世泽与田尔耕,三人再次召开会议。 会上,李之才下令二人必须加强巡查与盯防,特别是宵禁之后,凡是有可疑之人出现,立刻予以击杀或擒拿,不得放走一人。 正如他所料,夜幕降临后,街道与巷弄中便陆续出现了许多形迹可疑之人,举动异常,行踪诡秘。 负责值夜的兵士与锦衣卫严格执行命令,见人就砍,毫不留情,直到将人剁成肉泥才收手。 除了被当场杀死的,还有不少人被抓。经过审讯后得知,这些人大多是士族家中的仆役。 主子们派遣他们趁着夜色翻墙出去,为的是联络其他家族,再找城中官员求助。 他们希望官员能与南直隶的其他同僚取得联系,制造舆论声势。 所用的谣言也极其简单直接——四处散布消息,说李之才与张世泽已经谋反,控制南京,准备自立称帝,请求朝廷火速派兵镇压。 这种手段他们屡用不爽。皇帝最忌讳的,就是武将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而串联各家的目的,是为了统一立场,坚决不交出一粒粮食,拖住李之才等人的注意力,为外界的行动争取时间,最终等待朝廷发兵,将李之才等人处死。 看到这些供词,李之才哭笑不得。照理说这些人并非愚笨之人,寒窗苦读多年,怎会做出如此无知又天真的事?难道他们看不出,皇帝正是借机收拾他们吗?还妄想朝廷会来处置自己? 得知对方的计划后,李之才并未多作安排,只打算等到天亮后便展开行动,势必将朝廷应缴的钱粮一并收齐。 至于那些被擒或被当场击杀的士族之人,统统斩首示众,头颅被挂在城中各处旗杆与木柱之上。 他就是要让那些贼心不死、妄图反抗的士族大家看清楚,与他李之才作对的下场。 短短三日之内,京城的城楼上、旗杆间,不知挂了多少颗头颅。 军队的调度与行动,官员们一无所知,完全被排除在外,只能在一旁被动观望,毫无掌控权。 然而,这种不顾后果的强硬手段,引起了城中各方的强烈不满,尤其是某些官员们,情绪已经濒临爆发。 第338章 救星现身! 追缴赋税钱粮的事情,虽说与这些在职官员并无直接关联。 但他们却被彻底忽视,这种感受令他们心中怒火中烧,却找不到出口。 先前派出打探情况的几位官员,至今仍被关押在南镇抚司的诏狱里,承受着难以言说的酷刑。 他们无法容忍这些粗鲁的武夫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更不愿看到自身地位面临颠覆的危险。 于是,他们开始串联起来,各衙门的官员纷纷抱团,效仿李之才的做法,也将人手分为两拨。 其中一拨官员前往军营及城内军队集结地制造事端,干扰追缴行动的正常开展。 他们倚仗官身,在普通士兵面前大摆架子,口中满是晦涩难懂的官话与古语。 再加上夸张的表情与生动的表演,竟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吓得这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士兵不敢轻举妄动。 李之才虽不敢贸然抓人,却也将亲兵派往各地,与这些官员周旋,以武力震慑,使他们不敢轻易出头。 另一部分有背景、有地位的官员,则纷纷前往各家勋贵府邸拜访,意图拉拢这支重要力量,为己方增添筹码。 文官们此举,目标直指兵权。在如此生死攸关的对抗中,军队的作用不可忽视。 兵部尚书刘义隆早已被软禁,他们无法与之取得联系,否则也不至于陷入如今的困境。 他们认为,李之才的种种行为不仅冒犯了自己,也必然触动了勋贵们的神经,这些权贵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也是他们敢于主动上门拉拢勋贵的底气所在。因为他们相信,敌人共同的敌人就是朋友。 无论文官集团与勋贵之间如何争斗,双方终究能分得一杯羹。 可如今突然冒出一个李之才,竟要将整张桌子掀翻,自然引发众怒。 但他们并未意识到,就在圣旨下达的当天,李之才与张世泽已经说服了魏国公和怀远侯。 魏国公是南京勋贵之首,在勋贵圈中地位崇高,极具影响力,是众人依附的核心人物。 而怀远侯则是现任南京守备,掌握军政大权,身份尤为关键。 只要这两人被稳住,其余勋贵即便心有不甘,也不敢公然跳出来与李之才作对。 不仅如此,李之才还果断收回了二人手中的兵权,就是为了防止他们暗中倒戈,背后捅刀。 失去了军队的支持,想要成事简直天方夜谭。他终于可以卸下防备,集中精力来应对那些士族大户。 当这些官员面带笑容、胸有成竹地登门拜访时,却纷纷吃了闭门羹。 徐宏基与常胤续早已达成共识,并清楚表明了态度——此次风波,绝不参与。 既然几位核心人物已经表态,那些依附于他们的次要势力自然也选择站在同一立场。 为了避免牵连,不让自己卷入这场是非之中,勋贵们纷纷闭门谢客,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这让不少官员感到震惊。平日里最看重利益的这群人,今天怎会如此反常? 其实,他们的猜测没有错。勋贵之中,确实有人开始动摇了。 他们原本是间接受益者。士族大户不愿向朝廷缴纳税赋属实,但为了对抗朝廷,必须先打通关节,拉拢关键人物,共同分担压力。 而勋贵在南京的地位举足轻重,自然成了士族争相拉拢的对象,是他们最重要的靠山之一。 如今朝廷追缴赋税一旦成功,这些士族便会与勋贵断绝往来,勋贵的利益也因此大受影响。 眼看着财源将断,他们岂能无动于衷?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官员们碰了钉子后,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便聚在一起商讨对策。 最终一致决定,直接前往怀远侯常胤续的府邸。只要说服这位手握兵权的勋贵,其他人的态度便不再那么重要。 这几日,怀远侯府门前可谓络绎不绝,不断有人前来叩门或守候。 这些人多半是官员与士族大户,目的只有一个——说服常胤续站出来,替他们压制李之才这个眼中钉。 然而常胤续并非易与之人。他直接命人用巨石和木梁封死大门,并安排家丁日夜持棍巡逻,寸步不离。 门外之人焦急万分,跺脚叹息。若再拖下去,不是家财被抄,便是满门入狱。 正当众人惶恐不安之时,他们期待已久的救星终于现身——以南京六部尚书、侍郎为首的高官亲自前来怀远侯府。 他们一到,原本愁眉苦脸的士族与低阶官员顿时面露喜色,仿佛看到了希望,觉得危机已然化解,前途一片光明。 “公原先生,公原先生,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李贼在城内横行霸道,还派兵严守各门,我们根本无法与城外联系!”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南京就要变成修罗场了!恳请公原先生为国铲除奸佞,让百姓重享安宁!” “李贼假传圣旨,与张世泽狼狈为奸,欺骗百姓,蒙蔽皇上,罪该诛族!希望公原先生能秉持大义,不惧此贼!” 被众人唤作公原先生的官员,正是现任南京户部尚书,掌管着江南地区的赋税与粮仓,地位仅在兵部尚书之下,权势不小。 此人官场沉浮多年,在朝堂、士林乃至地方士族中皆有声望。许多大户敢于公然拖欠税赋,也是因他在此坐镇,只需走走过场,便能搪塞朝廷。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得不亲自出面,与勋贵们谈判。此事若成,他这个位置恐怕坐不长久,甚至可能被追责。 “诸位请放心,本官今日前来,正是要向怀远侯说明原委,讲清道理。到时候,李贼定然无法继续为非作歹,祸害百姓。” 说完几句场面话后,他亲自走上前,敲了几下怀远侯府的大门,高声喊道: “本官乃王立生,速速开门!本官有要事与怀远侯商议!” 尽管已自报家门,府中仆从仍未开门,而是前去禀报常胤续。 常胤续早已打定主意,不管谁来都绝不相见,因此一口回绝。 平日里备受尊崇的王立生,还是头一回吃闭门羹,心中既怒且羞。 还没等他发作,张世泽便带着近二百兵士将他们团团围住。 第339章 强势追回钱粮! 王立生正愁无处发泄,张世泽竟自己送上门来,也好,今日便拿他开刀。 在这些官员眼中,勋贵子弟不过是靠祖上荫庇混日子的废物,与他们寒窗苦读、一步步爬上来的士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些文臣自视极高,天下之人谁都不放在眼里,自认才是经纶满腹、治国安邦的第一等人。 即便张世泽是英国公府嫡长孙,正统的继承人,在王立生眼中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他今日就打算在这怀远侯府门口,好好羞辱一番这位号称“天下第一勋贵”的后人,狠狠压一压这些贵族的嚣张气焰。 “张将军,不知领兵来此所为何事啊!” 张世泽亲率兵马抵达此处,本就是为了控制局势。这王立生长须飘飘,满脸老态,却偏偏装作不知情发问,分明是想当众羞辱张世泽。 张世泽没有与其周旋,直接开口道: “王立生,经查证,你在任期间与本地地主豪强私通,盗取朝廷银钱粮食据为己有,家中奢华无度。” “贪污受贿数额高达数百万,并多次制造冤假错案,令百姓流离失所。你放任士族大户拖欠赋税粮款,却不予处理。” “你还协助恶霸欺压良民,借官府之名行私仇之实,支持强买强卖行为,致使百姓失田失地,无法生存。” “种种罪行,已属罪无可赦。本将军今日奉旨将你缉拿,依法处置!” 话音刚落,不等王立生开口,张世泽便一挥手,对士兵下令: “拿下他,押入诏狱!” 那些官员岂能容忍张世泽如此行事,纷纷站起身来,结成人墙挡住道路,摆出誓死不退的姿态。 有人当场怒斥张世泽,指责他背弃皇恩、辱没祖德、大逆不道。 张世泽全然不为所动,随即依照锦衣卫掌握的证据和士族豪强的供词,逐条宣布王立生的罪行。 当这些丑事在众人面前被揭露出来,哪怕王立生脸皮再厚,此刻也羞愤难当。 他隐忍多年,苦心经营出的清廉高洁、正直无私的形象,已然崩塌。 然而,他的同党并不相信,尤其是那些自诩了解他的“好友”,纷纷高喊这是陷害,是张世泽蓄意捏造的污蔑。 王立生见状,心中顿生希望。他意识到自己尚未彻底失败,尚有翻盘的机会,便下定决心绝不低头。 在他看来,只有拼死一搏,才能扭转乾坤。 只要撑过这一关,这些所谓的罪名,不过是敌人编造的谎言,反而能成为他刚正不阿、遭受奸人构陷的证明,使他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明末文官大都如此,不到彻底败亡,绝不低头。只有当希望彻底破灭,才会崩溃。 张世泽自然不会给他们挣扎的机会,立刻命士兵强行缉捕。官员们也豁出去了,当场与士兵扭打起来。 结果毫无悬念。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挡得住训练有素的军士?人墙很快被冲破,王立生被粗暴地拽了出来。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自古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军队公然抓走一名文官。这简直颠覆了常理。 倘若此人只是个小角色,没背景没靠山,倒也罢了。但他偏偏是南京六部尚书之一。 无论官职还是地位,都属朝廷重臣,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带走。南京的局势,难道真的要发生剧变了? 张世泽心里其实也承受着极大压力。他咬着牙执行了这道命令。来之前,他已经将情况写成奏章,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此举必定引起朝野震动。皇帝如何应对来自群臣的压力,又如何面对天下官员的目光,都是未知数。 树倒猢狲散,带头人被抓,其余那些小人物自然翻不起浪花,也构不成威胁。 张世泽离开后,原本还在盘算着如何反击的士族豪强,纷纷作鸟兽散。事态太过惊人,他们必须立刻回去禀报家主。 而那群官员则站在原地,对张世泽和李之才破口大骂,仿佛这样便能泄愤。 文官们精心布置的双线行动毫无成效,反倒成了李之才与张世泽的踏脚石,让他们的威望迅速上升。 因李之才的严厉手段,南京的士族豪强意识到无力抵抗,也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为了保全家人,也为日后东山再起留有余地,他们只能乖乖补交拖欠的赋税。 只要人还在,家底还在,一切都有翻盘的可能。尽管这次损失不小,但也只是伤了点元气。 多收几年地租,增加些剥削,很快就能缓过劲来。 这些人除了擅长盘剥百姓外,最拿手的便是内斗。几千年来能稳居高位,靠的正是这种本领。 这场席卷南京的行动,在李之才主导,张世泽与田尔耕配合之下,不到十日就追回了大部分钱粮。 为求速战速决,李之才下令征调官衙与军队的车马,日夜不停地从各家府库中转运物资。 同时还动用大量银钱,雇佣民间与商贾的车辆牲口,才得以在如此短时间内完成这项艰巨任务。 缇骑与算账的先生们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几夜都没能休息片刻。 每从一户人家搬出几车粮米,背后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目光里藏着怨气,带着恨意。有年岁大的人,当场便气得昏了过去,实在承受不了这打击。 有些人家拿不出足额的粮食来抵数,锦衣卫也毫不留情,将屋内值钱物件尽数搬走,一件不留。 若仍不足数,便查封其名下店铺与田产,不凑齐数目绝不罢休。 至于那些被用来抵押的古董、金银器物以及田地产业,粗略估算一番,价值竟达近二百万两白银。 李之才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与厚厚一沓账册,心头震动,更有一股怒火油然而生。 这才明白,为何陛下下达严令,命他无论如何也要将朝廷应得的钱粮追回。 第340章 反抗势力 这些人家当真是富庶至极,尤其是当他亲自前往几家大族的府库查验时,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库中陈粮旧米堆成小山,数量之多根本数不清。而他们这些人,却日日过得紧巴巴的,每日口粮都要精打细算。 至于普通百姓,比起他们更是艰难,连饭都吃不饱,饿一顿饱一顿是常有的事。 就连出身富贵的张世泽,也被这情形惊得说不出话来。 要说底蕴家资,英国公府传承二百余年,也不算寒酸,但与江南这些豪族相比,却显得微不足道。 他这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愤恨这些士族豪强,为何在朝堂之上雷霆震怒。 于是,他也加了一道指令:所有征收来的粮食,优先以天启元年新收的为主。 若不够,再依次往前调取,万历四十八年的也可。但凡存放超过三年的陈粮,一律拒收,改以实物资产抵偿。 这也是为何这些大户人家当场便崩溃的原因。上好的新粮全被收走,剩下的只能吃存放多年的旧米,他们如何能接受? 若是有办法,他们真恨不得将李之才千刀万剐,拿来下酒。 可惜事与愿违。 反倒有几人被李之才下令处决,头颅悬于城头,用以震慑众人。 这些被处决之人,皆是拒不配合、胆敢反抗的主。其中有人甚至如薛永恒一般,组织家丁奴仆与官兵冲突,公然对抗。 对这些人,李之才自然不会手软,必须从严惩处,方能立威。 所收的钱粮并未入库南京户部或太仓,而是直接运往军营,存入军中库房。 虽然时间不长,但成效却十分显着。追回的粮食总计超过五百多万石,其中多数为近两年收储的米粮,品质优良,口感上乘。 为确保这些粮米万无一失,李之才特别调派两千士兵轮班值守。军营仓库三里范围内,除守卫人员外,严禁他人靠近。 即便是李之才与张世泽的贴身护卫想要进入查验,也必须提前向守军将领提出申请,还需持有二人签发的文书并加盖官印方可通行。 除此之外,周围布设有大量陷阱和报警装置,力求从各个层面保障这批重要物资能够安全北运。 整个部署严密至极,几乎将所有潜在威胁都考虑在内,并予以防范。 这半个月以来,南京城内气氛紧张,人人自危,仿佛草木皆兵。 如此大规模的行动终究无法长久隐瞒。军队亲自登门催缴税粮一事,很快在应天府内传得沸沸扬扬。 更令人不安的是,有消息称军队即将出城,针对的是那些居住在乡村田庄的地主大户。 起初有人不以为意,猜测是朝廷故意放出的消息,目的只是为了逼迫他们交出钱财。 但随着类似的传言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广,他们不得不开始重视起来。 于是,这些人四处打探消息来源,希望确认真伪。结果却让他们大为失望,所有的说法竟都属实。 这一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开,各家连忙互相联络,连夜商议应对之策。 他们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但终究迟了一步。半个月的时间里,李之才的布置早已基本完成。 近七万大军早已离开城池,按照命令分赴各地。整个应天府,如今已在军队掌控之中。 就在同一时间,早已在各地待命的南京驻军接到了李之才的调令。 如同猛虎下山,他们迅速向富饶的庄园、向那些豪强地主的居所发起行动。 这支联合部队由李之才的守军与南京守备力量组成,由锦衣卫引导前行。 尽管成分复杂,但因李之才事先给予的承诺和优厚待遇,各部之间如今已能相互配合,共同进退。 能够让这些原本各行其是的力量拧成一股绳,说到底,只因一个原因——穷。 李之才所统领的部队情况还算稳定,因有皇帝支持,军需供应基本未断,士兵不至挨饿,手中也有可用的武器。 加之李之才治军严明、训练有素,这支军队虽不强大,却也纪律严明,能做到令出必行。 给他们配上盔甲武器,战力不见得逊色于边防军,这正是朱由校愿意放权的关键。拥有能征善战的部队,的确能撬动不少局面。 再看南京的守军,听番号可谓响亮,名头是保卫京城的部队,驻扎的地方又是粮产丰饶、毫无战乱的膏腴之地。 但实际情况却是,他们的日子甚至不如驻扎在辽东或边地的同僚。 北方军队虽然私人化严重,世家将门盘根错节,但因朝廷需靠他们抵御外敌,粮草军需还是能保障的。 南京这支队伍呢?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身处全国最富庶的区域,却过着最困顿的生活。 皇权和中央对南京的掌控力薄弱,大权落入勋戚与士绅手中,他们被压榨到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了。 他们既不属于卫所体系,也不归边镇营兵管辖,又无战事需要调动,地位极为尴尬。 不仅遭受官员与权贵的剥削,还被迫为他们充当仆役劳力,生活极其艰难。 李之才正是看准这一点,依照朱由校的旨意,为他们描绘了一幅前景诱人的图景。 追缴回来的税粮越多,他们的所得就越丰厚。这些奖赏,恰恰是他们最急需的米粮和银两。 虽是临时拼凑的队伍,但在正规军将士的带领下,此刻竟显得斗志昂扬。 李之才的大规模清缴行动,自然引起了地方豪强的强烈反弹。这些地主可不同于城里那些人。 他们盘踞乡野庄园,私兵家丁不仅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 稍有实力的地主,都能组织起上百人的武装力量。面对朝廷的强行追缴,不少大户根本不服,直接召集私兵进行对抗。 他们甚至用重金厚利引诱佃农与隐户加入队伍,许诺减少田租,出手阔绰的,当场就发银子。 这些佃农哪懂什么道理,他们只看到平日里吸血剥皮的地主,难得大方了一回。 至于那些隐户,更是地主豢养的附庸,对主子唯命是从。 很快,反抗势力迅速聚集,前去执行任务的朝廷军一时竟被阻挡无法推进。 第341章 顽抗逼退! 坐镇南京统筹全局的李之才收到各地传来的军情,只是缓缓地叹了几口气。 他们反抗,其实早就在陛下的预料之中。皇帝也曾明确指示,若遇抵抗,便可出兵镇压。 于是,李之才在南京迅速调集千名骑兵和两千步兵,将指挥权与后方事务交付张世泽后,亲自率军出城。 李之才此行的首处目标,是南京附近一片广袤的平原。这片土地土壤丰饶,产出的粮食颗粒饱满,色泽明亮,历来为地方豪族所占据。 当他率领队伍抵达一座庄园前时,眼前的场面却令他一时难以决断。 只见庄园的墙头布满了手持棍棒石块的百姓,他们神情愤怒,目光如刀,仿佛要与来者拼个你死我活。 他沉思片刻,随即策马向前,高声喝道: “尔等刁民,竟敢助纣为虐,莫非真要聚众作乱?” “你究竟是谁?竟敢纵兵劫掠,残害乡里,老夫定会上奏朝廷,恳请皇上严办!”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站在高处,声嘶力竭地回应。 李之才当即取出圣旨,命亲随朗声宣读,意在借皇命之威震慑众人。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些人的决心。 “满口胡言!不管你拿的是真是假,休想从老夫手中夺走一粒粮!” “你们都听着,谁敢闯进来,就给我狠狠地打,无论打死打伤,一切后果由老夫承担!” “凡是击毙一个贼寇者,赏粮十石;击伤者,赏粮三石!” 此言一出,墙下的佃户们眼中顿时燃起希望的光焰,士气高涨,准备迎战。 李之才怒容满面,再次厉声喝道: “尔等愚昧无知,本官乃南京守备总兵,手握圣上亲谕,你们竟敢违抗?” “莫要受人蒙蔽,今日我率兵前来,正是为你们伸张正义,重还公道!” “若有人胆敢动手,即是谋反大罪,株连九族也非虚言!” “只要放下武器,离开庄园,我保你们平安无事,并衣食无忧!” 此话一出,最先按捺不住的,便是那位方才痛斥李之才的老地主。 他气急攻心,连连咳嗽,竟一时语塞。 其子见状,连忙搀扶父亲,并高声对众人喊道: “莫要轻信贼人之言,此人哪是什么将军,分明是草寇之流!” “他们若进了庄园,定会烧杀劫掠,你们的家人将无一幸免!” “南京守军百年未曾出城,怎会出现在此地?定是盗匪假冒,意图不轨!” 佃农们听了少东家的话,心里渐渐有了动摇。 毕竟这么多年来,从没见南京城派兵来过乡下。 若是真把官军当成贼寇对付,岂不是自取灭亡? 李之才拼命劝说,喉咙几乎冒烟,可高墙上的佃户们纹丝不动,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他怒火中烧,正要下令强攻,一名贴身护卫急忙拽住他的手臂: “将军三思!一旦动手,便是撕破脸皮。应天府境内抗命的庄园何止这一处?难道真要逐个剿灭?” 这句话让李之才冷静了几分。确实,事情远比想象复杂。 皇上早有明令,必须整治那些表面顺从、背地抗拒的豪族大户。可眼下这局面,政令如泥牛入海,赋税催缴寸步难行。 出兵攻庄,只需一句话。但之后呢?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地主若被逼到绝境,未必不会揭竿而起。一旦激起民乱,战火四起,他担得起这责任吗?朝廷更不会希望看到南方动荡。 如今李之才站在风口浪尖,手握圣旨却形同虚设。那些大户根本不惧皇权。 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军队,可此时动用武力,反倒可能酿成大祸。 至此,他才真正明白皇帝为何反复叮嘱:“不可轻举妄动,未定全策,切勿出手。” 原以为这些人不过是有些家底罢了,谁知根基盘根错节,势力远超京城权贵。 若现在收兵回城,威信尽失。不仅豪强会视他为软弱可欺,就连手下将士也会心生怀疑,动摇他对军队的掌控。 更何况,他出城时信誓旦旦,许诺弟兄们此行必有厚赏。如今空手而归,如何交代? 南京守备军那些人,眼睛早就红了,就等着分一杯羹。画好的饼突然没了,谁能甘心? 亲随跟随多年,看出李之才眉头紧锁,低声进言: “将军,万不可因一时愤懑而引燃千里烽火。若江南处处烽烟,百姓揭竿,朝廷也将难以支撑啊。” “还是先撤回驻地,派人快马加急北上报信,等圣上有了旨意,再做定夺。” “皇上远在数千里之外,局势瞬息万变,未必能及时掌握。依我看,应立刻将眼下情形详尽奏报,以免贻误军机。” 李之才听罢,默默点头,不再坚持己见,随即下令全军后撤。 同时调出全部骑兵,分路疾驰,传令各部即刻中止军事行动。 不过这道命令仅限于遭遇抵抗的队伍,那些仍在顺利推进清剿任务的,则继续执行原有部署。 庄园墙头上的众人见官兵退去,顿时欢呼起来,彼此相拥庆贺,感激自己的果断与胆识,保全了族人性命。 两位东家——一老一少,立于高处,神情微动,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爹,这些乡野匹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打咱们家的主意。若不狠狠挫其锐气,他们还真以为天下由着他们横行了。” “不可轻敌。李之才此人手段狠厉,若非有几分本事,岂能在南京城内掀起血雨腥风?” “他今日退兵,不过是权衡利弊,尚无必胜之策。动乱之责他担不起,用不了多久,必卷土重来。” “你待会儿挑几个机灵可靠的心腹,暗中派出去。淮安、扬州、南京三地都得安插人手,密切留意朝廷动向。” “你也多走动些,与其他世家联络沟通,尽快议出一个应对章程,以备突变。” “父亲尽管安心,孩儿定当安排周全。” 第342章 震动天下的晋商案落下帷幕! 当李之才领兵重返南京府衙时,衙门外早已人山人海,围得密不透风。 聚集者皆为城中青年士子与读书人,受幕后势力鼓动,终于形成大规模集会,公开声讨官府。 张世泽起初斩杀几名领头者试图震慑,谁知此举反激民愤,呼声愈烈,不得已调兵列阵,维持局面,防止事态失控。 李之才本就心情郁结,正愁无处发泄,眼前这群聚众喧哗的文人正好撞上刀锋。 他一声令下,凡在现场叫骂、煽动者,尽数拘捕,押入大牢,不问出身。 一直负责暗中侦查的田尔耕,也在当日深夜与李之才会面。 他将锦衣卫收集的情报一一呈报:如今应天府内大小豪族与地方官绅已悄然联手,正在私底下集结力量,图谋未明。 他直言不讳地说: “李将军,形势已不容再进,为了陛下大计与江南安定,眼下唯有罢手,速将兵马撤回南京,方能稳住局势!” “只要我们即刻收兵,牢牢守住南京,他们便没了借口闹事,局面自会缓和。” 商议已定,三人当即联名上奏,写就一道奏疏,并派遣五十骑精锐昼夜兼程,护送北上。 李之才采纳田尔耕之策,召回全部兵力,同时将部分权柄交还文官系统,以示退让。 张世泽亲赴魏国公府,与徐宏基、怀远侯常胤续密谈,使其立场坚定站于己方,以防变局失控。 为安抚军心,李之才自行决断,从追缴所得的银粮中拨出一部分,分发将士,权作酬劳。 虽刀兵暂息,然整个应天府依旧阴云密布。 多地已有百姓聚众而起,烽烟四起。 李之才与张世泽心知肚明,此乃豪族暗中煽动,意在试探底线。 二人岂肯坐视?立即调兵遣将,奔赴各地镇压乱民,局势方才得以遏制。 …… 京师之中,朱由校尚不知南方风波迭起。 新年刚过,他已重归政务。 心中并非无忧。虽有军队与张世泽在南坐镇,可直觉仍觉不安。 然人力有限,天意难测。此刻无法亲往江南,只能遥领调度。 皇后身怀六甲,日渐沉重。为保母子平安,他索性移居坤宁宫,日夜相守。 纯妃所出皇长女,他也每日必至探视。 太医院御医两日一入宫诊视,不敢稍有疏漏。 这个时代,产厄与婴亡之事屡见不鲜,令人胆寒。 其中因天然之故者几何,因人为之害者几何,无人说得清楚。 他所能做的,只是竭力斩断一切人为之患,誓要护得妻儿周全,令血脉延续,后宫安宁。 元宵灯熄,那片刻的宁静也随之消散。 新春首朝,马祥麟与许显纯终于归来,携晋商累累罪证,步入皇极殿。 当一条条罪行当廷宣读,满朝文武中,不少人面色骤变,眼神闪烁。 这些细微神情,朱由校尽收眼底,却未动声色。 他只挥手示意,命王朝辅当场宣布处置结果。 那些为非作歹的商人,最终都难逃法网,被判处斩首。其中以范家为首的十余户为首恶,罪行累累,被判凌迟与腰斩之刑,定于三日后在菜市口公开执行。 在此期间,信息司所辖的报馆全力出动,将这些商贾勾结官府、祸害百姓的行径广而告之,务使街头巷尾人人皆知其丑事。 当王朝辅宣读判决之时,数名来自山西的官员当场失态,双腿发软,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冷汗淋漓,嘴唇不停颤抖,几乎无法言语。 朱由校根据晋商供出的名单,再次整顿朝中人员,但手段较以往已有所收敛,并未大肆株连,也不再深挖不止。他清楚,这类勾当并非山西独有,西北、辽东同样存在,甚至西南、两广等偏远贫瘠之地,也时有走私暗流涌动。 以当前的通信与交通条件,彻底根除实属妄想,只能逐步扭转风气。 况且如今局势虽比初登基时好转不少,可若真下令全面封锁商路、严禁出口,边境上的蒙古各部必定反扑。他们眼下畏惧大明,是因尚能通过贸易苟活;一旦断绝生路,必会拼死南下劫掠——与其饿死草原,不如战死途中。 目前军事重心仍在辽东,不除努尔哈赤之前,绝不允许自己陷入南北两面同时作战的困局。 为确保边镇安定,后方稳固,以便集中精力治理国事,他对山西的文武官员暂且留用,未再大规模清洗。 这些人即便抄家,也榨不出多少银两。而接替他们的新人,也无法保证清廉自守。 权衡再三,他决定暂时保留现有势力,待自己的亲信体系完全建立后,再徐图更替。 于是,在他的默许安排下,这场震动天下的晋商案,最终仅有十余名朝廷官员受到严惩。 这些人无一不是晋商在朝中最核心的靠山,利益交织最深,关系最为紧密。 朱由校以“资敌通逆”“欺罔君上”两项大罪,判其全家抄没,族人无论亲疏,一律发配辽东为奴。 让他们用残余性命为大明效力——修筑道路。 民间有句话说得对:“要想富,先修路。” 朱由校早有修建直道之志,此前曾交由陈奇谕负责。 可惜局势不容安稳,老奴频繁犯境,烧杀掳掠不断,百姓哪敢前往前线施工?工程只得搁置。 这项浩大而关键的任务曾一度停滞,待陈奇谕妥善安置流民,并将朝廷“以工代赈”的举措广而告之之后,便被调往山西另担重任。 随着努尔哈赤接连受挫,辽阳与沈阳终于摆脱了频繁受袭的阴影。 在巡抚洪承畴的主持下,贯通南北的直道工程于两月前正式启动。 依朱由校最初的构想,首段工程便是打通辽沈之间的通道,强化这两座关外核心城市的联系。 辽阳作为行政中心,沈阳则是军事要冲,二者地位举足轻重。 作为关外最富庶、最具战略价值的城池,只要牢牢掌控它们,便等于握住了整个辽东的命脉。 这两地也将成为日后北伐剿灭老奴、彻底收复东北疆土的前沿基地。 第343章 自今日起,我大明江山,永不加赋! 朱由校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重建永乐年间设立的奴儿干都司。 多年战乱使得辽东民生凋敝,人心浮动。然而“以工代赈”一经推行,立刻赢得百姓广泛响应。 乱世之中,人们所求不过温饱苟安,能有口饭吃,已是莫大幸事。 如今在辽沈直道沿线,已有近二十万民众与劳工日夜不息地投入建设。 由于仅需修筑土路,所需物资有限,工程推进极为顺利。 短短两个月,进度已过七成,预计不出两月即可全线贯通。 待辽沈段完工后,将依次开建锦辽段与山锦段。届时,自山海关出兵至辽沈,行程将大幅缩短。 尽管人力充足,朝廷财政却难堪重负。 二十万人每日三餐即便只喝稀粥,也要消耗近千石粮食。 正因如此,朱由校才不得不派遣李之才南下江南,严查钱粮追缴。 内帑虽存银数千万两,但粮食储备却极其紧张。 私库中所储之粮,皆为军需所备,绝不会轻易用于救济百姓,唯有军情危急时方会动用。 直道建设不可急于求成,当前节奏已然恰到好处。动员流民参与劳作,远胜于他们揭竿而起、扰乱地方。 对于皇帝此次处置方式,朝臣未有进言反对。是畏惧缄口,还是无从置喙,不得而知。 但他们察觉到了一个变化:皇帝始终威严,却不再如过往那般酷烈嗜杀。遇事不再深究不放,株连亦少了许多。 那些人所犯下的种种行径,早已触目惊心,如今的判决,已是格外宽厚。 晋商一案,随着主要商人与庇护官员被依法处置,大局已定。 接下来只需派遣可靠的官员和足够的兵力前往山西各处,逐家清查财产、登记造册即可。 不出数月,内帑必然充盈至前所未有的程度。到那时,国用之需便不必再捉襟见肘。 当然,这般巨大的收益也不能尽数归于宫中。正所谓有功者得利,参与缉拿与查抄的锦衣卫和将士们,必须重重赏赐。 若别人为你冲锋陷阵,事后却分文不给,岂能指望他们下次仍肯效命? 户部也应拨出两成银两入太仓。朝廷不能总以严刑峻法压制文官集团,一旦将他们逼至绝境,只会反噬自身。 当朱由校宣布此项分配后,朝中文臣神情明显缓和,尤其是户部诸人,脸上喜意难以掩饰。 而另一边,一群勋贵却瞪大双眼盯着御座上的皇帝,目光灼灼仿佛在说: “陛下,我们也在啊,怎可忘了我等这些世代忠良、皇室股肱?” 连户部都能分得一杯羹,他们身为天子近臣、宗室亲信,怎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拿钱,自己空手而归?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谁不心动? 可惜此事他们未曾出力,甚至事先毫不知情,只能用眼神彼此示意,不敢开口讨要。 朱由校心中冷笑,只当未见,转而与众臣商议其他政务。 见皇帝全然不理睬,众勋贵只得暗中交换眼色,有人悄悄将目光投向立于前列的成国公朱纯臣。 可平日里最为跳脱、最爱争利的朱纯臣,今日竟低着头一声不吭,仿佛整件事与他毫无干系。 身旁的定国公满腹狐疑:这不对劲。素来贪财如命、处处钻营的朱纯臣,今日怎会如此安静? 正思索间,只听皇帝声音再度响起: “这些年,各地灾荒不断,尤以北方为重。田地荒芜,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 “朕在西南亲眼目睹,饥民骨瘦如柴,面色蜡黄,皮包骨头,惨不忍睹。” “而朕居于深宫,衣锦绣,食珍馐,安享富贵,实乃愧对苍生!” 说到这儿,朱由校又摆出那副熟悉的神情,眉头紧锁,声音低沉,仿佛心中有万般无奈。若不是实在挤不出泪水,他恐怕真要装出一番悲痛模样来。 见皇帝这般神色,大臣们纷纷开口劝慰,说是天意难违,人力无法扭转,只能接受现实。 可他们心里其实另有顾虑——生怕皇帝一时心软,下令减税,甚至动用国库银两去救济灾民。 于是有人立刻补上一句,提及国库本就吃紧,辽东那边老奴蠢蠢欲动,军饷、粮草处处等着拨款,实在经不起额外开销。 朱由校对这些文官的脾性早已了然于胸,从不指望他们会真心为百姓着想。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何曾真正瞧见过民间疾苦?他们的目光,从来只落在权势与私利之上。 “内阁起草诏书,朕要昭告天下,自今日起,从天启二年开始,我大明江山,永不加赋!” 话音刚落,满殿官员皆是一愣,齐刷刷望向龙座上的皇帝,眼中尽是惊疑。 这是真的吗?这话竟出自这位向来苛厉无情的君主之口? 在他们印象里,朱由校不只是个暴戾之人,更是个极贪财的主儿。吝啬到连一文钱都要计较,比他祖父还抠得厉害。平日里搜刮赋税毫不手软,听信小人之言处置忠臣也不眨眼。 如今却忽然仁慈起来,不仅动了恻隐之心,还主动放弃自己的收入来源,这简直如同日出西山般离奇。 不少人暗自嘀咕:这还是原来的皇帝吗?莫非是年岁渐长,心智变了?还是皇后近日常伴左右,悄悄影响了他的决断? 但无人站出来反对或支持这项旨意。对他们而言,这政策无关痛痒。身为士绅阶层,本就免于缴纳赋税,多收少收,损益都在皇室。 况且,赋税本就是皇帝的内帑收入,增减与否,不过是他的私事,与朝臣无涉。 既然皇上愿意做个“好人”,博取底层民心,那就随他去吧。他们才不会因此改变自己征收租税的方式,该拿的一分也不会少。 这些人心里只有田产、俸禄和家族利益,从不在乎百姓是否喘得过气。只要不影响自身,谁管朝廷喊什么口号? 皇帝要“永不加赋”,那就让内阁写旨意好了。 态度如何?无所谓。不点头,也不拦着,任你折腾便是。 于是圣旨就此定下,交由次辅徐光启执笔拟定,再由六科誊录副本,快马加鞭送往两京十三省各地。 第344章 侯伯勋爵共商 顺天府因紧挨皇宫,百姓最先得知此讯,街头巷尾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欢喜,有人将信将疑。 退朝之后,文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往值房走去,话题绕不开这道前所未有的诏令。 而那些勋戚贵胄,却一个个面色阴沉,默默走出宫门,脚步沉重,各自怀着说不出的心思。 成国公朱纯臣踏入马车的一瞬,拳头猛地砸向厢壁,脸上层层叠叠的肉随着怒意抽搐扭曲,神情狰狞。 车内两名娇媚女子正候着,见状心头一颤,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急忙起身搀扶这位体态臃肿的贵人落座。 她们一左一右依偎上去,指尖轻抚其背,言语温软,动作谨慎,唯恐激起更多怒火。 回到府邸尚不足片刻,尚未歇息,仆从匆匆来报:定西侯、抚宁侯、临淮侯、宁阳侯等十余位勋爵求见。 朱纯臣眉梢微动,冷声吩咐引入后堂,唇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 当诸位侯伯步入成国公府厅堂时,茶香已袅袅升起,杯盏齐备。 众人此行并非为叙旧情,寒暄未毕,话题便直奔核心。 抚宁侯朱国弼刚坐定,便沉声开口: “陛下所为,实难服众。自即位以来,凡大小事务,从未与我辈商议,连通报都欠奉。” “此次清算晋商,人人有份,连脑袋落地的文官家族都能分得残羹,偏偏将我们这些功臣之后视若无物!” “古往今来,可曾有过如此帝王?又有哪家勋贵,沦落到这般被弃如敝履的境地?” 定西侯蒋承勋随即应和: “抚宁侯所言极是。勋贵与君王本为一体,君王食肉,我们未必争汤,但总该闻到些香气才是。” “要说他年少无知,可他手段凌厉,心思缜密,连那些久经朝堂的老狐狸都被收拾得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宫中耳目尽失,别说揣测圣意,连他在何处起居、见了何人都一无所知。” 过去,在皇宫安插亲信,并非文官专属。勋贵亦有此例。凡有权势者,无不暗中布线,只为掌握帝王一举一动。 唯有知晓帝王心意、行踪、性情与偏好,方能在风浪来临前早作准备,全身而退。 多年来,他们正是凭此立于不败之地,纵使帝王更迭、权臣当道,也未能动摇其根基。 如今局势骤变——上直亲卫尽数裁撤,宫内太监宫女全数更换,昔日耳目荡然无存。 这位年轻天子行事毫无章法,出招全无预兆,令他们难以招架。 面对这不可测的局面,谁又能真正安心? “我先前写给诸位的信中早已说得分明,可你们置若罔闻,直到如今才肯正视。” 朱纯臣端坐上位,神态从容,言语间似藏玄机,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成国公言重了,并非我等不信你,而是此事实在不必轻举妄动。纵使天子对我辈有所不满,又能奈我何?” “历朝历代,厌弃勋贵的帝王并非没有,可结果如何?我们的爵禄依旧代代相传,未曾中断。” “依我看,这般凶险之举实无参与之必要。只需在这天启年间谨言慎行,莫授人以柄,便足以安身立命。” 临淮侯李邦镇轻啜一口茶,语气淡然。在他眼中,保住爵位已是万幸,何必冒死与君王抗衡? 这侯爵虽非嫡出,得来侥幸,但他视若珍宝,一心只想留予子孙承袭,绝不愿因贪图权势而毁于一旦。 可人心各异,岂能尽同?在场众人,多数心中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同属勋戚一脉,彼此底细自是了然于心。若非原主李宗诚自取灭亡,这临淮侯之位,岂轮得到一个庶出旁支继承? “若临淮侯心存畏惧,现在离去也未尝不可,本公绝不挽留。只望你出门之后,守住秘密,莫要泄露半句。” 朱纯臣向来重视血脉出身与身份尊卑,身为品阶最高的国公,天生带着傲然之气,对李邦镇更是难掩轻蔑。 若非此次谋划事关重大,需集众人之力以增胜算,他根本不愿与此等人物同席议事。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侯伯纷纷投来冷峻目光,齐齐落在李邦镇身上。 被众人注视,李邦镇顿觉如芒在背,慌忙辩解: “诸位切莫误解,我只是陈述己见,并无退缩之意。既然共谋大事,自然同进共退,荣辱与共、荣辱与共!” 强作笑颜说完,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足见其内心忐忑,底气全无。 朱纯臣不再迂回,直言道: “今日无需遮掩。天子之心早已昭然——他并非简单地不喜我等,而是打心底里鄙夷我等!” “若任其发展,我辈影响力将日渐消磨。待到日后失势失言,连自保之力皆无时,又当何以立足?” “在座之人,谁手中不曾染灰?谁曾真正对朝廷坦荡无私?掌军之时,谁又没克扣过兵饷,虚报过人数?” “皇上是什么脾性,大伙心里都有数,不必我再多讲。若让他得知咱们的打算,你觉得他会轻易饶过我们?” “能保住性命不被满门抄斩,那便是祖上积下的福分了。” “不能再等着挨打了,再这样下去,只会像那些文官一样,被皇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连牲畜都不如。” 朱纯臣已下定决心与皇上对立,心中再无半点回旋余地。 当初裁撤京营与亲军卫所之时,他们这些勋贵为表支持,未曾一人出面劝阻。 本以为皇上会因此感激,将来必重用他们,却不料,所有功劳竟全归于英国公一人头上。 后来议定漕运总兵官人选时,论资历、论身份,他朱纯臣才是最合适之人,谁知皇上却派了两位在勋贵中毫无声望的伯爵前去任职。 自那之后,他便彻底寒了心。尤其是上次遭冷遇,又与几名江南官员密谈一番后,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在这天启年间,自己已无晋升之望,唯有寄望于新君继位才有一线转机。 可皇上正当盛年,寿命尚长,等不到那一天自己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为了家族前程与个人野心,只能转向与文官联手。 但此事干系重大,目前仍处于谋划阶段,必须尽可能拉拢更多势力加入己方,以增加胜算。 第345章 大事可期?!静默布局! 若是在一年之前,其实这事尚有操作空间,如今却已困难重重,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皇上凭借种种手段,提拔了一批忠于自己的文臣武将,遍布朝野,执掌要职。 更组建了直属军队,战力强悍,忠诚无比。因此,一旦动手,只许成功,不容失败。 想到此处,朱纯臣心头压抑难平。 早知今日,当初为何不站出来反对裁军? 唉! 如今的局面,某种程度上正是他们这些勋贵亲手促成的。 若皇上初登基时,他们在军权问题上稍加牵制,今日断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 但在朱纯臣看来,眼下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仍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皇上近年来行事乖张,苛待群臣,欺压豪族,早已众叛亲离,恨他之人不在少数。 勋贵们虽失兵权,却仍有暗中运作之力,未尝不能一搏。 “成国公,我不是胆怯,只是信不过那些读书人罢了。” “宫里的防守比从前严密了许多,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连靠近宫门都难。” “守在宫中的士兵,基本都是从羽林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上过战场,立过战功,不是寻常角色。” “他们只听皇上一人号令,忠心不二,就连英国公出面,也调动不了这些人分毫。” “那些太监宫女,早被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眼下这般局势,咱们还能做什么?” 定西侯蒋承勋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忧虑。这确实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他们这些勋贵,最多只能在外围呼应,在事成之后凭借身份参与朝政主导。 真正动手谋划,还得依靠文官集团。那些人头脑精细,手段老练,无论是密谋行事,还是复刻景泰年间的夺门之举,都有足够经验。 朱纯臣心里也清楚,目前仅与部分文臣达成默契,更多人尚未联络妥当。 “你无需多虑。那位小皇帝性子跳脱,绝不会长久待在宫中不动。” “哪怕他处处设防,只要我们盯得紧、忍得住,总能找到可乘之机。” “机会总会来,不必急于一时。这事关系生死,每一步都得算准,不能留下破绽。” “动手只许一次,成了便是天翻地覆,败了就是万劫不复。你们既然走到这一步,就不该犹豫退缩。” 怕,当然是怕的。但面对足以改写命运的巨大利益,谁又能真正抽身? 贪念一起,胆气便跟着涨。 更何况,大明历史上并非没有年轻天子突然驾崩的先例。 先帝登基才二十八天便暴亡,背后是否有手脚,众人心知肚明,只是无人点破。 那一次是谁所为?猜也能猜到——必是深藏于朝堂的文官势力在暗中操盘。 正因如此,朱纯臣才愿意与这些“熟门熟路”的人联手,共同对抗宫中那位。 他虽才干平平,但在隐秘之事上极为谨慎。英国公、定国公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连风声都没嗅到半点。 抚宁侯朱国弼已经暗自盘算,一旦大事得逞,他的爵位便可由“侯”晋“公”。 昔日保国公的荣耀,将由他亲手重燃。 朱纯臣所描绘的宏图,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罩住了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侯伯们。他们虽有顾虑,却难抵诱惑,最终纷纷踏入这场暗流涌动的棋局。 当初接到密信时,众人皆惊,心中如沸水翻腾,深知此举一旦败露,便是灭族之祸。 可随着朱纯臣步步推进,许诺权柄共享、江山共掌,他们的恐惧竟渐渐被野心取代。 如今这些人已不再犹豫,私下聚首,低声密议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小皇帝”追随先帝于地下。 话语之间,毫无忌惮,仿佛龙椅之上的人不过是一具傀儡。 对朱纯臣而言,这些人的倒戈无疑是极大的助力。他嘴角时常挂着笑意,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在他看来,英国公一族凭什么独占鳌头?张辅的功勋再高,也不过是比他的祖先多活了几十年罢了。 这一回,他要借乱局翻盘,将成国公府推上勋贵巅峰。 天下第一家族的名号,理应归于朱家;那勋贵之首的位置,也该由他朱纯臣亲自坐上。 待宾客散尽,朱纯臣脸上的笑意更盛,几乎掩不住内心的狂喜。 管家站在一旁,立刻凑上前恭维道: “恭喜国公爷,今日一举得此众多勋臣拥戴,足见朝野上下早已不堪小皇帝之政,大事可期啊!” 朱纯臣并未答话,只背起双手,缓步离开正堂,身影消失在后院深处。 管家目送他远去,直到那背影彻底不见,脸上的谄笑瞬间褪去,眼神转为冷峻。 他悄然转身,步入夜色。 当那些侯伯们各自乘轿离去,以为万事隐秘之时,一道黑影悄然浮现——正是那管家。 他目光扫过四周,径直走向街角一个推独轮车的小贩。 几句低语交换后,管家从容返回府邸,而小贩则迅速推车离去,融入黑夜。 无人察觉的是,自他们踏入国公府那一刻起,一举一动便已被严密记录。锦衣卫的眼线遍布街头巷尾,未曾松懈。 朱由校虽表面不动声色,未对勋贵出手,但防备从未放松。 北镇抚司的缇骑日夜追踪,搜集罪证,只为等待那一击必杀的时机。 这些勋臣妄图联合文官,废立君主,另立新帝。 殊不知,乾清宫中的少年天子,同样在静默中布局,只待收网之日。 当许显纯将密报呈至御前,朱由校略感惊讶。文官与勋贵素来对立,彼此攻讦不断,如今竟能联手,实属罕见。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缘由。利益当前,宿怨也可暂搁。这也让他更加确信,史书中记载的“天启皇帝落水”一事,绝非偶然。 背后必有黑手操控。而今局势重现,他不得不警惕——命运是否会再度重演? 说实话,他反而开始盼着那些人有所动作了,倒要看看他们能想出什么招数,打算用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 随即,他向许显纯下达了严令:必须彻查所有牵涉其中、暗中支持之人,务必把他们的谋划与部署摸得一清二楚。 这一次,他要设下一个局,将顺天府内所有挡路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初登大宝时那个孤立无援、毫无羽翼的空头天子。他手中握有的力量,足以将这些对手一口吞尽。 第346章 永不加赋,重心在北! “自天启二年起,天下两京十三省,永不加赋!” 次日清晨,这道圣旨便由顺天府衙正式对外发布,告示一经张贴,街头巷尾立刻围满了人。 百姓们争先恐后地驻足观看,有人识字的便大声念出内容,人群里既有寻常百姓,也有商贾与乡绅。 “皇上有令,永不加赋喽!” “好啊!” 一名宣旨的翰林官员刚念完诏书,围观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掌声四起。 “皇上真是体恤民情!” “往后日子有盼头了!” “皇上万岁!皇上是明君!” 人群中夹杂着不少应声而起的喝彩者,这些人并非偶然出现。皇帝颁布此令本就意在收揽人心,锦衣卫与东厂怎会错过这样的良机?他们早已安排妥当,专事鼓动舆论。 在这些人的带动下,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条街都回荡着对天子的赞颂。 那名宣旨官脸上笑意盈盈,心中亦是欣慰。他本就效忠于当今圣上,见民心归附,自然倍感振奋。 接下来几日,城中处处可见官差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敲锣打鼓,沿街宣讲圣旨内容。 信息司旗下的报馆更是连轴运转,昼夜不停印制报纸,终于赶出了数万份传单。 内阁还特地派遣专人,携带着告示与报纸奔赴城外各村各镇,务必将消息送至乡野。 至于传遍全国,真正落实到每一处州县,以当前的交通条件,少说得耗上半年。朱由校对此并不着急。 政令既出,执行便交给地方官吏去办。 他清楚,这道“永不加赋”的诏令,重心在于北方。那里民生困苦,民心思变,他需要借此赢得支持,树立威望。 南方虽富庶,但距离遥远,眼下尚不在考量之内。 只要他在北方稳固了权势与名望,大明境内便不会出现动荡或失控的局面。 回顾明末的历史,正是由于北方百姓对朝廷彻底失望,皇帝失去了对北方的掌控,才引发了连绵不断的民变与反抗。 其中,陕西成为农民暴动最为激烈的区域。这场动荡不仅源于天灾,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人为的压迫。 那时的陕西,接连遭遇旱荒、蝗祸与地震,流离失所者遍布乡野,百姓生活已濒临绝境。 可朝廷非但没有减免赋役,反而坚持征收常赋,辽饷也必须足额上缴。地方官吏趁机贪赃枉法,横征暴敛,令本已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民众更加困苦不堪。 陕西地广人杂,又地处要冲,北有蒙古土默特部,西有鞑靼势力,时常南下劫掠。 倘若边军能击退外敌,百姓尚可承受重负,勉强维持生计;一旦战败,家园尽毁,钱粮性命皆难保全。 与此同时,境内也不安宁,某些少数民族部落氏族群揭竿而起,烧杀抢掠,战火四起。 正因如此,西北地区的军队在长期征战中锤炼出较强的战斗力,相较于其他边镇,实属难得的精锐力量。 那位被后人称作心怀理想、体恤苍生却生不逢时的崇祯皇帝,不但未设法减轻民间疾苦,反而加征“剿饷”与“练饷”。 此举无异于将百姓推向反叛之路。明朝在他手中覆灭,实为必然结局。 那些后世极力美化他的人,若真将其置于当年陕西的境地,恐怕他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投奔李自成,带头推翻这个王朝。 朱由校曾阅览古籍,隐约记得,明朝财政收入之中,竟有三成来自陕西一地,而富甲天下的江南诸府,仅负担两成。 由此可见,国家财政早已千疮百孔,朝廷与君主实际上受制于地方豪强。 换句话说,国库能有多少收入,全看这些地主乡绅愿不愿意掏钱。 至于普通百姓,毫无依靠,被榨取到最后一丝气力。这样的政权,何来信誉?又怎能凝聚人心? 因此当王二率先杀官起事,西北民众纷纷响应,短短数年间,各地涌现数十股大规模的反抗势力。 起初,不过是饥民为活命而揭竿,局势尚有转圜余地。 但到了崇祯四年之后,越来越多的边镇士兵加入叛军行列,战争性质自此彻底改变。 朝廷长期欠发军饷,即便偶尔拨付下来,也大多被各级将领层层截留。士兵到手的银粮少得可怜,连基本生计都难以为继。 皇帝尚且不会让兵士饿着肚子打仗,如今既不给钱也不给粮,却要求他们冲锋陷阵,谁还肯卖命? 民间有句老话:“宁可撑死,不愿饿死。” 那些走投无路的边军士兵,干脆扔下武器,投奔农民军去了。那边既能吃饱饭,又能抢掠财物,日子过得反而痛快。 因此,在明末动荡的年代里,西北各军镇几乎销声匿迹。朝廷极少调动这些部队,原因很简单——兵员早已逃散殆尽,许多将领成了空头指挥官,手下连一个像样的队伍都没有,谈何作战? 更棘手的是,边境还得防范蒙古部落的侵扰,以及少数民族的反抗。可军队已名存实亡,防御形同虚设。 当时的文武百官乃至皇帝本人,不可能看不到国家财政崩溃、赋税沉重带来的恶果。 但为何无人出手扭转局面?关键在于掌权者自身。 崇祯帝朱由检最是爱面子,宁可硬撑到底也不愿低头求变。 当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时,他私下已让王承恩准备出逃事宜,可只因大臣几句质问,便立刻退缩,再也不敢提半个“走”字。 此人度量狭窄,疑心极重,从不敢与权贵对抗,又怎会向天下士绅豪族动刀? 朱由校却与之截然不同。 若局势真的无法挽回,他宁愿亲手终结大明,也不愿看着它苟延残喘、任人宰割。 唯有稳住北方民心,才能为新政铺路。只要北方不爆发大规模民变,大明就不会陷入四面烽火的绝境。 第347章 退让一步 在朝廷大力宣传之下,元宵节过后,应天府街头巷尾都在传颂“皇帝始终不增赋税”的谕令。 百姓欢欣鼓舞,仿佛又过了一次新年。 此时,朱由校正在宫中筹划新一年的政事,忽然接到田尔耕送来的密报。 内容简明扼要:圣旨已顺利传达到南京,李之才与张世泽正按计划行事,南京一切平静,未见异常。 朱由校轻轻吐出一口气。命令既已发出,接下来就看执行成效了。 追缴拖欠赋税这一招,实属无奈之举。 他太缺钱了,各项开支如山般压来,每一笔都是巨额支出。单是新年与元宵期间的花销,就高达百万两白银。 这笔巨款主要用于何处?最大头便是军队。 逢年过节,皇帝若毫无表示,军心岂能安稳? 羽林军有十二万人,单是近来发放的酒肉与新制军装,耗费便高达十几万两白银。每位士兵五两的赏银也得照发不误,这笔开销无法省去。 李如松所辖左卫军镇,虽未设宴犒劳,但新棉衣和赏赐仍需配齐。那一万多名将士,不可冷了他们的心。 熊廷弼统领的辽军,加上毛文龙手下数千兵卒,同样要有所表示。他可以厚待亲信,却不能无视前线将士的付出。 若对这些浴血守边的人置之不理,皇帝的威严何在?军中上下又怎会继续效忠于他? 至于秦良玉的四川镇与右卫军镇,奖赏早已在西南落实,将领升迁命令也已下达,眼下无需过多干预。 真正令他忧心的是南京局势。 张世泽年纪尚轻,能否扛住那些勋贵与文官的压力?总兵官李之才又是否能稳住局面,完成清查田亩、追缴赋税的重任? 不过数日,二人联名奏本便火速送至乾清宫御案之前。 朱由校读罢,眉头紧锁。此事极为难办,即便是他也一时无策。 若命李之才以武力强行推进,势必激起豪强地主拼死反抗。这些人为了保住家产钱粮,定不会坐以待毙。 此时辽东正对老奴实施战略封锁,水师也在加紧筹建训练。 北方各省灾情不断,陕西流民四散,山西动荡不安,山东政令混乱,积弊成山,西南则正在推行改土归流。 可以说,整个大明境内,唯有江南三省与两广尚算太平,其余之地皆隐患重重。 朱由校苦思两个时辰,反复权衡之后,终于决定暂且退让一步。 他深知自己并无足够的力量,将一个早已烂到骨子里的帝国强行扭转回正途。 其实也不必如此。哪怕他不再推动新政,不再整顿吏治,甚至就此离世,由朱由检继位,汉人也不会再度沦为异族奴役的对象。 当务之急,仍是北方民生。必须全力以赴应对小冰河期带来的连年天灾。 百姓乃国之根本,民心所向,才是他立足的根基,不容有失。 朱由校长叹一声,立即召来王朝辅备好笔墨,亲自执笔,撰写回复李之才与张世泽的圣谕。 为遏制江南地方权贵贪得无厌之势,朱由校下令从羽林军中抽调一万人马南下,交由李之龙统率,进驻扬州。 朝廷中有异议之声,但内阁与兵部均已效忠于他,反对声浪难以成势。 此举并无阻碍,军队顺利南下已成定局。 只要李之龙所部入驻扬州,南京、扬州、淮安三地便形成军事联动,漕运命脉将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杜绝地方暗中操纵的可能。 这一布局亦可使皇帝最信赖的武装力量覆盖整个南直隶区域。凡有不轨图谋者,必会因忌惮军力而三思而后行。 此前在南京被捕的六部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押送京师,交由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共同审理。 参与聚众闹事、冲击军营与官署的士子生员,尽数削去功名,取消科考资格,其本人及子孙后代永不得应试。 朱由校并未下令处决这些人,因他们根本不值得动用极刑。废除功名与仕途之路,比夺其性命更令其痛苦。 此举亦能整肃风气,瓦解其势力根基,削弱他们在地方与朝堂的话语权,进一步巩固皇权。 职位空缺暂不全面补任,唯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二职事关紧要。 故朱由校决定委派两人赴南京履职。其中兵部一职,启用现任山东巡按崔呈秀。 此人素以手段酷烈着称,史册中列为“五虎”之首,曾为魏忠贤最为倚重的心腹干将。 在阉党与东林党相争的政局中,他竭尽心力,甚至精心编撰两册名录——《同志诸录》与《天鉴录》,分别罗列东林党人与非东林党人,献于魏忠贤以示忠诚。 魏忠贤借此清晰掌握朝中派系,精准清除异己,擢升亲信,尤其重用原齐、楚、浙三党中与东林对立者。 崔呈秀为攀高位,竟拜魏忠贤为义父,自称为子,廉耻尽失,毫无士人风骨。 整治那些标榜清流、自诩君子的官员,正需崔呈秀这般不择手段之人出手。 其军事才能未见显着,朱由校对其用兵之能亦不了解,但单凭其擅长权争倾轧,南京兵部尚书一职,舍他其谁。 如今兵权主要由李之才与张世泽掌控,朱由校并不指望他亲自统军。 而是希望他能以更果断、凌厉的方式,震慑那些自命不凡的官绅豪族,让他们见识朝廷的威严。 关于户部尚书一职,朱由校反复斟酌后,决定启用性格严苛、行事谨慎的户部主事曾侯斌。 此人出身陕西,刚从河南调回京城,与江南势力毫无瓜葛,派他前去执掌南京太仓,至少在立场上值得信赖。 只要他能确保税赋照章征收,管好国库钱粮,便已尽到职责。 拟好圣旨与手谕后,朱由校逐字审阅两遍,确认无误,才交予前来候命的杨寰,并命其速派信使连夜南下送达。 第348章 皇上怒火愈盛 朱由校缓步走出宫门,望着杨寰匆匆远去的身影,心中略觉沉重。 这一步落子确实急了些,但并非全无益处。 至少打乱了对方阵脚,逼得他们在慌乱中暴露了不少底细。 待下次出手时,阻力必然减轻,胜算也会随之提升。 纵然他们之后会设法应对,可世间之事,常以攻代守最为有效。 任其筹谋再密,也难防主动出击的雷霆之势。 况且从他们如此激烈的反应来看,要根除江南积弊,恐怕非他不可。 暂且容他们多逍遥些时日,等到南巡之日,自会让众人明白何为天子之威,挑战皇权又将付出何种代价。 正思忖间,年轻的曹变蛟从偏殿走出,见皇帝独自伫立,神情凝重,连忙上前跪拜行礼,随即问道: “陛下可是忧心辽东的建奴?” 他在叔父曹文诏军中长大,对边关战事耳濡目染,自然清楚建奴之患。 他也明白,陛下将他带入宫中,安排马祥麟传授武艺,亲授兵法韬略,便是有意将他锻造成一名真正的将才。 “深更半夜不歇息,在宫里乱走什么?” 朱由校见到这个比自己小几岁、却如兄弟般亲近的少年,脸上顿时浮起笑意。 别的不说,自从这小子进宫,冷清沉闷的皇宫总算多了几分生气。 至少有人敢直言肺腑,也敢同他玩笑打闹了。 “臣心中清醒,睡意全无,便想出来透透气。”曹变蛟挺直腰板,“若陛下忧虑建奴猖獗,实无须挂怀。待臣再长几岁,披甲上阵之日,定取那老奴首领首级,献于殿前!” “老奴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盘踞辽东的贼寇罢了。”曹变蛟昂首挺胸,语气中满是不屑。 “去歇着吧,取他首级这种事,哪轮得到你插手?朝廷那么多将官,难道还缺你这小子?” “陛下这话可就不对了。”曹变蛟眉头一皱,“臣年纪虽轻,但力气过人,刀法也远超同龄之人。况且,陛下自己也不过十八之龄,称我为孩童,未免有些不妥。”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地朝偏殿奔去,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他知道,若再磨蹭片刻,少不得又要挨上一顿责罚。 朱由校望着那道疾驰而去的身影,嘴角微扬。 这孩子心性纯直,言行皆发自肺腑,倒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他轻轻摇头,缓步返回寝宫。 刚入乾清宫,尚未宽衣,北镇抚司缇骑千户便匆匆赶来,手中捧着来自山西的紧急奏报。 在宣大总督陈奇谕、巡抚王三善与右布政使孙传庭的协同之下,许显纯对晋商的查抄行动进展神速。 短短十余日,所有田产、宅邸、仓廪、商铺悉数查封,无一遗漏。 金银数目初步清点,白银竟达三千余万两,黄金亦有五十余万两。粮米布帛、盐铁物资堆积如山,难以计数。 许显纯在奏章中写道:“核查尚需十日,方能知其总数。” 更令人震惊的是,缴获战马三千余匹,制式兵器与铠甲数千副,装备之精良,连边军亦望尘莫及。 朱由校一眼便看穿其中关节。 这些军械绝非民间私造所能成就。寻常刀剑,百姓尚可打造,官府未必深究;可那些锋利马刀与精锻铠甲,必出自边镇兵工厂之手。 卫所将领贪利成风,才是幕后主使。 边将虽也以军资换取财货,但他们终究要带兵御敌,不敢太过放肆。而卫所武官不同,早已将国家利器视作私产,暗中交易,图谋厚利。 “好一个晋商勾结边镇。”朱由校低声自语,“拿粮食布匹换战马药材,再用战马武装私兵,药材皮毛流入市井哄抬价格……这一套买卖,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他将奏报置于案上,目光沉静。 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 而他,已握住了第一根线索。 卫所里的军官从不轻易变卖手中的物资,也不愿彻底脱手,因为这些武器装备是他们私兵的依靠,是家族存续的根本,更是保命的依仗。 相比之下,卫所的统帅们却毫不在意。他们的地位来自血脉传承,只要朝廷不动念,皇权不干预,这份安稳便无人能夺。 最关键的是,他们无需上阵。边关的将领要直面刀箭,而他们终其一生,若无民变,连战场都未曾踏足一步。 这样的生活可谓安逸至极。 太祖皇帝虽废除了男爵、子爵,明令非军功不得受封,可这些世袭的卫所高官,与那些被赐予锦衣卫身份者一样,领着俸禄却不履职,与有爵之人何异?唯一的差别,不过是少了个称号罢了。 地方官府年年按额配发兵器甲械,本意是维持军备,保持战力,结果这些物资却悄然流入私人之手,成了可交易、可转让的私产。 朱由校原只想裁撤卫所便罢,但思虑愈深,怒火愈盛。多年以来,多少汉人丧生于蒙古铁骑之下,而杀人的利刃,竟是出自汉人工匠之手。 他愤然加颁谕令:凡被裁撤的卫所中,百户及以上官员,必须将全部家财献于国库,用以填补国用亏空与边防损失。 若有抗拒命令者,一律抄没家产,全族拘押,交由刑部严查审讯。 主动献财者,则需经锦ip卫、户部、兵部三方联合查验核实。 一旦发现隐匿或造假,同样下狱治罪,绝不宽贷,人人平等对待。 此时正在山西清查晋商财物的许显纯,接到圣旨后心中大悦。 他在当地暗中查访已久,早已掌握诸多证据——卫所军官克扣军饷、虚报名额、侵占军田,与富商巨贾勾结牟利之事层出不穷。 其中种种腐败行径,就连他这般冷酷无情之人也难以容忍,尤其是对军户的压榨,手段之残忍前所未有。 第349章 问责清算开始?! 在那些将领眼中,军户不如牲畜,毫无尊严可言,每年都有大批人不堪折磨而逃亡。 这些逃亡者既无身份,也无户籍,渐渐沦为流民,被社会抛弃,只能投靠各地豪强地主求生。 而那些地主最乐于接纳此类无根无籍、无知无识的黑户,视作无偿劳力,争相收容,蓄为己用。 军户日渐凋零,流民与隐匿户籍者却不断增长,导致赋税收入逐渐萎缩,人口登记也愈发混乱无序。 皇帝既已下令废除卫所制度,将所有将领贬为庶民,并对军队进行了全面整编,便觉得这类事务无需再行奏报。 未曾料到,即便无人上奏,皇帝仍洞悉局势,还特意降下诏令,准许许显纯全权处理此事。这道旨意让他心中振奋不已。 得此授权后,许显纯立刻会同王三善与孙传庭商议对策,迅速派遣人员奔赴各地卫所宣读圣旨。 孙传庭为官虽仅三年,却并非不谙世事之人。他对官场中根深蒂固的贪腐习气早已心知肚明。 在他看来,皇帝的处置尚显宽仁,那些只知敛财、荒废军务的武官本应处以极刑,借此震慑四方,立下警戒之例。 但他职位不高,纵为右布政使,实权有限,无法直接向皇帝进言。 于是他主动向王三善请命,愿亲赴前线办理此案。不为别的,只为不负皇帝的信任,亦要践行自己的志向。 短短一年间,他由七品知县跃升至二品大员,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政绩平平,未曾立过大功,为何能得陛下如此器重? 朝中议论纷纷,皆言当今皇帝用人不拘一格,不论出身、不论资历,甚至不究过往品行,唯凭一纸诏书委以重任。 而那些被提拔之人,如今个个身居要职,深受倚重,其才干也在实际任上逐步显现,确有能力担当所授之责。 孙传庭不禁暗想:“莫非陛下真有识人之明,能一眼看透人的潜能?” 怀揣这一念头,他率领锦衣卫与随行官员离开太原城,直指宣大边境的卫所驻地。 他无意证明什么,但既然皇帝能注意到他曾是个默默无闻的基层官员,那他就必须全力以赴,以行动回报这份知遇之恩。 不到十日,他便彻底完成皇帝交付的任务,效率之高,令巡抚王三善震惊不已。 毕竟抄没他人产业之事,往往阻力重重,比夺人性命更难推行。 可孙传庭竟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办妥,实在令人刮目相待。 当晋商与卫所军官的家产被清查完毕、数目呈报上来时,王三善感慨道:“国库要有余粮了。” 朝廷在山西掀起的风波,迅速传到了宣府与大同两地将领的耳中。 他们听闻那位长期供奉钱财的靠山竟被彻底铲除,内心顿时不安起来。毕竟,各自的账本上早已涂满了见不得光的痕迹。 商贾之流尽数落网尚可接受,连卫所编制都被裁撤,军官们还得掏银子赎命,这风向实在令人胆寒。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消息刚一传来,一些胆小者当即悄悄返家,收拾细软,暗中盘算逃亡之路。 另一些人虽未惊慌失措,却也迅速派出亲信,分别赶往京师与太原,务必要探明真相。 与此同时,各路将领纷纷召回分散在外的私兵与家丁,集结于营寨之内,既备逃遁,亦备对抗。 边镇将士在焦虑中熬过两日,尚未收到确切情报,却已得知总督陈奇谕抵达大同府。 此人来得太过及时,几乎与风声同步,怎不令人心生疑虑?倘若他是奉旨查办,步步紧逼,该如何应对?可若就此起事,又觉时机未至,风险难测。 最终,众人只得强作镇定,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前往拜见。 实则他们并无反心,更无底气。 此举牵连极广,一旦举旗,便是灭族之罪,非走投无路者不敢轻动。 明末军制虽积弊重重,却也有其维系之道。 纵观整个朝代,无论国势如何衰败,战事如何溃乱,君主如何昏庸,朝政如何腐败,始终未有边将公然举兵叛乱。 原因在于兵权并不独掌于武将之手。巡抚、总督等文官掌控大局,军队调动必须持有兵部正式文书。 将领所能依赖的,不过是一支豢养于私宅的家丁队伍。正因如此,他们的忠诚往往只限于自身利益。 普通士兵连饭都吃不饱,还要承受层层盘剥。在这些将领眼中,士卒不过是榨取油水的工具。 只要家中亲兵精锐成军,朝廷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些人确是战场上的主力。 而中枢对此,默认纵容——只要你不动刀造反,不打出反旗,其余皆可容忍。 正因如此,明代边将既无胆量,也无能力真正起事。 但长期放任,却催生出一种割据心态。尤以辽东为甚,李成梁之事便是前车之鉴,加之地域混乱,极易滋生野心。 至于九边其余各镇,情况稍好,尚未达到辽东那般失控的程度。大多数将领不过是贪财惜命之徒,只求自保,不愿冒险。 朱由校向来将目光聚焦于京师、江南与辽东三地,对九边事务则少有关注。 朝廷的政令与调度,也几乎全部围绕这三大区域展开。 明末动荡的核心矛盾,正集中爆发于此三处,其余地方虽有波澜,却不足为患。 …… 陈奇谕此次赶赴大同,真实用意在于安抚那些经不起深查的边镇将领。 天子所言极是,整顿九边并非当务之急。 此时林丹汗正盘踞北方草原,日夜窥伺中原动向。 倘若此刻边关生变,军心动摇或地方骚乱,对方必定趁虚而入。 更令人忧虑的是,某些将领为求自保,或许会倒戈相向,投奔敌营。这般局面,必将重创大明根基。 当他踏入大同镇城,见文武官员大多已在等候,心中悬石这才稍稍落地。 例行寒暄过后,他便召集游击以上将官,齐聚大同府衙议事。 就在他步入府衙的一瞬,随行的标营亲兵已迅速接管内外要道,原地值守人员悉数被替换撤离。 在场官员见此情景,脊背顿感发凉。 几名武将彼此对视,眼神中透出疑虑:莫非此行实为问责清算? 正当众人屏息之际,却听总督陈奇谕高声斥责一名标营军官,怒其未经通禀便擅自布防。 那将领挺身抱拳,毫无退缩之意,朗声道: “陛下命末将护卫制台,制台乃天子股肱,执掌宣大军务,安危重于泰山!” “若制台以为末将举措失当,不足以担此重任,尽可上奏请调他人!” “临行前陛下亲嘱,无论身处何地,制台安危皆为首务,望制台体察!” 第350章 新的科举大试 而将领那番言语之间,其立场昭然若揭——虽隶属总督麾下,实则效忠皇权。 这正是朱由校惯用之策。无论派遣文臣抑或武将外出,皆从羽林军中择精锐随行。 表面谓之护卫,实则兼有强化权威与暗中监察之效,稍具眼力者皆心知肚明。 陈奇谕闻言,只得作罢。对方奉旨行事,无可指摘。 他轻叹一声,语气缓和: “凡事也该讲究分寸。这些人并非外人,皆是我朝栋梁,戍边御敌之干城,此处更是我大明堂堂官署。” “如今这般阵势,成何体统?撤去内堂守卫,你只带数人随本官入内便是。” 他此行本是为了协助许显纯与王三善行事,如今场面剑拔弩张,显然不是他所乐见的,徒增变数罢了。 待内堂中那些神情冷峻的亲兵退出门外,空气才渐渐松弛下来。 几位文官开始低声交谈,口中说着“制台大人一路风尘”之类的客套话。 身为大同镇总兵官的王秀成,作为在场武将中职位最高者,依例向宣大总督陈奇谕禀报边情军务,条理清晰,语气沉稳。 其余将领则沉默不语,神色紧绷,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不知这份紧张源于对过往劣迹暴露的担忧,还是出于对这位素未谋面、背景莫测的新任总督心存忌惮。 陈奇谕虽有深意而来,却并未点破,对朝中动向只字未提,反而取出一幅军事地图,正式开启军议。 “林丹汗遭老奴屡次重创,现已退至漠南草原南境,距我边境极近!” “今日召集诸位,正是为了防其困兽反扑,南下侵扰我大明边地,劫掠人畜粮草!” “各部务必提高警惕,所有关隘要道须严加布防,昼夜巡查,不可有丝毫松懈!” “年节虽已过去,圣上仍念边军辛劳,特赐宣大二镇将士赏银,每人三两,虽不多,却是国库竭力筹措而来。” “望诸位不负天子厚恩,整训士卒,固守疆防,专心思战!” 话音刚落,众将脸上纷纷浮现喜色。这等赏赐多年未见,实属罕见。 以往朝廷连基本军饷都常拖欠,大同镇仓廪空虚,鼠患成灾早已司空见惯。 自萨尔浒一役惨败后,边军欠饷成了常态,直接断了将领们的额外收入来源。 上头无钱粮拨付,底下贪墨之路自然也被堵死。 如今竟传出每人可得五两赏银的消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降横财。 这笔银子,至少得截下一半归己,何乐而不为? 可还未等笑意落地,陈奇谕接下来的话语便如冰水浇头。 “凡属大同镇在册兵员,皆可领赏。名单将以兵册为准,由本官亲兵协同锦衣卫当面核发。” “即刻回去整理所属各营兵册,明日送交总督府查验,待银两运抵,立即按册发放,一人不得冒领!” 朱由校早已交代清楚,若沿袭旧例,让带兵的将领代为发放赏银,势必会被中间人层层盘剥,所得难及原额。 此次他亲自拨款,并派遣锦衣卫专程押送,目的远不止安抚军心这般简单。 他意在赢得普通士兵的拥戴,借这一笔笔银子,在边军中埋下忠于自己的根基。 京城已在掌控之中,辽东战局逐步稳定,军队也已整肃听命,下一步便是向九边防线渗透布局。 五两白银,对寻常百姓而言或许不算惊人,但对一名普通士卒来说,已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毕竟全年军饷不过十余两。 这些士兵将来会成为他声望的传扬者,用口耳相传的方式,巩固他的权威与影响力。 陈奇谕将诸将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惊叹。皇帝对人心的拿捏,竟如此精准到位。将领们的反应,一如预料。 他并未就此展开多谈,转而下令: “长城沿线各关隘乃重中之重,务必严加戒备。探马与夜不收须昼夜巡视草原动静,一旦发现蒙古主力行踪,立即向本官禀报!” “王将军,你身为一镇总兵,责任重大,不可有丝毫懈怠。待大同镇将士赏银发放完毕,即随本官巡视边防!” 总督下令巡边,王秀成自然无法推辞。况且他也正想借此机会,与这位新上任的顶头上司拉近关系,试探深浅,铺垫前路。 …… 京师。 昔日国子监,如今改作皇明学院,继开学大典后,再次人声鼎沸。 一名站在门外、竭力踮脚张望的年轻书生低声说道: “听说了吗?陛下正在大堂里亲自训话,对象是六科的学生和教习,据说是为了今年的科举考试做准备。” 这话并未引起太多回应。身旁一位年长些的读书人冷笑道: “这有何稀奇?陛下设立皇明学院,本就是为了选拔英才,培养未来治国之人。” “早在万历四十八年,便设立了参谋司与信息司,可至今两年过去,两衙门依旧空旷冷清,事务全靠魏广微与顾秉谦二人支撑。” “依我看,这六科学生毕业后,十有八九是要进这两个衙门任职的。” 另一人摇头摆手道: “不必猜了,礼部的公文早就由顺天府张贴告示——皇明学院的学生,确需参加今年的科举大试。” “这是皇上特别恩准的安排,不占原本的进士名额,正因如此,皇上才会亲自前来皇明学院,你那套旧闻早已过时了!” 那中年儒生方才还神采飞扬,一副等着众人称赞的模样,一听此言顿时面颊泛红,随即与旁人争执起来。 ...... “你们当中入学最早的,也不过才半年。朕清楚,现在就让你们去参加科举,与那些世家子弟、名门大儒同台竞技,确实难了些。” “这一次,朕不强求任何人。愿不愿应试,全凭自愿。” “尽管去考便是,若成绩未达理想,未能取得功名,也无需气馁。两年后再来,机会仍在。” “朕已同内阁与六部议定,凡皇明学院学生参与科举,其试卷评判方式将不同于往常。” “八股文仍会考,但不再是唯一标准,重点将放在你们在学院所学的专业内容上。” “譬如李进,主修农科,他的主考卷将是农业相关题目,八股为辅,最终成绩按综合评定。” “你们的专业试卷,朕会亲自过目。合格者自然通过,不合格者也不必沮丧,回去勤勉苦读,下次呈上一份令朕满意的答卷。” “朕今日亲临学院,正是为此事而来,也想亲眼看看你们的生活起居,了解你们的学习进展。” “现在便可登记报名,若有志向、有信心者,可向王朝辅处报上姓名。” 第351章 天下读书人之幸! 朱由校其实早已按捺不住。他对朝中那些只知空谈文章、纸上治国的官员深感厌倦。 尤其地方治理,迫切需要真正心系百姓、实干有为的新人补充进来。 他心里也明白,这些出身贫寒、少有机会受教的年轻人,即便才华出众,真能脱颖而出,最终也只能从最低微的职位做起。 不等众人反应,前排一名学子已拱手发问: “院长,学生有一事不明。” “直说无妨。” 这位学子口中的“院长”,正是朱由校。 皇明学院明文规定,所有学生不得称其为“陛下”或其他尊号,一律称呼“院长”。 这一条规,出自朱由校亲手拟定。他的用意很直接——拉近与学生的距离,营造亲近氛围。 这样的做法,对学生与君主双方皆有益处。学生们能堂而皇之地自称“天子门生”,身份无形中便高了一层。 在朝堂之上,他们逐渐形成了一股隐性的支持力量,始终站在皇帝一边。虽不至于事事听令而行,但绝不会像三党那样,处处与皇权争利,彼此之间尔虞我诈、纷争不断。 只要有足够多出身学院的官员进入官场,皇帝便能借此牢牢掌控局势。 到那时,“天子之言”自会成为不可动摇的准则,一语落地,万众遵从。 “倘若真有我们学院之人通过科举,外人会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这只是一场形式,背后早已由院长或朝廷内定?” 这番直击要害的提问,出自李进之口。他正是方才被朱由校点名的那位青年,也是宋应星门下弟子。 宋应星尚未入京执掌工部前,长期以举人身份辗转于南直隶与江西一带讲学授徒。 李进便是那时得以亲聆教诲,深受其影响。 李进乃江西人氏,年仅十七,却已深得朱由校器重,寄望甚高。 并非空有虚名,而是因他对农事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洞察。生于乡野,长于田间,对五谷耕种了如指掌。 如此年轻便具实才,怎不令人刮目相看? “这些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问题。你们应当专注的是,如何稳住心神,在考场上展现真实所学,顺利过关。” “在正式科举之前,学院内部将举行一次大考,试题由宋应星与徐光启亲自拟定。朕也会亲自过问结果——你,不可让朕失望。” 朱由校设此大考,并非无的放矢。他只想摸清底细:这些学生究竟有无能力参与科举,是否具备与天下士子同台竞技的资格。 自从传出学院学子将赴科场的消息后,四方瞩目,尤以各地士绅与儒林人士最为关注。不少人嗤之以鼻,认定此举荒唐可笑。 一群连经书都读不全、未曾研习圣贤注疏的寒微子弟,竟妄图与世代书香之家争锋? 朱由校清楚,许多人正等着看他失态出丑。若有学生参考却成绩惨淡,势必沦为笑谈,招来讥讽。 即便无人敢公然嘲讽天子,私下的流言蜚语、民间的贬损之声,也足以摧毁学院声誉。 因此,选拔参考之人,不能仅凭热情或自信。必须确有真才实学,方可放手一搏。 他也忧虑,有人本有能力,却因怯懦退缩而错失机会。 人才,从来都是在磨砺中显现的。 对于李进所提之问,朱由校早有思量。但他已有对策,这一回,定要让所有质疑者闭嘴,心服口服。 李进年纪尚轻,却早已扛起生活的重担。祖辈世代为农,家中无田无产,他自幼便随父亲在田间劳作,日晒雨淋已是寻常。 所幸母亲曾是富贵人家的丫鬟,虽非书香门第,却也识得字、读得书。她深知读书改变命运,从李进牙牙学语起,便一字一句教他识字明理。 正因这份坚持,李进自小便打下了扎实的文化底子。再加上天资聪颖,宋应星一见之下,便认定他是可塑之才。 这少年为人沉稳,行事低调,从不炫耀才学,也从未听闻他在背后议论同窗。 即便才华出众,依旧谦逊有礼,待人接物皆有分寸。 这正是朱由校最欣赏的地方。 这位帝王用人向来只看两点:一是真才实学,二是品行端正。 李进恰好两者兼备。他自己也清楚,皇帝对他寄予厚望,因此更加勤勉,常与学院中的师长彻夜论道,研习经义。 由于出身贫苦,他亲身经历过苛捐杂税下的挣扎求生,对那些横行乡里的地主豪强心中自有愤懑。 朝廷接连出手整治,令他拍手称快。 尤其是“永不加赋”的政令颁布后,他对这位年纪相仿的君主愈发敬佩。他知道,这道旨意背后,是对万民疾苦的体察。 生于江西乡野,家乡灾荒较少,尚能勉强糊口。但来到京师之后,亲眼所见民间困顿,方知大明江山已风雨飘摇。 辽饷压顶,百姓不堪重负,许多人家卖儿鬻女,只为换一口活命粮。 而如今,有一位愿意改革弊政、敢作敢为的皇帝站了出来,这难道不是天下读书人之幸? 若非皇明学院开科取士,广纳寒门子弟,他李进此刻恐怕仍在田埂上挥锄耕作。别说进京,怕是连县城都未曾踏出一步。 单凭这份知遇之恩,他也愿倾尽全力,不负此生所学。 为苍生谋利,为社稷效力,是他立下的志向。 当朱由校问及科举之事,李进的回答坚定而有力: “院长放心,学生必然不会辜负院长厚恩的,学生也必然会报名参考科举大试,学生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皇明学院!” 望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年轻人,朱由校心头微动,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好,有此雄心壮志,也不愧是朕看上的人才,朕就等着你的考卷,出现在朕的御案上,朕一定会仔细检查的!” 第352章 让勋贵子弟燃起来! 在王朝辅处登记完毕后,共有三名学子决定应试。 这一结果,远远超出朱由校最初的预期。 科举对众人而言非同小可,直接牵动着他们的前途命运。 尽管如此,皇帝早已许下承诺,即便落榜也不会有责罚。加之这群年轻人皆未满二十,血气方刚,心一横便纷纷报名参与。 朱由校亲临此地,并不单为文试而来。 读书人考功名固然要紧,武举之事同样不可忽视。 军科学堂中,有不少勋贵之后,不仅胆识过人,平日操练也表现突出。这些人自成一股可靠力量,正是可以倚重的根基。 朱由校有意栽培他们,盼其早日接管军中要职,成为朝廷臂膀。 天下之治,终究需靠贵族协同支撑。帝王纵然雄才大略,也无法独自担起万民生计。 当这些勋贵子弟看见皇帝突然现身演武场时,无不惊愕。虽知陛下今日巡视学院,但他们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圣驾有所交集。 “臣等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免礼。” “朕方才在高处看了你们一阵,确有改观。务必继续努力,强健体魄,精通兵法谋略。” “待时机成熟,朕将遣你们入伍征战,建功沙场。望你们不负先辈威名,光耀门楣。” 六名青年齐声回应: “谨遵陛下教诲!” 这些人出身显赫,能进入军科学习者,在勋贵之中亦属出类拔萃,皆经层层筛选而来。 起初,朱由校安排他们入学,不过是出于安抚权贵之意,防止其生乱或对抗朝局。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看法太过偏颇,几乎以偏概全地否定了整个群体。 这些勋贵子弟远非他想象中那般骄奢怠惰、唯利是图。相反,他们举止端正,勤奋刻苦,颇有担当之风。 这让朱由校深感困惑。回想明末之际,除极少数勋臣拼死抗敌、以身殉国,其余大多望风而降,向李自成俯首称臣。 更有甚者,在刘宗敏严刑逼迫之下,交出家财苟延残喘。 清军入关之时,更是成群结队跪迎多尔衮,高呼大清万岁,毫无气节可言。其品行之卑劣,才能之匮乏,连泥土都不如。 朱由校目光落在眼前的几位勋贵子弟身上,这些人皆出自显赫门庭,其中不乏牵动风云的家族背景,更有甚者,曾暗中参与过朝局动荡之事。 他心中泛起层层波澜。人的品性并非天生如此,而是被周遭环境一点点塑造而成。 耳边听的,眼前见的,日积月累,终将原本清澈的心蒙上尘埃。 没有人一出生就贪生怕死、只图私利。这些年轻人,年纪最长不过二十出头,尚属未经世事的年纪,不过是初涉人情的少年罢了。 他们本心未浊,尚未被权势与田产所缠绕,不会整日盘算着如何多捞银两,也不会费尽心思去争夺皇权中的点滴好处。不像朱纯臣那般,一心只想握紧兵权,抬高自身地位。 朱由校坚信,忠良之臣不会从天而降,必须由掌权之人亲手栽培,悉心引导。 眼前这些青年,只要加以正统教导,严加锤炼,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材。 他缓缓开口,语气深沉,讲起了他们先辈浴血奋战的事迹,提及那些曾为国捐躯、名留青史的功勋人物。 随后,他又透露了些许关于未来军事改革的构想。 说话间,他清楚地看到,六位子弟的脸庞逐渐浮现出光彩,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与期待。 他要让他们明白,自己这位皇帝与过往不同。不再拘泥于表面安稳,不再对文官集团退让妥协。 他有意扭转大明长久以来重文轻武的局面。 他并未直言,却巧妙传递出一个信号:武将不必再匍匐于文臣脚下,不再低人一等。属于他们的时代,即将到来。 要让这些勋贵子弟燃起来啊! 这话如同烈火点燃干柴,六人心中热血翻涌。 正值年少气盛,胸中自有豪情奔腾。建功立业的契机就在眼前,成功的可能触手可及,谁又愿意袖手旁观? 唯有真正怯懦之人,或早已被歪理浸透心神者,才会选择退缩。 见气氛正浓,朱由校顺势说道: “你们对我大明朝如今的局势,想必心中有数。朕的羽林近卫军,你们也有所耳闻吧?” “从今往后,潜心研习兵法谋略,勤练武艺骑射。待武举开考之时,你们六人,必须全部报名参试。” “朕清楚,这要求不低。半年之内要达到常人多年苦修之功,确实艰难。你们的根基或许不如自幼习武之人扎实。” “勋贵们自出生起便身处高位,锦衣玉食,何曾沾过粗活的边?便是连提重物恐怕都吃力。” 他们可谓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可朱由校为何仍执意要他们参与此事?根本原因在于局势使然。 北方已定,朝中主事之人大多已换为亲信之臣。 边境奸商也遭重创,三十余家被抄家灭族,走私之风被强力压制。 短期内,无人再敢冒此大险与蒙古私通往来。 接下来,目光自然转向勋贵集团。但对他们却不可如对待商人或文官一般,一刀斩尽了事。 这些贵族虽无实权,在朝堂上亦不常发声,影响力却不容小觑。这影响不在民间,而在皇室声誉及部分臣属心中所留印象。 勋贵多为开国功臣之后,也有例外——譬如助某位皇帝登基者,或在巩固皇权时立下大功之人。 像朱棣靖难之役中的追随者,尽管名义上是叛逆,可历史由胜者执笔。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被视作新朝奠基之人。 这类人的地位特殊,只要不犯大错,更别提谋反,皇帝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安享尊荣。 这份优待,也会延续至后代子孙。 第353章 热血报名! 但是假若勋贵他们未有明显悖逆之举,朱由校难以轻易动之。若贸然行事,只会令天下人心寒。 如同崇祯皇帝那般,极重颜面,惧怕担责。明明清楚某个臣子是在为自己谋划,也知其所言属实可行。 但当群臣反对声起,他便退缩,甚至顺从众人之意,反过来打压那位忠心耿耿之臣。 结果如何?人心渐冷。君主自身立场摇摆不定,旁人又怎敢全心追随? 真正有才略者因此踌躇不前,做事处处顾忌,不敢放手施为。 孙传庭便是例证。崇祯委以重任,命其赴陕西募兵练军,可国库空虚,经费却一文不给。 孙传庭明白皇帝面临的困境,于是将解决军饷、粮草及各项军需开支的希望,投向了那些家财万贯却装穷推诿的乡绅地主。 他采取强硬与拉拢并行的手段,总算在短时间内筹措到了所需资源。 可当这些地方豪强联合上奏,请求朝中大臣参劾孙传庭时,皇帝竟下旨斥责他一番,并明令禁止今后再行此类举措。 崇祯或许并不清楚民间实情,被朝臣蒙蔽,听信了弹劾之辞才做出这等决断。 但他不可能看不出,孙传庭的做法切实有效,对国库和边防皆有裨益。 可最终,他仍选择压制这位真正能替朝廷稳住局面的重臣。原因无他,只为保全自己“仁君”的形象,不愿惹来士族阶层的非议。 可笑的是,他视若珍宝的名声,在他人眼中反成了可利用的弱点,成了动摇江山的隐患。 当农民军势力最弱,局势即将好转之际,崇祯又一次显露了他的优柔寡断。 因几本弹劾奏章和些许过失,便立即将孙传庭打入天牢。 如此君王,如何能让忠臣死心塌地?又怎能激发出臣下的才干与热血,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这也正是朱由校不敢轻易动用雷霆手段对付勋贵的根本缘由。 这些人的身份极为特殊,若无确凿名目便贸然出手,那些藏于暗处、伺机而动之人定会抓住把柄,将他描绘成不分忠奸、残害功臣、昏聩暴虐的亡国之君。 随后大肆造势,煽动舆论,或鼓动民变,或勾结外力,内外呼应,掀起波澜。 无论哪一条路,都将把他推向绝境。因此他只能隐忍,不能轻举妄动。 同时,他也无法彻底清除所有勋贵。 毕竟还需依靠其中一部分人,来维系皇权的稳固,维持朝局的平衡。 他为何派遣宣城伯与惠安伯执掌漕运?为何挑选勋贵子弟进入皇明学院? 皆是出于安抚之意,意在缓解他们的戒心,使其安心归附。 勋贵问题错综复杂,若无十足准备与正当由头,绝不可贸然发难。 即便手中握有正当理由,真能出手整治,他也无法将整个勋贵集团一网打尽。 勋贵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早已形成森严的等级秩序。同样是因靖难之役立下功劳而受封的人,往往会结成紧密的小团体,彼此命运相连,利益共享。 那些仅凭与皇室沾亲带故便获得爵位的贵族,则常被视作异类,难以真正融入核心圈层,时常遭受冷眼或排挤。 宣城伯与惠安伯便是如此,他们并非战功卓着,而是因血脉关系得蒙先帝赐爵。朱由校此前对他们委以重任,自然引发了不少不满。 朱纯臣的激烈反应也就不难理解了。他是朱能之后,祖先曾随成祖起兵,是当年开国班底中的重要人物,根基深厚。 对于张维贤所享有的地位与信任,他虽有不甘,却也无话可说。毕竟英国公一脉自张辅起便稳居勋贵之首,这份尊荣早已延续多年。 朱由校并未察觉朱纯臣内心的波动。他心中清楚,想要驾驭这群旧族,必须恩威并施,步步为营,方能达成布局。 让这些勋贵子弟参加武举,本就是一场试水之举。他自己也明白,这些人大多缺乏真才实学,难以在公平竞争中脱颖而出。 但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只要走过这一遭,便可顺理成章地让他们提前进入军中效力,借机建立功勋,名正言顺地掌握兵权。 而在皇帝一番慷慨激昂的号召下,这些年轻人热血沸腾,纷纷表态要报名参选,誓言不负圣恩,光耀门楣。 朱由校当然不会坐视他们真的被淘汰。在他手中,规则从来不是死物。暗中疏通、适当倾斜,不过是举手之劳。 既然是参与大比,名次就不能太过难看。毕竟都是出身显赫之家,身份摆在那儿。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如今都打着“天子门生”的名号。若考出个垫底成绩,皇帝颜面何存? 在圣意鼓舞之下,这些青年也下了决心,誓要在武举中争得头彩,不辱家族声望。 讲话结束之后,朱由校特许众人半日假期,允许他们归家禀告父母,也将此事广而告之。 当家中长辈听闻皇帝有意栽培自家子弟,无不震惊万分,仿佛见到了从未有过的情景。 然而冷静下来细想,却又心情复杂。皇帝此举确有重用勋贵之意,可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风险与未知。 这群人已安逸近两个世纪,如今突然要他们执掌军务,岂是易事? 即便在洪武年间,勋贵势力达到顶峰之时,面对文官集团仍处处受限,权力始终未能完全伸展。 大明的天子正试图削弱文臣集团的影响力,军功阶层的地位因此有所上升。但那些世代承袭爵位的勋贵们,骨子里仍残留着百年来形成的怯懦与不安。他们从未真正相信自己能够掌控局面。 想要在军中立足,必须亲赴战场,用鲜血换取功名。可边关之外,蒙古骑兵与建奴虎视眈眈,战阵之上生死难料。 刀剑无眼,一旦出征,便可能埋骨荒漠,再无归期。 这些自幼锦衣玉食、未曾受过风霜之苦的贵胄子弟,何曾见过真正的杀伐? 一想到要与那些悍不畏死的敌人正面交锋,脊背便泛起寒意。 第354章 他虽居深院,终究是骨肉 府邸之中,父辈们低声叮嘱儿子:凡事以稳为先,保住祖上传下的荣华便已足够。何必冒死征战?纵然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有世袭爵位,地位早已稳固,不再需要拿命去换前程。 他们在朝堂争斗中远非文官对手。眼下虽有皇帝撑腰,军权暂集于上,可谁能保证十年、二十年之后,或是新君即位之时,文臣不会卷土重来? 历史早已写下答案——士人或许会暂时失势,但从未彻底败亡。每一次起伏之后,他们总能重新执掌话语权。 谁愿意为朱家江山赌上家族性命?谁又甘心成为权力更迭中的牺牲品? 听罢家中长辈的劝诫,那些曾对军旅生涯怀有憧憬的年轻人,心头热血渐渐冷却。理想尚未启程,便已被现实压垮。 而此时,仍在皇明学院中巡视的朱由校,并不知晓这些勋贵家庭已悄然达成共识,将他所寄托的期望弃如敝履。 他召集了所有教习与管理人员,在正厅召开集会,部署学员参试事宜。这些师长肩负引导之责,其作用不可小觑。 他还亲拟数道考题,藏于密卷之中,留作终考之用,只为探知这些学子的思想是否突破陈规,能否触及时代的边界。 日影西斜,会议结束。众人恭敬送行,朱由校登上了回宫的御辇。 车驾启动前,他掀开帘幕,凝望着那方由自己亲手题写的“皇明学院”匾额,久久未语。 成败在此一举。 这所学院能否崛起,能否成为他日后立足朝堂的根本依托,全看今年的结果了。 回宫后,朱由校立即召集内阁与礼部要员,商议科举事宜。 主考机构的人选、主官任命以及考试时间,皆需今日敲定。 按旧例,翰林院历来执掌主考之责,礼部仅协理事务,并不主导。但这一次,朱由校有意打破陈规,打算让礼部直接统管全局,直通内阁,听命于自己。 他心中早已定下人选——教育司主管顾秉谦。此举不仅是为选拔人才,更是要借科举之机,提升教育司的地位与声望。 在顾秉谦的操持下,教育司已初见成效。各地学堂陆续兴建,南至两广,西达西南边陲,均有覆盖。 顺天府内,十八所学堂已然挂牌授课,教席多由本地德行出众、声名远播的举人或老秀才担任。 若非经费拮据,加之地方阻力重重,教育司的推进速度还能更快。可惜朱由校肩上事务繁重,军政民生皆待决断,难以腾出手来全力扶持此业。 与此同时,朱由校也在暗中布势。 他计划启用一批被边缘化的勋贵,用他们去制衡如朱纯臣这般权势显赫的旧派贵族。 而朱纯臣一党,早已与朝中文官集团及外部势力勾连甚深。双方往来频繁,利益交织,立场日趋对立,已公然与朱由校分庭抗礼。 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谋求更多好处,他们决意另立新君。目标明确——宫中那位血缘最近、即将受封亲王的宗室子弟:朱由检。 在他们眼中,朱由检堪称最佳人选。出身正统,名分无瑕,自幼修习儒学,性情温和,易于操控。一旦登基,无论对勋贵还是士绅阶层,皆为理想之选。 他们甚至打探到,这位未来亲王目前正被皇帝软禁于宫中。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图谋。事情由他们一手推动,只需到时扶朱由检坐上龙椅便可。 另一边,朱由校用罢晚膳,正与皇后张嫣缓步御苑,夜风轻拂,气氛宁静。 行至朱由检居所外,他脚步微顿,目光停留片刻。 他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并无多少亲近之意,但毕竟是同根血脉。将其拘于宫中,实非所愿,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张嫣察觉夫君神情有异,遂轻声道:“他虽居深院,终究是骨肉。” “去瞧瞧皇弟近来如何?听说孙师傅正在教他,不知有没有进步。陛下不是常念叨着吗?” 朱由校听罢,只轻轻一笑。他心中清楚,这番话表面是问学业,实则是在打探那位弟弟是否安分,有无与孙承宗暗通声气的迹象。 他低头看向张嫣,语气平和地说道: “你既然想去,那便走一趟吧。说来也是,朕已有许久未曾见到由检,心里倒真有些挂念。” 一行人行至寝殿外,朱由检身边的太监急忙上前迎接,刚要开口高呼礼数,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那人怔住未动,只见朱由校已悄然松开皇后的手,独自轻步靠近门边。 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见朱由检正坐在地上,四周堆满了书卷,一页页翻得认真,眉宇间透着专注。 这一幕让朱由校心头微颤。他知道这个弟弟才识有限,性情也偏狭易怒,但从不懈怠读书,这份执着确是真心实意。 他曾无数次自问,如此拘束他的自由,是否太过苛刻。可只要想到日后江山倾覆的结局,他就不得不压下柔情,将一切可能的联系尽数斩断。 世人讲过一句话,他记得清楚:“此人并非无能之辈,只是生错了位置。” 倘若生在寻常王府,或许能成为一代贤王,清正自律,受人敬重。 念头落定,他推门而入。 张嫣见状,并未跟随,只静静立于门外,任寒风拂面。 身旁宫女一个示意,几名太监宫女立刻取来火盆与座椅。 炭火燃起,映红了她的脸庞。她坐定后凝视火焰,久久不语。 入宫时日不算短了,在太妃指点和日常观察中,宫闱中的种种隐秘,她早已有所察觉。 皇帝与信王之间的心结,早已在深宫角落悄然流传。她不愿眼见血脉相连的兄弟渐行渐远,甚至反目成仇。 今日同行而来,便是存了调和之意。 第355章 你自己挑个地方就藩! 殿内,朱由检正埋首于典籍之中,忽觉身后空气流动,冷风掠过脊背,一道影子落在书页上。 他猛然抬头,竟见皇兄立于眼前,神情温和,目光含笑。 “臣弟叩请皇兄圣安!未能远迎,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他慌忙起身跪地,双手伏地,声音微微发颤。 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自从他被皇兄安置在这一处局促的居所里,不得出门,也断了与外界往来,一切便悄然变了。 他能感觉到,如今的兄长,待他已不像年少时那般亲近。 朱由校将他扶起,一同席地而坐。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随后他开口:“你在这里过得可还安稳?可有人对你不敬?” 朱由检一听,心头一热,立即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感尽数道出。 朱由校静静听着,心中已有判断。这弟弟心思单纯,毫赤裸裸,一举一动皆如明镜般清晰。他本不必问,只是想看看对方是否诚实罢了。 “今日来,是要告诉你,朕要封你为亲王。”他语气平和,“你自己挑个地方就藩。” “两京不行,其余各省,任你选择。” 这话让朱由检吃了一惊。册封之地向来由朝廷议定,从无由亲王自行决定之理。他一时拿不准兄长用意,只得低头回道: “全凭皇兄安排,臣弟不敢有违。” 朱由校望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心头微动。帝王之家,亲情常被权位冲淡,兄弟之间竟也生出这般距离。 “不必拘束,既然说了让你自选,便是真的由你做主。想去哪里,只管说。” 见皇兄再三宽慰,朱由检终于鼓起勇气,思索一阵后答道: “臣弟愿往两广或云南。孙师傅曾言,除却辽东与西北,唯有这两地百姓最为困苦。” “若能以皇室宗亲之身前去,或可略行善举,助民纾难,恳请皇兄应允。” 话音落下,他再次跪地,叩首至地,发出沉闷一响,满是恳切。 朱由校凝视着这个尚带稚气的年轻人,心中复杂。志向虽高,却缺历练,更无实权。但这份心意,终究难得。 他点了点头:“那就去广州吧。” “那是两广中心,繁华便利,也无其他宗藩干扰,于你最是合适。” 朱由校见弟弟主动提出请求,便不再多言。明明有富饶之地可选,对方却偏偏挑了那些荒凉偏远的所在。 他无法断定,这番选择究竟是真心想为百姓谋福,替皇族积下些声望,还是另有所图,借机隐忍避嫌,好让自己放松警惕。 “全凭陛下安排。” 朱由检当即跪地叩首,语气坚定,毫无迟疑。对于被封于广州一事,他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年纪虽轻,但他并不愚钝。 自皇兄即位以来,对自己的态度早已悄然生变,那份疏离与防备,藏都未曾藏住。 他始终不解,自己既无兵权,也无党羽,更无觊觎之心,究竟哪里会让一位已稳坐龙椅的帝王仍耿耿于怀? 他曾试探着向孙承宗请教,希望能从这位老师口中寻得一丝线索。 然而孙承宗听罢,只默然不语。这种牵涉天家隐秘的话题,岂是一个臣子敢轻易开口的? 有些事,知道便是祸端,装不知才是活路。 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下雪亮。 尤其那段长达数月的幽居生活,连皇兄的面都不得见,任谁都能嗅出其中意味。 他终于明白,在京城一日,便一日不得安宁。 与其困在这重重宫墙之内,不如远走他乡,去那岭南烟雨之地,过一段清净岁月。 见朱由检坦然接受安排,朱由校心中也略感宽慰。无需再多叮嘱,亲王身份摆在那儿,到了广州自会有人奉养,衣食无忧。 更重要的是,此举等于将一颗潜在的不安因子移出中枢,京中局势也将更加安稳。 没过多久,张嫣推门而入,脚步不疾不徐,像是早算准了时辰。她来此只为一件事——为这对兄弟添些温情,弥合缝隙。 那一夜深谈之后,朱由校对弟弟的看法确实有了些许改观,心头的戒备也悄然松动了几分。 次日清晨,他召来王朝辅,下令解除对信王的一切限制。 半年多未踏出宫门,当朱由检终于重获自由时,心中滋味难明。 第一反应不是庆贺,而是直奔乾清宫谢恩。 可惜宫门紧闭,无人接见。 吃了闭门羹后,他转身前往慈宁宫,向刘太妃行礼问安。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朱由校已召集内阁与六部要员,命他们即刻筹备信王大婚事宜。 按祖制,皇室子弟须先完婚,方可就藩,且需在成年之前完成仪典。 朱由检年方十二,尚未成年,既未到就藩之龄,也未至婚配之时。几位朝臣因此出言阻拦。 他们声称,年纪太轻,又无长辈扶持,难以承担藩地事务。 这番话看似有理,实则站不住脚。 天下皆知,朱姓宗室中的藩王多数庸碌无能,整日只知享乐,何曾有过正经政务需其操持? 礼部尚书张瑞图更是直言不讳: “殿下乃陛下亲弟,血脉最近,若将其封于广州,臣以为不妥,恳请陛下慎重考虑。” “此举一旦施行,其余藩王与宗亲将如何看待天子?如何看待朝廷纲纪?” “此前陛下刚下令停发诸王岁禄,如今又在分封之事上做出如此安排,恐激起宗室不满。” 彼时两广之地局势未稳,境内多有不服王化之民,亦有不少表面归顺、暗中自立的势力盘踞。 此地经济荒芜,百姓教化不足,毗邻安南等被视为蛮荒之所,林莽密布,疫病频发,灾祸不断。 将一位先帝之子安置于此,形同贬逐。连朝廷命官都视此地为畏途,何况身份尊贵的皇族血脉? 这些大臣并非真心为朱由检着想,也无意与君主对抗。他们只是察觉到皇帝此举用意深远,矛头所指十分明确,才敢于公开表达异议。 但朱由校态度坚决,最终仍将朱由检封于广州。 他搬出原封桂林的桂王作为先例,堵住了众人口舌。 朱由校道: “神宗皇帝尚可将自己的儿子派往桂林,朕的弟弟为何不能前往广州?” “况且广州远胜桂林,桂王能在广西世代承袭,由检又有何不可?” 第356章 封锁、合围! 此言一出,反对之声顿时消散。帝王所言确乎合乎旧制,难以反驳。 见群臣默然,朱由校当即决断:三日后由内阁拟文颁旨,同时择选王妃,筹备婚仪。 无人知晓他心中的布局。广州地处要冲,战略意义重大,本就应在发展之列。 而眼下,朝廷对两广的控制力,远远不及湖广、陕西等地,亟需强化根基。 朱由校若想稳固两广局势,并以此为根基推动区域繁荣,就必须将广州建设为一座真正的大都会。唯有汇聚人力、物力与资源于一地,方能形成足以辐射南方的经济核心。 这座城市的存在,不只是为了两广本身。未来的帝国触角注定要延伸至南海诸岛与东南亚诸邦,而海南的开发更是迫在眉睫。没有一个就近的城市作为后勤中枢,一切设想都难以落地。 在道路艰险、通信滞缓的当下,远距离调度无异于空中楼阁。从北京或南京发令,跨越千山万水去支撑边疆开拓,显然不现实。 广州,正位于这片战略弧心。它靠近海南,面向南洋,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如今它已是两广最繁华的城池,继续投入建设,顺理成章。 此前将朱由检分封于此,看似寻常之举,实则暗藏深意。这一安排,无形中强化了朝廷在此地的象征存在。 哪怕朱由检仅为藩王,手中无兵无权,但其身份非同一般。他是天子血脉,驻跸广州,便如一面旗帜立于岭南。百姓见之知朝廷未远,地方势力亦不敢轻举妄动。 “大明仍在”,仅此四字,便足以震慑四方。 …… 辽东。 当圣旨与兵部公文送达时,熊廷弼终于放下心中重石。 他从未将老奴视为不可战胜之敌。建州虽已崛起,但在整个大明版图之中,仍不过如荒野蚊蚋,掀不起滔天波浪。 他真正担忧的,是朝中某些言官巧舌如簧,误导君心,逼他仓促出战。所幸皇帝并未下令决战,反而默许了他的布局。 更让他惊讶的是,诏书中对敌我态势的剖析,竟与他心中所谋完全吻合。 尤其是“围而不击、困其自毙”的总体方略,正是他长久以来坚持的主张。 他深知,平定建奴的关键不在前线将领,而在庙堂决断。自上任辽东经略之日起,他便明白:若无中央支持,纵有良策也难施行。 因此履任之初,他即巡视全境,查核军械、整顿防务,将辽东实情悉数汇总,呈报万历帝,并明确提出由进攻转为防守的战略调整。 去年虽屡挫建奴,收复失地,重振军威,洗刷萨尔浒之耻,但他丝毫未敢松懈。 建奴当前仍具悍勇之力,装备渐精,士卒善战。若贸然邀战于旷野,胜负难料。 他的策略始终如一:固守辽阳、沈阳两大枢纽,以坚城高垒锁住咽喉,令敌军困于山林之间,寸步难行。 那些被建奴占据的荒僻之地,尽是岩石裸露、林木蔽日之所,无法耕种,不能屯田。 说是蛮荒绝域也不为过。 他们赖以生存的唯一途径,便是掠夺。 一旦封锁严密,断其粮道与物资来源,其内部必将生乱。 光是因饥寒交迫而死的建奴,数量早已无法计数。 只要辽东能够实现皇帝所构想的三面围困布局,大明即便不出一兵一卒,只需拖延三五年,建奴便注定覆灭。 他清楚,老奴绝不会束手就擒。尽管他对那留着辫子、形如野兽的敌人充满鄙夷,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有几分谋略与胆识。 于是,他迅速修书,分别送往毛文龙与袁可立处,三方互通消息,达成默契。 同一时间,毛文龙与袁可立也收到了皇帝下达的密旨,内容相近:以辽沈与朝鲜为陆上封锁线,登莱海军则于海上机动策应,形成合围之势。 毛文龙驻守皮岛虽仅一年,但在朝廷倾力支持下,又依托朝鲜提供粮草补给,势力扩张迅猛,根基日益稳固。 他曾多次主动出击,直逼建奴起家之地赫图阿拉,彻底粉碎了他们所谓“战无不胜”的狂言。镇江兵更是在战斗中将敌军打得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 在接连取得胜利并成功撤离的战绩加持下,毛文龙之名在辽东边境与朝鲜广为传颂。大量流离失所的百姓,以及散落各地的残军纷纷投奔其麾下。 短短一年之间,他已聚拢近万兵力,成为辽地军民心中不可动摇的精神象征。 建奴对他恨之入骨,每每提及名字皆切齿痛恨。毛文龙每至一处,他们的族人便遭横祸,尸骨难寻,田地荒芜。 辛苦耕种的粮食,不是被劫掠便是付之一炬,房舍也被尽数焚毁。其所经之地,几乎寸草不留,生机断绝。 外人视其手段酷烈,鲜血淋漓,却不知这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当初建奴犯我边关,屠戮百姓之时,何曾有过半分仁慈? 他们对毛文龙的怨恨,远远不及大明子民对他们的滔天血债。数十万辽地百姓的性命,皆染在他们的刀锋之上。 正因如此,每逢战鼓响起,镇江军民无不奋勇向前,宁死不退。 谁的家中没有亲人惨死于建奴之手? 莫看建奴披甲执锐,多为骁勇之士,但面对满心仇恨的镇江将士时,从未占得上风。 这也是阿敏、黄台吉等人屡次征讨无果的根本原因。当然,毛文龙自身的指挥才能,亦功不可没。 几次铩羽而归后,建奴终于放弃继续在皮岛耗费兵力与粮饷。 老奴选择主动后撤,放弃了大片疆土,将建州百姓与军队尽数迁回核心区域,全力修筑坚固防线,意图让毛文龙无法找到突破口。 但毛文龙的存在,始终如一根刺扎在建奴咽喉。 传闻他在赫图阿拉面对下属时曾愤然说道: “毛文龙一日不死,本汗便一日不得安心出征!” 第357章 如何破局! 正因如此,毛文龙的各项部署得以顺利展开。他以镇江堡与皮岛为两大支柱,妥善安置陆续投奔而来的难民及将士家眷,稳固根基。 同时,他借大明皇帝之名,成功说服朝鲜国王派出三千精锐,协防东线,牢牢守住鸭绿江一带,补全了三面包围之势的缺口。 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毫不迟疑地贯彻朝廷指令。 他迅速集结两百余艘战船,编为两支舰队,驶向辽南海域。 一支由参将沈有容统领,另一路由参将张度指挥,随时准备支援辽沈前线与镇江方向的毛文龙部。 这二人原是山东海防兵备道的千总,出身水师,精通水上作战,又兼具陆战经验。 袁可立整合军力之后,才真正发现他们的才能,立即提拔为参将,委以整顿部队、训练士卒的重任。 经过数月操练,原本杂乱无章、来源各异的海上队伍已初具战斗力。 如今这支力量终于可以投入实战历练。 登莱镇的海军虽成立不久,但舟师中的水手多为长年搏击风浪的老江湖,经验丰富,操控娴熟。 况且建奴根本无水军可言,明军掌控海域毫无压力。此次出航,主要目的并非强攻,而是维持海上通道的封锁与联动支援。 当赫图阿拉得知明朝实施全面封海,奴儿哈赤震惊不已。 此前他一直预料,明军会趁着连胜势头,集结重兵发动新一轮大规模进攻。 为此,他曾多次召集亲信谋臣密议,计划如何再现萨尔浒之战的辉煌,再度击溃明军主力,顺势夺取辽沈要地。 可眼下局势突变,让他心中充满疑虑:明朝为何一反常态?难道看不出大金此刻军心动摇、正是可乘之机? 他们竟放着天赐良机视而不见,迟迟不动手? 奴儿哈赤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按理说,这个时候明朝应当倾力筹划剿灭他的方案才是。 他立刻召来四大贝勒和倚重的大臣,齐聚一堂,共商对策,应对明朝这场前所未有的海上封锁行动。 “父汗,依孩儿之见,什么封锁不封锁,咱们大金铁骑直接杀过去就是!” “明军那帮人,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徒,听见马蹄声就得腿软,哪敢正面交锋?” 莽古尔泰大声嚷道,满脸不屑。 他虽屡次在辽沈折戟,却从未将明军视为劲敌。在他心里,败仗只因熊蛮子诡计多端,又凭城据守,才侥幸得利。 代善作为四大贝勒之首,常劝他莫要轻敌,须知战事凶险,不可一味逞勇。 可莽古尔泰脾气刚烈,自视甚高,旁人言语根本听不进耳。除了奴儿哈赤,谁的话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奴儿哈赤却并不因此厌弃这个儿子。相反,他对莽古尔泰颇为偏爱。 此人虽谋略不足,反应迟钝,但冲锋陷阵从不含糊,确是难得的猛将之材。 彼时天下各族所崇尚者各不相同。 像蒙古与建州之人,大多未曾读书识字,也不讲诗书礼乐,久而久之,养成了直来直去、暴烈易怒的性子。 建州上下尤为如此。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人们敬重的是能挽强弓、破敌阵的勇士。 一个人哪怕满腹经纶,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软脚虾。 寒窗十年?没人羡慕。 汉人则完全不同。他们鄙夷武夫,认为只会舞刀弄枪的人不过是粗鲁匹夫。不只是那些自命清高的文官,连皇帝也更看重文治。 寻常百姓若盼子孙出人头地,必说“好好念书,考个功名”,绝不会鼓励孩子整日练拳习棍。 当然,军户人家和世代习武的家族另当别论,毕竟他们的饭碗就靠这身本事吃饭。 正因如此,即便莽古尔泰愚钝莽撞,在建州之中地位依旧显赫。他不仅声望压过黄台吉,甚至仅次于代善,位列第二。 这背后也有黄台吉自身刻意收敛的缘故。他从不争风头,深知锋芒太露易招祸患。四大贝勒中,唯有他心思最深,行事最为缜密。 奴儿哈赤何等精明,自然看得清楚。待莽古尔泰说完,他便将目光转向代善与黄台吉。 若论冲锋陷阵,无人胜过莽古尔泰;但说到运筹帷幄,还得看眼前这两人。 他们才是真正的臂膀。 “父汗,依孩儿之见,我大金绝不能困守原地,必须主动出击,撕开明军的封锁线。” 代善缓缓开口,神色凝重。莽古尔泰看不出危机四伏,他却早已察觉暗流汹涌。 他吩咐手下将辽东的地形图平展于地,手指缓缓移向赫图阿拉——他们起家的根基之地,随即开口: “父汗请看,明军布防的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封锁我大金通往外界的所有要道,企图把我们困死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据前线探子回报,南面的熊廷弼以辽沈为核心,集结重兵,并已将辽沈以北、以东的汉人百姓尽数迁往盖州、海州一带安置。” “那些区域如今空无一人,田地荒芜,再无人耕作。这意味着我们无法像过去那样,通过南下劫掠获取粮食与人口来壮大自己。” “抚顺和蒲河这两座曾被我们夷为平地的城池,最近又出现了大量明军,每处兵力都在三四千之间,且全是骑兵。” “抚顺关守将传报,关外频繁出现明军‘夜不收’游哨,几乎日夜不停。这说明他们正有意封锁通往蒙古草原的最近路线,目的就是切断我们与科尔沁部之间的联络。” “更不容忽视的是,朝鲜方向也有了变化。毛文龙的部队不再龟缩一隅,现已重新占据定辽右卫与宽甸堡。” “他们似乎打算长期驻守这两地,堵住我军南进朝鲜的通道。若让他们得逞,我大金将陷入四面受制的局面,处境堪忧。” 代善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沉寂。 奴儿哈赤俯身盯着地图,眉头紧锁,神情肃然。显然,他也意识到当前局势之严峻。 就连平日里对明军嗤之以鼻的莽古尔泰,此刻也默然不语,不再张扬。 黄台吉神色平静,只悄悄抬眼望了望上位的奴儿哈赤,便低头继续注视着地图上的标记。 他心中清楚,明军此举并非单纯防御,而是步步为营,意在用地理与资源构筑牢笼,让我大金动弹不得。 其他人皆未开口。 代善已把形势剖析得淋漓尽致,众人只等大汗决断,如何破局。 第358章 范文程进言! “自那朱姓少年登基以来,明朝气象已然不同。” 许久之后,奴儿哈赤缓缓说道,语气低沉却透着深思。 下方诸将闻言,无不侧目。这位向来傲视中原、蔑视明廷的大汗,竟说出如此言语。 可细细回想,事实确实如此。 自从那位年轻的皇帝执掌天下,短短一年之间,朝局剧变。 单论其雷霆手段铲除辽东盘根错节的将门世家,便已显露出远胜其先辈的魄力与手腕。 熊廷弼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整顿辽东军伍,大力清除虚报名额的懒散兵卒,背后离不开那位年轻皇帝的默许与撑腰。 而毛文龙这个令人厌烦的人物,若没有那小皇帝暗中扶持,又岂能在短时间内坐大,竟成了威胁后金腹地的一根刺? “大汗所言极是,我们确实低估了那少年天子,才酿成今日的被动局面!” 久未受重用、地位日渐边缘的李永芳连忙附和,试图重新引起注意。 “是我错了。”奴儿哈赤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我一直以为,一个生于宫闱、从未亲历战阵的稚嫩君主,不过是文官手中的傀儡,不足为惧。” “不曾想,我数十年打下的威名,我大金好不容易迎来的转机,竟被他轻轻松松搅乱!” “如今看来,那看似将倾的明国,那昏聩已久的朱氏皇族,竟也出了个不凡之人。” ...... 范文程站在殿角,听到这番言语,不由得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初为了博取信任,他在众人面前断言那明朝皇帝不过是个无能小儿,全然不值得警惕。正是他的这番论断,助长了大汗的轻敌之心。 此刻他最怕的,便是大汗翻旧账,将眼前的困局归咎于他。 尽管身处严寒之地,他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衣背也悄然湿透。 但出乎意料的是,奴儿哈赤并未发作,反而冷静地顺着代善的思路继续说道: “熊廷弼奸诈,毛文龙阴狠,二人皆非易与之辈。但正如大贝勒所言,我们不能困守一隅,任人蚕食!” 话音落下,众人立刻挺直身躯,齐声应诺: “请大汗下令!” 老奴端坐高位,闭目良久,终于睁开眼,声音低沉却果断: “黄台吉,率领你正白旗全军,三日后由抚顺关出击,务必将抚顺、蒲河两地的明军彻底铲除!” “代善率镶红旗,杜度领镶白旗,即刻开赴萨尔浒城集结待命。一旦熊廷弼敢从沈阳出兵,你们立即出关迎击,寻机决战!” “奴才遵令!” 黄台吉、代善、杜度三人抱拳领命,声音整齐划一。 杜度握紧拳头,心中怒火难平——上回攻沈阳,他麾下镶白旗折损披甲兵千余人,这笔血债,早晚要讨回来。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定要寻得时机,向明军或汉人下手,以平息胸中怒火。 平日里最为好战的莽古尔泰,这一次却意外地沉默,未曾与黄台吉争夺出征之权。 他心知肚明,眼下正蓝旗的兵力已是八旗中最弱的一支,若再遭折损,自己的权势恐怕将不复存在。 “阿敏,你率部向北深入山林,那一带仍有众多野人女真部落,尽数收归,编入我大金八旗!” “奴才遵命!” 阿敏嘴上领令,内心却极不甘愿。身为四贝勒,他总是被委派最艰难的任务,老奴一声令下,必是他冲锋在前;可每逢赏赐享乐,却从未轮到他分毫,这种落差如刀割心。 老奴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神情,但别无选择,只能将此重任交予他手。 过去一年间,大金屡次进犯辽沈,皆以败退告终,八旗死伤累计超过二十牛录。 这些阵亡者多为披甲精锐,尚不包括大量随军的余丁与阿哈。 昔日六万八旗健儿,如今仅存四万,国力大不如前,境内几乎已无可用之男丁。 正蓝旗与镶黄旗受损最重,现仅余三个甲喇兵力,至于镶蓝、镶白、镶红诸旗,原本编制便不完整,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因此,必须尽快填补空缺,恢复战力。 唯一可行之路,便是深入荒野密林,搜捕那些以渔猎为生的部落青壮。 这些人自幼习武狩猎,体魄强健,箭术精湛,稍加整编便可投入战场,无需过多操练。 “此次行动由你全权负责,三月为期,若不能带回五千壮丁,不必回来见我!” “父汗尽管放心,奴才必将竭尽全力完成使命。此番若成,愿以此功抵销此前征讨毛文龙失利之罪,感激父汗赐予赎罪之机!” 这句话出口时,阿敏心头滴血。眼前之人,正是屠戮他全家的仇敌,可他仍须跪拜称“父汗”,俯首听命,不敢有半分违逆。 待诸位贝勒各自领命离去,这场建州高层议事即将结束之际,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启禀大汗,臣有要事陈奏!” 说话的是范文程。 老奴本就心情沉重,又素来对汉人无甚好感,闻言只是冷冷一瞥,抬手示意其速速道来。 “依臣之见,大金真正的隐患,并非明军围困之势,而是根基薄弱,民力不足,兵源匮乏。” “那些明军布下的封锁,在我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只要四贝勒大军一到,区区防线必如枯枝败叶,顷刻瓦解,小皇帝与熊廷弼的图谋也将化为泡影。” 奴儿哈赤听罢,微微颔首,心中认同。以明军现有兵力,确实难以真正困死大金。只要集中精锐,主动出击,破局并非难事。 他正了正身形,目光沉稳,示意范文程继续陈言。 “女真全族人口,总计不过十余万。即便将十二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男子尽数征召,编入八旗,可战之丁亦仅四万余人。” “若熊廷弼仍掌辽东兵权,我军仅凭此数,妄图夺取辽沈重镇,实属痴心妄想,绝无可能成功。” 第359章 停战安民、议和! 此言一出,帐中将领顿时哗然。 莽古尔泰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厉声呵斥: “你这南蛮出身的文吏,竟敢在此动摇军心?助长敌势,辱我满洲勇士?今日不斩你,难平我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手已按上刀柄。然而还未拔刃,黄台吉已横身拦下,双手紧压其臂,制止冲动之举。 范文程被吓得面色惨白,双腿一软,跌坐于地,冷汗直流,呼吸急促。 “你太过无礼!退到一旁跪着去!若再敢对范先生无端咆哮,纵是你乃本汗亲生子嗣,也休想逃过责罚。” 待帐内重归寂静,奴儿哈赤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却威严十足。随后命侍卫将范文程搀扶起身。 “臣……叩谢大汗宽宥。”范文程颤声说道,“三贝勒之所以动怒,皆因心怀国恨,愤懑难平。臣方才言语失当,冒犯诸位,恳请大汗与各位主子海涵。” 说罢,他俯身向奴儿哈赤行大礼,继而转身面向全场,逐一对在座贝勒、将领磕头致歉。 众人脸色这才缓和些许,气氛稍显松弛。 立于侧旁的黄台吉暗自舒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未酿成大祸。但他心底仍有疑虑:范文程素来谨言慎行,今日为何竟敢直言如此刺耳之语,触怒满堂权贵? …… 待众人情绪平复,范文程整理衣袍,掸去尘土,再度启声: “论将士骁勇、骑射无敌,我八旗铁军远胜明军百倍,此乃不争之实。” “但若比及国土之广、人口之众、粮赋之丰,我大金与明朝相较,差距悬殊。这一事实,纵有千般不甘,也无法否认。大汗英明神武,想必早已洞悉其中利害。” 坐在上位的奴儿哈赤微微颔首,虽对那汉人所说之言心生不悦,但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句句属实。 大金与明朝相较,国力悬殊,根本不在同一量级。若不能避其锋芒、发挥己之所长,一味硬碰,终将难逃覆灭命运。 正因如此,他才急于从明廷手中夺下辽阳与沈阳这两座重镇。若无坚城为基,作为聚兵屯粮之所,主动权便永远掌握在对方手中。 尽管此前攻城失利,损兵折将,但他心中对辽沈的渴望丝毫未减。 唯有占据此二地,大金方能真正立稳脚跟,进可攻,退可守,彻底扭转辽东局势。 “大汗,请容臣一言。即便四贝勒此次击退抚顺、蒲河一带的明军,也难以撼动整体之势。” “依臣之见,眼下当止戈息战,遣使赴明,向那位年少天子求和。借此换取喘息之机,待我百姓休养生息,八旗兵马恢复元气,再图进取不迟。”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顿时躁动。有人怒视范文程,眼中似要喷火;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满脸不屑。 莽古尔泰若非早被老奴暗中训诫,凭他那火爆脾气,早已拔刀相向。 “范先生,此议从何而来?” 良久无人应声,终于,黄台吉——范文程真正的靠山——缓缓开口。 “回四贝勒,此举乃权宜之计。只要能为大金赢得整备之时,暂受屈辱,并不足惜。” “不出数载,我八旗铁骑自会踏破山河,让那些短视的明廷君臣亲眼见证,谁才是最后的主宰。” “倘若继续穷兵黩武,频繁出征,风险极大。胜则掠得财粮,尚可维持。” “一旦战败,士卒伤亡过重,后果不堪设想。军心动摇尚属其次,若粮荒难继,寒无衣蔽,伤者无药,必致内乱四起。” “况且辽东一年仅收一季,粮储本就紧张,药材、兵器等物更是极度匮乏。” “八旗男丁每年还需分出数月务农,若此时明军压境,又怎能全力迎敌?” “故而臣以为,大汗当前要务,在于停战安民,推行仁政,调整对待汉人的手段。” “不再滥杀无辜,转而安抚人心,使其归附,为我所用。” “用这些汉人填补我大金人口的空缺,让他们为八旗种地,上缴粮税,逐步积累实力,方能与明朝真正抗衡。” 范文程虽是汉人,却见识深远,胸有谋略。比起那些只知挥刀骑马的部族将领,他的眼光更为长远。 奴儿哈赤虽为建州最强之主,统一女真各部,大败明军于萨尔浒,但所凭者不过是武力征伐,未能深谋远虑。 当他听到这个尚未立功、身份可疑的汉人献策时,心中怒意翻涌,却又不得不承认其言中肯綮,一时难以决断。 黄台吉却悄然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此人果然不凡,果如他所料,确有大用。 “你所言合乎情理,本汗准了。待黄台吉与阿敏归来,便依你之计行事。” “臣谢大汗隆恩,愿肝脑涂地,以报知遇!” 范文程俯身叩首,声音响彻营寨。 他心中激荡难平。原是科举无门,受尽明朝官吏讥讽羞辱,愤而北投建州,只为一雪前耻。 他要让那些曾轻视他的人知晓,他们错失的是何等人物。 数月以来,他饱受欺凌,劳役繁重,连李永芳这等降将也对他百般压制。 若非四贝勒暗中扶持,屡加照拂,他早已心灰意冷。 如今终于得见天日,大汗亲纳其策,前途豁然开朗,怎能不喜极而泣? 李永芳站在一旁,面色阴沉。他自居汉臣第一人,眼见范文程骤然得宠,顿觉地位动摇。 他死死盯着那跪伏于地的身影,心底冷笑: “只要我能助大汗攻下辽沈,纵你才高八斗,也不过在我身后吃土。” 会议之后,奴儿哈赤正式采纳范文程之策,放弃一味扩张声势的旧路,转而注重根基建设。 同时议定派遣使者前往沈阳,面见熊廷弼,开启议和之谈。 但这并非息兵罢战的信号。 老奴向来傲慢自负,可为大局隐忍一时。 真正的刀锋,早已悄然指向下一个战场——黄台吉的兵马,正待出发。 他要以铁血之势昭告天下,大金的军队依旧所向披靡,并非因畏惧明朝才主动求和。 可谁去沈阳走这一趟,却成了难题。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愿与那熊廷弼打交道,仿佛此行注定凶多吉少。 第360章 议和?!正白旗来犯!! 最后,在努尔哈赤冷峻目光的逼视下,镶蓝旗的一位固山额真只得咬牙领命,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阿敏见状怒火中烧,心中愤懑难平。为何征战立功的机会总归他人,而棘手差事却尽数落在他们镶蓝旗头上? 两红旗、两白旗的兄弟们可以纵马挥刀,扬名沙场,而他们却被派去做这低声下气的勾当。 这份偏袒令人寒心。 会议一散,阿敏便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地冲出大寨,直奔自家营帐。 号令即刻下达,兵马集结,连夜启程,毫不逗留。 努尔哈赤将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叹息。他并非不知愧疚,但有些事必须如此安排。 其他各旗的统领皆是他亲生骨肉,肩上担的是兴国大业,岂能让他们涉险于谈判这种毫无荣誉可言的事务?至于侄子……终究只能退居其次。 …… 沈阳城内。 熊廷弼凝视着跪在堂下的那人——一头猪尾辫,身穿无甲战袍,被两名亲兵牢牢压制,正是来自建州的使者。 老奴竟遣使求和,着实令他意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印象里,努尔哈赤绝非轻易低头之人。哪怕当年曾在李成梁麾下卑躬屈膝,如今也早已是割据一方的枭雄。 更别提他曾高举“七大恨”大旗,誓与大明势不两立。这才过去多久,竟转头递来橄榄枝? 此人诡计多端,此举背后恐有深意。熊廷弼眉头紧锁,心中警铃不止。 但信函确是亲笔,加盖了所谓“金国”官印与“大汗”玺印,字迹印章均无破绽,不容全然无视。 若对方真有意议和,倒不失为良机。他正好需要喘息之机,巩固一年来的战果,完成皇上交付的重任。 但他不会轻易给对方台阶。他想亲眼看看,当死亡近在咫尺,那些平日嚣张跋扈的建奴是否还能保持镇定。 “你这建州奴才,胆子不小,竟敢孤身入城面见本官。可惜,野猪皮的小算盘,早被本官识破。你以为我是那好糊弄的杨镐吗?” 祖大寿一听此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高声喊道: “大人,何必与这等蛮夷多费唇舌?不如交由末将,当场取其首级,献于京师!此人乃是甲喇额真,身份不低,正好祭旗!” 听到祖大寿这话,明军将领们纷纷开怀大笑。这话倒也不假,若再多攒些建奴的脑袋,岂不是又能报个大捷? 熊廷弼怎会看不透这些人心中的盘算?虚报战功换赏银的事,早已屡见不鲜,他懒得当场拆穿。 那前来传话的甲喇额真一听,顿时慌了神,嘴里叽里呱啦喊个不停,操着生硬的汉语连连求饶,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瞧他这副模样,熊廷弼仰头大笑,语气轻蔑地说道: “这些建奴平日总说自己如何英勇无敌,如今一看,也不过是跪地讨命的懦夫罢了,哈哈哈!” 甲喇额真意识到自己被戏弄,心中又怒又屈,可性命捏在人手里,只得低头如犬般哀求。 “关进牢里,派精锐昼夜看守,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请台台放心!” 此事非同小可,熊廷弼不敢马虎,当即交给心腹大将李怀信亲自督办。 这名俘虏若还有用——比如皇帝有意议和,便让他回去给努尔哈赤带话;若无此意,砍下脑袋换赏银,也未尝不可。 可还没安稳几日,抚顺急报传来:建奴正白旗大举来犯! 敌势浩大,兵力悬殊,守将赵率教当机立断,下令撤军,退至蒲河与另一支明军汇合。 辽东军今非昔比,装备士气皆有起色,赵率教有意借此一战,检验整训成果。 “弟兄们,建奴也是肉身凡胎,一刀下去照样倒地身亡!” “你们身上穿的是京师打造的坚甲,手中握的是陛下亲命铸造的武器,由锦衣卫千里送达关外!以前可以说兵器破旧打不过,现在呢?” “朝廷发的饷银,陛下的赏钱,难道是白拿的?只要奋勇杀敌,斩获首级,功劳一律兑现!你们还有什么可惧?” 在赵率教的激励下,明军自萨尔浒惨败后,首次重拾斗志,决心与建奴在野外决战。 “弟兄们,握紧刀枪,火铳上架,弓弩备好,随本将出战!” 士气高涨,大战已不可避免。明军依托蒲河镇残垣断壁,辅以拒马、壕沟,迅速布成防线。 待建奴骑兵逼近,赵率教亲率五百铁骑冲阵而出,挥舞马刀直入敌群,瞬间斩落两名建奴,血染征袍。 赵率教一马当先,冲在阵前,气势如虹,顿时让明军士气高涨。 此前几次交锋皆以胜利告终,此次两军在关外狭路相逢,兵力接近两万,战况激烈,但明军并未落入下风。 建奴主力抵达时,见明军正忙于重整营垒,意图趁其不备发起猛攻,双方随即展开殊死搏斗,喊杀声震天动地。 黄台吉立于高坡之上,目光扫过战场,只见明军身披重甲,列阵严谨,竟与八旗精锐正面硬撼,毫无退意。他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支部队与以往不同,竟敢与我军正面交锋,莫非是那小皇帝派来支援辽地的部队?”身旁亲信低声说道。 “能在一年之内练出如此强兵,那少年天子不可小觑,此局愈发棘手。”另一人附和。 黄台吉却未作声,只是凝视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良久才缓缓开口: “这不是什么援军,正是沈阳本地的辽军。” “可贝勒爷,辽军何曾有过这般装备与斗志?他们向来不堪一击,遇敌即逃,怎会变成如今模样?” “你只看那大纛,上书日月图样,寻常制式。据我大金细作所报,那所谓羽林军,旗上有金龙绣纹。此非羽林,便是旧部重组,战力焕然一新罢了。” 第361章 求和文书至京!朝堂震动! 正白旗诸将闻言纷纷举目远眺,果然只见一面朴素旗帜在风中翻卷,无金龙之饰。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震撼难平。 谁也没想到,四贝勒竟能仅凭一面军旗判明虚实,这份洞察力,恐怕连大汗也难及。 “传令下去,收兵回营。”黄台吉忽然下令,“此战已无胜算,继续强攻只会徒增伤亡。这熊蛮子藏得深,今日反被他抢了先机。” 众将愕然,不解其意。虽明军兵力略多,却并无溃势,而八旗仍握有攻势主动权,再战数个时辰,胜负未可知。 后方更有镶红旗与镶白旗万余生力军压阵,只要稳住前线,便可逐步合围,将眼前这支明军团团围歼。 “打仗不能只看人数与冲锋之势。”黄台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观其阵法进退,察其兵种配合。此军阵型严密,火铳与弓弩交替射击,节奏分明,贸然突击必遭重创。” “更关键的是,主将亲临前线,与士卒同战,军心稳固如山。这样的军队,短时间内无法击垮。” “即便三旗联手发起进攻,面对这支明军,我方难免会有折损,胜负难料,未必能将其全数歼灭。” “沈阳的熊蛮子必然出兵接应,若战事扩大,岂不是又要与明军正面交锋?” “莫要忘了此行初衷,不必纠缠于代价过高的硬仗,得不偿失。” “贝勒所言极是,奴才确实心急了。” “撤回老营,接下来只看那明朝皇帝与朝臣,是否愿谈和约。” 黄台吉退兵,并非因惧怕明军战力,而是不愿让正白旗将士过多伤亡。 对他而言,军队乃立足之基,更是日后争夺汗位的根本倚仗。若兵力大损,前程必将动摇。 赵率教正率部激战,却见建奴忽然撤离战场,一时不解其意。 细思片刻,便也释然。建州人素来狡黠,一旦无利可图,立刻抽身而退,从不恋战,这是他们惯用的自保之策。 “将军,是否派出夜不收追探敌踪?” 此前遭袭,明军诸将早已警惕在心。 “不用了,他们不会回头再战。传令全军,即刻班师沈阳,我要亲自向台台禀报战况。” 清点伤亡、收拾战场后,赵率教整军启程,返回沈阳。 熊廷弼听闻建奴突袭,怒不可遏,认定自己遭人戏弄,当场下令将建州派来的甲喇信使处死,剥皮示众,头颅悬于城门。 这本是老奴布局失误。他原计划由黄台吉先胜一场,再遣使议和,占据主动。 谁知范文程误解其意,颠倒程序,先遣使者求和,反让明军以为对方示弱。 那甲喇额真身为建州重臣,在熊廷弼眼中成了送上门的羞辱象征,落得惨死下场。 老奴闻讯,暴怒之下将范文程痛斥一番,若非此人尚有谋略可用,恐难活命。 当老奴的求和文书与熊廷弼的奏报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时,朝堂震动。 此事非同小可。消息传回后,大明几十年未曾有过的团结竟悄然形成。文官之间不再攻讦,各派系暂时搁置纷争。 “陛下,老奴请和,正是我朝喘息之机。宜暂息刀兵,重整辽东防务,修筑直道,巩固边备。” “臣以为,可议和,但不可轻率定论,大明必须掌握主动权,将局势牢牢掌控于掌中。” 兵部尚书王在晋率先陈词,态度鲜明。兵部左右侍郎皆未提出异议,显然站在上司一边,支持其立场。 其余六部官员却多持反对之意,对王在晋之言颇不以为然。 “大司马此语,实乃祸国之论!莫非已受老奴笼络,或与熊蛮暗通款曲,欲效李成梁故技,养寇以固权位?” 都察院右都御史李进贤直言斥责,一开口便将“通敌”“养寇”两顶重帽扣下,言辞凌厉,不留余地。 他之所以敢如此放言,并非仅凭胆识,而是早已窥透圣意——皇上最忌讳者,莫过于内外勾连、纵敌自重之事。 若非确信触碰的是天子底线,纵有十倍胆量,也不敢在御前当众攻讦这位手握兵权、地位显赫的兵部主官。 其用心亦极明确:与其政见相左,便须彻底压制王在晋所倡之和议,不容其成。 “启奏陛下,老奴今来请和,实因山穷水尽,气数将尽。臣断然反对议和之举。” “此时正应调集大军,兴师北伐,一举剿灭奴酋,收复辽东,使边境重归安宁。” “臣绝难认同大司马之主张,岂能与杀我百姓、焚我城池之贼谈和?” “老奴屠戮大明子民无数,祸延朝鲜及诸边族,其所作所为,天地难容。” “陛下年少,或未深知叶赫女真之忠义。昔年我朝征讨建州,叶赫部倾力相助,毫无保留。” “今日若与建奴媾和,何以面对叶赫那些为我大明殉节捐躯的英灵?此举必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 “老奴罪孽滔天,陛下身为万民之主,理应代天行罚,扫除此患,以安社稷。” 于文官而言,上纲上线、借义立威早已熟极而流,此类手段运用起来如呼吸般自然。 王在晋虽不如熊廷弼性烈如火,却也非任人欺凌之辈。遭此污蔑,当即反唇相讥。 他侧目怒视,声如刀锋: “我看是你收受老奴贿赂,妄图在陛下面前播弄是非,陷害关外将士!” “老奴困窘,难道我大明就真的宽裕无忧?” “关外几十万百姓,因战火被迫离开故土,流离失所,朝廷难道不该先安顿他们,助其重建家园?” “抚顺、铁岭、开原这些被建奴毁掉的城池,难道不该修复如初?” “国库早已空虚,粮饷皆无,要集结大军讨伐建奴,军费从何而来?莫非靠一张嘴就能变出银子?” 这番话直击要害。 建奴固然势大,可大明内部也早已千疮百孔。别说边关动荡,单看山东与陕西两地天灾频发,饿殍遍野,流民成群,已是触目惊心。 眼下国库几近枯竭,根本无力支撑一场大规模战事。当务之急,是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恢复民生根基。 可朝中除兵部与内阁少数人尚有清醒之见外,其余多数官员皆主战不主和。他们纷纷上奏,恳请皇上下诏出兵,扬言要一举荡平建奴,永绝后患。 第362章 李爱卿,朕有一问 在他们眼中,这是一场唾手可得的功业。只要推动出兵,便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受后人敬仰。 建奴虽强,但他们并不畏惧。相反,这种天上掉下的功劳,谁不想抢? 况且当今皇帝年少,心中正怀抱负,极易被“开疆拓土”“一战定乾坤”的壮丽图景所吸引。 只需他们在朝堂上不断进言,稍加引导,推波助澜,皇帝一旦心动,圣旨便可能即刻下达。 但他们不曾想到,御座之上的朱由校,心中所想竟与王在晋不谋而合。他对贸然出兵,毫无兴趣。 别的不说,若要彻底剿灭建奴,朱由校必须亲自挂帅出征。无论是为了树立至高威望,还是出于内心深处的执念,此事不容他人代劳。 历史上建奴之所以能入主中原,并非其战力无敌,而是汉人自相残杀,门户林立,才酿成千古悲剧。他们在中原烧杀劫掠,血洗城池,种种暴行深深刻在他心头。 朱由校誓要亲手斩下那头领“野猪皮”,或是一刀劈开黄台吉那肥硕身躯,方能消解胸中积恨。 可如今时机未到。他还有太多布局未完,京师不可久离。 一旦他率军北上,江南那些早已不满的士绅必然蠢动,趁机作乱。山东赈灾之事也将再度停滞,陷入泥潭。 百姓持续受压,白莲教必会借机煽动,民变一触即发。 上一次远征林丹汗,实属迫不得已,也是一次冒险之举。 他赌的是,那时文官集团尚未真正联合起来对抗他,对他还未形成严密提防。 朱由校赌赢了,准确抓住了那些文官士绅的软肋。只要不动他们的根基与权位,这些人便不会真正拼命,顶多嘴上喊得响亮。 那时的大明,尚有几分体面。一年前,朝局看似平稳,边患未显,民间虽有暗流,却还未涌上台面,破败之象尚未彻底显露。 “大司马此言,实乃动摇国本!老奴如今内外交困,摇摇欲坠,只需轻轻一推,便可覆灭!” “我大明雄兵数十万,调拨一路精锐,便可如雷霆扫叶,荡平辽东乱贼!” “至于说国库无钱,纯属无稽之谈!江南新税刚入,钱粮数以千万计,难道还养不起一支征讨之师?” “朝廷征税为何?不正是为了安邦定民?如今外虏猖獗,关外百姓惨遭屠戮,大明岂能坐视不理?” “臣恳请陛下,莫失良机!当立即命熊廷弼整军出关,誓师北伐,战机稍纵即逝,请陛下决断!” 李进贤话毕,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以示忠忱。 他并未察觉,朱由校正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幽深,久久未语。 帝王不言,他不敢抬头,只能伏地静候。 “议和之事暂且搁置。李爱卿,朕有一问,你且为朕解之。” “臣愿倾尽所知,为陛下答疑。” 若换作一年前,皇帝开口求解,这些官员必会先摆出一副饱学之姿,装模作样地引经据典,仿佛天下道理尽在其手。 若是无关政局的小事,他们多半轻飘飘回几句,敷衍了事,全然不把君王之问放在心上。 可如今不同了。那柄悬在头顶的刀,还在滴血。 谁敢再肆意妄为? 明末的文人,在汉家天子面前,确实“气节”十足。一个个慷慨激昂,视死如归,仿佛圣贤再世,道义化身。 他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吃定了皇帝的心思——“与士共治天下”嘛。 这些人的地位本就超然,帝王若想维持统治,不得不倚仗他们处理政务、掌控地方。 说到底,支撑皇权的根基,正是这群士大夫与地方豪强。他们仗着这一点,才敢在朝堂上指手画脚,甚至凌驾于君命之上。 当异族执掌中原、号令天下之时,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士人,却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伏地叩首,甘愿称奴,像蒙元与满清治下便是如此。 因这两个政权皆有其牢固根基,从不信任汉人,视之如牲畜,生杀予夺全凭心意。 如今朱由校正是在效仿当年那些铁血手段,以无顾忌的杀伐震慑朝堂,打破常规,只为看看这些文官的脊梁是否还硬得起来。 从目前局面看,他的策略已然奏效。至少这些大臣,再也不敢搬出“圣人曰”来顶撞皇帝,没人再敢当面争辩。 “李爱卿,你是如何知晓此次追缴赋税的具体数额?” “朕尚未接到南京方面的清点奏报,你却能脱口而出,言之凿凿,显然早已掌握内情。” 这一问出口,李进贤顿时语塞,额角渗出冷汗。这确是一处无法掩饰的破绽。 虽说此次行动皇帝亲自下旨,但六部与内阁主官也都被告知过,得知此事并不算离奇。 可若连执行细节和最终成果都了如指掌,甚至早于天子知晓,那就绝非正常渠道所能获取。 见李进贤跪在地上久久无言,朱由校心中已有定论。 无论他如何清洗、设防,朝廷之中仍有暗流涌动,有人藏身于阴影,悄然传递消息。 若非李进贤急于表现,一时失言,这根深蒂固的脉络恐怕仍难察觉。 这也提醒了朱由校:敌人永远比想象中更隐蔽,更危险。 此人竟能避开东厂耳目,绕过锦衣卫监察,与江南士绅互通有无。那么在这巍巍宫阙之内,又有多少个“李进贤”正静默蛰伏? 面对质询,李进贤心跳如鼓,脑海中千回百转,却寻不到一句稳妥之词。 他的亲信与同党亦开始忧心忡忡,深知这位皇帝素来手段酷烈,一旦定性为奸佞,少则入诏狱受刑,重则性命难保。 “臣……是查阅户部档案所得。自陛下颁旨催征以来,臣曾调阅鱼鳞册与历年账簿,据此推算而出。” 许久之后,李进贤终于开口,声音微颤,试图以此言搪塞过去。 朱由校的心意已决,杀机早已暗藏。 无论李进贤再如何辩解,今日之言注定要付出代价。 第363章 草率退朝?! 谈和本是正途,偏要觊觎国库新到的钱粮,那批物资尚未来得及清点入库,便已被盯上。这等行径,无异于虎口夺食。 无论清洗多少次,总有人前赴后继,贪欲如野草般割不尽、烧不绝。既然如此,唯有斩得更狠、查得更深。 李进贤这一番话,反倒成了导火索,给了朱由校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足以震慑朝堂,令百官缄口。 “户部的鱼鳞册与账目,是可以任人随意查阅的吗?大司农,你来说说看。” 程国祥虽得君主信任,此刻也不免心头一紧。国家财政机密若可随意翻看,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启奏陛下,臣对此事并不知情。近日臣全力核算国库收支,与兵部、工部反复核对钱粮数目,未曾察觉档案外泄。” “然此事因户部而起,臣身为尚书难辞其咎,甘愿领罪。属下失察,乃臣管束不力所致,请陛下责罚。” 程国祥挺身而出,主动担责,气度坦然。 这份担当让朱由校怒意稍减。 此事确实不能全归罪于他一人,毕竟事务繁杂,难以面面俱到。 但错已酿成,终须有人承担。 “既然你主动请罪,朕便宽宥一二。罚俸半年,以示警戒。若再有类似疏漏,休怪朕不留情面。望你日后慎之又慎。” 程国祥伏地叩首: “臣叩谢陛下隆恩。臣即刻回部彻查,定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朝廷虽经数轮整肃,蛀虫剔除不少,但在朱由校眼中,体制依旧漏洞百出。 他重拳打击东林一党,可大明真正的病根,并不止于此。 东林固然是众矢之的,但原三党余孽未净,新兴帝党之中亦藏奸佞。有些人表面忠勤,实则内外勾连,侵蚀国本。 “不必再查了。今日文武齐聚,户部如此重大失职,就当场了结吧。” “李进贤,朕给你一条生路。如实招供,可保性命。若执迷不悟,三族皆斩。” “若有他人愿自首揭发,朕亦酌情宽待。劝那些心怀侥幸者,早作抉择。” 此时的朱由校,权势之盛,几近太祖、成祖、宪宗之境。即便宣宗、武宗在位之时,也未曾至此巅峰。 权力的扩张已到了无需掩饰的地步,不再需要罗织罪名,也不必寻求任何人的认可。 皇帝的威慑似乎失去了作用,片刻寂静后,皇极殿依旧没有一丝声响。 跪在殿中的李进贤低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未发一言。 朱由校倚在龙椅上,双眼轻阖,声音低沉而冷峻: “杨寰!” “臣在此!” 原本立于丹陛之侧的许显纯已被替换,杨寰挺身而出,高声回应。 当这个名字响起时,群臣心中已然明了——李进贤大势已去,性命恐怕早已落入阎王爷之手。 “此案交由锦衣卫彻查,务必查得滴水不漏,真相大白。凡有实据者,不论身份,可不经奏报,直接拘捕入狱。” “臣领旨!” 话音未落,杨寰立即挥手召来麾下缇骑。 几名铁甲卫士上前,将冷汗淋漓的李进贤拖离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朱由校并未久留。议和与否,他心中早已决断。 今日召集朝会,并非为听取意见,而是为了观察。主战之人是否仍持本心?那些开口求和者,早已被他暗自记下姓名。 “今日廷议至此为止,朕将与内阁诸臣及六部尚书另行商议。” 不等众人出声,王朝辅便尖声高呼: “皇上有旨,退朝!” 群臣愕然相视,无人能懂为何如此仓促收场。 这可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怎能这般草率? 可朱由校已无心多留。在御林军与锦衣卫的簇拥下,他快步离去,背影决绝,未曾回首。 他召开此会,只为看清人心。那些力主抗敌者,是否依旧坚定不屈? 至于主张议和之人,已有不少进入他的清算名单。时机一到,自会一一清算。 其中不乏受贿之徒,勾结边将,甚至通敌纳款,背弃家国,这般败类,岂能容其居于庙堂? 当然,也并非所有主和者皆出于私利。少数老臣确是忧心国力衰微,惧战祸蔓延,因而劝诫缓进,着眼长远。 礼部侍郎钱龙锡在此事上表现尤为突出,言辞恳切,所论皆立足于实情。 朱由校一见其人,脑海中便浮现出袁崇焕的身影。 史册有载,正是钱龙锡力主启用袁崇焕,委以辽东军政重任。 袁崇焕得以出任蓟辽督师,手握重权,固然因其言辞动人、善于陈词,但背后若无钱龙锡与孙承宗等人鼎力扶持,也难以成事。 倘若记忆无误,就在这一年,侯恂将凭借权势与人脉,把那位惯于夸口的袁崇焕从福建调至顺天任职。 至于那句“五年平定辽东”的豪言壮语,是否会如期出现在奏章之中,又是否终将呈于御前,尚不可知。 …… 朱由校刚踏入乾清宫,尚未安坐,杨寰已捧着一份染有血迹的奏本跪候在殿中。 这一幕令皇帝略感惊讶。为提升厂卫办事效率,他特地在宫内设下一处隐秘刑狱,专用于审讯要犯。 可那李进贤才被带走不久,竟这么快就有了供状? “启奏陛下,此乃李进贤亲笔招供之词,请陛下御览。” “你动作倒是迅捷,莫非又有了新手段?” 杨寰伏地答道: “回陛下,臣尚未动用重刑,仅施以些许小惩,那李进贤便哀嚎不止,涕泪横流,跪地叩首乞饶不迭。” 原来此人平日所显文人气节不过虚饰门面。当世诸多读书人,表面重名节,实则最为惜命畏痛。 一旦尝到锦衣卫夹棍之苦,所谓风骨颜面尽数抛却,旋即供出与江南士族勾连的利益往来。 朱由校阅毕,未觉新奇,因一切皆在其预料之中。 这群人结党营私,目的无非是结成势力集团,抗衡朝廷权威,排挤忠于皇室之臣。 更深层的动机,则在于守护江南豪门的财势地位,确保自身利益不受侵蚀。 “依名单缉拿,一人不得遗漏。送入诏狱严加审问,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还藏了多少罪行!” 言罢,他随手将奏本掷于案侧。对文官之言,他从不轻信。 这般只图私利之徒,唯有刀锋抵喉,亲历生死边缘,方肯吐露实情。 第364章 不和不战?!究竟会不会向建奴低头?! 杨寰离开后,朱由校随即召见内阁与六部要员,共议对建奴的应对之策。 是延续三面封锁的策略,还是暂且停战,积蓄力量,成为摆在众人面前的关键抉择。 “陛下,臣依旧坚持朝会所言,绝不可议和。凡主张议和者,其心可诛!” 王在晋言辞激烈,身为兵部尚书,立场鲜明,俨然主战派的核心人物。作为大明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帅,他展现出坚定的战意,表面看确与其职责相符。 但朱由校心中清楚,王在晋的主战情绪,并非全然出于家国大义。 更大的驱动力,来自他对“平定建奴”这一旷世功名的渴求。 自万历三大征之后,明朝军力衰退,疆土萎缩,乌斯藏都司早已名存实亡,辽东又生女真之患。 萨尔浒一役惨败,不仅折损精锐,更使国威扫地。连朝鲜也日渐疏离,不再如往日那般俯首听命。 此时若能彻底剿灭建奴,必能重振民心士气,凝聚天下信念。 尽管熊廷弼曾在辽东取得数场胜利,声势不小,可多数将士、官绅乃至百姓,仍对建奴心存畏惧。 而王在晋若能主导此战并成功,首功必然归于其身。届时加官进爵、青史留名,皆唾手可得。 他能在兵部内部获得一致支持,或许正因许下了种种承诺,让下属看到了飞黄腾达的可能。 “陛下,大司马所言,臣不敢苟同。”徐光启缓缓开口,“眼下国库空虚,民不聊生。陕西、山东连年灾荒,流民四起;江南豪族拒缴赋税,财政几近枯竭。” “各地赈灾需耗费大量钱粮,边外蒙古诸部亦依赖朝廷供给以维稳。长城防线不能松懈,人力物力皆已紧绷。如此局势,岂堪再启大战?” 徐光启的目光不在战场胜负,而在整个国家的运转根基。他关注的是民生疾苦、经济命脉与长远国力。相较之下,王在晋的思路局限于军事一隅,且夹杂私心。 话音落下,王象乾、宋应星、程国祥三人立即附议。其余大臣低头不语,未敢轻言立场。 王在晋愤然欲辩,却被朱由校抬手制止。 “议和与否,朕已有决断,无需再多争论。” “朕意已决,断不会与建奴有半分妥协。” 朝堂之上,群臣屏息静听。 天子语气坚定,字字如铁,毫无转圜余地。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声音渐扬:“辽东血流成河,百姓十室九空,抚顺陷落,铁岭成墟,开原焦土,萨尔浒将士尽数殉国。这般深仇,岂能一笑泯之?” “神宗先帝留下的江山,列祖列宗创下的基业,朕若低头求和,死后有何面目立于太庙之中?又有何颜面对辽东百万孤魂野鬼?” 王在晋立于班首,心中暗喜。天子如此刚毅果决,显然不会被一二老臣动摇。朝中风向早已明晰,无论谁进言、持何理,最终只看龙椅之上那人如何抉择。如今圣心已定,拒和无疑,那便唯有战之一途。 这正是他所期待的局面。 宋应星眉头微皱,正欲启奏,劝以持重,却见朱由校抬手一挥,继续说道: “但内阁所虑,亦非空谈。我大明财政凋敝,仓廪空虚,边军欠饷日久,民力早已不堪重负。此时若贸然集结大军出关决战,无异于自取其祸。” “故而两年之内,朝廷绝不轻启战端,不调主力,不兴大兵。”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不和不战,究竟意欲何为?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云密布。 其实,朱由校早有盘算。他要的不是立即开战,也不是屈辱求和,而是拖——以谈制敌,以缓争机。他打算派遣一人前往辽东,表面与老奴周旋议策,实则为大明争取喘息之机。 此人须胆识过人,心思缜密,能言善辩,临危不乱。 既要让建奴信以为真,又要守住底线寸步不让。 这一计,源自黄台吉当年的手腕。彼时后金势弱,黄台吉屡次遣使求和,哄得明廷上下松懈,边将怠惰,待时机成熟,骤然发兵,破城掠地,无人可挡。 崇祯皇帝数次被其蒙蔽,每次以为边事可宁,烽火便再起于塞外。 流寇亦用此术,今日归降,明日反戈,官府屡屡受骗,威信尽失。 朱由校深知,若无权柄在握,若无野心驱使,他又怎会屈身俯就,对一个昔日鄙夷的宦官低声下气? 当初破格擢升此人,正是因为其与东林诸党势同水火,政见相左。借力打力,方能稳住朝局。如今局势未明,更需巧谋周旋。 可眼下情况变了,他似乎不再甘于按部就班,反倒让局面变得棘手起来。 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王绍徽是朱由校亲自提拔的臣子,一向忠心耿耿,誓死效命于皇权。 若因眼下这点风波便将其罢黜或严惩,岂不令人寒心?外人看来,倒像是功成之后便弃用旧人。 “争执到此为止吧,不必再吵。大司徒与辅臣所言各有依据,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纵然他知道王绍徽背后藏着私心,可时局如此,动不得就是动不得。 难怪古来多少帝王空怀壮志却难施拳脚,明知某些话荒谬不经,也只能沉默以对。 或许,这便是身居九五之尊不得不承受的束缚。 “议和与否,朕早已深思熟虑,决断已定。今日召你们前来,只为告知朕之本意。” 一听皇帝已有定论,群臣立刻屏息凝神,静候下文。 这位向来果决的君主,究竟会不会向建奴低头? “依朕之见,与建奴议和,绝无可能!他们在辽东屠戮百姓,血债累累,人数以十万计!” “倘若朕选择媾和,日后驾崩面见列祖列宗,有何颜面去见神宗先帝?又如何面对辽东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黎民?” “那些战死在抚顺、铁岭、开原、萨尔浒的大明将士,他们的忠魂未散,他们的家人含悲忍痛,朕又该如何交代?” 第365章 祖宗成法,向来是朝堂上最锋利的盾牌 听到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王绍徽心中暗喜。 皇上这般强硬,显然不会被几句言辞左右,朝中权柄依然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无论朝堂之上争论多么激烈,哪一方占理都不重要,最终只看天子心意。 而今皇上已明言拒绝议和,那不和便是战,正合他的心思。 宋应星本想进言劝阻,尚未来得及开口,朱由校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辅臣所虑也非虚妄。我大明如今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实难支撑一场大规模决战。” “故而大司徒主张即刻出兵,亦不可行。至少两年之内,朕不会贸然集结大军,仓促出关作战。” 这一番话落下,满殿大臣皆感错愕。 “一旦开战,社稷动摇,百姓流徙,饿殍遍野。朕曾在西南亲见饥民剥树皮、食腐根,若战火燎原,恐怕连这些都不可得。” “人非草木,逼到绝境必生反抗。若因征调过甚激起民变,四方响应,天下大乱,兵部届时如何应对?” 王在晋低头不语。他知道,那样的局面一旦出现,首当其冲承担责任的便是自己。 “但议和一事,绝无可能。祖宗基业岂容轻弃?太祖、宪宗若知后人屈膝求和,必怒不可遏。” “天下万民也将唾骂,说当今天子苟且偷安,辱没先辈英名。如此,朕岂不成昏聩懦弱之君?” 群臣闻言,皆感沉重。若真走上议和之路,不只是皇帝蒙羞,他们这些执掌朝纲之人,也将背负千古骂名。 这等背离祖训、无视黎民苍生的重责,皇帝不敢轻揽于身,群臣更无力承担。 “朕的意思是,先用议和之名安抚努尔哈赤,让他安分地困守山林。大明则暗中整备军力,待时机成熟,便如雷霆骤起,出兵直捣黄龙,一举荡平边患!” “陛下,辽东军队虽经整顿,战力确有提升,但兵力终究有限。若仅凭辽军挑起灭敌重任,实难确保全胜。稍有闪失,萨尔浒之败恐将再现。” 王在晋心中清楚,熊廷弼所行之政,并未真正扭转辽军积弊。朝廷上下谁不知晓,辽军早已千疮百孔?若非尚有一批将领亲兵敢战能战,冲锋在前,仅靠那些衣不蔽体、甲胄不全的普通士卒,如何与装备精良、凶悍异常的建州骑兵抗衡? 熊廷弼推行改革,本意为整肃军纪,却也将许多将领私属家丁拆散编入各营,削减其待遇。此举虽显公平,却寒了人心。大量蒙古及边地部族士兵因此离去,留下的也多敷衍塞责,昔日锐气荡然无存。 加之皇帝此前严惩将门世家,使得那些曾受厚待的亲兵家丁对朝廷愈发疏离,忠诚几近瓦解。 唯一可喜的是,底层兵士的生活得以改善。如今至少能吃饱饭、穿暖衣、领到粮饷。这对他们而言已是天恩浩荡。故而士气渐振,在熊廷弼严格操练之下,已初具战力。 可要发动灭奴决战,王在晋仍觉风险重重。他始终认为,当前辽军尚不足以担此大任。 待王在晋陈词完毕,王绍徽立即进言: “陛下,如今我朝军威正盛,将士奋勇,势如破竹,岂可中途停歇?” “臣请即刻集结九边精兵,趁辽沈大捷余威未消,一鼓作气攻入赫图阿拉,效仿宪宗皇帝深入敌巢,犁庭扫穴,永绝建州祸根!”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此等紧要关头,断不可因心软而贻误战机。” “眼下开战,固然需征调民夫、耗费钱粮;可日后若战,所需依旧。差别只在早晚,代价或有高低。但在臣看来,此时出击,利远大于弊,实乃最佳时机。” “只要将建奴彻底平定,大明何愁没有安宁时日?到那时,五年也好,五十年也罢,天下自可徐徐图治,恢复元气。” “为了北疆数十载乃至百年的安定,些许牺牲本就在所难免。舍小利而全大局,此乃正道,望陛下明察!” 王绍徽言辞激昂,面容沉痛,仿佛肺腑尽倾,若换作常人,恐怕早已动容落泪。 可殿中诸臣,哪个不是久经宦海的老手?这般表演见得太多,早已习以为常。众人默然肃立,神情冷峻,无人应和,宛如泥塑木雕。 朱由校更是向来对文臣心存戒备,此刻又看透了王绍徽的用心,自然不会被这番慷慨陈词动摇半分。 “大司徒此举未免操之过急。朕先前已说得清楚,如此大规模战事,断不可轻启。” “国库空虚,民力枯竭,实难再担重负。” “尤其那些身处困厄的百姓,早已被战乱、劳役、赋税与辽饷加派压得喘不过气来。” “当年征讨西南,尚未开战,民间已是饥寒交迫,不少人家濒临绝境,妻离子散者不在少数。” “西南族群繁杂,纷争不断,一语不合即兵戈相见,处处皆是失控之地,毫无秩序可言。” “连相对安稳的西南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北方——灾荒连年,战火不息,百姓是如何熬过一日又一日的?” “若此时仍不顾民生,执意兴兵,岂非与昔日杨广无异?暴政误国,朕岂能重蹈覆辙!” “太祖皇帝在位之时,屡次训诫太子及诸王:农为国本,民为邦基,务须体恤黎庶。此等教诲,朕日夜不敢忘怀。” 祖宗成法,向来是朝堂上最锋利的盾牌。 此刻,朱由校便用它挡下了所有躁进之声。 毕竟,谁敢公然质疑祖制?一旦触碰,便是千夫所指,人人得而攻之。 而在朱由校心中,祖制虽尊,却亦可因势而用。他并非不敬太祖,相反,其心志与朱元璋本是一脉相承,只是时移世易,手段自然不同。 话音落下,王绍徽果然气势顿挫,方才那股凛然之态悄然褪去,只余下迟疑与踌躇,默默退至一旁。 第366章 三物 “陛下,即便欲行缓策,也需让老奴信服才是。倘若拖延之间生出变故,或令敌方窥破意图,岂不失了大明堂堂正正之名?” “那些依附于我朝的小国,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况且努尔哈赤本就性情残暴,若察觉遭骗,必勃然大怒。一旦他倾尽兵力反扑辽沈,局势岂不危急?” 人至暮年,思绪往往趋于守成,不愿再冒风险。 王象乾便是如此。年过七旬,早已无意追逐显赫战功,所求唯安稳二字。他的眼界,自然无法与朱由校并论。 当年在万历朝中,他曾是少数能震慑边疆的文臣,与蒙古诸部多次交锋,威名远播。而今,只盼风平浪静,莫起波澜。 “首辅难道忘了如今敌我之势?” “朕这里有一幅辽东战局详图,首辅不妨细看。朕所言之策,是否利大于弊,一目了然。” 话音刚落,王朝辅便命侍卫将巨幅地图展开,铺陈于殿心,众臣围立观看。 朱由校执一根乌黑细杖,立于图前,宛如讲学儒师,逐点指划。 “辽东局势,早已不同于万历四十八年。眼下主动权在我。” “努尔哈赤被困于深山僻壤,往日赖以维系的将门纵寇、奸商走私皆已被斩断。没了这些支撑,他凭何与我大明长久抗衡?” 徐光启轻抚胡须,点头应道:“陛下所言极是。建州之地本就贫瘠,地势不利。连遭重创之后,兵员折损严重,粮草匮乏,人口稀少。” “如今他们蜷缩于建州卫一隅,形同困兽。只要我朝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即便努尔哈赤有通天手段,也不过坐以待毙。” 徐光启虽以火器研制与农政改革闻名后世,但其谋略眼光,实不在名将之下。 否则当年万历帝也不会委以重任,命他赴通州练兵,意图重整军备,扭转辽东颓势。 帝王既已明示心意,且态度坚定,群臣即便心存疑虑,也只能默然不语。 王在晋、徐光启等人自不必提,向来忠心拥戴,岂会在紧要关头背离圣意? 这一年多来,无论举措激进或持重,陛下的每一项决策皆精准无误,事态发展无不尽在其掌控之中。 “陛下,既决定施行缓兵之计,是否应即刻拟旨,传令熊廷弼与袁可立暂且退兵,以示宽和之意,稳住对方心神?” 张瑞图身为礼部尚书,终于启齿发言。议和之事牵涉繁杂,礼部自当深度参与,不容旁观。 他心中清楚,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既要为朝廷争取有利局面,也要为手下留出周旋空间。 “不必调整兵力部署。”皇帝语气坚定,“三面合围之势,是我费尽心力才得以形成,三路大军,一人一卒不得撤回,粮饷更不得中断。” “大司马,你即刻起草诏令,以六百里加急送往辽东,交予袁可立,将朕的意图明示于他,让他依势而动,他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只要不贸然决战,王在晋便无异议,当即领旨照办。 朱由校转头望向程国祥,见其面露难色,心中亦知实情棘手。国库空虚并非虚言,天子也不能凭空生出银米。 “大司农,时局已变,辽东战事为重中之重,户部之责,首在保障军需,稳住前线将士之心。” “其次,陕西与山东两省灾情仍需妥善处置。陕西稍安,善后工作务必细致,受灾百姓一律施行以工代赈,使其有活路可走。” “依朕所察,近年气候异动频繁,恐将有百年难遇之大灾降临。” “西北本就贫瘠,若天灾连年,再加人事不修,百姓何以为生?故户部须预留储备,以防突变。” “臣已会同各司盘查核算,特留五十万两白银与百万石米粮,专作应急之用。”程国祥低声回应。 此人素来精于算计,廉洁自律,朝中皆知其操守。将钱粮交其掌管,皇帝心中踏实。 “陛下所言甚是。”宋应星缓缓开口,“忆昔万历二十年前,天下丰稔,各省丰收,民间仓廪充实,安居乐业。” “可自那之后,气候日渐怪异。如今尚未过十月中旬,京师已大雪纷飞,运河冰封,舟楫不通。” “春来亦迟,常要延至四月方解冻,农时大乱。原可一年两收之地,今仅勉强一熟,粮食短缺岂能避免?” 他在江西时便察觉寒意早临,稻作减产。南方本应温润多雨,湖广更有“天下粮仓”之称,鱼米之乡名不虚传。 可近年来,连洞庭湖面都冻结成冰,收成锐减。北方情形,更不堪言说。 “大司空不必如此悲痛,世间万事皆有定数,天意难违,我们只能顺应时势而行。” “只要举国上下齐心协力,集中力量应对灾情,局势仍有转圜的余地。” “内阁即刻拟旨,命陕西地方官府将所有以工代赈的流民统一调遣,优先修整灌溉水渠,整治农田,开垦荒地。至于城防关隘之类,暂且搁置。” “大司空,工部凡可用之人,尽数派遣至地方,协同当地官员组织百姓兴修水利。盼明年陕西大地,再不见百姓扶老携幼、四散乞食之景。” “臣领旨,必速选干练之员,乘驿马疾驰入秦,传达圣命。” 自朱由校整合兵仗司诸厂之后,工部事务大幅削减,原本繁重的差事也随之减轻。 但他向来不容闲职虚设,与其让官员在京中无所事事,议论纷纷,不如令其奔赴实地,担当实务。 “谈及粮食短缺,臣手中倒有几样外邦传来的作物,较之麦稻更适宜西北苦寒之地。” 徐光启话音刚落,朱由校心中已然明了他所言何物。 其余朝臣闻言皆生好奇,纷纷将目光投向他,静候下文。 “陛下,此三物分别名为甘薯、玉米与马铃薯,乃西洋人所称,故沿用其名。” “玉米与甘薯亩产极丰,远胜寻常谷物;而马铃薯尤为奇特,不畏干旱严寒,即便在西北或辽东亦可成活。” “臣曾亲自试种,无论风霜雨雪、土地贫瘠,只要播下种子,总能有所收获。” “故臣斗胆奏请,欲渡此大荒之劫,当在全国广为栽种此三种作物,尤以西北为先,今年即可全面推行。” 第367章 目标已初步完成! 其实早在万历年间,这些作物的种子与种植之法便已传入大明,却始终未被朝廷重视。 唯有真正识其价值者,方肯倾力推广。 譬如陈振龙,曾冒死横渡重洋,带回一株甘薯藤。他深知此物可救万民于饥馑,自此毕生致力于引种传播。 到了满清年间,甘薯遍布全国,食用之广竟超越稻麦,成为主粮之一,陈氏一家功不可没,其子孙亦世代承志。 尤其他第五代后人,奔走四方,张贴榜文,向各地官府详述甘薯之利。朝廷终得认知,遂下令大力推行。 朱由校心里清楚,所谓康乾盛世的繁华表象,背后不过是靠着一种不起眼的作物撑起来的。 那便是红薯。 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一年红薯半年粮。” 这不是夸张,而是无数百姓的真实写照。 史册上白纸黑字写着:平民得以活命,十成里有七八成全靠吃薯类过活。 正因如此,满清在乾隆时期人口猛增,却未出现如东汉末或明末那样的大规模饥荒。 可食物能救命,未必养人。 红薯吃得多了,人虽不饿死,却面黄肌瘦,四肢无力。 街头巷尾行走的百姓,眼神呆滞,身形枯槁,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这副模样,并非天灾所致,而是日复一日啃食甘薯与土豆的结果。 其实在福建、广东等地,早已有农户悄悄种起这些洋庄稼。 产量高,耐旱耐贫瘠,收成稳定,明明是救命的好东西。 可为何迟迟未能传遍天下? 问题不在百姓。 他们巴不得多种几亩,恨不能早二十年就见着这等作物。 真正压住不放的,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人。 地主、乡绅、豪强,这些人掌握着土地与粮食的话语权。 在他们眼中,圣贤书没提过的东西,祖宗没用过的法子,一律都是歪门邪道。 什么红薯玉米,不过“蛮夷之技”,岂能登大雅之堂? 而舆论、教育、乡约、族规,全在他们手里攥着。 就算朱由校想推动新政,让百姓广种杂粮,也会立刻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到那时,不再是与文官暗中角力,而是直接向整个特权阶层宣战。 这些人的富贵从何而来? 靠的是对土地和口粮的垄断。 百姓若年景不好,只得变卖家产,低头求租。 一来二去,田土归于少数人家,雪球越滚越大。 可一旦人人都能在荒坡野地种出够吃的粮食,谁还愿意跪着当佃户? 谁还会为了几斗米卖儿鬻女? 生存有了退路,控制便难以为继。 地主们赖以生存的链条,就此断裂。 你动他们的钱袋子,等于挖他们的祖坟。 他们当然要拼死反抗。 回想东汉末年,黄巾四起,表面看是民不聊生,实则背后有多少世家默许甚至煽风点火? 乱局一起,朝廷威信扫地,他们却在乱中取利,巩固势力。 历史总是相似的。 今日若真要让红薯成为天下主粮,掀起的将不只是农业变革,更是一场撼动根基的风暴。 万历皇帝只是派遣宦官征收矿税,却引发了数十起所谓的民众暴动。 可见,一个王朝的覆灭从来不是偶然事件。许多君主并非不知国家积弊所在,但他们选择沉默,并非无智,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改革失败,天下将陷入动荡,江山易主,家族血脉也将随之断绝。因此,他们宁愿维持表面安稳,也不愿冒险施行彻底变革。 崇祯皇帝性格确有不足,但他绝非愚昧之人。难道他真的看不到土地兼并带来的危机吗? 唯有像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明太祖那样的开国之君,手握至高权威与无上声望,胸怀席卷四海之志,才敢直面豪强地主的根本利益。 若无此等根基,轻率出手,只会招致黄巾之乱般的民变,或引发黄巢式的浩劫,局势一旦失控,便再难挽回。 无论你才华盖世、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也无法扭转这股洪流。 因为你是在孤身对抗整个体制,朝中大臣、天下士人,多数都站在你的对立面。 这些身处中上层的人,正是现有秩序的最大受益者,他们的荣华建立在对百姓的盘剥之上,又怎会轻易放弃既得利益? 就连身边亲近之人——那些太监与宫女,也未必真心忠诚。 他们向来唯利是图,谁给好处就依附谁,哪里在乎你是不是天子? 至于宗室亲属,更是不堪托付。在这个年代,他们只知争权夺利,毫无团结之意,更谈不上共赴危难。 如今徐光启率先提出变革主张,在朱由校看来,内阁与六部中的多数官员也会支持。 宋应星与程国祥无需多言,二人一心为国,胸襟开阔,必定与他立场一致。 王象乾虽为首辅,但年事已高,早已不复当年锐意进取之心,难以主导重大决策。 加之小冰河期降临,天灾不断,百姓渴望安定生活,希望有一片能安心耕作的土地。 这一目标,朱由校已初步达成。 蒙古各部四分五裂,别说小部落众多,仅具备争霸实力的大部族就有五四支。 彼此之间互不来往,甚至世代为仇,稍有摩擦便刀兵相见,战火频仍。 林丹汗曾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存在,如今却被他与努尔哈赤联手重创,势力大损,昔日威风荡然无存,四处逃窜,如同丧家之犬,无人再肯依附。 土默特部在前番吃了王承恩的狠揍后,早已收敛锋芒。 那位王承恩并非宫中宦官,而是镇守西北的一员悍将,战绩确有其事,早先已有提及。如今土默特正闭门休整,积蓄力量,盘算着趁林丹汗衰败之际将其吞并,重振声威。 大明边境最大的两股蒙古势力皆陷入困境,一蹶不振。如此局面下,朱由校可安坐数载,无需在西北用兵,腾出手来应对更紧要之事。 当务之急,便是彻底压制住努尔哈赤,令其困于白山黑水之间,不得西进一步。 紧接着,便是整顿内政,安抚百姓,重振农耕,振兴国计民生。 第368章 “可得民心”的种子 天灾虽苦,却也无形中助了皇帝一臂之力。 饥荒蔓延之际,百姓连树皮草根都争相抢食,此时推行新作物,阻力反而极小。 谁能带来活命的粮食,谁便是百姓心中的救星。 若有人胆敢阻拦此事,不等朝廷出面,愤怒的民众便会自行将其掀翻。 活不下去的人从不在乎你出身何门,锄头一起,便能叫权贵倒地。 对朱由校而言,这正是凝聚民心的良机。 得底层百姓拥戴,等于握住了江山的根基。 回想西汉刘氏之所以稳坐天下,正因为百姓心向朝廷,视皇室为真龙临世,纵有动荡,根基不动。 便如汉武晚年巫蛊之乱,一道诏书下达,关中百姓即刻响应,为朝廷效力。 换作其他朝代,恐怕号令未出宫门,民怨已起,反旗四起。 而今朱由校所图,正是效法汉文帝清静无为、与民休息之道,以仁政收服人心。 唯有如此,方能在将来与盘踞地方的地主豪强抗衡到底。 “得民心者得天下”,此言贯穿千秋万代。 无论制度如何变迁,一旦失去百姓支持,统治终将崩塌。 眼下正是关键之时。 只要他能让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子民看到希望,他们必将誓死追随。 于是他立即颁下两道圣旨,其一命驿骑六百里加急奔赴福建福州,召陈经纶火速进京。 此人之父陈振龙,正是当年将甘薯引入大明之人,一家对薯类种植熟稔于心,实为不可多得之才。 朱由校最为看重的,是陈氏父子在耕种方面的实际经验。早在万历二十一年,他们便已着手试种甘薯,并逐步向乡民推广。 历经二十载的实践,他们所积累的技艺早已成为不可估量的财富。若要在天下广植甘薯,此人实为关键人物。 另一道谕令则发往杭州,他决定重新启用金学曾,委任其为外派要员,全权负责甘薯、玉米与马铃薯的普及事务。 金学曾虽无显赫政绩,却怀有一腔为民谋利的赤诚之心。当年若非他鼎力支持,陈氏父子的甘薯种植,绝难在福建形成规模。 既欲推行新作物,种子便成了重中之重。甘薯易于繁殖,只需一段藤蔓便可生根发芽,供应无忧。 但玉米与马铃薯的种源却极为稀缺。徐光启处所存寥寥,远不足以支撑大范围栽种。市面采购更是寸步难行。 西洋人视此类作物为命脉,严加封锁,海上航路管控严密,技术与种子皆不外泄。 正因如此,当年陈振龙才不得不冒险将甘薯藤藏于船底,借走私之途带回国内。 “徐爱卿,你手中所有玉米与土豆种子,明日悉数交予王朝辅。另须设法继续搜寻,无论手段如何,代价几何,朕一概承担。” “臣领旨,即刻修书返乡,尝试与红毛夷人接洽,或可从中购得所需之种。” 朱由校深知,自己无法凭空造出足以覆盖数省的种子资源。 他计划将这些种子先行种植于皇庄之内,既为繁育扩产,也为昭示天下。 天子亲耕,百姓自会信服。在这个讲求眼见为实的年代,唯有行动才能赢得信任。 言语劝导往往徒劳,唯有亲身示范方能带动民心。正如战阵之上,主将冲锋在前,士卒自然奋勇争先。 “陛下,臣闻京中尚有佛郎机人居留,或可先行探问?” 朱由校猛然记起,明末之际,不仅军中有洋人执教,民间亦不乏传教士与商旅往来。 这类人群相较官府更易沟通,只要利益允当,未必不肯出手相助。 “此事便交礼部办理。尔等需先行摸清在京佛郎机人的背景与需求,知其所求,方可有的放矢。” 礼部尚书张瑞图迅速领会旨意,特意寻到徐光启,详细探问西洋人行事风格与性情特点,以便拟定应对之策。 待朝中诸臣退下,朱由校即提笔亲书密诏一封,命杨寰选派可靠且精悍的缇骑,星夜兼程送往辽东。 辽东战局已尽在掌控之中,战或歇兵,全凭他一念决断。 所谓议和,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无谓的空谈。 “老奴”竟如此跋扈,毫无退让之意,即便形势至此,仍要强撑门面。 “王朝辅,你着手准备,三日后动身出关,多带些米粮、食盐与茶叶,以朕的名义去安抚那些归顺我大明的蒙古部族。” 王朝辅略感惊讶。这类差事寻常官员即可办理,为何偏偏指派自己? 朱由校抬眼望他,见其面露不解,只得开口解释: “众多部落齐聚边外,朕心中终究存有顾虑。人心难料,仅凭一句归附,岂能全然信任?” “察哈尔旧部在朕与‘老奴’的夹击之下,早已山穷水尽,缺粮少物,无立足之地。” “他们若不择边而依,结局唯有覆灭一途。” “此次派你前去,用意深远。” “请万岁爷示下,奴婢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王朝辅心思敏捷,瞬间明白——此行名为抚慰,实则另有深意。 “你代朕亲往慰问,可彰显朝廷对其重视,令其安心,免得日夜惶恐,为别有用心者所乘。” “其次,此举也是向草原各部释放信号:凡诚心归附、无二心者,大明必以诚相待,厚加抚恤,以此招引更多部族来投。” “你须会同当地驻官及锦衣卫,逐一核查他们呈报的人口名册,细数马匹牛羊数目,务必真实无误。” “尤需重点关注十五至四十岁之间的青壮男子,此项至关重要,绝不可疏忽。” “最紧要的是,朕要你亲自甄别:哪些部落实心归顺,哪些只是借机喘息,伺机而动。” “抵达之后,先与敖汉、奈曼等最早归附的首领会面,察言观色,审其真心。” “朕命你将他们整合一处,结成一股铁板一块的势力,唯我大明马首是瞻,令那些心怀鬼胎之徒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一来,边疆的压力便可大大缓解。长城之外聚集着数十万蒙古部众,若其骤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草原之上,自成吉思汗之后,从未缺少过雄才大略之人。这样的人物一旦崛起,便足以撼动边关安宁,须得时刻提防。 正统年间,也先仅率数万骑就击溃朝廷大军,英宗皇祖亲征落败,敌军甚至直逼京师城下。 达延汗出身寒微,却能在数十年间统一鞑靼各部,横扫漠南,与武宗皇祖分庭抗礼。 如今虽有林丹汗在位,其人庸碌无为,但难保日后不会出现另一个搅动风云的枭雄,对大明构成威胁。 第369章 凡是皇命所指,便无生路可留。 世事早已因他的“到来”而变,朱由校深知不能再依循过往轨迹行事。 大明与蒙古纠缠数百年,时战时和,胜负未决。他从不相信这些狼性难改的部族会真心归顺。 他清楚得很,一旦辽东局势生变,或大明停止粮草供给、中断贸易往来,断了他们的生计来源,这些蒙古人定会重操旧业,挥刀南下。 正因如此,他才要抓住眼前良机,竭力分化其力量,削弱其根基,使其无力生叛。 策略的核心,在于以厚赏与粮秣换取信任,让他们放松警惕。 继而以优渥军饷吸引其青壮,将其编入军伍,纳入掌控。既可瓦解其部落凝聚力,又能壮大自身兵力。 此计正在悄然推进。目前,朱由校麾下已聚拢近三万蒙古骑兵,皆为十六至三十岁的精锐男子。 这些人进入京师军营后,生活天翻地覆。 衣食无忧,居有屋舍,穿戴整齐,比起昔日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的日子,简直如同隔世。 这般安稳富足的生活,任谁都会沉迷其中,更何况是那些常年搏命求存的草原儿郎。 只需在京畿驻留十日半月,多数人便已不再眷恋关外荒原。 唯一牵动他们心绪的,或许只剩长城彼侧的亲人。但天子仁厚,屡施恩惠,连家眷也得照拂,他们自然安心归附。 “万岁爷但请宽心,这桩差事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只是日后不能在您身前侍奉,心中实在难安。底下那些小辈,做事毛躁,怕是照应不周。” 皇帝将如此紧要的任务交付于他,王朝辅自然明白其中分量。这不仅是信任的体现,更是将他视为心腹的明证。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要远离天子身边,甚至离开京师,奔赴数百里外的草原。 这一去,山高路远,音讯难通。 他思量片刻,心底泛起迟疑。离君侧太远,便意味着失去近水楼台之利。一念及此,语气中便透出几分推脱之意。 贴身伺候的太监为何能权倾朝野?正因日日随侍,形影不离。 这份亲近,是任何谋略都换不来的资本。 入宫为宦者,图的不就是步步靠近龙椅,博得君心吗?若趁他不在,有人趁机上位,取而代之,该如何是好? 尤其魏忠贤那等人,早已对司礼监掌印之位垂涎已久,怎会放过这等良机? 朱由校岂会看不出他的顾虑? 权力二字,人人趋之若鹜,而宦官尤甚。他们身残志坚,一生所求唯有权柄。财富不过附庸,唯有掌控生杀予夺,才算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但他并未点破,人心自有私念,帝王之道在于调和与制衡。 “此事不必多虑。比起茶饭起居,你此行关乎大局,否则朕也不会托付于你。” “切记,一切须严守机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便是那些干亲血脉,也莫轻信。他们的口风,未必牢靠。朕不愿见你日后陷入两难。” “奴婢懂了,定会妥善安排,绝不泄露半句。” 王朝辅神色一凛,已知此事非同小可。 “你此去,代表的是朕。仪仗排场不可寒酸,朕会调五百御林军随行护驾。” “奴婢叩谢万岁爷隆恩。” “路上若遇财货诱惑,收些无妨。但朕交办之事,必须一丝不苟,原样落实。” “若有难处,可赴宣府寻满挂,他会助你成事。” 王朝辅轻笑两声,话语却未落地,只含糊应了几句。 他自然明白皇帝那番话背后的深意,可心照不宣便是最好收场,有些事,从来不必说破。 天子耳聪目明,四海之内风吹草动皆在掌握,些许隐秘之事传入宫中,本就不足为奇。 …… 皇城之外,内城街巷。 杨寰坐镇主街中央,手中绣春刀斜倚肩头,身后的锦衣卫如潮水般穿梭于官员宅邸之间。 整条街道早已清空,门户紧闭,连风都透着肃杀。 逃? 今日谁也别想踏出一步。 他不疾不徐,搬了条木凳安然而坐,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等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不出片刻,属下得令而归。 十数名官员被绳索捆缚,押至面前,个个面色铁青,衣冠凌乱。 一见杨寰,怒火顿起。 有人咬牙切齿:“你这鹰犬,残害忠良,必有报应!” 话音未落,一记重掌甩来,嘴角顿时渗血。人虽被打哑,眼神却仍如刀锋,恨意滔天。 杨寰冷笑,拂袖不理。 在他眼中,这些人已无性命可言。陛下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这正是他与许显纯等人行事无所顾忌的根源——凡是皇命所指,便无生路可留。 一年多来朝局更迭,皇帝力挺锦衣卫,权势再度腾起。昔日对文官集团的忌惮,如今烟消云散。 在许显纯与杨寰亲手调教之下,这支队伍早已蜕变为帝王手中最利的刃。 而那些官员,依旧活在旧日幻梦里,以为自己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老爷,面对缇骑仍敢指着鼻子痛斥。 一处五品官宅内,两名锦衣卫踏入正堂,一位身着官袍的老者立刻嘶声怒吼: “尔等狗奴,悖逆纲常,天地不容!待忠义之士重整乾坤,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嘴真脏。”一名锦衣卫冷冷开口,“砍了手,再堵上他的嘴。” 第370章 王公公驾到! “恭迎天使。” 距喜峰口二十余里外,蒙古大营前,各部首领列队而立,依大明礼制,静候圣使驾临。 为首者乃最早归顺的敖汉部,其首领乌云手持节仗,单膝触地,神情肃穆。 吉日格拉与阿海来父子因功受赏,在乌云部中悄然崛起,分列左右,俨然执掌实权,地位仅次于乌云。 自归顺大明之日起,他们的声望如潮水般上涨,迅速跃居高位。 家资日益丰厚,权柄不断扩张,昔日高高在上的首领与台吉如今见了他们,也得躬身行礼,言语谦恭。 这种转变令他们心中暗喜,愈发觉得当初投靠大明乃是极为明智之举。若非如此,今日恐怕仍不过是默默无闻的边地千户,难有寸进。 此番迎接仪式格外庄重,缘于大明早已派出快马先行通报各蒙古部落。 传令称有要员亲临,各部须以最高礼节相迎,不可怠慢。 乌云连夜组织精锐护卫,并向驻营的明朝文官请教礼仪细节,日夜操演,务求一丝不苟。 队列整齐,言辞恭敬,走在前方的一名御林军士卒见状,不禁面露满意之色。 “都起身吧,不必跪拜,咱家只是万岁身旁一个听差的罢了。” 一声尖细嗓音划破寂静,匍匐在地的蒙古众人忍不住悄悄抬眼观望。 眼前之人竟是一位太监?堂堂大明使臣,竟是宦官身份,众人顿觉惊愕。 可当听到“万岁爷身边伺候”一句时,气氛骤然紧张。 身处塞外,但他们既已归属大明,便不得不留意中原局势。 朝廷重臣、宫中权宦,皆是必须知晓的人物。 尤其是王朝辅——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领西厂,权倾内廷,威名远播。 连魏忠贤那等人物在他面前也不敢倨傲,此人之势力可见一斑。 这样的人物出现在边境,岂是寻常安抚可比? “原来是王公公驾到,实乃意外之喜!原以为此次仍是礼部文书前来例行问候。” 归附以来,大明屡派官员巡视慰问,多为礼部低阶文吏,走走过场。 如今竟由这位宫中第一人亲至,阵仗空前,显然另有深意。 “咱们这次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专程前来探望你们,难不成还抵不过礼部那些文官的分量?” 乌云话音刚落,王朝辅眉头微皱,神色略显冷淡。 阿海来站在人群后方,曾在京师居住多年,又在皇帝身边侍奉过一段时日,对人情世故与权势变化颇为敏感。他一眼便察觉到王朝辅神情有异,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赔笑: “公公说哪里的话,我们不过是未曾料到竟是您亲临,一时惊愕失措,未能及时迎接,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罢了,咱家千里迢迢赶来,也不是来挑毛病的。” 王朝辅摆了摆手,语气稍缓,“阿海来,你我早年便相识,不必虚与委蛇。前面带路,召集各部头领,进大帐议事。” “小的这就去安排。” 阿海来应声退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低头引路,将人引入营地深处。 路过乌云身旁时,他眼角轻扫,心底泛起一丝讥诮:此人当真不懂察言观色。 进入主帐后,王朝辅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此次前来,带来了万岁爷赏赐的粮食、食盐、布匹棉衣,还有宫中特赐的一些物件,尽数分发给你们。”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感激之声: “叩谢大皇帝隆恩!感恩天使降临!” 蒙古诸部首领脸上难掩喜色。自从归顺朝廷以来,生活早已今非昔比。 过去每逢寒冬,族人常因缺衣少粮成批冻饿而亡,如今这般景象再未发生。 不少部落首领日子宽裕起来,有的甚至蓄养汉地舞女乐姬,日夜笙歌,享乐无度。 这些变化,朱由校早已知晓,也在预料之中。 人生温饱既足,心思自然转向逸乐,本属常理。 “谢字不必多提。”王朝辅端坐高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咱家只是传旨之人,真正的恩德来自万岁爷。你们须得铭记于心,不可忘本。” “我等岂敢忘怀!”阿海来立即跪地表态,“愿听从大皇帝号令,但有驱使,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皇帝之恩,乌云生生世世不敢相忘。” 众人纷纷附和,誓言此起彼伏。 王朝辅静默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毫无波澜。他清楚得很,这类誓词听过太多,真正可信的寥寥无几。 在他眼里,这些部落不过是逐利而行的游群,忠诚只建立在赏赐之上。一旦利益消散,反目便在旦夕之间。 这一点,他与朱由校所见完全相同。 “公公驾临此地,实乃我等福分,乌云已备下宴席,只为迎接公公大驾,公公长途跋涉,定然疲惫。” 见王朝辅闭目不语,乌云心头微紧,不敢拖延,连忙推进安排。 酒菜上齐,各部头领轮番上前敬酒,杯盏交错,意图以烈酒乱其心神。 未曾想王朝辅早有防备,随行带来四名善饮之人,纵是草原烈酒,亦能面不改色,滴酒不乱。 见劝酒无果,众人便另起心思。 数名蒙古汉子抬来一只木箱,置于厅中。 左侧一位台吉起身拱手: “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万分,此乃各部凑集之物,聊表寸心,万望收下。” 言罢启箱,金光耀眼,内里堆满银锭、珠宝与古玩珍品。 王朝辅睁眼细看,神色渐凝。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乌云赶忙应声:“公公切莫多想,这只是我们一点心意,纯属私情,绝无他图。” 这话一出,阿海来几乎窒息。他通晓汉地言语机锋,一听便知此话荒唐至极,简直自曝其心。 他本就反对此时送礼。 依他之见,若要行事,必待风向明了,探清对方底细后再动不迟。 眼下连朝廷意图都未摸清,便急着献宝,岂非蠢举? 可纵然他声望不低,在诸部中却难独断。 最终议定,依多数之决。 大多数首领一心攀附,只求尽快搭上这位权宦。 也怪不得他们心急。此人日日伴于皇帝身侧,寻常人终其一生,连宫门都难近一步。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谁不愿奋力一搏? 或许今日之举,便可换来日后庇护,甚至改换门庭。 这样的机缘,错过便再难寻。 第371章 不忍见皇帝手上血迹渐重 可在阿海来看来,此举无异于自取其辱。 果然,王朝辅脸色一沉,眸光冷了下来。 他语气微沉,声音里透着几分冷意: “你们当咱家是何等人?” 乌云心头一紧,暗觉不妙。原以为这位王公公不过是个见钱眼开之辈,谁知竟不按常理行事,反倒让自家落了下风。 “公公息怒,这点东西不过是晚辈们的敬意,绝无他意。” “敬意?咱家不吃这套。”王朝辅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别拿这些虚礼糊弄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自己掂量清楚。” 他缓缓起身,站在高处俯视下方几人,气势逼人。 “咱家虽在宫中行走,却不是任人摆布的庸碌之徒。那些拉帮结派、攀亲附贵的手段,不必拿到咱家面前来使。” 话已至此,再难掩饰。 他分明已将众人心思揭了个通透。 “既然你们有这份‘心意’,咱家也不妨直言。天子最厌者,便是结党营私、以权谋利之徒。” “若真有本事,尽可施展出来;若真心归附,自会受到重用。陛下从不论出身,蒙古也好,汉人也罢,唯才是举。” 几位首领垂首不语,谁也不敢接话。 空气凝滞,唯有烛火轻轻晃动。 一旁静坐多时的阿海来微微闭目,心中已为这些人默念了一句祷言。 竟还妄想靠金银打通关节? 荒唐至极。 皇上为何派他前来?不正是为了察访实情、掌握动向?你不收敛也就罢了,竟主动送上把柄,岂非自寻死路? 如今局面已定,王公公心中对他们的印象,恐怕再也难以扭转。 片刻沉默后,王朝辅神色稍缓: “但咱家也知道,世道自有世道的规矩。你们这份心意,咱家便收下了。” 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然,怕是有些人今夜辗转难眠。” 话音未落,他轻抬手,两名御林军立刻上前,抬走了那只沉甸甸的木箱。 箱中珠光宝气隐约可见,压得脚步都沉重几分。 乌云等人面色僵硬,嘴角微微抽动。 这哪是清廉?分明是收得讲究,还得立个名节牌坊。 你收便收,何必先前装腔作势,说得天花乱坠,最后还不是照单全收? 众人心中无不讥讽,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可他们心底终究松了口气——肯收礼,便是有转圜余地。 他们不怕言语威慑,只怕对方拒而不纳,转身告发。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各位头领,今日我所说的话请务必记在心里,要脚踏实地做事,为天子与大明尽心尽力。我期待他日能在乾清宫或皇极殿见到诸位的身影。” 王朝辅手持酒杯缓缓开口。帐中蒙古诸部首领见状,纷纷举杯响应: “感谢公公金玉良言,我等定当竭尽全力,忠心不二,效命于大皇帝陛下。” “为大明与蒙古的和睦,也为诸位忠勇之志,此杯必饮。” “干!” 话音未落,众人已将杯中烈酒豪迈饮尽,毫无迟疑。 一番言语之后,这些蒙古首领心中自觉与这位天子近臣拉近了距离,气氛随之松动,不再拘谨。 宴席间逐渐喧闹起来,笑声不断,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划拳饮酒,大块吃肉,放肆而自在。 这正是王朝辅所期望的局面。唯有他们卸下防备,显露真性情,他才能真正看清每个人的面目。 谁工于心计,谁直率单纯,皆在他眼中清晰可辨。 掌握了这些,他便能判断出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除。 酒宴散场后,多数首领醉态毕露,在亲兵扶持下踉跄归帐。唯有一人例外——始终沉默的阿海来,神志清明,悄然尾随王朝辅身后。 “厂公,敖汉部的阿海来在外求见,称有要事禀报。” “带他进来。” 阿海来步入帐内,一见王朝辅立即跪地叩首,恭敬行礼。 “阿海来,深更半夜前来寻咱家,怕不只是叙旧吧。” “有话直说,不必藏掖,咱家面前无需掩饰。” 阿海来轻笑两声,低头答道: “不敢欺瞒王公公,小人此来,只为接取大皇帝圣旨,并听候公公调遣。” “你怎知陛下有旨,咱家有令?” 王朝辅反问一句,语气平静,却在阿海来意料之中。毕竟他曾多次进出大明京师,也在御前奔走过一阵时日。 “陛下派公公亲临此地,绝非仅为安抚慰问。公公又何必明知故问?小人一心向主,唯皇帝马首是瞻。” 王朝辅闻言凝视他片刻,目光深邃,随后淡淡说道: “你的确聪敏,竟能窥得一二。但咱家提醒你一句:莫因眼下得宠,便自作聪明,逾越本分。” “公公教诲,小人铭记于心。” 阿海来听见那番话,心头不由得一紧,隐隐浮现出几分不安。 ...... 京师的夜色渐浓,慈宁宫灯火通明。 朱由校今晚破例前来,陪年迈的刘太妃共进晚膳。平日朝务繁重,能如此闲坐片刻,实属难得。 席间饭菜清淡,气氛却并不轻松。 “听说前些日子,皇帝又下令抓了不少大臣,都关进了锦衣卫的大牢。”刘太妃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朱由校向来不拘礼节,允许多人同桌言谈,不像从前,连坐在一起吃饭都是禁忌。 他觉得,家人团聚,总该有些烟火气,说说话,拉拉家常,才不至于形同陌路。 可今天的话题,明显触到了他的底线。 他缓缓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是朝廷的事,太妃知道便罢了。但还请莫要多言,别忘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刘太妃微微低头,语气依旧坚定:“本宫岂敢忘祖训?只是不忍见皇帝手上血迹渐重。” “并非干涉政局,只愿皇帝以仁心治世,待臣下宽厚几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哪怕有错,也宜宽恕,少用刑罚。” “唯有如此,人心才会归附,江山才能稳固。” “汉文帝废除肉刑,唐太宗广纳谏言,皆为明君典范。若皇帝能效仿一二,大明何愁不能复兴?” 第372章 内部联盟!? 提到“过往”,太妃语调微沉。那是对万历皇帝的尊称,礼法森严,不敢轻慢。 朱由校眉头微蹙。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太妃,今日竟直言至此,显然是蓄意已久。 以往她从不涉足政事,今日却步步深入,字字如针。 他冷冷反问:“照太妃所言,朕倒成了孙皓、杨广之流?” 此言一出,坐在一旁的皇后张嫣神色骤变。 帝王语气已带锋芒,火气隐现。 刘太妃不再接话,转而提起桌上的一盅汤,柔声道:“这莲子羹凉了,要不要再热一热?” “我素来深居后宫,从不插手外头的事。但皇上行事过于苛刻,长此以往恐非良策,今日才斗胆开口。” “杀戮过重,终将有损圣誉,日后百姓议论纷纷,史笔如刀,岂能无忧?” 这般言语,绝非刘太妃平日所言,更非她所能想到。朱由校心知肚明,以他对她的了解,这话背后定有人授意。 必是有人暗中串联,借她之口传话,意图动摇朕心。 可他一时难解,究竟是谁,竟能绕过层层守卫,穿透内外宫禁,连厂卫耳目都未能察觉,悄然与她通联? “你向来不通政务,也未涉朝纲,今日为何突然谈论国事?” “依朕看来,怕是有心虚之人,生怕真相大白,便唆使他人出面试探。太妃切莫被人利用。” 朱由校语气平静,嘴角含笑,却字字如刃。 刘太妃默然不语,神色微滞。朱由检心中已然了然。 “朝中尚有要务,不便久留。” 话音落下,他起身欲行。刘太妃只得相送至慈宁宫门外,再无多言。 回程途中,张嫣轻声问道: “陛下方才何故冷待太妃?她终究是一片好意。” 朱由校停下脚步,凝视着这位出身民间的皇后,缓缓道: “正因我知道她本性纯善,才只止于打断话题。若换作旁人,此刻早已押入诏狱。” 他目光如铁,语气不容置疑。张嫣心头一震,不敢再问。 朱由校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下来: “宝珠,你我结发为夫妻,无论何时,望你能与朕同心同德。宫中安稳,朕方能应对外患。” “臣妾明白。” 见她眉间隐忧,他并未多作解释。说了也无用,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朕的抉择。 士人掌言、执笔论政,权势根深蒂固。帝王尚需与其共治天下,可见其势之盛。 “送皇后回寝宫。” 待张嫣离去,朱由校转身望向慈宁宫方向,夜色沉沉,殿影模糊。 片刻后,他低声吩咐: “传刘若愚、魏忠贤,即刻觐见。” …… 子时将至,风起檐动。 寒风在草原上呼啸,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天地间一片苍茫,令人只想躲进暖帐之中。 蒙古包里热气腾腾,喧闹声此起彼伏,男人们高声划拳,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火堆噼啪作响,酒香与烤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刺骨寒意。 可远方一隅的几座帐篷却格外安静。 尽管风雪交加,御林军的将士仍挺立如松,手按刀柄,目光扫视四方。 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内,王朝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暗夜里的一盏孤灯。 “诸位远道而来,不必拘礼,快请入座,暖暖身子。” 几位蒙古首领听罢,抱拳行礼,摘下覆满白雪的皮帽和斗篷,脸上带着疲惫与敬意。 “多谢公公。” 这些人,都是王朝辅与阿海来父子反复权衡后选定的。 乌云是敖汉部的头领,八雅尔掌管奈曼部,另有八林部与阿苏特部的三位千户长也列席其中。 阿海来父子坐在角落,不抢话,不多言,只在必要时低声搭一句,像是无形的线,将两边悄然缝合。 酒过三巡,王朝辅放下杯盏,语气陡然转沉。 他缓缓道出皇帝朱由校拟建“内部联盟”的构想,却不点明其真正用意。 问得紧了,他也只是笑而不答,或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留白,任他们揣测,任他们在沉默中浮想联翩。 这是临行前万岁爷亲口所授之策——话不可说尽,意要藏于雾中。 唯有如此,人心才容易动摇,欲望才会滋生。 终于,一名首领忍不住开口: “公公,卑职斗胆一问,这‘联盟’二字,究竟何解?” “我们早已归顺大明,奉天子为君,与其他臣民又有何异?” 王朝辅目光微动,嘴角轻轻一扬。 “你说得对,本无不同。可世间之事,无矩则乱。” “如今归附者数十万众,散居边地,形同部落林立。” “皇上仁厚,信你们如亲子。可朝廷百官呢?百姓呢?” “百年来马蹄踏过边关,烧杀劫掠,血染黄沙,难道全无记忆?” 帐篷内一时寂静。 八雅尔低头盯着靴尖,手指微微颤动,终究没有抬头辩驳。 他并非一开始就追随而来,却因在蒙古部族中声望不低,又熟知林丹汗的过往与虚实,态度坦诚,颇得重视。 锦衣卫暗中潜伏之人,结合阿海所传的情报,判断此人并无深沉算计,行事踏实,可信度较高。 近来他的举动也无可指摘,但即便如此,今晚这场议事仍非他所能参与。 当王朝辅这位代表皇帝的使者提起如此敏感的话题时,其余几位首领皆沉默不语,无人应声。 见众人默然,王朝辅缓缓开口: “眼下看似风平浪静,可将来如何?归附的部落越来越多,谁能担保每一个都是真心实意?” “倘若有人心怀图谋,隐忍潜伏,暗中积蓄力量,待机而动,届时大明将面临难以估量的危机。” “数百年前的教训历历在目,朝中诸臣皆认为,人心难测,防备不可松懈。” “正因这般彼此猜忌,大明与蒙古之间始终无法真正和解,战乱频仍,和平短暂,终无定局。” 言罢,他轻啜一口热茶,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诸位首领,观察他们神色各异的反应。 第373章 盟誓已成!世袭勋门的动作?! 许久之后,乌云终于开口:“依公公所言,朝廷大臣依旧未能全然信任我们,那皇帝心中究竟是何打算?” 他知道,官员的看法并不关键,唯有皇帝的态度,才是决定命运的根本。 王朝辅微微一笑,语气笃定:“万岁爷的心意,还需咱家多讲吗?若真不信你们,咱家会亲自来到此地?” “陛下若存疑虑,岂会一次次赏下大批钱粮布匹,供你们度日安民?” 此话一出,乌云等人顿觉有理。数月来,朝廷使节不断前来安抚慰问,每次皆携带丰厚物资。 这般投入,绝非虚与委蛇所能支撑。乱世之中,每一两银子都极珍贵,若无诚意,断不会如此慷慨。 他们对大明境内的民生艰难,多少也有耳闻。 王朝辅此举,巧妙地将质疑推给朝臣,让皇帝显得宽厚仁信,置身争议之外。 其用意深远——既要维持控制,又要防止蒙古各部与文官集团私下结盟,酿成隐患。 虽为宿敌,但在当下局势中,大明与蒙古都面临着同一个威胁——那便是从白山黑水间崛起的建奴势力。 利益交汇之处,旧怨亦可暂搁一旁。 朱由校清楚,单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撼动那些根深蒂固、遍布天下数百年的士族与豪强。 唯有借助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才能让这些人真正心生忌惮。军队,便是最坚实的依靠。 蒙古各部反复不定,虽有一定战力,却不可全然信任。他绝不会将江山基业托付于这群游移不定的势力。 他的策略是既削弱其整体力量,又将其逐步纳入自己的阵营。这种手段,与满清对待蒙古的方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公公所言极是,陛下待我们恩重如山,反倒是那些文臣,对我们依旧敌视,甚至比从前更为排斥。” 阿海来顺势接话,与王朝辅一搭一应,言语间激起众人共鸣,令场面更加真实可信。 在二人默契配合之下,蒙古诸首领纷纷点头,认可结盟之事。 他们心中明白,能被召至此地共商大事,必是大皇帝极为倚重之人。 这些时日以来,大皇帝并未食言,各部百姓再无冻饿而亡者,生活已然安稳。 于是众人暗下决心,此生追随大明,不再动摇。 听说皇帝正以侯爵之位招揽辽东三卫,他们作为最早归顺的一批,岂愿落在人后? 对于封爵之请,王朝辅毫不迟疑,当场应允。 不过是个名号罢了,赐予他们又有何妨?他相信,这正合陛下心意。 况且前朝亦有先例,凡有实力的蒙古部落来投,朝廷向来赏赐粮银,加封爵位以示恩宠。 使命达成,王朝辅心情畅快,举杯与众人同饮,权作庆贺。 他心中默念,万岁爷果然高瞻远瞩,这些蒙古人如今已被牢牢掌控。 此前从未接触过蒙古事务,王朝辅本有些忐忑。临行前,朱由校曾叮嘱于他: “蒙古各部并非同心,只要寻得裂隙,洞察其所求,分化瓦解易如反掌。”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王朝辅对那位自幼侍奉的万岁爷,更添几分敬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立于象征朱由校权威的御旗之前,在掌印太监王朝辅的见证下,齐声立下血誓。 “今日既已盟誓,尔等部落便为一体,生死与共,永不背弃。” “你们的职责,是替大明稳住草原这片地界,为万岁爷盯紧那些归顺的几十万部族。” “至于封侯的愿望,本宫答应你们,回京后自会向皇上陈情,定不食言。” 话音刚落,乌云与八雅尔等人神情振奋,眼中难掩激动。从此便是朝廷册封的显贵,荣禄唾手可得。 “感激公公成全。” …… 紫禁城深处。 朱由校披着毛毯,倚在龙椅上,默然聆听魏忠贤与刘若愚奏报。 “启禀皇爷,近日宫内一切如常,未见异常调动。尚膳监与酒醋面局的眼线也无紧急密报。” “唯前些日子,几位勋贵夫人入宫请安,皆拜见太妃,停留最短亦达三时辰之久。” “东厂已将出入慈宁宫、坤宁宫者尽数登记造册,恭请皇爷御览。” 言毕,魏忠贤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与身旁小太监转呈。 朱由校翻阅册页,目光落在几行名字之上。 成国公夫人、定西侯夫人、抚宁侯夫人…… 皆出自世袭勋门。 此事背后必有牵连。 这些妇人持有诰命,身份等同官员,凭借夫家地位,进出宫闱无需皇帝亲准,只消皇后或太妃应允便可通行无阻。 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她们借机游说太妃,暗中施压,意图左右朝局,谋取私利。 事涉勋臣之家,便不容轻忽。 朱由校心中警觉。纵使这些年勋贵声势不显,常被文官压制,但其根基深厚,人脉盘根错节,实非表面那般软弱。 杀一书生,不过激起笔墨讨伐,流言四起;而动一勋门,则可能引动军中旧部、宗室旁支,甚至掀起风波。 昔日先帝第五子朱慈焕猝然离世,虽无明证,然知情者皆心照不宣。 这些人不动则已,一旦出手,从不空言。 崇祯皇帝不过是想让那些勋贵拿出些钱粮支援战事,结果刚抄了一家,那家的儿子便突然死去,其中若有不妥,明眼人一看便知。 更离奇的是,朝中文武官员纷纷上奏,声称这是九莲菩萨显灵。所谓九莲菩萨,便是万历皇帝的母亲,孝定李太后。 他们说,皇子猝然离世,是因皇帝对皇亲国戚太过苛刻,惹怒了菩萨,故降下惩罚。 史册中记载:“九莲菩萨言,帝待外戚薄,将尽殇诸子。” 而崇祯听后,“上大惊惧,极力挽回,亦无及矣。” 这类荒诞之语,常人听来只会一笑置之,可偏偏皇帝信了,吓得魂不附体,从此再也不敢逼迫勋贵。 不仅如此,连已没收的金银也尽数退还。 崇祯或许治国手段有限,但说到明末藩王勋贵之乱,责任却不能全归于他一人。 毕竟对方所作所为实在狠绝,皇帝不过索要些许军资,竟就以皇子性命相挟。 此等行径,任谁遇上都不得不三思而后行,心存忌惮。 第374章 内厂刘若愚 因此朱由校行事也愈发谨慎,对于那些藏于暗处、只顾私利的勋臣,他丝毫不敢小觑。 谁能保证,哪天不会又冒出个“九莲菩萨”降罪之说?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翻阅过相关密报后,朱由校开口问道: “他们进宫拜见太妃,恐怕不只是为了请安吧。” “此事奴婢实不知情。皇爷早有严令,东西厂与锦衣卫不得插手后宫事务。奴婢谨遵圣谕,不敢逾越半步。” 魏忠贤所言属实,并无虚妄。当今天子掌控四大密探机构,彼此牵制,互相监视。 谁若露出破绽,立刻就会被他人抓住把柄,拿去邀功请赏,甚至搭上性命。 “你先退下,传刘若愚进来。” 宫中虽遍布东厂耳目,但他们只管外廷与宫门巡查。 后宫之中,耳目最广、势力最深的,乃是新设的内厂。 其职责本就是监察东西厂、锦衣卫,以及皇城内苑的一举一动。 两人虽同被召见,但这类机密之事,朱由校绝不会允许两位特务首领碰面,更不会让他们一同回话。 必须分开询问,以防串通消息,互通有无。 待刘若愚入殿,朱由校当即追问此事详情。 “启奏陛下,此事已持续十余天。近日来,成国公府的李夫人、抚宁侯府的王夫人等多位勋贵家眷,接连以探望太妃为名入宫。” “表面是问安,实则各怀心思,言语间多有试探。” 朱由校闻言微眯双眼,心中生疑。这些平日各自为政的贵族之家,竟在此时齐步而行,背后定有缘由。 “你且讲明,她们究竟图谋何事?” 刘若愚低头应声: “奴才麾下密报,这几户人家私下议论朝政,对陛下多有怨言。前番裁撤京营、解散亲军卫之事,他们至今耿耿于怀。” “就连最近漕运总兵与参将的任命,也在太妃面前反复提起,似有意施压。” “尤以成国公朱纯臣最为激烈,虽未明言反意,但其不满早已溢于言表。奴才察其动静已久,只因尚无逾矩之举,故未及时上禀。” 朱由校冷笑一声。他对朱纯臣从无好感,此人不过倚仗祖荫,却妄图掌控军权,贪墨成性。 京营裁撤之时,正是铲除积弊的关键一步。那些靠虚报名额、吞吃军饷过活的勋贵,尽数遭创,而朱纯臣首当其冲。 他曾在五军都督府身居要职,又掌多处亲军卫所,如今权力尽失,如同割去臂膀。 “他说了什么?”朱由校冷冷追问。 刘若愚低声答道: “据闻那日朝会结束,朱纯臣出宫途中曾愤然说道:‘我成国公一脉世代执掌京畿兵权,先祖东平郡王随成庙打下江山,位列靖难功臣。今日竟不如一个凭裙带关系封伯的小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朱由校握紧龙椅扶手,嘴角浮现一丝讥讽。这等人自己尸位素餐,还敢斥他人靠关系上位?真乃不知羞耻。 “后来呢,刘太妃说了什么?” 朱由校心头一紧,这位老太妃在宫中几十年,素来不涉外事。 无论是当年的国本之争,还是三大案闹得沸沸扬扬,她始终闭口不言,仿佛置身事外。 可这一次,竟在饭席间流露出为勋贵开脱之意,这让他不得不深思其背后的缘由。 “太妃向慈宁宫的太监与宫女打听,近来朝廷政局如何,官员任免有何变动。” “也问及勋贵们的处境,最要紧的一句是——陛下是否对勋臣心存不满。” “宫人皆据实以答,不添枝加叶,也不隐瞒遮掩。” 这点让朱由校稍感宽慰。此前两次整肃内廷,更换大批人员,如今看来已见成效。 但勋贵一事却让他猝不及防。眼下正是与文官集团角力的关键之时,若再引得勋臣生变,局面将难以收拾。 待刘若愚离去,他当夜便召许显纯入宫。命其从缇骑中择选精明干练之人,专事暗中盯梢,严密监视各勋贵府邸动静。 又令杨寰赴市井乡野招募少年,择其聪慧果敢者纳入锦衣卫,依他所授之法严加操练,专司侦缉与监察之职。 此策源自朱元璋旧制。洪武年间,锦衣卫耳目遍布朝野,大臣一日饮食起居、言行举止,无不尽在掌握。 反观今日之缇骑,纵经整顿,仍远未达其祖制之威势。 这场与文官之间的博弈,或许能在短时内分出高下,却难根除其根基。 朱元璋与朱棣两代帝王连压数十年,文官势力尚能蛰伏待机,终成反扑之势。如今局势更为错综,岂能掉以轻心? 为防变生肘腋,朱由校继而召见御林军统帅马祥麟与御马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二人执掌皇宫内外防务,此时必须提前布防。 皇后临产在即,宫闱安稳至为关键,不容有半点闪失。 他只交代了两件事:其一,自羽林军中抽调五千精兵,补入御林军,加强皇城昼夜巡防。 其二,将腾骧四卫从御马监剥离,不再隶属内廷诸监,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 御马监乃二十四衙门中唯一握有兵权者,除腾骧四卫外,另有名为“净军”的特殊部队,历来隐秘而强悍。 净军并非始于崇祯年间,其源头可追溯至宣宗时期,早已存在多年。 只是到了崇祯时,方才扩充编制并配备武装。 宫禁防务的核心职责一直由腾骧四卫承担,至于净军,朱由校从未真正倚重。 后来的事态发展也印证了这一点:这些太监虽忠心耿耿,却难堪战阵之用。 虽不至于一触即溃,但在闯军面前迅速覆灭,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这与他们平日的操练水平和武器装备息息相关。 就连锦衣卫也只是协防角色,更不用说让净军担当主力。因此,那五千亲军卫士显得尤为关键。 况且王体乾本就不是他完全信任的心腹,若不将腾骧四卫从其势力中剥离,可以说,他的安危仍系于他人之手。 “奴婢若有差池,任凭皇爷责罚。” 当得知皇帝的决定后,王体乾伏地跪拜,声音颤抖,满是委屈与不安。 这一变动对他而言,无异于一道危险的警示——皇帝已不再信任他。 否则,断不会轻易削减他手中的兵权。对于一个仰赖君恩立足的宦官来说,这种削弱近乎致命。 “你并无过失,无需惶恐。眼下局势特殊,朕必须确保一切稳妥。” 朱由校自然明白其心中所想,便简短回应几句,以免对方彻夜难眠。 即便如此,王体乾仍不信这只是出于谨慎。在他看来,这番话不过是安抚之举。 但圣意已决,木已成舟,再多争辩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承受这份苦涩。 待两人退下,朱由校立即亲笔撰写两道谕旨,一封送往南京,另一封则发往英国公张懋处。 京中勋臣竟公然与皇权对峙,此事出乎他的预料。 眼下并非追究根源或筹谋反制之时。 当前最紧要的是通知李之才与张世泽,严密监视南京一众勋贵动向,借军力稳住江南大局。 明代有一怪象:凡京城有重大变故,无论出自勋戚还是文官集团,南京往往率先生乱。 第375章 南北施压,双线出击! “咚、咚、咚……” 夜半时分,英国公府的大门被猛烈敲击。 值夜的家丁被惊醒,怒气冲冲地咒骂起来。 门外守卫听得真切,那人吼声如雷:“哪个瞎了眼的东西,深更半夜来砸门,扰了你爷爷的清梦!” 伴随着一阵喧闹与斥责,国公府那沉重的门扉终于徐徐开启。 一名守门家丁睡意未消,正待发作,抬眼却见一铁甲裹身的壮汉立于门前,双手横刀,目光如冰。他心头一颤,慌忙后退欲闭门躲避,却被对方一脚抵住大门。 未等他呼救,那人已疾步上前,一手掐住其咽喉,另一只手紧捂口鼻,令其动弹不得。 耳边随即传来低沉而冷酷的声音:“若敢出声,脑袋不保。” 这一句如寒刃刺骨,家丁顿时清醒,定睛细看,才知来者乃军中武将。 “天子有诏,速唤英国公接旨。” “是是是,小人立刻去通报!”家丁连滚带爬地冲入内院,直奔正堂禀报。 …… 无人知晓圣旨所载何事。但不久之后,英国公张懋便以夫人生辰为由,在府中大摆宴席,遍邀京师勋贵赴会。 朱由校一直忧心之事——勋臣与文官暗中勾连——表面上并未显露端倪,可他心中始终难以安宁。 于是他密召孙云鹤入宫,命其从北镇抚司中遴选精锐,潜行查探朝中官员与勋贵往来之举,严密监视一举一动。 论及侦讯之道,孙云鹤在许显纯等五人之中,最为老练狠准。 …… 辽东之地,熊廷弼并未如他人一般坐等朝廷命令或皇帝谕旨。 努尔哈赤一面议和,一面调集重兵猛攻抚顺明军,这一切早在熊廷弼预料之中。他从不信这“老奴”会真心求和。 他对努尔哈赤深知透彻:此人狂妄自大,早年尚未统合女真各部时,便敢挑衅大明。如今虽遭挫败,兵力受损,但远未至山穷水尽,以其脾性,绝不会甘居人下。 这般阳奉阴违的伎俩,彻底激怒了本就刚烈如火的熊廷弼。 他当即下令,命参将赵率教、祖大寿、李怀信三人统领骑兵,轮番出击。 每次出塞兵力皆逾五千,自花包冲堡、三岔儿堡等地出发,沿河穿山,深入建州卫腹地。 凡所经之处,村落、部族、山寨尽数荡平。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当地居民,一律斩杀不留。 熊廷弼更颁下军令:凡斩获辫发首级者,皆记功授赏。 赏格另设等级:女子首级十颗计一功,老年男丁五颗计一功,孩童十五颗计一功。战场斩将则另论重赏。 明军士气因赏赐而高涨,只要立下战功就能得到银钱,谁还去管敌人是谁。 斩杀敌寇便有回报,过去滥杀无辜冒领军功的事早已司空见惯,利益当前,从不讲什么道义。 尽管如此,出击的成果却寥寥无几。建奴的聚居地极为稀少,几乎难以寻觅。 努尔哈赤早将百姓尽数迁往核心寨堡,边境一带荒凉冷清,连个炊烟都看不见。 熊廷弼甚至联络了毛文龙,请他从旁策应,牵制敌方兵力,打乱其部署。 毛文龙欣然应允,这类袭扰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趁夜突袭、断粮道、焚哨所,他乐在其中。 他正想借此机会磨练新招的镇江军,这批兵员大多未经大战,急需实战锤炼。 于是派出两名养孙出征,毛永诗(孔有德)、毛有杰(耿仲明)以把总之职统领千余人马主动进击。 二人得毛文龙真传,擅长游击周旋,行踪飘忽,打得守备的敌军晕头转向,防不胜防。 而年岁尚轻的毛永喜(尚可喜)则被留在身边亲自调教,授以百户之衔,执掌镇江军中要职,地位非同一般。 即便南北同时施压,熊廷弼与毛文龙双线出击,仍未能取得决定性进展。 努尔哈赤老谋深算,利用明朝旧日修建的卫所和兵堡作为据点,层层设防,步步为营,使明军无法再如以往深入其后。 攻势持续不到半月,双方皆无奈收兵,悄然撤回原防。 ...... 沈阳城内,议事厅中。 “台台,这般零散骚扰毫无意义。末将以为,若真要开战,不如上奏朝廷,请调大军,来一场决战。” “届时末将愿率先锋,直捣敌巢,定叫老奴败于阵前。” 祖大寿出身辽东将门,家族在军中根基深厚。 因立场明确,未遭朱由校清算,反升为参将,权势日盛,祖家如今声望正隆。 血气方刚的他,一心只想冲锋陷阵,积累军功,谋求更高爵位。 与昔日那个沉浮于权谋与投机之间的形象判若两人。 但熊廷弼始终坚持固守策略,对祖大寿的请战连考虑都未考虑便予驳回。 虽辽军已有起色,但他深知,若在旷野交战,尚无把握战胜骁勇善战的建州铁骑。 重甲步兵一直是让他最为棘手的存在,辽军所配备的火器多为粗制滥造,杀伤力微乎其微。 威力较强的火炮,在这寒风刺骨、冰雪覆盖的地带几乎无法施展,更不必说那些密林遮天的深山险地,仅是搬运便已寸步难行。 “不必再争了,即便本官点头,圣上也不会答应。” “把外围驻军尽数撤回,没了粮草与百姓供其劫掠,老奴绝不会白白损耗兵力深入辽土。” 第376章 养寇以固位?! 眼下最紧要的,是切实完成封锁围困的部署,同时加紧修缮沈阳城墙,巩固城防体系。 军队训练与编制整顿亦不容懈怠,熊廷弼始终将此事置于首位推进。 为杜绝家丁营这类私兵现象再度滋生,朱由校与熊廷弼经多次书信商议后,果断推行全面改革。 首要举措便是军饷发放机制——今后严禁各级将领代领统发,任何人不得插手下属饷银事务。 他参照羽林军旧制,设立后勤司专管机构,所有军饷依职位高低与战功大小,由该司直接发放至士兵本人手中。 后勤司人员多从将士亲属中招募,统一归经略衙门直辖。 遴选过程极为艰难,因这些平民大多不识字、不通文墨。 熊廷弼只得从幕府中抽调亲信,负责账目核算与统筹调度。 锦衣卫则派驻官员入驻司内,专司监察与核验,确保无一人敢贪墨或截留饷银,三方分立,互为牵制。 此政一出,军中震动。底层兵士无不欢呼称快,而诸多带兵军官,诸如把总、百户之流,则恨得牙根发痒。 不少人恨不得将熊廷弼碎尸万段,竟仿效文人士子之举,联名具折上奏,妄图以舆论施压,逼其废除新规。 然熊廷弼岂是易被胁迫之人?他性情刚烈,素来不容奸佞苟且。 怒极之下,他对上书者逐一严斥,凡职卑如千户、把总之类,皆遭贬黜,数目众多。 更有早被他视为眼中钉者——混迹军中、尸位素餐的老卒,或将门余党,一律逐出军列,永不录用。 他早有彻查全军之心,深知仅清肃高层难以根治积弊,故早已布下此局。 就是要逼这些人铤而走险,闹出乱子,他才好借机立威,杀一儆百,震慑那些仍心存侥幸、暗中勾连之人。 清理掉一批不听号令之人后,熊廷弼便顺势将自己标营里那些骁勇善战的亲兵,分散安插进各军各级。 这些精锐被派往基层,既能带动战力,也能在无形中掌控全局。他借此安排心腹接管要职,使军令畅通无阻,再无掣肘。 此举极为激进,几乎等同于当众抽打整个辽东权势阶层的脸面。 军中旧将、地方官吏、商贾大户,无一不在背地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祖宗八代骂个遍。 可他们不敢发声,更不敢反抗,脸上依旧堆着恭谨,口中唯唯诺诺。 原因只有一个——熊廷弼背后站着皇帝,这份支持虽未明言,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新任巡抚洪承畴也极识时务,从不插手军务,更不与人拉关系、结私交。 他知道自己的角色,是辅佐而非制衡。这是皇帝亲口所命,若执行得力,将来平定建奴的大功簿上,必有他一笔。 若是效仿前任袁应泰那般行事,他的结局会是什么,洪承畴心里一清二楚。 昔日袁应泰在时,倚仗将门势力和军队人脉,还能对经略阳奉阴违,甚至设局陷害。 如今将门凋零,军中换血频繁,辽阳更有天子亲军驻防。 谁若还想故伎重施,无异于自寻死路。 残存的旧势力手中唯一的筹码,只剩下那些依附他们的商人与粮户。 过去双方不过是利益勾连,沆瀣一气。 如今失了靠山,这些人别说对抗熊廷弼,就连开口讨价还价的底气都荡然无存。 至此,熊廷弼终于扫清障碍,早前拟定的战略布局得以全面落实。 接下来只需稳步推进:收容流民,招募壮丁,操练士卒,积蓄战力。 他原计划需十八万精兵方可彻底剿灭建奴。 但眼下局势好转,哪怕只凑出十万之众,他也确信能在野战中击溃老奴主力,根除边患。 在他的整肃下,沈阳的辽军已褪去旧日割据习气,不再敢对经略府或朝廷指令阳奉阴违。 正当诸事步入正轨之际,朝廷使者终于抵达。 大明与建州开启“议和”之名,实则彼此皆在争取喘息之机。 一方欲重整军备,一方图蓄力反扑,这场虚假的和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双方默契地在谈判桌上拖延时间,谁也不愿真正让步。大明每提出一项条件,努尔哈赤便以“需再斟酌”为由推脱;而建州方面所提诉求,大明使者也一律回应需奏报朝廷,请皇帝定夺。 议和开启以来,战事戛然而止。 努尔哈赤按兵不动,熊廷弼亦未出营一步。 辽东大地终于得以喘息,烽火暂熄。 这对洪承畴而言正中下怀。此前他刚刚稳住辽东三卫,使其归附朝廷。眼下最紧要之事,便是安置因战火四散逃亡的百姓。 只要田地重新耕种,流民回归故土,辽东便可自给自足。 对朱由校来说,这远比年年调拨钱粮更为稳妥。毕竟百万军民若全靠国库供养,国力早已难以为继。 镇江的毛文龙的知局势变化后,立即停止了对建州的袭扰。他转而将目光投向朝鲜与建州之间的贸易通道。 他以“保障边镇安全”为名,强令朝鲜每月供给大批粮食与物资,声称皆为军需所用。朝鲜本就国力薄弱,武备松弛,又惧怕努尔哈赤渡江劫掠,只得屈从其要求,照单缴纳。 但朝鲜君臣并非毫无应对。经多次密议,国王亲笔写下奏疏,暗遣密使送往京师,向朱由校揭露毛文龙勒索之举。 毛文龙对此一无所知。在掌控朝鲜供给后,他又主动派人联络努尔哈赤,表示愿提供部分粮食、布匹等物。 交换条件明确:建州须以貂皮、人参等特产偿还。这些物品在关外较为充足,对建州而言并无太大损失。而努尔哈赤正苦于物资匮乏,欣然应允。 此人从不空谈道义,只信实力为王。他始终认为,只要手中有兵,何愁无财? 毛文龙则将收来的貂皮、药材通过海路运至山东,再分销至北直隶与江南各地,售价高昂,利润惊人。 如此循环往复,他的私库迅速膨胀。金钱如潮水般涌入,久而久之,竟让他淡忘了自己本是边疆守将的身份。 如今的镇江军,已非昔日可比。七千额定兵员中,四千人皆披精制布面甲与棉甲,装备齐整。其余士兵虽甲胄略显粗劣,却也人人有甲,不至于赤身临阵。 毛文龙心中自有盘算,曾亲眼目睹李成梁在辽东一手遮天的景象,那股权势深深烙印在他脑海。 他与许多边将一样,信奉“养寇以固位”,借乱局壮大自己,图谋一方霸业。 手头稍有积蓄后,他便在朝鲜境内及流民之中大举招兵,聚集起一支千人以上的亲军,交由毛永喜(尚可喜)与其侄子统领。 正当他憧憬着将来在辽东翻云覆雨之际,朝鲜国王已悄然派出密使,自天津卫上岸,直奔京师而去。 第377章 虚饰的假象 辽东战火渐息,王朝辅也完成了皇帝交付的使命。 他用数日时间,逐一摸清归附蒙古各部的真实兵力与底细。 这些部落虽历经大明与建奴夹击,又内斗频发,但仍有三四万骑兵集结于长城沿线,宛如一柄悬于大明脖颈的利刃。 更令人警觉的是,据他查访并与留守锦衣卫所报,不少部落竟与大同总兵杨洪暗通款曲,私相交易军械铠甲,往来密切。 王朝辅深知,此等行径触碰了皇帝底线——边将背主求利,正是祸乱之源。 掌握此事后,他再无心久留,立刻启程返京,必须尽快面奏。 他假借皇帝之名,以扩军为由,强行征召蒙古青壮入伍,意图将其带回关内,削弱各部战力。 各部首领自然抵触,失去兵马,等于任人宰割。 他们百般推诿,拒不配合,死守自家子弟不放。 王朝辅不再与他们周旋,转而命属下官吏直接深入各部,四处传布朝廷募兵之令。 诸部首领虽怒火中烧,却不敢发作,此时绝非与大明决裂之时。 一旦失去庇护,察哈尔部林丹汗必会挥师来伐,灭其部族易如反掌。 如今局势逼人,唯有低头臣服。他们唯一安慰是,朝廷尚有粮米钱财可换,不至于颗粒无收。 经反复奔走,耗时数日,终勉强征得两千余名蒙古青壮入列。 失去了那些部落首领的拥护与声援,纵然明廷开出优厚的粮饷条件,多数人依旧冷眼旁观,毫无响应之意。 战马交易一事更是停滞不前,唯有敖汉部牵头,象征性地交付了几百匹,其余各部则全然置之不理。 王朝辅至此方才彻悟,为何“万岁爷”始终心存戒备、步步设防。这些蒙古首领的确如其所言,所谓归顺,不过是一层虚饰的假象。 “这小皇帝表面仁厚,实则步步紧逼,手段狠辣,我们不能再轻信他了。” 待王朝辅离开后,众多部落头领迅速聚首密议。 蒙古人虽不识多少文字,却并非愚钝之人,如此赤裸的防范之举,他们岂会毫无察觉? 其实早在预料之中。他们本就无意真心依附大明,只是因局势危急,走投无路,才借归顺之名,谋取喘息之机。 未曾想到,那少年天子竟真信以为真,大肆赏赐银两与粮食,反倒让他们借此休养生息,重振旗鼓。 如今虽已醒悟,却为时已晚。 “他防又如何?只要我们按兵不动,不举反旗,那小皇帝便无法动手。” 古虎帖木儿语气冰冷,目光如刀。 他对大明朝廷的脾性了如指掌,尤其深知汉人行事讲究名分礼法,只要不撕破脸皮,便可安然无恙。 “话虽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那小皇帝既已起疑,我们必须早作筹谋。” 经此一语点醒,古虎帖木儿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猛然抬头: “如今时机正好,漠南数十万蒙古子民齐聚于此,何不效仿昔日土默特部,结成联盟,合众为一?” “一旦同心协力,无论是林丹汗、喀尔喀,还是建州老奴与科尔沁,皆不足惧。” “大明若想动我,也必得三思而后行。如此,我们可在漠南稳住根基,徐图壮大。”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注视古虎帖木儿,眼中闪过惊异与震动,未曾料到他心中竟藏有如此宏图。 面对种种目光,他神色不变,坦然自若。 “若你们真心归顺大明,今日之言便当是耳旁风;若非如此,眼下唯有此路可走。” “莫非还愿重返故地,继续追随那个气量狭小、庸碌无能的林丹汗?” “他之所以能坐上大汗之位,不过是因为身上流着孛儿只斤的血。可单凭这点血脉,就想统领草原,怕是早晚要落得尸骨无存。” “这草原从古至今,向来是拳头大的说了算。谁有铁骑千军,谁就能号令诸部。” “我们若联手,兵力不输林丹汗多少,何必俯首听命?不如自立门户,争一争这草原霸主的位置。” 古虎帖木儿这话一出口,众人皆陷入沉思。如今他们能倚仗的,唯有大明的支持与自身的团结。选错了方向,往后每一步都将举步维艰。 “可要是真这么干,岂不是等于背弃大明?当今皇帝虽年轻,却胆识过人,曾亲自率军深入草原千里征伐。” “再者,并非所有部落都会与我们同行。像敖汉部,必定站在对立面。一旦开战,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扎鲁特部的万户皱眉说道。 不少人默默点头,这般险局,谁都不愿轻易涉足。 苏尼特部的台吉却仰头大笑,声音爽朗: “哈哈哈哈,何来撕破脸之说?” “眼下林丹汗与大明势同水火,早已无法调和。而我们,名义上仍是大明臣属。” “即便起兵对抗林丹汗,外人看来,也是明朝在出兵讨伐叛逆,名正言顺。” “届时朝廷自会源源不断送来粮草兵器,甚至派兵协同作战。” “我们只需虚与委蛇,让明军冲锋陷阵,两方拼个你死我活,我们在后积蓄力量,静观其变。” “无论哪一方倒下,我们都能顺势而起,或归附、或独立,主动权尽在手中。” 这话如拨云见日,听得众人心头一亮。如此谋略,几乎毫无破绽,利远大于险。 这正是在场每一位蒙古首领心中真正的盘算。 经过反复权衡,那些不甘居于人下、胸中藏有野望的领主们终于下定决心——动手。 第378章 历史是否会重演? 王朝辅返回宫中,将所探之事悉数禀报朱由校。 皇帝听罢,神色微沉。 他忽然忆起正统年间那段旧事:英宗之所以遭逢土木堡之劫,根源就在于边将与蒙古暗通款曲,私贩物资,结成利益链条。 眼看事情将败露,干脆孤注一掷,引敌入关,竟致天子蒙尘。 今日之势,竟与当年隐隐相合——他亦与文官决裂,大力整肃军政,重振武备。 风雨欲来,历史是否会重演? 大明的历史长河中,有些波澜似乎总在循环往复。 一百余年后,相似的危机再度浮现,令人始料未及。 朝堂之上,他虽言出法随,中枢权力看似稳固如山。 但若地方势力骤然反扑,而应对失当,局面仍可能急转直下。 朱由校心头掠过一丝决意:既然时机紧迫,索性放手一搏,何惧风波再起。 与其留下隐患,不如彻底铲除那些心存异志的蒙古部众。 借此机会整顿大同边镇,也让九边将领见识朝廷的雷霆手段。 可现实却让他左右为难。 文官集团与勋贵之间的纠葛尚未厘清,边关又隐隐躁动。 更牵动他心神的是,皇后即将临产。 这份牵挂将他牢牢拴在宫中,寸步难离。 若是无此羁绊,他必亲率大军出征,扫尽边患,永绝后患。 眼下只能另寻他策。 他提笔写下密旨,交予满桂,严令其警惕杨洪与蒙古势力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同时,赐下“王命旗牌”,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 一旦确凿证据显现,满桂便可名正言顺接管大同军务,无需请示。 这“王命旗牌”非同小可,其威势远超尚方宝剑,实为皇权象征。 明初之时,此物极为罕见,仅战时授予统帅,战毕即收回。 如今时移世易,已成常设之制,如同总兵一职,由临时转为常态。 正因其代表天子亲临,可节制一切兵马,历代帝王皆慎之又慎。 今日亦然,非绝对信任者,绝不轻授。 持此牌者,几乎等同于掌握一方军政全权。 凡见牌而不从者,不论品阶高低、兵权重轻,皆可当场削权夺职。 若事态危急,且理由充分,甚至有权当场处决。 回想当年袁崇焕斩杀毛文龙,并非凭其官位,也非倚仗尚方宝剑。 真正令其得以号令毛文龙并果断行刑的,正是崇祯所赐的“王命旗牌”。 若无此牌,莫说斩人,便是传唤,毛文龙也未必理会。 尚方宝剑并非独有之物。 毛文龙自身便持有天启皇帝御赐的尚方剑,其象征意义与授权范围,甚至在某些层面凌驾于袁崇焕之上。 毛文龙所任之职,乃正一品平辽将军,兼镇守总兵官,位高权重。 袁崇焕仅为挂衔兵部尚书,位列正二品,官阶低了一等。 明朝虽重文臣统御武将,但东江镇直属朝廷管辖,并不受督师节制。 因此,袁崇焕若无王命旗牌在手,根本无权召见毛文龙,更遑论将其斩杀。 事后崇祯帝仅出言责备,并未施以惩处,依旧信任如初。 原因便在于那面王命旗牌,赋予持牌者临机决断之权,可先斩后奏。 若非朱由校知晓满桂忠心耿耿,来自后世的记忆让他看清人心,否则绝不会轻易交付如此大权。 可这王命旗牌并非皇帝一人便可随意授予,必须经由内阁与兵部共同议准。 群臣对此举皆感不解,连一向支持君主的王在晋也心生疑虑。 “陛下,大同宣府眼下太平无事,满桂出身蒙古,若授其专断之权,一旦生变,恐难收场。” “今日安宁,不代表永世太平。”朱由校沉声回应,“若有内奸勾结关外诸部突袭边镇,那时悔之晚矣。” 此言一出,众人愈发困惑。林丹汗早已溃逃不知所踪,归附的蒙古各部也已称臣纳贡,何来威胁? 见众臣面露茫然,朱由校冷声道:“朕所指,正是那些如今依附大明、聚居于长城之外的蒙古部落。” “数十万人盘踞边境,你们当真安心?” “这些人的秉性无需多言,向来顺风倒,谁强投谁。” “我朝鼎盛时,他们低头称臣;一旦势弱,立刻挥刀入境,劫掠百姓,焚毁城池。” “况且大同、宣府刚刚裁撤卫所,军伍重组,关防更替,正是防务最为空虚之时。” “若此时有人内外勾结,骤然发难,边墙之内岂不大乱?” 话音落下,朱由校嘴角微扬,目光如刃扫过众人。 他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倘若仍有人听不明白,那便是装傻了。 蒙古诸部素来无恒心,利之所趋即为其主。这一点,朝中无人不知。 他前一刻还与你平心静气地交谈,下一瞬或许就会拔刀相向。 两百余年来,这般反复无常之事屡见不鲜,不得不慎之又慎。 听罢皇帝的剖析,徐光启当即回应: “陛下所断极是。大同、宣府一带确有不少商贾豪族暗中勾结蒙古部众。虽经陛下雷霆整治,仍有漏网者潜藏其中。” “若这些人畏惧罪行败露,或心怀怨怼,难保不会投靠外敌,反过来戕害我大明子民!” 徐光启虽未完全领会皇帝深意,但现实确如其所言,此类人物必须严加防范。尤其在如今归顺之际,更应警觉万分。 其余两位大臣听后亦觉有理,可心中仍对满桂的蒙古出身难以释然。 王象乾唯恐皇帝轻视此事,遂开口进言: “陛下难道不怕满桂与蒙古旧部私通,煽动宣府兵马生变?毕竟他的血脉出自蒙古。” 朱由校听罢朗声而笑,神情从容答道: “首辅不必忧虑。满桂虽为蒙古人,然其祖孙三代皆生于大明,长于大明,效命于大明军旅。他对朝廷之忠,未必逊于某些汉将。” “诸卿莫要过分拘泥出身。朕固然痛恨关外鞑虏,但这双眼尚能辨忠奸,识善恶。” 皇帝既已如此明言,众人自不便再多言。毕竟其识人之准、用人之明,早已显现于朝堂上下,文武百官之中,未曾错信一人。 然而,素来沉稳谨慎的王象乾仍未放下戒心,再度陈情: “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一旦圣旨、敕书与王命旗牌落入满桂之手,等同于将大同、宣府军政全权托付于他。” “权力足以动摇人心。倘若其心生异志,后果不堪设想。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第379章 你是朕亲手打磨的一柄刀锋,只待出鞘! “首辅所虑确有其理。但王命旗牌非授不可,否则边镇恐生动荡。” “首辅久历兵事,曾镇守九边多年,可有良策,既能倚重满桂,又能暗中牵制?” 有时,持重老臣的一句话,往往能点醒全局。 朱由校深知此言分量。他不能一味自信,更需克制个人好恶,因当下局势早已不同于往昔。 “臣以为,可从京中择一忠诚干练之臣,派往宣府担任监军。如此,朝廷方可洞悉满桂动静,掌控全局。” 找个文官去分权,绝非朱由校所愿。大明朝廷中文官与武将之间早已壁垒分明,对立日深。 倘若派去的监军心怀异志,故意制造矛盾,搬弄是非,边关局势必将动荡不安,到时局面如何收场? 满朝上下皆知,满桂乃是皇帝亲信,由他一手提拔重用,地位特殊。 真正值得信赖的文臣屈指可数,其余之人,既不能外放掌权,更不可赋予其染指军务的机会。 反复权衡之后,朱由校决定启用太监涂文辅,命其前往宣府暂任监军一职。 此人乃魏忠贤麾下得力干将,亦是其义子,虽与皇帝并无太多交集。 但能跻身魏忠贤核心圈子,必有过人之处——或手段凌厉,或谋略周全,方能在宦海中立足。 朱由校依稀记得此名,想必是在翻阅前朝史籍时曾见过记载。 对待太监与任用朝臣截然不同。对外臣而言,忠诚为首;对身边宦官,则更重才干与担当。 至于是否可靠,他相信魏忠贤早已做了筛选。 “朕拟遣司礼监涂文辅持金牌赴宣府监军,另调御林军五百精锐随行护卫,诸卿意下如何?” 派遣内臣出镇,本就是皇帝始终掌控权力的手段,群臣心照不宣,自然无人反对。 见无人异议,此事便就此定下。 “内阁即刻拟文用印,兵部准备旗牌。” “文书须明确,满桂所执王命旗牌,仅限节制大同、宣府二镇。” “朕将亲撰圣旨与敕书,一并送往宣府,交予满桂。” “臣等遵旨。” 待内阁三位大臣退出殿外,朱由校轻轻吐出一口气,神情稍显松弛。 他愈发感到帝王之位不易。不仅要识人善任,还需巧妙布局,牵制各方,费神劳心。 这类难题今后只会越来越多。待军权稳固,武将地位提升之后, 即便无法与文官平起平坐,只要恢复正统十四年之前的格局,他也必须警惕武将坐大。 届时,是居中调停,以权制衡?还是再扶植一股力量,形成新的牵制? 念头一起,头便隐隐作痛。他摆了摆手,不再深思,那终究是将来之事。 “麟龙,陪朕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曹变蛟正低头翻看《练兵实纪》,坐在丹陛之下,眉头微皱,忽然抬头问道: “陛下所说的‘新鲜空气’,究竟是何含义?” 朱由校听了,不禁朗声一笑,连肩头都轻颤起来,原本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这笑声驱散了几分。 二人并肩坐在乾清宫前的石阶上,天光清澈,云影淡薄。 朱由校仰望着苍穹,声音低缓如自语: “我大明的威仪,若能如这天色一般,照彻四海,普泽万方,该有多好。” 曹变蛟侧目看他,低声问: “陛下可是挂念关外胡骑,或是辽东之患?” 朱由校未答,只是转过头,凝视着眼前这个尚未长成的少年。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庄重: “再过几年,你便要离开皇宫,踏入军伍。你是朕亲手打磨的一柄刀锋,只待出鞘那日,直取敌酋性命。” “当如汉时卫青、霍去病,唐世李靖、苏定方,建不朽功业,为江山奠定长久安宁。” “使黎民免于战火,家园不再被焚掠,百姓得以安枕。” “曹变蛟,这份担当,朕今日交付于你。莫负此托。” 少年虽年仅十三,却因长居宫中,见闻远超同龄之人。他深知天子所言分量几何,当即起身跪地,双手抱拳,语气坚定如铁: “臣曹变蛟,誓不负陛下厚恩与栽培。” 朱由校之所以执意将他召入宫中亲授兵略,并非一时兴起。 此人确有成为一代名将的潜质。 论统军之严、操训之精、临阵之勇,在纯武出身者中,唯其叔父曹文诏可与之相较。 但他尚缺统观全局之识,亦未经历真正大战的锤炼。这些,正是朱由校要亲自补足的部分。 大明从不缺少骁勇将领,真正稀缺的是如徐达、岳飞这般能谋能断、可镇山河的帅才。 更重要的是,前方将至的风雨,需要一位完全忠于皇权、足以统领诸将、震慑勋贵的核心人物。 而他的志向,岂止于驱逐蒙古、剿灭建奴?若仅止步于此,那他这一世重临人间,又有何意义? 他必须亲手打造一支绝对忠诚的军事力量,一个只听命于皇权的中坚集团。 如同太祖皇帝当年那样,令出必行,号令天下,无人敢逆。 …… 远方海面无边无际,灰蓝色的波涛翻涌不息。 一艘无旗无徽的船只在风浪中颠簸前行。 船身剧烈摇晃,众人面色惨白,目光死死盯住前方——一道巨浪正迎面扑来。 刹那之间,木板撕裂,桅杆折断,整艘船如枯叶般被吞没于怒潮之中。 所幸船上之人早有防备,纷纷抱住浮木、箱柜等物,在浪尖上挣扎求生。 海面上风急浪高,那艘残破的船只早已失去控制,随波逐流。船上的人蜷缩在木板之间,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大海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出现了一列舰队的身影,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是“大明日月”的徽记。 明军了望台上的士兵很快发现了海中的异样,迅速下令调转航向,展开营救。 当看到有船只朝自己驶来时,那些几乎放弃生机的人们顿时泪流满面,有人跪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双手合十向天叩拜。 其中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声音颤抖却充满怒意:“苍天有眼!毛文龙这贼子,竟敢如此欺压我朝鲜使团,待我返京面圣,定将他种种恶行尽数奏报,看他还能猖狂几时!” 第380章 朝鲜使者 远处慢慢驶来的,这艘倾覆之船,原是从朝鲜启程而来,载着国王亲自委派的使者与随员,肩负着重要的国事使命。 为何只派一艘轻型小船?背后另有隐情。 毛文龙打着“奉旨戍边、协防鸭绿”的旗号,强行要求朝鲜交出所有可作战或远航的中大型船只。他声称此举为抵御建奴南侵所需,实则将这些船据为己用,组建私兵水师。 若朝鲜不从,便以武力相胁:下次建奴犯境,镇江军绝不援手,任其屠城掠地。 起初朝鲜君臣尚存侥幸,以为不过是虚张声势。直到阿敏率大军入境烧杀,血洗数城,方才醒悟此人言出必行。 无奈之下,只得忍痛割让多数主力舰只,名义上称“租借”,实则是被迫献出。 但朝鲜并非毫无防备,暗中藏匿了数艘最精良的大船,准备用于紧急外交之需。 这一次,使臣正是乘坐其中一艘秘密保留的巨舰出发,希望避开毛文龙耳目,直达大明京师。 不曾想,刚入黄海不久,便被一支巡逻水师拦截。那支队伍所乘之船,竟是昔日朝鲜海军的旧部改装而成。 对方查明身份后,非但不予放行,反而以“未经通报、擅自出海”为由,强行扣押全部船只,并将使团人员驱逐回岸。 毛文龙心里清楚,此举已逾越职权。尽管朝鲜为藩属,终究是一国之体;而他自己,不过区区参将,地位远不能与国王并论。 可权力一旦握于手中,便再难松手。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牢牢掌控这片海域的命脉。 他之所以能对朝鲜国王施加压力,全靠背后有建奴撑腰。若无这股势力,朝鲜根本不会正眼瞧他一眼。 如今他所做的,不过是借势敛财,不断从朝鲜榨取粮草、兵器与人力,暗中壮大自己的力量。 他笃定,只要自己羽翼渐丰,而建奴依旧存在,即便朝廷有所耳闻,也不会轻易动他一根手指。 这套手段,源自他在李家军中任千总之职时,跟随李成梁所学来的权谋之道。 但他也明白,在真正具备抗衡之力前,必须在朝廷面前表现得忠顺守规,稍有差池,便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因此,封锁朝鲜的海上通道成了关键。绝不能让使团借海路直达京师,一旦他们抵达天听,他的安稳日子也就到头了。 当朝鲜使团被强行拦截遣返后,朝中上下愤懑难平,反而更加坚定了赴大明申诉的决心。 迫于形势,朝鲜只得改换策略,将使团精简为两人,乔装成行商模样,并雇佣了几名久居当地的汉人同行,搭乘一艘小船悄然出海。 未曾料到,途中突遇狂风巨浪,船只顷刻倾覆,生死一线。 幸运的是,大明水师在此片海域巡逻频繁,及时发现残骸与漂浮之人,迅速展开救援。 待所有幸存者登船后,立刻被士兵严密看管。 一名身披铠甲的将领走上前来,沉声发问: “尔等何人?因何漂流至此?” 为首的朝鲜使臣先行致谢,随后答道: “多谢将军搭救。我是朝鲜国王亲授使命出使大明的使者,数个时辰前遭遇风暴,船毁人散,幸得贵军相救。” 将领闻言,立即要求其出示通行文书与印信,否则将以细作论处。 听到此言,那使者心中稍安。凭证他自然携带,国书与官印皆藏于怀中。 可这名将领不过是个把总,从未见过正式的外交文书与王印,无法判断真假。 但事关重大,不敢擅断,遂下令调派一艘战船,将众人押送至山东威海,交由当地总兵与巡抚处置。 …… “下官朴成忠,拜见大明上官。” “下官金之望,拜见大明上官。” 在登州府蓬莱城的登莱巡抚衙门内堂,两位朝鲜使者躬身行礼,面对上座端坐的袁可立,神情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人他们并不陌生,乃是毛文龙的直属上司,执掌一方军政大权,地位显赫。 传闻中,皇帝陛下对他极为倚重,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心生敬惧。 上座的袁可立并未立即开口,而是接过递来的文书与官印,目光沉稳地逐一查看。 那是来自朝鲜国王的信函,字迹、印鉴皆需细辨真伪。 他随后提出数问,又命二人各说几句朝鲜言语,确认身份无误,方才缓缓启唇: “进贡时节未至,尔等远道而来,显然非为常事。若有急务,不妨直言。” “回大人,我等此行确系十万火急。” “恳请大人即刻安排人马,护送我二人前往京师,面呈大皇帝陛下陈情。” 话音刚落,使臣朴成忠心头一热,压抑多日的愤懑终于得以宣泄。 他将毛文龙种种行径和盘托出,从胁迫国王到强征物资,无不令人震惊。 袁可立眉头渐紧。若所言属实,此事已远远超出边将擅权的范畴。 他低声说道:“朴成忠,空口无凭,难定是非。你虽确为国使,然本官不能仅凭一面之词便动雷霆之怒。” “下官所言,字字有据。人证物证皆存于朝鲜境内,大人若疑,尽可遣人查访,必得实情。” 见其神色坚定,语气不容置疑,袁可立陷入沉思。 毛文龙乃天子亲擢之将,手握重兵,深得信任,怎会做出如此悖逆之事? 正当厅内寂静无声之际,朴成忠再度拱手: “另有一事,不得不报。” “离岸不久,下官曾遇一支伪装成朝鲜商船的舰队。经查察,极可能出自毛文龙部下。” “其所劫掠自我国者,船只、粮秣、布匹不计其数。依下官之见,此举并非单纯劫夺,实为走私之用。” “结合我朝密探所得情报,以及沿途线索推演,毛文龙极有可能暗通建奴,私议往来。” “其用心险恶,意在养敌自重,借乱固权。” “更进一步推测,镇江与皮岛为其核心据点,俨然成为连接朝鲜、建奴与大明三方的秘密通道,进行违禁交易,图谋巨利。” 第381章 更改科举之法?!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倘若属实,这已非寻常违纪,而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皇帝陛下对通敌者向来斩草除根,绝不宽贷。 而毛文龙若真怀有异志,纵有九族,恐亦难逃诛灭之祸。 袁可立向来不信空穴来风之说,却也明白事出必有因的道理。 朝鲜朝廷上下并无胆量凭空捏造罪名,去构陷一位深受皇帝宠信、手握兵权的大将。 因此,在他看来,朴成忠所言极有可能属实。毛文龙此人,他也略有耳闻,确是行事张扬,不拘军令之人。 “你们先回去歇息,我定会彻查此事。若所奏为真,我会亲自拟写奏章,弹劾其罪。” 以袁可立刚正不阿的性情,倘若毛文龙果真劣迹斑斑,断不会姑息纵容。 但面对他的安排,朴成忠与金之望却另有打算。 “下官以为,不如由我二人先行赶赴京师,面圣禀明实情。上官同时深入查访,既能加快进程,也可尽早澄清真相。” “我朝鲜国力衰微,早已被建奴劫掠得满目疮痍,如今又遭毛文龙巧取豪夺,王室几近难以为继。” 听罢这番诉苦,袁可立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应允。 他从亲兵营中调拨三百精锐,护送二人进京。 待他们离开后,袁可立并未返回衙门,反而翻身上马,直奔威海方向疾驰而去。 威海乃水师驻泊之地,张度正督率士兵操演阵法,忽闻巡抚亲至,急忙迎上前去。 “末将参见抚台大人,不知大人亲临,有何要务?” 袁可立一路未作停歇,下马时双腿麻木,身形微晃。 他虽通晓兵法韬略,终究出身文职,长途骑乘并非所长。 “此处不便多言,速带我去府中议事。” 张度见状,知事态紧急,不再客套,立即引路前往将军府。 一入内堂,袁可立即下令:“你立刻集结所有可用兵力与战船,全军出海,按圆形阵列向朝鲜海域推进。凡遇船只,不论国籍,一律拦截检查。” “舰队不得分散,必须依照日常演练的作战编队行动,严守纪律。” 张度闻言愕然,心中充满疑虑。 眼下水师尚处整训阶段,诸多舰只尚未形成协同战力,贸然远航,风险难测。 袁可立见其迟疑,面色沉静,并未多作解释,只一字一句道: “军令如山,照办便是。” “别再追问原因,朝鲜局势突变,必须立即切断其与辽东通往山东的海上通道。” “记住我的话,凡遇打着镇江毛文龙旗号的船只,不论真假,一律扣押带回。不准擅自处置一人一船,违令者严惩不贷。” 张度身为袁可立亲信,向来对军令奉行无误。 辞别袁可立后,他即刻着手调度舰队所需粮草、军械与火药箭矢。 次日天未亮,港口战船列阵完毕。袁可立立于岸边,目视远方。张度立于旗舰之上,挥动令旗,两百余艘战舰破浪启航,声势浩大。 这位水师参将亲自坐镇福船,率领精锐编队驶向茫茫海域。 “毛文龙,望你不负此任。” 袁可立伫立码头,低声自语。 镇江之得,关乎辽东大局。它如利剑直插建奴腹地,牵制其后方根基。 毛文龙确有将才,用兵果决,远胜多数明将,也因此多年受朝廷倚重。 …… 京师,皇极殿。 朱由校罕见地再度召集百官议政,议题正是本年科举大典。 他对此次选才极为看重。虽知考生多为经书所缚,但其中亦不乏顶尖聪慧之士。 这正是他引入新血的良机。 朝中职位并非无缺,可许多要职已空置经年。万历遗留的空额尚未补全,登基以来他又数次整顿文官体系,虽曾两度补充人选,如今仍有不少虚位。 他不愿任用那些观念僵化、立场相左之人。在他看来,与其让这些人掌权生事,不如暂缺不用。 唯有通过此次科举,重新设题定规,选拔一批年轻干练之才,方可推动国政运转,稳固皇权根基。 据他所知,日后名震天下的卢象升,便是在这一年参加会试,并以进士身份步入仕途。 此人胆识兼备,能文能武,忠心耿耿。 在这时代,必能大展宏图。 朱由校筹划的科举变革,前所未有。 他拟参照后世之法,以百分制为标准,设立统一考题与评分准则,推行标准化阅卷流程。 科举的题目不再局限于四书五经,开始涉及农事、百姓生计,以及国家管理的实际问题。 这些考题由朱由校亲自审定,务求筛选出真正有能力治理地方、稳定财政的人才。 八股文仍占主要分值,改革只能循序渐进,操之过急反而会引发动荡。 但即便是这样微小的变动,也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士大夫阶层多年苦读经典,专攻八股,眼看即将登科入仕,朝廷却突然改变方向,自然难以接受。 “陛下,自大明立国以来,科考皆以四书五经为本,二百多年未曾更易,为何今年骤然更改?” “此举对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岂非有失公允?” “陛下允许皇明学院的学生破格应试,已背离祖制;如今再改试题内容,实属悖逆之举。” 六科言官王图在皇极殿内声色俱厉,言辞激昂,公然对抗皇权。 朱由校听罢,神色不动,既未发怒,也未反驳。 他清楚这只是开端,真正的反对者还在后头,他要等他们尽数现身,再一并清算。 他从不与这些人争辩,满朝文臣巧舌如簧,与其口舌相争,不如静待时机。 见皇帝沉默,不少人误以为其心生动摇,于是胆子更大,纷纷跟进。 礼部员外郎乔允升随即附和: “科举之法,乃太祖高皇帝所定,陛下若执意更改,便是背弃祖训,难道要做那不孝之后,任由天下指责唾骂?” “倘若考生不服,群起抗争,酿成骚乱,陛下将何以应对?” “祖宗之法不可变,陛下若一意孤行,岂非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此话一出,殿中响应者络绎不绝。 朱由校目光扫过,少说也有二十余人,心中杀意渐起。 那些低头议论的官员浑然不觉危险,还以为自己正气凛然,即将名垂士林。 第382章 凡挡在我前行路上者 此时,教育司主官顾秉谦终于站了出来。作为皇帝的坚定支持者,他第一个发声: “一群无能之辈,祸乱朝纲,哪里懂得圣上胸怀抱负?” “从万历年间的党争开始,我大明国势每况愈下,如今竟到了军粮难继、官俸难发的地步。” “这一切的根源,不正是你们这些只知争权夺势、贪图虚名的庸碌之徒,荒废政事所导致的吗?” “若不能起用一批真正有才干、肯实干的年轻人,大明凭什么复兴?” “莫非靠你们空谈几句,粉饰太平就能扭转乾坤?” 顾秉谦这番话字字如刀,直刺人心,句句击中要害。 王图听得怒不可遏,当场怒目而视,厉声喝道: “原来是你这奸邪小人暗中进谗,现在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诋毁忠良,真该碎尸万段!” “没想到我大明竟出了你这般阿谀奉承之徒,实是我等言官失察,国家之不幸。” 他的咆哮并未震慑住对方,顾秉谦反而冷冷回应: “一个满心私利、沽名钓誉之人,也配站在朝堂上自称忠臣?” “大明的江山,正是毁在你们这类人手中。” 对方毫不退让,王图气得面红耳赤,生平从未受此羞辱。 他强压怒火,转身向御座深深一拜,声音颤抖: “我等今日直言进谏,全为大明社稷着想,忠诚天地可鉴。” “陛下,臣恳请诛杀此人,以慰天下读书人之心。” “若留他性命,士林必将哗然,科举恐难顺利举行,甚至引发动荡。” 乔允升等人纷纷跪地陈情,以死相谏,气氛陡然凝重,仿佛生死立判。 一直沉默的朱由校见时机已到,终于开口,语气冰冷: “都住口。” 一声断喝,全场鸦雀无声。 他缓缓起身,步至丹陛边缘,目光扫过群臣: “今日所议,关乎大明未来命运,是决定国运兴衰的紧要时刻。” “而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口称忠君爱国,却在朝堂之上互相攻讦,如同市井争执。” “此事若传扬出去,朝廷颜面何存?大明威仪又置于何地?” “将这些人全部押出大殿,每人杖责五十,并扣除全年俸禄。” “锦衣卫,即刻执行。” 朱由校抬手一挥,两侧侍立的锦衣卫立刻行动,将争吵不休的官员尽数拖走。 顾秉谦等人也在其中。他们虽是支持皇帝的一派,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朱由校并未表现出任何偏袒。 然而到了殿外,情形便截然不同。王图、乔允升一系的十余名官员被打得哀嚎遍地,皮开肉绽。 反观顾秉谦几人,只是趴在刑凳上冷笑连连,棍棒落下如同轻拍,毫无痛感。 王图等人看在眼中,怒火中烧,牙关紧咬,恨不得扑上前去将其撕碎。 凄厉的惨叫穿过皇极殿厚重的门扉,在殿内回荡不止。 群臣听得脊背发凉,无人敢开口求饶,只能低头闭目,却无法堵住耳朵。 …… 朱由校立于丹陛之上,双目微合,静静聆听。 待廷杖结束,数名官员已昏死在地,血染青石。锦衣卫出手之重,可见一斑。 众人皆明白天子之意——此番惩戒,原就不避生死。 当校尉跪报行刑完毕,满殿文武更是屏息凝神,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拖出去的人。 每逢朝会,人人如履薄冰。稍有言语失当,轻则罢官流徙,重则家破人亡。 面对这般雷霆手段,不少官员暗自叹息命途多舛。纵有忠肝义胆,满腹经纶,也只能隐忍蛰伏,静观其变。 皇极殿内寂静如渊,许久之后,朱由校的声音再度响起。 “世事无常,历朝历代,从未有恒久不变之法度。” “我大明今日,犹如一头病危猛虎,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他直言不讳,并不在乎所谓体面与非议。 “辽东有努尔哈赤作乱,塞外蒙古诸部亦伺机而动,边患频仍,国势维艰。” “再看朝廷内部,蠹虫横行,贪墨成风,正一点点蛀空大明二百载的江山根基。” “若朕再不决意变革,太祖皇帝披荆斩棘打下的社稷,终将毁于一旦。” “战国时代,秦国之所以能由弱转强,最终横扫六合,正因秦孝公与秦惠文王果敢任用卫鞅,推行新法,奠定基业,方有后来始皇一统四海的伟业。” “反观当年称雄天下的齐、魏、楚诸国,鼎盛之际何尝不是群雄侧目,威震八方?” “可它们固守旧制,百年间不思进取,一味依赖先辈积累。朝纲败坏,君主短视昏庸,国势日渐倾颓,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们身为朝廷命官,熟读经史,难道看不清王朝兴替背后的规律?” “莫以为朕看不透你们心中盘算。在你们眼里,私利远重于黎民疾苦,更无半分对我大明江山的忠诚。” “为了重现盛世荣光,为了朱家社稷绵延万世,区区科举改革又算得了什么?” “倘若时势所需,即便彻底废除旧科举,另立新规,也在所不惜。”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仿佛凝固。 连一贯忠心耿耿的官员也面露惊惧。 科举沿袭数百年,多少人由此步入仕途,如今竟有人要将其推翻。 朱由校早已预料众人的惶恐。他今日之语,既为明志,亦为震慑,只为让群臣看清他的决意。 “朕清楚得很,动了科举,最坐立难安的就是你们这些身居高位之人。” 他抬手环指殿中文官,目光如刀,毫不避讳。 “尤以江南、浙江出身者为甚。此刻怕是恨不得朕突然驾崩,好保住你们那点既得利益。” “你们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朕未必全知,却也猜得七分。” “登基之初,朕便在朝堂宣告:天启朝不再是万历余风回荡的时代。这天下,只听朕一人定夺。” “凡挡在我前行路上者,无论身份多高,势力多大,皆将被碾为尘土。” “今年的科举改制,仅是开端。往后凡是腐朽无用、阻碍国运的陈规陋习,朕都要一一革除。” “我要还大明一个清明朗朗的乾坤,给百姓一条活路。” 第383章 新增考题 一些大臣望着御座上的身影,心中只剩颤栗。 这哪像是帝王训话?分明是向整个士绅阶层宣战的檄文。 终于,一名胆怯的官员颤巍巍出列: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举国共仰。只是行事宜循序渐进,臣唯恐变革过急,恐生动荡。” “想动手便来吧,朕等着看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 朱由校早已不再遮掩锋芒。所谓隐忍筹谋,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不过是笑谈罢了。 他如今牢牢掌控两京局势,北方数省安定有序,边关重镇与辽东要地皆由亲信镇守,朝局早已今非昔比。 所谓动荡反扑,不过是一些江南士族不甘失势,纠集家奴佃户闹点声响罢了。 这类人马既无战力,也无民心,充其量是几股散乱之众。 手中二十万精兵在握,稳如泰山,何惧区区骚动? 南方更不会出现大规模民变。 回望明末烽火连天的农民起事,虽席卷中原十余年,但湖广、江西、浙江、南直隶等地始终未有大乱。 原因显而易见——此地富饶丰足,百姓纵不富裕,尚可安居度日。 没有饥寒交迫,便不会催生李自成、张献忠那样的巨寇。 书生谋逆难成气候,那些士绅豪强只懂暗中使绊,不敢正面抗衡。 阴谋小计层出不穷,却登不得庙堂之高。 若连这点风声鹤唳都畏惧,这江山也不必坐了。 朱由校正要逼这些人露出真容,一旦跳出来,便一并清算,省去日后追查麻烦。 天子之意已明,满殿官员心知肚明。 谁也不敢在这当口触怒龙颜,哪怕心中愤懑,也只能沉默低头。 见群臣收敛气焰,朱由校随即宣布本次科举命题安排。 新增考题聚焦农政水利、民生经济,务求实用之才。 徐光启与宋应星二人被委以重任,全权负责新科内容拟定。 二人本就身兼多项要务,事务繁重,分身乏术。 可皇帝只信得过他们,不仅信任其品行,更看重其真才实学。 此二人堪称当世学识最博、思维最新之人,科学之光首推其名。 至于四书五经等传统科目,则交由内阁首辅王象乾统揽。 出题范围、内容深浅,朱由校一概不予干涉,全权放手。 诏令下达后,朝中又泛起不满情绪。 不少官员认为,徐光启与宋应星执掌皇明学院,而该院学子今年亦将应试。 由他们主持命题,难免有偏袒之嫌。 若让那两位亲自拟定考题,恐怕会惹来天下读书人议论纷纷。 旁人眼中,这岂不是为学院学子大开方便之门? 科举的核心在于什么? 在于公允无私。 可皇帝却公然任用亲近之人,还要推出从未有过的题目类型,无论结果如何,必有人心生不满。 徐光启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当即劝谏,请皇帝重新考虑人选。 朱由校略一思索,也觉得此言不无道理。他对权贵可以不屑一顾,但面对遍布天下的士林清议,终究不能等闲视之。 为避免落下徇私舞弊的口实,他反复斟酌,最终定下一策。 他命徐光启与宋应星在五日内划定新科考试的大致方向与范畴。 随后将下旨昭告天下,明示今年科举所涉内容与制度变革。 所有考生都将提前知晓命题框架。 距考试尚有一个多月,时间虽紧,但也足以准备。 为堵住悠悠之口,朱由校还特颁条令:凡非皇明学院出身者,面对新增考题一律加十分,不论作答优劣。 原本四书五经占七十分,如今再添额外十分,已是恩典厚重。 如此安排,纵有心怀叵测者煽动风波,朝廷也立于道义高地,无需惧怕流言。 朝会散去,群臣步出宫门,神色凝重。 不少人暗自叹息,皇帝行事愈发不受约束,竟连科举都要更改,往后仕途愈发难测了。 朱由校则迅速返回乾清宫,着手另一要务。 他回宫后立即召见虎贲营游击将军李之龙与平江伯陈启嗣。 南京虽有李之才和张世泽统率三万余人驻防,但兵力仍显单薄,只能守成,难以主动制敌。 此前追征赋税时的情形已充分说明这一点。 为防江南豪族铤而走险,必须增强南方军力,树立威势。 军队是最可靠的手段,铁骑当前,胜过千般政令与谋略。 他决意派遣李之龙与陈启嗣率三万羽林军南下,屯驻扬州,与南京互为呼应,形成夹击之势。 一旦有变,便可进退自如,掌控全局。 朱纯臣与文官暗中往来,这让皇帝始终心有不悦。 事已至此,他无法强行干预。尤其在与江南势力博弈的紧要关头,更不宜对勋贵内部动刀。 唯一可行之策,便是尽力拉拢一批忠诚可靠的勋臣,巩固自己的支持力量。 委以要职,施以恩信,既可分化潜在的联合,又能增强自身根基。 这种布局,于局势大有裨益。 文官虽轻视武将,但面对拥有世爵的勋臣,仍不得不维持表面礼遇。派遣他们外出办事,能减少诸多阻碍。 他对大明的内情了如指掌,深知隐患所在。 朝堂之上,他从容镇定,仿佛一切皆在掌控之中,令群臣难以喘息。 可内心从未真正放松。稍有疏忽,便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单论安全防范,早已远超寻常。 不单是出行戒备森严,即便身处乾清宫内,亦有二十多名侍卫与锦衣卫昼夜轮守。 宫中太监宫女大量裁减,仅留少数贴身服侍之人,其余一律遣出。 殿外更是层层设防,御林军与厂卫缇骑遍布各处,宫室四周无一死角。 就连皇后欲入宫觐见,也须经锦衣卫通报,并得皇帝亲准方可通行。 朱由校极为珍视性命,绝不容许突发疾病暴亡之事发生。 更不愿重演嘉靖年间,深夜被宫女行刺险遭缢杀的旧案。 能在乾清宫执役护卫者,多为昔日白杆兵精锐、马祥麟旧部,以及曾随他北征立功的将士。 至于厂卫中的番子缇骑,则全是许显纯、魏忠贤等亲信中的亲信。 正因如此,他才能稍感安心。倘若这些人也会背叛,那天下再无安身之地,唯有束手待毙。 第384章 新改科举?!士林哗然! “抵达扬州后,你们须立即联络南京的李之才与张世泽。” “立足之初,需仰仗他们协助,方能在当地稳住阵脚。” “朕会拨付一笔军饷予你们。首要任务便是采办足量军粮与物资,务必储备至少可供一月之用。” “届时会有随军太监核查上报。” “你们隶属南京节制,所有军事行动及命令,必须取得南京官署批文并加盖印信后方可执行。” “臣领旨。” “臣等遵旨。” 二人异口同声应下。 朱由校神色肃然,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说得清楚明白。 “行军期间务必隐秘,不得惊扰百姓。可让人知晓你们在,但绝不能泄露南下的真实意图。” “抵达扬州后,一切军纪照常执行,日常操练不得懈怠。将士不得擅自离营,管住双脚,也管住嘴巴。” “到了地头,番号改为后卫军镇。李之龙,朕任命你为军镇总兵官。望你与兄长李之才同心协力,替朕牢牢守住江南这道门户。” “陛下厚恩,臣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此生必竭忠尽智,不负天子所托。” 李之龙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心中激荡难平。 从游击将军一跃成为总兵,这般擢升,任谁也难以平静。 “陈启嗣,你虽封伯爵,又是开国功臣之后裔,然未曾领兵,亦无战阵经验,故只能任副将,辅佐李之龙。” 朱由校原以为他或有不满,毕竟身份尊贵,却要去辅佐一位出身寻常的将领。 不料陈启嗣眼中泛泪,神情动容。 “臣愿效死命,唯陛下之命是从。” “半生闲散,未料今日得蒙圣上垂青。此恩此德,唯有以身相许,方能酬报万一。” …… 朝廷新改科举之法的消息一经传出,士林顿时哗然。 虽加十分优待,但众多学子仍觉难以接受。 有人固守旧念,坚称祖制不可轻动。 也有人只觉新增考题繁杂,无形中抬高了登第门槛。 会试本就艰难,如今更添变数,谁能保证还能脱颖而出? 这正是无数赴考书生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他们不愿做变革的代价,只想顺利通过会试,迈入殿试,最终以进士之身步入仕途。 至于皇帝改革的用意,国家长远之利弊,不在他们首要思虑之中。他们最先想到的,始终是自己前程。 尤以自南直隶远道而来者为甚,对朝廷此举怨气最深。 在他们看来,皇帝本就不重南方士人,如今又推行新政,分明是有意压制南地文脉。 因而聚众抗议最烈、声势最大的,正是出自南直隶的生员学子。 仗着江南出官多,朝中人脉广,党团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比起其他地域的读书人,胆子也更大,言辞也更锋利。 “听闻那教育司的头目叫顾秉谦,曾在朝中极力劝说陛下推行新政,致使许多直言进谏的忠臣惨遭迫害,不是丧命便是贬黜。” “此人着实可恶。传闻他与魏忠贤往来密切,二人沆瀣一气,极可能就是他们蒙蔽圣听,扰乱朝纲。” “早年我在江西乡间苦读,叔父曾提及京师乱象,我尚且不信。如今亲眼目睹,才知传言远不及现实之烈。” “堂堂大明江山,竟被奸佞把持朝政,肆意妄为,残害忠良,令人痛心疾首。” “天子终日深居宫中,不理朝务,恐怕早已被小人环绕,不见天下疾苦。” “若他日我得中进士,步入庙堂,定要将此等宵小一一清算,告慰那些含冤而逝的英魂。” 一间临街酒楼内,几名年轻学子借酒抒怀,言辞激烈,对朝廷诸多举措愤懑难平。 同桌之中另有一人神色沉静,并未附和,反而皱眉问道: “你说的教育司……究竟是何机构?我大明从未有过这等衙门,它到底管什么事?” “你竟不知?这教育司早在万历四十八年,先帝驾崩、今上即位之初便已设立。” “具体如何我不太清楚,但这一年多来,北直隶各地废弃多年的学堂纷纷重修开课,声势不小。” “南京一带也有动作,听说其制式与太祖高皇帝当年推行的贡举颇为相似。” “光看名字也能猜到,教育司,掌管的自然是读书教化之事。” 那人听完,低头沉吟片刻,忽而开口: “如此看来,当今圣上或许是真心看重士子与文教,不然怎会耗费财力人力复兴学府?” 此言一出,其余二人顿时语塞。 他们所知皆为耳食之谈,于朝局实情不过一知半解。 譬如那位来自江西的学子,心中积怨,只因他的叔父曾在朝堂触怒权贵,受廷杖罢官,自此仕途断绝。 正当众人默然思索之际,街上传来喧闹之声。 他们急忙起身探望,只见数名锦衣卫横刀街头,正在缉拿嫌犯。 两名儒生双手被缚,由腰佩钢刀的校尉押行于道,四周围满百姓,亦有不少书生驻足观望。 两名被押的生员见人群聚集,立刻高声喊道: “我们并未触犯律法,锦衣卫却强行拘捕,欲将我等投入诏狱,如此行径岂非践踏纲纪?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 话音未落,周围一些儒生顿时心照不宣,纷纷应和。 想借街头喧哗煽动舆论,逼迫执法之人退让放人。 这类伎俩早已不是新鲜事,但如今市井百姓早已不再轻易上当。 此类场面屡见不鲜,凡常在街市走动之人,皆目睹过厂卫拿人的情景。 可那些被抓者无一不是贪赃枉法之徒,而守法良民从未受扰,反得礼遇,说话也客气周到。 百姓心里清楚,当今“皇帝”正在肃清贪腐,为民间伸张正义,自然倾心拥护。 锦衣卫也不再是旧日模样,不会再因对方是读书人便畏首畏尾。 一名带队的小旗厉声喝道: “奉陛下旨意,凡散布妖言、恶意攻讦朝政者,一律按乱党论处,绝不宽贷。” “此二人多次出言辱君,混淆是非,诽谤内阁重臣,罪在不赦。” “尔等聚众喧哗,阻挠公务,包庇逆党,居心何在?” “若再鼓噪,视为同谋,即刻收押入诏狱。” 言毕拔刀出鞘,寒光直指围观书生。 这些平日只擅逞口舌之利的人,何时见过这般阵势。 面对雪亮的钢刃,个个噤若寒蝉,悄悄后退,无人敢再发声。 第385章 真想以死进谏?! 酒楼之上,三名旁观者冷汗直冒。 那位来自江西的生员更是面色发白,冷汗涔涔,回想起自己方才所言,顿觉脊背发凉。 他明白,这两人定是说了与自己相似的话,才招来大祸。 “刘兄,往后务必谨言慎行,刚才那番话,万不可再提。” “京城不同于外地,乃‘天子脚下’,稍有差池,便是杀身之祸。” 看在同窗之谊的份上,另两人也低声劝诫,语重心长。 此类拘捕之事,在朝廷张贴榜文后的数日内,京城里接连不断。 朱由校本就嫌应试人数过多,尤以南方士子为甚,其中多出自江南财阀门庭。 这些人中,有的出自世家大族,有的则是背后势力精心扶植的代理人,无一例外,皆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对这类人物向来不屑一顾,既不看重,也无需留用。如今既已落网,正好清出视野,免得碍眼。 他真正在意的,是皇明学院里那几位即将应试的学子,还有卢象升——此人德才兼备,令他由衷钦佩。 虽说他将编纂考题的事务交由宋应星与徐光启负责,但内容方向仍需亲自过问。 二人呈上的首份命题方案,并未契合他的设想。 朱由校当即退回,随后与他们详谈两个时辰,将自己的思路逐一阐明。 徐、宋二人只得重新梳理,连夜赶工,再度拟定新的题目。 宫墙之外,奉旨行事的锦衣卫已拘押了二十余名应试士子,其中十之八九来自南直隶。 朱由校翻阅名单后怒火中烧,一度动念要重开南北分榜,给那些南方士人一点教训。 让他们明白,天子之威不容挑战,皇权之力不可轻视。 但他终究压下冲动。此举牵连太广,后果难料,贸然行动恐生大乱。 可这口恶气不能白咽。他下令剥夺所有涉事者的考试资格,已取得的功名一律作废,贬为庶民。 不仅如此,他还亲自圈定黑名单,终身禁止其再入科场。 更断其后路——不得担任任何幕职,若有官员私纳其人为幕,视为同党论处,官职革除,家产抄没。 如今的朱由校不再轻易取人性命。他知道,杀戮虽快,却易损声望。 况且对手如野草,斩不尽,杀不绝。唯有掐住命脉,才能一击制敌。 对读书人而言,科举是唯一出路,仕途是毕生追求。 一旦被逐出考场,便如断翼之鸟,寸步难行。纵有才学,也不过市井闲人,甚至不如躬耕田亩的农夫。 这,正是他们的死穴。 圣旨颁布当日,朝中哗然。 江南籍官员闻讯震动,迅速聚于密室商议对策。 最终决定孤注一掷,联合百官齐聚午门跪谏,誓要迫使皇帝收回成命。 这一次,他们不再畏缩。没有退路了。 皇帝始终针对江南,接连的大案与清洗,受害最深的就是他们这一系。 财富被削,势力遭压,家族凋零。 如今连子孙后代的晋身之路都被堵死,这是要断根灭脉。 若再沉默,不出十年,朝中恐再无江南之声。 江南的官吏为壮大自身力量,谋求更多胜算,竟与东林一派携手并进。 但所谓联合,不过因利益相系方可维系。即便众人早已洞悉皇帝的真实用心,仍有人在紧要关头显露怯意。 那些心怀私利、畏惧灾祸之人选择了沉默退避,而其余朝臣更是袖手旁观,绝无一人愿为东林或江南官员开口求情。 特别是曾属齐、楚、浙三党的官员,如今能不趁机落井下石,已算万幸。 不过数个时辰,午门外陆续跪倒了三十七名官员,衣冠伏地,声势颇显。 朱由校得知后不闻不问,既不下令驱散,也不召见安抚,只任其长跪不起,看谁更有耐力坚持到底。 若非顾虑北方粮储不足,局势尚需稳定,他或许早已下令将这些人尽数处置。 眼下仅是放任他们在外受罪,已是格外开恩。 两日过去,忍耐已到尽头,皇帝决定稍作表态,略施威慑。 魏忠贤奉命出宫,立于午门外,面无波澜地宣示旨意。 “皇爷讲了,你们若真想以死进谏,不如向侍卫讨一把刀当场自尽,此举最为直接,震动也大,对你们自己也算成全。” “不必在此演戏,既耗你们光阴,也磨皇爷耐心。外头不少人正盯着这事,莫让人等得太久。” “留一柱香工夫,好好想想。真有此心的,尽管告诉咱家,咱家定给你挑把锋利的好刀。” “若其实怕死,那就限一刻钟内起身离去,各自回家歇息一日,明日照常当值办差。” 这番话轻飘飘出口,却如针扎进众人心中。 他们明白皇帝不满已久,却不料已被视同蝼蚁,毫无体面可言。 然而直面死亡威胁时,先前的愤慨与骨气顿时烟消云散。 香尽时刻到来,无人敢挺身而出。魏忠贤嘴角微扬,语气淡漠: “皇爷仁厚,凡参与跪谏者,一律罚去两年俸禄,其余过往不再追究,望尔等懂得分寸。” “若一刻钟后仍有滞留此地者,即刻削职为民,功名尽废,终生不得录用。” 话毕,他转身离去,随从尽数回宫,午门外重归寂静,唯余守卫伫立,以及一群失魂落魄的官员。 不久,他们相互扶持,踉跄离宫,背影萧索。 一名年过四旬的官员转身离去时,目光扫过宫门,低声嘀咕了一句: “看你这架子还能撑几日。” 而朱由校对此毫无察觉。 此时,他正端坐于乾清宫主殿,接见两位从朝鲜远道而来、历经生死险阻方才抵达大明的使臣。 朴成忠与金之望一见到皇帝,情绪立刻翻涌上来。 他们语带哽咽,轮番陈情,仿佛离家受欺的孩子终于回到父亲面前,急切诉说一路屈辱与惊险。 第386章 坏了,动手太快了 待二人将前因后果尽数禀报,朱由校眉头紧锁,心中震惊不已。 毛文龙竟敢如此放肆? 在朝鲜横征暴敛也就罢了,竟还假传圣意,打着他的旗号威吓朝鲜国君,图谋私利。 更令人愤恨的是,此人竟暗中与建奴往来,全然辜负朝廷多年倚重。 他曾耗费一年多光阴,折损数万将士性命,才将努尔哈赤逼入山林绝地。 原计划以封锁手段逐步削弱敌势,为日后出兵减少伤亡铺路。 可如今毛文龙背地里通敌卖利,几乎让所有心血化为乌有。 他清楚毛文龙性情桀骜,但仍委以重任。 只因此人确有战功,曾是抵御建奴的一把尖刀。 本想给予信任与空间,让他建功立业,弥补过往遗憾。 却不料,终究是错信了人。 这般手握兵权又心存异志的将领,一旦失控,反噬的只会是朝廷自身。 正当朱由校默然反思之际,朴成忠再度开口,语气慎重: “臣已将实情通报登莱巡抚袁可立大人,袁抚台当场承诺必彻查此事。” “数日前,袁大人已调遣舰队出海,切断辽东与朝鲜通往山东的海上通道,意图人赃并获。” “这是袁抚台亲笔所书的密信,请皇帝陛下亲自过目。” 一名小太监快步上前,将信呈至御前。 朱由校展开细读,脸色微变。 坏了,袁可立动手太快了。 信中写道:若朝鲜使臣所述属实,他将命张度率水师进驻皮岛,彻底接管该地防务。 必须设法约束毛文龙的扩张意图,同时物色一位忠诚可靠的将领,前往镇江接替其职务。 袁可立性情虽平和,但为官清正,行事向来以国事为重,绝不会容忍任何逾越之举。 处理毛文龙一事需谨慎周全,操之过急极易引发动荡。 镇江地处偏远,形同孤岛,隶属大明却远离中枢,朝廷在此地的实际影响力极为有限。 毛文龙如今已近乎自成一体,所辖军队皆由其自行组建,成员多为辽东流民中的青壮,以及溃散的明军残兵。 这些人对毛文龙本人的效忠,远胜于对朝廷或皇帝的归属感。 若贸然对其下手,极可能激起兵变,部众离心,重演前朝覆辙。 朱由校真正在意的,并非那数千士卒,而是镇江的战略地位——如今已是牵动全局的关键所在,不容有失。 反复权衡之后,朱由校仍觉棘手。 眼下要除掉毛文龙,时机尚未成熟。 论游击作战之能,大明诸将之中,实在难觅可与毛文龙比肩之人,更遑论取而代之。 此时的毛文龙,尚具重要利用价值。 尽管他暗中扩军,隐匿实情,但镇江地狭人稀,资源有限,他并无胆量公然反叛。 顶多沦为一方军阀,趋利而动,随势而变罢了。 要彻底铲除他,朱由校暂无良策;但若只是压制、牵制,手段却不少。 他先命朝鲜使臣返回驿馆等候,暂且不作答复。 随后召见兵部尚书王在晋,共议应对之策。 王在晋听罢,立即提议派遣朝廷官员赴镇江,担任监军与后勤主管,掌控粮饷供给,掐住其生存命脉。 接着,以“安置难民、保障民生”为由,将滞留于镇江、皮岛等地的百姓尽数迁往山东。 如此一来,镇江将士的家眷皆入朝廷控制之下,毛文龙即便有异心,也难以调动部属。 其威信必将削弱,势力自然瓦解。 朱由校听后深以为然。 一旦断其粮源与人口支撑,纵使毛文龙野心勃勃、智谋超群,也只能束手无策。 待将来剿灭努尔哈赤之后,毛文龙便再无可用之处,届时生杀予夺,尽在掌握。 “这件事便由你全权负责,尽快行动。从兵部挑几个人手,必须胆识过人、心思缜密,脑袋灵光,别出了岔子。” 王在晋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向皇帝始终如一地回应: “陛下尽管安心,臣必谨而慎之。但说到兵部现有人选,能独当一面者实在寥寥。” “依臣平日所察,多数官员仅可辅佐行事,若要独立承担重任,尚欠火候。臣忧虑他们误了陛下的布局。” 朱由校略感意外。王在晋竟不愿动用自己麾下之人,这份自知之明倒值得称许。 他执掌兵部已久,安插亲信本是常事,如今却主动避嫌,足见其思虑深远。 朝中诸官的能力,朱由校心中也有数。 他更多依赖过往记忆筛选人物,凡连名字都未曾入耳的,大抵庸碌之辈,难堪重用。 他真正忌惮的,并非办事不力。 而是怕派去的人反被毛文龙拉拢,沆瀣一气,里应外合。 此番派遣官员,不过是一步掩人耳目的棋局,只为麻痹对方。 真正暗中监察、刺探实情的,仍是潜伏于东江的锦衣卫密探。 但这层用意,他自不会透露分毫。只淡淡一笑,问道: “那依爱卿之见,谁堪此任?” “臣愿借陛下羽林军参谋司一人担纲主责,再配以两名可信属官协同办理,定能顺遂无虞。” “大司马如此笃定,倒是勾起朕的兴趣。你说的是何人?” 王在晋略作停顿,才缓缓道出: “戚金。” …… 圣旨与调令迅速备妥。朱由校还特意叮嘱朴成忠与金之望二人: “毛文龙若有威胁,不必理会。” “你们只需遵照袁可立指令,全力配合辽东围困之策即可。” “过往种种,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眼下大明国势疲弱,急需粮秣等物应急。朕为你们守住了边境,你们也该有些诚意才是。” 虽对毛文龙心存不满,但利益当前,朱由校从不推辞。 皇帝既已开口,朴成忠与金之望也只能应承下来,默默承受这一份折损。 在他们眼中,这位年轻的君主远不及其祖父那般豪爽慷慨。 朱由校亲笔致信袁可立,叮嘱他暂且隐忍,即便掌握确凿证据,也需秘而不发,留待日后一并清算。 辞别天子后,朴成忠与金之望携带着御赐给朝鲜国王的诏书,随戚金所率部伍启程奔赴山东。 第387章 密谋 戚金曾在羽林军参谋司赋闲逾年,此次因王在晋举荐,终在暮年再度被委以重任。 虽此行并非奔赴边关对阵建奴,他却毫无怨怼,心中唯有为国效命的热忱,足慰平生。 当朱由校正与内阁诸臣筹谋科举事宜之际,内城某处宅邸已悄然聚集了数十名官员。 他们心意已决,达成密议,誓要将朱由校这位昏聩残暴的帝王彻底推翻。 过往与皇帝交锋屡屡受挫,次次败北,他们终于懂得收敛锋芒。 未有万全之策前,绝不轻举妄动。 不再公然对抗,以免授人以柄,落得廷杖下狱的下场。 必须联合一切可资利用的力量,调动所有可用之人、可用之物。 譬如朱纯臣等一批对皇权心怀不满的勋戚贵族,正是亟需拉拢的关键人物。 另有不少民间士子儒生,多属血气方刚之辈,阅历浅薄,极易煽动。 可借其口舌,广传当今君主即位以来种种“暴政”与“苛令”。 必要之时散布流言,制造声势,使己方占据道义高地,行事显得正当合理。 对于江南一隅,亦将加紧联络,令其在南方呼应京师一切部署。 其中要务,便是动员各大家族私蓄的家丁与隐匿户籍之民,打着“清君侧”、“诛昏君”的旗号起兵作乱,鼓动百姓造反。 他们自身究竟拥有多大的势力,背后盘根错节到何种程度,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但他们坚信,一旦按计划全面发动,必将掀起滔天波澜。 此类手段并非首次尝试,当年嘉靖朝的倭患,虽非全由他们一手导演,但推波助澜之功不可谓不大。 真到了对决之时,他们并不惧怕正面较量。 “诸位,眼下局势于我等极为险峻,切莫将前路看得太过轻易。” “朝廷对我们的一举一动,始终紧盯不放。” “前些日子又调了数千兵卒进京,内城各处巡防愈发严密,街巷之间几乎步步设哨。” “在座诸位皆非愚钝之人,其中利害自然心知肚明。” “最关键的是,我们在北方毫无兵马依托,手中无一兵一卒,此乃致命之处。” “即便事成,拥立新君的主导权也不在我们手中,恐怕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更何况,如今内阁三位大学士,六部尚书皆出自皇帝亲拔,上下同心,牢不可破。” “纵使能与部分勋臣结盟,兵力空虚这一点仍无法绕开,必须另谋出路。” 一位眉目沉稳的中年官员缓缓开口,语气凝重。 众人听罢,神色黯然。围坐的二十多位官员面面相觑,无人应声,显然皆无良策。 此次集会者,或为同乡故旧,或有利益牵连,皆来自江南一带。彼此关联深厚,无需担忧泄密之事。 他们早已命运相连,成败共担。 这些人亦是前几日在午门外跪谏请命的骨干,相互信任,无需设防。 “郎中所言极是。这般大事,务必周全妥当,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 “今日在此者,无不是将身家性命押于此局。” “京师内的羽林军直接受命于皇帝,兵部不得干预其调动分毫。” “掌控宫城的御林军更是铁壁一般。” “兵源多出自四川、浙江两地,统帅马祥麟深得帝心,忠心不二。” “皇宫内外防卫,全由御林军与厂卫联手执掌,原先的亲军卫早已裁撤殆尽。” “年资深的太监宫人,要么被遣出宫外,要么已遭诛戮。” “我们如今对宫中情形一无所知,何谈布局?” “无论是打入宫闱,还是策动京变,皆如攀天之难。” “过往可用的手段,如今再难施展。他必定早有防范。” “一旦行动失利,必引其警觉,届时我们便再无回旋余地。” “此事不可轻举妄动,须静待良机。至少要寻到万全之策,方可行事。” 吏部员外郎周顺昌低声陈述,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 “每次提到此事,总说要慢慢商量,可最后又何曾有过定论?” “照这般拖延下去,何时才能看到一个真正的结局?” “当今圣上步步紧逼,分明是要将我们逼入绝境。” “若继续按兵不动,只会等着被人逐个击破。再这样下去,我江南士族在天启年间,恐怕连立足之地都将不复存在。” “你们当真甘心做那圈中之羊,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 “依我之见,行动不可仓促,却也不能迟缓。必须暗中筹备,一旦时机成熟,便立刻动手。” “至于其他派系与外力,不必抱有太多期待。这种牵连九族的重罪,知者越少,才越安全。” “倘若有人表面与我们同进退,实则早已打算出卖同僚,借机向皇上邀宠,后果不堪设想。” “但事成之后,难道我们就不需要借助某些外部力量,来稳固地位、争取更大权势?” 一名官员听完后脸色骤变,显然无法认同这番言论。 “眼下尚无头绪,讨论这些岂非空谈?” “纵然将来大功告成,此刻争执再多又有何用?” “外人终究靠不住,唯有彼此才是同盟。利益当前,谁又能保证背后不会突然刺来一刀?” 陈良训身为吏科都给事中,当即站出来表明立场。 他已经不愿再忍耐一日。朱由校只要还在皇位上,江南士族便一日不得安宁,损失便持续加重。 长此以往,即便日后换了一位帝王,他们也早已元气大伤,朝中话语权将微乎其微。 “那你究竟主张什么做法?” “诸位是以全家性命为注,若是仅凭一时意气行事,恕我无法同行。” “在座之人,想必都不愿无谓赴死。” 发问之人显然心存畏惧,心中疑虑必须澄清。 “此事有何难解?据我观察,那皇帝本就不是安守宫闱之人。” “登基未满两年,已十余次离宫远行,甚至远赴漠南草原。” “我断定,他必定还会再度出巡。那时便是我们的机会,动手也更为便利。” 第388章 重演土木堡之变!? 陈良训一席话,直指要害。 那位君王的确如其所言,从不安于深宫。 可仅仅依靠一次刺杀行动就想扭转局势,谈何容易? 京城内外遍布厂卫耳目,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全盘暴露,还未起事便已覆灭。 城外动手,难度无疑更高。 皇帝离开皇宫时,随行的护卫与仪仗本就森严庄重,一旦出城,更是戒备森严。他在宫中尚且如此警惕,到了野外,身边兵马只会更加密集,想要靠近都难如登天。 众人围坐商议良久,却始终无计可施。 陈良训皱眉苦思,忽然灵光一闪,终于提出一策,听来竟有几分把握。 “诸位难道忘了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之变?” “我们为何不能依样而行?” 话音落下,数人猛然醒悟,有人甚至忍不住拍案而起,仿佛迷雾中骤见光明。 是啊,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何必冥思苦想?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儿,竟还绕弯子,实属不该。 “主意倒是巧妙,可实行起来千头万绪,稍有差池便全盘皆输。” “最关键的是,必须有一支能为我们所用、听命行事的精锐部队,否则一切皆为空谈。” 冷静下来后,仍有人心存疑虑。 这种事岂是说动就能动的?以他们如今的实力,谈何操控边军、引动边患? “这又有何难?只需静待时机罢了。” “我有一位同乡,现任大同镇巡按御史。前些日子他回京述职,我特地与他详谈过边境形势。” “据其所言,那些归附我朝的蒙古部族,心中各有盘算。” “眼下不过是因生计所迫,表面称臣,实则暗中操练士卒,私购铁器、食盐、茶叶等物。” “恐怕只待力量足够,便会撕去伪装,不再安分。”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厉声质疑:“你竟敢妄下断语?莫非是为了拉我们入局,故意编造谎言?” 此人并非无端发难。陈良训所言太过惊人,在场之人从未耳闻此类动静。 在他们看来,这些归顺的部落一向恭顺,从未显露出半点反意。 尽管他们已与皇帝势不两立,甚至图谋弑君,但心中并无篡逆之意,更无颠覆大明江山的念头。 他们自认仍是朝廷忠臣,清流一脉。只是命运弄人,偏偏遇上一位昏庸残暴之君。 即便要动手,也自认是在清除国贼,为天下除害,保社稷安稳。 若边境太平,蒙古归心,对他们而言亦是好事。 陈良训忽然说出这番话,彻底打破了众人原有的判断,情绪自然难以平静。 “这般紧要之事,我岂会虚言相欺?于我自身又有何益处?” “你们押上了一切,我又何曾退缩半步?” “真是不堪点拨。”他面色冷峻,语气中透着明显的烦躁。 “我的那位同乡,曾在朝中多次举荐杨洪,称其才干出众。若非如此,一个毫无战功之人,如何能在三年之内由参将跃升为大同总兵?” “他传来的情报,我敢以性命担保,绝无虚假。” 一番话落,众人心中的疑虑悄然消散,转而信服。 “蒙古部族向来行事不定,倒也不足为奇。但我仍不明白,他们与我们所谋之事有何牵连?” “怎说无关?只要许之以利,满足其所求,便可为我所用。” “诸位方才还愁手中无可用之兵,如今这不是天赐良机?” “你是想重演土木堡旧局,引蒙古人入局动手?” 周顺昌瞬间领会了陈良训的意图——借他人之手行非常之事。 虽有风险,但若成功,幕后之人便可全身而退,无人知晓真相。 陈良训朝他轻轻颔首,正是此意。 接着他又缓缓开口: “大同总兵杨洪与那些蒙古部落往来频繁,暗中有诸多交易。” “那些蒙古人所需铁器、食盐,皆由杨洪供给,甚至盔甲兵器也高价出售,毫不避讳。” “更值得注意的是,那皇帝似乎已察觉蛛丝马迹,特命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朝辅前往塞外蒙古各部,名义上是安抚,实则极可能另有图谋。” “否则,区区几个边外部落,何须动用贴身重臣前去周旋?” “其中必有隐情,只是我们尚未得知。” 听到此处,众官员对陈良训无不心生敬佩。 这些秘辛他们闻所未闻,而他却洞若观火。 果然,世家底蕴之深,远非寻常官吏所能企及。 陈良训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顺势而为,设局布局,将杨洪与那些心怀异志的蒙古人,都纳入棋盘之中。” 一位年迈官员听完,默默点头,心中已有决断——此事值得冒险一试。 “此计可行,既然有了突破口,便不必再费力周旋其他势力。” “只要能将杨洪与那些蒙古人握在手中,事情已有六分把握。” 众人默然点头,心中权衡过后,皆认为这是当前最稳妥的出路。 唯一的难处在于,他们只能静观其变,无法如从前那般随意布局。 以往可随意制造意外,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如今却不得不按捺不动。 陈良训见众人首肯,便挺身而出,揽下此事。 拉拢杨洪并非易事,需投其所好,又得设下暗线,令其心存顾忌。 唯有他亲自出面,才能牵上线头——那联络之人,正是他的同乡旧识。 至于蒙古那边,他们并不担忧,只需金银开道,许以厚利,自会俯首听命。 …… 蓬莱。 戚金手持密信抵达时,袁可立派出的船队已截获毛文龙私运的铁证。 张度出海未满两日,便在洋面遇一商船,悬挂朝鲜旗帜,名义上是朝鲜商人所乘。 登船搜查后,竟发现舱中堆满兽皮,更有貂、虎等贵重毛料。 经审问得知,船上人员皆为毛文龙私养家丁。 袁可立确认属实,本欲立即上奏,请皇帝裁决。 他心中早已定论:此人不可纵容。 奏疏草稿中赫然写道: “毛文龙私欲膨胀,若任其坐大,必成边疆之患,恳请陛下即刻罢免其职。” 然而奏本尚未发出,戚金已携朝鲜使臣登门。 第389章 监军 起初袁可立不解,一向刚毅果断的皇帝为何此次选择容忍。 待阅过密信,方悟朱由校用心深远。 “辽东苦寒,补给艰难,纵有朝廷接济,生存仍极艰险。” “毛文龙城府极深,部下多为亡命之徒,向来不受节制。” “老将军此去镇江,担任监军,恐怕难免与其对峙交锋。” 无论这番话出自真心或礼节,戚金心头仍泛起一丝暖意。 他十几岁便随叔父从军,半生戎马,经历战阵无数。 数十年军旅生涯,早已看透许多文官嘴脸下的算计与冷酷。 袁可立初见此人,便能体察下属之难,在这般世道中实属少见。 “抚台厚爱,戚某铭记于心。既奉天子之命而来,早已做好万全打算。毛文龙纵然棘手,我也定当寸步不离地盯紧他。” “况且有锦衣卫与御林军随行护卫,那毛文龙即便心怀不轨,也难动我分毫,顶多使些小伎俩罢了。” “我半生戎马,从未在此等事上栽过跟头。” “只盼关键时刻,抚台能挺我一臂之力,戚某必当铭感五内。” 为彰显戚金威仪,朱由校亲自调拨御林军精锐二百人,充作其亲兵标营,随赴辽东。其中过半皆为其旧部,调度如臂使指,毫无滞碍。 此举正是防备他在边地被孤立无援,徒有监军之名而无实权。手中握兵,方能立身。 无兵则令不行,此中苦楚,唯有亲身经历者方知。 听罢戚金所言,袁可立心头稍安。只要圣意明确,万事皆有转圜余地。 他对戚金素来敬重。不单因其乃戚继光之后,更因他一生南征北战,功勋卓着,且品性刚正,如此老将,当今天下已不多见。 “老将军但请安心,若有需用之处,派人一言即至。” 得此承诺,戚金胸中豪气更盛,不信自己竟制不住一个毛文龙。 “既承诺言,戚某先行谢过抚台。” 二人于巡抚衙署详谈良久,直至二十余艘福船齐备,戚金这才登舟启程,直趋镇江。 此时,朝鲜两名使臣早已携皇帝赐予朝鲜国王的诏书归国,满面喜色踏上回程之路。 江风猎猎,战舰之上,袁可立与戚金仍在细密部署。 “据报,镇江与皮岛合计百姓仅四万余口。本抚初览此数,便觉可疑。” “待监军抵达后,务请尽快查清实有人口,速速通报于我,以便筹划后续事宜。” 自占镇江以来,毛文龙广纳流民、招揽逃户,声势日隆。戚金深知,偌大辽东岂会仅存数万人丁? 更何况其麾下士卒七八千众,尽是青壮之辈。若果真仅有四万人口,何来如此兵源?数字对不上,破绽昭然若揭。 唯一说得通的推断,便是他故意夸大其词,虚报军情。 那二十艘随戚金北上的福船,实则用于转移平民百姓。 这一着棋直接动摇根基,毛文龙纵然察觉朝廷用意,也无力反击。 “抚台无需忧虑,毛文龙的底细与动向,戚某必彻查到底,令其无处遮掩。” 两人再寒暄数语,随即拱手作别。 …… 镇江堡内,战旗林立。 此地原为明军旧堡,经毛文龙扩建修缮,已成为他在辽东边陲的核心据点。 如今堡中可驻扎四千余名兵士。 堡外则聚居大量百姓,皆由毛文龙一手安置。 他从袁可立处获批六门千斤佛郎机炮,另配火绳枪数百支,组建专属火器营。 这支队伍由养孙毛永诗亲自统领。(孔有德) 其余身披布面甲的精锐,则分属心腹将领或毛有杰麾下。(耿仲明) 即便是曾随他自辽阳转战千里、立下汗马功劳的千户,所辖兵力亦不足千人,足见他对军权的严密掌控。 眼下毛文龙日子过得颇为顺遂。 朝中有支援,登莱有粮饷,物资供给从不短缺。 闲时还能渡海至朝鲜走一趟,借机搜刮一番,收益颇丰。 更关键的是,他已与老奴暗中议和,不再担忧被围剿。 如今形势逆转,反倒是对方有所求于他,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将军,朝廷派来的监军已抵码头,听闻是原戚家军出身,名叫戚金。” 正与诸将饮酒作乐的毛文龙闻言一怔,神情立刻收敛。 “此人来意不明,却绝非善类。前些时日听说登莱舰队倾巢而出,莫非是冲着我们走私之事?” 他沉思片刻,又否定了毛有杰先前的猜测。 即便朝廷确知内情,反应也不会如此迅速,几日内便派人抵达,不合常理。 想再多也无益。他历经风波无数,向来临机应变。 “待会都收敛些,那戚金乃戚大将军亲侄。” “我当年在李大将军帐下便知晓此人,带兵极有章法,不是寻常角色。” “切莫让他寻到破绽。” 他话音落下,便裹紧了身上的貂裘,抬步出门,方向明确,显然是去迎人。 …… 鸭绿江畔,镇江堡外,一处简陋却整齐的码头静静矗立。戚金所乘的帆船缓缓靠岸,船板搭上码头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毛文龙早已率众等候多时。镇江城中的大小武官尽数列队,连同他的亲兵家丁,一字排开,阵势庄重。 戚金踏上陆地,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幕,并未显出多少动容。 心头掠过的念头只有一个:此人不简单。 既然对方已如此郑重其事,他也无意在初见之时失了分寸。 礼数周全,方为立身之道。 毛文龙也在打量来者。目光并未停留太久在戚金脸上,而是落在他身后那队护卫身上。 那些士兵身材魁梧,站姿如松,穿的是少见的铁质扎甲,沉重而结实,护颈覆面皆备锁子甲片。 他们的眼神锐利,警觉地巡视四周,步伐沉稳,显然久经训练。 这令毛文龙心头一震——大明军中,何时多了这样一支精悍之师? 从未听闻,也未曾见过。 第390章 颁完圣旨就走! 二人走近,毛文龙率先开口,语气恭敬:“监军跋涉千里,跨江越海,实属不易。” 戚金拱手还礼,目光直视对方:“您便是毛将军?观将军气宇轩昂,真乃辽东栋梁。” 面对如此赞誉,毛文龙神色平静,反而低头谦道:“岂敢当此称谓。我不过一介武夫,大明英才济济,岂容我妄居高位?” “熊台台、袁抚台才是真正的国之支柱,我仅是前线效命之人罢了。” 戚金心中微动:此人言语谨慎,毫无骄态,果然如袁抚台所言,心思深沉,不可轻视。 随即他微笑回应:“将军不必自贬。当日辽地危急,人心惶惶,唯有将军率孤军深入敌后,奇袭建奴腹地,夺下镇江。” “此战震动敌胆,动摇其根本,寻常将领不敢想,更不敢行。将军此举,已超群出众。” 毛文龙依旧低头:“监军厚爱,文龙愧不敢受。在您面前,我不过一后学晚辈。” “您曾随戚大将军南征北战,功勋卓着。麾下浙兵威震四方,是我辈武人仰望的典范。” 风自江面吹来,卷起衣角,两人对视片刻,皆未再言。阳光洒在铁甲之上,泛出冷光。 “监军这次来到镇江,文龙只盼您能将我手下这支队伍好好操练一番,日后上了战场,也能多砍几个建奴的脑袋。”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虚话,戚金终于按捺不住。 若再不开口,毛文龙怕是打算一直装糊涂到底。 “毛将军,朝廷派我来做镇江监军,目的便是整顿军务、训练士卒,替将军分忧,也好让您专心对付老奴。” 毛文龙面色微动,心中对朝廷插手军权之事极为不悦。可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镇江上下大小将领,多半是他亲自招揽提拔起来的,岂是一道命令就能轻易拆散? 这细微神情变化,没能逃过戚金的眼睛。 他虽年岁已高,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接着说道:“我身上还带着陛下的圣旨,事关将军、镇江将士与百姓,不如先进堡中,宣读圣意为先。” “既如此,监军请随我来,军堡就在前方不远。” 刚迈出几步,毛文龙忽然开口:“监军不愧出自名将之家,麾下兵士个个威风凛凛,真上阵杀敌,必是一人可敌十人。” “我见过不少军队,原以为建奴最为凶悍强壮,今日一见,才知自己眼界浅薄。” 戚金听罢放声大笑,毛文龙顿时有些挂不住脸。 片刻后,戚金解释道:“将军言重了,这些士兵实为陛下亲授的御林军。” “天子顾念我年迈体衰,特派他们前来护行。” 毛文龙这才明白对方为何发笑。得知这些人是宫中侍卫后,心头略微松懈。 御前护卫?说得倒是好听。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皇宫里的兵不过是摆设罢了。 站岗撑场面尚可,真要动起刀枪,不吓得失禁就算胆大了。 谁知戚金紧接着又道:“将军切莫因他们是御前亲卫,便以为徒有其表,轻视了他们。” “这支人马皆是精锐中的精锐,乃陛下从十几万羽林军中层层筛选而出。” “每人皆有战功在身,至少亲手斩下五颗鞑子首级,方得入选。” 这话自然有些夸大。御林军哪有这般神乎其技,但要说他们骁勇善战、确曾杀敌立功,倒也属实。 戚金故意用模棱两可的言辞,搅乱毛文龙的判断,实则意在震慑其心,如击鼓惊林,声东击西。 毛文龙心中半信半疑。 五个鞑子首级?这话说出来谁信? 但他已不敢再轻视这支曾被他视为徒有其表的御林军。 进入镇江军堡后,毛文龙立刻命人击鼓集兵,召集百姓前往校场,聆听皇上朱由校所颁圣旨。 圣旨开篇便是自责。朱由校称建州之乱导致数十万辽民惨遭屠戮,此乃朝廷失政,亦是自己之过。 继而提及敌势凶猛,虽已调兵围剿,然国库拮据,难以速胜。 为防止昔日血案重演,保护尚存辽民性命与家产,朝廷决意将其全体迁往山东。 沿途食宿由官府承担,落脚之地必有屋舍田亩分配,务使流民安居。 待将来平定边患,便可重返故土,朝廷还将助其重建家园。 圣旨末尾特别强调:此令强制施行。凡非军籍者,不论意愿,皆须迁移。 若有抗拒,即以通敌论处,立即拘押审讯。 毛文龙听罢,眉心微蹙。他察觉事态异常,背后似有隐情,却一时难窥全貌。 …… 而台下百姓反应各异,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低头不语。 这种分歧,根源清晰。 那些家中无人从军、田舍早已毁于战火的百姓,本就无依无靠。去山东也好,留辽东也罢,对他们而言并无分别。 更何况山东气候温和,远离战场,又有朝廷承诺安置,宛如重生之地,怎不令人动容? 而另一些人,则不愿与故土分离。他们中有人挺身而出,向戚金叩问: “小民斗胆请问将军,若我等甘愿留下,追随毛将军共抗建奴,协力王师进剿,可否免于迁徙,守在这片土地上?” 旁人纷纷响应: “对啊,最近官军不是连战连捷吗?眼看就要压住敌人了,为何反要撤走百姓?” “再说,有毛将军在此镇守,即便建奴来犯,难道还护不住我们?何必背井离乡,远赴山东?” 戚金并不清楚那些发问的百姓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他只是略微感到意外,毛文龙在此地竟有这般声望。 这虽出乎预料,却不妨碍他行事。他手中握有圣旨与朝廷公文,迁民之事势在必行,无人可阻。 毛文龙站在一旁,唇角微扬,笑意冷淡。 他已看透这道圣旨背后的用意——削其根基,断其羽翼。 但他并非无备之将。一年经营,数场胜仗,早已让他稳握军心,百姓归附,将士亲随,人心所向,岂是几纸文书便可动摇? 宣读完毕后,戚金未作多言,只命人张贴告示,随即转身离去。 毛文龙紧随其后,心中疑惑渐起。 此人怎的说走就走? 百姓群情激奋,难道不该安抚几句? 第391章 跪地高呼“大明万岁”! “监军,陛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临近将军府时,毛文龙终于开口。 “毛将军太高看我了。”戚金淡淡回应,“天心难测,我又岂敢妄加揣度。” 话音未落,人已迈步进府,留下毛文龙一人滞在原地,心头疑云密布。 不多时,一名御林军统领上前禀报:“启禀监军,镇江堡全体武将均已到齐,请予查验。” 他呈上名册,退至戚金身后肃立,全然不顾四周将领目光不善。 毛文龙胸中怒火暗涌。 此地是他的辖境,这些将领皆是他的部属。 点验人数本应由他主持,如今却被一个外来的监军越俎代庖,仿佛他反倒成了局外之人。 他已处处忍让,谁知对方竟毫不领情。 他才是这镇江堡的分守参将,主将之位不容僭越。 戚金不过奉命监军,身份卑微,竟敢当众夺权,公然压他一头。 若非顾及他是皇命所遣,他早已翻脸训斥,教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厅堂内,戚金立于中央,环视众人,声音平稳而坚定: “诸位将军,陛下亲授我监军之职,责任重大,不敢懈怠。” “今后行事,还望各位以国事为重,通力协作。” 众将原本还笑着附和,可当看到毛文龙脸色沉下来,顿时都收了声,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监军不必再绕弯子了。您专程来镇江,定有要务在身,不如直说,我们也好安排人手,不耽误朝廷大事。” 毛文龙不想再听虚言,直接开口道。 戚金见状也不再遮掩,坦然回应: “眼下辽东战局进入紧要关头。辽沈几场大战后,老奴元气大伤,已无力继续南侵。” “我大明又布下三面围困之策,断其粮道、盐路与铁器来源,建州处境日益艰难。” “正因如此,陛下判断,镇江兵力相对空虚,极可能成为敌军突围的主攻方向。” “朝鲜边防松懈,一旦开战,难以抵挡建奴铁骑。这也是朝廷命毛将军镇守此地的关键所在。” “不仅要从侧翼牵制敌军,更要庇护其岸百姓,防止其遭劫掠。” “朝鲜虽国力不强,但物资丰于建州,正是对方眼中的肥肉。” “为防敌军困兽反扑,朝廷决定先行迁走镇江、皮岛一带的辽东流民,将此地彻底变为军镇。” “无百姓拖累,方可灵活进退,依战势调度兵马。” “至于镇江军的军功核算与后勤供给,朝廷已交由本监军统一掌管,以免分散将领精力。” “兵部另派两名官员随行协助,明日便开始交接事务。” “今后所有粮饷、军械的申领与发放,均须经此二人核准。” 那两位一直未发一语的兵部官吏随即上前,向堂中诸将及毛文龙拱手行礼。 这一番话落下,不只是毛文龙,连毛永喜、毛可杰等人神色也都变了。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谁不明白?这是朝廷不放心这支远悬海外的队伍,特意派人来盯着。 可众人纵有不满,也不敢轻举妄动,目光纷纷落在毛文龙身上,等他决断。 毛文龙心中清楚,戚金句句不离“陛下”,若他公然反对,便是违抗圣命,后果难料。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 “既是天子旨意,文龙自当遵从。但有一事棘手,不知监军能否担待?” “请将军明言。” “方才宣旨之时,监军也亲眼所见——百姓不愿迁移,甚至已有抵触之举。” “若乡民不肯迁往山东,此事该当如何收场?” “在下不过一介武夫,只懂统军作战,监军事宜实在无力插手,还请见谅。” 戚金一听便懂了毛文龙话中的深意。 其背后所指,无非是此地由他一手掌控,百姓皆听命于他,人心所向尽在其麾下。 如今你虽奉旨前来组织迁徙,但若百姓不从,迁民不成,那便是违抗圣命,朝廷问责下来,责任全在监军一人。 而毛文龙要做的,正是鼓动这些依附他的民众,公开抵制迁移之举。 倘若监军动用强令,那正中其下怀——他立刻便可上书弹劾,将事态迅速闹大,借朝中纷争削弱对方权柄。 “此事不必将军操劳。将军当前之责,应是专注操练士卒,稳固镇江至鸭绿江一带防务,严阵以待。” 皇命派遣监军,且派来的竟是身经百战的戚金,此举让毛文龙颇感束缚,行动再难如从前那般自如。 而在距镇江不远的赫图阿拉,老奴的日子也已陷入绝境。 连番大战失利,建州死伤无数,人口锐减。虽曾北上劫掠野人部落,掳来一批壮丁,却仍难填补空缺。 更严峻的是,大金国力枯竭,资源几近耗尽。 不止平民食不果腹,就连昔日引以为傲的八旗旗丁,每日也只能勉强吃上两餐,且无法饱腹。 明军四面合围,将建州彻底封锁。本地本就贫瘠,如今断绝外援,连基本运转都难以为继,生存空间几被压缩至零。 正当其陷入绝望之际,竟与毛文龙暗通消息。 尽管他对毛文龙恨之入骨,牙根咬碎,却仍知眼下大局为重。 当前最紧要之事,是如何让大金子民多熬过这个寒冬,尽可能减少伤亡。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与毛文龙展开交易。 以明朝紧缺的貂皮、兽毛,以及人参等珍稀药材和地方特产,从毛文龙手中换取高价粮草与物资。 这才勉强维系一线生机,未至于立即崩塌。 至于与明朝议和之举,并未如其所愿般带来喘息之机。 数日前与明使会面,结果令人愤懑不已。 据那使臣所言,明帝确有停战之意,称罢兵对两国黎民皆有利。 但议和有一先决条件:老奴必须先行废除“大金”国号。 将原属海西女真的所有人尽数放归,不论身处何地,凡尚存性命者,皆不得拘押。 其原有领地须全部退还,所属势力范围必须撤回至建州旧境,严禁越界半步。 须向大明呈递降表,由其亲自将文书送至熊廷弼手中,并在两军阵前跪地高呼“大明万岁”。 第392章 明军短期内绝不会来犯 朱由校清楚奴儿哈赤的性情与野心,这般折辱之举,断然不会被接受。 事实正如其所料,奴儿哈赤听罢怒不可遏。这等屈辱,也配称为议和? 与归降又有何异? 老奴愤而拔刀,当场斩杀明朝来使,鲜血溅于厅堂,以泄心头之恨。 “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如此羞辱本汗,定要他血债血偿。” 奴儿哈赤怒火中烧,厅内诸将噤若寒蝉,李永芳等汉臣更是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曾献议和之策的范文程,此时浑身颤抖。 他唯恐被迁怒处死,暗自祈祷未被注意,侥幸逃过一劫。 可与黄台吉素来敌对的莽古尔泰,岂会放过此等良机? 范文程与黄台吉过往甚密,分明是其心腹,作为储位之争的对手,怎能容此人久留? 当即跪请奴儿哈赤下令,将范文程这个汉人立斩于帐前。 奴儿哈赤虽暴烈,却不愚钝,心智清明。 他对汉人并无好感,却也知范文程确有才学,乃科场出身的秀才,实属难得。 建州眼下正缺此类文墨之士,他心中明白,若想成大事,必得倚仗读书人。 “罢了,所谓议和,到此为止。明朝并无诚意,不过是借机羞辱本汗。” “如今我已斩其使者,再无转圜余地。” “与明朝已是势不两立,你们各抒己见,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奴儿哈赤顿感烦乱。 自那年轻皇帝登基以来,局势竟骤然逆转。他所向披靡的八旗铁骑,竟在熊廷弼面前连连受挫。 一切变化太快,他尚未理清缘由。 “父汗,当前唯有积蓄实力,待时机成熟,突袭破敌,方可打破明军围势。” 大金国势日渐艰难,黄台吉虽无意张扬,却不得不挺身而出。若再无所作为,迟早会被明朝步步紧逼,最终倾覆。 奴儿哈赤见此子站出陈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抬手,示意他将话说完。 “当前局势,不容乐观。” “明廷已施行封锁,断我物资往来,又推行清野之策,意在令我军民无处获取补给。” “往日靠征战掠夺维持生计的方式,如今难以为继。” “境内人丁与粮畜数目不清,实为隐患。” “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彻查全国人口与仓储。” 春耕将至,人人皆应投入农事。 耕作区域须以赫图阿拉为核心,集中力量经营。 边远之地,暂且舍弃,以免有限之力分散于险地。 土地不足便开垦山林,务求寸土必用。 萨尔浒关及南部数堡仍需驻军防守,其余八旗青壮,尽数归田。 多播一粒种,秋后或可多得一口粮。 粮食乃立国之本,无粮则兵不可存,勇无所施。 黄台吉所言,实为劝主休养民力,暂缓征伐。 其意深远,然奴儿哈赤心中怒火未平,未曾表态,只默然凝听。 众人闻言,亦非全然信服。 虽说平日男丁战时执戈,闲时务农,但今非昔比。 明军虎视眈眈,边境如悬利剑。 若此时解甲归田,一旦敌骑突至,何以应对? 这正是奴儿哈赤心头隐忧——主动权已失,只能困守一隅。 而莽古尔泰更是厉声反对,向来与黄台吉不睦,岂肯放过此机? 然黄台吉并非仓促进言,早已筹谋良久。 “父汗,奴才愿以性命立誓,明军短期内绝不会来犯。” “除非我高层之中有奸细通敌,否则无需过虑。” 此语一出,满殿皆惊。 奴儿哈赤目光骤亮,心中疑惑顿起——他为何如此笃定? “黄台吉,军令如山,岂容儿戏?” “你身为大金四贝勒,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出口成宪,不可轻率。” “若日后事与愿违,纵是你父汗亲生,也难逃责罚。” 黄台吉素来沉稳,从不妄言,谋定而后动。 他神色从容,拱手答道: “父汗不必忧虑,奴才所言句句属实,明军绝无出兵之意。” “你何以如此确信?” 奴儿哈赤目光微凝,心中略起波澜。昔日这儿子凡事谨慎,从不下断语,如今却如此笃定,令人刮目。 帐中诸将亦纷纷侧目,注视这位平日深藏不露的四贝勒。 “明军无力亦无胆发起攻势。” “虽近一年在辽沈城防上略有斩获,使我军数次受挫,然那不过是守城之功。” “仅是勉强稳住局势,提振士气罢了。” “萨尔浒一役惨败的阴影,至今未散,明军对我八旗仍心存畏惧。” “再者,明朝内部动荡不安。自新皇登基,熊廷弼便厉行整肃军务。” “据密报,新皇对辽阳、沈阳及锦州以北的将门富户展开清洗。” “李家满门被诛,李成梁坟墓遭掘,尸骨曝于城楼,头颅至今悬而未下。” “李如柏亦被押至沈阳,凌迟处死。凡与李氏有牵连者,尽数伏诛,只为震慑辽东将帅。”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代善等人面面相觑,便是奴儿哈赤也未曾耳闻。 自熊廷弼铲除辽地蒙古、女真细作之后,老奴耳目几近失聪。 加之明廷推行坚壁清野,从辽沈至抚顺,千里荒芜,村落尽空,或屠或迁,杳无人迹。 唯独黄台吉另辟蹊径,前些时日借一走私商贾,联络了数名心怀异志的明军将领。 只因朱由校手段太绝,竟欲涤荡整个辽东旧势。 辽东巡抚、广宁参议皆由其亲点,更遣亲军入驻沈阳,掌控要害。 熊廷弼身为经略,手握重权,军务政事皆由其一人决断,辽地将领无不惴惴不安,唯恐大祸临头,沦为下一个被铲除之人。 于是众人纷纷暗中筹谋,试图另寻出路。 在他们眼中,唯一的转机,竟系于建奴之手。 只要辽东局势能重回一年之前的模样,让明军再度陷入被动,他们的地位便可稳如泰山。 黄台吉得知此事后欣喜不已,亲笔回信应允,承诺一切尽在掌握。 但他心中清楚,如今唯有自己能掌握辽东的动向,故而始终秘而不宣,不露丝毫痕迹。 奴儿哈赤听闻后并未深究,此刻他的心境却略显沉重。 李成梁虽是杀父仇人,可当年将他抚养成人,助其统一建州各部,这份恩情难以抹去。 正因如此,上次才放过了李如柏一命。 第393章 皇后临产在即 思绪稍转,奴儿哈赤便低声叹道: “没想到这年轻皇帝竟有这般胆识,在如此紧要关头仍执意整顿朝纲,毫不退缩。” “连他在位数十年的祖父都未曾有过这般举动,可见年少之人,确有锐气。” 随即他又郑重告诫左右: “今后切莫小看明朝这位小皇帝,此人比起先帝,手段更为凌厉。” “若掉以轻心,必遭重创。” 奴儿哈赤已不再以年岁衡量对手。 毕竟在这少年手中所受的挫败已然不少,若非胸怀韬略,又岂能统合女真各部? 麾下诸将亦有所悟,过去的确过于轻视南朝。 黄台吉早有预言:只要熊廷弼尚在,便不可有半分懈怠。可惜当时无人听从。 此时他继续剖析局势: “我大金未来的方向,或许该有所调整。既然一时无法攻破辽沈,吞并明境城池。” “不如联合科尔沁部,西进征服那些分散弱小的蒙古部落。” “林丹汗如今势衰力竭,犹如丧家之犬,正是我大金挺进草原的良机。” “欲求强盛,必须深入漠南,吞并诸部,扩充人口与物资,厚积国力。” “一旦掌控漠南,日后便可自由穿梭草原,跨越长城,袭扰明朝边地,掠取其所拥之人畜财货,使我大金日益壮大。” “草原各部可联合起来,归入我大金麾下,一同抵御明朝大军。” “奴才早已思虑周全,即便明朝再度兴兵来犯,建州难守,我们也能够全身而退,直入草原腹地。” “在那辽阔之地休养生息,重整旗鼓,方能立于不败之境。” “唯有如此,我大金日后才有资格与明朝分庭抗礼。若始终困守一隅,终将走入绝路。” ...... 京师紫禁城内,宫灯高悬。 大明皇室即将迎来一场举国瞩目的盛事——皇后张嫣临产在即。 不只是皇帝朱由校日夜牵挂,朝中大小官员也纷纷搁置政务,心思皆系于此。 民间听闻风声的百姓,这几日焚香祷告者不计其数。 诞下皇子,乃关乎社稷根本的大事。一旦得男,必为嗣君,天下所望。 就连那些暗中图谋不轨、意图动摇皇权的江南官宦,也希望此胎为子。 东林一脉虽势微言轻,却也开始盘算未来的朝局走向。 保皇诸臣更是满怀期待,唯愿母子平安,龙嗣降世。 无论何党何派,心中所盼竟出奇一致:只求皇后产下皇嗣。 于国是根基,于己亦有裨益。 朱由校自然也不例外,他渴望有个血脉承继江山。 若有儿子落地,大明国本可定,宗庙有继。纵使自己遭遇不测, 历史也将改写,不会再出现那位名为崇祯的帝王。 然而天意难测,张嫣最终诞下的,并非皇子,而是公主。 当宫女颤巍巍走出产房禀报时,声音微弱,神情惶然。 朱由校心头一沉,仿佛命运又对他冷眼相待。 片刻怅然之后,他敛起情绪,缓步走向寝殿探视皇后。 彼时张嫣卧于榻上,面色苍白,眼神黯淡。 她怎会不想诞下一位太子? 奈何天不予愿,身不由己。 虽从未听皇帝明言责备,但她看得清楚—— 陛下渴盼子嗣,实为稳固江山,延续皇统。 无子,则皇位悬空,危机四伏。 前有景泰旧事,血淋淋地刻在史册之上,稍知往事者无不警醒。 他因膝下无子,又身染重疾,命悬一线,这才让英宗皇帝得以重返帝位。 张嫣静静躺在床榻上,目光空茫,神情黯然。朱由校看在眼里,心中也一阵酸楚。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 “日子还长,不必忧心眼前。朕正值壮年,将来儿女成群也未可知。” “或许到时连捧宝珠的人都不够用呢。” 听罢此言,张嫣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心绪渐渐平复,不多时便在倦意中沉沉睡去。 朱由校随即召来王朝辅,命其传令内阁草拟诏书,向天下宣告此事。 消息传开,朝中文武却无人欢欣鼓舞。那些忠于先帝的臣子更是心头沉重,暗自叹息,神色颓然。 与此同时,周顺昌、陈良训等人齐聚一堂,在江南势力的核心密议下一步动向。 陈良训早已修书寄予同乡旧友,料定不久之后便有佳音抵达。至于杨洪那般贪财好利之徒,他们自有手段加以控制。 在他看来,杨洪已如掌中之物,早晚为己所用。 一旦掌控此人,便可借其牵线,联络那些对朝廷心存异志的蒙古部族。届时里应外合,大事可图。 只要局势按计划推进,大同、宣府两镇必将陷入动荡不安。 他们深知朱由校性情刚烈,若边关告急,必不会袖手旁观。 朝中再有人顺势鼓噪,奉承其雄才大略,定能诱使其再度御驾亲征。 而只要他离开京师,无论带兵多少,他们都决心倾尽全力,让他永不能归来。 今日聚首,正是因皇后诞下公主一事而起。 依他们推测,若事成之后需立新君,则最有名分者,非即将受封的朱由检莫属。 因此必须提前铺路,至少要赢得他的信任与好感。 然而眼下难题在于,如何与深居简出的朱由检建立联系。 去年皇帝始北征之际,东林一派也曾试图接触,费尽周折却连其影子都未能见着。 虽与东林非同一路人,但彼此皆出自南地,人脉交错,些许往事自然有所耳闻。 “无需烦忧,时机将至。届时我们可正大光明行事,再不用躲藏遮掩。” 陈良训不仅行事果敢,心思也颇为缜密。 他所指的时间点,正是朱由检即将完婚之际。 “我们该思虑的,是如何抢先一步布局。” “听闻此人深受儒学熏陶,与皇兄性情迥异,这正是我们可以借力之处,务必善加运用。” 一番议论后,众人皆认为时机已然成熟。 对于朱由检其人,他们多少有所耳闻,只要策略得当,要使其受控并非难事。 设想虽好,但局势往往不如人愿。 他们全然不知,朱由校早已另有图谋。 朱由检成亲之日,亦是他动身离京、前往封地之时。 朱由校不会容许一位可能动摇根基的人长久留于身边。 若非为了断绝某些人的妄想,他本不必如此早早安排。 更何况,原本寄望甚深的皇后未能诞下子嗣,此事更需加快推进。 于是,在王妃人选敲定之后,朱由校立即启动后续事宜。 朱由检面对三位姿容出众的女子,神情却并无半分喜悦或期待。 目光略显空茫,仿佛心不在焉。 朱由校并不催促,只在一旁静静饮茶,静候其决断。 这是他的终身大事,也是人生中少有的自主时刻,朱由校不愿干涉,任其从容抉择。 许久之后,朱由检终于指向一位姓周的女子。 朱由校随即下旨:三日后举行婚礼,同日册封其为王。 此事早在数月前便已列入计划,各项筹备早已就绪。 短短三日足矣完成所有安排。 诏书一经颁布,并未引起朝野波动。 毕竟此事早有风声,百官心中皆有预料。 陈良训等人得知消息后,脸上悄然浮现笑意。 他们等待这一刻已久。 第394章 大同城里的土皇帝?! 在朱由检大婚前夕,朱由校终于迎来了金学曾与陈经纶。 他即刻召见二人,详询甘薯、马铃薯等作物的特性,以及适宜栽种之地。 尽管他脑中存有更多知识,但那些皆属未来之见,难以直接套用于当下。 为此,他还特命宋应星与徐光启入宫,共议农事之策。 这几人聚在一处,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言语间热络非常,情绪高涨得难以平息。 朱由校身为皇帝,反倒坐在角落里插不上话,这些农事细节,他确实知之甚少。 随后众人议定,设立一个新机构,专司马铃薯、玉米等作物的培育与推广。 该机构暂归内阁管辖,由金学曾担纲主事,陈经纶辅佐其旁,再从朝中与民间广纳擅长耕作的能人巧匠。 此部门被授予极大权限,遇事可自行决断,无需层层上报。 试种之地首选京师,因这里是大明的心脏所在。 一旦在京畿之地试种成功,震动四方的效果将不可估量,再借报纸传讯,消息必如风火般蔓延全国。 陕西则被朱由校划为重点区域,那里连年天灾,百姓困苦至极。 他下令自明年起,全省主粮须由小麦逐步转为玉米、马铃薯与甘薯三种作物。 小冰河期已然开启,眼下最紧要的事,便是让百姓碗中有粮。 只要肚子不饿,江山便不会动摇。 今年便可先行小规模试种,并开展教学,来年全面换种,应无大碍。 凡有助于此事者,皆当全力扶持;其余琐务,他无意深究。 有徐光启与宋应星二人坐镇,大局自有保障。 对他而言,真正的难题在于京中那些勋贵,以及边境将领暗通蒙古之事。 表面之下,必藏更深祸患。 皇后已诞下子嗣,宫闱无忧,他可放手行事。 待朱由检离京之后,他便要抢先动手,将隐患一一拔除。 至于蒙古部族,终究是潜在威胁,绝不能任其坐大。 …… “将军何必迟疑?路已至此,岂容回头?” “王朝辅曾在蒙古营中盘桓数日,难保那边没有皇帝安插的耳目。” “将军所行之事,即便王朝辅未亲见,也定有所耳闻。” “若皇帝心生怀疑,遣人彻查,将军以为还能遮掩多久?” “纵使今日能瞒,明日呢?后日呢?” “皇帝为人如何,将军心中自有衡量。” “一旦真相暴露,将军觉得他会留你活命?” “眼下将军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赌上一把,拼出一条活路,也拼出一个飞黄腾达的前程。” 大同总兵府中,巡按御史李源正对杨洪软硬兼施。 他一番话确已奏效,杨洪内心翻江倒海,坐立难安。 他清楚自己所作所为皆属重罪,但依律尚不至砍头。 可李源提及当今皇帝手段酷烈,朝中文臣被诛杀无数,血染宫门。 辽东诸将门庭覆灭之景,犹在眼前。 恐惧如藤蔓缠心,越收越紧。 李源察言观色,见其眼神游移、额角渗汗,便知火候已到。 他立即接续道: “天子暴虐无道,京师百姓怨声载道,天下义士无不欲除之而后快,重整纲常。” “此乃大明存亡之际。” “若大事得成,将军便是匡扶社稷首功之人,封侯拜相、名垂竹帛,唾手可得。” 此言落下,杨洪呼吸微颤,目光闪烁。 长久压抑的惧意终于压过忠君守节的残念。 “你所言当真?” “我李某字字出自肺腑。你我皆为自保,也为江山永固。初心一致,利害与共。” “如今你我同舟共济,我又岂会用虚妄之语诓骗将军?” “那不是自断后路吗?” 听罢这番剖白,杨洪沉默良久,终是牙关一咬,下了决心。 但他不甘只做他人棋子。 所谓青史留名,于他不过是空谈。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势与富贵,是能握在手中的地盘与尊荣。 一个侯爵,早已不够看。 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可以。但事成之后,你们必须在新君面前力保我晋位国公,大同镇一切军政事务由我全权执掌,不得干预,确保我利益永固。” 李源闻言一怔,未曾料到杨洪胃口如此之大。 竟想独霸一方,形同藩王,俨然要做这大同城里的土皇帝。 此人之志,远超预期。 “将军所求,非不可行。但需将军自行创造功绩,举荐亦要有凭有据,方能服众。” 杨洪点头称是,认为所言合理。 事已至此,彼此绑在同一辆战车上,谁也退不了。 眼看对方轻易应允,李源心中忽生懊悔—— 早知如此,当初何不多加几项条件,狠狠勒紧才是。 “事成之后,定当竭力推举将军晋升国公,世代镇守大同。” 李源不再迟疑,心中已有决断。当务之急是稳住此人,助其行动,方能确保大局可图。 两人匆匆会面,言明利害,很快便达成默契,结为同盟。 第395章 放手一搏,赌一场大的! 任务顺利完成,李源心情振奋。后续之事已无需他过多插手,只待结果落地,按约分利便是。 杨洪既已做出选择,便不会再退缩。 他即刻命家丁千户携亲笔信函出城,快马加鞭赶往关内传递消息。 同时,他对大同镇的兵力部署进行了调整。 凡是他能直接掌控的部队,悉数从各边防要地撤回大同城内,换防的则是那些对朝廷更为忠诚的兵马。 他还迅速召集亲信党羽,齐聚总兵府议事。 这般规模的走私勾当,绝非一人之力可以运转。即便身为总兵,也需众人协力,方能掩人耳目。 …… 而大同镇城,总兵府中。 在杨洪的号令下,大同文武要员多数已到齐。 “诸位,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 “摆在眼前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束手待毙,要么起而争命。” 到场之人,非其心腹,即为同谋。无需掩饰,他直言不讳。 李源静坐一旁,目光微闪。他原以为杨洪还需权衡,未料此人竟如此果决,倒真是小看了他。 杨洪已然想透:无论结局如何,皆难逃一死。既然如此,何不搏一次生机? 若真如李源所言,事成之后封侯拜相、永镇边疆,岂非胜过坐以待毙? 堂下众人听罢,无不震惊。 杨洪竟欲联合朝中文臣,行弑君之举? 简直骇人听闻。 “将军,事情恐怕不至于此。”参将郭登开口,“边镇走私由来已久,纵使天子知晓,也不过降旨申斥几句。” “我等毕竟是戍边重臣,只要不过分张扬,朝廷向来默许。” “百余年来,大明边政何尝不是如此?还请将军三思,切莫因一时忧虑,酿成千古恨事。” 郭登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不过是私下买卖军器罢了,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这种事在大明境内早已司空见惯。 顶多挨顿责罚,何苦走上反叛这条路,拿性命去赌? 监军太监王敬更是心头打鼓,双腿止不住发软。 他虽与杨洪暗中勾结,但不过图些私利,从未想过要共赴死局。 此刻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本以为能捞些油水,谁知竟被卷入谋逆之事,还想拉自己垫背? 面对众人的退缩,杨洪神色如常。 这类反应早在预料之中。换作任何人,也不会轻易点头追随,他并不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不严重?这只是你们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身居高位多年,怎还如此懵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其意。 “莫非你们真当如今还是万历年间?” “这些年吃空饷、贪军粮,账目漏洞百出,朝廷只要动念彻查,立刻原形毕露。” “难道还指望蒙混过关?” “当今圣上岂是好糊弄的主?心狠手稳,从不留情。” “一旦追究到底,在座之人,谁人能逃过一刀?” “仔细想想,自他登基以来,多少官员掉了脑袋?张家口那些富商,如今还有几人活着?” “若觉得手中有兵就能安然无恙,未免太过可笑。” “辽东那些世家将门,一道诏书下来,满门抄斩,血染雪地。” “若还存侥幸之心,那便祝你们命硬。” 一番话说完,屋内鸦雀无声。 众人额头渗汗,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若是罪行暴露,依皇帝手段,怕是连全尸都难留,更别提保全家族。 可起兵造反终究是灭族大罪,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至少得有七分胜算才敢动手。 否则便是白白送命,毫无意义。 与其如此,不如再忍一忍,或许时局会有所转机。 “诸位,”杨洪继续道,“近来掌印太监王朝辅,可是亲自去了关外一趟。” “这分明是朝廷起了戒心,厂卫的人恐怕早就暗中盯上了咱们。” “剩下的时间不多,不能再迟疑,必须立刻行动,抢在前面布好局。” “若皇上真要动手,那我们也绝不坐以待毙,拼个你死我活。” “眼下朝中文武对朝廷多有怨言,只要我们举旗,必然有人响应。虽说成败难料,但值得一试。” 李源向来懂得看人脸色,见众人神色游移,便知局势可为。 接下来的事,只需他稍加劝说,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杨洪负责施压,他则扮作仁厚之人,为众人指一条出路。两人一刚一柔,配合得恰到好处。 权衡再三后,参将郭登终于下定决心,当场表态追随杨洪。 他本就与杨洪利益相连,若杨洪倒台,他也难逃清算。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赌一场大的。 在郭登和杨洪的鼓动下,到场的游击将军、守备、指挥佥事等人纷纷咬牙应下,愿共进退。 仅余几人未开口,其中一个是监军太监王敬,其余皆是无足轻重的边缘将领。 “王公公,如今大家心意已决,不知您有何打算?” 杨洪缓步上前,脸上带着笑意问道。 他对王敬并无好感,甚至心生厌恶,但对方毕竟是监军,立场若能争取,终归有利。 至于其他几人,他根本不在意其去留。 王敬哪敢参与这种杀头的大事?更没理由拿性命去赌。 他年过五十,余日无多,钱财早已不缺。就算卸了差事,下半辈子也能安逸度日。 “将军雄才大略,依咱家看,大事可期。” “只是咱家身子不济,不懂行军打仗,怕耽误将军大计,就不掺和了。” 杨洪听罢,心中了然。既然不愿同行,那也无需强求。 但在事成之前,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离开总兵府。 他在大同威望颇高,祖上世代为将,镇守宣府、大同多年,军中人脉深厚。 众将对他本就信服,如今又见他谋略有方,自然愿意听令行事。 在他的统领下,大同镇诸将迅速统一口径,开始向下层军官渗透拉拢。 同时,杨洪再次派出一支商队,悄然出关,直奔塞外而去。 商队中,悄然多了一位传递消息的使者,与往常截然不同。 第396章 广王册封典礼! 京师之内,皇宫深处。 朱由校亲自为弟弟朱由检操办大婚,并以此作为册封亲王的典礼。 这一天,朱由检站上了人生最耀眼的高台。 这场面之盛大,几乎前无古人。 在整个明朝的历史长河里,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位藩王,能享有如此殊荣——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同声庆贺。 令人费解的是,皇帝为这位唯一的手足所划定的封地,并非繁华江南。 而是千里之外、在众人眼中荒远难治的广州。 这决定让满朝官员心头震动。 毕竟,陛下对这位弟弟素来疼爱,有目共睹。 虽近几个月略显疏离,但昔日兄弟情深,无人不晓。 未等众人细想,仪式最关键的环节已然到来。 “上天眷命、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仰荷天休,丕承帝统,广命有仆,祚胤克昌,式弘建国之谟,茂举大封之典。” “咨光宗先帝皇五子、朕之唯帝由检,禀资奇伟,赋质端凝。” “挺峻绰于金枝,挹英风于琼握,宜膺茅土以有家邦。” “兹特封尔为广王,予册予宝,宜敬宜承。” “尚其夙夜畏天,慎厥身修思。永钦予时命,以克有令誉、钦哉!” 当王朝辅将圣旨一字一句念毕,礼官轻声提示,百官齐刷刷跪下。 先向皇帝朱由校行礼,继而齐声向新封的广王朱由检道贺。 礼成之后,宫中设宴,灯火通明。 今日主角,无疑是刚获封的广王。 朱由校并未喧宾夺主,只说了几句应景之语,便独自返回乾清宫。 自此,朱由检不再受拘束,得以自由行动。 十日后,他便要启程南下,前往广州就藩。 此时,一些心思敏锐之人趁机而动。 借着敬酒祝贺的名义,纷纷靠近朱由检,言语试探,暗通款曲。 行动极为谨慎,毕竟身处皇宫,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他们未曾察觉,朱由校提前退场,实为默许之举。 一场无声的布局,正在宫灯映照之下缓缓铺开。 天启皇帝的离世向来笼罩着重重迷雾,连同他名义上的父亲朱常洛也是如此。 朱常洛在位不过一月便驾崩,其中缘由并不难察觉。 他的死,根植于东林党与齐、楚、浙三党之间的权力撕扯。 能让他服下那枚致命红丸,背后是内阁首辅方从哲一手主导的结果。 彼时东林势力如日中天,对三党步步紧逼,几乎将其彻底压制。若非首辅之位仍由三党掌控,他们在万历朝可能早已退出朝堂。 这也解释了为何万历皇帝后期迟迟不任命新官。 并非怠政,而是无力回天。早年国本之争中,他已败给文官集团。 尤其晚年,朝廷上下遍布东林之人,他的意志形同虚设,索性不再挣扎。 正因如此,方从哲虽屡遭弹劾,声讨不断,却始终稳居首辅之位。 此职太过关键,只能由他担任。一旦倒台,必由东林领袖接任——这是万历绝不能容忍的局面。 朝局必须维持均势。 而继位的泰昌帝与东林党关系极为密切,更曾受其拥立大恩。 三党官员心知肚明:新君登基,便是他们的末日。于是唯有孤注一掷。 至于天启皇帝落水而亡一事,根据朱由校自己的推断与查证,极可能是另一场政治暗流所致。 依旧是东林与三党的较量,只是此时三党已式微,依附于魏忠贤门下,被人称为“阉党”。 如今的朝堂格局,加上他对政事的态度与手段,比起历史上的自己更为凌厉。 他想验证内心长久以来的怀疑是否属实。 因此,他并未在乾清宫批阅奏章,只是静候厂卫密探传回消息。 然而,他在殿中枯坐一个多时辰,仍未有回报传来。 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动摇:莫非真是自己太过敏感? …… 宣府辖区,长城沿线,独石口关与马营城之间,都指挥佥事杨俊刚刚下令清点军械。 此人正是杨洪之子,年仅二十出头,因父荫与家族背景,年纪轻轻便执掌一方军务,镇守边关要地。 杨俊心中对皇恩并无半分感激,反而视作天经地义。 一个时辰前,父亲派来的家丁千户悄然现身,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密谋。 “父亲当真已下定决心?” “切莫落入文官设下的陷阱,沦为他人手中的刀。” “我杨家自洪武朝起便镇守边关,两百年不倒,正因从不涉足朝堂纷争。” 他百思不得其解,父亲为何突然要铤而走险? 眼下并未山穷水尽,只是一道千里之隔,想劝阻也早已来不及。 “公子不必忧虑,将军心意已决,此番唯有奋力一搏。” “此事关乎存亡,将军命您务必周全准备,一旦事起,不可错失时机。” “满桂此人极难应付,你回去告诉父亲,务必先除掉这个绊脚石。” “他是宣府镇总兵,我若调动兵马,纵有兵部文书,若无他的首肯,依旧寸步难行。” 杨俊低声说道,眉宇间满是忧虑。 满桂出身蒙古,与杨家毫无情分可言。 更早之前,杨俊任参将时曾出言羞辱过他。 世事难料,昔日被轻视的异族如今竟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执掌一镇军权,令他心中极为不快。 “属下明白,即刻返回禀报将军。” 第397章 新式火器,神机炮! 册封礼结束后的次日,接连传来好消息。 朱由校刚起身,王朝辅便匆匆入内奏报:兵工厂在火器改良上取得关键进展。 毕懋康已圆满完成所托任务。 流光神机箭的升级型号已然定型,仅需进一步调试便可投入使用。 佛郎机炮的新型号亦已完成多次试射,性能稳定,请求拨款投入大批量制造。 专为骑兵配备的神武自生火铳,首批两千支已经完工入库。 朱由校听后大悦。火器的精进与多样化,无疑将极大提升明军战力。 尤其是那新款流光神机箭,在他看来,足以扭转整个战场局势。 旧式流光神机箭以厢车推行,行军不便,装填繁琐,耗时良久。 尽管箭雨铺天盖地,但杀伤力终究有限,毕竟只是靠火箭推进的简易火具。 经过毕懋康融合后世兵器理念反复推演,新式神机箭已大不相同,爆炸范围更广,破坏力显着提升。 其目的明确:在中距离交战中,足以击穿建奴所披的三层重甲,填补明军在此类距离上的火力空白。 远程有火炮压制,近身有新型火铳应对,两者皆能有效克制敌方护甲。 这种改良后的火箭不仅威力增强,还具备轻便易携、装填迅速的优点。 设计上借鉴了虎蹲炮的结构特点,特别适合在山地、林间与盆地等地形复杂区域使用。 朱由校听罢大为满意,当即批准了毕懋康的奏请。 费用自然不会全由他一人承担,国库也需拨款支持。 此前清查南京赋税时,为了不彻底激怒官僚群体,朱由校做出妥协。 追回的钱粮收入与户部对半分配,以此换取地方财政官员的合作态度。 虽南京户部独立于京师体系之外,但名义上仍属同源,共享利益也在情理之中。 当程国祥见到司礼监派来的小太监,心中顿觉不安。 不出所料,又是要求支出数十万两白银的军费申请。 他毫不犹豫拒签文书,并亲自前往乾清宫面见皇帝。 开口便是四个字:国库无钱。 朱由校耐心劝导,提起前次追缴税款之事作为参照。 “你可曾想过,若非朕遣兵驻守南京,那些豪绅岂会吐出一文?” 程国祥岂会不知此理,可眼下灾情频发,陕西饥荒未平,山东流民四起,处处等着用钱。 户部银库早已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关系民生社稷。 相较之下,军费投入这一年已极为可观,他认为应当暂且缓行。 内心深处,他也难脱文人惯性思维。 自幼习读儒家经典,对军队武夫始终存有几分疏离与偏见。 “难道你忘了萨尔浒之战的惨痛教训?”朱由校语气陡然加重。 程国祥一时怔住,原以为讨论的是财政调度,怎料话题突然转向战事。 皇帝目光锐利,继续说道: “大明为何溃败?正是因长期忽视边疆防御,轻视军械整备,才酿成那场奇耻大辱。” “大明集结宣府、大同、蓟州、辽东四镇兵力,七万余精兵,一役尽丧,耗费钱粮动辄百万两白银。” “你身为户部主官,难道连这笔账都算不清?” “如今不过支出二三十万两,等到将来,你可知晓还会烧掉多少?” 朱由校时常感到困惑,为何这个时代的文臣总看得如此之浅。 那些弊端他们并非不知晓,有些事甚至比他更清楚,却始终不愿正视,也不肯真正动手去改。 一番严厉训诫之后,他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这笔银子,户部必须拨出。 程国祥最终低头,默认从国库调出二十万两,专用于兵工厂改良佛郎机炮。 处理完几份紧急奏章后,朱由校披上铠甲,在马祥麟与两千护卫的簇拥下,离开皇宫。 如今京师九门及城防皆由羽林军掌控,出行不再如从前般提心吊胆。 换作以往,他绝不敢光明正大地出宫,必要隐匿身份才敢行动。 …… 皇帝离京的消息迅速传开,京城内外议论纷纷。 百姓虽居天子脚下,但天子对他们而言,始终遥不可及,犹如神只,岂是凡人能轻易得见? 可自新帝登基以来,这层隔膜逐渐被打破。 有人亲眼见过御容,回家便成了谈资,逢人便讲。 尤其像陈良训这般早有异志之人,更是坐立难安。 皇帝亲率军队出城,必有要务在身,其行踪必须掌握。 此时此刻,帝王每一个动作,他们都紧盯不放。 内心早已紧绷至极,即便已有谋划在心,仍难掩惧意。 他们先是奔赴内阁探听风声,又调动各方关系四处打探,最终只得知:户部刚刚支出了二十万两白银。 “无需慌乱。若连内阁与百官都不知情,定无大事。区区二十万两罢了,不必过度揣测。” “陛下虽行事出人意料,却不算糊涂。若有重大举动,断不会毫无征兆。” “按原计划行事即可。待南方起事,便联络杨洪,勾结蒙古,伺机而动。” 出自名门望族之人,确有常人难及之处。单看陈良训在如此局势下仍能神色不动,便知其心性非同一般。 朱由校正于兵工厂内亲自查验新式火器,对朝中文官暗中筹谋之事毫无所知。 在旗令兵的调度之下,十具新造火器齐发,刹那之间,火光奔腾,直扑前方山丘,轰然炸裂,尘土冲天。 随后又试抛射之法,弹道划空如弧,观者无不惊叹。 朱由校手持单目远镜,将全程尽收眼底。 “威力的确惊人,较之流光神机箭,不可同日而语。” “臣奉陛下旨意,集数十巧匠,昼夜钻研,反复改良,终得此物。” “请陛下赐名。” 朱由校望着眼前矗立的多管火箭发射架,心中大悦,正是他心中所求之器。 “就称它为‘神机炮’吧。” 皇帝亲临兵工厂,岂会仅验一器便归? 眼下神机营所用火器虽仍以火绳枪为主,但性能早已今非昔比。 这些兵器皆由毕懋康与张之极亲自督造审核,无一偷工减料,亦无粗制滥造之嫌。 士兵持之在手,不再担惊受怕。 故而朱由校并不急于全军换装所谓神武火铳,现役火枪已足堪战用。 况且若要整体更替,所需人力、物力与国库开支浩大,如今的大明尚无力承担。 其实明军本不缺精良火器,问题出在兵仗局层层克扣,官吏贪墨,致使成品多为劣货。 史载士兵不敢用火铳,盖因炸膛频发,或药不燃、管路堵塞之类事故屡见不鲜。 战场瞬息万变,一旦临敌时火器失灵,便是生死之祸。 正因如此,建奴从不惧明军火枪,唯畏其重炮耳。 于是朱由校定下方针:兵工厂今后主产红夷大炮与佛郎机炮。当今天下,唯有火力压制方为制胜关键。 同时须继续研制更为强大的重型火炮,提升威力与射程。 第398章 不速之客登门 袁可立所率海军已有雏形,舰船若无重炮配置,何谈战斗力? 要知道,明军所仿红夷大炮,本就是当年海战中自外夷手中缴获而来。 历代帝王对海上事务鲜有关注,朝中官员也极少提及,导致红夷大炮最终仅用于城防。 当今天下正值大明拓展海权的良机。西方诸国正为争夺海洋主导权相互倾轧,战火纷飞,难以将目光投向东方。 不过数十年间,欧洲局势必将趋于稳定,重新划分势力版图。 曾凭借殖民扩张称雄四海的荷兰与西班牙,未来将逐渐被英国超越。 而湾湾省此时尚在荷兰人掌控之中,朱由校早已决心将其收回。 尽管当前战船实力不及明初鼎盛时期,但只要朝廷倾力扶持,稳扎稳打地推进,以大明深厚的资源与技术积累,必能在海上与欧陆强国并驾齐驱。 “爱卿,火炮威力能做多强便做多强,射程能拓多远便拓多远,不必计较耗费,朕自会保障所需,你只管放手施为。” “想当年,火药乃我汉人所创,朕绝不信,今日之大明,竟会在兵器之上输于外邦。” “陛下重托,臣必鞠躬尽瘁。” 毕懋康本非专精火炮之才,然既受君命,又居兵工厂总制之位,唯有勉力承担。 朱由校对此自然清楚。 毕懋康一生钻研重点原在火枪火铳,其所着《军器图说》亦以此为核心内容。 “你可常与徐阁老交流,他早年便与洋人往来密切,对西洋兵器火炮颇有研究,造诣极深。” 毕懋康当即应道: “臣谨记!” “只是……” “有何顾虑,尽管道来。” “陛下,是否可增募工匠,以充实工坊人力?” 朱由校略作思量,终觉不妥。如今兵工厂匠人已逾万人,规模庞大,每日开支甚巨。国库尚未丰盈,不宜再行扩张。 “无需新增,现有人手足堪其任。若某处人手不足,可从枪铳厂抽调补入火炮工坊。” “神武火铳与火绳枪的产量可稍减,只需满足神机营基本配备即可。” “朕不苛求月产数量,唯有一条——工艺必须严苛达标。” “每一杆火枪交付前,务必经严格测试。一杆神武火铳,至少连发二十次无故障,方可准许出厂。” “每一支造出的火枪,必须在枪柄上镌刻工匠姓名,并注明制作日期,一旦出现问题,便能追根溯源。” “朕不愿见到神机营的士兵手持劣质武器,走上战场白白丧命。” 这做法源自对朱元璋旧制的借鉴。将匠人与主管之名铭于器物之上,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至少可确保品质可靠。 绝无偷工减料、敷衍了事之弊。 总督张之极、总制毕懋康、总监李永贞三人起初不解圣意,却仍只能遵令而行。 彼时军中仍以冷兵器为主流,作战理念陈旧,战术思想停滞不前。 兵卒多为农夫出身,纵然勇猛无畏,所凭不过血气之勇。然而面对火器主导的战局,仅靠不怕死远远不够。 若要组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火器劲旅,首要任务便是提升全军的战术认知与整体素养。 这种变革无法一蹴而就。 深层的思想转型,远非一道命令便可实现。 眼下,拥有神机营数万火器精锐已属难得。 况且以当前国力人力而言,也只能支撑起这样一支部队的建设。 再者,火枪技术本身也已进入瓶颈阶段。现役所有火枪均为滑膛构造。 即便是燧发枪型,依旧依赖手工填装火药与弹丸,操作繁琐,故障频发,常有弹丸卡塞枪管之事。 因此,欲使火器更进一步,必须极大提升制造工艺与匠作水准。 因接下来的发展方向乃是线膛枪械,其精度要求极高,绝非人力手工所能完成。 以当下的工业能力,尚不具备突破条件。 不过目前的滑膛燧发枪,用于应对现有战事已然足够。 历史曾明示:欧洲列强使用此类武器长达两百余年。鸦片战争之际,英军主力装备正是滑膛燧发枪。 巡视一圈后,天色渐近黄昏。 朱由校当日又赏银万余两,赐予研发新式武器的工匠,以彰其劳。 他在此事上从不吝啬,凡需用钱之处,必慷慨投入。 只要能用财力推动进展,便不算难题。 “兵工厂交予尔等,朕心甚安。望早日捷报传来,朕在宫中静候。” 三位大臣立于厂门之外,齐声应命: “恭送陛下!” …… 京师。 夜深人静,王在晋府中灯火未熄。 一位不速之客悄然登门,打破庭院的沉寂。 此人名叫杨二虎,乃是杨洪帐下亲随,奉命进京,专为走动关系而来。 几经辗转,终于得以面见这位内阁重臣。 “小人杨二虎,叩见阁老。我家将军托我代为请安,愿阁老身体康泰。” 声音低而恭敬,动作一丝不苟。 王在晋与杨洪并无深交,仅在北征时有过数面之缘。 心中虽有疑惑,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淡淡道:“免礼。” “谢阁老。” 杨二虎起身,举止得体,显然对官场礼数颇为熟稔。 进门便跪,开口称安,再叙旧情——这套路他早已演练多遍。 他提起当年战事,言辞间满是对王在晋的敬仰之意。 “我家将军常说,若非阁老提携,哪有他今日建功的机会。” “大同上下将士,无一日不念阁老恩德,只盼再随您出关破敌。” 这话听着动人,实则空洞无根。 王在晋听罢,只觉耳旁风过,半点不信。 可人终究喜听美言,哪怕明知是假,心头也略感熨帖。 随后,杨二虎话锋一转:“上次战事紧急,未能尽礼。此次将军特备些许心意,望阁老收下,聊表寸心。” 话音刚落,几名随从抬着两只木箱步入厅堂。 箱盖打开,金光闪烁,尽是金银珠宝,另有一箱装着药材杂物,品相寻常,价值却不低。 杨二虎一边介绍内容,一边堆笑指点,神情殷勤。 却不曾察觉,王在晋脸色已渐渐阴沉。 待他还在絮叨之际,王在晋猛然拍案:“荒唐!” “你当本官是何等人物?” “杨洪身为总兵,手握边军重权,不思整肃营伍、守土安民,反倒遣人携礼入京,结交朝臣,意欲何为?” “竟敢公然行贿于我,是要将我置于何地?” 怒意如潮,话语如刀。 他立即喝令:“来人!将此人逐出府门,押送大理寺查办,严审其来京真实图谋!” 第399章 调离 厅内灯火摇曳,映照出一张铁面无情的脸。 那笑容还挂在杨二虎脸上,却已僵住。 王在晋勃然大怒,府中仆役立刻行动,纷纷持长棍涌入厅堂。 气氛骤然紧张,杨二虎始料未及,神情慌乱。 急忙开口道: “阁老息怒,此番前来并无他意,仅是我家将军与大同将士一点心意,绝无行贿之念,更无加害之心。” “若阁老不愿收受,我即刻带走便是。” 他转身指向那只空无金银的箱笼,继续说道: “这些土产皆为军镇自种自制,出自边关将士之手,恳请阁老成全,收下这份情意。” 像王在晋这般身份之人,本就对这类物品不屑一顾,加之其性本不贪财。 他冷声回应: “无论何物,一概不收。你原样带回,转告杨洪——若有下次,我必奏明圣上,罢其总兵之职。” “依我看,你今日来此,定是杨洪有所求于我。” 王在晋心如明镜,边镇事务本当通过奏报呈递,岂有私下遣人面见的道理?其中必有隐情。 而杨洪竟肯送上如此厚礼,显然所求之事关乎私利。 杨二虎见状,不再遮掩,坦然应道: “阁老明察秋毫,小人确有一封我家将军亲笔书信,烦请过目。” 说罢,从怀中取出密信,交予王在晋身旁书童转呈。 王在晋阅毕,眉头紧锁,语气陡然严厉: “调杨俊移防大同,还要配给兵马同行?杨洪究竟意欲何为?” 杨二虎善于观色,察觉对方神色有异,立即俯身低语: “实不相瞒,我家大公子与满桂将军素有嫌隙。自满桂出任宣府总兵以来,屡次刁难我家公子。” “将军疼惜亲子,不愿其受辱,故斗胆请阁老施以援手,将公子调往大同避祸。” 此事王在晋此前从未听闻。 但细细思量,也觉合乎情理。 当今天下,文臣轻视武将已成常态,而武将之间亦非铁板一块。 那些世代将门出身者,向来鄙夷寒门崛起之辈,在他们眼中,出身卑微者难登大雅之堂。 至于满桂这般归附的蒙古族将领,更是多数人排挤的对象。 “杨俊调回大同也就罢了,为何连马营城和独石口的兵马也想一并撤走?” “那两处驻军七千有余,多为骑兵,乃是宣府防务的核心力量。” “单是调动杨俊一人,尚可商议,但整支军队撤离,此事断无可能。” “你回去告诉杨洪,这个请求,我不会批准。” 王在晋语气坚定,毫无回旋余地。这件事,他打定主意不插手。 杨二虎站在堂下,心中发沉。原本指望送礼通融,哪怕事情不成,也能有个交代。如今礼没收,事也没成,空手而归,回去如何面对主子? “恳请阁老念在杨洪将军多年戍边、忠心为国的份上,施以援手。满桂屡次无端生事,实为针对我家公子,用心险恶,请阁老明察。” “事已至此,小人也不再隐瞒。马营城与独石口所驻之兵,虽属官军编制,然其中多为杨家自行招募、豢养的家丁亲卫。” “这些将士皆由将军自掏腰包供养训练,并不在朝廷名册之内。一旦落入满桂之手,恐遭清算。” 私蓄家兵,在大明军中早已司空见惯,只是无人敢当面挑明。今日杨二虎竟在兵部尚书面前直言不讳,胆识惊人。 他也顾不得了。主人已有异志,自己何须再拘小节?眼下最紧要的是拿到调令,让杨俊率军脱离独石口与马营城的防区,远离满桂掌控。 王在晋眉头微皱,未曾料到对方竟如此直白。 “在满桂麾下受些委屈倒也罢了,”杨二虎继续道,“可我家将军担忧的是,此人挟私报复,借军权行铲除之举。” “独石口与马营城乃长城咽喉之地,若因内斗生变,京师安危必受牵连。” “只求阁老开恩,将我家公子调离宣府。去向不限,哪怕是偏远边镇,我们也毫无怨言。” 将领之间势同水火,确为边防大患。王在晋深知此理。 尤其是这般明争暗斗,消耗的是国家战力,动摇的是边疆根基。 他沉默片刻,心中已有松动。 满桂虽骁勇,终究是归附蒙古部族,血脉难亲。而杨俊一门世代为将,先祖曾随文皇北征大漠,功勋彪炳。 论忠诚,论根基,自然更值得倚重。 老人家的父亲身为一镇总兵,手握重权,而大同、宣府两地又地处边防要冲,局势不容半点闪失。 当今天子虽事必躬亲,在军政上掌控极严,但像调防这类事务,兵部尚书仍有一定决断之权。 “既然如此,本官准了。” 王在晋虽点头应下,却附加诸多约束。 调令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杨俊仅可带五百兵卒撤离,多一人一马皆属违令。 且期限明确——自接到文书起,须即刻办理交接与防务移交事宜。 十日内必须撤离独石口与马营城,逾期则以抗命论处。 杨二虎此行目的已达。 这些条文在他眼中形同虚设。 到时带走多少人,岂是纸上几句话能定的? 那道调令,不过是个幌子,用以麻痹满桂,顺便作为入关的通行凭据罢了。 取到盖印的调兵文书后,他并未动身返程。 而是在京城滞留了两日。 此番进京,绝非只为一纸公文而来。 毕竟他们谋划的是惊天之举,牵涉弑君大罪,每一环节都需周密部署,容不得丝毫疏漏。 第400章 广王准备启程 陈良训府邸今日宾客盈门。 不仅有江南士族的官员代表到场,东林党中要员亦现身其中,更有以朱纯臣为首的一批勋贵悄然入内。 杨二虎出身卑微,曾为奴仆,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初时心中忐忑,脚步发虚。 稍作调息,便稳住心神,昂首开口: “诸位老爷,小人杨二虎,职不过百户,然今日乃代我家将军而来,望各位不吝信任,开诚布公。” 杨洪所选之人果然不凡,换作旁人,恐怕连话都说不利索。 陈良训虽托同乡先行联络,但对来者底细仍知之甚少。 他率先问道: “杨将军那边可已就绪?此事尚在筹谋,万不可泄露风声,否则你我皆难逃灭顶之灾。” 几位胆怯的官员随即附和: “确实得小心,大同城里厂卫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杨二虎淡然回应: “诸位尽可安心,我家将军行事滴水不漏,从不轻举妄动。” “如今大同镇城内外,军中将领与主官皆已归心,大事只待时机。” “时机成熟自然动手。” 杨二虎低声回应。 “关键在于长城外的蒙古部族,若无他们响应,大事难成。” “江南那边也要盯紧,一旦准备妥当,无需再议,立刻起事。” “等关外兵马入塞,由杨洪放行,声势一起,皇上必定按捺不住。” 朱纯臣身为反帝勋贵之首,将整个谋划娓娓道来。 文官与勋贵联手对抗君主,在大明立国以来,尚属首次。 足见朱由校这些年的举措,已将多少权贵逼至对立面,积怨之深,可见一斑。 “蒙古人不足为虑,谁给粮草就听谁的,只要利益到位,自会出兵相助。” 陈良训不等杨二虎开口,便抢先答道。 “我真正忧虑的是,皇上是否会亲自出征。” “倘若他稳坐宫中不出,我们所有布局都将化为泡影。” 众人神色凝重,眉头紧锁。 这时,吏部员外郎周顺昌忽然仰头一笑,声音清朗,引得四周侧目。 “部郎为何发笑?”陈良训不解地问。 周顺昌淡然道: “此事有何难解?你们终究不了解皇上心意。” “他一心想要效仿文皇,重现永乐盛世。边境一旦告急,战报传来,边军溃退,你说他会袖手旁观?” 话音未落,便有官员追问: “此话怎讲?何以断定?” 周顺昌轻叹一声,心中暗忖:尔等眼界有限,难以窥其全貌。 随即缓缓说道: “皇上的种种作为,早已昭然若揭。” “登基之初,立即整编军队,调集各地精锐入京,组建羽林军。” “这与当年文皇设立三大营,有何不同?分明是同一手段。” “裁撤京营、亲军卫,岂非明明白白在削弱兵部与勋贵手中的兵权?” “他亲赴千里之外征战,图的不是掌控军权,便是立威于天下。” “正因如此,我们才有机可乘,以彼之道,还施其身。” 众人默然倾听,随后纷纷点头。 周顺昌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皇上的心思,似乎果真如此。 这样一来,事情便有了转机,众人心里压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 接下来摆在面前的核心之事,便是等时机成熟后,如何助他们选定的人顺利继位。 “广王很快就要启程离京,我们能动用的时间极为有限,必须尽快设法与他见面,摸清他的真实态度。” “这件事我来办。广王出京的各项安排皆由礼部经手,我有正当理由直接与他会面。” 礼部主事孙亮语气坚定,眼神沉稳。这些日子以来,他暗中观察广王,发现此人与其他藩王迥然不同,并非沉溺享乐之辈,反而心怀韬略,只是深藏不露,从不轻易表露心迹。 …… 依照大明祖制,宗室子弟一旦受封或完婚,便不得再居宫中。 此规意味着其已成年,需自立门户。 朱由检虽尚未远赴广州,但婚事既定,便不能再留皇宫。 成婚当夜,他便搬入内城一处久未启用的府邸,开始了独居生活。 “启禀殿下,所有物件均已备妥,只待圣旨下达,礼部仪仗到位便可启程。” 小太监躬身禀报,园中静坐的朱由检却毫无反应。 行程早已由上头定好,他无需插手,也无力更改。 他唯一期盼的,是早日离开这座京城,远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话音刚落,小太监退下不久,广王妃周氏缓步走入园中。 她脚步缓慢,似承载着无形重负。 “殿下不必如此郁结,待您离开京城,远赴广州,陛下心中的防备自然会松懈。” “您与陛下血脉相连,乃是同胞兄弟,他终究不会对您下手。” 周氏望着丈夫沉默的脸庞,深知他心中所忧,故而出言宽慰。 她能知晓这些隐秘,全因朱由检在漫长禁闭中,将心事尽数吐露。 数月之前,他被下令不得踏出宫中大殿一步,形同软禁。 而下令之人,竟是曾对他百般呵护、他一生敬重的兄长。 这一变故如寒冰刺骨,彻底动摇了他的信念。 他反复思量,试图理清缘由。 最终,他隐隐察觉——或许,是因为他的志向与兄长背道而驰,才招致这般冷遇。 他脑海中仍残留着那段记忆,当年劝说皇兄莫要随意处决大臣、滥用刑罚时,对方投来的目光如刀般锋利,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但他并未退缩。读过的圣贤书在他心中扎了根,他清楚暴政终将招致动荡与覆灭。 只要还有机会开口,他便不会停止进言,只愿少些流血,少些冤魂。 即便心里明白这些道理,他也从未向旁人探询过真相,更未公开验证过自己的判断。 恐惧如影随形。他怕一语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连累家人。 直到遇见眼前这位女子,他才终于敢卸下心防,把多年压抑的情绪倾吐而出。 周氏静静听着,眼中泛起泪光。她懂那种被束缚的感觉,丈夫承受的一切,与她过往的经历何其相似。 朱由检苦笑一声,低声说道: “就算到了广州又能如何?虽远离纷争,可我们也等于被困在王府之中,终生不得自由。” 第401章 王朝要末路了?! 两人正沉浸在愁绪之中,门外突然传来通报。 一名侍卫禀报,有位礼部官员求见。 朱由检眉头微皱。他从不与朝臣交往,此人突然登门,实在蹊跷。 更麻烦的是,宗室私自会晤官员乃是大忌,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祸端。 见他迟疑,那侍卫立刻补了一句: “殿下若不愿见,属下这就打发他走。” 这人是朱由校派来的,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见,我们替你挡了。 朱由检略作思量,点头同意。 可不久后,侍卫再度前来,说是有关行程仪仗的事,必须亲自向他禀报。 无奈之下,只得传见。 那人进门跪拜: “臣礼部主事孙亮,参见广王殿下,参见王妃殿下。” 朱由检冷声问道: “非得面见本王,究竟何事?” “陛下的旨意不是写明了吗?一切由礼部全权处置。” 孙亮没有立刻回应,反而微微侧目,扫视四周,压低声音道: “此事关乎殿下安危,路线机密不可外泄,请屏退左右。” 园中静谧,除却朱由检夫妇与他本人外,仅有两名贴身宫女及一对值守侍卫。 朱由检反应迅速,或许本就无意招惹是非,当即回应道: “此处并无外人,莫非你质疑王妃身边之人,还是不信这两位护驾亲兵?” 一名侍卫随即附和: “孙主政,准你入见已是格外开恩,我等若被上头知晓,免不了要吃军棍。” “有话速讲,若再拖延,只好上报将军。真惊动了陛下,事情便难收场了。” 这些由皇帝亲手调教的将士果然不同凡响,单是这份胆识,寻常士兵望尘莫及。 往日里,军士见文官唯唯诺诺,哪敢如此直言,哪怕面对普通朝臣也需战战兢兢,否则轻则丢官,重则殃及全家。 孙亮冷笑一声,缓缓开口: “好啊,本官愿直言相告,但殿下与王妃出行诸事,须由你二人全权经办。” “待会立下字据,画押为凭,日后若有闪失,责任全归你们承担,可敢应下?” 孙亮老谋深算,岂是两名武夫所能抗衡。 这种罪责谁敢揽在身上?分明是要将人逼退。二人面面相觑,终是默默退出园外。 确认四下无人,孙亮缓步逼近朱由检,语气骤然温和: “数月未见,殿下气度沉稳许多。” 朱由检心头一紧,不知其意何在。 “孙主政今日前来,究竟有何要事?” 对方并不作答,自顾说道: “依臣之见,当今圣上远不及殿下这般英明果决。可惜殿下诞于末序,若为先帝长子,大明国运断不至此。” 此言一出,如惊雷贯耳。 朱由检冷汗直冒,急忙示意周氏前往园门,察看侍卫是否离去。 直至王妃挥手示意安全,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声音微颤地斥道: “你竟敢口无遮拦!” 孙亮淡然回应: “臣所言句句清晰,殿下岂会听不明白?” “不过是吐露肺腑之言,未必只是臣一人所想。” “天下人心中,或许皆有此念。” “这屋中只有你我二人,殿下无需这般拘谨,大可宽心些。” 孙亮语气轻缓,仿佛只是在闲谈家常。可他每一句话都如刀锋般割在朱由检心头,冷汗早已浸透里衣。 朱由检本无意卷入是非,听罢立即正色道: “孙亮,你竟敢当着本王的面诋毁天子,妄议君上,此等言论,按律当斩。” “现在退下,本王权作未闻。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旧情,必将所言奏报圣听。” 面对威压,孙亮神色不动,仿佛那番话不过是风吹落叶,未曾入耳。 他既不反驳,也不告罪,只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他如同对着虚空陈词,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锤。 他讲的是天下局势,是国运倾颓,是百姓流离失所。 当然,其中真伪参半,虚多于实。毕竟,要打动一个人,靠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恐惧与忧患。 他缓缓道来: “天子嗜杀成性,忠良之言皆被拒之门外,唯独宠信魏阉之流,奸佞当道。” “登基以来,厂卫横行,冤狱四起,朝中正气尽丧。护城河的水,夜里泛着红光,那是忠臣的血在流淌。” “如此暴政,连苍天都动了怒意,降下灾祸以示惩戒。” “陕西旱得裂了地皮,山东蝗虫遮天蔽日,饥民相食,白骨露野。” “…………” 一番言语落下,仿佛整个大明已如朽木将倾,只待最后一阵风来推倒。 朱由检听得心神震荡,面色苍白。 他在宫中闭门多年,对外界风云一无所知。 原以为皇兄不过性情严苛,些许冷酷罢了。 今日听孙亮一语道破,才惊觉现实竟如此惨烈。 这不是寻常治乱更替,分明是王朝末路的征兆。 古之亡国之君,如纣王、杨广,不也都是因失道寡助,终致社稷崩塌? 孙亮说完,抬头望向朱由检,目光沉静如渊。 “殿下若执意袖手旁观,臣亦无力强求。” “唯愿高皇帝披荆斩棘换来的江山,不至于在我辈手中速亡。” “臣之生死,早不足挂齿。生于斯世,立于庙堂,所求不过江山稳固,黎民安泰。” “陛下已诛无数正直之士,再多一个我孙亮,又何足道哉?” “故殿下可避,臣不能避,亦不敢避。否则,岂不辜负半生所学的圣贤之道?” “我始终认定,此事绝非殿下所为。” “你此言何意?莫非觉得本王无胆量行事?” 朱由检语气微沉,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悦,仿佛对方言语中少了应有的敬畏。 “殿下切勿误解,臣绝无轻慢之意。” 孙亮立刻回应,神情诚恳: “臣之所以直言不信,只因殿下与当今圣上行事风格迥异。” “殿下宅心仁厚,素有爱民之志,乃真正心系黎庶的贤王。” “若天命归于殿下执掌江山,必能再现孝宗皇帝当年盛世,重振大明气象。可惜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第402章 屋外廊墙根下 这番话虽似颂扬,却并非空穴来风。 孙亮敢当众陈辞,并非图一时口舌之快。 他对朱由检早有观察,亦曾深思熟虑。 自幼修习儒学之人,胸中常怀济世理想。 这类人往往对士林学子怀有天然亲近,尤以青年宗室为甚。 他们志向高远,不甘困守藩篱,更看重身后清名。 孙亮不知眼前这位广王是否全然如此,但依其阅历推断,十中已得八九。 毕竟他曾身在朝堂多年,见惯权谋倾轧,也识得人心曲折。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敢断言万无一失——这一步,终究是一场押注。 倘若朱由检真甘于安逸,只求荣华终老,那他也只能黯然退场。 此刻,他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年轻藩王,试图从其神色中捕捉蛛丝马迹。 不出所料,孙亮一番肺腑之言,如石投静水,激起层层波澜。 那些话语,竟与朱由检内心隐秘的念头悄然契合。 仿佛长久孤行于暗夜,忽见灯火一点。 他轻叹一声,面容黯然: “你说这些,又能改变什么?” “皇兄刚毅果决,从不纳逆耳之言。” “前次我仅稍加劝谏,言其政令过苛,便被幽禁半载。” “普天之下,无人可动其分毫。” “我身为宗亲,即将离京就藩,形同囚徒,又岂能扭转乾坤?” 这一席话落入孙亮耳中,如春雷乍响。 他心中顿时明朗——自己赌对了。 事情有了转机,成功的可能性也随之提升。 “殿下此言差矣。当今天下,唯有您能肩负重任,力挽狂澜,重振大明纲纪。” “虽局势危急,内患未平,外敌虎视,但只要殿下奋发图强,群臣同心辅佐,中兴之业并非遥不可及。” ……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出来?” 守在园外的两名侍卫已觉不妥。不过是回禀行程安排,怎会耗时如此之久? “不能再等了。陛下亲口下令,广王在京期间,务必寸步不离,确保无虞。” 二人当即起身,快步朝园内行去。 尚未抵达门口,却被王妃周氏拦住去路。 “停下。殿下正与孙主政协商要事,未经召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王妃明鉴,我等奉的是天子之命,职责所在,只为护殿下周全。” “敢问王妃,若王令与圣旨相悖,我等该听何人?” “只求入内一瞥,绝不惊扰。” 周氏一时无言以对,脸色微变。 两名侍卫趁势前行,恰在此时,孙亮缓步走出,神情从容,面带笑意。 …… 夜深人静。 朱由检卧于床榻,思绪翻涌。白日里孙亮所言,句句如雷贯耳。 难道皇兄真是那般昏聩之君,堪比纣王、炀帝? 他不愿相信,可眼前种种,又与孙亮所述吻合。 奸佞当道,宦官专权,朝政混乱;忠良遭贬,有志难伸;关外建奴猖獗,边患不断——这岂非亡国之兆? 为求真相,解心中疑虑,他转向枕边人询问。 周氏出身民间,所见所闻更为真切。 “殿下,孙主政所言不虚。百姓饥寒交迫,赋税沉重,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但他也有所不知,朝廷并非全然坐视。多地已拨粮款赈灾,尽力施救。” “至于宫中之事,朝堂风云,妾身并不知情。” 朱由检听罢,心头稍安。局势虽艰,尚存一线希望。 “本王有一事难决,你素来聪慧,可愿为我参详?” 周氏轻抿嘴角,语气温柔:“殿下与我本为一体,凡事皆可坦诚相待,何须犹豫。” 朱由检沉默良久,眉宇间透着纠结,似有千斤压心。 良久,他低声开口:“孙主政今日劝我,留在京师一段时日,择机向皇兄进言,劝其远离奸佞,莫再倚重厂卫之人。你道此事可为?” “殿下忧国忧民,志在天下清明,本是善念。” 周氏轻轻摇头,“但此事妾身实难赞成。” “为何阻我?” 朱由检抬眼望她,语气中带着不解。 “殿下曾亲口告诫于我,宗室不得干政,此乃祖训。” 她声音平静却不容忽视,“若殿下执意而行,岂非自破规矩?陛下本就心存戒备,此前禁足之令犹在眼前,怎可再授人以柄?” 这些道理朱由检并非不知,只是胸中一股愤懑难平,总想有所作为。 正因如此,内心才反复拉扯,难以决断。 终是在周氏一席话下,他长叹一声,将那念头暂且按下。 此事就此作罢,不再提起。 却不料,屋外廊墙根下,两名侍卫早已屏息静听,将二人言语尽数收入耳中。 他们虽未参与园中密谈,却也察觉气氛异常。 见广王与谋士闭门许久,神色凝重而出,便心生疑虑。 于是当夜潜伏门外,只为探个究竟。 不得了! 未曾想到,竟真听到了这等惊心动魄之语。 …… “尔等所言,可敢担保属实?若有半句虚妄,休怪军法无情!” 马祥麟双目如炬,盯着跪地禀报的二人,声音低沉而凛冽。 “将军明鉴!”其中一人叩首在地,“我等愿以性命立誓——若有欺瞒,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看着两人面色铁青、额头渗血,马祥麟终于信了。 这般荒唐却又骇人听闻之事,竟真发生在眼前。 朝臣勾连藩王,暗议朝局,形同谋逆。 夜已深沉,但他不敢耽搁一刻。 此事关系社稷安危,必须即刻呈报。 匆匆整衣,直奔皇宫,叩响宫门请求面圣。 殿内灯火未熄。 朱由校正伏案翻阅宋应星与徐光启新拟的考题。 不过几句提点,二人便能精准把握方向,所出题目既有实务考量,又不失革新之意。 朱由校频频点头,心中甚慰,正欲批注“可用”二字。 内侍轻步上前:“万岁爷,马祥麟求见,称有紧急要情奏报。” 朱由校笔尖一顿,未加思索,只淡淡道:“宣。” 第403章 殿内之问! 马祥麟性格爽直,行完拜礼后,便将侍卫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他说话从不绕弯,也不因对方是广王——皇帝的亲弟——就有所隐瞒或忌讳。 朱由校听罢眉头微皱,心中震动。 这些人竟已猖狂至此? 朱纯臣与他们暗中往来,这点他早已知晓。 但他未曾料到,那些文官的野心竟越滚越大,不止拉拢勋贵,如今连宗室也想染指。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广王竟敢背着自己私下会见朝臣? 虽对这位弟弟的做法极为不满,甚至感到不解,朱由校仍克制住了怒意。 “朕清楚了。你回去告诉手下人,盯紧朕的弟弟。” “只要他安分守己,不踏过那条线,便不必多加干涉。” “可一旦越界,立刻制止。等他几日后启程去广州,此事自然了结。” 马祥麟低头应道:“臣愚昧,不知那界限究竟在何处?” 朱由校略作思忖,缓缓开口: “若他不插手政事,不见不该见之人,便不算越界。” 旨意既下,马祥麟领命退出。 殿内气氛悄然凝重。 朱由校面色沉静,心底却翻涌不已。 自己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这个朱由检,到底是装糊涂,还是真的不通世事?竟还想留在京师? 而且还是听了那些文官的劝说才动的心思? 那些人想做什么,他不用深查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但这个愣头青,到底图什么,他实在看不明白。 “近来朱纯臣有何举动?可有异常?” 那些文官正在筹划一件大事,步步为营,布下一局大棋。 而朱由校也并未坐以待毙。 他在暗处织网,准备将所有心怀异志、不肯俯首之人尽数收束。 这一回,定要让京师上下再无藏污纳垢之所。 “三处皆无新报。锦衣卫、东厂未见动静,奴婢安插的人也说,朱纯臣数日未曾出门。” 朱由校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头绪。 三个耳目严密监视一人,对付朱纯臣这等角色,按理说绰绰有余。 真正令他不安的,是那些藏在幕后的文官。 论起权谋倾轧、钩心斗角,不得不承认,他们早已炉火纯青。 自己纵然警觉,也难望其项背。 但想要把他拖下水?绝无可能。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还能耍出什么手段。 若非手中握有铁血之军,今日他也未必敢这般硬碰硬地对峙。 即便他早已提高了警惕,却仍没有意识到文官与士绅背后的意志有多坚定,力量有多深厚。 朱由校与朝中文臣彼此都清楚,眼下并非动手的良机。 科举大典即将举行,朝廷必须维持表面的平稳。 这一空档,无形中为双方各自争取了部署的时间。 几天光阴转瞬即逝。 在内阁首辅王象乾主持之下,会试有条不紊地结束,未生任何波澜。 由于朱由校临时更改了评卷方式与考试内容,不少本应在榜单上留名之人,最终落选。 他对这些变动毫不在意。 他要的不是只会舞文弄墨之徒,而是能真正处理实务、具备才干之人。 被寄予厚望的李进不负所托,名字赫然列于榜单之上,朱由校见后心中微慰。 皇明学院其余四名学生,则未能展现同等实力。 朱由校并未责备,毕竟他们尚处年少,未来仍有栽培余地,不必急于一时。 很快,殿试便被提上日程。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只为早日见到卢象升。 三月二十二日,天启朝首次科举进入最后阶段。 通过会试的考生们,终于站上人生新阶,得以步入皇极殿,立于文武群臣之间,亲见帝王之颜。 “皇帝陛下驾到,百官朝拜,跪~~!” 随着礼仪太监一声高唱,殿中数百人齐刷刷伏地叩首。 朱由校身着朝服,端坐龙椅,淡淡一句“平身”,仪式正式开启。 望着殿下列队而立的准进士们,他神色平静,毫无波动。 没有冗长开场,也无虚言客套,他直接开口道: “今日立于此殿者,皆称我大明俊才,朕正面临数件难事,不知诸位可有人解之。” “笔试便免了,就以此几问为题,当场作答。”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不止考生愕然,连朝中大臣也顿感措手不及。 原定考题与试卷已然备妥,怎料临时变更? 考生们更是心头紧绷,虽早知皇帝或有提问,但以口述应答、当面交锋的方式,实属罕见。 过往并无此类先例,如今箭在弦上,只得迎难而上。 “请陛下赐题。” 考场内,众考生齐声应答。 “国库空虚,现银不足百万两。陕西、山东皆遇重灾,边关九镇又需巨额军饷。” “三地奏章齐至,皆求拨款赈济。可朝廷囊中羞涩,难以为继。” “你们说,该先救何处?是陕西、山东,还是优先保障边军粮饷?” “又该如何分配这有限之资?” 朱由校目光扫过全场。此题若无人能解,科考便无继续之意。 他要的不是辞藻华丽的文章,也不是笔墨精妙的诗赋。 “启奏陛下,臣以为,当先赈山东。” “因其灾情较轻,波及范围有限,远不及陕西全省沦陷于饥荒之中。” “且山东毗邻京师,一旦有变,朝廷可迅速应对。” 一人开口后,其余考生争相附和,各陈己见。 然在朱由校耳中,尽是雷同之语,毫无新意。 更有一人竟言:暂弃九边军需,将库银均分陕鲁两地。 此论一出,朱由校怒意顿生,几欲当场黜其功名。 “陛下,臣以为,症结不在先后顺序,亦不在拨多少银米。” “陕西之灾,非数十万两所能化解。” “此刻朝廷所当为者,乃开源节流,而非倾尽府库,孤注一掷。” “否则若有他患突发,国将无财可用。” 许久沉默之后,终于有人道出实情。 朱由校眼中微亮,转而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卢象升。” 闻其名,朱由校心头一震。 此人竟是卢象升。 与心中所想之人略有不同。或许因史册记载太深,总觉他该是披麻戴孝、誓死出征的模样。 “你为何如此思量?” “即便陕西灾民众多,灾情严重,他们仍是大明子民。岂能因人数众多,反成弃之不顾的理由?” “山东的灾情怎么办?九边将士的粮饷又该如何筹措?这些事难道就听之任之?” 第404章 新科状元 朱由校接连发问,语气严厉。 旁人眼中,卢象升的回答几乎失礼,似乎已触怒天颜,惹来一片暗自摇头之声。 可卢象升面色如常,毫无惧色。 他并非莽撞之人,所言每一句皆有深意,早已胸有成竹。 皇帝心中雪亮,那番质问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的戏码。实则,他正借势为卢象升铺路,让他在万目注视下展露锋芒。 果然,卢象升不负所望,开口便直指症结。 “纵使贤能如妇人,无米亦难饭炊,何况一国之重负?” “两京十三省,处处需资费,处处要开销。” “陕西流民以数十万计,朝廷拨出几十万两白银,不过如投石入海,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缺银固然是忧患,但更危急的是无粮。” “赈灾所需,非金银所能解,唯粮食可活命。” “金山堆得再高,若无人能食,终究是死物。” “故我大明当务之急,并非敛财,而是积粟。” “应将现有银款,尽数用于扶持湖广、南直隶等产粮之地,兴农务本,才是根本出路。” 此言一出,虽不华丽,却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比起他人空谈政令、回避实质,已是难得。 毕竟,他敢说真话,也看得清大局。 他说得对——大明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是国库空虚,而是仓廪无粮。 这正是朱由校执意勒令宗室捐粮、派遣李之才赴江南追缴欠税的根源所在。 其他考生果真想不到这一层吗? 未必。 他们只是选择沉默。不愿因一时直言,得罪满朝文武与地方豪绅。 谁都想在御前留下好印象,博个前程。 可更怕因此断了仕途,从此寸步难行。 官场早已心照不宣,这类话题,谁提谁惹祸。 其余士子,即便心知肚明,也为保未来安泰,宁可缄口不言。 至于即将同朝为官的诸位举人,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他们未曾料到,世间竟真有不怕招祸之人。 这卢象升,居然敢逆风而立,全然不顾忌讳。 朱由校心中对卢象升的坦率直言颇感欣慰。朝中若能多些这般不畏权势、敢于直陈的人才,国运自当蒸蒸日上。 他随即提出数问,涵盖军务、农事与治国之道。 由于卢象升的表现格外突出,其余考生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试图在天子面前展现所学。 但大多数人的回答,不过是照搬经义、空谈纲常,言辞华丽却无实际用处。 谈及边防军事时,竟有人主张再度集结九边精兵,以图彻底剿灭已近覆灭的老奴部族。 对此类陈词滥调,朱由校连回应都嫌多余,只觉听之浪费光阴。 唯独卢象升与宋贤所奏之言,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令他不禁颔首称许。 至于农政一题,李进的回答尤为出色。 此人师从徐光启与宋应星,本身又极具悟性,在农桑实务上远超同侪。 面对一群从未下过田埂、不知稼穑为何物的书生,他的见解近乎碾压。 有些人出身富贵之家,自幼锦衣玉食,何曾见过稻穗麦浪? 谈何精通农策? 而关于治国方略,众人皆语焉不详,答卷平平。就连卢象升也未能给出令人振奋的答案。 这并不出乎朱由校预料。这些士子连户部运转、赋税结构都未必清楚,更遑论提出可行之策。 指望他们指点江山,无异于痴人说梦。 殿试告一段落,朱由校即于皇极殿钦定一甲三人。 卢象升毫无悬念夺魁,成新科状元。无论才具还是胆识,他皆当之无愧。 傅冠列居第二,授榜眼之位。此举亦有承袭旧制之意,兼顾前例。 文震孟则得探花衔。这位本应在史册中独占鳌头的人物,在今朝只得屈居其后。 宋贤与李进虽未入一甲,却同获“二甲进士出身”之荣,名次亦列前十。 二人皆被寄予厚望,日后或可担当重任。 其余考生,无论位列二甲或三甲,朱由校再未多加关注。 他也无意细究。 毕竟多数不过庸常之辈,其中更有几人,将来注定会在青史上留下污名。 在他的年代里,一旦被排除在外,那些人的仕途便等于走到了尽头。 天启二年考中进士的人中,除了卢象升,唯有宋贤尚算有些才干,还能守住本心,不随波逐流。 …… 殿试落幕之后,朱由校单独召见了新科状元卢象升,还有宋贤与李进两人。 “今日在众多应试者之中,真正让朕动心的,也就你们三个。” “特意叫你们来,是准备把重担交给你们。” “你们心里或许也在想,为何朕会毫不犹豫地提拔你们。” “不妨直说,当下的朝廷,满是尸位素餐之辈,官僚们靠着门第勾结成团,追逐私利,一点点掏空大明的根基。” “长此以往,吏治只会更加糜烂,黎民百姓的日子也会一天比一天艰难。” “你们正当年少,有冲劲,有理想,胸中还燃着一团火,这正是朕愿意信任你们的原因。” “要敢做事,敢破局,大明朝不能再原地踏步了,再不变革,百姓就要断炊,国家也无法富强。” “你们刚入官场,能否扛起这份责任?有没有这个信心替朕分担难题?” 三人听完,心头皆是一热。 “陛下如此厚待臣下,是臣莫大的荣幸。若有施展才能的机会,臣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圣恩。” 此时的卢象升尚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年仅二十出头,高中榜首又得皇帝亲自垂青。 他早立志要做一个为民谋福、为国效力的忠良之臣。 如此机遇,自然紧紧抓住,毫不迟疑。 李进更无需赘述,身为天子门生,从看到自己名字登上会试榜单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前路已定,必将受到重用。 反倒是宋贤感到意外,确切地说,他一时有些怔住,思绪尚未完全跟上。 但他并未犹豫。皇上既然亲口说出这番话,岂有推脱之理? 他寒窗苦读,参加科举,图的不就是能进入庙堂,实现心中所念吗?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于是也干脆利落地应承下来。 第405章 倭寇来了?! 朱由校接着说道: “你们都还年轻,不过十几岁到二十来岁,官场里的复杂与凶险,你们未曾见识,也未经历过。” “别看朝中官员成群结队,可真正肯干事、敢担当的,寥寥无几。” “官场之上,人人各怀心思,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 “凡事多留神,别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们是朕亲自挑出来的,别辜负这份信任,也别让旁人抓了把柄。朕为此担着风险,打破惯例提拔你们,心里也不轻松。” “到任之后,当尽职尽责,以国事为先,不越界、不妄为,守好自己的本分。” “一旦名册公布,你们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满朝文武中,忌惮者有之,敌视者亦有之。那些因眼红而生出的算计,你们可敢直面?” 三人听着这番话,神情凝重,心头沉甸甸的。 原来朝堂之深,远非他们此前所能揣度。 “臣等谨记。” ...... 朱由校并未过多谈及政局,唯恐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依照各自所长,他为三人安排了去处。 宋贤调入吏部,补考功司主事。 此职掌管百官考核升降,举足轻重。 多年来,吏部被东林一派把持,官员评定皆出自其手。 朱由校派宋贤前去,实为安插耳目。 他要查清,究竟哪些人靠关系上位,哪些勾结成党暗通款曲。 一旦证据确凿,便可顺势清理门户,斩断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李进则被派往西北,加入金学曾与陈经纶的队伍。 那里正试种新粮,研究农法,关乎民生大计。 让他前去,既是磨砺,也是历练。 卢象升天资出众,胆识过人,朱由校舍不得放他离京。 授兵部员外郎之职,意在让他尽早接触军机要务。 如今的他尚未成为统率三军的督师,也未立下赫赫战功。 “得闲时多研读兵法,揣摩历代名将用兵之道,日后必有用武之地。” “大明内外交困,北有强敌虎视,南有乱民蜂起。” 卢象升听罢,肃然领命。 …… 皇帝亲点三人任职的消息传出宫外,顿时激起千层浪。 朝中上下议论不止,街头巷尾也纷纷谈论。 此举逾越常制,近乎破例,震动朝野。 即便是科举夺魁的状元,历来也未曾有过直接进入六部执掌要职的先例,众人不都是先入翰林,再图晋升? 这一次,朝中大臣再度联手行动,接连呈递奏章,恳请皇帝撤回成命。 他们心里清楚此举几乎毫无希望,但仍执意为之。 朱由校依旧如常,对这些奏疏置之不理。所有递上来的文书,尚未抵达乾清宫,便已在司礼监门口被王朝辅下令焚毁。 这一决断让陈良训等人愈发心神不宁。 在他们眼中,这分明是皇权步步紧逼的征兆——皇帝不仅不会退让,反而正加速布局。 天子已经开始安插亲信,且一出手便是掌握实权的位置。他们若再按兵不动,局势必将失控。 “即刻传信杨洪,命他立刻起事,不必再等。” 几位主谋再次密会,短暂商议后迅速达成一致。 “成国公,此事关系社稷存亡,届时务必要倾尽全力,不得有丝毫保留。” “诸位尽管安心,我等虽已无兵符在手,终究是开国功臣之后,在朝中仍有影响力。” “只要你们能阻皇帝返京,我们便可拥立广王登基,匡扶正统。” …… 福建境内。 一处临近海岸的小村,此刻烈焰冲天。 “海盗来了,快逃!” “是倭寇,倭寇杀来了!” 幸存的村民一边奔逃,一边嘶声呼喊。 村中一群衣着怪异却操着本地口音的人,正在肆意焚烧、劫掠。 “把火堆烧旺些,务必让方圆数十里都能看见浓烟。” “别赶尽杀绝,放走几个报信的,让他们把恐慌传出去。” 一名男子站在高坡之上,冷眼注视着这场混乱,低声下令。 身后一人咧嘴笑道: “大哥,还是扮作海盗痛快,想抢就抢,想烧就烧,可比当年给那些官老爷当走狗强多了。” 首领闻言轻笑,两人目光交汇,心意相通。 同一时间,福建各地乱象频发。不仅沿海遭袭,内陆腹地也相继爆发民变与所谓“倭寇”侵扰。 每起事件规模有限,人数多在数百至两千之间,看似零散,却分布极广。 仅仅数日后,地方官府方才察觉异常,尚未查明缘由,更未及调兵镇压之际,局势已然蔓延开来。 在福建沿海一带横行多年的大盗邓茂七,悄然窜入福宁州地界。 传闻此人麾下聚众逾万,自海岸线一路焚村劫镇,短短数日便深入内陆数百里,所过之处哀鸿遍野。 正当局势危急之际,福建巡抚突然病重,卧床不起,政务陷入停滞。 一省中枢骤然失能,上下惶然。 寻常小股匪徒尚不足惧,人数不过千余,地方衙门还能勉强应对。 但邓茂七势力庞大,单是随行部众便以万计,若不集结大军围剿,断难遏制。 偏偏唯有巡抚有权调度兵马,如今主官无法视事,群臣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众官员联名上奏,分遣使者奔赴南京与北京,静候朝廷裁决。 他们心里清楚,倘若坐等命令而不采取任何行动,日后难逃问责。 此时,福建道监察御史耿顾提出对策: “令各府各县闭城坚守,同时开启武库,将兵器分发至邻近贼患之地的乡民手中,使其自保。” 此议一出,响应者众多。 左布政使原有意反对,见无人附和,又不愿独担责任,只得默然作罢。 福建多地告急的消息很快传至南京。 兵部尚书崔呈秀闻知地方官员无所作为,怒不可遏,斥其庸碌无能。 继而得知巡抚病危,他心中警觉,察觉此事背后或有隐情。 但眼下局势紧迫,不容迟疑,更无暇深究。 当务之急,唯有迅速出兵,平定骚乱,稳住大局。 崔呈秀行事果决,接连发布数道命令。 立即派遣得力官员赶赴福建,主持军政要务,统筹兵力调动。 同时亲自面见李之才,恳请其派兵支援。 他执掌兵部数月,对南方卫所虚实已有了解。 深知那些军营早已空壳,不堪一战,唯一可倚仗者,唯李之才行伍出身、握有实权之军力。 岂料李之才当即拒绝: “大司马,并非本将推诿,只因无天子明诏,莫说跨省作战。” “即便一兵一卒,也不得出南京城半步。” “您还是速派快骑北上,面呈陛下为妥。” 第406章 此事太过凑巧 京城。 南海子。 这里是皇家专属的狩猎场,曾一度荒废,杂草丛生,几成废墟。 朱由校登基之后着手修整,南海子这才重焕生机,林木葱茏,兽影穿梭。 今日是他首次亲自出猎,原以为能尽兴而归,可心头总像压着什么,情绪难以舒展。 整日里精神恍惚,仿佛有大事即将降临。箭矢飞驰半日,仅猎得一只野兔,徒增烦闷。 收获寥寥,朱由校索性弃马而下,径直坐于草地之上,神情落寞。 随行诸将见状,纷纷策马靠近,列队静候。 这场围猎并非仅为消遣,他早已召集羽林军主要将领齐聚于此。 一人独享不如与将士同乐,借此机会联络情谊,稳固军心。这些武夫,才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不可不亲,更不可失控。 “朕这骑射功夫退步了,拉弓都觉费力。”他轻叹一声,“荒废一日,便弱一分。” “臣等不敢懈怠,日夜操演,只待陛下令下,立刻挥师出关,荡平建奴!”曹文诏拱手答道,语气铿锵。 朱由校却冷笑:“建奴?不过跳梁小丑,何足挂齿。” “你等目光若只停于此,岂不辜负朕之所望?” “曹文诏,你的志向,难道就止于扫除辽东乱寇?” “放眼四海,大明所辖之地,尚不及天地一角。” 众将闻言默然,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唯有少数心思敏锐者悄然醒悟——陛下所图,非止边患,而是开疆万里,威震八荒。 这意味着军功之路敞开,未来数十年,正是他们建功立业之时。 “陛下雄图远略,非臣所能测度。”曹文诏躬身再拜,“惟愿执戈前行,指哪打哪,誓死不退。” 此言入耳,朱由校嘴角微扬,心中甚慰。 望着眼前这群由自己亲手提拔、悉心栽培的年轻将领,他缓缓开口: “你们皆是朕寄予厚望之人,个个骁勇善战,才具超群。” “如今大明军政腐朽,九边虽称重镇,实则各自为营,形同虚设。” “羽林军乃新锐之师,尔等务必严加统御。” “若有谁敢克扣粮饷,虐待士卒,欺上瞒下……” “莫怪朕翻脸无情。” “既然走到这一步,也就莫怪寡人无情了。” “臣等定不负圣命,竭尽全力效忠朝廷。” 这些人虽是心腹,但也不能一味放任。 武将一旦得势,极易滋生傲慢之心,尤其他们手中握有兵权,唯有君主亲自约束方能制衡。 该施压时便要施压,哪怕只是一句警示,也能悄然立下规矩。 “日后大明的江山扩张,全仰仗你们担当重任。真到了用兵之时,望诸位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魏忠贤匆匆赶来,脚步急促,额上汗水直流。 见他这般模样,朱由校心中已然有数。 “何事如此紧急?” 魏忠贤目光扫过皇帝身后一众将领,神色意味深长。 曹文诏等人立刻领会,纷纷退去,不留痕迹。 待四周安静下来,朱由校开口: “说吧,不必隐瞒。” “启奏皇爷,福建与南京皆有急件送达。福建境内多处爆发民变,虽单股势力不大,却星罗棋布,总计二十余起。” “长期盘踞海上的巨寇邓茂七,竟率万余部众登陆福宁州,已与当地卫所交战数次,胜负未分,局势动荡。” “此为福建地方官员联名上奏,恳请朝廷速派援军平乱。” “另附南京兵部尚书崔呈秀密疏,请圣上御览。” 朱由校接过两本奏章,迅速翻阅一遍,眉头微蹙。 此事疑点重重。民乱四起尚可理解,偏偏巡抚在此关头突染重疾? 而邓茂七多年来畏缩海上,如今竟敢公然登陆进犯,岂非反常? “皇爷,内阁三位大人已在乾清宫候驾。” 见皇帝陷入沉思,魏忠贤低声禀报。 “朕明白,回宫议事。” 片刻之后,朱由校缓缓回应。 临行前,他转身对留守将士道: “善后事宜务必妥当,兵马有序归营,不得滋生事端。” 交代完毕,在马祥麟率领的御林军护卫下,一行人策马疾驰,直奔皇宫。 内阁三大臣早已齐聚殿内,不止等候多时,更拟出数套应对之策,只待天子裁断。 “启奏陛下,臣已会同兵部诸位官员及两位阁老商议,宜即刻调集大军,以雷霆之势平定福建之乱。” “南疆安定关乎国本,南方为大明粮赋所出之地,一旦动荡,祸及四海。” 王在晋所虑确有深意。福建虽非膏腴之邦,然毗邻南直隶,一旦生变,危如累卵。 他的思量,恰与朱由校心意相通。 未曾料想,山东、陕西尚稳,素来安宁的南方竟率先燃起烽烟。 但他心中清楚,这并非因天灾饥馑所致,更非百姓走投无路而揭竿。 当他在奏报中瞥见“倭寇”二字时,便知背后另有玄机。 此事背后,极可能牵连江南士绅势力暗中煽动,甚至主谋便是他们。 这伎俩早已屡见不鲜。嘉靖年间的所谓倭患,岂真是外敌作祟? 不过是江南豪族不满朝政,或因皇帝政策损其私利,遂借海外流寇之名,行对抗朝廷之实。 再联想魏忠贤与许显纯呈上的密报,蛛丝马迹已然浮现——此次风波,目标直指当今君上。 且阵势不小,显然其背后集团已达成默契,意图南北呼应,同时发难。 见朱由校沉默良久,王在晋再度进言: “陛下,事不宜迟,须当机立断。” 朱由校缓缓抬首,目光清明,似已理清思绪。 他望向三位内阁大臣,语气沉稳: “你们不觉得此事太过凑巧?” “朕前脚刚派李之才与张世泽赴南方督税,福建后脚便全境骚动。” “十余府县几乎同时起事,如同事先约定。” “更有那海盗邓茂七,恰在此时现身福宁州。” 第407章 广王腹泻,无法启程! 起初只道是寻常民变,不过跳梁小丑妄图滋扰。 可经此一说,众人皆觉风浪之下,暗流汹涌。 徐光启轻声问道:“陛下之意,莫非此次民乱乃有人蓄意策划,专为对抗朝廷而来?” 朱由校未作肯定答复。 此时他尚无确凿证据,也只是揣测而已。 “此事必须深入查究,方能摸清背后的真相,当前最紧要的,还是尽快平息福建的民变。” “大司马方才所言,朕颇为认同。南方乃大明粮赋重地,支撑国计民生,不容有失。” “但调三省卫所军进入福建作战,朕心存疑虑。” “朕对眼下卫所军队的实情并非一无所知。如今多数卫所军户早已务农为生,耕田尚可,执戈上阵却力有不逮。” “北方与西南的卫所尚且难堪战事,南方者更不必多言。” 王在晋执掌兵部多年,这些弊端他岂会不知? 正因如此,他在奏疏中才直接提议动用三省卫所兵力——实属无奈之举。 南方虽非无兵,然真正可倚仗、朝廷信得过的武装力量,确实寥寥无几。 卫所制度虽已败坏,战力薄弱,可毕竟还有些架子在,总好过空手应对。 至于南京军营那数万兵马,王在晋压根不敢动用。那是天子亲辖之军,逾越半步便是大忌。 眼看皇帝亦对卫所兵卒心存顾虑,王在晋顺势进言: “陛下心中可有定策?” 朱由校沉吟片刻,终下决断:派遣羽林军南下入闽。 南京与扬州两地合计驻军六七万,抽调一二万精锐,再辅以地方卫所协防,应可稳操胜券。 他即命徐光启起草诏令,任命扬州兵备镇守总兵官李之龙为主帅,率本部军士一万出征; 另调南京兵备驻防军团五千人,共赴福建处置民乱。 授李之龙“平贼将军”印信,统辖福建境内所有官兵,专权调度,以利行事。 又委任身兼数职的张世泽为副将,并领监军之责,随军同行。 命南京兵部尚书崔呈秀统筹后勤,确保粮草、药材、兵器等物资源源不断供应前线。 诏书迅速拟定,王在晋办事迅捷,立刻将圣旨连同兵部调令,由快马昼夜兼程送往扬州与南京。 既察觉福建民变背后另有隐情,自然需遣密探深入查访。 可惜身边可用且可信的谍报之人屈指可数,人手极为紧张。谷愦 魏忠贤与许显纯身为核心人物,不可远离中枢。 杨寰肩负北方要务,京师内部尚未肃清,朱纯臣等人仍需监控,皆无法南调。 反复权衡之后,唯有此人堪当此任。 只得再次传令,将驻守辽阳的孙云鹤调回。 京中那些来自江南的官员,也需引起警惕。 南方能够聚众起事,北方同样存在变数。 只是他难以预料,这些潜伏于京城的官员若要动手,究竟会采取何种手段。 …… “好!福建已按计划得手,接下来只需等待关外回音。只要杨洪能调动蒙古诸部,大事可期。” 福建民变骤起,朝中上下无不惊惧,唯有陈良训一党面露喜色。 “莫要轻敌。皇帝手中握有重兵,我前番暗查兵部所录羽林军名册。” “营中仍有十三万精锐,我方兵力远逊于此。” 兵科给事中曾静语气凝重,道出心中忧虑。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神色黯然。 纵然谋划周详,面对如此悬殊的军力,仍如螳臂当车。 羽林军战力强悍,历次征战皆有实证,绝不输于边镇劲旅。这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事已至此,何须退缩?船到桥头自然直。皇帝身边并非铁板一块。” “他虽聪察,却多疑寡信。前次北征,竟将军政大权分离。” “孤身远赴险地,尚不敢携带重兵,足见其对亲擢之臣亦存戒心。” “此等裂痕,正是我们可以利用之处。” “我断定,若其亲征离京,随行兵马必在三至五万之间,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 话毕,他嘴角微扬,神情笃定。 众人听罢,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信心。 陈良训官位低微,声名不显,如今却成了这一派势力的核心人物。 只因他胆识过人,谋略层出,无人能及。 然而,再缜密的布局,也难逃情报之误。 眼下羽林军四大营,根本不存在所谓十三万正兵。 因屡次抽调精锐补入御林军或外遣作战,四大营现有人马仅七八万。 即便计入辅兵,总数亦不过十二万。 曾静不明内情,误将兵册所载尽数视为四大营主力,实则差之千里。 “广王那儿该如何是好?自那日见面之后,他对我避如蛇尾,连面都不肯见了。” 孙亮早已不复往日从容。眼看着后天便是广王离京赴藩的日子,自己曾拍着胸脯保证的大事却毫无进展,心中怎能不急? 官员们为此事商议了一整天,最终也未能拿出像样的对策。 但毕竟已有过接触,对这位年轻藩王的脾性也算有了一定了解。 朱由检的心思虽未全然揭开,可众人已能窥得一二,心底多少有了些把握。 眼下局势却极为不利——广王启程在即,而他们尚无动手之机。 陈良训提出建议:重金收买广王府中的太监与宫女。 此举目的明确——设法拖延离京日期,哪怕只多出几日,也能为后续行动争取时间。 当晚,孙亮便以礼部需确认行程为由,再度登门广王府,求见朱由检。 结果一如预料,大门紧闭,无人应允。 可这一次,孙亮并未气馁。 他的目标本就不在朱由检本人,而是府中那些掌事杂役的下人。 至于能否见到藩王,他压根没抱期望。 金钱之力,往往胜过千言万语。广王府内宦官宫婢共计三十余人。 除少数高位者为朱由校亲派外,其余多为新进之人,根基浅薄,胆识不足。 虽有人畏惧风险,不敢参与,但总归有贪利之徒抵挡不住白银诱惑。 不出两日,两名太监与一名宫女已被孙亮尽数收服。 他们在暗中接令:寻机于朱由检膳食中投入泻药。 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病倒,无法按时启程南下,拖得越久越好。 次日清晨,朱由检果然身体不适,腹痛难止,一日之内如厕多次,面色苍白。 消息很快传至宫中,朱由校听闻此事,眉头紧锁,神色微沉。 他当即命魏忠贤携太医院院判李长文前往王府,亲自诊视。 若真是疾病缠身,自然另当别论; 若是装病拖延,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第408章 蒙古部族反叛! 大同镇城 十余日来,杨洪已将各项事务安排妥当,粮草、军械、人员皆已就位。 一切准备完毕,只待时机到来。 大同的数万精锐边军,早已在文武官员相互串通、李源暗中相助的情况下,落入了杨洪的掌控之中。 长城之外的蒙古各部,凡是能联络上的,均已接洽妥当。 杨洪许以重利,各方关系也已打点周全。为了换取他们的合作,开出的条件极其优厚。 他甚至允诺,事成之后,大同与宣府的钱粮任其取用,毫无限制。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还低价出售大量军械装备,包括甲胄在内,尽数交付。 火器亦不在少数,交易数量之多,几近疯狂。 杨二虎自京师返回后带回的消息,更让杨洪心中安稳。局势发展如其所料,一切进展顺畅,完全处在计划之内。 既然京城方面的布置已趋完备,而朝廷上下仍毫无警觉,杨洪认为时机成熟,不必再拖延。 经与李源密议,二人决定率先向朝廷发难,借机施压,试探皇帝的态度与反应。 四月一日,朝廷刚宣布调派大军前往福建剿灭叛乱,边境又传来紧急军情。 谷鶎上报称,原已归附的蒙古部族突然反叛,集结数万骑兵,直扑大同。 民间哗然,街头巷尾议论不断。 大明近年灾祸连年,战事频发,百姓苦不堪言。 杨洪呈递的军报与奏疏,也在京中官场掀起轩然大波。蒙古归附后再度叛乱,本就令朝廷颜面尽失。 他在军报中描述形势万分危急,声称自己率军迎敌,却遭敌埋伏,措手不及,致使边军大败,伤亡惨重,如今只能退守城池,亟需朝廷速派援军。 奏疏内容则更为简洁,仅将战况略作总结,再三叩首自称“罪臣”“无能”,言语空泛。 但其中明确请求朝廷向大同补给军需:五千张弓、两万支箭、两千副棉甲,外加一百门火炮及大量火药。 “诸位有何见解?”朱由校迅速召集几位重臣,于乾清宫内召开会议。 “据杨洪所言,大同现有兵力仅可固守城池,无力出战抵御。” “此次来犯之敌,骑兵多达三四万。若其突破防线,深入内地,边地百姓必将生灵涂炭。” “赶紧商议个对策,看朝廷是否要出兵支援,或是从其他边防重镇调兵前往大同协同防守。” 朱由校心里烦乱。福建的民变尚未平定,大同又燃起战火。 那个名义上的弟弟总惹麻烦,朝中勋贵与文官集团还得时刻防备,精力实在难以为继。 众臣还未开口,左都御史倪文焕已站了出来。 他并未献策,而是直接启奏弹劾,矛头直指杨洪。 “启奏陛下,臣参大同镇守总兵官杨洪,无视军法,私自调动并更换各关隘守将。” “更与边境奸商勾结,将兵器、粮草、食盐等战略物资大量售予蒙古部族,此举无异于助敌壮大。” “正因其贪图私利,才让敌寇有机可乘,致使大同陷入今日危局。” “臣请即刻免去杨洪总兵之职,另择贤能接任,以振军心,重聚力量对抗来犯之敌。” “只要杨洪一日在位,边疆便无宁日。纵使击退当前之敌,日后边患仍会不断。” 朱由校略感惊讶。倪文焕自任职以来一向沉默寡言,极少发声,更不曾主动弹劾他人。 更让他疑惑的是,这些指控尚在查证之中,并无实据,倪文焕从何得知? 正欲追问,倪文焕再度开口: “臣亦参兵部尚书王在晋,滥用权柄,收受贿赂,未经陛下与内阁核准,擅自更改朝廷任命的边将职务。” 朱由校心头一震。此事怎会牵连到王在晋? 更为震惊的是,倪文焕竟敢对王在晋发难? 满朝皆知,王在晋乃皇帝亲自提拔的心腹重臣,是支撑皇权的核心人物之一。 朱由校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此事透着蹊跷,背后似有隐情。 未等皇帝表态,站在一旁的王在晋已厉声喝道: “总宪莫要信口开河!当着圣上与众臣之面,每一句话都须担责。” “若无凭据诬陷朝廷要员,该当何罪,你可清楚?” 言语之间,已有警告之意。 倪文焕面色不改。既然迈出这一步,早已将后果思量周全。 “大司马不必威胁,本官行事,向来以证据为凭。” “天理昭昭,善恶有报,从不误伤良善,也绝不容奸佞逍遥。” “既然总宪大人如此笃定,那便请将你口中的铁证呈上,让本官见识一番。我倒要瞧瞧,谁敢拿性命做赌注,来构陷朝廷重臣。” 这条消息一出,原本紧绷的大同军情竟似退居其次。 朝堂之上,众官员的目光纷纷落在倪文焕与王在晋身上,神情各异,宛如观戏。 眼下谈论边关战事之前,众人更想弄清倪文焕所揭之事是否属实。 倪文焕神色从容,毫无惧意,朱由校心中已有几分信他所言非虚。 可王在晋亦是镇定自若,毫无退缩之意。 皇帝目光来回游移,心底的好奇渐渐升起。 他既想知道那份所谓“确凿证据”究竟为何物,也想明白倪文焕是如何探得这些隐秘。 第409章 家仆反目,状告中枢高官?! 倪文焕轻抿嘴角,缓缓开口。 原来清晨时分,一人急奔都察院,声称有要事举报。 起初,院中官员并不在意,只当是寻常百姓前来鸣冤,打算将其遣走。 岂料此人直言,案涉边镇大将与中枢高官,事关重大。 消息传至倪文焕耳中,他亲自提审。 初闻所述内容,他的反应与如今的朱由校一般,满心惊愕,难以置信。 第一念头便是:莫非有人蓄意设局,栽赃杨洪与王在晋? 毕竟二人皆位高权重——一个手握数万边军,镇守北疆;一个身居内阁,执掌兵部。 若贸然采信,反落入圈套,后果不堪设想。 举报者见倪文焕迟疑,长叹一声,终道出身份——竟是王在晋府中掌事之人。 此言一出,倪文焕心头一震。 此人身份特殊,所言真假难辨,可信乎?不可信乎? 为求真相,他召集都察院全体御史密议查证。 关于杨洪克扣军粮、私通蒙古贩卖军械之事,几位御史隐约听闻过些许传闻。 至于王在晋涉案之说,则无人知情。 然而此时,倪文焕内心已倾向相信举报者所言。 虽未完全坐实,但对方的身份,已足以令人生畏。 那人仿佛窥透其心,当即说道: “老爷若仍存疑,不妨派人去查,兵部尚书府中,可有我这名字。” “小的所言,绝无半句虚言。前阵子,杨洪曾派人送来大量金银珠宝,专程探望我家老爷。” “那些人来时抬着两只木箱,可离开时却只剩一只空箱。” “府中管事和不少下人都瞧见了,老爷若要查证,一问便知。”谷裻低声陈述。 “小的冒着杀头的风险前来告发,若无实据,怎敢踏入此地?恳请老爷明断。” 倪文焕听完,心中已然信了大半。 若是毫无根据,此人岂会亲自上门招祸?唯有确有其事,才敢赌上性命来此一搏。 正思忖间,边关急报送达京师——蒙古犯境,大同守军初战即溃。 他当即下定决心,必须参倒这两人,否则社稷难安。 “请问大司马,年约三十二岁的刘能,可是您府中执事?” 王在晋一听“刘能”二字,心头猛然一震。 未曾料到,自己用了十余年的家仆竟会突然反目,还捏造如此荒诞之事。 他未予回应倪文焕,转身扑跪于地,向皇帝急声辩解: “陛下,此事纯属诬陷!臣的确见过杨洪派来的人,但绝无受贿之举。” “至于调动边将一事,臣确实未事先奏请,此乃臣之过失。” “然臣此举亦有苦衷,原打算今日禀明圣上,可惜尚未开口,便已遭人告发。”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疏,王朝辅连忙上前接过。 朱由校细细阅览,确认奏本属实。其中详述了调将缘由、具体时间、涉及将领与兵力部署,皆一一列明。 他对王在晋的品性有所了解。此人并非贪财之徒,比起金钱,他更在意权位与功业。 朝中高官,除宋应星、程国祥这般罕见清流外,几无人不染指利益。 这点他心知肚明,也能容之。用人之道,在于才干与忠诚,其余皆可宽宥。 “总宪所提两只木箱,究竟何意?” 皇帝启唇相询,王在晋不敢隐瞒。 他深知天子脾性:坦诚以对,纵有过错亦可轻罚;若隐若饰,无罪亦能成狱。 “那口箱子一直搁在我家中,未曾开启分毫,陛下若想查验,只管派人去取来便是。” 朱由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不仅要查明真相,更要借此机会护住王在晋,向众人表明立场——此人是他信得过的心腹。 他心中另有一疑团未解:那个名叫刘能的仆人,竟敢揭发自家主人,背后定有隐情。一个府中差役,何来胆量做出这等背主之事? 他当即下令锦衣卫分头行动,既要拘拿人证,也要起获物证,务必让整件事水落石出。 等待回禀之际,朱由校再度提起杨洪一案。 照常理推断,刘能不过是一介家奴,耳目所及皆在京师官场之内,如何会对边镇军务知之甚详? 此事透着古怪。 他心头一动,忽然意识到,莫非这是北地官员暗中串联,借机发难? …… 事实确如其所料。今日风波,实为陈良训牵头,一众江南籍官员密谋而成。 刘能奔赴都察院公开举报,正是他们一手策划的结果。 当得知王在晋收下杨二虎所赠财物后,这群人立刻嗅到了可乘之机。 在杨二虎的指点下,他们迅速控制了刘能的妻儿,以性命相胁,又许以高官厚禄。 一个平日里谨小慎微的仆役,哪经得起这般威逼利诱? 更何况对方拍胸保证:事成之后,全家享尽富贵,绝无后患。 刘能咬牙应允,转身便将养育自己十余年的主人推向深渊。 这些官员图谋清晰:制造裂痕,动摇君心。 他们要让皇帝对亲信产生怀疑,逐步瓦解阉党的影响力。 眼下朝中,王在晋身兼内阁与兵部要职,权势无人能及。 昔日风光无限的东林诸臣,在其面前已渐渐失声。 若不设法扭转局势,未来朝局必将彻底倾覆。 因此他们选择先下手为强,诱使皇帝亲手削损自己的臂膀,乱中取利。 此计虽不张扬,却极有效。即便自身未能壮大,只要敌方削弱,便是胜机初现。 而王在晋位高权重,又恰好露出破绽,正是最佳突破口。 至于牵连杨洪,原因更为直接。 杨洪与他们之间,仅是利益之上的联手,从未有过情分可言。 一切维系于安危得失,毫无信任根基。 这般联盟,本就摇摇欲坠。 更关键的是,他们无法真正掌控杨洪的行动。 所图之事,乃是动摇皇权的大逆之举。 眼下因目标一致,尚能暂时同行。 但未来变数难测。 若杨洪临阵改意,不取皇命,反倒挟持天子,号令天下,又当如何? 甚至他另有谋划,突然倒戈,谁能制衡? 计划虽由他们一手拟定,可真正动手之人,唯有杨洪。 也只能是他。 因为军权在他手中,胆魄在他身上,动机亦唯他具备。 而文官们的作用微乎其微,不过是在朝堂上陈词几句,递个奏本罢了。 成或败,生或死,全系于一人之手。 他们的命运,竟要仰仗一个武将的抉择。 这是他们绝不能容忍的局面。 在他们心中,只可自己执棋,岂容他人反制? 哪怕一丝被操控的可能,也要彻底掐灭。 于是暗中设局,早已铺下陷阱。 必须让杨洪无路可退,只能听命而行。 唯有将其逼入绝境,才能确保他不敢生异心。 如此一来,事成之后也不至于争权夺利,难以收场。 只要捏住他的把柄,生死便由不得他。 届时若有分歧,只需一纸弹劾,便可削其官爵,夺其兵权。 第410章 物证 而杨洪对此毫无察觉。 他虽对合作存有戒心,却未曾想到,这些人已在暗处将他推向深渊。 这便是大明官场的手段。 行事不论忠义,只问利害。 为了私利,背信弃义亦在所不惜。 都察院离宫墙不远,锦衣卫押着刘能很快抵达乾清宫。 一见倪文焕立于殿内,再看王在晋跪地怒目,刘能顿时面如土色,头都不敢抬。 王在晋满腔愤恨,又觉荒唐可笑。 养了多年的亲信,竟在此刻反咬一口,比畜生还不如。 但他仍清醒,深知此刻处境,只能以目光相斥,不敢轻举妄动。 两名锦衣卫将刘能推至丹陛前,厉声喝道: “跪下!” 刘能浑身一颤,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的慌乱显而易见。 朱由校目睹这一幕,心中已然确信倪文焕所言非虚。此人极可能真是王在晋府中的管事。 但其所告之事是否真实,仍需细查。 眼前这男子身材矮小,面相局促,朱由校看了几眼便失了兴趣,懒得亲自过问。 他悄然向徐光启递了个眼神,示意由他出面盘问。 徐光启会意,清了清嗓,整了整衣冠,沉声开口: “你可是刘能?” “正是小人,正是小人……” 刘能伏地颤抖,面对满殿重臣,早已魂不附体。 他虽是下人,却也不愚钝。环顾四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此处必是皇宫无疑。那高座之上、只露出鞋履的,恐怕就是天子了。 “你往都察院所呈之状,所诉之事,可句句属实?” “回老爷话,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尽管胆怯至极,应答却干脆利落,倒让朱由校略感意外。 “此地诸位皆为朝廷重臣,若有一字欺瞒,休怪本官下令将你剥皮拆骨,永世不得超生。” 徐光启经验尚浅,尚未问实情,便先以重刑恫吓,反倒起了反作用。 刘能只知磕头如捣蒜,口中不断重复“句句属实”。 朱由校眉头微皱,心中暗叹:审讯之事,终究非人人可为。 随即命刑部尚书薛贞接手。 形势立变。刘能不过一介家奴,哪经得起薛贞老辣手段,几番追问之下,话便源源而出。 可惜所供皆琐碎小事,无关大局。 与此同时,锦衣卫已将那只木箱取回。 此物关系重大,关乎王在晋清白与否,朝中众人无不屏息以待,连朱由校也紧盯不放。 薛贞先令王在晋陈述箱中何物。 王在晋言辞坦然:“不过是些瓷器、药材与兽皮,无甚贵重。” 再问刘能,其回答截然不同:“内有黄金数十锭,层层包裹。” 朱由校心中倾向王在晋,当即下令开箱验物。 箱盖掀开,内中之物倾泻而出——金光刺目,黄金赫然在列。 王在晋脸色骤变,僵立当场。 污名一旦沾身,纵未落泥,亦难自清。 他愣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箱中那堆耀眼的金条,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还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这口箱子是杨洪派人送来的,他也确实收下了。那时只当是一桩寻常人情往来,谁知打开一看,竟藏着几十两黄金。这样的数目,无论如何都洗不清嫌疑。 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铁板钉钉的贪赃枉法。难怪刘能敢去都察院具名告发,原来早有准备,步步为营。 朱由校仍不愿轻易相信王在晋会做出这等事。若他真有私心,怎会在御前如此坦然直陈?语气坚定,毫赤裸裸,不似作伪。 王象乾与徐光启等人也陷入沉默。虽与王在晋平日并无深交,但共事多年,对其品性多少有所了解。他们心中隐隐觉得,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可眼下物证摆在眼前,黄金明晃晃地躺在箱中,任谁也无法替他开脱。就连皇帝想保全他也无从开口。 “诸位都亲眼见到了,小人所言,字字属实。” “我生来最恨贪官污吏,若非这些人蛀空国本,我大明何至于困顿至此?” “今日揭发亲主,虽是背恩之举,但我求的不是赏银,也不是青史留名,只愿陛下秉公而断。” “陛下圣明,天下仰望,定不会让黎民寒心。恳请将王在晋依法严惩,以正纲纪,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刘能重重叩首,额前几乎贴地。 王在晋双目赤红,怒不可遏。十几年信任栽培,换来的竟是这般狠毒算计。这个家奴,竟要置他于死地。 “刘能!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王家待你不薄,养你全家多年,你竟反咬一口!天理难容,你不得好死!” 刘能被吼得连连后退,瘫坐在地,浑身发抖,显然惧怕至极。 王在晋怒火中烧,却未失理智,并未上前动手。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朱由校与朝臣皆措手不及。而刘能那一番言辞,却悄然触动了皇帝心底的疑虑。 他本就察觉此事蹊跷,如今更确定其中必有文章。 一个从未读书识字的仆役,怎可能说出如此条理分明、义正辞严的话? 那些措辞、气势,分明出自饱学之士或官场老手之口。 八成这话背后有人授意,显然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就是逼他自己动手罢免王在晋。 这并非针对王在晋而来,矛头直指他本人。 朱由校清楚自己的性情,朝中官员也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他自己心里更有数。 天子不容奸佞,尤其对贪腐之徒以及结党营私者,向来毫不留情。 京城百姓亦知当今帝王刚烈正直,最恨污吏横行。 他明白,不出几日,整座京师必将传遍——兵部尚书勾结边关将领,收受贿赂,而此事竟是在皇宫内,由皇帝亲率内阁与六部审问定案。 一旦消息扩散,依着他过往雷厉风行的手段,再合乎民间所望,群情激愤之下,唯有斩首示众才能平息众怒。 到那时,幕后之人无需现身,也无需再动一兵一卒。 数十万百姓的议论如潮水般涌来,足以将他推向不得不杀人的境地。 第411章 革职、入诏狱! 朱由校若真下了令,天下皆知,此罪最轻也是掉脑袋。 怪只怪此前肃贪太过彻底,声势浩大,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每一次处决都成了市井间的庆贺之日。 倘若这次他选择包庇王在晋,无动于衷,那多年苦心建立的威信顷刻间便会瓦解。 他对百官的震慑也将随之削弱,甚至可能引发反噬。 就连原本支持他的官员,也会因风向转变而动摇立场,贪墨之风势必再度蔓延。 可若真处置了王在晋,等于自折股肱,严重损伤自身力量。 放眼朝廷,再无一人能与王在晋比肩,更无人能像他一般忠实执行自己对军务的所有部署。 尤其是兵部尚书一职,牵涉军权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 对某些人而言,只要王在晋不再居于此位,他们的目的便已达成。 进退皆损,无论怎么走,吃亏的都是自己,得益的却是那些暗中觊觎权力之人。 这一计谋不可谓不狠,竟能将他逼入如此困局。 显然,他低估了对手,或是在防备上仍有疏漏。 反复思量之后,朱由校终于下定了决心。 “拟旨,革除王在晋内阁大学士及兵部尚书职务,所有官衔一律收回。” “王在晋勾结边将,贪赃枉法,滥用权柄,即刻押入锦衣卫诏狱,严审其罪。” 此时的朱由校,只能将王在晋推出去顶罪。这并非出于本心,而是局势所迫,不得不为之。 天子岂能因一人而背负天下唾骂,与万民为敌? 真相尚未水落石出,眼下唯有演一出戏,稳住朝局。 徐光启见皇帝神色复杂,眉宇间似有挣扎,便已明白几分,随即进言: “陛下,臣以为此事尚需细查。如今所闻皆出自刘能一人之口,真伪难辨,不可轻下定论。” “若要查明实情,不如提审杨洪与其家丁,比对口供,看是否存在出入。” 王象乾虽年迈,心思却未迟钝。徐光启话音未落,他已察觉皇帝并无深究王在晋之意。 于是他也上前附和: “子先所言极是,老臣亦以为当详查始末。” “况且时局动荡,福建叛乱未息,蒙古铁骑又犯大同边境。” “国朝急需调度兵马,拟定方略以御外患。而今兵部无主,恐生乱象。” “依臣之见,可令王在晋戴罪任职,待平定内乱、击退鞑虏之后,再议其功过。” 见两位阁臣先后开口,宋应星等六部官员纷纷响应,表示赞同。 就连带头弹劾王在晋的倪文焕,也改口称: 当前国难当头,应以安定社稷、抵御外侮为先。 唯有少数人默然不语。他们或是不愿卷入党争的旁观者,或是早已被朱由校视为眼中钉的旧臣。 这些人自然不会替王在晋说话,但他们也深知,此刻沉默才是自保之道,贸然发声只会招来祸端。 纵使他们不出声,也已无关大局。 王象乾递上的台阶足够体面,朱由校却久久未接。 他静坐良久,最终仍下令:将王在晋关入诏狱。 这不是冲动,而是他的安排。 表面是惩处,实则是庇护。 世人皆道锦衣卫诏狱阴森恐怖,乃文官绝境。 可那也得看是谁关进去。 进了他的地盘,哪会真受苦?好吃好喝供着,不过是换个地方避风头罢了。 至于刘能,因举报有功,赏银五百两,随即送出宫门,了结此事。 “刘能,你听清楚,内城一步不得踏出。” 每日须至都察院点卯,案情未明之前,不得脱离监管。 擅自离去,即视同自认有罪,今日之事皆由你一手策划,只为陷害王在晋。 “若有一日寻你不着,九族皆斩。” “纵你逃至天涯海角,朕也必亲手将你擒回。” 朱由校语气森然,字字如铁,压得刘能几乎无法呼吸。 帝王所言,并非空口威慑。刘能不过棋子,随时可弃。 真正藏于暗处的主谋,至今仍隐匿无形。虽心中已有猜测,却无确证,动不得分毫。 唯有施以重压,逼其慌乱,方能露出破绽。唯有如此,才能顺藤摸瓜,揭开真相。 王在晋与刘能被押走后,乾清宫陷入沉寂。 众人低头不语,殿内寒意透骨。 朱由校终于开口:“兵部不可一日无主,否则军务必乱。” “徐阁老,兵部事务暂由你署理。” “臣领命。” 无人敢推举他人,更无人敢议继任人选。 徐光启暂掌兵部,合情合理,众望所归。 “蒙古人降而复反,必有内情。但眼下不是追查之时,而是击退敌军。” “传令满桂,速调宣府精锐赴大同增援。同时严防宣府空虚,莫中鞑子声东击西之计。” “陈奇瑜,此战务必打赢。边镇不容失守,腹地决不能被侵扰。” “山西右布政使孙传庭,总管后勤。首要之务,安顿流民,全力保障两镇军粮供应。” 宣大二镇合计七八万兵马,而敌人两三万骑寇,朱由校并不畏惧。 只要陈奇瑜稳守防线,不妄动冒进,胜局已定。 再有满桂这般悍将亲临前线,边事尚可控。 蒙古骑兵机动如风,千里之外遥控指挥,易误战机。 故仅作大致部署,军权尽付陈奇瑜、满桂等人。 战局如何,全凭他们应变处置。 薛贞开口询问。 朱由校心中尚无定论。若局势平稳,他早已命锦衣卫缉拿相关人等。 眼下却不同。蒙古势力突然介入,杨洪手握大同重兵,不可轻举妄动。 一旦逼迫过甚,对方极可能勾结外敌,反戈一击,局面将难以收拾。 “此事容后再议。眼下局势复杂,杨洪不可轻动。” “今日所言,务必严密封锁。若有泄露,绝不宽恕。” 随后又处理了几项杂务,会议就此散去。 目前最紧要的,仍是京师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日不除,便一日不能松懈。 大臣们刚离开乾清宫,杨寰随即入内。 他奉召而来,专为领受调查密令。 “盯住刘能。他今日必会与人密会,一举一动都要查清。无论言行,全部报与朕知。” “臣领命。” “另派得力人手前往王在晋府第周边,务必护其家人周全。” 杨寰退下后,朱由校再度陷入沉思。 他们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只是为了扳倒王在晋? 他不信。此次竟拉拢了朱纯臣等勋贵,筹谋已久,背后必然另有图谋。 更令他费解的是,刘能为何甘愿铤而走险? 一个侍奉兵部尚书多年的家仆,仅凭金银难以使其舍命相搏。 唯有被握有致命把柄,遭胁迫利诱,才可能走到这一步。 想通此节,他立即召见魏忠贤,命其从刘能亲属入手追查,或可发现线索。 当夜,魏忠贤回宫禀报:刘能家人已不知去向。 朱由校默然思索,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失踪之中。 但他并未下令立刻提审刘能。因杨寰那边的情报,更为关键。 第412章 那要你有什么用! 扬州军营。 李之龙接过圣旨后,即刻击鼓聚将,集结一万精锐,准备连夜启程,奔赴福建。 “伯爷,扬州防务全赖您主持。切记,无天子明诏,纵有变故,大军不得擅离。” “若有急情,可直通南京联络。” “将军不必担忧,我虽未曾统领过军队,却也明白军令如山的道理。您只管前去执行任务,扬州这边定会稳妥处置。” 交代完平江伯陈启嗣后,李之龙未作停留,迅速率军离开大营,朝着福建方向疾行。 几乎同一时间,浙江东南沿海临近福建的地带,骤然掀起动荡。一场声势浩大的民变爆发,参与者逾千人,为首者名叫叶宗留,活动范围逐步扩大。 江西境内亦不得安宁,虽未形成大规模战事,但零星动乱频发,喊杀声四起,震动乡野。 短短数日,三省交界之地烽火连天,处处可见刀兵之影。 所幸朝中反应迅速,在崔呈秀调度之下,三地卫所尽数组织起来,立即投入镇压行动。 叛乱方才得以遏制,局势未进一步恶化。 李之龙率领一万精锐抵达福州城时,已是风尘仆仆。入城之后,他手持圣旨,以“平贼将军”之名召集全城文武官员议事。 沿途斥候不断回报,他对福建现状已有大致掌握。 当他得知当地卫所官兵竟未主动出击,反而闭门自守、龟缩城池之中,怒火顿生。 不过是些手持农具的百姓,人数有限,竟让正规官军畏如虎蝎? “宋英!民乱已延续十余日,所过之处焚屋劫粮,你的兵马为何按兵不动?你身为都指挥使,职责何在?” 李之龙性情刚烈,当众厉声质问,毫无顾忌。 宋英猝不及防,被逼得语无伦次,无法回应。 巡按御史柳华见势不妙,连忙出言圆场: “将军请息雷霆之怒,此举乃众人共议之策。” “福建内外皆患,既有反民作乱,又有倭寇侵扰,更有邓茂七等巨盗横行海上,兵力捉襟见肘。” “能守护府县不失,已是竭尽全力。” “若贸然调兵外出,空虚之处必遭敌袭,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加之抚台大人重病卧床,群僚无主,不敢擅专,唯有奏报朝廷定夺。” “至于民间防御,我们亦非坐视,已从武库发放器械予民众,令其自保。” 此言一出,李之龙怒意更盛。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 怯战便罢,竟还将退缩推诿包装成深思熟虑的方略。 “本将军质问的是宋英,你算何人,竟敢越位答话?” “下官乃福建巡按御史柳华。” 见李之龙点到自己,柳华昂首挺胸,面露傲色地答话。 他心中毫无惧意,一个挂印将军又能怎样? 我乃朝廷文臣,官居御史,谅你不敢动我分毫。 柳华在心底冷笑。 李之龙反倒笑了,世上竟真有这般不知死活之人。 原本只想杀宋英立威,震慑一方,未曾想半路冒出这等跳梁小丑。 “福建闹出如此乱局,你身为监察御史却一无所知,不说是失职,也可谓无能,留你何用?” “本将军奉旨平叛,受封平贼将军,节制全闽军政事务。” “你不过七品微员,未得发问便敢插言,还敢与本官同称‘本官’?” “拖出去,依军法处置,先杖四十,再议其余。” 话音未落,守在门侧的两名士卒立即上前,将尚在惊愕中的柳华架起就走。 柳华顿觉不妙,对方竟不留情面,要施军棍,顿时心生恐惧。 还未及开口争辩,人已被按倒在长凳之上,连腰带都被扯开。 片刻之后,皮肉相击之声伴随着凄厉哀嚎响起。 王阳勃然变色,厉声喝道: “李之龙!你擅施私刑,逾越职权,本官必奏明圣上,参你一本!” 李之龙冷冷一笑: “你要上奏便去,本将军随陛下征战漠北时尸山血海都走过来了,岂会怕你几行奏章?” 言语之间锋芒毕露,分明是在警告:我乃天子亲信,你尽管去告,看最后谁能安然无恙。 按察使伍福实在无法坐视,起身劝道: “将军虽有节制之权,但柳华系文职御史,纵有过错,亦非军属,将军无权擅自惩处。” 他虽与柳华平日并无交情,但同属文官体系,断不能容武将肆意凌辱。 旁边一位千总也低声进言: “将军,此人终究是文臣,不在军籍之内,若打出人命,将来难向朝廷交代。” 李之龙微微颔首,神色稍缓。 那千总见状,悄悄向门外军士递了个眼神,示意手下留情,莫要下死手。 这时,外头的哭喊渐渐止息。 屋内,李之龙目光一转,再度盯住宋英: “宋英,本将军方才所问,你尚未作答。” 空气再度凝滞,宋英深吸一口气,早已备好说辞,面上故作镇定。 “事情就是这样定下的,大伙儿都点头同意了,我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地方上反的人太多,势头压不住,手里的兵少得可怜,只能等朝廷派兵来支援。” “那你待在这位置上还有什么用?” “既拿不出办法,又解不了百姓的困苦,帮不上朝廷的忙,占着位置不做事,意义何在?” 话音落下,李之龙当场下令,革去宋英都指挥使一职,暂由自己接掌军务。 第413章 雾中看花 这正是朱由校早先的安排。 一万五千名精锐由李之龙与张世泽率领,平定叛乱绰绰有余。 朱由校对此毫无疑虑。 但这次民乱背后藏有算计,并非单纯的百姓作乱。 凡涉及士绅、豪强乃至官吏勾结的,绝不能轻视。 他真正忧虑的是,地方卫所与文官早已串通一气,战时阳奉阴违,甚至暗中设局,导致精锐无谓折损。 福建突然爆发动乱,极有可能是地方势力在背后煽风点火。 这种风险必须掐灭在萌芽之中。 他绝不允许耗费巨资训练出的将士,白白葬送在一群奸人设计的陷阱里。 杀几个人立威,也是朱由校授意之举。 要让地方军将听命,光靠头衔和官阶不够,还得让他们心生畏惧。 果然,柳华被处置、宋英遭罢免后,李之龙的名字迅速在福建传开。 人们议论纷纷,无不忌惮三分。 次日,李之龙与张世泽在福州会师。 两人商议后决定分兵进击,争取最快肃清乱局。 考虑到张世泽年纪尚轻,实战经验不足,李之龙主动承担主攻任务,亲自带兵征讨邓茂七。 张世泽则负责扫清福建南部的残余势力。 各领五千兵马从福州出发,余下五千留守城中,以防后方生变。 …… 民乱看似四起,实则零散不堪。 虽已持续多时,但各股势力始终未成气候。 规模最大的一股也不过两千人左右。 这些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许多仍手持锄头、木棍等农具充作兵器。 张世泽率五千精兵,再联合一个卫所及三个千户所的兵力,推进如潮。 叛军几乎毫无抵抗之力,节节溃败。 半月之内,福建南部基本恢复安定,只剩些零星残部需后续清理。 张世泽一路顺利,捷报频传。 可李之龙所部,却接连受阻。 邓茂七不同于常人,他手下的队伍也不是普通百姓或仆役组成,个个都是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亡命之徒。 官军这边却显得松散无力,彼此之间缺乏信任与协作。 李之龙虽已下令调动两个卫所加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准备发起围剿行动。 但这些所谓的官兵平日里只敢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对真正凶狠的海寇时,根本不堪一击。 双方尚未交锋,仅仅遥相对望,官军士卒便已面色发白、双腿打颤。 敌方尚未冲锋,己方阵型已然大乱,四散奔逃者不计其数。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的武器装备竟远不如海盗精良。 李之龙曾亲自查验,一个编制达五千六百人的卫所,竟凑不出百副完整铠甲。 刀枪锈蚀严重,断裂破损者随处可见。 士兵毫无战技可言,将领亦无半点指挥章法。 这类军队向来欺弱凌善,遇强即溃,逃跑速度比谁都快。 可一旦路过村落寨堡,便如盗匪般抢掠财物,行径恶劣尤胜贼寇。 为此,李之龙果断处决了一名指挥佥事和两名千户,以肃军纪。 望着眼前这群庸碌之辈,他心中满是无奈:这样的队伍如何能战?又谈何取胜? 而在几次小规模交战后,他察觉到一丝异常。 那些海盗使用的兵器中,竟有不少刻有官造印记。 联想到皇帝先前的警示,以及福建地方的复杂局势,他开始怀疑这场动乱背后是否牵涉当地官府的暗中支持。 正因如此,他始终未贸然发动大规模进攻,也未集结主力与邓茂七正面决战。 并非怯战,而是不愿在真相未明之际陷入险境。 他自己统率的这五千人马皆为精挑细选的劲旅,肩负更重要的使命。 倘若遭人背叛,在不明不白中全军覆没,岂非辜负圣恩? 他赴福建,不只是为了剿贼,更要彻查卫所积弊,重整军政秩序。 而京师。 锦衣卫经过连日追踪调查,王在晋一案终于浮现出线索。 由于朱由校的警告,刘能归家后心神不宁,惶恐难安。 终在深夜悄然潜出,秘密前往某官员宅邸。 因事发突然,锦衣卫未能及时布控,无法得知两人密会的具体内容。 唯查明该府邸主人系南直隶籍官员,现居京城。 虽然真相尚未完全浮出水面,但朱由校心中的疑虑已渐渐成形。他早先的判断并未落空,这场风波背后确有黑手操纵。 他恨不得立即动手,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尽数擒拿。可碍于对方身份不明,势力盘根错节,只能按捺住怒火,静观其变。 更令他不解的是,那幕后之人究竟图谋何事?目的如雾中看花,始终模糊不清。 数日后,陈奇瑜的奏报送抵京城。 朱由校翻开一看,眉头紧锁。 奏疏上写道:数万将士连日搜剿,竟未见蒙古骑兵半点踪影。 可他又提到,战事确实发生过——杨洪亲自带他与满桂前往战场实地查验,残甲断旗、尸横遍野,血迹未干,分明经历了一场恶战。 朱由校愈发困惑。 这到底是何局面? 莫非真是意外冲突,随即收兵? 可蒙古人素来劫掠成性,若真突破边防,击败大同守军,岂有不趁胜劫掠之理? 况且此战他们得胜而归,正是掳掠百姓、抢夺粮草的最好时机,怎会无故退兵,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左思右想,仍难解其中玄机。 就在此时,孙云鹤自辽东归来。 原打算派他南下福建,彻查民变根源。 如今北方风云突变,局势紧迫远超南方,朱由校当即改命,调他赶赴宣大前线。 大营内外,城垣上下,皆布有锦衣卫密探。眼下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这些潜伏于阴影之中的人,以及孙云鹤的缜密手段。 “查?他凭什么查?” “难道我们没跟蒙古人交过手?” “哼!我早知道那小皇帝在大同安插了不少耳目,处处盯着咱们。” “若非忌惮这些锦衣卫,我又何必费尽心思,与蒙古人联手演这一出?” 大同总兵府内,杨洪高坐主位,冷笑连连。 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朝廷监视之举的轻蔑。 杨家乃世代将门,自洪武开国起便镇守北疆,两百余年来扎根宣大,根深蒂固。 若连这点自主之权都没有,杨氏又岂能在边陲屹立如此之久? 第416章 简单解答(非) 对有些读者老爷的疑问,也涉及到上篇的正统十四年,故开此篇,做些简单的解答。 如有朋友觉得繁琐或厌烦,请跳过此篇,直接看下文!! ...... 大明风华里朱亚文饰演的朱瞻基形象鲜明,使得近年来有关明宣宗的评价一路走高。 有人称他为一代英主,惋惜其早逝,甚至断言若多活十年,明朝或将步入鼎盛。 还有人强调“宣宗”庙号极为尊贵,非真正有为之君不可得,反观“英宗”二字,则暗含贬义,看似褒扬实则讥讽。 对这类言论,只需两个字回应:外行。 必须厘清一个基本事实。 “宣宗”这一庙号并不稀有,也谈不上多么显赫。真正分量重的是“宣”这个谥号。 比如汉朝的刘询,谥号孝宣皇帝,那是实至名归的中兴之主。相比之下,朱瞻基远远不及,这是我的判断。 不少网上的朋友连庙号与谥号都分不清,便妄加评论,实在可笑。 既然本文主旨在于评述明英宗,朱瞻基的话题就不展开,此前已有详述,读者可自行查阅。 如今人们对明英宗唯一的正面评价是:他是个善良的人,却不是个合格的帝王。 但我要说,他不仅是好人,更是位合格的君王。至少,不昏庸、不残暴、不无能,且具备相当的政治智慧。 他敢于为百姓考虑,也不向文官集团低头让步。 仅此一点,就远胜其祖父明仁宗和叔父朱瞻基。 原因何在?下文会讲。 正统十四年的土木堡之变,并非突发意外,而是长期积弊的必然结果。 即便换成那位被捧上神坛的明宣宗亲临朝堂,面对同样局势,他也只能走向同样的结局。这仍是我的看法。 因为土木堡并非单纯的军事失利,而是一场披着战争外衣的政治较量。 多数人只盯着战场胜负,却无视背后的权力博弈。 这场灾难的根源,在于明朝内部的权柄之争。 皇权与文官集团之间,早已暗流涌动。 正统年间,皇帝的实际掌控力已大幅削弱,文臣势力日益膨胀。朱祁镇试图夺回属于君主的权威,于是与朝中大臣展开了激烈的对抗。 众所周知,朱元璋与朱棣皆强势铁腕,他们在世时,文官毫无话语权。 但他们离世之后呢?继任者无人拥有同等魄力。 于是只能不断退让,将权力交出,导致皇权日渐衰弱,文官趁势抬头。 明仁宗奉行清静无为,虽无开拓之功,守成尚可。 到了朱瞻基,虽有意作为,却缺乏执行力,屡次被文臣牵制摆布。(此人从未亲征沙场,切勿被影视作品误导) 他一生中仅有两次亲临战事,其一是讨伐汉王,可还未交锋,对方已然归顺。 另一次是在巡视边疆时,偶然与蒙古部族发生小规模冲突,双方不过数千人参与,史册几乎未留痕迹。 而我朱寿大将军,却有明确记载亲手斩杀蒙古兵卒的事迹。 更关键的是,朱祁镇登基时年岁尚幼,无法执掌朝政,致使权力落入他人之手。 文官集团与内阁趁势扩张势力,逐步掌控了诸多核心权柄。 待其成年后亲理政务,朝局早已面目全非。 一边是文臣力争主导,一边是皇帝意图集权,矛盾由此激化。 我们不妨回顾正统年间明朝经历的重大事件(仅列要事,琐碎一概不提)。 朱祁镇大约在正统四年至五年间开始实际主政,因此从正统四年说起。 正统四年,云南麓川宣慰司(今属缅甸)思任发与其子思机发起兵反叛,首次麓川之战爆发。 虽一度平息,但正统六年、七年乃至十三年又接连再乱。 战火席卷缅甸中北部及云南南部,所到之处几成焦土。每次出兵平乱,明军兵力皆不少于八万。 尤以正统十三年的战役最为浩大,朝廷调集十二万大军,决心彻底肃清祸患。“明英宗”亲自下令,从京营增派三万精锐驰援。 这是首场由皇帝全面主持战略部署的大战,当时内阁曾极力反对用兵,但未能阻止。 正统九年,福建、浙江、江西三地爆发大规模民变,主要首领为邓茂七与叶宗留。(此二人确系历史人物,此处借用并略作演绎,杨洪亦同) 这场动乱延续多年,史料记载“东南五省震动,国朝大乱”。 后世有史家指出,此乃首次真正撼动明朝根基的内乱,其规模远超崇祯初年的动荡。 为镇压叛乱,“明英宗”调集十余万军队,耗时两年余方才勉强稳住局势。(其中京营再抽两万,相关记录见于《明实录》《国榷》,可自行查证) 这批军队长期驻守东南,主力直至景泰时期才北撤回防。 正统十三年前后,湖广地区苗民起事愈演愈烈,“明英宗”再度下令南征。(京营第三次调兵三万,累计已达八万) 这支队伍一直作战至景泰年间,方将苗乱彻底平定。 以上是国内重大军事行动,接下来转向境外局势。 正统年间,明军多次深入塞外征战,与北方部族发生过两次较大规模的冲突,对手分别是兀良哈和鞑靼,皆被明军击溃。 这说明当时的明军具备极强的作战能力。 那时的瓦剌,在蒙古诸部中尚处于依附地位,听命于鞑靼。 关键信息出现在正统十一年,皇帝朱祁镇动用自己的内帑赏赐京营将士。 据官方记录,京营在编兵力为二十二万。这一数字见于《明史》《明实录》《国榷》等多部史料,一致无误。 到了正统十四年初,朝廷任命广安伯为都督,调拨两万京营士兵前往大同驻防。 时间推进至正统十四年,这一年后来被称为“土木堡之变”的发生年。 此时留守北京的京营兵力,扣除已外派部队,仍有十二万人登记在册。 这还尚未剔除空额、老弱及病残人员。 即便如此,若北京当时真有十二万可用之兵,但根据北京保卫战前的记载,城中实际可战之兵仅剩五六万,并未计入后续增援力量。 由此可以判断,朱祁镇亲征时所率军队的实际人数,应在五到六万之间。 所谓“五十万大军覆灭”或“二十万精锐全军覆没”的说法,显然站不住脚。 土木堡之战中,明军并未彻底覆亡,阵亡人数估计不超过两万。 一个重要事实是,朱祁镇在事变发生后的第三天才与也先接触。 此事载于《英宗实录》第一百八十一卷。原文写道:“也先闻车驾来,惊愕未信。” 可见也先并未预料到皇帝亲临前线。 而在土木堡事发之际,朱祁镇身边兵力不足两万。原因在于他误信了一份紧急军情通报。 正当准备从宣府返京时,突然接到情报称瓦剌来袭,朱祁镇当即下令迎敌。 《英宗实录》卷一百八十一记载: “庚申车驾将发宣府谍报虏众袭我军后遂驻跸遣恭顺侯吴克忠为后拒克忠力战败没将晚报至又遣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领官军四万赴之勇绶至鹞儿岭冒险而进遇虏伏发亦陷焉。” 这意味着,在战役爆发前,朱祁镇已派遣朱勇率领四万官兵离营出击。 单看这段文字就能发现,官方记录本身存在矛盾之处。一个事件前后叙述不一,其余问题便无需赘述。 整个过程涉及的细节极为复杂,眼下已写下两千余字,仍难以概括全貌。 这些内容我会逐步融入正式章节之中。目前所述的情节主线,正是围绕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之变展开。 我的目标是尽可能还原一段合乎逻辑、符合历史规律的真实图景。 至于也先,他在蒙古内部并无至高地位,从未实现对全蒙古的统一。 根本原因只有一点:他并非黄金家族血脉。没有这个出身,便无法获得统治蒙古各部的合法性。 黄金家族的血脉,始终在鞑靼一脉延续,瓦剌不过是旁支末流罢了。 草原之上,唯有成吉思汗的后裔,才具备统合蒙古诸部的资格与威望。 俺答汗、达延汗、林丹汗,他们哪一个不是“孛儿只斤”氏?哪一个不是铁木真或忽必烈的直系子孙? 也先又算什么人物?他有何资本称雄草原,号令群雄? 一个瓦剌的太师,手握兵权便敢妄称霸业?谁给他的底气? 单从名分上看就清楚得很,能被尊为“大汗”的,从来都出自黄金家族。 也先不过是个出身寒微的外姓人,哪里来的资格染指正统? 至于他的结局,稍加查证便可知晓。他私藏元朝传国玉玺的事一旦泄露,黄金家族岂会坐视?那等象征天命的信物,岂是他能染指之物? 记住一点就够了:历史远比表面复杂,别轻易相信现成的说法。 土木堡之变的来龙去脉,我会在后续章节中展开。 我说的未必是定论,只是结合自身研究与多位明史学者观点的推演。 但我可以断言,也先绝非什么旷世枭雄,他不过是个时势造出的小角色。这点,我毫不动摇。 各位当作故事读也无妨,毕竟这只是网文创作,自由挥洒而已,如有冒犯,敬请见谅。 最后,希望读者老爷们上上免费礼物!!!催更和书架也帮忙点点!!! 第417章 洞悉与安排 既然已洞悉对方图谋,朱由校便不再虚与委蛇。 索性装作一无所知,以免惊动对手。待布局完成,自会让其尝到覆灭的滋味。 杨洪竟敢呈递一封凭空捏造的军情奏报,足见大同早已脱离朝廷掌控。 那些文官武将,要么沆瀣一气,要么早已投靠敌营。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走私巨案,岂是一人之力可成?必然是多方勾结,层层掩护。 大同镇登记在册的军士有六万三千余人,虽存有不少老弱虚额。 但依朱由校判断,真正可战之兵,绝不会少于四万。 天启年间的边军,尽管已有腐败迹象,但远胜崇祯末年。 至少此时的将领尚存对朝廷的忌惮,吃空饷也还不至于太过猖狂。 四万兵力,已是极为可观。满桂所辖的宣府军,如今也不过三万余人。 况且宣府经过一次彻底清查,在满桂铁腕整顿之下,兵员真实,战力可靠,绝非纸上虚数。 大同若因杨洪煽动而生变,山西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 整个大明也会因此元气大伤,至少三五年内,这座边防重镇将失去战备能力。 朱由校不愿见到这般局面,更不容许自己的军事根基被轻易动摇。 他清楚,重建军队耗资巨大,战后恢复更是棘手,反复权衡后,决定先行下手。 以兵败失职为由,罢免杨洪总兵之位,其余大同将领一律降级处置。 随后派遣可靠人手前去接管整顿。 失去主心骨的杨洪,纵有千般手段,也难再掀起波澜。 翰林院迅速草拟圣旨,经内阁与兵部用印,当日便遣使出发。 可锦衣卫尚未回京复命,兵部又接到大同急报——蒙古骑兵三四万逼近边境。 真正令人忧心的是,杨洪在奏疏中声称:上次战败后军心未稳,士气低迷,只能闭城固守。 朝中群臣议论纷纷,多数主张调宣府兵力驰援,解大同燃眉之急。 朱由校默然不语,心中却明白,这不过是杨洪故技重施的借口。 孙云鹤早已归来,与潜伏在大同的密探接洽后,仅用两日便查明真相。 牵涉人数众多,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确认杨洪与蒙古暗通往来日益频繁,朱由校知道,此事已无法假手于人。 局势清晰之后,他决意亲赴边关巡视,亲自了结这场隐患。 为防文官阻挠,他在不动声色间调整北直隶数处要隘的人事布局。 周兴武被委任为山海关总兵,率领五千羽林军精锐进驻。 尽管辽东有熊廷弼、李松平和洪承畴坐镇,朱由校仍存戒心。 毕竟当地军阀残余未尽,走私势力盘根错节,局势依旧不可全信。 有了周兴武扼守山海关,无论关内外风云如何变幻,门户已然紧闭,不受侵扰。 蓟镇方面,朱由校以克扣军饷、虚报名额等罪名,将原总兵斩首抄家。 继任者为老将陈策,稳重可靠,堪当边防重任。 山西与宣大两地,朱由校并未采取任何明面举措。 他本就不需轻举妄动。宣府总兵满桂持有王命旗牌,遇紧急军情可自行调度兵马。 此权在手,足可震慑一方。 名义上,满桂还能节制大同各营军队。 加上总督陈奇瑜坐镇当地,杨洪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 纵使心怀异志,也只能暗中使些小手段,难成气候。 真要掀起滔天波澜,株连九族的大罪也敢犯,朱由校倒要看看,大同全军是否人人甘愿为一人赴死。 纵观历代兴衰,除民变燎原之外,多数兵变不过是武将之间因利而合,顺势而起。 底层士卒往往茫然无知,只听将军号令,不问君王所在。 “只知有将军而不知有皇帝”这句旧语,正是对此局面的真实写照。 第418章 终于把人骗出宫了 一道皇帝将巡边关的旨意传出,朝野为之震动。 不少官员立刻揣测这是亲征前兆,纷纷上疏劝阻。 尤其拥皇一派最为紧张,他们仕途所系,全在天子安危。 若皇帝有个闪失,他们的权位也将随之烟消云散。 唯有陈良训等人暗自窃喜,心中冷笑:“终于把人骗出宫了。” 那封引发震动的军报,并非出自大同前线,实为他们精心伪造。 得知皇帝有意罢免杨洪,惩治边将,他们深知局势危急。 多年谋划或将毁于一旦,于是仿照杨洪笔迹,炮制警讯。 同时遣快马密报杨洪,令其在外呼应,演好这场戏。 如今看来,计策已见成效。 朱由校早已心生怀疑。杨洪反应之速不合常理,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但他暂未点破,静观其变。 既然京中内应已经现身,他也无意再拖延。 天下事务纷繁复杂,无暇与这群人周旋到底。 此次巡边意义非凡,朱由校早做周详部署。 离京期间,主持大局者仍为内阁三位大学士,外加英国公张维贤,共四人执掌中枢。 军政分立,泾渭分明:英国公专司兵务,文臣专理政务,彼此不得越界。 六部要员多为其亲信,纵使御驾离京时日稍久,国事亦不会紊乱。 京师始终牢牢掌控在他手中。 至于其余官员,凡列入朱由校暗中名单者,此次皆被点名随行。 无论途中发生何事,这些人注定无法生还。 荒郊野外,随便寻个理由便可尽数诛除。 不必再劳烦锦衣卫反复查证,耗费光阴。 一刀斩尽,干净利落。 面对那些命不久矣之人,朱皇帝的性子向来不容拖延。 朱由校此次北巡边关,仅率军五万五千人同行。三万骑兵驰骋于前,神机营中火器手与炮兵共一万人紧随其后,虎贲营步卒列阵护卫,另有御林军五千亲卫贴身随行。 随驾出征者,除了一批早已列入名单的文臣外,朱纯臣、蒋承勋、朱国弼等多位勋贵亦尽数被带走。 这些人早已心生异志,留之无益,反成祸患。皇帝心中清楚,若自己率大军离京,他们趁机在京中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为此,他特意召见英国公张维贤,密谈勋贵之事。虽有朱纯臣之流图谋不轨,但大明依旧不乏忠贞之士。 除张维贤外,西宁侯、武安侯、恭顺侯等家族,皆对皇室保有忠诚。纵然其中有人暗通商人,借战乱谋利,归根结底,不过贪财而已。 与朱纯臣、蒋承勋之辈相比,尚可宽宥。 早在此前,得知朱纯臣暗中串联数家勋贵时,朱由校便已警觉。 那一次他亲临英国公府,并非偶然。 张维贤在勋贵之中声望卓着,又是皇帝心腹,由他出面拉拢可用之人,最为稳妥。毕竟,皇帝不可能将所有勋贵尽数铲除——那无异于动摇国本。 张维贤不负所托。结合自身观察与锦衣卫递来的密报,他暗中联络,成功稳住一批立场可靠的旧族。 当听闻皇帝有意在京师清除半数勋贵,连几位国公都不予赦免,唯独留下英国公一家时,饶是老谋深算的张维贤,也不禁动容。 半数勋贵,尽数诛除?且陛下口谕明确,其余国公,不留一家。 朱由校并未责怪他的震惊。他知道,这位历经数朝的老臣,比谁都明白这些勋贵究竟干了多少勾当。 果然,片刻沉默之后,张维贤便不再多言。 天子既已决断,便无人能改。 至于仍留在京师的那些人,即便有英国公担保,朱由校也未曾放松戒备。 许显纯率领的锦衣卫日夜监视其动向,而他们的子弟,几乎全被以“历练”之名带离京城。 其中包括曾在皇明学院就读数月的六位勋贵子弟。 这些人如今已被编入御林军,成为亲军侍卫,日日随驾左右,形同质子。 大明皇帝的种种举措,包括过去一年里的人事布局,对武将与勋臣家族而言,实属难得的转机。 像宣城伯这样的勋贵,被派往边疆统兵,手中握有实权,地位显着提升。 朝中不少人都已察觉,皇帝有意重振勋贵势力,让这些曾经显赫的家族再度登上权力舞台。 因此,当听闻皇帝要带他们子嗣一同出巡历练时,众人毫不犹豫接旨,齐声高呼“万岁”。 可对于朱纯臣之流来说,这却是一场潜在的危机。 他们平日里行事不端,心中有鬼,自然惧怕真相暴露。一旦皇帝彻查,恐怕难逃惩处。 但圣命难违,即便心怀忐忑,也只能低头遵从,听凭命运安排。 京师防务与留守事宜安排妥当后,朱由校又向满桂下达了一道密令。 同时,派出使者北上,前往关外联络敖汉等蒙古部族。 他此次巡边声势浩大,目标绝不只是杨洪一人。 那些蠢蠢欲动的蒙古部落也在考虑之中,只不过尚未列为首要处置对象。 由于随行官员众多,队伍行进缓慢,每日不过行军数十里。 抵达居庸关后,不少官员上奏,请求停留两日,稍作休整再启程。 朱由校召见诸人,当面严词斥责,毫不留情。 几位年老大臣气得面色通红,却不敢反驳半句。 只在心底暗自祈祷杨洪能够得手,若能除掉这位皇帝,日后便可高枕无忧。 离开居庸关后,队伍正式越过内长城。虽仍在大明境内,前方即是宣府镇辖区。 朱由校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加倍戒备。 军中斥候与夜不收几乎派出一半,方圆数十里动静尽在掌控。 他深知历史教训——当年英宗率军出关,因疏于防备,终遭伏击,沦为笑柄。 因行程迟缓,队伍耗费整整两日,才抵达宣府镇城。 满桂率领当地文武官员,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时。 进城之后,朱由校立即检阅驻军。 结果令他满意。 宣府军队面貌焕然一新,不再如从前那般——家丁铠甲鲜明,普通士卒衣衫褴褛,贫富悬殊触目惊心。 在满桂的陪同下,他接连查看了宣府周边几处重要的边关哨所。 第419章 杨洪的谋划 长城在大明北疆的地位依旧不可动摇,既是抵御草原势力南下的首道屏障,也是最后的依托。 朱由校对此毫不松懈。 尽管漠南蒙古各部历经重创,彼此争斗不休,但隐患仍在。 近来仅用于修固宣镇辖区内长城关隘的花费,已超过三十万两白银。 虽然这笔开销令人肉痛,好在工程已见成效。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银子花得并不痛快,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他在宣府停留了整整五日,临走前特别叮嘱满桂:集结兵力,随时待命。 若大同或关外蒙古有异动,而无法及时接到指令,可凭“王命旗牌”自行决断,调兵出塞。 满桂虽不解圣意何在,但忠诚使然,只知遵令而行。 朱由校刚离开宣镇不久,居庸关又出现一支数千人的明军队伍,请求出关通行。 “我等原驻独石、马营,奉兵部令调往大同驻防。这是调令文书,请即刻开关放行。” 关口守将接过文书查验,未见破绽,转身又向后方队伍扫视一圈。 忽然发问:“时间对不上!兵部明令你们四月十五日前抵达大同,如今已是二十三,怎会才到此处?” 队伍首领急忙答道:“交接防务延误数日,故而迟到,还望通融。” …… 大同城中的杨洪,接到降罪诏书时,一时心神大乱。 他虽早有逆谋,意图弑君,却始终暗中行事,不敢公然举旗。 此刻圣旨临门,他既不能抗,又难自保,陷入绝境。 就在这紧要关头,家仆急报:皇帝已离京巡边,正经山西向北而来。 杨洪闻之,眼中骤然生光,再不遮掩。 立即下令拘押传旨使者,召集所有亲信将领密议,筹划如何截杀皇帝。 毕竟探报已明言,朱由校身边携有五六万精锐随行。 羽林军战力之强,他们早已领教,若正面交锋,即便联合蒙古诸部,胜负也难料。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取皇命,而非击溃护驾的军队。 只要皇帝尚在,即便战场大获全胜,也毫无意义。 当下的关键,在于怎样才能悄然达成这一目的。 “诸位不必担忧,本将早已筹谋妥当。我儿杨俊已将独石与马营的精锐尽数调回关内,只待一声令下,便可行动。” “我儿兵马隐匿未露,皇帝绝不知情。此乃天赐良机,正可出其不意。” 杨洪虽如此说,旁人却难掩疑虑。 杨俊手中不过数千兵卒,众人心里清楚得很,这般兵力何足成事? 可杨洪神情从容,显然胸有成竹。 他确实已有定计,且自认是眼下最稳妥之策。之所以暂不透露,实为防备内鬼泄密。 这种事,一步走漏,满盘皆输,他不愿功败垂成。 “皇帝巡边,必经大同,路线仅有两条。依本将之见,半道伏击最为可行。” 他指着地图部署之际,郭登终于按捺不住,低声开口: “将军,得先解决那五万护驾精兵,否则万事休提。” 杨洪闻言环视众人,见人人神色凝重,知若再守口如瓶,恐生变故。 军心动摇,大计难成。 “本将之意,乃声东击西,引兵离巢。”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杨洪心中暗叹,面上仍耐着性子道: “皇帝身边五万精兵,硬拼无异于自毁。唯有巧设机关,诱其分兵。” “兵力一旦分散,我们才有可乘之机。” “否则,我也无计可施。” “别忘了,京中官员曾为我们递过一道奏报。” “届时便谎称蒙古破关,深入内地烧杀劫掠。以皇帝脾性,岂能袖手?” “只要他敢派兵出营救援,我们即可聚力突袭,再与关外蒙军呼应,一战可定。” “富贵荣华,唾手可得,诸位难道不心动?” 卫指挥使陈武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将军当真要引蒙古兵马入关?” “此举一旦失控,便是江山倾覆之祸。” “即便他们守约,也需划出一府任其劫掠,受害的终究是我大明子民。” 杨洪听罢,嘴角微扬,冷言回应: “陈大人真是忠肝义胆,堪称国之栋梁。” “那日数银子时,怎不见你半句推辞?” “既要图利,又想留名,未免太过虚伪。莫要忘了,你手上也不干净,如今装什么清高?” 陈武面色发青,低头无语,缓缓退回原位。 四周之人皆投以轻蔑目光,平日看他收钱收得欢畅,谁曾想今日竟扮起仁义之士。 “闲话少说,办正事要紧。” “立刻派人出关,通知各部首领,命他们即刻调兵,本将自会开边放行。” “传令下去,务必迅速,在皇帝抵达大同前,必须劫杀御驾一次。若未达成,许诺之利减半。” 杨信领命而出,神情凝重。他清楚,成败在此一举,生死系于一线。 李源在旁越听越不安。让外族动手?终归难控。 不行,必须由杨洪亲信出手,亲眼所见才敢安心。 他上前一步道: “将军,蒙古各部未必尽心。若他们敷衍应付,虚晃一枪便退,我们岂不失陷于险地?此事如何收场?” 杨洪语气稍缓,对文官一向留有余地。眼下还需联手,将来朝廷运作,也少不了这些人。 昔日被卖,他心中有数,却装作不知。待大局落定,自有清算之时。 “你不必担忧,放他们入关,只为做戏。” “皇上岂是易骗之人?精察过人。若无真动静,如何令他信以为真?” “他突然巡边而来,分明是对大同上下失去信任。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况且那些蒙古头领已收下厚礼,天下哪有白拿钱不办事的道理?” “唯有让他亲眼见敌骑入境,才会松懈防备,分兵离营。” “打不打蒙古人,其实并不关键。要紧的是,那几万兵马得让皇上亲眼看见。” “早知将军胸有成竹,果然智勇双全,实乃我大明栋梁之才。若无将军主持大局,中兴之业恐难实现。” 李源一番恭维之语,杨洪听在耳中,并未动容。 他只是轻描淡写应和几句,便将对方支开。 部署既定,杨洪脸色骤然阴沉,目光扫过众人: “此战之后,或封侯拜相,或家破人亡,全在此一举。望诸位竭尽全力,同进共退。” “定取朱由校首级,以成大事。” 第420章 突遇蒙古斥候! 在重利引诱之下,原本就各怀心思的蒙古诸部,开始盘算如何趁乱劫掠,狠狠捞上一票。 杨洪成败,与他们毫无干系;皇帝生死,更不在考虑之中。他们只关心能得多少好处。 中原越乱,于他们越有利。于是纷纷点头应允,立即出兵。 七部联军,聚起两万余骑,在杨信带领下,悄然越过长城防线。 虽说蒙古人素来反复,但此次收了厚礼,倒也愿意出手相助。 这两万铁骑沿官道疾驰,无人阻拦,直扑朱由校所在方向。 得知蒙古已动,杨洪也迅速集结手中可调之兵。 共计三万余人,为求一击必中,可谓倾囊而出。 大同府库被尽数清空,所有兵器甲胄尽数配发士卒。 虽有兵力在手,但他深知人心难测,未必人人听命。 因此内心始终紧绷如弦。 最终定下一策:以金银开道,用谎言掩真相。只要不让士兵知晓此战目标是天子,便可驱使前行。 杨洪与麾下将官密议后,决定共同出资,凑集近四十万两白银,悉数分赏军中。 众人虽心疼银钱,却已骑虎难下,唯有背水一战。 倘若事成,区区几万两投入,换来的将是滔天权势与富贵。 四十万两数额虽巨,均摊之下,各家负担尚可承受。 杨洪为首领,独出十万两,居首功。 金钱之力果然非同小可。当士卒听闻将军特赐饷银、加发赏金,许多不知内情者感激涕零,对杨洪敬若神明。 看到眼前的景象,杨洪心中终于踏实下来。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关键时机到来。他盼着皇帝能按自己预想的那样离开营地分兵行动,那样计划便能顺利推进。 “去告诉少将军,盯紧皇帝的车马动向。对方多是骑兵,让他抓住机会动手。” 杨二虎应声而去。 随后,杨洪转向另一个侄子杨琪:“家里的死士和亲兵都安排妥当了?” “叔父不必担忧,皇帝交给我便是。我必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杨洪微微颔首,目光闪过一抹凶光。公然诛杀君王,这样的时刻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即便事败身死,他也将在史书上留下名字。像司马昭一般,哪怕背负骂名又如何?他从不在乎这些虚名。 …… 从宣府通往大同的路上,不时有快马疾驰而过。 那是羽林军派出的探哨夜不收,在沿途严密巡查。 “骠骑将军也太谨慎了。这可是内地,是我们大明的地盘,哪来的敌情?” 一名探骑嘟囔着,满脸不耐。 他实在不明白,自家境内为何要这般如临大敌。如今把人和马都折腾累了,真到了险地还怎么应对? “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这话也就在我这儿说说,要是被执法队听见,少不了让你脱层皮。” 那说话的人顿时闭嘴。执法队的手段他是知道的,据说全是锦衣卫出身。 军中犯错,不论身份高低,一旦落入他们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与此同时,朱由校早已弃了御辇。他身穿金龙重甲,如同亲征统帅一般,正在勘察地形,部署军令。 “陛下,这一带已彻底查探过,地势开阔,无处藏兵,也不适合设伏。” “夜不收传回的情报,一切如常。” 马祥麟身为御林军统领,此次担任中军主将,协助皇帝调度全军。 听完禀报,朱由校神色未变,又问:“那几个人呢?” “吊了一整夜,滴水未进,现在怕是只剩一口气了。” “命锦衣卫挑断他们的脚筋,扔到道旁。活命与否,看他们自己的命数。” “臣领旨。” 马祥麟缓缓走到队列末尾,官袍早已破损不堪,身上布满伤痕,鲜血不断渗出。 那三名文官被绑在马车后拖行许久,气息微弱,几乎断绝。他冷冷望了一眼,对身旁两名锦衣卫下令: “剥去他们的外衣,挑断脚筋,丢到荒地去。” 命令下达不过片刻,两名锦衣卫便利落执行完毕。三人被弃于旷野之中,四周荒凉无人,夜色沉沉,等待他们的唯有猛兽撕咬与尸骨无存。 朱由校之所以下此狠手,并非一时暴怒,而是这些人自寻死路。 他们竟在深夜潜出营帐,妄图逃离,却被巡夜骑兵当场擒获。 当得知他们欲奔赴大同方向,朱由校立刻明白其用心——十有八九,是想投奔杨洪。 既然一心求死,何必拦阻? 于是当众宣判,严惩不贷,以作警示。 罪名定为“通敌叛国,私联北虏”。 这等罪责本就易加,更何况人赃并获。即便身处京畿,他们也难逃一死,更别提如今远在边塞。 其余官员目睹此景,无不胆寒。那些曾心怀异念者,自此再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终于察觉,皇帝早已洞悉一切。 自离京以来,从未有人见过天子一面,就连朱纯臣这般权贵亦被拒之门外。 如此异常之举,谁都能看出端倪。 若非心中有鬼,何至于此?针对之意昭然若揭。 不少人暗自揣测,自己恐怕已被列入清算名单,只差最后动手。 恐惧蔓延开来,有人甚至打算主动认罪,只求苟延残喘。 关键时刻,陈良训与周顺昌等人出面制止,才未酿成集体崩溃。 如今他们已无退路,唯一指望,便是杨洪能成功刺杀朱由校,将他们从绝境中救出。 ...... 在杨信指引之下,蒙古铁骑顺利穿过长城隘口,一路未遇阻拦。 大同境内原有的卫所、千户所皆已被朱由校裁撤殆尽,驿站也被过境的蒙军洗劫一空,只剩断壁残垣。 终于,蒙古斥候与羽林军的夜不收在山口相遇。 哨总徐虎伏身于坡上,手持千里镜,目光锁定前方三个策马缓行的蒙古探子。 他屏息凝神,思索着如何悄然出击,一击毙命。 徐虎身后是皇帝亲率的大军,绝不能让敌军察觉。一旦暴露,便会引来无数蒙古骑兵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这片空旷之地毫无遮蔽,若陛下遭遇不测,整个战局将瞬间崩塌。 眼下他身边仅两名随从,距离敌军又太近,想悄无声息地解决三人,实在难有胜算。 他曾长期戍守边疆,与蒙古斥候周旋多年,经验丰富。但身旁二人虽经他亲手调教,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训练再严,终究未历生死,临阵应变难以指望。 四周平坦无障,无处藏身,更谈不上设伏。 思量再三,唯有正面一搏。 第421章 这一战该怎么打 “小五,你去把他们引过来,到前面那个土坡。” “坡后有斜面遮挡视线,只要他们进入那片区域,我和小忠就能突袭得手。” 即便地形不利,他也只能竭尽所能,利用有限条件争取主动。 若无法彻底清除这三名探子,后果他不敢想象。 小五深知任务紧迫,迅速卸下多余装备,仅携马刀与弓箭,策马而出。 那三名蒙古斥候依旧浑然不觉。 他们慢悠悠地前行,口中调侃不断,仿佛此行并非探敌,而是踏青游玩。 “还是汉人女子好,温柔细致。咱们草原女人,整天膻气扑鼻,粗野得很。” 领头者话音未落,其余两人已哄笑起来。 正说得兴起,一名始终保持警觉的探骑忽然高喊: “有明军!” 众人循声望去,远处果然出现一名披甲骑兵。 见对方孤身一人,三人毫无惧色,立刻催马疾冲,同时弯弓搭箭,只待进入射程便齐射取命。 小五见状,并不退缩,原地立定,张弓还击。 蒙古骑兵所骑皆为良驹,加之自幼习练骑术,驰骋如风,转瞬便逼近数丈。 小五只射数箭,便调转马头,沿预定路线奔向那处土坡,速度不乱,节奏分明。 明军骑兵四散奔逃,为首的蒙古探子放松了警惕,扬鞭催马,全力追赶。 死亡的脚步正悄然逼近。 徐虎早已埋伏在土丘之后,为确保隐蔽和命中率,他与同伴将战马按倒在地,准备徒步放箭。 作为久经边关的老兵,徐虎出手果断,第一箭便贯穿了冲在最前的蒙古头目咽喉。 小忠虽入伍不久,但数月苦练未白费,一箭穿心,将另一名敌骑钉于马上。 剩下一人见两名同伙瞬间毙命,心胆俱裂,掉转马头欲逃。 三人迅速追击。那蒙古人先前疾驰耗尽马力,未及逃远便被追上。 自知难脱,他拨马回身,拔弓迎战。 四人展开骑射交锋。论马上功夫,蒙古人天生娴熟,远胜训练不足半载的明军。 唯有徐虎凭借多年经验,勉强周旋。 但一人难敌众手,纵然技艺高超,终究势单力薄。 小五一箭射中其马臀,战马失蹄翻倒,那人重重摔落尘埃。 小忠肩部也中了一箭,好在铠甲厚重,仅皮肉受创,无大碍。 望着地上吐血不止的俘虏,徐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以三人对一人,竟打得如此吃力,足见蒙古斥候之强悍。 这场对决压力极重,胜负一线。 他看向小忠,沉声道:“回去后,每日加练半个时辰。” 战场收拾完毕,三人押着伤俘,快马返回大营。 当俘虏被押至朱由校帐前,瞥见那身金甲青年,心头一震——此人正是他们奉命搜寻的目标。 大明皇帝,竟亲临此地。 “说一次,全说清楚。否则,让你去见成吉思汗。” 那蒙古人明白生死悬一线,立刻将所知和盘托出。 朱由校听闻竟有近三万蒙骑破关而入,眉头微皱。 起初以为是杨洪虚报军情,如今方知事态真实且严峻。 帐中诸将神色各异,心思不一。 有人惊,有人疑,也有人只等着一声令下。 有人心神不宁,有人跃跃欲试。 唯独一点令人费解:大批蒙古骑兵越过长城,沿途边关竟毫无动静? 皇帝始终闭目不语,众人只能静立等候。 “这些蒙古人,极可能由杨洪引入。据俘获的斥候交代,他们自北南下,一路畅通无阻,足见与杨洪早有勾连。” “依此形势推断,大同必有隐情。那些将官,要么袖手旁观,要么早已归附杨洪,早已不再效忠朝廷,更不把朕放在眼里。” “杨洪胆子不小。朕只是巡边至此,他便如此猖狂行事,军中恐怕已有不少人与其沆瀣一气。” 皇帝这番话听得诸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朱由校并不解释,只命人取来大同及周边地形图,铺展于案上。 他神色肃然,开口道: “都说说吧,这一战该怎么打。此役非同小可,必须全力以赴。” …… 此时此刻,已明晃晃的针锋相对了。 众将听完皇帝所述情报与判断,无不震惊。 谁也未曾想到,杨洪竟敢暗通朝臣,勾结外族,图谋不轨。 “杨洪固然该除,但不必急于动手。” “在朕看来,这些蒙古人不过是他的先锋。他本人此刻多半藏身大同城中,静待我们与敌交锋的结果,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公然举旗反叛,朱由校不信杨洪有这般胆量,更不信他具备这等实力。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从未有过封疆大吏起兵犯上之事,最多不过投敌叛逃罢了。 况且大同数万边军,并非杨洪私属,眼下只是被蒙蔽,尚不明真相。 至于那些蒙古部众,朱由校早欲清剿,只因时机未至而迟迟未动。 这群反复无常之辈,降而复叛,形同豺狼,他向来深恶痛绝。 如今既已送上门来,岂有放过之理?不过是将计划提前而已。 “陛下,既然杨洪已有异志,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同局势。而后调集边军,前后合围,夹击敌寇,胜算更大。” “不如由臣率精兵迂回疾进,直扑大同,先擒杨洪,夺其兵权,如何?” 李文胜之所以出此提议,实因眼下局势扑朔迷离,而皇帝亲临军中,众人行事难免束手束脚,生怕稍有差池便酿成大祸。 朱由校神色平静,语气轻描淡写: “不必顾虑太多。那不过两三万送死之徒,朕手中五万羽林军,要吞下他们并不费力。” “事已至此,你以为杨洪还会奉诏听命?” “锦衣卫派去传旨至今杳无音信,你还指望能安然进入大同城?” “若兵力不足,一出城门恐怕便是有去无回。” “我们处在明处,敌人藏在暗处,每一步都得步步为营,不可给对手留下破绽。” “如今蒙古各部的人数与行踪已然掌握,这已是极为有利的局面。” “眼下最该商议的,是如何将其围歼,其余琐事暂且搁置。” “至于杨洪,等扫清外敌再作计较。事情一件件来,急不得。” 第422章 亲自充当诱饵?! 皇帝一番话出口,众将心头的不安渐渐消散。 这位陛下素有兵略之名,战场上的决断从未出错,其眼光与谋略早已被众人信服。 将领们随即聚拢到地图前,结合那名蒙古俘虏供出的情报,开始推演战局。 正如朱由校所言,这一战确非易事。数百里范围内多为开阔平原,正适合骑兵驰骋纵横。 击溃蒙古骑兵并非难事,胜券在握是所有人的共识,无论是皇帝还是前线将官,对此皆无疑虑。 但皇帝的目标不止于胜,而是全歼或至少重创敌军,务求使其折损万人以上。 这就大大提升了作战难度。蒙古骑兵来去如风,其将领也非庸碌之辈,一旦察觉不妙,立刻撤退,极难围住。 不久之后,李文胜眼中闪过一丝灵光,上前说道: “陛下,臣以为,必须倾全军之力压上。可将神机营与虎贲营共两万人马均分为二,组成左右两翼,分别从东南、西南包抄合围。” “骑兵亦需拆分使用,留三五千精骑专司追击,其余主力则从正西方向直冲敌阵,作为主攻。” “唯有如此,方有可能对蒙古大军造成致命打击。” 朱由校听完,目光落在地图之上,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李文胜所言确有道理。 正南至东南一带,横亘着一条水流不窄的河道,步兵与火器部队沿河推进,既能依托地形防守,又可掩护侧翼,对付那两万余骑并非难事。 这般做法风险太大,倘若那些蒙古兵马不愿纠缠,转头向北撤退,计划便会落空。 朱由校没有采纳这一提议。胜负各半的战事,他从不轻易发动。 但其中提到的合围思路,倒值得借鉴。 眼看众人议论纷纷却无切实对策,他不再多等。 “既然蒙古人冲着朕而来,那便顺其势而为。” “若天子车驾与仪仗公然现身于荒野,毫无遮拦地展现在敌军面前,诸位以为他们会作何反应?” “必会倾尽全力扑杀而来。”茅元仪脱口而出。 将领们瞬间明白了圣意——竟是要亲自充当诱饵? 朱由校目光掠过众人神情,继续道: “你们已心知肚明。不错,朕将以御驾和仪仗引敌深入,诱使蒙古主力来攻。” “届时,虎贲营与神机营留守结阵,布成圆阵,抵御骑兵冲击。” “我军骑兵则绕行敌后,悄然合围,待各部到位,齐头并进,同时出击。” “内圈守军须抓住时机,配合外线反扑,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只要协同得当,此战可定。” 有些策略之所以经久有效,正因为直击人心。譬如奴儿哈赤惯用的围点打援,再如今日之计,皆是利用敌方难以抗拒的欲望。 一位活生生的大明天子就在眼前,若能擒获,所获之利无可估量。如此诱惑,蒙古人断难克制。 就像先前的林丹汗,即便得知老巢遭袭,仍执意攻城不下。 若非其他部落不服调度,内部生变,密云城早已陷落,他恐怕还会持续强攻数日。 即便无法得手,对敌而言也并无损失,反而可能大有斩获。 朱由校正是要利用这种贪婪心理,设局重创其锋。 “若依此策,陛下身处险境该如何保障?主力尽数调出,身边仅余五千御林军。” 马祥麟身为御林军统帅,思虑重点不同,首要护驾安危,而非战场胜负。 “五千兵力已足。朕反倒担心包围圈兵力不足,反被敌军撕开缺口。” …… 确认敌军主力位置及行进方向后,朱由校立即展开部署。 三万骑兵尽数出动,李文胜率七千骑,曹文诏带五千骑,猛如虎与虎大威各自统领五千骑,分作四路,从不同方位悄然包抄。 另有六位勋贵子弟,每人统一千骑,分别扼守敌军可能撤退的路径与关键要道。 这六人习武练兵不过数月,战阵经验尚浅,许多地方仍显生疏,但此战大局已定,胜负几无悬念。 趁此机会让他们亲临战场,历练一番也未尝不可。他们身为勋贵之后,早些露面,于朝中格局亦有益处。 只是刀剑无眼,军务重大,朱由校对他们能否稳妥行事,心中仍有顾虑。 于是每队皆配一名佐击将军为副,实则由其掌兵指挥。明眼人都清楚,那六人不过是挂名参战,真正领兵者另有其人。 这些骑兵皆为精锐,耗费钱粮无数,日夜操练而成,不容有失,更不能交予未经风浪之人随意挥霍。 余下两千骑兵,朱由校亲自留在中军,待包围成形,便可用于关键时刻的反冲突击。 虎贲营与神机营各抽五千兵马,依原计划护卫御驾前行。 此行方向不再趋往大同,而是迎着敌军挺进。 一切行动务必隐蔽自然,不得显露破绽。若有丝毫异动被敌察觉,全歼之策恐将化为泡影。 随后,朱由校又密令满桂,即刻率领精锐骑兵自宣府出击。 目标直指草原上那些反复无常、降而复叛的蒙古部落。 他深知除恶务尽之理,既已动手,便须迅猛果断,不留后患。 绝不会如宪宗皇帝当年那般宽纵姑息。 谕旨中赫然写明:无论老幼妇孺,一律斩杀殆尽。 满桂虽出身蒙古,然其家族久居大明境内,与草原诸部并无牵连,此事交付于他,当能执行到底。 时日推移,局势发展正如朱由校所料。 蒙古主力未曾转向,东西相对,距明军仅二十里之遥。明军早已列阵以待,只等对方发动进攻。 深入大明腹地数百里的蒙古部众,虽一路未遇抵抗——毕竟杨洪曾主动邀其入境——但仍保持基本警觉。 第423章 三四万人马消失了! 不久,探马回报,发现前方一支大军,高举天子仪仗,护驾兵马数以万计。 “竟在此地遇上明朝皇帝,实非本台吉所料。” “看来杨洪并未欺我,他是真想反了。” “杨洪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此次不仅是他翻身的契机,于我们而言亦是良机。若能擒获大明皇帝。” “那中原的金银财宝、粮草布匹,岂不尽数归我所有?” “族中老幼再不必因风雪与饥荒倒毙于荒原之上。” “只要明朝北境陷入混乱,我便可集结蒙古诸部南下征伐,或许真能攻入大都,重振元室荣光。” 乌拉特部的台吉缓缓开口。 他乃达延汗后裔,出自黄金家族旁支,心中自有宏图之志。 正因如此,林丹汗始终难以真正统合各部。 你虽自称正统,可威望不足,兵力不强,谁能真心臣服? 况且他言语间对杨洪并无全然信任,即便二人过往多有交易往来,利益交织。 但涉及国运之战,谁都不会轻易托付。 一名蒙古首领冷笑出声,打断了他的畅想: “安代,梦话回帐中说去。‘复兴大元’这话,咱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两百多年了,哪个实现过?” “与其空谈虚妄,不如想想春牧场该往哪迁。” 安代面色一僵,自觉失言,只得沉默低头。 “现在的问题是,动手还是撤退?皇帝身边护卫数万,皆是精锐。” “我们仅两万余骑,正面交锋,胜算几无。那皇城亲军冲锋之时,如烈火燎原,无人可挡。” 围绕这一战是否可行,五部首领争执不下。 有人摇头:“此举如同飞蛾扑火,毫无胜算。我们在内地已劫掠颇丰,何须再赌性命?” 也有人握刀起身:“千载难逢之机!这是长生天赐予的征兆,退缩者不配称勇士。” 奈曼部首领怒目圆睁,厉声呵斥: “你们的勇气早被天鹰啄尽,还谈什么草原雄风!” 未等决议落定,明军前锋已然杀至阵前。 箭已离弦,再无退路。 众首领互视一眼,拔刀出鞘,齐声下令——迎敌。 明军以步兵为主力,对方却是清一色的骑兵,即便战局不利,也能迅速撤离,令明军难以追击。 “兄弟们,明朝皇帝就在前方大阵之中,长生天必将护佑勇者,赐予你们无穷之力。” “策动你们的战马,举起刀锋,冲向敌阵!杀尽明军,活捉他们的君王!” 不得不说,蒙古首领这番话确实激起了士气,战鼓未响,热血已沸。但战场胜负从不靠豪言壮语决定。 他们清楚,眼前的明军并非乌合之众,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只派出数支千人骑兵队,试探性地发起冲锋,意在寻找防线漏洞,再集中力量一举突破。 明军前锋由神机营游击将军茅元仪统领。 此人精通兵法布阵,对各类火器运用娴熟,堪称行家里手。 他率领三千精锐,凭借火铳、霹雳炮等利器,打得蒙古前锋人仰马翻,寸步难进。 “茅将军,陛下有令,不可歼敌过甚,否则鞑子不会全力来攻。” 见蒙古伤亡惨重,随军督战的锦衣卫执法官忍不住出声提醒。 …… 与此同时,杨洪已率数万兵马自大同出发。 他的部队如今距主战场不足五十里,随时可发动突袭。 他对蒙古人毫无信任,正如对方也未必真心与他结盟。 那些人本就是逐利而动,形势不对便会逃之夭夭。 可他不同。 皇帝显然是冲着他来的,而他自己早已违抗圣旨,单凭这一条,便足以株连九族。 唯有背水一战,才有一线生机。 他绝不会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一群朝三暮四的“盟友”。 一旦让皇帝平安抵达大同,他的末日也就到了。 必须在途中将其截杀,唯有如此,方能扭转局势。 事后还可推诿于蒙古之手,为自己留下退路。 此番带兵出城,目的不止在于除掉皇帝。 他还另有盘算—— 若皇帝死于蒙古之手,而他恰好率军“及时赶到”,击溃这群刺客,那便是救驾不成反成平乱功臣。 几万边军战力不弱,收拾这些残兵败将不在话下。 他早已谋划妥当:只要皇帝一毙命,或落入敌手,他便立刻挥师出击。 那一战,将是他飞黄腾达的起点。 唯一让人心中没底的是,那些蒙古部族是否会按照预想的那样,对皇帝的部队发起进攻。 若他们按兵不动,那就只能亲自出手了。即便胜算极小,也必须搏上一回。 此次带兵离城,他行事极为小心,始终未暴露身份。 朱由校的视线全被正面的蒙古兵马牵制,无暇顾及大同的动静。 他也确实无力兼顾,大同远在百里之外,一旦有变,消息传到也需数个时辰。 况且他压根不信杨洪敢公然反叛。就算几个将领动了心思,普通士卒也不会跟着起事。 朱由校所料不差,杨洪之所以能调动数万边军前来,靠的是抵御外敌的名义,加上银钱拉拢与巧言哄骗。 当他确认蒙古人已如约出击,立刻开始召集将领,密谋下一步行动。 可探报传来,皇帝身边仅剩万余人马,这让他心头一震,顿时警觉起来。 他原本的确希望皇帝兵力空虚时再动手,但眼下情形与预料大相径庭。 据确切消息,此番巡边本应带五万大军同行。 如今三四万人马踪影全无,仿佛人间蒸发,令他心生寒意。 正因如此,杨洪不敢轻举妄动。那几万失踪的士兵去向不明,难保不是设下的陷阱。 此时绝不能暴露意图,唯有继续借助蒙古人的力量,才是稳妥之策。 “传话给那些蒙古首领,就说本将已率大军赶到,正从侧翼包抄,务必死死围住皇帝,不得放走一人。” 战场上的局势,正如那名锦衣卫先前所料。 明军火器威力惊人,数百蒙古勇士倒在阵前,却连防线都未能触碰。 几位首领面色发白,喉头滚动,已有退意。 就在此刻,杨洪的亲兵再次出现,带来新的指令。 本意是鼓舞士气,让他们相信援军已至,可放手强攻。 谁知众首领一听“大军已到”,反而疑虑顿生。正面久攻不下,又闻敌方援军杀到,当即下令撤兵。 杨信见状急忙上前阻拦: “你们怕什么?领兵来的可是我叔父,又非皇帝亲信。” 为了稳住这些动摇的盟友,他不得不将真相和盘托出。 第424章 谁主攻?! 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头目终于明白杨洪为何执意要对皇帝下手时,一切已变得清晰起来。 在杨信一番巧妙引导下,蒙古部众最终做出决断。 不再进行零星骚扰,直接调遣八个千人队,将明军前锋营彻底包围,意图将三千兵马一举歼灭。 另有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悄然迂回,直扑后方,目标正是那面象征天子身份的仪仗大纛。 明军主力以步卒为主,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既无反击之力,也难组织有效突围,只得收缩阵型,结成环形防御阵列。 此举虽稳住了阵脚,却也让前锋与主力之间被敌军硬生生切断,彼此无法支援,陷入孤立作战的局面。 而蒙古军依旧按兵不动,并未发起总攻。 茅元仪立于阵中,望着远处数百步外不断游弋的蒙古骑手,心中已然了然。 对方不过是想以持久对峙消耗己方体力,待将士疲惫不堪时再发动致命一击。 他随即下令将所部兵力分为两组,轮番值守与休整,确保战力维持在最佳状态。 尽管战场主导权暂时落入敌手,但蒙古将领同样清楚,强攻严整军阵代价巨大,绝非明智之举。 他们真正等待的,是杨洪率援军自投罗网,攻打所谓“皇帝”所在的中军。 可他们并不知晓,朱由校根本不在阵中,早已远离前线,坐镇幕后调度全局。 这种围而不攻的态势,并未出乎朱由校预料。 骑兵对阵固守步兵,本就应以压制代替强攻,减少伤亡的同时瓦解敌人士气。 如今敌人采取此策,正合他意。 这支一万多人的部队本就是诱饵,任务仅是拖住敌军主力,不交战反而是上策。 与此相反,杨洪得知敌军停滞不前的消息后,几乎怒不可遏。 那是皇帝的旗帜啊!若手下将士真的看见,岂会袖手旁观? 他当然明白,这是蒙古人在利用他对“皇帝”的忌惮心理施加压力。 无奈之下,只能命杨琪率领几百死士,加上大同镇诸将的家丁仆从,凑足三千人马火速增援。 “不是说带了几万大军来吗?怎么只来了这么点人?杨洪他人呢?他在哪?” 八雅尔望着稀稀落落的队伍,满脸不满地质问。 杨琪强压心头火气,冷冷回应: “睁大眼看清楚对面打的是什么旗号。” “再用你那脑袋想想,要是几万士兵真看见皇帝的仪仗和大纛,还能听谁指挥?” 八雅尔被杨琪一番话驳得无言以对,双拳紧握,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真想拔刀冲上前将他砍翻在地。 其余几位首领虽未作声,心里却已将八雅尔狠狠嘲讽了一通,觉得他问得荒唐,毫无见识。但眼下局势紧迫,谁也不敢挑起纷争,连忙出言缓和气氛,避免局面失控。 杨琪粗略看过战场分布,心头一阵恼怒,暗道这些蒙古将领简直愚不可及。 竟调集大批人马去围困皇帝麾下一支前锋部队,完全是舍本逐末。 他们的真正目标难道不是皇帝本人吗?纠缠一支偏师有何意义?白白浪费兵力罢了。 “诸位头领,”杨琪开口道,“眼前这几千明军不必强攻,只需封锁其动向,使其无法支援即可。” “我们当集中全部兵力,迂回穿插,直取皇帝中军。只要擒住其首脑,全局自溃,大事必成。他纵有飞天之能,也难脱身。” 此策合情合理,众人心知肚明。可道理归道理,他们并不打算照做。 “谁不懂这个理?可皇帝亲卫战力惊人,你们比谁都清楚。” “那边足足一万多人,若是猛扑过来,我们死伤惨重怎么办?” “我族勇士条条都是宝贵性命,岂能轻易赴死?” “再者,这是你们定下的计谋,我们是受邀助阵的。主力该由你们担当,如今反倒要我们冲锋在前?” 几轮交锋过后,杨琪终于看透了这些人的真实嘴脸——贪利畏战,只愿坐享其成。 但他仍不甘心,试图再劝:“征战沙场哪能不死人?何况对手是皇帝,哪怕拼掉一些人马,也值得。” “如今你我命运相连,胜则共享天下,败则同归于尽。别忘了,你们收了我叔父多少金银财帛。拿了好处,岂能袖手旁观?” 这话一出口,几位首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脾气火爆的安代当即起身反驳:“将军这话就不地道了!说我们拿钱不办事?那你看看后营那些尸首,全是我部精锐,三百多具躺着呢,难道是石头变出来的?” 杨琪见状,明白再说无益,心中一片冰凉。 但他依旧没有转身离去,咬牙坚持着最后一丝努力,期盼这些首领终能点头出兵。 蒙古人最终退让了一步,提出只要杨琪的部队担任主攻,他们便愿意出兵支援。 可这种承诺空有其表,真到了刀兵相见之时,他们是否真的会全力以赴,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杨琪心知肚明,不再多言。双方不欢而散,他与弟弟杨信翻身上马,迅速离开。 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一名台吉低声开口: “他们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这不仅是他们的机会,也是我们的。” 安代冷笑着回应: “你若真这么想,大可带你的部众去参战,没人拦你。”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 其余首领沉默片刻,目光复杂地扫了那台吉一眼,随后陆续离开,无人再语。 在他们看来,局势再明朗不过。无论杨洪胜出,还是明朝皇帝得利,损失的都是汉人自己的力量。 他们只需静观其变,进可攻,退可守,毫无压力。 若有良机,甚至能突袭战场,将两方一同剿灭。 至于冲锋陷阵、送命拼杀的事,自然由杨洪的人去承担。 第425章 杨洪步卒已至! 此时杨琪眉头紧锁,心中沉重。他清楚这些蒙古人不会真心出力,此战恐怕只能倚仗手中这几千兵马。 压力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虽瞧不起蒙古诸部的做派,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权谋上确实精明。 如今分明是袖手旁观,只作姿态,不出实劲。 因此杨琪也不再掩饰,直言战场指挥权必须归他所有,要求对方配合行动。 蒙古各首领对他的强硬态度心生不满,但眼下尚需合作,只得暂时隐忍。 他们也在盘算——趁机多捞些好处,等战事结束,再行计较。 可杨琪何尝不是抱着同样的念头? “兄长,这些蒙古人靠不住,为何不向叔父多要些兵力?就这么点人,如何成得了大事?” 远离营地后,杨信终于忍不住开口。 杨琪低声答道: “还能怎样?叔父名义上有数万精兵,可一旦他们知晓真相,你觉得还会听我们调遣吗?” “现在这些人,虽数量不多,却是各家的亲信奴仆,忠心可靠,用着安心。” 杨信听完,默然点头。但他仍觉忧心——三千之众,究竟能掀起多大风浪? 在他看来,若要真正成事,至少需两三万大军才够资格。 “这些只顾逃命的鞑子,目光短浅得很,人人都在算计自己那点私利,却忘了咱们早已拴在同一条绳上。” “一旦败下阵来,谁都别想全身而退。皇上是什么脾性?绝不会轻饶,早晚要秋后算账。” “他们心里其实都清楚,可还是想留些本钱,换作是我,恐怕也会如此选择。” 杨信听着杨琪这番话,微微点头,心中默许。 人之常情罢了,谁不为自己打算?只是如今难熬的是他们自己。 在杨琪调度之下,蒙古主力连同他麾下的三千亲兵迅速撤离战场。 仅留下三千骑兵,依旧将前锋营团团围住,维持着压制态势。 明军主阵由李兴与吴胜统领,两人所率部队稳如磐石。 眼见敌军层层逼近,二人非但毫无惧色,反倒热血沸腾,士气不断攀升。 明军摆出标准圆阵,以战车和辎重为依托,构筑坚固防线。 阵前挖有深沟,设拒马拦骑,外圈布列火炮与各式火器,杀伤力惊人。 杨琪远远望见此景,心头一沉。凭手中这点兵力强攻,无异于自寻死路。 李兴与吴胜举起千里镜细看,竟发现蒙军阵中赫然混有身穿明军制式布面甲的队伍,且是边镇装备。 尽管皇帝事先已有提醒,但这般公然亮相,仍令他们心头一震。 …… 杨琪无奈,只能继续围而不攻,速派快马向杨洪报信。 眼前这支羽林军戒备森严,准备周全,他实在无力撼动。 这一去一回耗时良久,正好为朱由校争取到迂回包抄的时机。 骁骑营每人配备双马,行进如风,速度远超普通蒙古部族。 虎大威与猛如虎早已抵达正南与西南预定地点,此刻静待命令,蓄势待发。 只等李文胜到位,便即刻出击。 李文胜的目标位置在战场东北方,距此二十余里。 路程较远,还需保存马力,故不能疾驰,但此时也已悄然就位。 曹文诏奉命驻守正北,正对敌后。 他虽因路途最远尚未完全进入阵地,却意外察觉异常。 前几日刚落过雨,官道泥土尚湿,蹄痕清晰可见。 荒原上,密密麻麻的足迹与马蹄痕迹交错遍布,延伸至远方。 他蹲下身细细查看,心中很快有了判断——这并非蒙古骑兵所留。 蒙古人几乎人人骑马,极少徒步前行,怎会有如此众多的脚印?且脚印数量远超马蹄印记,显然主力是步卒行进所致。 既然排除了蒙古一方,那只剩下一种解释:这支队伍来自大同,是杨洪麾下的兵马来过此地。 难道说,杨洪真的率军出城了?若他真已抵达战场周边,战局必将生变。 他立即下令所有“夜不收”斥候倾巢而出,严令务必查明杨洪所在位置。 一个时辰后,曹文诏终于探得确切消息,立刻派出快马飞奔向皇帝报信。 朱由校始终紧盯前线动态,仅负责了望战场的千里镜观测兵便安排了二十余人,层层布控。 当蒙古军阵中出现明军身影时,他第一时间便已察觉。 此时,他正俯身于沙盘前,目光在地形图上来回游移,默默推演着各种可能。 倘若杨洪确实到来,他会选择哪条路线进军?又会在何处扎营设防? 从目前迹象来看,杨洪极可能已悄然抵达附近区域,只是隐藏行踪,尚未现身。 不过对此,朱由校并未感到过多忧虑,因他手中尚握有一万五千可随时调动的精锐兵力。 无论突发何种状况,皆有应对之力。 他唯一在意的是,避免自家军队与大同军发生误击冲突。 …… 战局如风云变幻,无人能完全掌控其走向。 此刻的杨洪亦陷入两难境地。一名来自杨琪的信使带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他对自己的侄子深信不疑,但眼前局势却让他痛苦万分。 帐内,他怒吼不止,痛斥蒙古人背信弃义、毫无信义可言。 一时冲动之下,真想率领手中数万将士冲杀过去,将敌军尽数剿灭。 然而片刻之后,理智缓缓回归,压制住了心头怒火。 最终,他咬牙做出决断——拼一次吧!大同城仍在掌控之中,手中仍有诸多手段可用。 只要能让将士们继续效命,哪怕存在倒戈风险,也顾不得了。 他在营门外擂响战鼓,召集诸将。 守备、都司、千总、把总,乃至基层军官纷纷赶来集结。 只要这些一线带兵之人仍听号令,此事便已有成算。 直到此刻,多数底层将领仍以为此次聚将是因发现了蒙古军踪迹,即将发起进攻。 当他们的武器被尽数收走,四周又布满刀剑出鞘的总兵亲兵时,一股寒意才悄然爬上心头。 “召集诸位前来,只因一事——愿不愿随我一同起兵,诛杀那位昏聩暴虐之君。” 第426章 哥,这么多蒙古骑兵,咱们为何不打? 杨洪话音未落,参将郭登便接口道: “愿追随者,便是同袍兄弟,日后富贵共享;不愿者,便是敌寇,休怪刀剑无情。” 一名守备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杨洪!你祖上蒙受皇恩,历代先帝待你不薄,杨家世代镇守宣大,位高权重,今日竟敢生此叛逆之心,真是猪狗不如的乱臣贼子!” 面对斥骂,杨洪面色如常,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杀了。” 两名亲卫应声而动,将其从队列中拖出,一刀斩下头颅,鲜血喷涌。 众人浑身战栗,心中明白,此人已无回头之路。 “在座各位皆非愚人,自然懂得顺势而行才是活路。” “家中妻儿还在等你们归去。若有谁执意要做忠魂,我也可成全,让他们早日团聚便是。” 以亲人性命相挟,最是令人窒息。 加之杨洪手段狠绝,众人无不心惊胆战。 见仍有人神色犹豫,杨洪抬手一挥,亲兵立刻上前劈砍。 手无寸铁的将领如何抵挡?一名都司与两名把总当场毙命,余者终于崩溃,纷纷跪地叩首,表示听令行事。 杨洪微微闭眼,暗自松了口气。他心里清楚,自己其实不敢真将这些人尽数屠戮。 这是一步险棋,迫于绝境不得已而为之,唯有如此,才能暂时掌控军权。 “望诸君真心归附,莫存异志。我不愿你们回府时,只见空房冷灶。” “回去告知麾下士卒与各级旗官:有鞑子伪装明军混入城中,随我清剿奸细,上报朝廷。” 他之所以敢于动手,凭的就是身边这七百余名家丁。 每名将领身旁都被安插数人监视,一旦发现异常举动,立斩不赦。 就这样,杨洪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短暂掌控了大同两万余兵马。 朱由校至死也不会想到,自己一次边关巡视,竟将杨洪逼至这般疯狂境地。 但再疯狂的挣扎,也不过是末路狂奔罢了。 羽林军的包围圈逐渐收紧,无论是蒙古部队,还是杨洪所率之军,皆已陷入重围之中。 朱由校接到曹文诏传来的军情后,立刻明白,不可对杨洪坐视不理。此人竟敢率领数万兵卒离城而出,必定有所准备。他在大同经营多年,手握军权,影响力根深蒂固,不容小觑。 尽管无法断定杨洪将采取何种行动,但朱由校坚持未雨绸缪。他迅速下令,命周文刚与戚元辅率领一万步兵,赶赴杨洪可能通行的要道设伏拦截。 为避免卷入正面战场,二人不得不绕行偏路,结果延误了时机。他们在预定地点等候良久,整整一个时辰不见敌踪,派出多批探马往返查探,仍无任何消息。 正当他们准备扩大巡查范围之时,曹文诏突然赶到。原来他得知杨洪已拔营奔赴战场,立即改变原定部署,亲率骑兵悄然追踪而来。 出于隐蔽需要,曹文诏不敢过于逼近,只得控制行军速度,以保存战力,确保人马状态始终处于可战之境。 待他将沿途所察悉数告知周、戚二人,两位将领顿时醒悟自己已错失良机,当即调转队伍,沿着杨洪行进的官道疾速追击。 杨洪一路急驰,连粮草辎重都弃于后方,只为尽快抵达战场增援。正因如此,戚元辅等人先前未能察觉其动向。 此时,杨洪已率两万五千边军赶到前线,与杨琪及蒙古军成功会师。 杨琪见叔父亲率大军来援,心中顿感安稳。这几万生力军一旦投入战局,皇帐防线必将被撕开缺口。 朱由校在后方得知杨洪已然抵达前线,再也无法安坐。朝廷耗费巨资供养的边军,绝不能任由其沦为叛逆之力。 他即刻派出数队夜不收,直抵杨洪阵前高声呼喝:“吾等乃羽林近卫,天子驾临于此!尔等披甲执锐,列阵而进,难道意图犯驾不成?” 此地空旷辽远,声音难以传递。纵然夜不收声嘶力竭,对方却只闻喧哗,难辨其意。 唯有杨洪听清内容,面色骤沉,当即下令弓弩手出列逼近,准备狙杀来者。 几名夜不收察觉杀机迫近,迅速翻身上马撤离。 望着他们远去背影,杨洪唇角微扬,浮现一抹冷意。他随即开始布置攻阵之策,战意已决。 他清楚,机会稍纵即逝,绝无重来余地,于是下定决心倾尽全力,准备一击致命,彻底击溃皇帝的主力部队。 两万余名士兵将尽数投入战场,与此同时,蒙古方面也已承诺派出五千骑兵协同作战,四面合围,同时发起猛攻。 朱由校望着边军与亲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势,内心岂能真正平静。 见皇帝神情凝重,马祥麟心中了然,明白其忧虑所在。 他低声启奏: “陛下,容臣前去一试。” “不必。”皇帝摇头,“别说你去,便是朕亲自前往,恐怕也无济于事。你尚未靠近弓弩射程,便已被乱箭穿身。” 马祥麟默然。他知道皇帝所言属实,可心头仍压着一股不甘。 他不愿看见大明将士兵刃相向,血染黄沙。 而朱由校又何尝愿意? 如今局势如箭在弦,别无他法,只能开战。 至于伤亡几何,他虽心痛万分,却已无力左右。 此时,大同镇的士兵们满腹狐疑。他们出城时接到的命令是征讨蒙古人,怎会如今置身于蒙古军阵之中,还要联手围攻中间里的明军? 这些底层兵士或许未曾读过书,却不愚昧。他们看得清,听得明。 很快便有人察觉异样——被围困的,分明是自家袍泽,是明军! “哥,这么多蒙古骑兵,咱们为何不打?”一名年轻士卒忍不住问向身旁的兄长,也是他的队长。 可这普通士兵哪知晓中军帐外曾发生的密谋?更何况,他身边始终跟着四名杨洪的贴身亲兵,寸步不离。 他清楚,一旦说漏半个字,性命即刻不保,家人也将遭殃。 最终只得低声回应: “少问,听令行事。” 这句话非但未能平息疑惑,反而激起更多猜忌。他们出城是为了抗敌,如今却调转矛头,究竟意欲何为? 军中私语渐起,情绪浮动,眼看局面即将失控,杨洪只得亲自现身稳住军心。 可他竟将全军视作孩童哄骗,在众目睽睽之下宣称:这些蒙古人实为伪装,真正穿着明军甲胄、打着明军旗号的,正是对面那些“假明军”。 士兵们脸上写满不信,却因信息闭塞,无法辨明真相。 第427章 内部生变!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名骑兵猛然策马奔出,用尽全身力气高声疾呼: “所有人原地待命,被包围的是我大明皇帝,眼前这支军队是皇上亲自统领的羽林近卫。” “杨洪图谋不轨,暗中勾结鞑虏,意图截杀圣驾。” “诸位切莫被人当枪使,若动了刀兵,便是背负反叛之罪,株连九族也难辞其咎。” “我是锦衣卫小旗袁彬,只要你们听令于我,自可保全身家性命。现在,随我讨伐逆贼杨洪!” 话音未落,袁彬已取出腰牌,迅速扯下身上布面甲,露出内里标志性的飞鱼服。 士兵们一见那块铜牌与熟悉的服饰,心头顿时一震,纷纷信以为真。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四周瞬间沸腾。 大同军士面面相觑,阵脚动摇,杨洪双目赤红,几乎咬碎牙关。 “此人乃蒙古奸细!谁杀了他,赏银百两,封百户!” 命令喊出,却无人响应。 将士们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种种疑点——临出发前突然加饷、长官反复训话、语气异常。 他们曾以为是将领发善心,如今才知是拿钱买命,逼他们走上绝路。 怪不得杨洪说“蒙古人不是外人”,原来早有勾结,要行弑君之举。 可他们效忠的是大明,不是叛臣。 在袁彬一声令下,杨洪本部兵马顷刻瓦解。 亲兵与普通士卒拔刀相向,喊杀声撕裂战场。 朱由校立于高处,手持千里镜紧盯前方。 见敌阵骚乱四起,虽不知详情,却已察觉局势生变。 他立刻下令一名千总率五百铁骑,携大纛与御旗缓缓逼近,静观其变。 …… 杨洪中军崩溃,并未波及其余三路。 叛军与蒙古骑兵依旧按原计划发起冲锋,猛攻固守阵地的羽林军。 杨琪、杨信麾下也有士卒低声质疑,却无人站出来揭破真相。 群龙无首之下,士兵只能执行将令,向前推进。 周文刚冷眼以对,毫不留情。 神机营炮口齐鸣,佛郎机炮与虎蹲炮轰然作响,火光撕裂长空。 进攻的大同边军被炸得人仰马翻,魂飞魄散。 “这哪像是打蒙古?哪支胡虏有这般犀利的火器?” 炮声停歇数轮之后,有人察觉到战况有异,转身便向后奔逃。 战场上最怕的便是己方士兵后撤。 后方不知前方变故,只看见人影倒退,心下顿时慌乱。 一人退,十人随,十人动,百人逃。溃散之势,往往由此而起。 并非这些兵卒怯战畏死,而是这一仗打得毫无头绪。 对面那支队伍,绝非蒙古骑兵。 既非敌寇,那便是自家人马。自家兄弟何必相残?战死沙场不但得不到抚恤,还可能被扣上叛逆之罪。 周文刚见阵脚已乱,立即传令收炮罢击。 既然是内部冲突,只要对方不再逼近,便无须赶尽杀绝。 杨琪与杨信两路攻势皆草草收场,二人怒不可遏。 杨信亲率杨家私兵上前督战,立于阵前大声呵斥,却仍无法阻止士卒后退。 “谁敢临阵脱逃,按律当斩!”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立刻冲锋,否则尽数处决!” 他的威胁并未奏效。一名逃回的士兵冷笑回应: “你算哪门子将军?不过是个千户,也配下令斩人?” 尽管杨信是杨洪亲自任命的战场主将,但在普通军士眼中,他并无威信。 他们只听命于直属上司,而杨信手中既无根基,又乏手段,面对混乱束手无策。 其兄杨琪则不同。虽仅为守备,但行事果决狠厉,颇具威慑之力。 他当场下令,将数十名后退者斩首示众,血染黄沙,总算暂时稳住军心。 多年统军的郭登目睹此景,心头微凛,暗自思忖:这杨氏兄弟,果然个个狠绝。 可杀戮终究激起怨愤。 一名什长大声抗议: “那根本不是蒙古人!让我们白白送死,谁肯答应?” 此言一出,四下应和之声如潮涌至。众人纷纷附议,士气彻底瓦解。 杨琪纵然冷血,也不敢继续开杀。再动手,恐生兵变。最终只得传令暂停进攻,就地休整。 而在另一侧,真正的蒙古大军正全力猛攻。 他们认定此役必胜,更想活捉皇帝以图大利,因此攻势凶猛,毫无懈怠。 先前未曾开战,是因不愿徒增伤亡,损耗自身力量,反让杨洪坐收渔利。 如今杨洪亲率大军压境,更主动分兵三路发起攻势,各部族首领便再无顾忌。 各大部落各自抽调千人队伍,轮番冲击羽林军阵地,攻势连绵不绝,不留丝毫喘息之机。 李兴指挥下的守军虽多为新卒,训练时日尚短,未曾经历实战,但在他的调度下并未陷入混乱。 “稳住阵型,依次装药,依令放铳,三轮交替,旗手示令即发,火铳手就位准备。” 他深知面对如潮水般扑来的蒙古骑兵,新兵极易惊惧失措,故亲自奔赴前线,直面刀锋,以身镇军心。 多年征战经验使他沉着冷静,麾下各级军官亦多由老卒担当,协同有序,阵脚稳固,抵挡攻势有条不紊。 另一边,杨洪的局面却已濒临崩溃。军队内部生变,秩序荡然无存。 袁彬振臂一呼,大同将士纷纷倒戈,与其亲兵家丁激烈交战。 “诛杀逆贼杨洪,归顺朝廷,立功赎罪!” 口号响彻战场,士卒混战,阵营撕裂。 阵前兵变,正是杨洪长久以来最惧之事,终究还是成真。 这正是他执意引入蒙古兵马的根本缘由。 可惜那些蒙古首领背信弃义,临阵反目,逼得他不得不孤注一掷,行此险招。 这般结局,他并非毫无预感,可当真正降临,依旧无力回天。 他只能率领仅存的一千亲兵死战不退,将所有希望托付于两个侄儿与亲生儿子。 虽不知其子杨俊身在何处,未见其现身,亦无联络,但他坚信,儿子必在战场周边。 第428章 不见杨洪一兵一卒!疯狂的各部酋长! 知子莫若父,杨洪的判断分毫不差。 此时,杨俊已率独石、马营两镇四千精锐铁骑悄然逼近战场边缘。 他很快察觉到御林军的存在。那支军队显然非己方人马,所着铠甲形制迥异。 既非边军常见的布面甲,也非他熟知的羽林军精铁重铠。 这支兵马透着诡异,因而他按兵不动,隐匿于侧。 他仍在探察虚实,必须确认对方身份,方能决定下一步行动。 而朱由校浑然不知,自己背后竟潜伏着一支欲取其性命的劲旅。 他全神贯注于正面战局,又自宣府而来,一路未曾察觉杨俊的踪迹。 杨俊原本并未注意到那个方向的动静,但朱由校为了俯瞰全局,竟率部登上了高地。 地势一高,视野顿时开阔。杨洪麾下的将士们难以察觉其中变化,可对杨俊而言却截然不同——他正位于朱由校后方不远,官道上人影旗帜清晰可见,根本无需刻意搜寻。 “报指挥,前方情形尚不清楚,我等不敢贸然靠近,恐暴露行踪。” 探马带回的消息令杨俊眉头紧锁。 既然无法掌握正面战局,强行突进只会陷入被动。他当即调转思路,将目光投向这支突如其来的部队。不论其来历为何,只要不属于己方阵营,便是敌人。 先下手为强,已是唯一出路。若犹豫片刻,全军覆没只在旦夕之间。 而此时的朱由校,仍专注于战场动向,丝毫未觉杀机已悄然逼近。 正面战线仍在可控范围之内,朱由校神情从容。 按时间推算,李文胜与曹文诏所部应已接近战场,不出半个时辰,骁骑营便可完成合围,将敌军困于死地。 “陛下,杨洪军阵已乱,边军内部出现自相残杀之势。” “恐怕是底层士卒识破了真相,不愿再为其效命。” 汇报之人话音落下,又转向两侧查探。 只见杨琪与杨信两支兵马虽未倒戈,却早已停止推进,在战线边缘徘徊不前。 二人心里有数:杨洪大势已去,继续追随唯有死路一条。 他们不动声色地集结杨家私兵与亲随,随时准备撤离。 至于郭登等人,此刻早已顾不上彼此安危,各自筹谋退路。 杨家仍有数千家丁可用,大同城也尚未失守。只要杨洪能脱身,日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机。 即便退入草原,以当下蒙古各部衰微之势,他们也能占据一方,成为新的势力。 “另两路攻城的大同军,阵型涣散,毫无斗志。显然已知情势不利,只是碍于形势勉强维持罢了。” 马祥麟所言句句属实,朱由校听罢微微颔首。 他早有判断:杨洪或许能凭家族声望短暂笼络边军,甚至拉拢部分将领为其效力,但这种控制极其脆弱。 如今天子仪仗、御旗高扬,明军主纛赫然在列,普通士兵一眼便知真伪。 杨洪胆敢背叛,可那些吃粮当兵的普通人,绝无胆量与朝廷彻底决裂。 正如古时钟会手握重兵,又得姜维相助,据守川蜀之险,本有自立为王之势。 可终究因部下离心,不愿随其举事,刚起异心,便死于亲信刀下。 杨洪今日之境,与此何其相似。 志大而才疏,欲图大事却无相应之力,终被野心反噬。 且论根基、威望、谋略,他与钟会相较,犹如萤火比之皓月,毫无可比之处。 朱由校从未将此人视为对手,纵其起兵,也不过如蚁撼树,难成气候。 然其竟真敢率军前来对阵,这份胆气倒也难得。 只是逞勇无谋,实乃不识分量之举。 由此亦可见,杨洪已至绝境。 棋局至此,唯有孤注一掷,成败皆在一线。 可惜,他押错了注,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天子之威。 正合朕意。 九边军镇积弊已久,早该整肃,只缺一个由头。 如今杨洪自投罗网,正好为整顿边军提供名目。 自此之后,朝中那些空谈误国之辈,再无可置喙之地。 朱由校手持千里镜,目睹御林军五百铁骑冲入敌阵,战局顷刻瓦解。 他唇角微扬,淡淡道: “胜负已定,余者不过收尾罢了。” “蒙古诸部一人不得放走。必要时你亲率御林军追击,务必尽数歼灭于关内,以慰我百姓含恨之魂。” 马祥麟领命应诺,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其实他比天子更为紧张,只因战局一度难测。 此战真正出力者,唯蒙古骑兵而已,伤亡惨重,元气大伤。 几番强攻未果,对方阵型纹丝不动,反而遭明军数次反击,损兵折将。 最令他们愤恨的是——自始至终,不见杨洪一兵一卒现身。 说好共击朝廷,为何临阵消失? 虽见其二侄率军露面,但那般混乱不堪的打法,简直如同儿戏,连牧羊孩童嬉闹都胜过此等行径。 蒙古各部对内情一无所知,彼此之间也无联络。 粗犷直率的首领们当即认定,自己遭杨洪欺骗。 号角骤响,全军撤退。 待清点死伤,各部酋长几近疯狂,怒吼咆哮,破口大骂。 “杨洪乃是奸诈豺狼!此战我八林部退出,尔等愿打便打,休想再得我一箭之力!” “再打下去,部落里的男人怕是一个不剩了,往后在草原上还怎么活下去?” 草原上从不讲情面,站得住脚靠的是硬实力,而实力的基础,便是人口与战马。缺了这两样,什么都谈不上。 这一回南下劫掠,他们已抢得不少财物,满载而归才是正理,何必死磕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安代身为联盟名义上的头领,也无话可说。他自己部落伤亡惨重,战死的战士七百有余,整个部落成年男子加起来也不过如此。这般损耗,换谁来都扛不住。 至于抓明朝皇帝?念头虽好,却如空中楼阁。 明军早已不同往日,过去他们只惧怕边关守军,如今明朝换了主子,连京营都变得凶猛异常,竟能深入草原主动出击,战力惊人,根本不是对手。 “那就收拾东西,准备撤回草原。” 所谓收拾,不过是把抢来的东西护好,先运走,阵亡的尸首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第429章 杨俊绕后偷袭! 就在朱由校以为大局已定时,一直未曾现身的杨俊,悄然绕至后方,骤然发起进攻。 杨俊年纪不大,靠着祖上功劳当上了都指挥佥事,掌管一方军务。但他并非徒有其名,而是确有本事。 他清楚,眼前这支队伍是精锐之师,兵力与自己相差无几,绝不能轻敌冒进。 由于正面战事激烈,不仅是朱由校,连御林军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战场,后方防备因此松懈。 杨俊抓住这缝隙,潜行逼近。身影隐没于尘烟之间,待距离足够,猛然拔刀高喝: “杀。” 他所率两营兵马,近乎私兵。各级将官要么是他家亲信,要么依附杨家生存。普通士卒中,近半数也是他的家丁亲随。 整支军队唯他马首是瞻。 不像大同边军那般受朝廷节制,即便这些士兵认出对方穿着明军铠甲,打着日月旗,明知是自家袍泽,依旧挥刀策马,毫不迟疑地冲杀上去。 直到警戒的御林军哨卫察觉异动,杨俊的骑兵已距主营不过数百步。 “陛下,后方发现大批骑兵疾驰而来,哨探回报身穿边军制式盔甲,旗帜为我大明日月旗,约五四千骑,是否阻击?” 宣府方向扬起漫天尘土,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守卫在侧的御林军一时难辨敌我,只能紧盯其动向。 那支队伍行进路线明确,显然是从居庸关一路南下,极可能是宣府调来的部队。没有皇帝亲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朱由校闻报,眉头一紧,迅速举起千里镜望向远处。 只见那支骑兵阵型紧凑,马蹄翻飞,毫无列队行军之态,分明是奔袭而来。 他心中警兆顿生——此非己方部署,绝无可能。 “瑞征。”他转头看向马祥麟,声音冷峻,“率兵迎击,不留活口,不必收降。” 马祥麟心头一震。天子既下此令,来者必为敌无疑。但他更清楚眼前局势凶险,首要之事不是交战,而是护驾。 他急声道: “陛下,敌骑势猛,似为精锐,恐难速决。请您即刻启程避险,臣当死守于此,阻其前进。” 朱由校微微颔首。 战场无情,刀枪不认尊卑,一旦卷入厮杀,谁也无法保证万全。更何况他身上金甲耀眼,在乱军之中如同靶心。若被敌军识出身份,势必引来全力围攻。取他性命或擒之,便是大功一件。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江山未稳,朝局未定,他肩上担着太多未竟之事。 可他不能立刻退走。大战将临,君王率先撤离,即便无人明言非议,也会无形中动摇军心。他所倚仗的这支御林军,皆是从边镇万里挑一选出的悍卒,忠诚可靠,足以护他周全。但他仍须立于阵前,以示镇定。 “朕自有分寸。”他语气平稳,“敌骑逼近,已无多时,你速去布阵。” 马祥麟不再多言。他知道皇上素来沉稳果决,既然如此决断,必有考量。他当即点齐两千铁骑,出列迎敌。 对面骑兵已如潮水般压近。 马祥麟紧握马槊,目视前方,猛然高喝: “随我杀贼!” 一声令下,战马嘶鸣,铁甲轰鸣,两千骑兵如利箭离弦,直扑敌阵。 这些御林军将士大多出身边军,曾在塞外与胡虏血战多年,人人带伤,个个善战。他们被选入羽林,不只为护卫皇城,更为今日这般生死之战。 其中许多人原属三千营,也曾是徐光启在通州操练的士卒。这些兵员并入羽林军后,历经一年多的实战与操演,方才被皇帝选入御林军。 他们的军纪严明,行动迅捷,毫无拖沓。 换作别的队伍,面对如此气势汹汹扑来的敌骑,恐怕早已阵型溃散,仓皇失措。 马祥麟一声令下,身后两千骑兵如猛虎破笼,奔腾而出,声势震天。 杨俊见对方骑兵出阵,面色不变。他所率四千骑皆为边军精锐,久经沙场,战力彪悍。 在同等兵力下正面交锋,他自认不惧任何对手。他一马当先,率众迎上,两股铁流瞬间撞在一起。 马祥麟早盯上了那名冲锋在前的年轻将领,心中断定此人必是敌首。尽管他自己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紧握手中马槊,待距离拉近至数十步时,全身力量已然蓄满,只待一击毙敌。 只要斩杀此人,敌军必将陷入混乱,溃败可期。 他素以“斩将夺旗”闻名,这份自信源自超群武艺与过人胆魄。 杨俊虽不及马祥麟勇猛,武艺也稍逊一筹,但常年与蒙古骑兵周旋,战场直觉极为敏锐。 就在马祥麟槊影闪动的刹那,他猛然伏身贴于马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记杀招。 一击未中,马祥麟微怔,却未迟疑,立刻调转方向,冲向逼近身边的敌骑。 双方实力相当,主将皆奋不顾身,冲锋在前,战况顿时惨烈异常。 朱由校远望战局,明白仅凭这两千人难以彻底击溃敌军。 随即下令再调两千兵马增援,自己身边仅留五百侍卫与数十锦衣卫拱卫。 马祥麟被称为“小马超”,绝非虚名。只见他孤骑深入叛军腹地,接连斩杀十余人,所到之处敌阵动摇,士气受挫。 其英姿颇有当年“神威天将军”之风。 御林军将士亦不负众望,面对数量倍于己方、战力强劲的敌人,依然稳守阵线,奋力拼杀。 战至此时,竟能与敌分庭抗礼。如此战力与素养,已让朱由校深感欣慰。 杨俊也在交战中逐渐察觉,这支军队的战斗力远非常规边军可比。 他心头疑惑:宣大一带,何时出现了这般强兵? 念头未落,数名骑兵已挥刀逼近,寒光直指其面门。 那身铠甲太过显眼,任谁都看得出不是寻常将士能披挂的。将军独有的装束,在战场上如同黑夜里的火把,引来了无数目光。 围攻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他,只因拿下此人,便是头等功勋,足以改变命运。 杨俊终究不是马祥麟,面对这般密集的攻势,几乎难以支撑。 所幸阵脚尚存,身边仍有二十多名亲兵死死护卫,才没让他当场陨落。 第430章 逆贼受死 另一侧,马祥麟已劈倒三十多名敌兵,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下。 纵然力大无穷,终究是凡人之躯,体力也开始透支。 在十几名部下的掩护下,他稍作喘息,目光扫视战场,思索下一步该朝哪个方向突进。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前方——杨俊正被敌军层层包围,困于中央。 “别理会杂兵,随我冲阵,取那主将首级!” 斩将夺旗,这是最耀眼的战功,足以载入军册,传颂千里。 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像马祥麟这样深受皇帝倚重的将领,谁不渴望这样的荣耀? 一声令下,十余骑紧随其后,在乱军中横冲直撞。叛军如稻草般被掀翻,无人可挡其锋芒。 杨俊也看到了那个宛如修罗再现的身影。尽管四周有家丁簇拥,寒意仍从脊背升起。 他自少年起便征战沙场,十年来与蒙古各部交手无数,刀光箭雨早已司空见惯。 可像马祥麟这般悍不畏死、一人破阵的猛将,却是生平仅见。 幸好他身边有不少出身蒙古的亲卫,个个凶狠善战。就在马祥麟即将逼近的一瞬,终于拼死拦下。 一击未成,马祥麟怒火中烧,手中兵器连挥,又放倒近二十名敌卒,硬生生撕开缺口。 冲出重围后,他也感到气血翻涌,脚步渐沉。 见那穿将军铠之人已不见踪影,只得默然一叹。如此良机,怕是再难遇到。 杨俊心中悔恨交加。何苦逞一时之勇,带头冲锋?如今成了众矢之的,性命悬于一线。 更不利的是,战局正在恶化。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骑兵突然杀入战场,打得他措手不及。 双方兵力本不相上下,可自己的队伍却被压得节节败退,伤亡不断。 他渐渐察觉异样——这支军队战法凌厉,装备统一,铠甲样式极为罕见。 八成是皇帝直属的亲卫部队。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即抽身而退,集结残部百余骑,隐于侧翼,重新观察局势。 “竖起本将旗帜,召集散兵,重整队列。” 两军早已厮杀成一团,士兵散乱如麻,想要重新集结谈何容易。 唯有朝廷精锐遭遇重创才可能让局势逆转。 但眼下御林军气势如虹,阵型严密,进退有据,步步紧逼。 叛军本就节节败退,士气低迷,又逢杨俊所率部众被敌方分化瓦解。 战局迅速恶化,面对愈战愈勇的官军,他们渐渐支撑不住。 杨俊眼看形势危急,不敢再存侥幸之心,也顾不得其他谋划。 一旦全线崩溃,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他咬牙决意做最后一搏,率领残余骑兵再度冲入战场,试图扭转乾坤。 即便他亲自现身前线,奋力呐喊鼓舞,试图重整队伍,却已难挽颓势。 战场瞬息万变,溃势一旦形成,便如江河决堤,无法遏制。 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有序撤离,保存些许实力。 可杨俊已无退路。 他既无法脱身,又深知自己罪责深重,难逃一死。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放手一战。 他挥刀跃马,直面御林军,投身血战。 纵然难逃覆灭,也要在落幕前大开杀戒,多斩几名天子亲兵,也算让那高座之人痛上一痛。 百总张武早已盯紧杨俊,见其身边护卫稀少,顿觉时机已至。 他拉开硬弓,一箭射倒一人,随即提起马刀策马疾冲。 杨俊刚斩杀一名敌卒,正自得意,未曾留意逼近的杀机。 张武眼中只有军功与荣耀,不顾生死,直扑而去。 临近之时,厉声喝道: “逆贼受死。” 杨俊闻声回头,未及辨认来者,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看见一片草地迎面扑来,紧接着一具无头躯体轰然倒地,脖颈处血肉模糊。 那一刀迅猛无比,连锁子甲也未能阻挡,竟直接斩下首级。 张武自己都未料到能一击得手,心中震撼之余更添狂喜。 他拾起长矛,将杨俊头颅挑起高举,策马奔腾,大声宣告: “贼将首级在此,速速放下武器投降。” “凡归顺者,陛下宽宥处置;若继续顽抗,满门问斩。” 叛军士兵望见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正是他们主帅无疑,顿时士气崩塌,不少人当即弃械跪地,双手抱头,静待发落。 虽曾受杨家恩惠,粮饷不缺,衣食无忧,可如今主将授首,再无人统领,谁还愿为已死之人赴死?性命只有一条,犯不着白白葬送在今日。 战阵顷刻瓦解,唯有杨府豢养的亲兵仍在负隅顽抗,刀枪并举,面目狰狞,显然打定主意要拼到最后一人。 但大局已定,这几百亡命之徒再凶悍,也难敌御林军层层围杀。 不多时,尽数伏诛,尸横遍野。 清点伤亡后,御林军折损九百余,伤者逾千,参战士卒过半倒下。许多重伤者肢体残缺,纵能苟延性命,此生也再难握刀上马。 由此足见,杨俊所率之众并非乌合之辈,实乃敢战死斗之悍兵。 朱由校从俘虏口中得知,这些人原是独石、马营城戍边将士,怒火中烧,几乎咬碎钢牙。 身为帝王,他对大明军伍虽未事事亲察,却也心中有数。独石与马营扼守北疆咽喉,直面漠南蒙古铁骑,驻军皆为百里挑一的精锐,朝廷倚为长城。 未曾想,今日御林军浴血苦战,竟是在与自家边关雄师厮杀。己方伤亡惨重,对手竟是自己人亲手训练、供养的劲旅。 降者虽众,然经此一役,其心已乱,其志已堕,不堪再用。 等同于大明凭空折损六七千虎贲之士。 这等部队,若调往辽东,可正面硬撼建奴八旗;若驱驰草原,足以追击蒙古骑兵千里不退。 本应是国之利刃,如今却尽数倒在同胞手中,血染故土。 更严重的是,兵变袭驾,乃十恶不赦之罪。一人犯逆,株连三族,律法森严,不容宽贷。 这些士卒的父兄子弟,亲戚邻里,亦将被牵入案中。 待回京彻查,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朱由校并无恻隐之心。皇权不容挑衅,朝廷威严不可践踏。此事必须依法严办,绝无转圜余地。 “所有俘虏,逐个清查。凡带职者,不论大小,一律处斩。便是伍长,也不得活命。” “普通士卒缴械卸甲,集中看押,五百人轮值守卫。若有异动,当场格杀。” 他声如雷霆,字字带血,几乎是咆哮而出。 登基以来,从未如此震怒。 马祥麟见天子双目赤红,周身杀气凛冽,不敢多言,领命疾步而去。 四周的侍卫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跟随陛下多年,从未见过他流露出这般神情。 第431章 亲兄弟说杀就杀! 张武阵前斩杀杨俊,立下大功,朱由校却并未立即封赏。待战局彻底平定,再一并论功行赏更为妥当。 斩敌主将,乃是重功,寻常将士一生难遇一次。 身为皇帝亲信将领,立此殊勋,更需隆重表彰,方显威仪。 朱由校虽经历波折,终是化险为夷,前线战况也未脱离他的预判。 杨洪率领的大同边军临阵叛变,彻底击碎了对方最后一丝希望。 尽管不少人仍在迟疑观望,袁彬却迅速集结两千余名士卒,直扑杨洪所在。 混乱之中,那些曾被杨洪胁迫的千户、守备、都司等军官,纷纷寻机动手,除掉了监视他们的亲信。 他们清楚自己与杨洪并非一路人,实属被迫从逆。 只要此刻反戈一击,朝廷理应宽宥其过。 于是各率旧部,迅速汇入袁彬麾下,合力围剿杨洪。 杨洪身边仅有一千余家丁,纵然精锐,面对数倍之敌,又如何抵挡得住? 眼见败局已定,他急忙遣人飞骑传令,命两个侄子速带亲兵赶来会合。 若能聚齐所有兵力,尤其是以骑兵为主,突围脱身并不困难。 况且大同尚在其掌控之中,退路仍在,不必死守此地。 谁知,杨信与杨琪尚未赶到,朱由校亲率的五百御林骑兵已杀至战场。 杨洪本就在节节后撤,侧翼突遭强敌冲击,顿时溃不成军。 家丁接连战死,四面皆被包围,退路断绝。 他一度欲拔剑自尽,却在刹那犹豫中错失时机,从此再无可能。 最终,被御林军千总冯义活捉擒获。 当冯义看清眼前这个五花大绑之人竟是大同总兵杨洪时,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激动神色。 这一战,恐怕无人功劳能出其右。 杨洪双目空洞,心如枯井。他明白,自己必死无疑。杨氏家族传承两百余年,将门世家,即将被皇权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此刻,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若方才果断自尽,何至于受此屈辱?内心的煎熬,远胜刀刃加身。 袁彬见御林军抵达,便知皇帝就在附近,心中顿时松了下来。 他只是个锦衣卫的小旗,被指挥使安插进大同军中,原本就是为了盯住这里的武将动向。 这趟行动本就步步惊心,若非底层士兵及时察觉异常并当场质问,他未必会站出来。 袁彬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随后轻叹一声,事已至此,再多思虑也无益。 他甩了甩头,径直朝冯义走去。 “锦衣卫小旗袁彬,见过千户。” 皇帝亲军的编制虽统一,但外人知之甚少,尤其像袁彬这般常年在外奔波之人更难了解细节。 冯义所穿乃是明军千户标准盔甲,袁彬据此称呼,并无不妥。 听到来者是锦衣卫,哪怕对方官职仅为小旗,冯义也不敢怠慢,心中甚至掠过一丝紧张。 早年在军中,他没少受执法队惩戒,而那些冷面执法者,多数出自锦衣卫系统。 两人交换过身份与情报,心中有了底,立刻着手召集大同军中未参与兵变的将领,着手稳住军心,平息骚动。 另一边,杨信与杨琪远远望见局势有变,心头一沉,明白叔父多半已经失手。 树倒猢狲散,主将一倒,他们便是案上鱼肉。 心念电转间,二人不约而同带着麾下兵马悄然撤离,方向一致——大同。 通往大同的官道仅此一条最为便捷,逃命之时自然不会绕远。 不久之后,他们在途中相遇,彼此神色仓皇,却无暇多言,只知拼命赶路。 命运弄人,半道竟撞上了曹文诏。 曹文诏一眼看出端倪:这支队伍属大同边军,阵型散乱,人人面露惊惧,显然有问题。 杨信心生投降之意,心想或许能留得性命。 杨琪却不肯束手就擒,自知罪责难逃,可眼下尚有一千多家丁,拼死一搏或可杀出条活路。 他极力劝说弟弟联手进攻对面的羽林军,语气恳切,几近哀求。 曹文诏见对方迟迟不应,反而列起防御阵势,心中已然明了:这些人定是叛军残部。 他当即下令五千骑兵备战,只待敌方稍有异动,便即刻发起冲锋。 杨琪说得口干舌燥,杨信仍踟蹰不前。 过去有杨洪撑腰,他还敢逞几分胆色;如今主将生死未卜,他早已魂飞魄散。 “你要打便自己去打,我不参与了。” “兄长,听我一句,我们赢不了,也跑不掉。” “现在主动归顺,把所有过错都推给叔父,就说我们是被迫的。” “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哪怕终身囚禁,或是流放边疆,总比丢了性命强。” 杨信带着哭腔劝说兄长,满眼绝望。杨琪望着他,心中怒其不争,投降二字,他从未想过。 “杨信,你可清楚我们现在所作所为是什么?” “是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以为皇帝会饶我们?别说活命,能痛快一死,已是恩典。” “你真甘心上刑场,被刀斧手一刀一刀凌迟处死吗?” 杨信早已丧失斗志,只求活命。他说不动杨琪,杨琪的话他也一句未听进去。 杨琪察觉敌军逼近,知道时间不多。若再犹豫,连突围的机会都将彻底断绝。 他猛然拔刀,刺入弟弟胸膛。 鲜血喷涌,杨信倒地不起。 杨琪望着亲弟尸身,神情木然,低声呢喃: “死在朝廷手里,不如死在我手中。别怪我。” 悲意稍纵即逝,他握紧马刀,转身面向身后众人: “你们皆是我杨家亲信家丁。叔父已亡,杨家今日岌岌可危。你们愿不愿随我拼死一搏?” 地上躺着杨信的尸体,众人心神俱震。亲兄弟说杀就杀,竟无半分犹豫? 这人,真是冷血至极。 家丁们面面相觑,心底发寒。 连血脉至亲都能下手,他们这些外人又算什么?刀下亡魂罢了。 虽受杨家多年恩养,他们也卖命多年,鞍前马后,无有怨言。 但如今局势已定,继续反抗不过是徒增伤亡。 所谓共患难,实则是让他们去送死。 不少人内心抗拒,却不敢开口。性命只有一条,家中还有父母妻儿,怎忍牵连? 第432章 一切瓦解于无形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杨琪看透一切,心如死灰。 他仰天怒吼,声嘶力竭: “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若非我杨家收留,你们早冻死街头、饿死荒野!” “大难临头,竟无一人肯为主家赴死,你们……终究不得好死!” 杨琪说话时双眼通红,脸上的神情几乎扭曲变形,可那些家丁与亲兵仍旧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兄弟二人能弃杨洪而去,独自逃生,到了这般境地,他们自然也会考虑同样的出路。 甚至有几人已在暗中盘算,要不要将杨琪擒住,献给皇帝以求宽恕。 但杨琪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向来心狠,对自己也不例外。 骂声未绝,刀光已起,他毫不犹豫地挥刀自刎。 正如他所言,与其落入皇帝之手,受尽折磨而死,不如自己了断,干脆利落。 杨家虽起兵反叛,可这传承两百余年的将门世家,确有其过人之处。 单论气魄与胆识,寻常武将难以望其项背。 能随时集结五千精锐私兵,这份实力,在整个九边军镇之中,早已无人能及。 昔日辽东李家,得万历皇帝宠信,朝廷支援不断,鼎盛之时也不过八千家丁,且仅维持数年。 而杨家却能长年累月维持如此规模,意味着他们始终握有对抗朝廷的力量。 杨家之人并非仅靠祖荫。家主杨洪屡立战功,威名远播;其子杨俊、侄子杨琪亦非庸才。 皆具备领军作战之能,若论军事才干,在边镇将领中也属上乘。 可惜这一切终成过往。 此日之后,杨家在大同的名号将被彻底抹去。 朱由校将以此次事件为开端,全面整顿早已腐朽的军制。 九边军镇将迎来一场彻底清洗,旧日格局就此打破。 经过连番征战,无论是对内平乱,还是对外用兵,朱由校均已稳占上风。 他的权威已然确立,羽林近卫军声名鹊起,足以为震慑四方之资。 任何人心生异志,必先自问:自身势力,可比杨洪更强? 众家丁望着杨氏兄弟的尸身,心中百感交集。 杨琪临终之言,曾一度触动他们的心弦。 若无杨家收留,他们或许早已横尸荒野;若无杨家栽培,何来驰骋沙场的机会? 可随着杨琪倒下,一切情义随之烟消散。如今再无牵挂,也无需背负忠诚的枷锁。 “放下武器吧。继续抵抗,只会招来灭顶之灾,还会牵连家中老小。” “我们主动归顺,或许还能算作立功,说不定能保住家人。” 几人稍作商议,便迅速做出决定。 投降已成定局,生死只能由他人裁决。 他们唯一所求,是亲人不受牵连,但这不过是心中一点微弱的期盼。一旦皇威降临,谁也无法阻挡。 曹文诏这边却满心疑惑——敌将未战先亡,对方竟直接投降,毫无抵抗之意。 不过既已归附,倒也省去诸多周折。 杨家那近两千名家丁,很快被尽数收押。 他命一千士卒留守看管,静待戚元辅与周文刚率领步兵前来接手。 自己则率四千骑兵毫发无伤地疾驰而出,直奔主战场而去。 虽已从降者口中得知大致情形,但他仍急于赶往前线,唯恐错失军功。 杨洪被俘,杨俊死于张武刀下,杨信与杨琪兄弟亦命丧当场。大同军心瞬间崩塌。 郭登等曾参与兵变袭驾的将领,失去杨家统御,顿时群龙无首。 军阵涣散,指挥全无。杨信、杨琪突然消失,令众人茫然无措。 恐惧如潮水般蔓延,人人自危,精神几近崩溃。 此时再顾不得其他,只想着逃出生天。 各率亲兵家丁,四散奔逃。 可退路何在?虎大威、猛如虎、李文胜等人的骑兵早已完成合围。 所有出口尽数封锁,只待逐一肃清。 与此同时,羽林军接到皇命,需稳住大同边军。 他们皆为步卒,追击骑兵实难做到。 当务之急,是控制混乱中的边军,防止再生变乱。 而埋伏多时的两千骑兵,则接到了另一道命令。 他们的目标并非叛将,而是那些趁乱逃窜的蒙古人。 一声令下,铁骑奔腾而出,马蹄翻飞,朝着蒙古溃军撤退的方向全力追击。 阵中那些随行的官员与勋贵,此刻面色惨白。 他们看得清楚——杨洪败局已定,蒙古人早已弃盟而逃。 这意味着,他们暗中勾结杨洪与外族之事,即将暴露于天子眼前。 等待他们的,几乎已是注定的结局。 陈良训仰望苍穹,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离体。 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唯有风声掠过耳畔。 良久,他抬起手,直指苍穹,声音沙哑而颤抖: “天啊,你真是瞎了眼!为何不佑护我等忠义之士,反倒庇护朱家那暴虐无道的君王?你真是瞎了眼!” 陈良训双目通红,几近疯狂。他筹划多年,奔走联络各方力量,自认万无一失,大业将成。 谁知皇帝早有察觉,轻轻松松便将一切瓦解于无形。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醒悟——所谓巡边,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只为诱他们现身,一网打尽。 ------- 这本书相对其他的明清类,可能相对来说不是那么热血或激昂。 大家慢慢看,别着急,温润包裹着的感觉各位爷们肯定也会喜欢。 大家帮忙点点催更、加加书架!! 如果有免费的小礼物,也想“不耻”的索要一二!!! 再次感谢!! 第433章 火炮齐鸣的黄泉之路! 草原那边,蒙古各部听闻杨洪下落不明,顿觉大事不妙,立刻决定撤退。 可脚步终究慢了一步。 刚拔营起行,还未踏上归途,李文胜已率军切断其后路。 趁着敌军毫无防备,李文胜亲率八千骑兵如雷霆般杀出。 安代等几位部落首领措手不及,完全不知这支明军从何而来。 退无可退,唯有死战求生。 他们心想,来敌人数不多,只要击溃眼前这支队伍,仍可带着劫掠所得逃回草原。 只要粮草物资在手,哪怕暂避偏远之地,明军也难以深入追击。 但他们严重误判了对手的实力。 骁骑营虽骑术不及蒙古人娴熟,弓马不及草原勇士灵动,但一旦近身搏杀,胜负立判。 单论装备,双方根本不在同一层次。 蒙古人缺铁已久,铠甲多为粗制铁片拼凑,甚至以皮革充数,能有一副像样护具已是奢侈。 而骁骑营将士人人双层重甲,外覆精铁,内衬锁子甲,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加防护。 他们的弯刀看似锋利,却因铁质低劣,砍在明军甲胄上只溅起火花,根本无法破防。 反观骁骑营的战刀,挥下之处骨肉俱裂,势如破竹。 更关键的是,蒙古人惯用游斗战术,远射骚扰,得手即走。 如今被逼入近战,毫无回旋余地。 他们身躯虽壮,却无章法,不懂配合,纯粹凭本能厮杀。 面对训练有素、阵型严密的明军,如同羊入虎口。 李文胜仅凭八千骑兵,便冲得两万余蒙古兵阵脚大乱,自相践踏。 不久之后,另两千明军骑兵也疾驰而至,直扑敌军后方。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支被层层护卫的中军核心,正是安代所在的指挥所在。 前后夹击之下,安代等人终于意识到败局已定。 无奈之下,只得抛弃所有辎重,仓皇北逃。 东西丢了还能夺回来,可人若没了命,一切就都完了。 “勇士们,别再纠缠,立刻撤!” 蒙古军的退兵号角刚响,战场局势骤然逆转,陷入混战无法脱身的蒙古士兵,转眼间便被势如破竹的明军斩于马下。 卸下了辎重负担,蒙古骑兵的速度优势立刻显现。 他们骑术娴熟,箭无虚发,边驰骋边回射,给追击的明军带来了不小麻烦。 骁骑营的战马终究追不上对方轻装疾驰的身影。 明军将士身披铁甲,战马负重过大,体力迅速消耗,耐力远逊于轻骑奔袭的蒙古人。 两军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大。 但李文胜依旧紧咬不放。 皇上下的命令很清楚——一个都不能放过。 前方早已布下伏兵,合围之势已成,即便眼下距离拉远,他也毫无惧色。 跑在最前头的几个首领回头一望,身后残部已不足两万。 心中满是懊悔,早该一走了之,偏偏贪图战利,结果又葬送了几千儿郎的性命。 还没来得及喘息,前方尘烟滚滚,虎大威与猛如虎率军截杀而来。 前后夹击之下,蒙古人已无路可逃。 同样是蒙古出身,虎大威和猛如虎对昔日同族却毫不留情,下手极狠,毫无顾忌。 那个年代,还谈不上什么民族之义,无论是汉、蒙,还是建奴,皆以效忠主将为先。 不然,明朝九边军镇里,怎会有那么多蒙古人做家丁? 在努尔哈赤统一建州之前,辽东明军中便有不少女真、建州人及其他部族之人效力。 李成梁纵横辽东时麾下的八千家丁,主力正是由蒙古、女真等族组成。 此时面对同等数量的敌军,蒙古残部根本无力招架,被明军冲杀得溃不成军。 四面八方皆是明军骑兵与旗帜,包围圈越收越紧。 那些蒙古士兵惊恐万分,无论首领如何呼喝、鸣号,军心早已崩溃。 恐惧吞噬了斗志,阵型彻底瓦解。 明军铁骑如潮水般涌来,蒙古人乱作一团,不知所措。 战局崩塌如同雪崩,蒙古各部在明军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他们曾引以为傲的铁骑,在真正的精锐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一击即散,士气瞬间瓦解。 安代等几位部落首领见势不妙,立刻带着亲信护卫转身撤离,丝毫没有再战之意。 两万骑兵顷刻间土崩瓦解,面对步步逼近的明军,许多人连武器都扔了,只顾逃命。主将已逃,谁还愿意送死?四散奔逃者比比皆是,场面混乱不堪。 可明军早已布下重重防线,犹如铁桶合围。即便蒙古人有快马,也无法突破这层层封锁。 包围圈不断收紧,李文胜、虎大威、猛如虎、曹文诏所率四支骑兵已完成合围,阵列森然,静候命令。 他们并未立即发动冲锋,而是等待神机营的到来。火炮尚未到位,没必要让将士们以血肉之躯去填战线。 此战亲军伤亡颇重,朱由校看在眼里,心中并不轻松。既然大局已定,何必急于一时? 他要的是彻底的震慑。 只要火炮一至,便可一举肃清残敌。 前锋营率先抵达战场,茅元仪被围多时,心头怒火难平。他身后三千将士同样憋着一股劲,只待发泄。 火炮迅速架设完毕,炮口对准敌群最密集之处,火药填满,引信就绪,只等一声令下。 朱由校手持千里镜,冷冷注视着被困的蒙古人。那些人在阵中惊慌失措,或跪地哀嚎,或徒劳奔走,他却无动于衷。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这两万多俘获与残兵,正是立威的最佳时机。 他要让整个草原记住:踏进大明疆土一步,便是踏上黄泉之路。 “嘭…………” 第一声炮响撕裂长空,紧接着,近二百门火炮齐声轰鸣,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炮弹如雨点般落入敌阵,炸起一片片血雾。蒙古人在这毁灭性的打击下彻底崩溃,有人疯狂反扑,有人跪地求饶。 但结局早已注定。这场屠杀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朱由校下令骑兵入场清理残敌,才算彻底结束。 侥幸漏网的残兵和那几个首领,也未能逃出生天。 朱由校早已在退路上设下伏兵,长城内外皆为死地。除非插翅而飞,否则无人能归。 至于被俘的数千蒙古人,他更未打算宽恕。 一道命令下达,明军士兵提刀而上,刀光闪处,哀嚎遍野,无人幸免。 就连那些珍贵的海东青,也未能幸免于难,尽数被明军弓弩手射落,当晚的汤锅里总算有了些肉味。 第434章 陛下以为,杀了我,事情就会终结? “陛下,臣罪无可赦,一时昏了头脑,被杨逆所骗,望陛下怜悯。” “陛下,臣是被迫的啊!若非杨逆以家人威胁,臣怎敢生出背叛之心?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 “求陛下饶命,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留我一命,日后定当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为大明鞠躬尽瘁。” 郭登等大同将领同样落入罗网,无一漏网。 但他们多少有些自知之明,或是惧怕死亡,在遭遇羽林军围堵时立即弃械投降,未作抵抗,更没有像杨家兄弟那样选择自刎谢罪。 被牢牢捆住、跪在地上的杨洪听到这些话,几乎气绝。为了苟活,竟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头上,毫无廉耻地撇清关系,真是算盘打得响亮。 他已懒得争辩。 从迈出第一步起,他就知道结局注定是死路一条,心中早有准备。 朱由校端坐马上,冷眼望着战场清理,对四周的哀求声充耳不闻。 见皇帝沉默不语,周围士兵眼神如刀,手中长刃寒光闪烁,那些跪着的人顿时浑身发抖,心跳加速,冷汗湿透衣背。 当一具具亲军将士的遗体被抬至眼前,朱由校的脸色愈发阴沉,怒火在胸中翻涌。 过了许久,一名锦衣卫总旗才缓缓走近,低声禀报: “启奏陛下,伤亡已清点完毕。阵亡者三千一百二十三人,重伤致残四百五十人,其余轻伤将士逾两千。” 闻言,朱由校终于开口。 “你率两千兵卒,即刻将阵亡将士遗体护送回京。” “传令英国公,择一处吉地安葬,每人都要立碑,刻上姓名与生辰。” “另通知户部尚书,每名阵亡将士之家赐抚恤银一百两,全家免除赋税五年。” “伤员一律送往居庸关,命李长文携太医院医官火速前往救治。若人手不足,便征召民间良医一同施救。” “立刻执行,余下事宜待朕返京后再行决断。” 此地距京师不过数百里路程。 这些士兵本是他麾下亲兵,既已有条件妥善安葬,自然不必再焚烧遗体、带回骨灰。 他如今车马充足,只要行程紧凑,昼夜不歇地行进,两三日内返回驻地并非难事。 至于担心疫病传播一事,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风险微乎其微。 为了树立仁厚统帅的形象,这点风险,他愿意承担。 军队始终是他的根基所在。可以说,正因拥有这十几万忠于自己的兵力,他才敢于大刀阔斧整顿朝政,诛杀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权贵。 若无这支力量镇守四方,天下早已动荡不堪,根本等不到李自成或张献忠起兵,他自己怕也早已性命不保。 处理完阵亡将士的事宜后,朱由校这才将视线转向跪伏于地、叩首不止的叛将们。 “朝廷供养你们数十年,寡人待你不薄,却换来尔等背主忘恩之行径。” “寡人只问一次,把所知之事尽数道来,不得隐瞒遗漏,否则剥皮之刑难以幸免。” 话音未落,众将已面如土色,纷纷磕头喊冤。 “陛下开恩!实乃杨逆以全家性命相胁,迫不得已啊!求陛下饶命!” 朱由校神色不动,只淡淡挥手: “押下去,分开关押审讯。若有隐匿或捏造者,立即执行极刑。” 哀嚎声中,锦衣卫迅速将众人拖离现场。朱由校随即望向一直闭目静坐、神情自若的杨洪。 “你聪明一世,应当明白,无需动刑也能把话说清楚。” 说实在的,他对杨洪确有几分欣赏。此人虽举兵反叛,但论才略胆识,的确出众。 更难得的是,面对生死,他不曾乞怜,也不闪躲,还能从容对谈。这份气度,远胜朝中诸多懦弱之臣,也高于方才那群匍匐求生之辈。 “陛下以为,杀了我,事情就会终结?” “您推行新政,触动天下豪族利益,早已四面树敌。” “欲取您性命者,不在少数。听说福建、浙江亦已燃起战火。”杨洪嘴角微扬,语气淡然。 朱由校并不动怒。 从登基那一刻起,他就料到了今日局面。南北同时生乱,分明是一场精心布局的阴谋。 而眼前之人即将赴死,与其争辩,毫无意义。 他只想弄清楚,这场叛乱背后究竟牵连了多少人,名单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杨洪心里同样明白,自己已无活路,那些同伙也不必再护着了,尤其是亲眼见到手下背叛自己,更是心寒。 他对文官们的德行早就看透,既然事已至此,索性全盘托出,把所有参与起事的人一一交代。 当朱由校听到朱纯臣等几位勋贵果然涉案时,并未动怒,反倒嘴角微扬。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契机,如今名正言顺,可以彻底整顿这些盘踞朝堂已久的贵族势力。 这些人本是成祖皇帝册封的靖难功臣,地位堪比太祖所封的开国元勋,朝中上下都清楚这一点。只要他们安分守己,皇帝也难以轻易下手。 可如今他们主动犯上作乱,等于将性命送到了刀口上。 朱由校岂会放过这次机会?京师中的勋贵集团,必须来一次彻彻底底的清洗。 朱由校没有马上处决杨洪,而是将他囚禁起来。 此人既是弑君之变的主谋,又是实际操盘者,留着他还有用处。 其余叛将则没那么幸运,除了少数几个参将和卫指挥使得以暂时苟活,其余人皆被当场剥皮示众。 战场收拾完毕后,朱由校并未久留,立即率领近三万骑兵疾驰北上,直扑大同。 神机营与虎贲营则押解着杨洪及一干涉案文官、勋贵,在后方紧紧跟随。 第435章 进大同,全面接管! 内地的风波暂息,但关外的局面仍不容松懈。 那些反复无常、降而复叛的部落,朱由校早已决定不留活口。唯有斩尽杀绝,才能震慑草原诸部,重新立起大明的威严。 眼下漠南草原纷争不断,各部为争夺草场与资源厮杀不休,局势混乱不堪。 这恰恰给了朱由校插手布局的空间。 两百多年来,大明与草原时战时和,从未真正平定。每一次内耗之后,往往都是建奴坐收渔利,攫取最大好处,令人扼腕。 这一局面,朱由校绝不允许重演。大明始终未能如满清一般彻底掌控蒙古,根源在于朝廷长期以来的国策失误,以及对蒙古各部的态度摇摆。 自宣宗时期起,边疆土地便不断被放弃;到了景泰、天顺年间,连主动出击草原的能力都不复存在,只能龟缩防守,任人侵扰。 蒙古诸部的动向,向来以制衡为上策,用外力压制外患,在辽东一带亦是如此行事。 但这种手段的背后,必须依托强大的国势与军威作为支撑。 在正统十四年以前,大明凭借雄厚实力,将塞外各部玩弄于掌中,进退自如,得心应手。 如今情形早已不同,旧日权谋已难奏效。 老奴联合科尔沁多次出兵,接连重创本就衰微的林丹汗,逼得其连漠南王庭都不敢返回,只得率残部北迁,企图依附喀尔喀寻求生机。 其余稍有实力的部落,要么被击溃瓦解,要么俯首称臣,归顺建奴旗下。 自察罕浩特城以北,尽皆落入建奴与科尔沁掌控之中。 燕山以西,漠南东部尚存三卫蒙古,虽已递上归附文书。 朱由校心里清楚,他们不过是畏惧大明尚存余威,迫于形势才勉强低头。 一旦建奴铁骑压境,这些人必会立刻倒戈相向,毫无犹豫。 若真让建奴占据整个漠南草原,局势将彻底逆转,重现崇祯末年之危局。 那时,敌方可弃辽东不顾,绕道草原直扑内地,多耗些时日与代价而已。 大明将再次陷入被动防御,万里长城防线漫长,处处可破,防不胜防。 奴儿哈赤或许眼界有限,但他的儿子黄台吉却不可小觑。 此人乃是满清基业真正的奠基者,远非寻常草莽可比。 若无此人运筹帷幄,制定制度,推行改革,建奴不过是一群逞凶斗狠的边地匪帮。 正是他打下的根基,才使满清具备入主中原的能力与机会。 他对天下大势的洞察,对大明朝廷内外人物性格的把握,几近入骨三分。 其战略格局之深远,远超同时代多数豪雄。 松山一役,关乎两国气运,原本洪承畴胜算颇高。 若非黄台吉奇迹般撑过病榻,亲临调度,结局或可改写。 可历史从无假设,那肥胖如猪的家伙竟挺了过来,在战后才死去。 对于这个死而不僵的敌人,朱由校丝毫不敢轻视。 在整个建奴阵营之中,唯有黄台吉配称为劲敌。 至于奴儿哈赤、多尔衮之辈,在他眼中不过顺势而起的凡俗之徒,既无卓识,也无奇才,不足为虑。 草原中南部的蒙古各部,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被牢牢掌控,手段要果断,行动要迅速。 唯有如此,才能让这些部落成为一道屏障,守在长城之外。 即便不能主动出击,至少能在敌情传来时及时示警,不至于等到刀兵临境才仓促应对。 他尚不知,黄台吉早已着手布局同样的方向。 黄台吉已看清辽东一时难以得手。 他向老奴进言,将战略重心转向广袤草原。 首要目标,便是统合那些早已四分五裂的漠南蒙古势力。 扩充疆土,积蓄力量,为将来南下图谋大明铺路。 察罕浩特,曾是蒙古大汗所建之城,象征着权力与正统。 林丹汗早在两月前便携家带口仓皇离去。 若非仍有部分人对林丹汗心怀不满,另有黄教信徒长期与其对立,此地恐已彻底荒废。 当黄台吉率正白旗与科尔沁联军抵达时,这座昔日草原上最繁华的“都城”,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冷风穿巷。 “你们的选择顺应天意,长生天必将眷顾。从此你们归于大金治下,亦受大金庇护。” 黄台吉立于高台,俯视跪伏于前的蒙古各部代表,语气庄重,神情肃穆。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是黄教虔诚信徒,一举一动皆合教仪。 此举果然赢得不少黄教信众的敬服。 蒙古人本就崇信天命,见其如此尊奉黄教,便深信不疑。 至于他内心是否真信萨满,是否真心皈依黄教,无人追问。 “愿长生天护佑覆育列国英明汗,护佑大金国运昌隆。大金将士必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有人高声颂祷,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城中。 黄台吉面不改色,心中却暗自得意。 此役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便收编十余千户,又得林丹汗旧都,功勋赫赫。 他在心底冷笑林丹汗愚不可及。 偏偏要强推红教,贬抑萨满与黄教,违背传统,失尽人心。 如今流离失所,下落不明,反倒成全了自己。 他对黄教并无真心喜爱,但权势之道,重在表象。 只要装得足够像,便可换来忠诚与归附。 何须计较真假? 大同的巡按御史李源听闻皇帝亲率大军压境,心知大势已去,性命难保,便自行了断。 家人亲族的命运,他已无力顾及。以皇帝的手段,绝不会留下后患。 与其目睹家族覆灭、惨遭凌迟,不如一死了之,图个痛快。 杨洪留在城中的心腹将领们,望见城外数万铁甲骑兵列阵如林,双腿发软,不敢抗拒,迟疑片刻后还是打开了城门。 朱由校毫不迟疑,策马直入城中。 进城之后,立即命曹文诏、茅元仪等人接管城门与军营防务,掌控全城要地。 随即颁布谕令:自即日起,大同城由军队全面接管,百姓不得擅自外出。 凡有违令者,当场诛杀,无需多问。 镇城内的文武官员、基层吏员,乃至地方上有名望的读书人,尽数被拘捕押送。 不流血,不足以震慑边关九镇。 第436章 整肃边军 整整一日,城中尽是奔腾而过的重甲骑兵,蹄声震天,尘土飞扬。 若非事先张贴榜文,并派人沿街传令,百姓几乎以为鞑子破城而入。 羽林军行动迅捷,不到一天便将全城控制妥当。 所有有名望之人——无论官身还是乡绅,只要稍有地位,一律关入府衙大院。 “杨逆蓄谋造反,勾结关外蒙古,暗通朝中官员,密谋数月之久,你们竟毫无察觉?” “还是说,你们早已暗中站队,静观其变,准备迎新主?” 朱由校不再多言。这些人里,未必人人该死,但多数摇摆不定,见风使舵。 尤其是那些文官武将,即便未参与谋逆,贪赃枉法、虚报兵额、私贩货物等罪也足以判上数次死刑。 至于那些吏员与地方豪强,更是无一清白。他们盘踞本地,世代繁衍,根系深入军政之中,与杨家同气连枝,已逾二百年。 如此格局之下,岂会毫无耳闻? 明知内情却沉默不报,其心可知。 何须审讯?答案早已写在他们的眉目之间。 杨洪身为本地势力的核心人物,起事前定然已与其他权贵暗中串联,达成默契。 皇帝的问责如雷霆压顶,令众人惶恐难安。 连开口说话都颤抖不已。 “陛下饶命,此事臣确实毫不知情,从未与杨逆有过往来,望陛下详查。” 若不赶紧划清界限,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人跪地喊冤,余人纷纷效仿。 个个泪流满面,装出被蒙在鼓里的模样,声嘶力竭地辩解,只为逃脱罪责。 朱由校不再费心听审。本指望有人主动认罪,他便可宽大处理,顺势收场。 省去繁琐取证之苦。 但眼下看来,只能动用锦衣卫彻查了。 他并不急着动手。要取这些人的性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抄没家产、顺藤摸瓜挖出背后整张利益网,却需步步为营,不容疏漏。 于是下令将涉案者尽数投入监牢,严密看管。 同时派出快马疾驰京城,传旨吏部速派得力官员填补大同空缺。 又命英国公调辅兵营精锐,押运大批粮草赶赴大同。 即将出关讨伐草原各部,后勤必须提前到位。 城中虽存有部分军粮,但数量有限,支撑不了数万大军半个月所需。 待局势平稳,朱由校立即着手整顿大同镇所属营兵。 兵变之事正给了他名正言顺的契机。主将多数已被诛杀,改革推进毫无阻碍。 大同登记在册的兵员本有五万七千余人,经实地清点后却发现虚报严重。 名册上人数过五万,实际在营者尚不足四万。 近两万人的名额皆为空饷,全被各级官将私吞。 这数字甚至还包含了老弱与临时征召的民夫。 此前裁撤三卫时,他曾下令将所有青壮军户并入大同营兵序列。 即便如此仍有大量空额,足见过去腐败到了何等地步。 仅此一条,便足以将整个大同军政集团彻底铲除。 这场清洗早已注定。 朱由校心中早有决断。 九边军镇的溃烂,早在嘉靖年间便已埋下祸根。 当年俺答汗带着数万蒙古骑兵南下,一路势不可挡,竟直逼北京城外。 那时边防军的表现可见一斑,毫无抵抗之力。彼时如此,如今又怎能让人放心? 所幸尚有挽回余地。辽东与宣府两地已着手整顿,军队面貌日渐正规。 西北诸镇却仍有战力,常年与蒙古部落交锋,又屡次镇压叛乱,士卒骁勇,作风凶悍。 明末对外作战节节败退,几乎无一胜绩。 唯有西北边军尚能取胜,偶有捷报传回。 土默特部如同靶子,常被西北边军拿来练兵打劫。 可惜朝廷从未正眼相看。当时朝中注意力全在流寇与辽东局势上,西北边军形同弃子。 这般不公待遇令将士心寒。杀敌无赏,粮饷还常遭截留拖欠。 陕西本就灾情最重,又是流贼发源之地。 最终大量军户与士兵逃亡,纷纷投奔叛军,反助其壮大声势。 这些前边军熟悉战术,使流贼作战渐具章法,官军围剿愈发艰难,损失日益加重。 可以说,正是这些背弃军籍的西北士卒,让流贼真正成势,也悄然推倒了大明江山的第一块碑石。 …… 整肃边军体制已是刻不容缓。 若裁去虚设卫所与千户所,九边实有营兵三十余万。 其中空额至少十万,更不必提各级将领层层盘剥、贪墨成风。 只要整顿得当,仅国库每年的军费支出便可大幅削减。 哪怕他日自己不在人世,即便朱由检继位为帝,大明也不会轻易亡于李自成之手,更不会放任建奴入关。国祚至少可延五十年。 念及此处,朱由校顿觉肩头沉重。 待办之事如山堆积,然急不得,须稳扎稳打,步步推进。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当前局面。 他早已决断:大同必须彻底清洗。那些文吏与豪族,至少要诛除七成。 至于军官,游击以下基层将佐,凡未参与杨逆兵变、亦无重大劣迹者,皆可免罪留用。 游击以下的或许还能留用,但游击及以上者,他一个都不想保留。 此役羽林军中许多将士奋勇杀敌,战功显着,正好填补空缺职位。如此一来,又一支精锐将归于掌控之中,大明再添强兵,自己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至于文官,朱由校心中已有安排:一部分处死,一部分流放边地,还有一部分贬职调离。 明末确有不少文官令人愤恨,但并非人人皆该诛。 朝堂之上,发声者多为奸佞之辈,于是恶名被无限放大。实际上,忠心为国、胸怀天下的读书人仍有不少,即便才干各有高低。 “这数万边军,暂且交予你们二人。” “务必严加挑选,标准照羽林军制度执行。” “凡是兵痞、流氓、畏战之徒,一律清除。” “特别是那些抱团营私的小圈子,还有靠关系上位者,一个都不能放过。朕给你们十五日。” 第437章 彻底铲除地头蛇势力 整顿边军的重任,落在茅元仪与李威肩上。 茅元仪精通兵法阵略,对军事理论有极深研习。若非如此,也写不出《武备志》这等旷世兵书。 李威出身孝陵卫,素来重视军纪,治军以铁腕着称,令行禁止,毫不含糊。 半月之内重组边军,汰弱留强,提炼精锐,在二人手中并非难事。 朱由校对此并不忧虑。眼下最紧要的,是迅速完成出征前的筹备,确保粮草辎重无虞。 待边军整训完毕,他便即刻出关,彻底平定漠南草原中南部,设立稳固的前沿地带。 锦衣卫送来的最新密报已呈至案前,建奴的动作之快,令人意外。 在如此局势下,竟还能连番出击,攻打林丹汗,打得对方溃败四散,闻风而逃。 如今更开始着手控制漠北草原区域,这一进展远超预想,尽管他早有警惕。 等了整整两日,孙云鹤终于抵达。 特地从京师召他前来,不只是为了审讯,更是给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自登基以来,孙云鹤多次潜入草原搜集情报,曾在辽东潜伏数月,屡建奇功。 说到底,虽然杨寰与许显纯留在京城,真正能力出众的,还是孙云鹤。 更何况,大同一带的情报网络皆由他一手搭建,当地锦衣卫尽数出自其千户所辖。 他对大同的一切了如指掌,这件事自然只能由他自己来处理。 身为朱由校最信任的四大锦衣卫首领之一,孙云鹤在朝中和体制内几乎默默无闻。 因为他常年潜伏于边地,专注打探建奴与蒙古的动向,有时还奉命替皇帝监管地方军政事务。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擅长的只有情报。 作为锦衣卫中的老手,审讯拷问这种立身之本的技艺,他从未生疏。 那些被关进府衙大牢的士族、豪强和文官,才享受了两天安稳日子,地狱便悄然降临。 孙云鹤的手段与杨寰相比毫不逊色,冷酷无情,滴水不漏。 不过一日工夫,这些人背后的秘密、赃款去向、勾结网络尽数暴露无遗。 朱由校翻阅供词时面色平静,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在预料之中。 此前铲除晋商根基虽重创其势力,却未能根绝他们的胆大妄为。 他们依旧走私军械、私扣朝廷配发的铠甲兵器与铁器,暗中输送至草原。 粮草亦被层层调包,转手卖给蒙古各部,换取金银与布匹。 “凡名列此册者,家产尽抄,三族拘捕。主犯剥皮实草,从犯腰斩示众。” “其余男丁流放辽东修筑直道,女子没入教坊司,子孙世代不得赦免。” 一道命令落下,数百颗头颅即将落地。 朱由校毫无迟疑,甚至觉得数目太少。如今大明人口臃肿,粮食愈发紧张。 总不能只想着增产节用?人多了,终究要有个去处。 “锦衣卫办案,速开大门!两息不开,以谋逆论罪,九族连坐!” 一处雕梁画栋的宅院里,屋内众人听见门外吼声与撞门声,个个面如土色。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声音发颤:“开门吧……逃不掉了。” 仆役尚未触到门环,数名军士已攀墙而入,破门直进。 为首的锦衣卫小旗冷冷宣布: “时限已过。纪氏通敌叛国,勾结杨逆及鞑虏,罪证确凿。依大明律令与圣旨,满门抄斩,九族连坐。” 话音未落,刀光闪动,十余名属下拔刀扑上。 白发老者正欲开口争辩,却突然气息一滞,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那面小旗毫不留情,冲上前便是一阵猛击,直到对方彻底没了反应,方才收手。 只要皇帝仍握有至高信任,锦衣卫便敢于踏破禁忌,无所顾忌。 他们是贴身护卫,是帝王亲信,手中权力与生死命运,皆系于“皇帝”一念之间。 在锦衣卫主导之下,羽林军接连出动,大同城内几乎所有显赫家族都被洗劫一空。 城郊的官吏与地主亦未能幸免,悉数被捕入狱。 这场风暴席卷七日,针对权贵阶层的清算才逐渐平息。 …… 朱由校已将大同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势力彻底铲除。 如今的大同府,再无盘根错节的旧族网络,境内一片清明。 在强大威慑之下,残存的几大家族终于低头认命,甘愿效忠皇帝,成为其地方代理人。 他们将代表朱由校治理这片土地。 此次行动收获极为可观,远行千里并未徒劳,投入的成本早已收回。 卫所、将门、地主、士族尽数覆灭,清查出的田产不计其数。 至于钱粮财物,更是惊人——这些家族在此扎根百年甚至两百余年,积蓄深厚。 仅金银珠宝就高达近两千万两,宝钞铜钱堆积如山,难以估量。 粮食虽少,仅有十余万石,因多数已被变卖牟利,余下部分乃各家应急储备。 军械方面,整合各户私藏后,竟可装备三千整编士兵。 地方豪强之富庶底蕴,由此可见一斑。 朱由校看过账册后心情畅快,心中底气倍增。 有了这笔财富,他推行大事再无需束手束脚。 这世道,无钱寸步难行。 纵为“皇帝”,若囊中羞涩,也不过是个空壳傀儡;哪怕来自异世,也只能困守宫闱,形同摆设。 “所有查抄所得金银珍宝,悉数运返京师,其中两成拨付户部,其余交由王朝辅封存内库。” “粮食暂不动用。我军即将出关征讨草原,需妥善检验筛选。” “品质上乘者充作军粮,其余按市价售予尚存的富户与商人,由其流入民间。” “那三千套兵器与甲胄,尽数交给茅元仪和李威,由他们自行调度安排。” 边军所用的布面甲,在大明境内本属顶尖,防护之效堪称上乘。 可那是天启元年以前的事了。如今朱由校麾下的两支亲军,皆以精铁铸甲为制。寻常布甲在他们眼中,早已不值一提。 铁甲森然,气势逼人,岂容杂色混入?更何况亲军上下服饰统一,规制严明,绝不允许参差错乱。 马祥麟领命后即刻动身,迅速执行皇帝交代的任务。 第438章 扔到城外荒野,让野狗啃了 在大同已驻留多日,朱由校将诸般要务逐一处置妥当,终于得以腾出时间,召见余下的商贾大户,一一详谈。 恰在此时,失踪数日的镇守太监郭敬,被锦衣卫缉拿归案。 皇驾将临城下之际,郭敬原打算背负荆条请罪,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但听闻城中将领尽数遭剥皮处死,他心中顿时绝望,连夜潜逃出城。 当时局势未稳,朱由校无暇顾及此人,竟让他侥幸脱身。 然而锦衣卫耳目遍布,追踪如影随形,终究将其擒获。 “陛下,此人于黄村落网,藏身民宅茅厕之中,随身携有金器珠宝,价值连城。” 孙云鹤禀报完毕,狠狠瞪了郭敬一眼。为抓此人,他不慎跌入粪坑,若非圣上有令需活口审问,他早已亲手将郭敬碎尸万段。 不等朱由校开口,郭敬便跪地哀嚎,声泪俱下,吓得两旁商人面色发白,身躯微颤。 “万岁爷啊,万岁爷!奴才总算见到您了!杨洪那厮对奴才百般折磨,欲置奴才于死地啊!” “奴才宁死也不从逆贼,他便将我囚于府中,断食断水,要害我活活饿死啊!” “奴才失职,未能守护大同安宁,致使圣驾蒙尘,罪该万死!” 看他磕头不止,涕泗横流,状若癫狂,朱由校只觉滑稽可笑。 整件事的始末他早已了然于胸。郭敬虽未真正叛变,却也绝非忠良之辈。 不肯依附杨洪,并非出于忠诚,而是观望风向,伺机而动。说到底,不过是个趋利避害的墙头草。 “取鞭来。” 朱由校治军素有规矩,铠甲从不离身,即便就寝,亦仅解外甲。 只见他身披金甲,手持长鞭,缓步向前。一众商人望着这威严身影,虽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无不屏息凝神,心头一紧。 郭敬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砖面,口中不断哀嚎,身体却本能地向后缩去。 朱由校手中的鞭子猛然挥落,一声脆响撕裂空气,郭敬惨叫着扑倒在地,背上衣衫瞬间绽开,血痕浮现。 “你倒是忠心得很啊。”朱由校冷笑,声音如铁,“先帝待你不薄,派你来大同监军察将,是信你为国效力。” “可你呢?与边关将领暗通款曲,和走私盐铁的奸商勾结分赃,连军粮都敢克扣。”他每说一句,鞭子便落下一次,抽得郭敬满地翻滚,哭喊不止。 “万岁开恩!奴才再也不敢了!”郭敬嘶声求饶,声音已带哭腔。 朱由校置若罔闻,手臂挥动不停,直到二十多鞭尽数落下,郭敬瘫在地上,口吐白沫,气息微弱。 “拖出去,扔到城外荒野,让野狗啃了。”朱由校冷冷下令,“他的儿子、孙子,全族男丁,一个不留,随他一道走。” 侍卫应声而上,像拖死牲口一样将郭敬拽了出去。 堂下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谁也没想到,堂堂镇守太监,竟落得如此下场。 厅中那些富商大户,心头齐是一震。他们几天前已在密室向皇帝宣誓效忠,交出账本,揭发同党,只为保命保财。 如今看来,那场效忠不过是一张薄纸,随时能被撕碎。 朱由校当众行刑,不只是杀一个郭敬,更是敲给他们看的一记警钟。 “家奴”二字,不单指郭敬,也压在他们肩上。 那句“儿孙同罪”,更是如刀悬颈。 方才那一鞭鞭落下时,他们每个人都感到皮肉生疼。 传言果然属实——这位天子不动则已,一动便见血封喉,狠绝之处,竟似洪武旧影。 朱由校不再多言,随手将染血的鞭子丢在地上,转身踱回主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吹热气,啜了一口。 众人面面相觑,冷汗浸背。 这沉默比怒吼更令人窒息。 片刻后,商人王贤仲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问道:“陛下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朱由校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得如同谈论天气: “这几日大同动荡,地主豪强纷纷倒台,府衙查封了不少店铺。” “如今城里还能开门做生意的,只剩你们十几家了。” “几天还勉强可以,时间一长,百姓的日子必然受影响,市面也会萧条。” “这些铺子你们先管起来,田地和佃户也一并交由你们照应。” 话音落下,商贾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子竟将如此庞大的产业托付给他们? 有人低头掐了下手背,疼得皱眉,才确信不是梦中幻境。 见他们神色亢奋,眼神发亮,朱由校淡淡补充:“别想岔了,这只是暂代经营,并非赏赐。” 众人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心头热浪顷刻冷却。 可转念一想,皇帝既要用人,便不会轻易动刀。性命得以保全,家族也可延续,已是万幸。 毕竟眼前这位君主,向来行事果决,从不留情面。 他为何要借这些人之手?原因简单——身份所限。 九五之尊,岂能亲自涉足买卖、与民争利? 可没过多久,众人猛然察觉,事情并不像他们最初理解的那样。 皇帝并非只是幕后操控,而是真有经商之意。 只不过,仍将他们推至台前,作为明面上的操持者。 “朕要成立一个商会,名为‘皇家商会’。其归属与性质,诸位应当心知肚明,不必赘述。” “臣等谨遵圣意。” 谁不明白?若不懂察言观色,今日怎会站在此处? 此前皇上下令清剿大同豪强,地主几近绝迹,富户被斩殆尽,只剩些挣扎度日的贫民。 整座城池商业凋敝,仅存十几家商户苟延残喘。 大同虽不富庶,却是一府重镇,北通草原,西连陕西,东接北直隶,位置极为关键。 原本这些人盘算着瓜分市场,各自谋利,谁知天子竟亲自入局。 这也是朱由校留下部分商人之因。商者贪利善变,不足为惧。 无需亲自动手,只消一名有权之官,便可令其倾家荡产。 自古以来,富者避官,如避猛虎。 组建商会的念头,朱由校早已酝酿多时,只因先前无人可用,时机未至。 农为国本,百姓赖此生存;而工商才是国力振兴的关键所在。 第439章 相似的十字路口 种地能赚几文?真正赚钱的路子在买卖上。 大明的生意往来颇为兴盛,尤以沿海地带最为繁荣,市井喧嚣,货物流通不断。 史书曾记,崇祯朝时北方战火连天,中原大地荒无人迹,白骨遍野。 可江南数省却宛如避世之地,虽谈不上富足,但百姓尚能糊口,不至于流离失所。 徽州商人、盐业巨贾、浙江商帮,一个个腰缠万贯,宅邸奢华,金银堆满库房。 这些人朱由校早有清算之心,只可惜眼下脱不开身,北疆事务如山压来,难以抽身南顾。 北方商贸虽不及南方鼎盛,但其战略价值不容忽视。 掌控此地商道,等于扼住蒙古人的咽喉,使其进退维谷。 同时也能震慑边关将领,令其不敢阳奉阴违,权柄自收。 尽管他已抄没众多官宦之家,银库积攒了六七千万两,可国库依旧空空如也。 若非他屡次拨款接济户部,仅凭如今这番挥霍,朝廷财政早已崩塌。 没钱,许多大事便寸步难行。剿灭建奴需军饷,北伐草原更需粮草如山。 这般规模的战事,没有银钱支撑,一切皆是空想。 既然眼下无法出关征战,那就只能另寻出路,用其他手段稳住蒙古各部,暗中施加影响。 大明与蒙古拉锯两百余年,直到嘉靖二十九年,因互市争端,俺答汗率军南下。 庚戌之变爆发,铁骑直逼京师,嘉靖被迫答应开放边贸,给予诸多利益,方才平息战祸。 所谓互市,说到底就是做生意。 蒙古人离不开内地的茶叶、食盐和粮食,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如同性命。 既然如此,便可借此设局,掌握主动。 眼下漠南混乱不堪,但西北、河套一带仍有土默特等数十个部落盘踞。 漠北更有喀尔喀联盟虎视眈眈,敌势遍布四方。 短期内难以一一铲除,唯有先图缓策。 只要彻底肃清走私,将边境贸易收归皇家商会统管,蒙古诸部便再难掀起波澜。他们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却再也无力南侵挑衅。 改革治国并非依靠杀戮便能达成,帝王行事必须顺应时势。 帝王的权威离不开臣民的支持,若无人追随,再高的地位也不过是空壳,如同汉献帝那般形同虚设。 这便是所谓的根基。开国之君之所以号令天下,正因为他们亲手打下的江山,拥有坚实的拥护力量。 军队、将领、功臣、勋贵,皆忠心耿耿,构成皇权不可动摇的支柱。 继任者却难以继承这般深厚的根基,只能在文官体系前退让。于是文官逐渐成为连接皇权与民间的实际桥梁。 皇帝赋予他们权力,委托他们治理,久而久之,权力重心转移,文官集团日益坐大。 皇权被逐步削弱,威信日损,最终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一旦掌权,这些人便利用职务与关系网谋取私利,广占良田,垄断资源。 土地高度集中,百姓失去生计,饥荒蔓延,社会动荡由此而起。 大明面临的困境,除小冰河期带来的天灾之外,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财富与资源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 这些掌控一切的,正是地方的地主豪强与官僚士绅。 朱由校若想重振朝纲,带领国家走出危局,就必须打破旧有格局。 唯有清除那些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者,才能为新政开辟道路。 重新分配土地与权利,调整制度,方有可能延续国祚。 这是唯一可行的出路,也是历代王朝无法回避的选择。 无论是汉、隋、唐、宋,还是元,哪一个统一王朝不曾面临相似的十字路口? 若选择继续依附地主与士绅,换取表面安稳,终将走向灭亡。 宋朝优待士大夫,元朝甚至直接委政于豪强,结果如何?不过是加速崩塌。 若还想搏一个中兴气象,就只能彻底革新,与旧势力决裂。 如今的朱由校,必须重建属于自己的支持体系,扶持新兴力量,取代陈腐阶层。 作为一国之君,仅靠军队效忠远远不够,那样的统治难以持久。 普通百姓虽众,但受限于眼界与教育,尚不足以成为变革主力。 地方上的开明士绅与有识豪强,仍需争取。他们在封建体制中,确是维系国家运转的重要支柱。 朝廷想要管理广袤的疆土,必然要依赖地方官府。而这些官府若想维持运转,又不得不仰仗那些盘踞一方的势力。 所谓地方势力,无非是地主豪强、世家大族,还有那些在衙门里世代为吏的家族。他们扎根乡土,人脉深厚,百姓听其号令,官员也要看其脸色。 没有这些人支持,朝廷派来的县令,即便身披官服,手握印信,也难以真正施政。一句政令还未传出大门,便已被层层阻拦。 后人常言崇祯皇帝政令难出宫门,紫禁城内的旨意到了朝堂便石沉大海。可有谁深究过背后缘由?说话人人都会,但推行却需根基。 说到底,朝中无人响应,再严苛的命令也不过是一纸空文。地方上的县令,处境何其相似? 把一个县当作一国来看,县衙便是皇宫,县令如同帝王。可若得不到当地实权人物的支持,他的命令连院子都走不出去。 明代不少县令形同虚设,真正掌权的往往是县丞。那县丞虽名义上是副职,实则权倾一方,威望远超正官。 民间有句话:“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师爷。” 此话看似俚俗,却道尽了历代官场的真实面貌。 所谓“师爷”或“老爷”,正是那些长年把持地方事务的胥吏头目。他们是本地势力的核心,也是实际权力的操盘手。 朝廷委任的七品知县,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个过客。三年一换,来来去去,谁也不会真正在乎。 他们清楚权力早已旁落,却从不试图夺回。原因很简单:只要不触动既得利益,彼此便可相安无事。 这些地方官只想安稳度过任期,疏通关系,攒够银两,便可调任升迁。忍耐几年,换来一生富贵,何乐而不为? 第440章 商会事务 与地头蛇撕破脸皮毫无必要。 双方目标一致,皆为谋利。合作远比对抗更有利可图。 江山姓朱,不姓张也不姓李。他们不过是过路的官员,何必挑战那些世居此地、根深蒂固的权贵? 因此,王朝的衰败从来不是突发之灾,而是积弊已久的结果。制度一旦腐朽,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即便朱由校能依靠武将掌控局势,可他的子孙未必具备同样的手段与魄力。 儒家思想的烙印,在过往岁月中可谓深入骨髓。 即便到了今日,孔氏一族与儒学理念依旧享有非凡尊崇,影响力盘根错节。 单是诞下一名婴孩,官府要员便纷纷赶赴府邸外守候消息,待结果一出,立刻献上诸多吉祥话,场面热闹如节庆。 那样的时代尚且如此推崇礼教,如今又岂会轻易淡化? 他心中忧虑,后代子孙难免被这种氛围浸染,人生轨迹悄然偏移。 正如昔日崇祯皇帝,被一群满口“仁义”、只会空谈经义之徒左右决策,最终误国误己。 这套旧体系积弊太深,变革势在必行。 可改革之后呢?终究还是新人掌权,形成新一轮的利益格局。 帝王的任务,便是让各方势力相互制衡,维系一个可持续运转的局面。 大同一案,不过是他清扫积弊的第一步。 成立皇家商会,也只是迈出的最初一环。 眼下这十几户商家虽名不见经传,但只要得到皇权扶持,假以时日定能崛起壮大。 他们将成为新兴利益集团,若想跻身世家行列,就必须紧紧依附于他这位君主。 如此一来,彼此利益交织,立场趋同,自然成为朝廷稳固的支柱。 日后面对京商、徽商、浙商这些盘踞多年的老派商帮,他也无需再仅靠铁血手段压制,拥有了更多策略选择。 其实商会形态早在明朝已有雏形,只是未立明规而已。 诸如浙商、徽商,本质上就是地域性商人群体的联合体。 因此当朱由校提出组建皇家商会,那些富户虽感意外,却也明白其意。 但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皇帝怎会想到此招。 然而此刻无人敢质疑,更不敢多言半句,唯恐言语失当,惹来杀身之祸。 见众人俯首听命,朱由校心中默然:刀剑染血的威慑,终究胜过千言万语。 随后,朱由校将商会的基本架构与赏罚规则一一宣示。 各成员个人财产必须与商会资产彻底分离。 商会名下所有财物皆属皇帝所有,众人仅为代管者,绝不允许与私产混同。 皇家商会终究是皇帝亲自掌控的机构,朱由校自然要为其开辟特殊通道,给予独有优待,以便迅速崛起,形成规模。 大同新补任的文官武将,首选必然是忠于皇权之人,最差也得是立场坚定、效忠朝廷的官员。 目的只有一个:暗中为商会铺路搭桥。倘若这些人借商会之名,行私利之实,岂不是等于豢养盗贼? 界限必须分明,账目务必清晰。任何人心里的小算盘,在这样严密的制度下都无处藏身。 所有家族拥有的田产、宅邸、商铺等资产,一律需在锦衣卫处登记入册。 若有隐瞒不报者,视同欺君,立即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凡有收入进账,亦须主动向锦衣卫申报,说明来源与性质,确认是否属于合法所得。 一旦核查发现实际状况与登记不符,不论原因,同样按重罪处置,抄家灭族,毫不留情。 看着众人脸上流露的惊惧与不安,朱由校缓缓开口: “朕既然留下你们性命,过往之事便不再深究。望你们以此为戒,切莫重蹈覆辙。” “自今日起,若再有欺压百姓、巧取豪夺之事传出,朕绝不会轻饶。” “一旦查实,后果你们清楚。” “臣等谨记。” 众商户连忙应声,言语恭敬。听闻皇帝暂不清算,心头大石总算落地。 “朕所作所为,实则是护你们周全。你们做过什么,自己心知肚明,诛三族都不为过。” “如今你们已是朕的家臣,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只要忠心不二,朕可保你们阖府平安。” 话是真是假,谁也不敢断定。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唯有顺从到底。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眼下需要他们效力,自然语气温和。 可谁能预料将来?一旦失去价值,结局恐怕难逃一劫。更何况,他们犯下的种种罪行,锦衣卫早已记录在案,证据确凿。 胡大元心中默默叹息。 但眼下能保住全家性命,总比押赴刑场凌迟处死强得多。 此刻,他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尚未回过神来,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心头阴霾稍散。 十五家商户之中,将推选出三家,分别担任会长与副会长,掌管商会各项事务。 普通商户皆为会员,需遵从会长与副会长下达的指令及分配的任务。 会长与副会长并非终身职位,每两年轮换一次。 任期届满后,须重新推选继任者。参选者必须在过去两年中表现卓越,并对商会发展有实际贡献,方具备资格。 现任会长亦可参与下届竞选,只要仍能为商会带来效益,便有机会连任。 但连任限制严格,即便功绩显赫,最多连任三届,即六年之后必须卸任。须间隔一届后,才可再次参选。此举旨在防止权势集中,确保内部势力均衡。 对于那些长期无所作为、未能为商会创造价值的成员,每两年进行一次清查。 清退并非简单除名,而是要求上缴一半家产;若拒不执行,则面临抄家灭门之罚。 任何人不得主动退出商会,若执意离开,只能带走自住宅院,其余所有资产均归商会所有。 为体现公平,商会实行投票制度,各成员均有表决权,无论是选举领导还是清除不合格者,均通过投票决定。 最终结果仍由皇帝裁定。 朱由校虽不插手日常事务,但在重大方向和核心问题上绝不放手。 否则,这商会与寻常官府又有何异? 第441章 有分红还有仕途?! 商会内部设有锦衣卫监督机构,所有财务往来,无论收入或支出,皆在其监察范围之内。 每一笔钱粮来源与用途,必须详细记录,不能仅列数额敷衍了事。 朱由校还会不定期亲自突击核查,以防地方监察人员徇私舞弊,串通隐瞒实情。 但他从不明言这些安排。 “民间有句话讲得好,皇帝从不亏待效命之人。” “要马快跑,就得喂饱草料,这个道理朕清楚。” “你们虽是替朕办事,但朕也不愿让功臣寒心。” “每年利润,朕取七成,会长与副会长共得一成,其余各家分一成,最后一成存入商会作为公基金,以应突发之需。” “若有谁立下大功,表现超群,朕可从公基金中拨款重赏。” “另有一条:凡属皇家商会成员,每五年可推荐一名家族子弟觐见于朕。不论其是否已有功名,只要确有能力,朕皆可破格录用。” “日后若有表现优异之人,出任一省巡抚、执掌侍郎之位,乃至晋升六部尚书,皆非空谈。” 朱由校话音刚落,众商户神色骤变,内心波澜起伏。 此前他们从未敢奢望分红之事,哪怕仅是两成利,也足以令人心动。钱财固然重要,但真正撼动他们的,是皇帝口中那句关于仕途的许诺。 为官,从来不只是书生的梦想。天下芸芸众生,无论寒门小户,还是富甲一方的望族,皆对此趋之若鹜。纵然家产万贯,不缺金银,仍愿倾尽全力谋一官半职。 家族无官身者,四处奔走,重金结交权贵,只为求得一份安稳。更有甚者,专寻贫苦子弟悉心栽培,图的不过是一顶保护伞。 而一旦家中有人入仕,境况便截然不同。若能出一位京中要员,便无需低声下气,四处攀附,只为寻求庇护。 这般待遇,落在谁身上,都难以不动心。 大明从不缺读书人,自然也不缺候补官员。正因后备如云,朱由校才敢于频繁更替朝臣,毫不忌惮空缺。 眼下官位虽显不足,实则并非无才可用,而是他尚未下令填补。只需一道旨意,无数闲置人才便可登台。 多少进士因无人引荐,终年赋闲于乡野?又有多少才俊,只能在边远之地担任微职? 更有清廉刚正之士,因不懂逢迎,一生遭排挤打压,郁郁不得志。 此类情形,在朝中早已司空见惯。官职有限,名额稀少,可这碗饭却被江南世家与豪门子弟瓜去近半。 余下部分又被各地科举出身者争抢殆尽,留给其他人的机会,寥寥无几。 朱由校欲削弱江南权势集团,就必须培植新力量,逐步取而代之。 这些商人,如今已是他最忠实的臂膀,命运与皇权紧紧相连。 既已同舟共济,何不赐予前程作为激励,使其更加竭诚效力? 朱由校对满清的手段虽心生厌恶,却也无法否认,他们在皇权掌控上确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堪称历代王朝之最。 在那个朝代的前中期,皇帝真正做到了乾纲独断,政令出自一人之口,文官集团噤若寒蝉,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其根源在于他们牢牢掌握着属于自己的势力根基——满汉蒙二十四旗。这套体系如同铁铸的支柱,支撑起整个统治架构。 无论朝堂还是军中,八旗子弟始终占据核心位置,权势滔天,令汉族官员难以抬头,更不敢轻言反抗。 既然他们能凭借这股力量稳固江山,朱由校自然也在思索:自己为何不能建立类似的依仗? 豢养亲信并非新鲜事,历朝历代皆有先例。他不过是沿袭旧法,稍作变通罢了。 他所笼络的这批人,或许忠诚度尚不及八旗那般根深蒂固,但比起那些处处掣肘、阳奉阴违的旧势力,显然更加值得托付。 “你们是皇家商会的首批成员,也是朕亲自选定的家臣。从今往后,行事须勤勉尽责,每一步都得思虑周全,务必让商会迅速站稳脚跟。” “只要忠心办事,朕自会厚待你们。若有异心,胆敢背离,一旦查实,绝不轻饶。” “今日之言,望尔等铭记于心,切莫辜负这份信任。” 一番话落下,众商户心头石头落地,终于有了方向。 胡大元立刻领悟其中分量,扑通跪地,高声应道: “主子放心,我等定当死心塌地,绝无二意。” (“主子”一词并非满清首创,古已有之。五代时期已有使用,元末明初朱元璋便曾以此称呼部将,乱世择主而侍乃是常事。此称多用于私属或仆从对主人的尊称,只是后来在满清被普遍化而已。) 见胡大元抢先进言,其余众人纷纷跟进,争先恐后跪地表忠。 对他们而言,能被皇帝亲点为家臣已是祖上积德,哪怕伴随巨大风险,也值得一搏。 赌对了,家族便可脱离边陲困局,跻身权力中心,世代荣华。 就连那些并未参与商会的士族豪强代表,也在场下齐声宣誓,表示愿效死命,绝无反侧之心。 “够了,都下去吧。后续事宜,孙云鹤会与你们对接。商会的发展蓝图和具体差事,他会一一交代。” “记住,孙云鹤所传达的每一句话,皆代表朕意。无论何等琐务,必须一丝不苟完成。” 殿内寂静无声,皇帝话语虽平淡,却透出凛冽威压。 众人退出时,双腿微颤,冷汗悄然浸透衣襟。 朱由校听完一连串效忠的言辞后,才淡淡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待殿内稍静,他转向孙云鹤,语气沉稳地吩咐: “选些机敏可靠的人留下,把原先在大同的眼线和缇骑全部换掉。” “就在这儿设个新机构,名为镇抚司。袁彬由小旗擢升为从四品镇抚使,全权监察大同事务,可自行决断行事。” “此后商会每一笔账目,皆须经镇抚司过目核实,各家产业财产,一律登记造册,原件送交北镇抚司存档。” “另因袁彬在讨伐杨逆一役中功绩卓着,赐白银千两、飞鱼服一套、精工佩刀一柄。” (飞鱼服乃尊贵之赐,形制多样,等级分明,属二品荣服,仅限锦衣卫指挥使及宗室亲贵穿戴,寻常官员非得御赐不得着用,切莫被戏说误导。) 第442章 剥皮之刑 孙云鹤心头微震,此等赏格实属罕见。 袁彬虽有功,然自末职小旗跃居镇抚使,连升六阶,殊为惊人。他自己身为指挥佥事,亦不过如此品秩。 纵然心生疑虑,他仍垂首不语,未露半分情绪。 “陛下,那些人早已胆寒,谅不敢再生异心,大同整顿也已近尾声,是否无需再设此司?” 朱由校目光微冷:“这不是你该议论的。只管照令执行,朕自有考量。” “他们怕不怕,朕不在乎。凡事须防患于未萌,今日不敢妄动,来日未必不会生变。” “臣领命。” 孙云鹤并无妒意,亦无惧他人上位。 只是眼下锦衣卫屡经整肃,人手本就紧缺,再抽调骨干驻守大同,难免捉襟见肘,故而出言相询。 “牢中关押的官吏与地方豪强,速作处置。当剥皮者决不轻饶,当诛族者不留遗患。” “挑几个恶名昭彰的乡绅与贪官,留待朕誓师之日,与杨逆一同斩首祭旗。” “行刑那日,将随朕巡边的勋戚与文臣尽数召集,命其现场观刑。” “朕启程之后,你要严密看管这些人,分开关押,不得串通。” “臣谨遵圣谕。” 此时远离京师,朱由校暂无意立即处决那些勋贵与朝臣。 若就这么杀了,反倒成全了他们。尤其那些世袭贵胄,他正要借此事掀起波澜。 不把京城那群开国功臣之后掀翻在地,剥尽颜面,他绝不会收手。 …… “杀得好,杀得痛快!” “这些为非作歹的贪官,早就该有这一天。” “天子英明,总算是替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撑腰了。” 大同校场之外,人山人海,围得密不透风。 今日这里将执行一场震动全城的刑罚,所有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地主劣绅、贪官污吏,都将在此处公开受刑。 皇上亲口下令,军营校场特许开放一日,允许百姓入内观刑。 消息一出,无需官府动员,城中男女老少纷纷自发前来。 他们望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的权贵,在刑台上哭喊求生、满地翻滚的模样,心中压抑多年的愤恨如潮水般释放。 许多人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执刀,割其血肉。 此次监刑之人,是原大同知府手下一名幕僚,姓张名善。 此人名如其人,一生行善积德,在地方上素有声望。他从不趋炎附势,也不与贪腐之徒勾结,反而常常散尽家财,救济饥民流户。 在这样一个官吏如虎、百姓如羊的世道里,这般品性实属罕见。 他出身军户,祖辈皆为边疆百户,世代守卫北境。 能在二十多岁考中秀才,已是极为不易。读书之路艰难,既需天赋,也赖家中支撑。 正因父辈有一官半职,他才得以凭借关系和些许银钱,谋得知府幕僚之位。 朱由校听闻其事,不禁感叹:在这片污泥浊水中,竟还有如此清廉之人。 虽只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未中举人,可他的操守与公心,远胜京城那些金榜题名的进士。 于是当即下旨,命其暂代大同知府之职。若施政得法,达于民心,将来必委以重任。 而能在豺狼环伺的大同官场立足不倒,足见此人识时务、懂分寸,处世圆融而不失原则。 朱由校真正要考察的,是他治理地方、安顿民生的真实本领。 此刻,张善端坐于监斩席上,仍觉恍如梦中。 自己竟被天子亲点为一方太守,这等荣耀,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真可谓祖上积德。 还未回过神来,一名锦衣卫小旗低声提醒: “太守,下一批该行刑了。” 张善猛然一震,神志瞬间回归眼前。 面前横陈着一具具尸体,那些曾与他推杯换盏、勾肩搭背的同僚,还有往日权势滔天、让他不敢直视的官员乡绅,如今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而这一切,皆由他一声令下。他全程目睹,心湖翻涌,怎可能毫无波澜。 他在心底轻叹,这些人平日欺压百姓,作恶多端,落得如此结局,不过是自食其果。 念及此处,他握着令牌的手更加用力,掷出时带着几分狠劲。 令牌落地清脆一响,那名小旗立即高声传令: “行刑!” 士兵们迅速提来一桶桶滚水,毫不迟疑地泼向那些被剥得一丝不挂的人体。 剥皮之刑便是如此。如同屠宰牲畜,需先以沸水浇烫,使皮肤松弛,便于剥离。 校场内顿时血腥蒸腾,惨叫不绝。 与此同时,朱由校终于抽出身来,首次踏出官衙,步入代藩王府。 “臣代藩朱鼐钧,恭迎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安。” 眼前的宗室长辈比自己高出三辈,朱由校心中颇觉别扭。 历朝皇族似乎皆有此象:天子一脉在家族中,往往辈分最低。 此刻亦然。朱氏数十支宗藩里,别说晚辈,连与他同辈者都屈指可数。 这位朱鼐钧年岁未必大,论辈分却几乎能做他祖宗的祖宗。朱由校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 即便知道,也难启齿——按族谱算,早已出了五服,再论亲缘,形同陌路。 “代王免礼,依家规,朕本当先行拜见。”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上前,伸手扶起。 虽内心嫌恶,表面礼数却不能失。 此行虽为问责而来,但笑脸相迎之人,终究不便动手。 代王却不肯受扶,再次跪伏于地,声音颤栗: “陛下不可!陛下乃天下共主,岂能向臣下行礼?臣惶恐至极,断不敢当。” 世人常说明末藩王愚昧贪婪,如猪似犬。可朱由校所遇宗室不少,交手多次。 实情并非传言那般不堪。这些宗亲深谙进退,至少在礼节上,滴水不漏。 至于私心重些,那也寻常。 谁人无欲?谁人无私? 这些宗室身份本就不同寻常,又因明朝朝廷一贯优待,养成了惰性。国难之际未曾出力,反而将种种问题无限放大。 朱由校没空与他绕弯子,几句客套后便径直踏入代王宫。 第443章 铁了心装穷?! 这座宫殿朱由校在后世曾见过,但那是现代重建的版本,虽令人震撼,终究少了灵魂。 眼前的建筑才是洪武年间原物,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非复制品所能比拟。 “大同地处边关,紧邻草原,历来是我大明与蒙古交锋之所。代王居于此地,实属不易。” 朱由校坐在交泰殿主位上,原是代王的位置,环视四周后,语气平缓地开启了对话。 殿下列立的代王闻言连忙躬身,神色惶恐,仿佛承受不起这番关怀。 “臣惶恐。大同虽为战地,然臣一家安居府中,从未受兵戈之扰。” “陛下政务繁忙,外患内忧不断,尚能垂念微臣,臣心中感激不尽。” “你能如此体谅朝廷处境,朕心甚慰。若我朱氏诸藩皆如你这般识大体,何愁国事不兴?” “只是前些时日,朕颁下谕令,望各宗藩为国分忧,捐输钱粮以补国用。” “诏书已至,代藩却迟迟未见动静,是何缘故?” 话音未落,朱鼐钧心头一紧,冷汗悄然渗出。他知道,今日这一关怕是难逃。 早在去年,朱由校便已下旨,号召天下宗藩共渡难关。 他原以为秦、晋、蜀三大藩王带头响应,其余诸藩即便不愿,也会象征性地表示一二。 岂料这些人竟公然阳奉阴违。 虽都回奏接旨,之后却杳无音信。 有的借口库银空虚,有的声称岁入不足,更有甚者竟上疏哭穷,言辞凄切。 朱由校阅罢,怒不可遏,几欲将这些人革爵查办。 此事让他动了削藩之念,但权衡再三,终未轻举妄动——时机尚未成熟。 可天子威严不容践踏,亏也绝不能白吃。 他不敢与所有藩王为敌,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出气的对象? 代藩,便是他选定的第一刀。 大同上下军政已被彻底整顿,作为此地最大的寄生势力,代藩绝无可能幸免。 更重要的是,代藩势大,在宗室中颇具影响力。拿它开刀,足以震慑四方。 面对皇帝的诘问,朱鼐钧并非毫无准备。 他知道,圣驾亲临,绝非只为寒暄。 皇帝驾临王府,名义上说是探望,实则另有图谋。朱鼐钧心里清楚得很,燕藩与代藩素无往来,平白无故登门,哪有这般好心。 他是太祖一脉的后裔,封地在大同,世代居北,从未参与朝中权柄之争。秦、晋、蜀三藩为何倾囊相助,他不关心,也不愿过问。 只知一点——代藩的家底,绝不会轻易交出。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他低头跪拜,语气诚恳,“臣并非不愿报效朝廷,实是府库空虚,粒米无存,分文难出。” “陛下方才也提过,大同边镇二百载烽火不断,民不聊生。”他继续道,“代藩虽为宗室,却也只是勉强果腹,未曾有过富余。” “太祖所赐田产确有其事,然北地苦寒,霜期漫长,庄稼难成。” “更兼蒙古骑兵时常南下,焚屋劫村,良田尽毁,荒芜多年。” “若非朝廷按例发放俸禄,臣一家恐已难以维系,还请陛下体恤实情。” 朱由校站在殿中,目光冷峻。此人嘴上说得凄苦,实则腰缠万贯,府邸奢华远胜京中勋贵。分明是铁了心装穷,欺他这个皇帝拿他没办法。 “代王,朕念你乃太祖血脉,朱氏骨肉,才未当场揭穿。” “你不思感恩,反在此处编造谎言,妄图蒙混过关。” “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朱鼐钧垂首不语,心中却毫无惧意。天下是你们燕藩打下来的,赋税枯竭也是你们的事。如今缺钱,便来逼我们这些旁支出血? 一次低头,便永无宁日。今日能逼我捐粮,明日就能夺我封地。 我只要咬死不说,你能奈我何?莫非还能当众斩杀宗室亲王不成? “臣所言字字属实。”他缓缓抬头,“陛下若存疑,尽可调阅户部与内库账目,一查便知。” 朱由校望着这张满是伪装的脸,终于不再开口。 这些藩王,与那些满口仁义的文官并无二致,个个精于算计,唯利是图。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明哪怕塌了天,他们也不会主动掏出一两银子。 但只要刀架上脖子,顷刻间便俯首帖耳,比奴仆还顺从。 论起顽抗,他们敢对着天子叫板;论起投降,李自成兵临城下,清军铁骑入关,他们第一个献印归附。 原因很简单——他们吃准了明朝皇帝不会杀自己人。 可闯军和清兵不同。他们眼中无尊卑,手中无mercy,屠城灭族如割草。到那时,再多的金银,再高的身份,也不过是一颗人头罢了。 明末乱世,多少藩王手握重金却只知醉生梦死,纷纷向满清或李自成低头求存。 代藩亦曾跪拜李闯,妄图保全性命。 可李自成对朱明宗室恨入骨髓,岂会容他苟延残喘。 朱由校本就鄙夷此类屈膝之徒,如今身为大明天子,更不可能容忍这等败类继续占据王位。 今日若不将其废黜,如何在朱氏宗亲中立起天子一脉的威严? 堂堂皇权在握,却指挥不动一群贪图享乐的藩王,岂非令人耻笑? 见天子眼神示意,随行的孙云鹤当即上前,手中捧着一纸文书,逐条揭发代藩多年来的劣迹。 罪状自万历二十余年开始追溯,从其袭爵之日起,大小恶行皆有记载。 强夺民女、勾结豪强侵占田地,种种行径罗列十余项,条条清晰。 孙云鹤一口气陈说良久,唇舌发涩仍未讲尽。 第444章 当场褫夺代藩王爵 其实这些不过是寻常之事罢了。 大明治下,藩王虽无实权,亦受约束,但只要不公然犯上,纵使作恶多端,地方官府也多视而不见。 亲王名分压顶,寻常官吏谁敢触怒? 皇帝更不会过问,除非谋逆,否则最多降旨申斥,扣些禄米便作罢。 正因如此,藩王愈发肆无忌惮,在地方横行霸道。 此弊病根源,可溯至永乐年间。 朱棣起兵靖难,为拉拢诸藩许下种种诺言,空头承诺无数。 其中被骗最深者莫过于宁王朱权,曾被许以“平分天下”,最终不仅未得寸土,反遭猜忌打压,权势尽失。 朱棣得位不正,明知必须削藩,却不敢彻底动手,仅削其兵权,形同软禁。 如今朱由校决意废除强藩,正是要向天下昭示一个信号。 让所有心怀侥幸的宗室看清:违抗圣命、欺瞒朝廷,终将付出代价。 他并非前朝那些任人摆布的君主,不会对藩王的跋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鼐钧听着锦衣卫当众宣读的累累罪状,面色渐白,心中已生惧意。 这些事情,说轻不轻,说重也不至于动摇国本,全凭上面一句话定夺。 可到了这一步,他仍攥紧钱袋,不肯拿出分毫。 硬扛到底又能如何?大不了圈禁终身。年近花旬,寿命所剩无几。(史载其卒于天启六年。) 败家之事,他绝不沾手。 …… 朱由校向来不是宽厚之人。代王执迷不悟,那便无需再顾及情面。 未召阁臣议事,也未知会秦藩宗正,他当场下令,褫夺朱鼐钧亲王爵位。 代藩嫡系一脉,尽数发往凤阳守陵。无论世子还是其他子嗣,凡为朱鼐钧之子,皆不得豁免。 “臣若有罪,罪在一身。陛下何故将无辜妻儿牵连其中?” “如此行事,岂非令天地动容,鬼神含怒?” “臣身为太祖后裔,愿赴凤阳为先祖守陵。但代藩王爵,乃太祖亲授。” “陛下今日废之,是否意欲背弃祖训,逆命而行?” “且太祖早有明令,罪不及亲属。臣无反心,亦无悖逆之举。依《大明律》,株连家人,实无依据。” 朱鼐钧还有一句话藏在心底——建文帝的结局就在眼前,动手的正是你的祖上。 但这话不能出口,也不敢出口。一旦点破,今日之祸,恐怕不止削爵囚禁这般简单。 朱由校没料到,此人身处绝境,竟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这番道理,甚至对律法有所了解。 可见这些藩王,并非传闻中那般愚钝不堪。 但今日,代藩必须被削。 单凭欺君、抗旨两项重罪,足可诛其九族。只因他是宗室,才网开一面,仅限全家幽禁凤阳。 “你竟敢教训起朕来了?” 朱由校面色冷峻。 “还不执行命令?难道要朕再说一遍?” 圣旨既下,立于殿侧的锦衣卫不再迟疑。 两名力士上前,架起朱鼐钧便往外拖。 他却不慌不乱,临行高呼: “古来唯有君赐臣以禄,未曾闻君向臣索粮求财。” “朱氏颜面,大明尊严,尽毁于你一人之手。我虽身陷囹圄,然你日后,也休想安枕无忧。” 若换作寻常人,朱鼐钧恐怕早已性命不保,哪里还能开口说话,锦衣卫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可朱由校并未动怒,反而神色如常。他今日所行之事,早已深思熟虑,毫无退路。国库空虚,税赋难征,朝廷运转几近停滞,困局一日不解,边患便一日难平。 若不从那些富甲一方的宗室手中取些资财,剿灭建奴、安定蒙古、推行新政,皆是空谈。 “传旨,代藩名下所有田产、王庄、仓廪,一律查封充公。辖内佃户、农户,尽数登记造册。” “速办此事,册子呈报于朕。手脚要干净,不该得的莫伸手,每一份文书,都须在北镇抚司存档备案。” 锦衣卫虽经整肃,孙云鹤亦为亲信,但权力一旦失控,便易生贪欲,该敲打时绝不能含糊。 做官最令人向往的是什么?有人说是权势加身,有人说是门庭显赫。 其实不然。真正让人心动的差事,是奉旨抄家。财物唾手可得,多少尽在掌握。 金钱之力,连帝王也无法完全超脱,何况他人? 孙云鹤低头垂首,面有窘色。自以为行事隐秘,未曾料到仍被天子洞悉。 “臣领命。” 待其退下,朱由校转向身旁侍卫: “你等即刻返京,口谕四位总理大臣——朕已废代藩王爵,不必惊扰,政务如常。” “命秦世子、晋世子各自修书归家。” “再请王象乾以私谊致信蜀藩。” “令三藩牵头表态,公开支持朝廷政令。所属各郡王,亦须一体遵从。” “其余事宜,待朕回京再议。” 秦藩与晋藩地位特殊,尤以秦藩为尊,乃太祖亲封之宗正,虽无实权,名分仍在。 且这几家早有把柄握于朝廷之手,先前也曾勒令输款,如今再施压力,断不敢公然违抗。 唯蜀藩态度未明,是否会顺从旨意,尚难预料。只望其能明白大势,莫要逆势而行。 “礼部另拟诏书,发往诸宗藩。” “内容写明:久沐皇恩而不思回报,岂合太祖分封本意?设藩初衷,原为屏护社稷。” “今国家危难,尔等身为宗亲,亦属臣工,理当挺身效力,为君解难,共渡时艰。” “代藩无视君命,私通恶霸劣绅,横行乡里,夺人田产已属可恨,更屡次残害无辜,行径如同野兽,望天下人以此为戒。” “速去,骑快马前往,务必早日归来禀报。” “陛下,请慎重考虑,此举恐令各地藩王心生抗拒,动摇朝廷威信。” 朱由校话音未落,马祥麟立即进言。 他所担忧之事,朱由校心中清楚。向宗室下达如此严厉诏书,自古以来前所未有。 但既然决定出手,便不会退缩。若不施以重压,这些藩王岂会知晓天子之怒? 见皇帝神色坚定,毫无收回成命之意,马祥麟唯有默然一叹。 主上胸怀壮志,手段果决,只是行事太过迅疾。 这一纸诏令下去,几乎将天下权贵尽数推至对立面。 然而望着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他又略感宽慰。只盼大局可控,莫在安稳之时生出变故。 …… “代王朱鼐钧,纵容家奴及后辈子弟欺压良民,巧取豪夺,手段卑劣,如禽兽行径。” “强占民田,逼人卖身,私匿户籍,逃避赋税,罪责深重。朕已查明其种种恶行。” “为昭示公道,安抚民心,即日起削除代藩爵位,全族贬往凤阳看守皇陵,以赎其罪。” “大同乃边防要地,正值整肃吏治之际,百姓无需惊扰,各安其业。此布告全城周知。” 大同镇城门口,一张崭新黄榜贴于墙上。 一名身穿旧儒袍的青年站在人群前,逐字诵读官府刚发布的告示。 围观众人听着这直白清晰的文字,心头翻涌。 谁家不曾被欺?谁人不曾忍辱?如今竟亲眼见到王侯倒台。 第445章 质问陛下 代王府交泰殿内,烛火通明。 此处已成朱由校临时理政之所。 从京师调派的官员陆续抵达,陈奇瑜与孙传庭亦奉召入殿,共议要务。 论起历代藩王享乐之盛,明朝宗藩堪称登峰造极。 单看这交泰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较之京城诸多宫殿犹有过之。 自然,仍不及乾清宫那般气象森严。 “骤然削爵,必致四方震动,宗室不安。当今国势艰难,内乱未平,外敌环伺。” “臣斗胆直言,纵有宏图大计,也宜待时而动。” 代藩被废,圣旨一出,陈奇瑜心头波澜起伏,喜忧交加。 天下皆知,宗室坐大,久成积弊。 朝中官员,无不盼着天子能整顿纲纪,削其权势。 可国力空虚,根基不稳,贸然动摇宗藩,恐生大乱。 “爱卿所虑,朕岂不知?” “正因如此,朕只处置代王一人,未牵连其余。” “但若遇非常之事,却行寻常之道,岂非纵容悖逆?” “朕若沉默不语,此事便不了了之,那君威何存?朝纲何立?” “普天之下,皆为王土——可这些宗亲,可还记得以君为尊?” “圣旨传下数月,竟无一人遵令行事。” “他们眼中,可还有这紫禁城中的天子?” “历代先帝仁厚待之,反养成今日藐视朝廷之风。” “若连自家血脉都号令不动,朕与傀儡何异?” 这番话掷地有声,句句入理,也正是陈奇瑜心中挣扎之处。 孙传庭立于侧旁,始终缄默不言。 身为山西右布政使,他本不该在此刻失语。 朱由校目光扫过,略感诧异。 此人素来刚直,遇事必有谏言,今却如石像般静立。 实则孙传庭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不敢出口。 削藩之事,干系重大,岂是外臣所能置喙? 虽官居从二品,但在中枢权柄之前,不过沧海一粟。 京中一名七品御史,或许都比他更有发声之力。 其余在场者,更是屏息敛气。 多为新科进士,不久前才在皇极殿面圣。 那时龙颜震怒,冷语相加,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如今哪敢轻启唇齿,哪怕一句颂扬也不敢吐露。 唯恐一字不慎,未上朝堂,先入囹圄。 “君向臣索贡,自古罕见。” “陛下明诏征财,虽出于无奈,却易授人以柄。” “若有心人借此渲染,诬以苛敛、失德之名,恐损圣誉。” “青史落笔,将如何评述今日之举?” “千秋之后,子孙读之,又当作何感想?” 陈奇瑜此言,深思熟虑,忠诚可见。 正因如此,朱由校才肯委以重任。 若是换了他人,尤其那些平日倨傲之辈,单凭大同兵变一事,杨洪竟敢率军截驾,便足以诛灭九族。 性格向来固执,观念早已不同往昔,但这种变化实属人之常情。 能在朝中立足多年,且步步高升者,心中自有盘算,官场习气自然也会浸染几分。 “事情已经结束,不必再提。” “这桩事也不归你这个宣大总督过问。” “召你们前来,是因我军即将再度出塞,北进漠南草原。” “你是边镇要员,朕想知道,此战当如何布局。” 大同府军政系统的整顿已近收尾。 凡守备千户以上将领,或斩或黜,无一留任。 朱由校悉数安插亲信,曾在阵前斩杀杨俊的百总张武,连擢数级,如今已是大同镇游击将军。 擒获杨洪的千户冯义,亦调至大同任参将。 其余有显赫战功者,皆被委以游击、参将之职,安置于大同各营。 羽林军将官编制有限,旧人未退,新人难升,外放反而更宜施展。 基层军官也进行了大规模轮换,朱由校一口气调派六十余人,充任把总、百户等职。 军队整编进展顺畅,老弱、惰兵及强征入伍的平民尽数遣返原籍。 初步整理的兵册送至案前,面貌为之一新。 原本七万五千人的额数,经此裁汰,仅存不足四万。 兵力虽减,然军纪严明,战力精进,正应了那句:兵贵精不贵多。 当下草原诸部纷乱,元气大伤,正是练兵良机。 大同粮草充足,兵力齐整,前番又歼敌两万余众,士气正盛。 如此天时地利俱备,若不立即行动,岂非坐失良机? 陈奇瑜身为近臣,对皇上的志向略知一二。 尚未启齿,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质问: “陛下莫非又要御驾亲征?” 朱由校闻声回头,见一中年官员立于殿阶,身姿挺直,拱手而立。 “你是谁?” 面对帝王冷语,那人神色不动,朗声道: “臣李中正,新授大同府推官,今岁三甲进士出身。” 李中正之名,朱由校并不陌生。 只因距离较远,对方低头趋行,一时未能认出。 一听到“李中正”三个字,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日殿试,此人虽未名列前茅,却以一番直言震慑满朝文武。他尚未得功名加身,竟敢当着天子之面直言不讳,指责皇帝所问偏离圣道,专好奇巧技艺。语气铿锵,毫无惧色,仿佛不是在应试,而是在上谏。 按才学论,本可入二甲,跻身清贵之列。但因言获罪,被朱由校亲手划至三甲末位。彼时龙颜不悦,帝王威严不容轻犯,哪容一个布衣举子当众驳斥? 朱由校原想借锦衣卫之手,寻些过错将他治罪。可查来查去,竟查不出半点污迹。非但如此,反而揭出一段寒门苦读的清白过往。 此人出身陕西西安府,祖辈虽有功名,到他这一代早已家徒四壁。真正的寒窗子弟,无权无势,靠一支笔、一颗心闯出一条路。自赴京赶考以来,未曾攀附权贵,不结党营私,连同乡同年都少有往来。平日只谈经义理学,言行如一,洁身自好。 这样的人,在乌纱满地、逢迎成风的官场中,反倒成了稀物。 如今朝廷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王在晋与魏忠贤各据一方,党羽林立,表面尊君,实则谋私。真正为国效力者寥寥无几。 要稳住江山,既需铁腕之人镇压乱象,也需如李中正这般守礼持正的清流。他们不懂变通,却恪守规矩;不会逢迎,却敢于直言。正是这等人,能让制度不偏,法令不废。 没想到会在大同重逢。原以为此人早被排挤出中枢,贬至边陲小县了此一生。如今亲眼所见其风骨未改,心中一块石头也算落地。 第446章 竟有人能说得动天子! “你站出来,可是质疑朕欲出塞之举?” 朱由校语气微沉,似有不满。 “臣不敢妄议军政。”李中正垂首答道,“然臣斗胆相问——陛下此行,是否意在亲征?” “亲征又如何,不亲征又如何?” “每次打仗都要皇帝亲自带兵,难道我大明真的无人可用?” “天子执掌中枢,理应坐镇京城,统御万邦,历代以来,哪有君主频繁出征的道理?” “太祖以骑射驱逐元廷,奠定江山,功业彪炳,可登基之后,何曾轻动龙驾?” “臣斗胆直言,纵是成祖北伐,也有太子留守京师,且二十余年间仅五次亲征,皆有筹谋。” “如今陛下膝下无子,怎可屡次离京远行,置社稷于险地?” “战场刀剑无眼,就说这次巡边,陛下几乎陷于死地。” “陛下的安危,不只关乎一人,而是系于整个大明,牵动亿万黎民。” “若有丝毫差池,国本动摇,天下必将大乱。” “恳请陛下为江山计,为苍生计,切勿再涉此等危局。” “治理百姓、安定民生,自有文臣尽责;调兵遣将、征伐外敌,自有武将担当。” “若凡事必躬亲,岂非说明朝堂之上已无可用之才?” 朱由校听了这番话,神色微窘,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这一趟巡边虽平安归来,但他身为帝王亲临前线,险些命丧杨俊之手,早已让满朝文武惊惶不已。 消息刚传回京师,奏章便如雪片般涌来,从内阁首辅到地方小吏,无不劝驾回銮。 就连刘太妃与张皇后也打破旧规,连发两信,催促他速返京城。 他清楚李中正所言非虚——自己一旦出事,内忧未平、外患未除的大明,必将陷入空前危机。 他的性命,早已不属于个人。 事实上,他对亲征一事,早不如先前那般热衷。 上回奔袭林丹汗腹地,千里跋涉,草原昼夜温差剧烈,毒虫遍地,风沙漫天,生存环境之恶劣,常人难以想象。 而李中正所言句句在理,不拘泥于经书教条,既有格局,又有判断。 他并未反对出兵,只是劝阻皇帝亲往,这份分寸感极为难得。 尤其一句“征伐自有武将勋贵”,足见其识见远超一般官僚。 此人堪用。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四个字落地,态度已然分明——此次北征,皇帝不再亲行。 李中正面带笑意,缓缓走回自己的位置。 旁人见状,心中无不惊诧。皇上何时变得这般宽容?依着他往日的作风,此人早该被拖出去问罪才是。 陈奇瑜默然低首,暗自思忖:竟有人能说得动天子,这可是头一遭,实在出人意料。 “陛下,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征讨为辅,双管齐下,方为良策。” “草原之上部族林立,我大明鞭长莫及,眼下无力根除隐患,唯有步步为营,方可图长远。” 此言虽未全合朱由校心意,却也并非无理。如今国库空虚,实难支撑一场大战,尤其远征漠北,更是耗资巨大。 胜负尚且不论,单是粮草军需,便如无底之洞。他抄没所得,每一粒米、每一两银都有既定用途。 陕西、山东灾情未平,赈济百姓已是捉襟见肘,重建民生所需之物,多到难以计数。此刻最缺的,正是粮食。 细细想来,太祖当年“以夷制夷”的方略,反倒成了当前最合适的选择。 “陛下,臣不认同制台所言。”孙传庭猛然起身,“蒙古人历来反复,今日归顺,明日便可背盟,乃心腹大患。” “彼等势衰则降,我弱则犯,两百余年边患不断,血泪教训历历在目。” “如今漠南诸部已如困兽,岂有放虎归山之理?” “请陛下遣大军出塞,彻底剿灭残敌,永绝边疆祸根。” “边境宁,则天下安。如此浅显之理,难道制台竟不明白?” 孙传庭性情刚烈,言语间锋芒毕露,竟当廷驳斥陈奇瑜,气势咄咄逼人。 “你懂什么!”陈奇瑜怒目而视,“嘴上说灭尽蒙古,何其容易?可知这一战,要多少将士赴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欲动大军出塞,需调兵几何?” “后勤运转,又要征调多少民夫?” “你身为山西布政使,难道不知三晋之地,百姓早已食不果腹?” “身为一方父母官,竟如此冷漠,怕是利欲熏心,毫无怜悯!” 两人所言各执一端。陈奇瑜求稳,着眼当下民生;孙传庭务远,志在根除边患。 可理想纵然高远,也须立足现实。国力未复之时,妄动刀兵,终非明智之举。 草原上的蒙古各部,想要击败他们并非难事,但若想将其彻底根除,则近乎空想。 当今大明尚不具备这样的力量。 即便将漠南一带的部落尽数剿灭,又能维持多久? 不出数年,土默特、喀尔喀、瓦剌、科尔沁等强大势力必将再度进入这片土地,重新占据主导。 “不必再争执了,这场仗如何用兵,朕早已定下方向。今日召你们来,不过是知会一声,顺便听听你们的想法。” “百姓久困赋役,疲惫不堪,朕从未打算再征调民力。” 陈奇瑜领头,数十名官员齐声应和: “陛下圣明。” “军粮、药材以及士卒所需干粮的筹备,就交给陈卿你负责。” “臣领命。” “李中正与孙传庭留下,其余人退下。” 朱由校轻轻一挥手。 而后片刻功夫。 “孙卿,朕深知你为人刚正,不徇私情。留你们二人,是有一项新政要托付。” 这项新政,正是后世闻名的“摊丁入亩”与“官绅一体纳粮”。 这两个构想,早在他未登基时便已萌生。 只是当时既无胆量,也无时机推行。 一旦施行,便意味着与整个官僚士绅阶层决裂,矛盾再无回旋余地。 如今大同府经历清洗,豪强几近铲除,旧官换新吏,阻力微乎其微。 加之朝廷收回大量田产,此地正适合成为改革的起点。 第447章 摊丁入亩与官绅一体纳粮 孙传庭曾言:“边疆稳,则内地安。” 此类变革若贸然推向全国,在眼下官场生态中,恐怕三五年内寸步难行。 朝中大臣不会赞同,即便是依附王在晋与魏忠贤的保皇一派,也会站出来反对。 唯有先设试点,取得实绩,方能令众人闭嘴。 “所谓摊丁入亩,便是重新分配土地给农户,因此大同须全面清查田亩。” “务必细致严谨,摸清大同究竟有多少耕地。查明之后,依户均分。” “丈量完毕的土地,一律收归国有。无论官员、地主或平民,皆仅有使用权,不得私有,更不可买卖。” “如此,土地兼并可止,百姓生计有望改善,也不必再依附权贵而活。” “朝廷需迅速发布告示,派遣人员深入城镇村落进行宣讲,确保大同辖境内的每一位百姓都能知晓‘摊丁入亩’的新政。” “自即日起,凡属大同府登记在册之民户,一律免除丁口赋税。其余名目繁杂的税项也须尽数废止,今后仅保留田赋一项。” “田赋的具体征收方式与额度,地方衙门不得擅自决定或调整,必须依照中央统一颁布的标准严格执行。” “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土地亦有肥瘠之别,自然应当区别对待。” “上等良田产出丰盈,理应承担更高赋额。无论是豪族大户、平民百姓,还是在职官员,只要占有良田,便须按等纳税,毫无例外。” “这些细节无需朕一一过问,尔等自行督办。境内究竟多少沃土,多少荒芜贫瘠之地,务必重新核查登记,造册后呈报户部审核。” “另有一事,火耗征收亦须整顿。” “当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初衷正是为了减轻民间负担。” “防止地方官吏假借国策之名,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未曾料到,如今火耗反成贪腐之徒中饱私囊的工具,若不根治,后患无穷。” “朕意已决,火耗必须归公,并由朝廷制定明确标准。每石粮食应加收多少,就只准收多少,不得增减分毫。” “以银缴税者同理,严禁多取百姓一文钱。” “你们在清丈土地的同时,还须完成另一要务。” “大同全境必须确立统一的物价与货币体系。一文即为一文,一斗米定价几何,便只能是几何。” “绝不容许同一粮食品种,在此地售价一两白银,彼处竟高达二两,此类乱象必须杜绝。” “以上旨意,尔等是否领会?” “若有疑问,尽可提出。你们身为新政主事之人,必须对各项条令了然于胸。” 皇帝所言字字清晰,二人听得毫无遗漏。 废除丁税,清除一切杂派,转而依田亩征赋,重新核定土地归属,官宦士绅亦须同责纳税——此举堪称开天辟地之举。 须知,明朝立国以来,丁税始终是财政支柱,此项制度在这片疆土延续两千余年,根深蒂固。 历朝皆以此为基,岂能轻易更张? 此政一旦公布,必将震动天下。官吏、乡绅、地主乃至宗室藩王,无不会心生抵触。 大明朝廷之中,无论官职高低,真正愿意拥护新政的人恐怕寥寥无几。多数人势必持反对态度,这对皇权而言,无疑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新政所蕴含的潜力,即便尚无实例可证,仅凭条文理念也足以分辨其利弊。 倘若真能彻底推行并取得成效,大明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国势复兴并非遥不可及,纵是盛唐开元之治,也有望比肩甚至超越。 二人在敬佩皇帝敢于破旧立新的胸襟与远见之余,也不免为国家前路感到忧虑。 与此同时,他们心中皆存疑问:自己既非天子近臣,又非中枢要员,为何竟能被亲自点将,委以推行新政的重任? 特别是李中正,始终无法理解这一安排。毕竟,他不久前还在殿试之上公然顶撞皇帝。 当时龙颜震怒之态,满朝文武皆有目共睹。 这样一个曾被嫌弃之人,怎会突然获得重用? 但他并不知晓,朱由校正是欣赏他那种不惧高位、不随波逐流的风骨。 更为难得的是,他并未沾染旧官僚根深蒂固的守旧习气,这份清醒与纯粹实属罕见。 尽管君臣之间接触有限,皇帝仍能从其言谈举止中察觉那一片赤诚报国之心。 要推动如此重大的变革,彻底打破延续两千余年的体制框架,单靠帝王一腔热血远远不够,更需一批忠于君主、富有担当且愿付诸行动的实干之臣共同支撑。 孙传庭正是其中翘楚。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他早已洞悉大明体制必须变革。 他曾强行向地方豪强征调军饷粮草,以维持秦兵战力。 可惜权力受限,君主又缺乏坚定支持,最终只能半途而废。 仅仅试图收回本应属于军户的屯田,竟落得下狱问罪的结局,实在令人扼腕。 崇祯帝优柔寡断,心性不定,在重大决策上常犹豫不决,致使每逢大战,明军皆溃不成军。 他既不愿投入资源,也不愿承担风险,却要求孙传庭平定陕西乱局,还要保全自己“英明君主”的名声。 若当年崇祯能全力信任孙传庭,大明或许终难逃衰亡,但绝不会败得如此迅速,如此凄凉,更不至于让末代君王自缢于煤山歪脖树下。 类似悲剧不止一例。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这三位明末栋梁,并非败于李自成或满清铁骑,而是毁于那位坐在紫禁城中的君主之手。 孙传庭性情沉静,不喜交际,内心却极为果决,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他是实施“摊丁入亩”新政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李中正,朱由校几乎是凭着直觉任用,此人背景不明,经历不清,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赌这个人能担得起重任。 第448章 新政开始 事实证明,这份信任没有落空。李中正如其名,行事刚正,胸中自有浩然之气。 未等孙传庭开口进言,他已率先启奏: “陛下明察,我大明如今土地高度集中,百姓困苦不堪。他们不仅要忍受地主豪强的压榨,还要承受官府层层苛税。” “大量田产掌握在少数权贵手中,这些人却凭借手段,甚至勾结官吏逃避赋税,令人愤慨。” “其他省份的情形臣不敢妄断,但陕西之状,臣亲眼目睹,亲耳听闻。” “必须立即整顿地方秩序,安抚民心,否则不出几年,陕西必生大乱。” “若陛下决心推行‘摊丁入亩’与‘官绅一体纳粮’之策,臣愿冲锋在前,竭尽全力辅佐圣上。” 朱由校默默颔首,心中暗许,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随后,孙传庭继续陈言: “大同府虽士族势力已衰,但一旦启动新政,仍会激起朝中官员及天下乡绅的强烈反对。” “哪怕只是一府试行,也会触动整个利益集团的神经,引来群起攻之,对陛下声誉或将造成重创。” 朱由校闻言冷笑: “朕从不在乎那些虚名。朕是大明皇帝,是亿万黎民的君父,理应为苍生谋福祉。” “这天下是与百姓共有,不是与官僚士绅共享。” “你们务必铭记,如今是天启年间的大明,非昔日赵宋,也非弘治旧世。” “牺牲百姓以肥养权贵之事,绝不容再发生。太祖披荆斩棘开创基业,岂能在我手中毁于一旦?” “陛下有此担当,臣心潮难平,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李中正说着,泪洒衣襟。他虽出身士林,却自幼家境贫寒。 成长所见,皆是底层百姓为生计奔波劳碌的身影。 人间疾苦、权势欺压、黑白颠倒之事,他看得太多,早已刻骨铭心。 他从未享受过半分特权,对士大夫阶层的种种优渥更是深恶痛绝。 他自幼苦读诗书,寒窗十载,只为有朝一日能步入仕途,替乡里谋一条出路,让父老不再为生计发愁。 未曾料到,此生竟能遇上一位心怀天下、真正将百姓疾苦放在心头的君王,实乃苍生之幸,臣子之福。 “你们先不必急着表忠心。此事一旦启动,朕最多背些闲话,可你们却要站在风口浪尖。” “明处是冷嘲,暗处是刀箭。弹劾、构陷、孤立,样样都会来。一步踏错,便是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朕准你们三日时间,回去想清楚,再来告诉朕,是否愿走这条路。” “陛下何出此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官一日,便当为民请命。若畏首畏尾,不如归耕田园。” “但凭圣裁,新政即行,臣必披肝沥胆,不负所托。” 孙传庭拱手而立,声如洪钟。 李中正紧随其后,语气坚定: “臣,亦愿同担风雨。” “好!既如此,朕便为你们撑腰。放手去做,天塌下来,自有朕顶着。” “那些风言风语,不必入耳。改革之路,本就难行,树敌在所难免。只要你们不忘今日之心,不改初衷,朕绝不会让功臣寒心。” “至于身后名,任由史笔书写。青史或污名,全看你们能否成事。” “臣等铭刻于心。” 二人俯身叩首,齐声回应。 次日,朱由校下旨:李中正出任大同知府,孙传庭接掌山西巡抚,并兼布政使司右布政使一职。 新政全权交由二人督办,相关官员任免,亦可自行荐举。 只提两点要求:其一,唯才是举,不论门第。能干事、敢担当者,即便出身微寒,也可委以重任。 其二,优先选用年轻清廉之士,尤以边地小吏、寒门子弟为佳。此类人少依附、无背景,与豪强无瓜葛,行事更得力。 若地方有人借民怨闹事,阻挠新政施行,二人可直通大同锦衣卫镇抚司,拘拿查办,无需请示。 权力悉数交付,成败系于二人之手。 但有孙传庭在,朱由校心中安稳。此人向来铁面无私,手段果决,断不会让政令空转。 随后数日,君臣三人闭门密议,围绕“摊丁入亩”之策,从条文到执行,从人事到应对,逐一敲定,务求滴水不漏。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事,无论事务大小,皆需谨慎对待,不容丝毫懈怠。 唯有大同的变革初见成果,朱由校方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以事实说服众臣。这不仅是试验,更是在为日后铺路。 眼下虽只是一府施行,但其意义远超地域限制,未来必将推向全国。 必须借此良机,锤炼出一批敢于担当、能行铁腕的干吏。 孙传庭与李中正皆非空谈之人,胸中有志向,行事有决断。 在得到皇帝明确授权后,二人迅速拟定出新政首阶段的具体条文。 朱由校虽曾严惩大批官宦与豪族,但打击范围主要集中于城中权势滔天之辈。 一般地主与地方士绅,尚未受到直接冲击。 他们心知肚明,一旦“摊丁入亩”正式颁布,必将激起轩然大波。 于是二人商议,不走迂回之路,以雷霆之势直接推行,不留退路。 朱由校对此表示认可。改革若无牺牲,不过是纸上谈兵。 让既得利益者流血,总胜过让千千万万百姓继续在赋役重压下挣扎求生。 离开代王宫后,两人未作停歇,立即召集大同全境官员小吏,在衙署内召开紧急会议。 当新政内容公布,满堂哗然。众人面面相觑,仿佛天地倒转。 部分官员惧怕牵连获罪,低头不语;也有人尚存侥幸,企图挽回局面。 有人跪地痛哭,涕泗横流,恳请孙、李二人带队重返王宫,向皇帝请愿收回成命。 更有甚者怒发冲冠,指着二人破口大骂,言语恶毒至极,从祖宗直骂到子孙后代。 “尔等奸佞之徒,断无善终,天下读书人必诛汝九族,焚骨扬灰!” 面对谩骂诅咒,孙传庭与李中正神色不动,视若无闻。 一声令下,埋伏于外的御林军破门而入。 第449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刀光映甲,杀气凛然。方才还喧闹不堪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孙传庭环视四周,望着那些强作镇定却眼神闪烁的同僚,冷冷开口: “陛下所言不虚,你们不过是一群畏威而不怀义之辈,岂配居庙堂之位?” 紧接着他高声宣读圣旨: “新政已定,势不可阻。凡敢阻挠者,不论品级出身,一律拘押治罪。” 话音未落,御林军已持刀上前。 在李中正指认之下,所有公开反对者悉数被捕,无一漏网,当场拖出衙门。 “昏君当道,奸佞横行,大明朝迟早毁在你们手中,你们这些贼子绝无善终!” 李化民嘶声怒吼,声音在殿中回荡。 他是今年二甲进士,江西人,寒窗数十载,终于金榜题名。家族虽有些门路,前程未必通达,却也足以让他跻身官宦之列。刚刚踏入仕途,却面临杀身之祸,心中愤恨难以平息。 话音未落,一名百总猛然拔刀,刀光一闪,李化民头颅已滚落台阶,鲜血喷涌,停在一群瑟缩官吏眼前。 “辱君者,诛三族。让你死得干脆,已是恩典。” 一名甲士惊叫:“你竟敢斩杀朝廷命官!锦衣卫执法如山,你必遭重罚!” 那百总冷笑:“若非陛下提拔,我早已葬身辽东荒野。这些人受皇恩却反咬一口,人人该杀。就算今日伏法,我也认了。” 在御林军眼中,皇帝始终是他们的天。他们的一切——军饷、尊严、家人温饱,皆由皇帝所赐。往日边关为奴,京营受辱,生死无人问津。如今虽不富贵,但战死有抚恤,家中有粮米,不再挨饿受冻。 这样的帝王,值得他们以命相护。 孙承宗与李建泰对视一眼,心中震动。难怪皇帝敢于亲征蒙古、深入西南,身后有如此死忠之军,何事不可为? 可眼前一幕仍令他们不安。一名新任官员,尚未履职,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首。此等事,唯有乱世可见,太平年间实属罕见。 此人乃皇帝亲军统领,不受文官辖制,二人纵有异议,也不便开口。 那百总似察觉目光,从容拱手: “待此事了结,我自会面圣请罪。眼下公务要紧,请二位继续行事。” 李化民的人头落地之后,现场鸦雀无声。 众官员面色惨白,有的瘫软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抖,从未见过这般血腥场面,早已六神无主。 也有人心头一动,眼中闪过精光。 皇命已出,雷霆万钧,新政之势如江河奔涌,无人可挡。既然大势已定,何不顺势而为?孙传庭与李化民曾同朝为官,如今一个立于高台,一个头悬旗杆,结局分明。 若能追随孙传庭脚步,竭力办事,将来未必不能青云直上。 “新政乃强国安民之本,下官愿倾尽全力,死而后已。”胡权挺身而出,声音坚定。 他是三甲出身,却非世家子弟,祖上几代皆无显赫功名,家中既无靠山,亦无门路。照常理推演,此生最多止步知府,再难寸进。 如今风口已至,他断不会袖手旁观。唯有投身新政,依附孙传庭,才可能破局跃升。 “诸位同僚,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退缩者,便是背弃朝廷,自绝于天子!”胡权声声入耳,言辞激昂。 不少人被其气势所摄,纷纷低头应诺。 孙传庭未再多言,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世代执掌吏务的老差役。 他对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并不在意,换人即可。可这些吏员不同,他们扎根地方多年,熟知田亩户籍,豪强隐产、黑账暗契,尽在掌握。若得其助力,新政推行将顺畅无比。 众人感受到那道冷峻目光,再瞥一眼血泊中的人头,心中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咬牙开口: “下吏愿奉新政,带头交田,绝无二心。” 有了这些官员的协助与拥戴,摊丁入亩的新政,迅速便热火朝天地推行开来。 官府告示一经张贴,整个大同城,无论富贵之家还是贫苦百姓,全都为之震动。 “你们都听清楚了,从明年起,大同不再征收人丁税!其余一切杂税,无论是官府还是地主,一律不准再加派。” “今后只征田亩税,并照例加征辽饷。也就是说,不论你家中人口多少,今后全按所授田地的亩数来缴税。” 告示前,一名巡捕头目站在条凳上高声宣读,唯恐周围百姓听不真切。 “差爷,这可是真的?往后真不收人丁税了?” 一个中年壮汉怯生生地发问。 “没错,天启爷已下旨废除人丁税,从此永不复征。” “不仅如此,你们也不必再给那些大户做佃农、打长工了。” “陛下将重新分配土地,这些分到的土地,就归你们所有,无论是官绅还是地主,谁也夺不走。” “你们日后便是自耕农,自己耕种,自给自足,再也不用仰人鼻息了。” 听到这般肯定的答复,那汉子顿时泪流满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其余围观之人,也纷纷高呼“皇上圣明”,激动得难以自持。 “天启爷万岁!” “天启爷是真命天子!”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带头一喊,立刻引得群情沸腾,百姓们齐声呐喊,声震街巷。 有人欢喜有人忧。对于那些仅剩一条性命的穷苦百姓而言,这摊丁入亩的新政,无疑是救命之恩,自然竭力拥护。 可对那些家中有田产产业的人家来说,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们祖辈辛劳,历经数十乃至数百年,才积累下今日家业,如今却被官府一纸令下尽数收回。 他们岂能甘心?又怎会因一道布告便俯首听命? 夺人财产,如同断其血脉;更何况这并非区区钱财,而是这些地主豪强赖以生存的根本。 这是他们的根基,是世代延续、子孙富贵的保障。 若失了田地产业,他们还能如今天这般优渥尊贵吗?还能继续高人一等吗?显然不能。 第450章 骄兵悍将比腐儒更可怕 “爹,既然皇上如此绝情,我们也无需再讲情面了!” 一座四进深宅之中,一名青年对着满脸愁容、唉声叹气的中年人愤然喊道。 听罢儿子言语,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但片刻之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而冷冷质问那性情刚烈的儿子: “你想怎样?是要学杨洪去刺杀天子,还是打算竖旗造反?” 被父亲厉声喝问,那满面怒容的年轻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此举实在荒唐,毫无胜算,真要付诸行动,与送死何异? “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等着官差上门抄家?” “爹,大同这么多地主富户,他们能甘心吗?” “为何不联合他们,一同抵制这摊丁入亩之政?” “据孩儿所知,此事皇上尚未知会京中大臣,我们何不去京城闹上一闹?” “那些官员,哪个不贪?况且他们比我们更富有,皇上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清丈田亩,触动的是他们根本利益,他们必定首当其冲反对。” “我们只需暗中煽动,便可坐观其变,静待朝廷内斗。” 儿子这番分析确有见地。如此大事,皇上竟绕过朝堂,直接颁旨于地方,本就违背祖制。 那些朝中官员,素来结党营私,得知此讯,必然群起攻之。 可一想到当今 “这件事我们不便露面,得找个人来顶罪才是。你去跟城南那几家能说得上话的通个气,看看他们作何反应。” ...... 代王宫,交泰殿。 刚刚怒杀李化民的那名侍卫百总,此刻正俯身跪在朱由校面前,头低垂着,不敢抬眼。 立于一旁的马祥麟,目光中满是忧虑。 此人原是他的旧部,曾为白杆军中一名士卒,也是马家的家仆。 与他一般年少从军,虽身份不同,却情同手足。谁料今日竟犯下如此重罪。 那可是朝廷亲授的七品命官!大明律例森严,弑官如同谋逆,罪无可赦。 “陛下,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斩臣首级以正国法。” 朱由校并未回应,只是坐在台阶之上,冷冷注视着他,直盯得那人脊背发寒。 马祥麟清楚地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不知是因暑热,还是恐惧所致。 许久之后,朱由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 “胆子不小啊,是不是朕平日待你们太宽,竟连朝廷命官都敢随意斩杀?” “那厮辱骂圣上,口出恶言,臣一时激愤难抑,失控行凶,臣知罪。” 朱由校心中清楚此人忠心耿耿,他对当世文官也素无好感,但律法不可废,规矩不可破。 骄兵悍将比腐儒更可怕,一旦失控,后果难料。 “你随朕也有两年了,征草原、讨西南、平叛乱,屡有战功。若就这么死在刑场,实在可惜,也浪费了一身本事。” “去曹文诏麾下做一名骑兵吧。这次出塞作战,朕希望听到你战死沙场的消息。” “你的家人,朕自会妥善安置。所立之功,也会记入军册,不使其湮没。” 他深知自己死罪难逃,可皇帝竟赐他另一种壮烈赴死的方式,也算不负多年戎马生涯。 他也明白,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谢主隆恩,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待他退出殿外,马祥麟猛然跪地,向朱由校请罪: “臣管教无方,请求陛下治罪。” “你去和曹文诏打声招呼吧,朕不想让后人笑话。” 朱由校未予理睬,直接漠然转身。 此事本与他无关。 这名百总确实忠诚,但行事过于极端,必须严惩以儆效尤,绝不能开此先例。 马祥麟自然听懂了话中深意:若此人自行就范,尚可体面离去;若有异动,便由曹文诏代为清理门户。 毕竟,面对死亡,谁能真正坦然?又有几人能毫无怨怼? “臣明白。” ...... 大同镇城军营校场内,数万明军将士披甲执锐,按营列阵,肃然而立。 不仅有整备完毕的大同边军,还有朱由校亲率的羽林近卫军,以及满桂带来的五千宣府精骑。 “你们世代居于草原,告诉朕,凭我大明如今军威,此番出塞,可否一战而定漠南?” 身披金甲的朱由校,神情淡然地看着乌云等一众部落首领,语气似笑非笑。 “大明天兵如虎似狼,天威浩荡,所向披靡,奴才先行叩贺皇陛下,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乌云,恭敬地躬身答道。 见状,朱由校也不再多言。震慑之效已达,无需赘语。 就在前几日,满桂已率领以敖汉部为首、忠于大明的各部首领返回大同复命。 朱由校在境内剿灭蒙古联军两万余众,满桂亦收获颇丰。 接到出征令后,他当即亲率宣府五千精骑出关。 昼夜奔袭,疾行两日一夜,跋涉数百里,终寻得敖汉等部踪迹。 满桂持有皇帝亲授的圣旨,又握有象征皇权的王命旗牌,当即下令召集乌云等人,将各部蒙古青壮尽数编入军中。 在他的指挥下,大军迅速行动,毫不费力便锁定了那些背叛大明的蒙古部落所在。 他随即率领麾下一万余名骑兵,向叛部发起迅猛进攻。 此时,那些蒙古人仍蜷缩在帐篷之中,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盼望着自己部落的勇士——他们的丈夫、儿子、兄弟,能带回赖以生存的粮食与盐铁。 却未曾料到,那些人早已丧命于关内,而他们自己,也注定将葬身于这茫茫草原之上。 满桂轻易突破敌营防线,展开围剿追杀,整整持续六日之久,令他疲惫不堪。 但所获战果,足以抵偿这份辛劳。 此役中,乌云等人亦是下定决心。原本他们意图袖手旁观,左右逢源,两头讨好,以保自身无损。 岂料满桂突然率数千披甲铁骑直扑其营,兵锋凛冽,杀气逼人。乌云顿时明白,自己必须做出抉择。 要么彻底归顺大明,要么横尸当场,死于满桂刀下。 所谓“宁可我负人,休教人负我”,生死攸关之际,乌云毫不犹豫地背叛了自己的同族与战友。 不仅充当向导,更在攻伐屠戮沙部之时,其敖汉部众下手之狠,竟比明军犹有过之。 数个部落人口几近灭绝,除少数人在混乱中侥幸逃生,几乎无人幸免。 第451章 兵分三路,出塞进击 后来朱由校得知此事,心中了然——这是在用鲜血表忠。 而他正有意在草原推行“以夷制夷”之策,乌云此举,更加坚定了他扶植此人的念头。 七万余性命尽数覆灭,这般损失,莫说今日之草原部落,纵是当年蒙元鼎盛之时,亦足以动摇根本。 乌云敢于如此决绝,已明确表明心迹,将自己的命运与部族的未来,全然托付于大明。 因此,朱由校亦大方赏赐。满桂所缴获的牛羊马匹及其他战利品,多数分予归附诸部。 当然,精壮战马与优质母马,他是断不会轻易相让的。 至于母牛,则全部驱赶回关内,正值大同推行摊丁入亩,这些耕畜正是急需之物。 即便如此,朱由校仍难释怀。此战中,羽林军与御林侍卫折损数千。 若再算上杨俊、杨洪所率叛军中的精锐明军,阵亡人数已逾万人。 更不必提那些遭蒙古劫掠、因战火流离失所,最终饿死冻毙于荒野的无辜百姓。 可以说,大明为此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只是因国力深厚,疆域辽阔,才未显出过分衰颓。 这一笔笔血债,朱由校尽数记在蒙古头上。他誓要彻底肃清草原之上那些摇摆不定、不肯臣服的部落。 他也深知,若想真正令这些反复无常的鞑虏俯首听命,单靠恩赐难以奏效。 最关键的,是以压倒性的武力,将他们的野心与妄念彻底镇压于心底,使其不敢萌生丝毫异志。 于是便有了方才一幕:乌云等一众归附首领,恭立一旁,屏息凝视那气势如虹的明军阵营。 此刻,他们终于彻底清醒——这位皇帝,绝非他们所能触犯,更非所能抗衡。 他们唯一的生路,便是跪地臣服,甘为大明,或确切地说,为皇帝的一条犬,一条驯服的犬。 朱由校望着这支亲手锤炼出的数万精兵,心中激荡难平。 自成化年间以来,大明已多年未有大军深入草原远征。 面对蒙古,多采守势,龟缩长城之内,被动迎敌。 虽有武宗皇帝、戚继光等人屡获胜绩,但皆属防御性反击,未能主动出击、犁庭扫穴。 时隔多年,在他的殚精竭虑下,大明终于组建出了一支能征善战的野战劲旅,也终于重新具备了远征漠北的实力。 “你们二人,谁立下的军功更多,斩获敌首更众,谁便为大同总兵官。望你等奋勇杀敌,朕在大同,静候佳音。” “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天恩。” “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君恩。” 李文胜与曹文诏二人单膝跪地,几乎异口同声地答道。 朱由校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所期待的气势。 李文胜原为孝陵卫千户,追随自己南征北讨,统兵练兵已有两载有余,其才干与忠诚,朱由校心中自有分寸。 至于曹文诏,更无需多言,此人素有“明末第一良将”之誉,才略出众,心志坚毅,实乃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恰逢大同总兵之位空悬,不如借此激励二人,拨予精兵强将,令其在此战中尽情施展才能。 “诸将士听令,即刻出征!让那些草原蛮族亲眼见识,我汉家男儿的赫赫威风。凡与我大明为敌的部族,在我天兵面前,不过蝼蚁草芥,不堪一击。” “朕要你们用战场所立之功、所斩之首,昭告天下与诸藩属——大明天威,不容冒犯!” 言罢,朱由校猛然抽出腰间佩刀,高举过顶,厉声高呼: “明军威武!” “陛下威武,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万万岁!” 皇帝情绪激昂,将士们更是热血沸腾,纷纷以最响亮的声音、最昂扬的斗志回应君王。 誓师礼毕,朱由校望着早已摩拳擦掌的明军将士,发出最后的号令: “荡平草原,肃清边患!” “儿郎们,朕在大同,等候你们的捷报与军功,等候你们凯旋归来!” 此番北征,朱由校可谓倾尽全力。 北征大军总计近六万人,乃是从大同边军、宣府边军,以及骁骑营和辅兵营中层层遴选而出的精锐之师。 其中骑兵达三万余人,正是此次作战的核心主力。 其余万余步卒与辅兵,则负责押运粮草辎重,保障骑兵部队的后勤补给。 朱由校兵分三路,出塞进击。 第一路由李文胜统领,辖骁骑营五千蒙古骑兵及大同精骑五千,共计一万铁骑,自大同镇城出发,直越长城,深入草原腹地。 第二路由曹文诏统率,同样领骑兵万人,汉蒙士卒各半。 实属无奈——朱由校麾下蒙古青壮多达两万余人,供养之费甚巨,且人心难测,若无厚利或战功相诱,未必肯效死力,唯有通过征战逐步消解其势。 况且骁骑营中汉人士卒仅两万余,比例已显失衡。 明军将士性命宝贵,皆是苦心训练而成,未来肩负重任,岂可轻易折损? 而蒙古人熟悉草原气候、地形与时节,正是驰骋大漠的最佳人选。 该部将由大同正西出关,沿土默特诸部与漠南草原交界处,向东横扫。 第三路由满桂率领本部五千骑兵,并联合敖汉等归附部落兵马,合计一万三千余人,由东向西推进。 三路大军呈合围之势,自不同方向席卷草原。 如此规模的骑兵兵团,在整个明朝历史上亦属罕见。 虽较之洪武年间的北伐、永乐年间的亲征尚有不及,形如小试锋芒, 却足以昭示:今日之大明,早已非昔日那般只能闭关自守、被动抵御的弱邦; 今日之明军,亦已摆脱积弱之态,能够主动出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攻其所恃,摧其心胆。 “陛下,此时宜休养生息,尽快恢复国力,方为根本大计。” “而不是一味追求军功,穷兵黩武,以致本就拮据的国库更加捉襟见肘。” 陈奇瑜虽有些见解与朱由校相近,也身为统兵总督,但他骨子里终究是文人,满心皆是儒家理念。 第452章 三大征而埋下亡国之因? “陈卿莫非不懂趁热打铁之理?” “眼下草原局势纷乱如麻,林丹汗远逃漠北,向喀尔喀求援,整个漠南已然群龙无首,四分五裂。” “我大明将士如今士气正盛,将有战心,兵怀锐气,若不趁此虚弱之际挥师北上,一举荡平隐患。” “难道要等数年之后,他们恢复元气,重新整合,届时再耗费如今十倍、百倍之力去迎战不成?” “趁其病,须取其命。若不将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彻底铲除,何谈休养生息?” “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饱读诗书,岂会不明此理?” 其实朱由校执意出兵,还有一层更深的缘由——黄台吉。 这两年锦衣卫势力渐复,在草原与辽东广布耳目,密探遍布。 当得知黄台吉现身草原之时,朱由校的第一念头便是将其剿灭。 否则,他也不会轻易调动六万大军。仅凭草原上那些残存游散的鞑虏,不过一万精骑便足可扫清。 “可朝廷付出的代价实在过于沉重。刚搜括来的钱粮尚未运抵京师,已消耗过半。” “此战短则半月,长则月余,还需多少粮饷以供大军支用?国库实难支撑。” “陛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万历年间我朝何其强盛?” “然连年征战,数十年积攒毁于一旦,终致建州叛乱,难以压制。” 朱由校自然明白他所指乃万历三大征。那三场大战,或对内平乱,或对外扬威,确曾彰显大明军势国威。 但海量的钱粮损耗,最终也掏空了国库根基。 后世谈及明末衰亡,常有争议,诸如“因三大征而埋下亡国之因”“实亡于万历”之类论调层出不穷。 在朱由校看来,这些人不通史实,妄加评断,实在荒谬可笑。 “罢了,这些话不必多言,朕亦非不识字不明理之人。” “但你要明白,有些事避无可避,有些仗非打不可。” “此次远征若能得胜,便可为我大明边境换得至少三十年安宁。” “你身为朝廷重臣,通晓兵略,岂会看不出其中利害?” 听到这番话,陈奇瑜只得暗自叹息。 他并非反对出兵,而是心中不甘——皇帝如此倚重武将,冷落文臣,令他颇感失落。 去年北征时,王在晋以宣大总督身份节制两镇兵马,亲临战阵。 而今自己同为宣大总督,却只被委以督运粮草、掌管后勤之职,形同副贰。 “臣知陛下雄才大略,然以为凡事应循序渐进,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 “陛下既已遣大军出塞,大同新政之事,是否可暂且延缓?” “此事不在你职权之内,无需多言,更不必多问。” “你只需尽好本分即可。” 陈奇瑜一时语塞,只能尴尬立于原地。 他的那点私心,朱由校岂会看不透?谁人不想建功立业? 可惜这陈奇瑜终究难当统帅之任。他虽通兵法,亦可带兵,却意志犹疑,缺乏决断。如此重任交予其手,实在令人难以放心。 “整顿之后,大同兵员裁减过多,现仅存三万余人,兵力太过单薄。” “此次募兵之务,朕便交予你手,再从民间招募三万战兵。待大军凯旋,朕自会分拨各营将领。” “记住了,切莫鱼目混珠,那些市井之徒、奸诈狡猾之辈,一律不得录用。所招募士卒,必须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皆为老实可靠的青壮青年。” 陈奇瑜心中满是疑惑:怎么又要扩充兵力? 但他不敢多言,只得恭敬领旨,按命行事。 此战过后,宣府与大同两地的战事压力将大幅减轻,正是操练军队的绝佳时机。 大同乃九边重镇之一,军事力量绝不可衰弱。更何况大同毗邻漠北,形势紧要,他必须未雨绸缪,早做部署。 ...... “将军,斥候回报,前方不足八十里处,河流旁发现蒙古部族踪迹。据营地规模推断,应是一支千户级别的部落。” “目前敌军尚未察觉我军动向,是否可趁其不备,命将士迅速包抄突袭?” 听到下属禀报,曹文诏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振奋之色。 自出征誓师以来,他率军出关已五日,深入草原七百余里。 然而这些时日过去,别说扫荡敌营,连半个蒙古人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至今毫无斩获,这一万精骑早已不复初出塞外时的昂扬斗志,士气也日渐低落。 草原环境严酷,对任何军队都是严峻考验。无论何人,只要踏入此地,天地便一视同仁。 虽仅五日,但曹文诏清楚,将士们的耐心正飞速消磨。 “先探明情况。去问问敖汉部那几名蒙古向导,这一带归属哪些部落管辖。” “绝不能误击,陛下有令——此次出征,只针对漠南草原上原属察哈尔部的残余势力。” “其余部族,不得轻启战端。” 其实曹文诏内心也颇感憋闷:同是蒙古人,为何还要分得如此清楚,竟还有不能打的? “末将领命。” 过了一会儿,负责侦察情报的佐击将军带着几名蒙古人前来面见曹文诏。 “将军,此地乃漠南与土默特诸部交界之处,驻扎于此的,应为土默特部族。” 他又看了一眼引路的明军将领,补充道: “依这位将军所述情形判断,奴才以为,极可能是土默特右翼部落的一位千户所在。” 向导话音刚落,曹文诏心中刚刚燃起的战意,瞬间如被冷水泼灭,荡然无存。 而那位佐击将军却不以为意。他不在乎对方是哪个部落,来草原就是为了斩首立功,回大明领取封赏。 否则,他何必跋涉千里,跑到这关外苦寒之地吃苦受罪? 打发走向导后,他立即向曹文诏进言: “将军,不过一个小小的千户部落罢了,不出一个时辰,我大军便可将其彻底剿灭。” 曹文诏听罢,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并下令: “传本将军军令:立即召回前方哨探夜不收,全军转向,继续前进,务必搜寻察哈尔部残部。” 第453章 真是天生命好 汪贵一听要放弃进攻,顿时急了眼。 “将军请三思!这是送上门的军功,为何白白放过?” 汪贵虽为羽林军将领,但职位低微,并不知晓皇帝的特别嘱托,因此难以理解曹文诏此举用意。 一颗鞑虏首级,价值二两白银;斩获十颗,便可记一次军功。 羽林军军规森严,日后升迁全凭军功说话。 更关键的是,一旦犯错,军功还能抵罪减罚,甚至免于惩处。 对他们这些出身底层的军官而言,唯有军功才能改变命运。若无军功,纵使终老军中,也不过原地踏步。 “本将自有考量,你不必多问,执行命令便是。” “放心,我虽首次独掌大军远征塞外,却非空谈兵法的庸碌之辈。” “必将率领三军将士,建功立业,得胜归来,受朝廷封赏。” “绝不会空手而归。” 曹文诏虽是初次独当一面统兵出征,军中部分将领对他实际的谋略与战力仍存几分疑虑。 但他本人却意气风发,毫无动摇。在他看来,纵然尚未取胜,只要持之以恒、奋发进取,终有功成之日。 汪贵心中显然难以服气,可形势所迫,官阶高低自有定数。 曹文诏本就品级高于他,如今更是皇帝亲授的主帅,军令如山,岂容一个佐击将军违逆抗命? 武将性情直率,胸中藏不住话。 汪贵正是这般脾性,他对曹文诏放弃攻打千户部落的决策始终不解,便不免在同僚之间吐露几句怨言。 其他将领听罢,也对这道军令颇感困惑——为何放着唾手可得的战功不去夺取? “莫要再妄加揣测了,军令既下,唯有遵从,速去执行才是正理。” “诸位放宽心绪,此番出征必有所获。陛下对曹将军寄予厚望,正盼着他立下大功,以便擢升重用。” “他的侄子深得圣心,陛下亲自教导栽培,这等殊荣,在我大明开国以来,可是前所未有之事,你们又不是不知。” “或许将来能成为我朝之卫青、霍去病者,正是这曹氏叔侄。我等追随其征战沙场,日后封侯拜将,未必无望。” 若论眼界与见识,终究还是久经世故的老将更为通透。 张涛原为边军千户,因徐光启赏识,调至通州训练新兵。 后朱由校组建羽林军,将徐光启麾下两万余名通州新卒尽数收编。 他驰骋疆场近二十载,虽仅为新晋佐击将军,但比起一众年轻将领,无论阅历还是谋略,皆显老练沉稳。 “张兄所言极是,是小弟目光狭隘了。” 原本心怀不满的汪贵,经此一番开导,也释然了许多。 “要说那曹家小子,真是祖上积德,福泽深厚。听说皇上头一回见他,便连连称奇,当场赐字嘉许。” “连带曹文诏也蒙受恩宠,地位陡升,一举成为游击将军,连我骁骑营中最精锐的数千骑兵,也都归他调度。” “真是天生命好,这般天子垂青的待遇,我便是梦里也不敢奢望。” 汪贵走后,一名将领语气复杂,不知是羡慕还是酸楚,轻叹出声。 “罢了,那曹家后生我也见过,确是膂力惊人,异于常人。皇上向来喜爱少年英豪的锐气,看重他也并非无因。” “再说咱们这位曹将军,也不是省油的灯。我早打探清楚,他在辽东时,一役斩杀建奴十余人,自身毫发无伤。” “足见其勇略非凡。” “你们都是年轻才俊,皇上对你们同样寄予厚望,前程似锦,此类言语今后还是少说为妙。” “若被执法队听了去,不剥你甲胄,也得革职查办。” 常言道人老成精,张涛虽不过三十出头,但在那个年代,该经历的早已历练殆尽。 他深知皇上最忌军队内部不和,尤忌将领背后非议、私语纷争。 一旦传入御前,四十军棍不过是轻罚,更可能逐出军伍,永不得录用。 ...... 远征草原之际,关内亦未停歇。 孙传庭与李中正正主持官吏清查大同府境内所有耕地与荒地,逐一丈量登记。 孙云鹤则前往初设的皇家商会总署,传达皇命旨意。 “你们先将商会运作起来,此前查封的所有商铺、粮仓,一律接管,划归商会名下。” “首要之务,便是稳住粮价。陛下之意,你们出身商贾世家,经营之道驾轻就熟,此事责无旁贷。” “具体实施事宜便全权交由你们负责,但必须遵循一条原则:粮价不得过高,且务必做到统一。” “当然,粮食也得分出等级,毕竟商会也需要维持运转,适当盈利。” “上等的精米细麦,与普通粗粮陈米,自然不能同价而论。” “其中分寸由你们自行斟酌把握,商议妥当后,将详细方案呈报于本官。” 粮食乃民生根本。朱由校虽此前已有所交代,但此事直接关乎新政推行成败,更是维系地方安定、百姓生计的关键所在。 因此,他不得不再三叮嘱,务求稳妥行事。 “大人尽管放心,我等定当审慎权衡,大同粮价必能实现统一,亦不会超出百姓承受范围。” “只是眼下市面所用之物颇为杂乱,或以药材、布帛之类实物交换,或以铜钱、宝钞、白银流通。” “最成问题的是,这些货币价值不一,若要统一粮价,关键不在粮铺,而在货币本身。” 王贤仲算是有良知的商人,并未参与那些走私牟利、趁乱发财的勾当。 正因如此,他才被朱由校看中,亲自点为商会首任会长。 “你能看到这一层,总算不负圣恩厚望,这正是本官接下来要讲的。” 孙云鹤赞许一番后,继续说道: “货币之事确实棘手,却并非无解,只须诸位与大同官府同心协力,多下些功夫罢了。” “大人有何吩咐,我等必定全力以赴。” 不得不说,王贤仲确有头脑。他如今已彻底想通,别无他念,唯有追随皇帝到底。 只要尽忠办事,不但可保家族富贵绵延,甚至有望进入朝堂六部,一步登天。 第454章 天启通宝 “陛下已有旨意,将铸造新款‘天启通宝’,此乃新铸之钱,即便在京师尚未正式发行。” “另有一种新币尚在筹划之中,目前不便详述,届时你们自会知晓。” “从今往后,大同境内基本通货,将以天启通宝取代其他各类价值不一的旧币。” “但在推行之前,你们还需办一件事——开设钱庄,名为‘皇家钱庄’,归属商会管辖,由你们经营运作。” “此钱庄不同于以往富商豪绅私设的钱肆。” “这是奉朝廷之命、持有官府凭证的官方机构。” “其职能也不限于存取款项,更肩负回收旧币、发放新铸天启通宝,并推动其在民间广泛流通之责。” “相关事务,大同官衙将全力配合。你们只需拟定具体章程、规划步骤,按计划施行即可。” “这两件事当前最为紧要,乃是重中之重,务必时刻挂怀,谨慎处理。” “进度慢些无妨,但求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明白了吗?” 孙云鹤交代完毕,十余名商人随即开始讨论粮价究竟如何制定才算恰当。 划分粮食等级并不难,真正的难点在于定价。 陛下明令要求:既要统一,又要合理;既要让百姓负担得起,又要保障商会收益——需兼顾之处实在太多。 与此同时,朱由校在代王宫中亦未曾停歇。 交泰殿外,近百名工匠跪伏于地,其中有本地匠人,也有来自兵工厂乃至京师的老手艺人。 另有部分,则是世代为朝廷铸币的御用匠户,皆由他特旨调遣而来。 目的只有一个——筹备开铸即将发行的新币:天启通宝与银元。 “陛下,仿冒铜钱一事防不胜防,臣苦思良策未果,实属无能,请陛下降罪。” 一名年迈老匠跪于朱由校面前,颤声禀奏。 “朕清楚,也不责怪你们,民间私自铸造钱币之事,自古以来便屡禁不止,民间不乏奇才巧匠,造假手法层出不穷,实在难以彻底杜绝。” “然而推行新币、统一货币制度,已是迫在眉睫,必须立即施行。” “朕给你们时日,好好思索,深入研究,尽快为朕拿出一套有效的防伪方案来。” “银元的防伪之法,朕已思虑周全,你们只需专注于‘天启通宝’的防范设计即可。” 金银的真假本就容易辨别,否则怎会有“真金白银”这一说? 真正的难题,终究还是铜钱的防伪。在这几乎毫无工业基础的年代,要做到防伪可谓难如登天。 自秦汉首次统一度量衡与货币以来,民间私铸钱币的行为便从未断绝。 历朝历代的帝王与官府,皆为此事费尽心机,始终与私铸者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汉代甚至曾严令封锁铜矿,严禁民间交易铸币所需之铜料。 但也不过暂得安宁,一旦官员与矿主滋生贪念,假钱便再度泛滥于市井之间。 即便朱由校来自后世,面对铜钱防伪一事,亦是束手无策,只能寄望于当世工匠灵光乍现,创造出可行之策。 “你们若有任何构想或所需资源,尽可直言于朕,朕愿倾尽一切,务必要铸造出无人能仿的新钱,通行天下。” 遣退众人后,朱由校又召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 “即刻修书送往京师,命王朝辅与魏忠贤动用一切手段,搜寻并招揽民间奇人异士。” “谁若能为朕破解此防伪难题,赏白银万两,赐封世袭伯爵,保其子孙世代荣华。” “另传旨徐光启与户部尚书程国祥,即刻整顿银钱司与宝源局,精选技艺精湛、经验丰富的铸币匠人。” “其余匠役一律遣散,不得留用。” “务必在朕返京之前,将此事办妥。” 其实朱由校也曾动过念头——废除旧币,全面改用成色足、易辨识的银元,如同后世民国所行之“袁大头”。 但银元价值过高,寻常百姓如何负担?岂能以银元支付柴米油盐? 如此一来,岂非等于变相推高全国物价? 那大明江山恐怕不等李自成兵临城下,便已自行崩塌。 因此,铜钱依旧不可或缺。 只是这防伪之策,着实令人头痛。在缺乏现代技术支撑的情况下,想要实现近乎完美的防伪,无异于逆天而行。 可他又不能不做。 况且如今身在大同,条件有限,若在京师,或可集思广益,寻得良方。 而此刻他无法脱身,新政初行,改革伊始,必须亲自坐镇,以防生变。 眼下唯有期盼北征大军早日凯旋,战事速结,方可腾出手来处理要务。 …… “这些蒙古人真是愈发不堪一击了。记得上次随陛下征讨他们时,尚敢列阵迎战。” “如今却如惊弓之鸟,稍有动静便仓皇逃窜,实在无趣得很。” 望着遍地横陈的蒙古尸首,李文胜对着麾下诸将叹道。 “我天朝雄师,挟雷霆之势扫荡草原,岂是这群鞑虏蛮夷所能抗衡?” “将军不如修一道捷报送往大同,我军三日内连破敌两部,斩首近万,陛下若闻此讯,大同总兵之位,非将军莫属。” 说话之人乃骁骑营游击将军宋超,勇猛果敢,颇得李文胜器重。 “升迁与否,本将并不在意,只要能披甲上阵,杀敌报国,便已心满意足。” “如今战事未毕,便急报捷功,岂非有邀宠之嫌?” “将军胸怀大义,属下由衷钦佩,但依属下之见,升迁与为国效命亦可并行不悖。” “将军立此大功,理应受赏,况且圣上亲口许诺,属下日后仍愿追随将军,冲锋陷阵,再立新功。” 李文胜虽对高官厚禄并无太多执念,然争强好胜之心却极重。 在他心中,唯有同出孝陵卫、身为二哥的李如松略胜一筹。 即便是长兄周兴武,他也自认并不逊色分毫。 更何况他乃一营参将,而曹文诏不过是他麾下属将,未曾想此次北征竟与自己平起平坐。 若被其压过一头,岂非显得自己无能? 经宋超一番劝导,李文胜终是采纳其言,当即命十余名亲兵携其所书捷报,快马加鞭返回大同。 第455章 归顺臣服大金国,亦非不可!但有个条件! “四哥,斥候已探出五六十里,至今未有敌情回报,看来此地并无鞑子部落。” “依小弟之见,我军不宜再往北深入,否则粮草难继,不如转向东进为妥。” 李威原为辅兵营参将,虽不及李松平、李如胜那般战功赫赫,却也精通骑射,骁勇非凡。 朱由校正是看中其胆魄与武艺,才将他调入骁骑营,授以游击之职。 虽南京地处江南,不同于北疆,但他们这些世代承袭孝陵卫官职的武将,战马从不匮乏。 武艺更是精湛,因孝陵卫日常操练严苛,标准极高。 须知,历史上孝陵卫曾与张献忠鏖战,亦曾对抗满清铁骑,实为劲旅。 当日满清大军攻占南京,勋贵文臣乃至守城官兵纷纷归降之际, 唯余孝陵卫残部两千,在最后一任指挥使梅春率领下奋起反抗,誓驱清军出城。 以两千孤军于城门之外力抗数万敌军,苦战多时终因寡不敌众,败退回卫所。 及至清军围剿,残存十八勇士仍斩杀三百余名敌军,其战力可见一斑。(此段史实载于《南明史》与《明季北略》) 李文胜听罢,亦颔首称是。 孤军深入确为兵家大忌,何况已接近此次远征之极限。 “便依你所言。我军深入大漠已逾千里,陛下并未命我等直取漠北。” “其实也未必不可,四哥若真领我们打到漠北,岂非可与徐达大将军比肩?” 李威笑着打趣道。 “臭小子,休要胡言!先祖当年不过中山王帐下一普通百户,我岂敢妄比中山王?” 谈及心中敬仰,孝陵卫将士大多尊崇徐达、常遇春、冯胜、蓝玉等开国名将。 他们的祖先,当年皆随这些统帅远征草原,讨伐北元。 虽已相隔二百多年,然那份崇敬之情从未消减,反而因这数百年的拉锯征战愈发深厚。 “多遣夜不收探骑,切莫松懈。别忘了,除却这些蒙古部族,我们尚有更重要的使命。” “四哥放心,小弟心知肚明。最好别让我遇上,若撞见那奴酋,定取其首级,以报君恩。” 李威口中所指奴酋,自然便是黄台吉。 “此战就看你们的发挥了,若能尽忠竭力,助我大明彻底平定漠南,朕必封尔等为王,整片漠南草原,皆归尔等所有。” 如今大明兵威赫赫,林丹汗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他们对皇帝始终保有十足信心,深信这承诺绝非空谈。 他们也清楚自己不过是被借势利用的棋子,可只要利益足够诱人,他们甘愿成为那柄出鞘的刀。 满桂手持千里镜,默默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不禁轻声叹息。 “陛下所言果然不虚,自家兄弟相残,手段果然更狠三分。” “那些蒙古部族都已俯首投降,却仍难逃一死,对自己同族下手,竟也如此毫不留情。” 身旁的马世龙几乎笑出声来——这话听着倒像你不是蒙古人似的。但他终究忍住,未发一语。 ...... 明军三路大军势如破竹,三大骑兵军团皆有斩获,其中战功最为显赫者,非李文胜所率之部莫属。 因其自大同直出关外,无需如满桂、曹文诏一般迂回包抄,故最先挺进漠南腹地。 彼时草原各部毫无戒备,元气早已大伤,面对这一万装备精良、身披重甲的具装铁骑,无异于遭遇降维打击。 然而数次扫荡之后,非但斩获渐少,甚至在辽阔草原上连个人影都难以寻见。 各部听说明军大举北上的消息,毫不犹豫选择举族北迁,仓皇遁逃。 他们深知非明军对手,也明白留得性命,才有东山再起之机。 这在草原早已成惯例——中原强盛时,便低头隐忍,远避千里; 待中原衰微,或自认势起之时,便再度南下侵扰,劫掠边疆。 眼下正是如此,漠南诸部如今连苟延残喘都谈不上,几近瓦解。 除非喀尔喀或瓦剌南下重新整合残部,否则他们再也无力威胁大明,甚至连靠近长城的胆量都不复存在。 “大金国的四贝勒,要我扎鲁特部归顺臣服,亦非不可,但必须答应我扎鲁特部一个条件。” “我们部族也是如此。” “我们亦然。” 望着单膝跪地的扎鲁特部首领,以及周围十余位台吉、千户,黄台吉内心狂喜难抑。 他本已准备班师回撤,未曾想这些早已溃散的蒙古部落竟主动来投,愿归顺大金。 简直是天降机缘,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人心归附。 “请起身说话,”黄台吉温言道,“我大金与蒙古素有渊源,今见尔等遭难,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定当倾力相助。” “有何要求,尽可直言,本贝勒必如实奏报父汗,不敢隐瞒。” 扎鲁特部首领咬牙切齿,愤然道: “请四贝勒率领大金铁骑精兵南下,与明军决一死战,为我等在场各部族人,报仇雪恨!” 黄台吉闻言并未立即应答,眉心微皱,脑中飞速权衡其言深意。 良久,他才面露疑色,缓缓问道: “此话何解?” 扎鲁特部首领双目赤红,怒声道: “明朝皇帝欲灭我全族!他调集数万大军北上草原,征伐我等,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我们成千上万的族人,倒在了明军的屠刀之下,头颅被砍下,很快就要成为他们返回长城、向明朝皇帝请功的战利品。” “我们无力与明军对抗,因此恳请大金发兵南下,诛灭那些侵入草原的明军。” “只要大金出兵,我等部族愿为前驱,别无所图,唯愿他们的尸骨化作滋养草场的养分,便已心满意足。” --------- pS: 再次提及孝陵卫,是希望普及更多真实历史背景,同时也回应某些误解。 主角麾下的羽林军,是以白杆兵、浙兵、孝陵卫及部分边军精锐为根基组建而成,并融合了徐光启在通州训练的新军、京营整肃后筛选出的将士,以及招募青壮后严格操练出的士卒。 主角的军队而非新兵了,前文早已写得清清楚楚,大家慢慢细读。 第456章 明军竟然再次北伐了? 明军竟然再次北伐了? 听完扎鲁特部首领的回答,黄台吉心头立刻浮现出这个念头。 连续两年,两次大规模进兵草原,明朝的国力难道已经恢复如初? 最令他震惊的,是那位明朝皇帝所展现出的气魄与胆识。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详详细细说一遍。” 待他了解了整个事件的始末之后,黄台吉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边疆将领勾结蒙古各部企图刺杀皇帝,既有朝中官员做内应,又有杨洪提供兵力支援,结果却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经历如此大战后,明朝竟能迅速集结大军出关北上——这不仅需要雄厚的国力与后勤支撑,更需要深远的战略布局与精密的战术安排。 明朝皇帝竟有这般能耐?短短不到三年时间,便能重整旗鼓,还有如此充足的粮饷供养军队? 原以为对辽东的封锁已是明朝皇帝能力的极限,没想到仍低估了他。 据这些部落首领所述,如今的明军战力极为凶猛,若挥师建州,以眼下大金的国力,恐怕难以招架。 “好!本贝勒答应你们。你们即刻回去整顿本族青壮勇士,准备随我南下,与明国北征骑兵一决高下,为你们死去的族人报仇雪恨。” 得到黄台吉的允诺,各部首领心中的怒火与斗志瞬间燃起。 “奴才遵命。” 这一声“奴才”,意味着这些部族正式表明归附之心,愿意臣服于建州。 这一次,他们也未迟疑推诿,立即兑现了方才立下的誓言。 而黄台吉之所以应允,并非仅仅因为他们一句轻飘飘的承诺。 他真正想试探的是——那位明朝皇帝重新整训的精锐骑兵,究竟战力几何。 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的明军,早已不是当年萨尔浒之战时那支不堪一击之师。 倘若可能,他愿让明朝皇帝引以为傲的这支铁骑,永远埋骨草原,借此大大缓解大金所承受的压力。 因为当前局势,正日益严峻。 他们在辽东遭遇资源封锁,再也无法通过明朝商人、武将或官吏获取所需物资。 本打算将重心转向草原,徐图发展,却不料明朝皇帝早已洞悉此策,抢先一步出手。 “派人传令杜度,命他火速向我靠拢,不得延误。” “再通告其余蒙古诸部,立即征调青壮、马匹,以及牛羊粮草,随时准备随本贝勒继续南下。” 命令下达之后,黄台吉脸上的沉重之色仍未消散。 此战,将决定他能否脱颖而出,赢得父汗青睐。 只要击败明军,他的军功与威望将在四大贝勒之中无人能及。 漠南诸多蒙古部落多已被他笼络,大多愿意效忠于他,汗位,势在必得。 “豪格,此战你不必随行。阿玛为你留下三个牛录,你替我守好察罕浩特,静候阿玛提着明国蛮子的首级归来。” 黄台吉从来不是鲁莽之人,每做一事,皆经深思熟虑。 此战胜负难料,五五之数,即便是他,亦无十足把握战胜明军骑兵军团。 豪格身为他的长子,自当远离险地,否则一旦兵败,岂非父子俱亡? “阿玛,奴才无所畏惧。那些明国蛮子,在我大金勇士面前,不过乌合之众,土鸡瓦狗耳,请准奴才随军出征!” 年方十四的豪格,血气方刚,不知世事险恶,哪里懂得黄台吉的深谋远虑? 黄台吉心中唏嘘,自己才智过人,怎料竟养出个如此愚钝的儿子,半点不像自己。 ...... “摊丁入亩”的政令一经颁布,便在大同激起滔天波澜。 尤其官府全力推行、广为传布之下,许多百姓已悉知朝廷新策。 那些原本是地主乡绅、官吏及代王府旗下租种田地的农户,听闻消息后无不痛哭流涕。 他们世代受压迫,祖辈亦未能幸免,谁曾想今生竟能遇此仁君圣主,终于盼来出头之日。 “官府老爷说了,这是皇帝陛下亲颁的谕旨,往后我们再也不用缴人头税了。” “那些地主老爷,也不能再向我们收租,更不准巧立名目摊派赋税。” “今后只按田亩征税,家中有几亩地,就纳几分税。” 大同城外,一名年轻后生正对邻里乡亲述说所闻。 “小六子,这话可不能乱讲啊,天启爷真下了这道圣旨?” 人群中,一个背微佝偻的中年汉子急忙插话问道。 “叔父莫忧,这种大事,侄儿岂敢胡言?” “昨日我在城里四处打听,还特意向知府衙门的捕快头目问了个明白。” “城里早传开了,闹得沸反盈天,官府的告示都贴满了大街小巷。” “只是我不识字,不知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我想,定是这新政无疑。” 得到侄儿确凿答复,那驼背汉子激动得直拍大腿: “好啊,真是好啊!往后咱们的日子有盼头了,再不用给那些地主做牛做马!” 周围围观的佃农们听得真切,顿时群情激奋,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欢呼雀跃,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然而不多时,一位老妇颤声发问: “免了丁税,只征田税固然好,可我们家里哪有一寸田一垄地啊?” 这一问如冷水泼头,霎时让喧闹的人群陷入沉默。 是啊,他们本是一贫如洗之人,若有田产,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没有土地,何来收成?纵使免了田税,依旧无粮可食,终究难逃饿死。 到头来,还不是要继续依附地主,任其驱使? 这一切,岂非一场空欢喜? 小六子正欲开口,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见一队身披铠甲、气势森严的兵士疾驰而来,皆不自觉往后退缩。 脸上露出畏惧之色,几个胆小者甚至两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为首的士兵执鞭环视一周,厉声喝问: “你们可是俞家庄的村民?” 却无人应答,不知是吓得失语,还是心存疑惧。 半晌,小六子才强压恐惧,战战兢兢回道: “回军爷,小人们正是俞家庄的百姓,不知军爷驾临,有何吩咐?” 第457章 清查丈量!俞家庄! 那首领并未理他,转头朝后高声喊道: “到了,让他们立刻准备。” 方才回身说道: “我等乃皇帝陛下亲军,奉旨前来,协助地方吏员清查丈量俞家庄田亩。” 见众人面色惶恐、身躯微颤,那首领轻叹一声: “不必害怕,我们并非来伤人,只要你们老实配合便是。” “家中有田几亩、有地几顷,务必如实申报。” “另外,速将家中男女老少尽数唤来,官府要登记人口,不得隐瞒,几口人就是几口人,老幼皆须到场。” “等田亩核查完毕,官府会依各家人口数目分派田地。” “这可是惠及你们的大好事,谁家若还似从前那般隐匿人丁,日后得不到分田,休要到衙门闹事,否则一顿板子下来,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一听官府要分田授地,原本战战兢兢的佃农们顿时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意。 “军爷,这分田是怎么个分法?” “分下来的地,可是真归我们自家所有?” 这哨总本是个冲锋陷阵的粗人,哪经得起众人七嘴八舌地追问。 “行了行了,都闭嘴!这事不归我管,细务你们找那些文吏去问。” 众人顺着哨总所指望去,果然见一名身着官袍的差官,手持丈量尺与簿册,正向身旁的小吏低声吩咐着什么。 立时,人群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发问。 换作以往,这些在官老爷眼中如同蝼蚁般的佃户,莫说开口说话,靠近半步都要被棍棒打出。 可如今时局已变,皇帝始推新政,格外重视这些泥腿百姓。 更颁下明诏:凡百姓有问,官员必答,不得推诿欺瞒,一旦查实违令,乌纱不保,性命亦难全。 尽管面对诸多琐碎计较的问题,那差官眉间已有不耐,却也只能强压情绪,一一如实作答。 唯有六子,心思通透,看得明白。 “军爷,小人斗胆问一句——官府拿何处的田来分与我们?” “我等虽生于俞家庄,可庄中土地,无一寸属我等所有,尽数归俞老爷家产业。” 哨总闻言,仰头大笑两声: “不然你以为咱们当兵的是白跑一趟?” “你小子倒有几分眼力,走,带路,领我们去见见你们那位俞老爷。” 六子虽不知内情,却胆气十足,当即引着这数十骑兵直奔俞家庄园。 此时的俞家庄,如临大敌。在地主俞洪指挥下,家中护院、狗腿尽数登上庄墙,神情戒备地俯视下方。 “怎么,尔等是要造反不成?” 面对军卒质问,俞洪面上镇定自若。 他好歹也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地主,虽不敢称霸一方,但人脉关系尚存,对“摊丁入亩”之政自然有所耳闻。 只是未曾料到,官府动作如此迅速,竟派数十骑兵亲至,着实出乎意料。 “军爷说笑了,我等安分守己,岂敢谋逆?” “只是军爷率众突然驾临,我等乡民惊惧不安,不知贵军莅临寒庄,有何公干?” 这番虚与委蛇之语,听得带队哨总怒火中烧。 “老子奉万岁爷圣旨前来办差!给你五息时间,立刻开门迎检,否则以谋逆论处,踏平你这破庄!” 赤裸裸的威胁扑面而来,俞洪恨得咬牙切齿。 他心知肚明:一旦开门,家中田产田籍尽失;可又不敢公然对抗,只盼拖延待变,或可转危为安。 谁知这些兵卒根本不讲情面,眼看拖延无果,只得万般无奈下令开门。 原以为他会顽抗到底,没想到几句话便吓得屈服,哨总不禁哈哈大笑,随即率众昂首踏入庄内。 同行还有两名文书吏员,毕竟查账翻册之事,须得识字之人方能办理。 那些当兵的目不识丁,如何胜任此等文墨差事? “你们二人皆是读过书的秀才,待会务必与这些丘八周旋到底,无论如何,保住我家田产田册!” 庄门口,望着步步逼近的官兵,俞洪仍不甘心,紧握两名族中后辈的手叮嘱道。 “老爷放心,论言辞机辩、典章制度,这些粗鄙武夫岂是我们的对手?” 俞洪虽点头认同,心中却叹:秀才遇兵,有理难辩。今非昔比啊…… “还是得谨慎些,这些当兵的可不是寻常衙役,也不是大同的边军,是皇上身边的护驾亲军。” 见俞洪这般小心提防,另一位年岁较长的秀才却淡然道: “我二人身有功名,大明朝素来优待读书人,他们见了我们,理当跪地回话,谅他们也不敢放肆。” “你就是这俞家庄的庄主老爷?” 面对领头者的质问,俞洪镇定答道: “正是。” 那哨总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竟敢在老子面前摆架子,等会儿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奉大同知府官衙政令,俞家庄所有田地,无论官田私田,一律重新清查丈量,全部收归官府。” “待登记造册后,按实际人口重新分派。” 这哨总毫不拖沓,直言不讳。 俞洪尚未回应,身后便有人愤然高声: “岂有此理!这些田地皆为我等自有,官府凭什么说收就收?” “我等祖祖辈辈在此耕作生息,这些土地乃世代相传之命脉。” “如此行径,与鞑虏强盗有何分别?” “官府行此暴政,必招天怒人怨,尔等可担得起这滔天罪责?” 尽管眼前这些骑着高马、身披铁甲、手持长枪的兵士令人胆寒, 但俞家人也绝不会坐视家业被强行夺走。 “放屁!这些地是怎么来的,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休要污蔑!我俞家每亩田、每寸地,皆有地契文书为证,官府亦有备案,光明正大,何来侵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万物,皆属万岁爷所有,万岁爷金口一开,谁敢违抗圣意?” 言罢,哨总猛然拔出腰间长刀,双目如刃,冷冷扫视着群情激愤的俞家人。 “纵然是皇帝,也无权夺百姓生计!若无我等黎民耕种纳税,他朱家岂能在宫中享乐逍遥?” 不知是谁一时失心疯,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声怒吼。 俞洪闻言心头一沉,知祸事临头,连忙扑跪在地,百般辩解,只盼方才那句狂言未入兵卒耳中。 “好大的狗胆!竟敢口出悖逆之语,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杀!把这庄子给我踏平,凡俞家之人,一个不留!” 第458章 初步告竣 将令一出,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骑兵立即策马冲杀而入。 庄子虽小,不利驰骋,但这本就不是战场对决。 对付这些平日里欺压乡里的地主豪强,在这些久经战阵的精锐眼中,不过如碾蝼蚁罢了。 那两名随行吏员目睹这场屠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口干舌燥,双腿打颤,几乎站不住脚。 即便并非初次见此惨状,仍难承受这血淋淋的实况。 至于带路的六子,更是瘫坐在地,面无人色。他不过一介农夫,连鸡都未曾亲手宰过,哪见过这等屠戮场面? 不到一刻钟,俞家庄内已尸骸遍地,奴仆护院尽数被杀,无一幸免。 婢女与俞家女眷则被集中看管,哀哭之声不绝于耳。 跪地的俞洪望着族中仅存的妇孺孩童,悲痛欲绝,放声恸哭。 他怎会想到,这些官兵竟下如此毒手。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顺从配合,哪怕失去田产,至少还能保全性命。 “俞老爷,老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老实实交出所有地契账册,省得我们费工夫搜查。” “这样至少能给俞家留下一条血脉,否则别怪我们手段无情。” 此时的俞洪,心中已满是悔意,再也不敢存有任何侥幸或反抗的念头。 短短三日,俞家庄的土地便被尽数丈量完毕,人口也重新登记入册。 在俞家庄其他百姓充满惊惧的目光中,官府与军队人员迅速撤离了此地。 他们虽未亲眼目睹杀戮场面,但那些惨状骇人的尸身,却全是由他们亲手掩埋。 传闻那俞家老爷已然疯癫,在尚未散去血腥气息的庄园内,终日嘶吼哭嚎,形同厉鬼。 尽管官兵的行径令他们心生畏惧,可内心深处,不少人实则暗自欣喜。 平日里,这位俞老爷对待乡民别说仁善,根本连基本人性都谈不上。 众人对他早已恨之入骨,如今见其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一雪前耻,痛快出了一口恶气。 而类似的情形,正在大同府各处角落接连上演。 朱由校推行的“摊丁入亩”新政,其凌厉程度,竟比昔日满清鞑酋更为彻底。 这项新政,近乎将过往一切旧制彻底推翻,重新分配资源,重建秩序体系。 因此,执行时所展现的决心与力度,自然也格外严酷。 须知,在满清一朝,即便士绅地主早已沦为奴才,面对雍正推行摊丁入亩,仍拼死抵制。 甚至编造种种谣言污蔑雍正,连“篡改遗诏”这等荒诞之说都能炮制而出。 满清已是官僚豪族最为驯服的时代,尚且阻力重重。 更何况如今是士大夫执掌朝纲的大明江山? 若不挥刀见血,不使人头落地如雨,不将斩下的首级堆成山丘,这些人根本不会畏惧,新政十年八年也休想推进分毫。 况且这些地主豪强在地方上从无善举,个个称霸一方,俨然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诛杀此类人物,朱由校毫无心理负担。 大同知府衙门前,无数地主豪强携自家佃农奴仆,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并未喧哗闹事,只是静默而坐,秩序井然,显然早有预谋。 而府衙大门紧闭,门外数名身披铁甲的羽林军士卒肃立守卫,手握刀柄,神情肃杀。 衙门之内,孙传庭与李中正正忙着整理清查后的新土地与人口数据。 “藩台、太守,外面那些人,我们真的置之不理吗?” “理他们作甚?只要不生事、不犯法,便与我等无关。过个两日,他们自会散去。” 面对属下的疑虑,孙传庭语气冷硬,毫不留情。 这些人以为聚众静坐,就能阻挠新政推行? 真是天真得可笑,以往怎么不见这些豪强如此愚钝? 那下属闻言,只能抿唇不语,再不敢多言一句。 这些日子以来,孙传庭的雷霆脾性早已显露无遗,谁也不愿去触怒这位深得圣心的酷吏。 “你瞧瞧,清查之后,单这一县,竟凭空多出近两万人口,大多是逃亡农户,还有部分卫所军户与匠户。” “这些人全是未登记在册的黑户,长期藏身于豪强家中充当佃农。” 孙传庭手持刚刊印完成的黄册,沉声说道。 黄册,即明代户籍档案,为太祖朱元璋所创,由地方官府用以记录人口与田产,因封面使用黄纸,故称“黄册”。 《皇明祖训》中亦有明确记载,太祖曾定下规制:黄册每十年需重新编修一次,以便掌握天下民生之变。 然而至明中期,此制早已名存实亡,遑论今日。 莫说地方官府的黄册残缺不全,便是京师户部所藏鱼鳞图册,也已有数十年未曾更新。 上一回简略统计人口与田地,尚在万历初年,张居正任内阁首辅之际,推行“一条鞭法”之时粗略整合过一次。 正在翻阅田册的李中正,随口应道: “待会儿我去面奏陛下吧,恰好大同县的人口与土地清查已全部完成。” “也好。再这样放任下去终非良策,那些人本就贪得无厌,若官府始终袖手旁观,他们只会越发嚣张。” “到那时,别说这县衙了,恐怕城里所有官署,都会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摊丁入亩”的新政虽阻力重重,但因有皇帝全力支持,更有军队随同差役下乡护卫,推进速度倒也不慢。 不过半月工夫,大同县的人口核查与土地丈量,便已初步告竣。 军队所行之事,众人皆有所闻。虽手段酷烈,杀戮颇重,死伤无数。 但他们也明白,唯有以铁腕镇压,方能震慑地方豪强,新政才得以推行。 然有人拥护,便有人反对;有人理解,亦有人无法体谅。 在代王宫门外,宣大总督陈奇瑜正率领山西一众官员跪伏于地,静候皇帝召见。 即便烈日当空,晒得人头昏眼花,他们仍岿然不动。 新政的实施,在大同早已闹得满城风雨。 起初陈奇瑜并不愿插手,毕竟此事不在其职权范围之内。 岂料事态愈演愈烈,军士竟如此肆无忌惮,稍有争执便拔刀杀人,且每每直取全家性命。 此等行径令他震惊不已——大明的军队,何时竟与北虏一般凶残? 皇帝陛下,又何时变得如此暴戾嗜杀? 那些可都是大明的黎民百姓啊,陛下此举岂非要逼天下人揭竿而起? 第459章 太祖皇帝肖像的银元?! 整个大同城已然乱作一团,可身为天子的朱由校,却似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交泰殿的案几上,堆满了京师大臣呈递的奏章,其中甚至有血书,但他一页未览。 此刻的他,正于宫中潜心研究银元铸造之事。 眼前是刚刚出炉的银元样品,朱由校心中难掩激动。 一国经济若要振兴,朝廷库藏若要充盈,货币统一乃是关键所在。 张居正确能在短短数年间为大明积攒千万两白银,正是得益于此。 此番银元问世,必将取代如今大明混乱不堪的各类钱币。 有了统一银元,物价稳定也将不再是空谈。 唯一遗憾的是,防伪铜币的技术尚未取得进展。 “此批成品尚可,比前两日所铸已大有进步,但仍可精益求精。” “譬如银元上镌刻的年月日,必须突出醒目,清晰可辨。” “边缘需刻齿轮纹路,便于识别真伪与足重,免得有人拿去刮削取利。” 朱由校一边把玩手中银元,一边对跪伏在地的几名工匠吩咐道。 实则银元制造并不复杂,无需过高工艺,只需多费些人力时日即可。 至于防伪,更为简便——银元皆以高纯度真银熔铸而成,最直接的辨别方式便是听声辨音、观其色泽。 此物纵使技艺再精,也无法仿冒,即便伪造,也必须用足色真银。 不似铜钱那般,掺杂劣质金属,敷上文字与颜色便可蒙混过关。 “还有这银元背面,朕有一设想——刻上肖像,就用太祖皇帝的面容。稍后朕会命人绘好画像,你们照图精细雕琢便是。” 朱由校之所以坚持刻上太祖头像,实则存有几分私意。 后世流传的太祖形象,那副极尽侮辱、丑化之能事的鞋拔子脸,早已深入人心。 这不仅是对太祖的亵渎,更是对今人判断力的蔑视。 一群愚昧之徒,竟真以为那便是老朱,这般人要么是存心作对,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陛下,此举恐怕不妥,太祖皇帝驾崩已逾二百载,况且我等草民,岂敢擅自雕铸太祖皇帝金身?” “有何不妥?大明朝乃太祖亲手缔造,纵使先帝早已仙逝,其英灵与风骨仍护佑着我大明江山。” “推行钱币统一,此等利在千秋、惠及万民的大事,怎能少了先帝之名?” “照朕所言去办便是,安安心心把这银元铸造好,自会无人追究你们的责任。” 待工匠们退下后,朱由校凝视手中银元,神情渐变。 这铜钱的防伪之策,究竟该如何定夺? “臣以为,此事官府绝不可袖手旁观,必须以雷霆之势震慑,方能压制那些心怀异志的地主豪强。” “应即刻派遣衙吏将涉案之人尽数拘捕入狱,严加审讯,彻底铲除幕后主使。” 李中正虽为文士,然其思想与心性,却未被儒学所拘束。 此番言论,大大超出了朱由校对他的原有认知。 原以为他仅是个明事理、肯实干的官员,今日方知,此人实乃酷吏之才。 看来自己当初的判断无误——欲治旧势力、压豪强,唯有倚仗出身寒微或底层之人。 而新政之推行,亦需此类铁面执法者,方可顺畅落地,得以完善。 “你是大同府主官,此类事务尽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奏报于朕。” “但切记不可过激,须依律而行,令京中朝臣无可指摘。” “他们煽动的那些佃农百姓,择几个闹得最凶的严惩示众,杀鸡儆猴,方可瓦解其势。” 官有清官,亦有贪腐之辈;民有良善之众,也有刁顽之徒。 朱由校不会因对方是农民便网开一面。 大明朝从来不缺人口,无论他们是受人蛊惑,还是被迫胁从,只要胆敢对抗朝廷,留之无益。 “臣明白,臣告退。” 得到皇帝默许,李中正立即辞行,着手办理差事。 这类事他向来懒得纠缠,也无暇顾及,早有最坏打算——顶多激起几起民变罢了。 他也无意逐一定罪,索性一并铲除,省时省力,就看那些豪强是否真敢反抗。 回到官衙,李中正立刻与孙传庭商议具体对策。 虽有军队可协防,但无皇帝明旨,终究无法调动。 因此行事颇难,那些衙役差吏,素来欺软怕硬。 若是对付寻常百姓,个个如虎似狼,毫不手软; 可一旦面对有权有势的豪绅之家,莫说动手,连高声说话都畏畏缩缩。 更何况外头还坐着不少拥有秀才、举人功名的士子乡绅。 “听好了!外面那些人,不论身份高低、功名如何,全给本官拿下收监!” “若走脱一人,不但尔等饭碗不保,性命也恐难全!” “但若办事得力,本官绝不吝赏,务必传令下属,全力以赴!” 几个衙役头目并非愚钝之辈,孙传庭此言并无虚妄恫吓,故而人人警醒,不敢懈怠。 捕拿行动迅速展开,官府集结了一百余名捕快与差役。 见此阵仗,原本静坐的人群顿失镇定,神色惶然,惊惧地望着四周已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公差。 “诸位莫慌!我等未曾违法,亦未滋事,官府无权定罪!”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高声说道。 他今年六十五岁了,时日无多,原本打算安度晚年,静待生命终结。 可谁料官府竟要推行所谓“革新政令”,要把他们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田产尽数收回,还要额外征税。 子孙后代畏惧权势,不敢出声,但他却不怕。反正是个即将入土的老骨头,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看来,带头闹事的就是你这老头了?” 见有人发话,一名捕头立刻察觉,随即带着手下几人围拢上前,冷声喝问。 谁知那老头眼皮都未抬一下,说完便在仆从的搀扶下缓缓坐回原位。 捕头顿时火冒三丈,真是岂有此理!老子好歹是朝廷俸禄养着的公差,也算官府中人,竟被这般公然轻视? 往日也就罢了,如今你们这些士族早已失势,如同过街之鼠,人人喊打。而我背后有知府大人撑腰,还怕你这个将死之人不成? 越想越怒,捕头猛然朝下属吼道: “抓起来!” 第460章 遭遇黄台吉大军 早已蓄势待发的衙役捕快一听命令下达,毫不犹豫,拔刀冲上。 “放肆!我等皆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尔等不过低贱差役,也敢拘拿于我?” 一名士绅被按倒在地,愤然高呼。 然而这些衙役今非昔比,只要听见谁口出狂言,立马上前挥拳痛击,打得对方鼻青脸肿、连连告饶。 那些不明真相、被人鼓动而来的佃农与百姓,见状顿时慌乱四散。 可官府早已设下严密包围,哪里还有逃脱之路? “差爷饶命啊!小人是被迫来的,什么也不知情!若被抓走,一家老小全得饿死啊!” 一个壮汉抱住衙役的腿,嚎啕大哭。 衙役冷冷一脚踹去,正中腹部,汉子当场蜷缩在地,惨叫不止。 “现在知道求饶了?敢跟官府对抗,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骂完还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因有布政使孙传庭与知府李中正亲自督办,此次行动效率极高。 无论抓捕还是审讯,一气呵成,毫无滞碍。 不久之后,官府告示再次张贴街头——凡是抗拒新政、聚众滋事者,一律判处斩立决。 当然,真正被斩首的,主要是昔日作威作福的士绅大户;至于普通佃户农民,则大多发配辽东充军,人数极少处以极刑。 望着刑场上滚落的人头,围观百姓终于明白:朝廷此次推行新政,决心已定,绝不容情。 寻常百姓不但毫无怨言,反而拍手称快,全力支持。 唯一心怀不满的,只有那些失去特权的地主豪强。即便整个大同已血流成河,他们仍不甘就此低头,放弃世代传承的基业。 徐家乃大同首屈一指的望族,在旧日权贵圈中极具威望。 如今各大世家纷纷覆灭,徐家自然成了地方豪强的核心人物。 “诸位不必惊惧,城南几家我已联络妥当。只要我们同心协力,统筹安排。” “再加上京中有朝臣为我们发声助力,纵使天子手握雄兵,又能奈我何?” “除非他将我等尽数诛杀,连同京中官员一同铲除,否则这新政——” “休想落地施行。” 徐家家主语气坚定,神情自信。 ...... 漠南草原。 在草原上奔袭二十余日的李文胜,终于于流河一带遭遇黄台吉大军。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他心中既有战意升腾,亦存隐忧。 望着疲惫至极的将士们,这一仗,他实在没有必胜把握。 仔细观察片刻后,李文胜放下千里镜,眉头微皱,转头问向身边亲信: “建奴何时变得如此富庶?我瞧他们不少人皆披坚执锐,旗帜与铠甲同色,整齐划一。” 一众游击、佐击将军面面相觑,显然毫无头绪。 “将军,那些并非蒙古部众,而是建州女真——看那通体白旗白甲,应是八旗中的正白旗无疑。其旗主正是老奴努尔哈赤之子黄台吉。” 虎大威虽出身土默特部,却曾亲历对建奴之战。 万历年间,明军三路进兵萨尔浒之际,他曾随林丹汗出征,在侧翼策应明军行动。 可惜明军溃败之速,令人猝不及防。他们方才集结完毕、抵达战场,十万大军已然全军覆没。 故而眼前这支特征鲜明的建州军队,他一眼便辨认出来。 “将军,建奴极为骁勇。虽不如我蒙古儿郎擅长远骑射猎,然其步战挽弓、近身搏杀之能,绝不可轻视,须得谨慎应对。” 李文胜虽未与建奴正面交锋,但对其威名早有耳闻,因而丝毫不敢懈怠。 与此同时,黄台吉亦在凝望对岸列阵以待的明军。 见其铁甲森然,阵型严密不乱,纵使己方兵力三倍于敌,亦未轻易下令进攻。 “此番明军主将何人?” “乃一名唤李文胜者,系明国皇帝亲军骑兵统帅,深得皇帝宠信倚重。” “此部骑兵皆为精锐,战力犹胜宣府、大同边镇之军。” 扎鲁特部台吉八尔斯咬牙切齿,神色狰狞地开口: “正是此支明军,十日前屠戮我族中亲眷,恳请贝勒爷即刻下令,为我扎鲁特部血仇雪恨!” “放心。”黄台吉淡淡回应,“本贝勒既率大军至此,自当歼灭一支明军主力以为功绩。” “然你亦言其战力强横,故我等更需察其破绽,寻机而动。” “若只凭蛮力冲阵,纵使取胜,伤亡亦必惨重。” 黄台吉心志坚定,并不受情绪裹挟。此战如何展开,目标几何,他心中早有筹谋。 正白旗将士,断不会轻易投入战场——除非胜算确凿。 真正冲锋陷阵者,当属这些满怀仇恨的蒙古诸部最为合适,彼辈自会竭尽全力。 沉思良久,黄台吉终决意先以小队试探虚实。 其实他内心亦颇为挣扎。 他自然渴望全歼此股明军。如此大功,再加此次西征草原所得,足以令他在与莽古尔泰、代善之争中占据上风。 但若要达成全歼,正白旗便难以置身事外,势必要付出代价。 这一旗兵马乃是他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当前除正黄旗外,兵力最盛、实力最强之一旗。 然而代善父子统领两红旗,尽管镶红旗屡经大战,折损严重,如今仅存四千余人。 可两旗合计仍逾万人,而正白旗不过七千余众,差距显着。 故他不愿让本旗士卒承受过大伤亡,否则多年苦心经营的优势,顷刻化为乌有。 大金眼下人口匮乏,兵卒一旦战死,便无从补充。 “如此,你先遣两队轻骑出击,以弓弩远袭扰敌,观其阵型能否维持。” 八尔斯与其他几位部落首领一心复仇,毫无深虑,当即点齐两千最精锐的蒙古骑士,亲自领军出战。 第461章 卸去铁甲,向蒙古军发起冲锋?! “建奴用兵向来单调乏味,又是轻骑骚扰一套伎俩,毫无新意可言。” 一直密切注视敌情的李文胜,见对方骑兵刚出动,尚未接战,已洞悉其战术意图。 “建奴终究是未开化之夷狄,何曾懂得真正兵法?不过是仗着战马耐久、驰骋迅疾罢了。” 李威轻蔑地开口,显然并未将这些蒙古骑兵放在心上。 此刻的明军,的确有资格说出这番话。蒙古人的战力早已今非昔比,沦落到与马贼无异的地步。之所以能与大明僵持多年,除了昔日明军自身腐朽不堪外,主要倚仗的便是战马的优势。 然而如今,明军也已配备战马,且实行一人双骑制,每名将士皆身披防御力极强的铁甲。蒙古骑兵赖以逞凶的机动性与弓箭游击之长,已然荡然无存。 还未等敌军拉开弓弦,李文胜一声令下,明军士卒的第一轮齐射便如雷霆般倾泻而出,精准覆盖了已进入射程的蒙古先锋。 作为大明皇帝的亲卫部队,骁骑营的军械配置已臻完备。每名骑兵皆配备一副改良后的强弓。 虽论骑射技艺尚不及蒙古人那般娴熟,但胜在数量庞大,密集火力远比零散骚扰更具压制力。 上万支箭矢转瞬之间便将正在推进的蒙古前锋尽数吞没。 仅一轮齐射,两千蒙古轻骑便折损八百余人。 若非他们行军时阵型松散,分散了伤亡,否则这支部队极可能被彻底歼灭于冲锋途中。 八尔斯虽满心仇恨,意图报复,却尚未完全丧失理智。 当他察觉明军弓弩的射程远超己方时,便立即意识到游击战术已无法奏效,果断率领残部撤回本阵。 “明军用的是何种弓?竟能射至如此距离而杀伤力不减,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黄台吉震惊的并非射程本身,而是那遥远距离下箭矢仍具致命威力。 虽只是一瞬之间,但他全程目睹无遗。 刚才两军相距,他估摸已逾百步。蒙古骑兵本无甲胄防护,可这般距离,早已超出寻常弓箭的有效杀伤范围。 须知,他八旗中臂力最强的老射手,一旦超过百步,箭势便大幅衰减,别说取人性命,能否破皮都成问题。 明军所用的弓弩他素来清楚,原应逊色于八旗与蒙古所用之弓。 可今日这大明皇帝带来的变数,着实层出不穷。 “四贝勒还在迟疑什么?明军不过万余骑兵,我大金联合蒙古诸部,兵力逾三万,足足是其三倍。” “明军只是结了个阵型罢了,四贝勒竟不敢发起冲杀,岂不有损我八旗威名?” “若四贝勒畏死怯战,不如暂将统帅之权交予我手,由我率领镶白旗与蒙古各部勇士,直取明军首级!” 黄台吉城府极深,不代表杜度也懂得审时度势。 尽管地位不及四大贝勒,但身为大汗长孙、镶白旗旗主,他自认并不低人一等。 再加上其父褚英当年之死,他对所谓“四大贝勒”非但无敬意,反而积怨颇深。 面对侄子这近乎侮辱的言语,黄台吉却表现得极为宽宏,仿佛未曾听闻。 “这支明军与往日迥然不同,在未摸清其虚实之前,本贝勒绝不会贸然发动总攻。” “杜度,你年岁不小了,又执掌我大金镶白旗,怎还这般沉不住气?” “若父汗在此,定要训斥你一番。” 说罢,黄台吉策马离去,留下杜度伫立原地,愤然望着他的背影。 心中虽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黄台吉的辈分与权位皆在他之上。 偶尔发几句牢骚或可无事,若真针锋相对,吃亏的终归是自己。 首战失利,并未使黄台吉退缩,反倒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战意。 此刻主动权掌握在他手中,战局的主导地位由他掌控,绝无轻易放手之理。 明军深入草原作战,粮草补给本就艰难,他确信眼前这支明军精锐,无法长期与他对峙下去。 而他自己身后有科尔沁部及十余个归附的蒙古部落支撑,后勤无忧,完全具备持久周旋的资本。 “传本贝勒将令:全军散开,与明军保持安全距离,未经本贝勒下令,不得擅自进攻,违令者立斩不赦。” 虽身处草原,敌我皆为骑兵,但兵力上的优势赋予黄台吉更多战术选择。 李文胜见敌军调动,立刻明白对方意图——欲以纠缠之策困住自己,使己方进退维谷,直至粮草耗尽、战力枯竭。 他麾下一万骑兵虽人人双马配备,机动性较强,可若敌人避而不战,他也难以施展手段。 蒙古骑兵多为轻装,速度与灵活性远胜于他所率的重甲铁骑。 一旦他全力追击,敌军便即刻后撤,绝不正面接战;待战马体力耗尽,他的部队便如刀俎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若一味僵持,也不过是慢性覆灭。粮草一旦告罄,这支精锐铁骑的战斗力将荡然无存。 若是选择撤军,风险更是巨大。 这些狡诈的蒙古人,如同猎手紧盯猎物,时刻窥伺破绽。 只要稍有疏漏,他们那来去如风的骑兵便会猛然杀出,实施突袭,极可能造成全军覆没之祸。 更甚者,这种战术对将领与士卒的心理压力极为沉重。 对此类作战方式,李文胜并不陌生。 近两年来,在皇帝的严令下,诸将不仅研习兵法,还需钻研历代经典战例。 他依稀记得,当年蒙古帝国西征之际,其祖先正是以此法对付欧罗八的联合重骑。 数万蒙古轻骑凭借高机动性与强弓劲弩,硬生生拖垮十几万欧罗八具装甲骑,最终以极小代价将其全歼。 如今局势何其相似?正因如此,他深知绝不能坐等灭亡。 时代早已不同,三百年前的旧策如今已难奏效。蒙古骑兵早已不复昔日剽悍,仍用此法,实属落伍。 他凝神观察敌军包围阵势,终于不负苦心,寻得一处破绽。 “选出两千擅射之士,卸去铁甲,向蒙古军发起冲锋!未得本将军将令,不得后退一步,违者按军法处置!” 李威一听此令,顿时大惊,急忙高声劝阻: “四哥,不可啊!没了铁甲防护,将士如何抵挡鞑虏箭雨?” “我军所倚仗者,正在装备精良、铠坚器利。若令将士弃甲迎敌,无异于自断臂膀。以骑射与蒙古人相较,胜算渺茫!” 李文胜此时无暇多作解释,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执行本将军将令即可。” 第462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谁不怕死,谁就能活到最后! 见兄长心意已决,李威张口欲言,终是长叹一声作罢。 “在草原之上,骑兵对阵骑兵,拘泥于战术章法并无大用,临机应变与形势判断才是关键。” “尤其是统率大规模骑兵军团,主将的军事素养与应变能力尤为紧要。” “凡事皆循规蹈矩、照搬兵法打呆仗死仗,这样的军队一旦遭遇势均力敌之敌,必败无疑。” “骑兵之争,比的是谁更出其不意,谁的速度更快,谁出手更准、更狠。” “当年霍去病得以封狼居胥,屡破匈奴,正因匈奴始终摸不清其路数,猜不透其意图,往往未及反应,败局已定。” “所以遇上蒙古人不必畏惧,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放开手脚去战便是。骑兵交锋,本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谁不怕死,谁就能活到最后。” “即便战败,也无须介怀。这世上从没有百战百胜的将军,除非是淮阴侯、岳武穆那等天赋异禀、冠绝古今的奇才。” 回想起去年演武场上,皇帝始终对他说过的那番话,李文胜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唯有拼尽全力一搏,才有一线取胜之机;若一味拖延,结局注定是覆灭。 望着眼前已卸去外层重铠,仅着胸甲的两千将士,李文胜声音沉重地说道: “此战极为惨烈,你们的任务,便是不惜一切代价,牢牢牵制敌军,直到主力援兵赶到。” 这两千士卒心中明白,此番冲锋,近乎九死一生。 虽有惧意,但他们无人退却,高举马刀,齐声怒吼: “杀虏,杀虏,杀虏!” 看着这些朝夕相伴、由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子弟兵,这位七尺男儿也不禁热泪盈眶。 但他别无选择——以两千性命换取八千人生还之机,以及全局胜利的可能,这笔账,值得。 这一战虽非毫无胜算,却也凶险万分。 因此,李文胜早已做足准备:军中所携干粮熟肉尽数分发,让将士饱食一顿;所有草料豆秣全部喂予战马,务求人马皆在巅峰状态,以免关键时刻力竭误事。 反观建奴与蒙古联军一方,却并未做好决战准备。 此刻的黄台吉仍未下定决心,仍寄望于围困消耗,静待明军生变。 正因如此,明军反倒抢得了先机与主动。 黄台吉始终紧盯明军大阵,只待其出现松懈或躁动,便发动游击袭扰。 对于李文胜的真实意图,他毫无察觉。 “明国皇帝确有手段,竟能在短短两年之内,练出这般精锐骑兵,实非我大金之福。” 望着严整无隙、戒备森然的明军阵营,黄台吉不禁叹道。 “明廷虽腐败无能,终究是立国二百多年的庞然大物,根基深厚,潜力无穷。” “这样一个大国,强弱兴衰,全系于皇帝一人之才具。” “我大金虽起于辽东,连年击败明军,斩首十余万,但真要与整个明国抗衡,尚不足以匹敌。” “一旦明国国力恢复,对我大金的压力必将空前巨大,毕竟彼此差距太过悬殊。” 正白旗甲喇额真拜音图接口言道。 黄台吉听罢,默默点头。的确如此,大金与明朝之间的鸿沟,实在难以逾越。 当年父汗正是看透明朝外强中干、君臣昏聩,方才决意起兵反叛。 起兵之初数年,大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铁岭、抚顺、叶赫诸役,建州勇士皆以极小代价击溃明军。 父汗以十三副铠甲起家,历经数十载,终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大金。 萨尔浒大战之后,父汗曾振奋地对他们宣告:辽东大局已定,蒸蒸日上之大金,不日将尽取辽地。 然而好景不长,明国在短短一月内连丧两位皇帝,本以为天赐良机,可乘势饮马辽河,占据辽沈,进窥中原。 岂料那位生于深宫、喜好匠作的皇太孙一登基,局势竟迅速逆转,令人扼腕愤恨。 (朱由校乃万历皇帝亲封之皇太孙,史有记载,唯诏书未及颁布,万历驾崩,此事遂成悬案,前文已有提及) “故而蒙古必须掌控在我大金手中,唯有如此,方有周旋之力,与明国长久对抗。” “若只固守建州一隅,终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而且那小皇帝与他的列祖列宗不同,格外看重军务武备,竟敢大胆放权,将辽地军政全权交予熊廷弼一人执掌。” “打压商贾豪强,辽东那些世代为将的门阀,已被他诛戮得七零八落。” “如今又调集重兵征伐草原,此等眼界与手段,实非常人所能及。” 每当提及朱由校,黄台吉眼中便掠过一抹阴冷寒芒。 “四贝勒也不必过分抬举对手,明国早已腐朽不堪,仅凭那少年天子一己之力,掀不起滔天巨浪。” “朝中官吏、地方士绅,无不对他恨之入骨,否则怎会有杨洪勾结蒙古各部、联合明臣起兵作乱之事?” “或许这不过是明国临亡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黄台吉正欲开口回应,忽有一名斥候疾驰来报。 “四贝勒,明军有异动!数千骑兵正直扑我军大营而来!” 黄台吉立即翻身上马,奔赴前线。果然见明军铁骑如潮水般冲杀而至。 令他不解的是,这些明军竟未披挂铠甲,且对两翼蒙古骑兵的袭扰视若无睹,径直向前突进。 此刻已不容多想,明军推进极快,他必须即刻部署应对。 “两白旗迅速后撤,命蒙古诸部迎战,按先前既定之策行事,以弓箭消耗敌势,切勿正面硬拼。” 并非黄台吉吝惜兵力,更非胆怯畏战,实因近身马战、骑射对决,并非八旗所长。 与此同时,李文胜正在阵后做最后调度,竭力提振士气,誓求此役毕其功于一役。 “将士们!肃清漠南,就在此战!此乃我军前所未有之恶战!” “务必奋勇向前,舍生杀敌!本将与尔等共存亡!凡有后退者,立斩不赦!” “陛下正在大同静候捷音!我等身为天子亲军,唯有胜利,方配归营!” “胜利!胜利!胜利!” 第463章 猛虎出柙 “胜利!胜利!胜利!” 数千明军齐声怒吼三遍后,主将李文胜一马当先,率众而出。 明军骑兵如猛虎出柙,气势如虹,直扑前方建奴与蒙古联军大阵。 然而,那两千先锋骑兵尚未接敌,伤亡竟已达数百之众。 因无铁甲护体,蒙古骑兵精妙骑射之下,杀伤极为惨重。 而明军虽奋力还击,然骑射技艺远逊于敌,反击效果微乎其微。 即便他们已是骁骑营中射术佼佼者,亦难改劣势。 尽管如此,众将士仍策马疾驰,毫无退意。 蒙古军则依旧采取游斗之法,边战边退。虽被明军逼近不少距离,却始终维持一段安全间距。 率领先锋的李威此时心急如焚——伤亡持续攀升,若再拖延,全军覆没只在顷刻之间。 可眼下连敌军衣角都未能触及,长此以往,败局已定。 略作思索,他果断下令:全军抛弃一切负重,胸甲、弓箭尽数丢弃,唯留马刀,全力挥鞭驱马,全速追击! 命令一下,成效立现。原本迅疾的骑兵速度再度飙升。 蒙古人虽为轻骑,但也只是相较明军重甲而言。其所携物资繁杂,并不舍得轻易抛弃——那可是他们全部家当。 眼见明军步步紧逼,八尔斯终于下令调转马头,正面迎击。 他心中早积满仇恨,日夜渴盼屠尽眼前之敌,如今占据上风,自是欲大开杀戒,以泄心头之恨。 刹那间,数千骑兵混战一处。虽无铠甲护身,但明军近战之能竟不输蒙古,甚至略胜一筹。 远处观战的黄台吉目睹此景,顿时怒火中烧,厉声喝骂: “八尔斯这个蠢货,坏我全局!” 即使黄台吉此刻恨不得一剑砍了八尔斯,却也只能迅速重整部署。 他立即下令将负责骚扰的蒙古骑兵尽数收回,并命两白旗列阵迎敌,布成进可攻、退可守之势。 至于已被明军缠住的八尔斯,他暂且不予救援。 战场本就难免伤亡,更何况这支明军全是轻骑,人数不过千余,而八尔斯麾下好歹有三千以上兵马,剿灭他们理应易如反掌。 毕竟这只是敌方先锋,真正的威胁,是紧随其后追击而来的重甲铁骑。 骑兵对决,关键在于耐心与战术周旋。 李文胜并未全速突进,虽行军迅疾,但相较轻骑仍稍显迟缓。 那两千先锋将士,他早已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只要能拖住敌军主力,等自己这八千生力军赶到战场,哪怕全员战死也无怨无悔。 并非他冷酷无情,实乃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若不如此决断,牺牲的恐怕就不止两千人,这一万铁骑或将全军覆没于此。 敌众我寡,兵力悬殊三倍,若无壮士断腕之志,此战根本毫无胜算。 “莫让鞑子逃脱!将军主力就在身后,再撑片刻,援兵即至!” 作为这两千士卒的统帅,李威并未亲自冲锋陷阵,而是不断调度指挥,鼓舞士气。 成效极为显着:明军虽仅千余人,但在他的运筹之下,进退有度,配合默契,于战场之中左右穿插,反复冲杀。 缺乏组织与战术意识的蒙古骑兵,纵然人数占优,也不过乌合之众,被明军冲击得七零八落,阵型大乱。 “他们还在观望什么?” 两白旗与科尔沁部袖手旁观也就罢了,可那些曾与他称兄道弟、把酒盟誓、誓同生死的部落首领,竟也按兵不动。 他们的族人同样惨遭明军屠戮,与明军之间亦有血海深仇。 如此冷漠,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更觉心寒至极。 此时此刻,他终于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然而战局已至此,别无选择,唯有拼死一战。 他不信,自己这三千多精锐勇士,竟奈何不了区区千余无甲轻骑。 可现实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不过片刻,八尔斯的部队便已显露溃势。 明军上下皆怀死志,而蒙古士兵毫无赴死之心,面对舍命冲杀的明军骑兵,根本无力招架。 原本以为这将是一场轻松的围猎,一场压倒性的胜利。 迫于无奈,八尔斯只得派人向其他部落求援。 尽管各部心怀异志,终究尚属盟友。见八尔斯即将崩溃,几个部落首领纷纷率本部青壮骑兵投入战场,合计七千余人。 对于本就兵力不足的明军而言,这股力量无异于泰山压顶,局势骤然危急。 就在此时,李文胜亲率八千铁甲骑兵终于抵达战场。 见李威果然成功牵制敌军,李文胜心中振奋,深知此战胜负,尽系于此一击。 全军换马之后,随着李文胜一声令下,铁骑立刻发起冲锋。 八尔斯见明军主力杀至,顿时惊骇失色。 未及蒙古各部反应,明军重骑兵已然突入阵中。 装备粗陋的蒙古士兵根本无法抵御具装铁骑的冲击,手中弯刀难以击穿明军铠甲。 而明军所持精钢铁刃,无论是劈砍敌兵还是战马,皆势如破竹,一刀即溃。 加之蒙古人素来不擅近身搏杀,双方人数虽相近,但明军占据绝对优势,敌军阵型顷刻间土崩瓦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八尔斯坏了本贝勒大事。” “这些蒙古人,还真是无用,明军不过发起一次冲锋,便已抵挡不住了。” 远处观战的黄台吉终于按捺不住,愤然斥责。 原本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战局走向皆由他布局安排,可八尔斯竟擅自违令出战,将他的部署搅得一团糟。 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便濒临溃败,实在不堪大任。 然而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毕竟这些部族已然归附大金,若坐视其覆灭而不救,大金在草原上的声望必将严重受损。 那些刚刚投诚的部落势必心生异志,将来想要进一步扩张势力、统合蒙古诸部,难度将倍增。 黄台吉深知此中利害,关系大金未来的宏图霸业,绝不能轻忽。 “命科尔沁部立即出击,两白旗各调一个甲喇的旗丁,火速增援,务必全歼敌军!” 三千精锐披甲旗丁,再加上科尔沁派出的五千骑兵,在黄台吉看来,兵力已绰有余裕。 第464章 此战已败 双方大军激烈交锋,蒙古军原本已接近崩溃,但随着建奴援兵抵达,阵脚再度稳住。 李文胜见敌方生力军加入战场,心中反而一宽——这一仗,他已经胜券在握。 他之所以敢于主动迎敌决战,所依仗的并非仅仅是明军配备的铁甲与锋利马刀。 更关键的是近日列装的手铳。虽尚未全员装备,但他早已领教过其威力。 虽射程与威力不及火铳,但在近战之中,已是致命利器。 此次配发手铳,正是为了对付重甲之敌,尤其是建奴引以为傲的厚重铠甲。再精良的马刀,面对重甲也难以奏效。 可在手铳面前,无论是否披甲,命中即伤亡立现。 果然,当建奴三千重甲旗丁冲入战阵之际,尚未逼近明军,明军将士已纷纷掏出手铳。 一阵密集的铳响过后,荒原之上,多出了无数身披重甲的建奴尸骸。 看着方才还并肩冲锋的同袍转瞬倒地毙命,许多建奴士兵一时惊愕失措。 紧接着,明军展开了新一轮反攻。李文胜亲率百余精锐骑兵,奋勇当先,直插建奴军阵核心。 他们手中所持不再是马刀,而是铁锤、重斧等钝击类兵器——专为击破重甲而备。 虽无法一击毙敌,但相较轻薄马刀而言,杀伤效果显着提升。 黄台吉素来引以为豪的八旗勇士,在明军接连不断的打击下,尚未来得及展开阵型,便已被冲散。 尤其面对明军手铳,建奴毫无招架之力。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甲,在手铳面前如同薄纸一般脆弱。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胜负只在呼吸之间。 当明军亮出专克重甲的手铳与其他破甲兵器之时,胜负天平已然倾斜。 在装备上的绝对压制之下,区区三千八旗旗丁,在如狼似虎的明军面前,不过如土鸡瓦狗。 仅一个回合的交锋,短短交战之后,三千旗丁竟已折损过半。 随后在李文胜的调度之下,配合明军之间娴熟的战术协同,迅速完成了对建奴骑兵的包围。 在这般混乱的骑兵混战之中,李文胜仍能指挥数千骑兵进退有序、攻守分明,除了其出众的统御能力之外。 平日严格的训练与频繁的演武,亦功不可没。 李文胜目标极为明确——集中兵力猛攻建奴八旗。毕竟建奴远比蒙古人更为重要。 至于科尔沁及其他部落的骑兵,更是远远不敌明军具装铁骑。 眼见八旗精锐尚且不敌明军,本就心存畏惧的蒙古各部顿时士气崩塌。 几位首领与台吉仓促商议后,果断决定保存实力,退出战场。 尽管眼前不过两千余明军,他们却再不敢发起冲锋,与明军近身搏杀。 而明军也趁势而动,迅速集结起数倍于建奴的兵力,猛烈冲击,以势如破竹之势发起进攻,打得建奴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功。 不到两刻钟,尚未等到黄台吉的援兵抵达战场,那三千旗丁便已被尽数歼灭。 明军士气为之大振,李文胜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分为四路,主动出击,展开反攻。 黄台吉选择了撤军。尽管他手中尚存翻盘之机,两白旗的八旗精锐仍有再战之勇与之力。 但那些蒙古部众早已胆寒心裂,士气尽失,已不堪再用。 若执意继续作战,便只能将两白旗全部压上。 而明军所展现出的战斗意志与凶悍作风,远超他的预想。 他全程目睹战况,当得知明军骑兵竟配有火器时,便知此役已危在旦夕。 他也不再保留实力,立即命杜度率领三个甲喇的旗丁赶赴支援。 然而还未等杜度投入战斗,那三千旗丁已然全军覆没。 他不愿再徒增伤亡。八旗勇士极为宝贵,更何况此次已折损整整十个牛录。 整个大金能有多少个牛录? 尤其是这些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乃八旗之中坚力量,是真正的旗丁主力。 “四贝勒,我们还有再战之力,就这样撤走?” “难道不为阵亡的儿郎们报仇雪恨?” 接到撤退命令的杜度怒不可遏,此刻再也顾不得黄台吉是长辈,是统帅三军的主将。 “此战已败,明军气势正盛,蒙古人已成惊弓之鸟,而我可用之兵唯两白旗而已。” “明军损失甚微,倘若死拼到底,纵使取胜,我两白旗也将元气大伤。若将两白旗打光,如何向父汗交代?” 黄台吉心中何尝不愤懑?此役不仅兵败,更伤筋动骨。 一个甲喇的旗丁就此覆灭,他又岂能不痛心疾首? 可现实如此,他耗不起,大金也耗不起。为保存实力,唯有暂避锋芒。 可杜度哪里顾及这些?他只知自己麾下的镶白旗损失一个甲喇,却一无所获。 “这般撤回,就能向大汗交代了吗?” “我这旗主之位,你这贝勒之位,还能保得住吗?” “勇士们的尸身,难道就任其曝于荒野,被明军割首去领功?其余将士又会作何感想?” 黄台吉岂不懂这些道理?为安抚杜度,只得耐下性子,苦口婆心加以劝解。 最终,杜度稍复理智,以充满怨恨与狠厉的目光望了一眼后方的明军,愤然策马离去。 二人随后商议对策,决定将战败之责归咎于科尔沁及其他蒙古部族。 如此一来,凭借两白旗的实力以及此次西征蒙古所立战功,他们或将免于重罚。 至于那些蒙古各部首领,尤其是科尔沁的台吉,则被黄台吉痛斥一番,但也仅止于此。 新败之后的黄台吉,此时绝不敢真正对他们动手。 特别是科尔沁部,大金仍需倚重之处甚多。 他们的牛羊、战马,皆是当前大金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 日后若再征蒙古,仍需科尔沁出力相助。 见敌军开始撤退,李文胜终于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并未下令追击,而是安排部队轮番休整、警戒,进食饮水,恢复体力。 虽实际交战不足半个时辰,但将士们体力已达极限。 沉重的铠甲,加上铁锤重斧的频繁使用,极为耗费气力。 倘若建奴再度大举来犯,明军极有可能溃败,因此他不敢轻举妄动。 第465章 登基两年,终成一大功业! 夜不收斥候追踪达两个时辰,直至天色将近昏黑,才回报确认敌军确已撤离,明军这才着手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直至夜幕完全降临,伤亡数字与斩获战果方才统计完毕。 此役明军阵亡三千一百五十二人,负伤一千三百余人,伤亡接近半数。 幸赖铁甲防护,多数伤者仅为轻伤,无甚大碍。 而阵亡之将士,多为卸去铠甲冲锋在前的先锋部队。 两千先锋几乎全军覆没,生还者不足百人。 李威更身受重创,力竭倒地,所幸随军医官及时施救,加之药材充足,终得以保全性命。 其箭创刀伤虽重,静心调养数月,亦可痊愈。 伤亡如此惨重,所获战果自然极为可观。 三千建奴尽数被歼,头颅皆被割下,悬挂于战马之上。 此外斩获鞑虏首级亦近四千,可谓硕果累累。 同袍战死之悲恸,很快便被斩获首级带来的军功喜悦冲散。 再加上此前数次扫荡中所得蒙古青壮首级,累计已逾一万,如此战绩,实乃多年未见。 李文胜确信,此次北征,自己必居诸将之首。 至于缴获战马,亦达两千余匹,皆为草原与辽东良驹,明军损失之骑乘,顷刻间得以补足。 战场清理完毕后,仅休整一宿,李文胜即下令全军凯旋,班师回大同。 阵亡士卒均已火化安葬,而建奴与蒙古尸骸,则弃于荒原,任由蝇虫猛禽啄食。 此次数万明军深入漠南,历时将近两月。 待李文胜率得胜之师返回大同时,天启二年明军第二次北征漠南,方告终结。 诚然,李文胜是三路大军中最晚归师者,曹文诏则最早返程。 原因无他,只因彼处蒙古部族早已远遁,踪迹难寻,曹文诏无奈收兵。 即便如此,其战果亦非全无。 一月有余,扫平三个部落,共斩获首级七千余颗。 然其中包含老弱妇孺,真正青壮之头颅,不过二千上下。 满桂所获更为有限,尚不及曹文诏,盖因其先前已有一次出关清剿。 漠南东部蒙古各部,未等大军抵达,早已闻风逃窜。 其所剿仅两个千户部落,且皆衰败不堪。 所得青壮首级,仅千余颗而已。 但他亦感满足,毕竟已有军功在身,不可过于贪求。 三路大军捷报频传,早已响彻大同城内外。 朝廷竟能取得如此大胜,实乃国运昌隆,尤以边民最为感念涕零。 彼等世居边陲,久遭劫掠,每逢蒙古南下劫掠,必遭荼毒。 今上荡平漠南草原,再加皇帝新政推行,百姓终可见太平之日。 甚至有乡民自发聚集代王宫外,跪地高呼“皇帝万岁!天启圣明威武!”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交泰殿内的朱由校,亦心情激荡。 登基两年,终成一大功业,漠南既定,边关可安。 最令其振奋者,莫过于李文胜不负所托,一战击溃黄台吉,斩杀建奴三千。 中路骑兵军团斩获首级逾万,远超满桂、曹文诏二人总和。 此刻朱由校心绪畅快,待核实全部战果首级后,封赏诏书终于在交泰殿内庄严宣读。 李文胜战功卓着,居三军之冠,朱由校亦兑现出征前诺言。 授其为大同总兵官,统辖大同一切军务防务,加封征西前将军,赐将军印,赏银二千两,锦缎百匹。 游击将军李威,立有殊勋,赏银二千两,锦缎百匹,然因伤势沉重,暂不升职。 游击将军虎大威,功绩显着,擢升为大同镇城西路分守参将,赏银一千两,锦缎百匹。 佐击将军宋超,擢升为骁骑营游击将军,接替虎大威之职,赐银五百两,锦缎四十匹。 千总李宏,晋升为佐击将军,赏银二百两,锦缎四十匹。 另有两名随军出征的勋贵子弟,此战亦立下战功,经实战磨砺,表现出色,被朱由校任命为骁骑营哨总。 西路主将曹文诏,则升任骁骑营参将,接掌李文胜原统之位,执掌羽林军四大营之一。 此举令众将颇感意外,尤以李文胜为甚。 其升任大同总兵早已成定局,原指望此次军功能助其子李威晋位参将,岂料李威伤势过重,竟让曹文诏趁势得利。 曹文诏麾下两位佐击将军汪贵与张涛,皆擢升为游击。 满桂如今已至武将官阶之顶峰,不仅身挂总兵印信,更获赐王命旗牌。 纵有显赫军功,官职亦难再进。 故朱由校决意授其爵位,封为镇北伯,赐银千两。 此举令满桂及在场诸将皆惊。按军功计,纵使将其两次战绩相加,仍不及李文胜。 羽林军众将虽知其才略出众,确为能征惯战之将,却未曾料到竟能封伯,更何况他出身蒙古。 “陛下,臣之功绩,实不足受此爵禄,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万不敢当。” 满桂急忙跪地叩首。 “罢了,朕一向赏罚分明。你军功或稍逊,然尔满门世代从戎,为大明镇守边疆数十载,忠心不二。” “尔对皇明之赤诚,天地共鉴,朕心中自有权衡。且你招抚多部蒙古归顺,安定边陲,功不可没。” “封你为伯,乃朕深思熟虑之举。天子金口玉言,圣旨既出,岂可收回?” “此爵非世袭,仅限一代,你便领受吧。望你不负朕之所托,为大明固守北疆门户。” 朱由校册封满桂为伯,背后自然不止上述缘由,更有深远政zhi考量。 须知羽林军中,蒙古将士多达三万。虽给予优厚饷禄, 但在忠诚与意志上,终究难以与汉军比肩。 其思想观念,亦存差异。 明末边军之中,家丁私兵之风盛行,近乎雇佣之态。 朱由校欲扭转此风,必先示以恩典,激励其奋发向上。 封满桂为伯,正是向全军释放一讯:只要你忠心效命,建功立业,纵为蒙古之人,亦可跻身高位,成为大明贵族。 蒙古人不同于建奴,尚具拉拢价值。日后征讨西北草原与漠北之地,少不得需这些蒙古将士效死力。 皇帝所言条理清晰,满桂再难推辞,只得领命受封。 第466章 成大汗了? “陛下厚恩,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眷。” 随即伏地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其部下猛将马世龙,亦升任独石马营分守参将。 至于底层军官与士卒之赏格,尚在拟定之中,无需皇帝亲裁。 至此,这场北征封赏大典,终告落幕。 长久以来被忽视的敖汉部首领乌云,以及吉日格拉父子,亦得封赏。 乌云受封顺义王,代表大明、承皇帝旨意,统御漠南草原。 吉日格拉封为归义伯,其子阿海来亦因功赏银百两,锦缎五十匹。 乌云闻封,狂喜不已——他竟为王爵!自此有大明皇帝撑腰,漠南草原尽在掌握。 一时沉醉于幻梦之中,竟忘谢恩。 阿海来连捅其两下,方才惊醒,仓皇跪拜道: “奴才谢大汗天恩。” 此言一出,朱由校亦愕然——大汗? 乌云连忙解释道: “皇帝陛下天纵英明,威加四海,岂止为中原汉人之共主?” “今林丹汗兵败远遁,生死未卜,漠北无君,诸部离散,皇帝陛下当乘势入主蒙古草原,统领各部,理应尊为蒙古大汗。” 所谓蒙古大汗之位,若说朱由校毫无动心,实属虚言。即便他已是大明至尊。 但从军务考量,亦或从政略着眼,朱由校都必须让草原上的蒙古诸部真正臣服于己。 在尚无马克沁机枪的年代,骑兵依旧是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 纵使已有燧发枪、火炮列阵,但唯有重机枪,方能彻底终结骑兵时代,终结冷兵器主宰沙场的局面。 若能将草原广袤资源与散落部落尽数整合,在此时代背景下,仍可铸就一支所向披靡、撼天动地的雄师劲旅。 历史早已昭示:单靠征伐战争,无法令游牧民族长久归附中原王朝,哪怕身为穿越者亦难例外,除非真能造出机关枪来。 自汉武孝皇帝起,汉朝与匈奴征战不休,直至东汉末年,仍未根除边患。 唐朝更不必提,盛极一时的大唐,终毁于安禄山、史思明这两位非汉统将领之手。 大明亦如是,太祖皇帝一统天下后,历经数次北伐,方才勉强覆灭北元残余。 成祖皇帝五次亲征漠北,声势浩大,震动乾坤,然实际斩获与战果,却寥寥可数,难以称功。 双方战和交替,拉锯缠斗长达二百余年。 所谓“以夷制夷”,或“抚剿并用”之策,并非人人可驾驭。 一旦君主平庸,朝纲紊乱,局势顷刻失控。 更无法预料草原是否会诞生一代雄主,亦无法阻止某一部族再度统一诸部。 昔日女真,不过辽国奴仆,然在完颜阿骨打率领之下,竟以雷霆之势覆灭辽国,建立大金。 蒙古亦复如此,铁木真横空出世,整合诸部,调度资源,转瞬颠覆强盛之金国。 满青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奴儿哈赤崛起之前,蒙古贵族几曾正视过他们一眼? 这皆是鲜血写就的历史教训。 故而旧策不可依,欲永绝北疆之患,征服草原,为后世子孙铲除此千年毒瘤,朱由校唯有另寻新路。 而“蒙古大汗”之名号,正可使其宏图伟略事半功倍。 满青之所以能统御蒙古,且与之结盟深厚,除世代联姻、厚赐金银之外,关键在于其皇帝同时拥有“蒙古大汗”之尊号。 此名分使蒙古诸部心安理得俯首称臣,亦断其自立之念、称霸之望。 不得不说,满青对蒙古之政策,实为高明。 堪称和平解决草原问题的最佳范式。 然大明礼法森严,断难效仿和亲之举,顶多仅限皇帝或朱氏宗室迎娶蒙古女子为妃。 因此,朱由校必须亲得“蒙古大汗”之位。唯此,方有希望使蒙古草原真正归于大明版图。 然而他终究是大明皇帝,自有体面与尊严。不过初胜几仗,岂能因乌云几句奉承便贸然称尊? 更何况,林丹汗尚在人间,黄金家族正统未绝。纵使他此刻接受拥戴,也不过徒增笑柄,无人信服。 漠北喀尔喀诸部,河套西北之鞑靼土默特,青海一带的土默特势力,哪一个会真心归附? 欲成真正蒙古大汗,统摄万里草原,至少须光明正大击败林丹汗,彰显赫赫军威。 再者,关内政务纷繁,朝廷尚未完全整顿,百废待兴,岂能轻离中枢,专务外藩? 而此时,离开大同、返归草原的乌云,却在心底暗自欣喜。 因为他的建议,皇帝始终未表反对,反倒流露出一种默许之意,虽未明言应允,却已心照不宣。 临行之际,更特意嘱托于他,若有机会,便将燕山以北的辽东三卫逐步收编统合。 可见此次所行之策,并无差错。 这并非出于他对朝廷何等忠心耿耿,而是他善于审时度势罢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他深知大明皇帝的雄心绝不止于漠南,其志在彻底征服整片草原。 而自己受封为顺义王,正是代表天子治理漠南诸部,为大明输送紧缺的战马与牛羊。 往后,唯有唯命是从、竭力奉承,方能保全乌云部族与自身富贵荣华。 一旦失去大明庇佑,日后必遭其他蒙古部落寻衅吞并,清算旧账。 暗自叹息一声后,乌云怀着沉重心情,策马疾驰返回。 “等将士们休整几日后,朕便班师回京。这大同重镇,就交由你掌管了,务必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军,将来朕自有重用。” “若有军费所需或战略物资,列成清单奏报于朕,朕定当全力支持。” “虽然漠南局势已基本平定,但大同府正在推行新政,你不可有丝毫懈怠,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大同军营之中,朱由校单独召见了新任大同总兵李文胜,语气凝重地交代道。 营帐之外,不时传来士兵们庆功欢呼之声,喧闹纷杂,但朱由校毫不介怀。 远征两月有余,深入草原险境,将士们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如今凯旋归来,自然应当放松片刻,让躁动的心绪得以安顿。 况且他们皆是为江山社稷拼死奋战,今日大获全胜,岂能连一场庆贺都不予举行? 李文胜也听懂了皇帝的深意——将来必定还要再伐草原,而大同驻军,必为北征主力。 满桂尚能因功封伯,自己若奋勇立功,又岂会无缘爵禄? 言毕,朱由校又翻阅了近日刚整理完毕的大同镇各营新兵名册。 经整肃之后,兵力大幅裁减,从原先七万余人锐减至不足四万。 而后历经两个月招募与重组,现下兵力已达五万五千,可谓脱胎换骨,尽是精壮之士。 至少已清除老弱虚额,再无壮丁冒充、农户混迹其中滥竽充数之弊。 尽管大同仍属边军体制,名义上归兵部节制, 但朱由校已然牢牢掌控全局——总兵、参将皆为其亲自提拔的心腹将领。 军饷发放与粮草供应,全部改由锦衣卫直接接管,虽难完全杜绝贪腐,但相较以往,已有显着改善。 加之军中多为久经沙场的老卒,只要粮饷充足,主将尽责,扎实操练, 不出一年,便可锻造成足以匹敌建奴旗丁的精锐之师。 第467章 倭患与民变 陈奇瑜在代王宫门外,跪候近一个月之久,终于获准面圣。 朱由校清楚他所为何来,故一直不予理睬,佯作不见。 此人虽勉强可用,然究其根本,终究是士绅阶层中的一员,乃大明的地主缙绅。 人皆有私心,即便蒙受天子器重,得以出任宣大总督要职,可皇帝此举实乃动摇士绅根基,破坏祖宗成法。纵有知遇之恩,陈奇瑜仍选择倒向旧势力一方。 说到底,他的思想依旧囿于“家天下”,以家族与自身利益为先。 “陛下!推行所谓‘摊丁入亩’之新政,已然激起天怒人怨,天下动荡不安!” “尤以孙传庭与李中正二人,勾结锦衣卫曲解圣旨、伪造公文,肆意诛杀地方大户豪绅,罪大恶极,恳请陛下明鉴!” 听着陈奇瑜愤恨难平的奏报,朱由校并未感到丝毫讶异。 此人虽居朝廷要职,但在如此紧要时刻,自然会与地方士绅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而他所倚重的内阁三位辅臣中,恐怕除了被士林唾弃的王在晋外,徐光启与王象乾亦将持反对之态。 这正是他为何绕过内阁决策,亲自坐镇大同推行“摊丁入亩”新政的根本缘由。 更何况,他重用孙传庭与李中正,背后亦有深远考量。 如今朝中官员,十之七八出自南直隶、江西、浙江等江南之地。 纵然他已经诛戮数批不法之徒,奈何天下读书人与仕宦之士,终究以江南为盛。 “明察?朕之所以如此坚决地推行新政,正是因为彻底看穿了这些豪强的真实面目。” “你任宣大总督已逾一年,又是山西本地出身,难道还不清楚那些豪强勾结鞑虏、私运军械粮草资敌,压榨农户、高价倒卖民生物资之事?” “大同百姓之中,又有多少人沦为地主豪强的佃农乃至奴仆?” “这些情形,你当真一无所知?” 陈奇瑜心头一震,有些事他岂能不知?这一年多来,走私通敌的传闻他也略有耳闻,一时竟无言以对。 “云南巡抚职位尚空缺,你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到了那边,好好看一看,我大明朝的真实境况,黎民百姓的困苦艰难。” 朱由校言罢拂袖而去。陈奇瑜跪于殿中,手中仍捧着那份尚未收回的奏疏,怔然良久。 ...... 福建。 历经两个月的鏖战,李之龙与张世泽已彻底平定浙江、福建、江西三省的倭患与民变。 在装备精良、训练严整的羽林军面前,那些由士绅豪族仓促拼凑、临时拉起的私兵,不过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邓茂七与叶宗留两大匪首皆已被擒,囚于牢狱之中,张世泽正准备将其押解进京。 福州中卫治所内,刚卸下铁甲的张世泽冷然开口: “原以为那些倭寇能比叛军强上几分,谁知也这般不经打,我五百披甲将士一轮冲锋,便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两年多的军旅磨砺,加之此次统兵平乱的实际历练,张世泽早已脱胎换骨。 因南方气候湿热,长年日晒,他肤色黝黑,体格健硕,筋骨结实。 与当年那个在京师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肤白体弱的小公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其军事才能与临阵指挥之能,亦大幅提升。 福建境内大半叛乱,皆由他亲自率军剿平。 对于初登战场的年轻将领而言,这场规模的战事,正是最佳锤炼之机。 尽管敌军战力远逊己方,但他所指挥的几场战役,仍可谓调度得当、进退有度。 因此麾下将士无不心服口服,称呼也悄然改变——不再唤“小公爷”,而是敬称“将军”。 李之龙亦不禁感慨:这些武勋之后,果然非同凡俗。 回想当年,孝陵卫与初建的羽林军比试之时,张世泽还只是个不通军务、莽撞冲动的少年。 如今却已成长为一名堪当大任的将领,成长之速,实属罕见。 “所谓倭寇,不过是打着东洋旗号的本地土人与汉人罢了,实则是商人豢养的私奴,常年在海上从事走私,哪有什么真正战力?” “这几股叛乱势力中,唯有几支海贼与山匪稍具实力,但也仅此而已。” 每当忆及前番那场战事,李之龙便忍不住发笑。 他因贪功冒进,仅率不足三千兵马,其中半数还是战力低下的当地卫所兵,贸然追击邓茂七,结果落入埋伏。 邓茂七设伏之兵多达五六千人,占据地利优势,突袭而来。 谁曾料到,他仅率不足五十名披甲士卒,竟一举击溃数千敌众,还将邓茂七活捉擒获。 直到现在,他自己仍百思不得其解,此战究竟是如何取胜的。他不过是冲锋时勇猛了些,竟如此轻易便大获全胜。 “如今叛乱已然平息,那就依照陛下谕旨,各司其职、分路行事吧。” 李之龙微微颔首,深知此事刻不容缓,绝不能给那些豪族士绅喘息之机。 陛下早已明示,要借此次民变之势,大举整顿,至少得让福建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脱一层皮。 借此凯旋之威,重振卫所建制,清查军屯田亩,远比太平时节推行顺畅得多。 此重任自然落在李之龙这位平贼将军肩上。他出身孝陵卫,又深得皇帝鼎力支持,自不惧流言蜚语,亦无畏官绅攻讦。 这两个月来,他不仅剿灭逆党,更紧要的是收拢兵权,牢牢掌控卫所官兵。 随后以平乱为名,调遣羽林军将士,将福建各州府城池尽数接管。 为此,他又从扬州大营增调五千兵卒,用以震慑地方官吏与豪强缙绅。他倒要看看,谁真敢铤而走险,以命相搏。 张世泽则不同,身为勋贵之后,此类事务须得避嫌。 因此他的差事便是押解叶宗留与邓茂七两名首逆返京复命。 念及此处,他心中喜意难抑。他在南京驻守逾两年,始终未能归家省亲。 两人略作商议后,便各行其道。 第468章 这般士大夫,哪里懂得百姓之痛楚 张世泽先返回南京。当初随他南下的五千羽林军,如今已无留守之需,也该带回故地了。 李之才业已掌控南京京营兵权,又有魏国公任守备,兵部尚书崔呈秀协理,江南局势断不会再生动荡。 经过整整两个月,在孙传庭与李中正二人的亲自督理与操办下,大同府的土地田亩与人口数目,终于完成清丈核实。 尽管这两个月风声鹤唳,令大同百姓与士绅惶恐不安, 可当官府正式宣布,将依每户实际人口重新分配土地时,民众无不欢呼雀跃。 在各甲长或里长的带领下,各村各乡百姓分批聚集于知府衙门前,领取属于自家的田地。 当他们从官府手中接过盖有官印、按上指印的地契文书时,才真正相信这一切并非虚幻。 农人视若珍宝,紧紧攥着地契,唯恐稍有松懈便失之千里。 更有人激动落泪,当场放声痛哭。 唯一遗憾的是,这些土地所有权仍属官府,百姓仅获使用权。 不得买卖,不得转让,亦不得出租,违者严惩不贷。 “陛下知道你们许多人不识字,不明白地契内容,特命我等衙役在此宣读。” “都把耳朵竖起来听仔细了,莫日后吃了亏还糊里糊涂。” “分给你们的田地,今后就归你家用度,契上皆注明年限,家家户户统一标准,均为五年。” “这五年内,田地不可荒废。若耕种不及,可由里甲长持地契与说明,前往官府报备。” “若家中人口增加,耕地不足,亦可由里甲长代为申请增拨田亩。” “待年限届满,便如今日一般,齐赴官衙门前重新分配,都记清楚了吗?” “此外,今后只纳田亩税,有多少地缴多少税,何种田产,纳何种赋。” “其余细节,可向你们的里甲长或识字之人询问。” 衙役们反复解说,领完地契的百姓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让这些依靠耕种为生的农人心里踏实了许多。 不再有沉重的赋税压身,也无需再担忧田地被地主乡绅强行霸占,生活总算看到了希望的光亮。 而衙役与平民皆未察觉,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角落里,身着富贵公子装束的朱由校,正悄然目睹着这新政推行的一幕。 他身后稍侧,一身儒生打扮的陈奇瑜,亦默默注视着眼前景象。 纵然亲眼所见百姓发自内心的笑意与安宁,这位深受传统风习与儒家教化熏陶的臣子,仍对这项新政抱持坚决反对之意。 并非他视黎民如草芥,也并非不愿大明重振雄风、再现盛世荣光,而是他的立场始终以士绅阶层为核心出发点。 “陈卿,见此情景,你以为如何?” “你心中所思,可曾有所转变?” 对于官员与差役能毫无保留地贯彻自己的旨意与政令,朱由校自然感到满意。 但他更想知道,这位思想守旧的陈奇瑜,亲历其境之后,是否也会动摇一二。 毕竟明末堪用之才实属稀少,朱由校并不愿事事都靠杀戮立威来解决。 “回陛下,臣以为百姓诚当体恤,理应善待,然手段尚可斟酌。” “岂可夺人产业、强占田亩?此非圣君之道,实乃损害陛下声誉与朝廷威信之祸根。” “陛下推行新政,本意或善,然手段过于激烈,近乎酷烈,历代所罕见。” “士绅乃国家根基,地主豪强实为社稷支柱,陛下若尽失其心,便是弃祖宗基业于不顾。” “臣斗胆直言,此举无异于陛下自毁江山。” “大同之变,不出半载必传遍天下,届时各地士绅与富户人人自危,势必离心背德。” “此乃亡国之兆,恳请陛下速止此政,改行宽柔之策,与民休养,亦可复兴我大明。” 陈奇瑜这番话,不可谓不恳切。尽管其立场依旧对立,但能如此直言,已属难得。 可惜的是,朱由校从无意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更不愿与官绅结盟,联手盘剥百姓。 区区几句话,自然无法撼动他的决心。 “看来陈卿终究未曾真正见识过民间疾苦,不知百姓生存之艰。” “无妨,待你赴任云南之后,便会明白朕为何不惜一切代价推动变革。” “如今大明外表尚存,内里早已虚耗不堪,虽未至膏肓,却也相去不远。” “况且,朕身为天子,何须畏惧得罪何人?” “朕倒要看看,当大同之事传扬四海,那些士绅地主将作何反应。” “他们若敢举旗反叛,正好派兵剿灭。太祖以布衣起家,仗剑马上得天下,朕难道还怕刀兵相见不成?”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朱由校无需权谋诡计,也不必寻找替罪之人。 此刻的他,可直接掌控数十万忠勇之军,西南、江南皆屯重兵。 若他们真敢狗急跳墙,便看看是他的刀锋利,还是他们的头颅硬。 言罢,朱由校转身离去,径直返回代王宫。 留下即将远赴云南就任巡抚的陈奇瑜,独自伫立原地,望着喧闹忙碌的官衙,怔怔出神。 “陛下何必与其多费唇舌?这般士大夫,哪里懂得百姓之痛楚?” 归途之中,素来不过问政事的马祥麟,竟也破例开口议论起此事。 朱由校不禁用一种略带诧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马祥麟连忙解释道: “陈抚台方才所言,臣实难认同。臣虽出身将门,世代承袭指挥使之职。” “然自幼所见,不公不义之事屡见不鲜。压迫百姓、盘剥黎民,早已司空见惯。西南距京师遥远,族群繁杂,治理本就艰难。” “朝廷委派之官吏,全然不顾民间疾苦,无论汉人抑或他族,皆被视如草芥。” “他们暗中煽动纷争,挑起部族仇杀,借乱谋利,行径卑劣。” “地方上那些秀才、举人,亦无不以权势自居,巧言令色欺瞒目不识丁的农夫,实为可恶。” “若非此辈作祟,西南何至于动荡不堪,战火频仍?” 第469章 靖难功臣之后?极刑! 在马祥麟眼中,陛下既已洞悉实情,且有意整顿革新。 便无需再与陈奇瑜多费唇舌。 那等世家出身之人,岂知百姓之苦? 不过读过几卷书,纸上谈兵罢了。 朱由校听罢,微微一笑,轻摇其首道: “有些话,终究要说。待朕返京,免不了要与朝中诸臣展开一番争辩。” “此事关系新政推行,关乎我大明变法能否成功。” “你终究是武将,政事非你所长,只管尽忠职守即可。” “朕明白你憎恨那些吸民血的蛀虫,可朕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天下治理,总需有人维持秩序。陈奇瑜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士绅确为国之根基。” “朕无法彻底动摇其根本,唯有以雷霆手段加以压制。” 马祥麟虽不通政道,可天子这番言语,他却也听得明白。 自古以来,无论哪位帝王,皆须倚重读书人、仰赖士绅以治天下。 始皇帝曾因儒生欺诳而震怒,视之如戏耍猴狲,然终不过诛戮首恶而已。 “大同之事既已了结,朕不必久留。你去安排吧,明日启程回京。” 虽离京仅两月有余,然其间经历,可谓波澜万丈。 先是杨洪勾结鞑虏叛逆,图谋行刺;继而亲率铁骑,出塞北伐草原。 可在那些朝臣眼里,这两桩大事却远不及另一消息震撼。 因朱由校已亮出底牌——推行“摊丁入亩”,施行“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之新政。 此令一出,京师震动,风波骤起,如今不知已乱至何等地步。 士大夫阶层对于触及自身利益之举,向来最为敏感。 相较之下,皇帝安危反倒显得无足轻重。 反正叛乱已平,圣驾无虞,其余皆可后议。 至于那些早已囚于大狱的随驾勋贵与文官,朝臣更是无人问津。 随着时日渐推,一些起初嘴硬、妄图拖延待援之人,终于承受不住身心双重摧残。 不仅招认勾结杨洪、通敌谋逆之罪,更将过往贪赃枉法、包庇奸邪等恶行,尽数吐露。 昔日高高在上、凭祖荫耀武扬威的超品勋贵,如今竟如农户圈养之牲畜,囚于大同牢狱之中。 饮食起居,悉照猪彘标准供给,有时竟还不如猪狗。 生活巨变之下,短短两月之间,那些享尽荣华、养得肥硕的勋贵们,怕是已瘦削三圈不止。 两个月前,这些地位尊崇、连皇帝都需笼络倚重的权贵,又岂能料到,有朝一日竟会沦落至此,活得如同畜类? 作为五大国公之一,先祖曾立下赫赫战功、死后追封为郡王的成国公朱纯臣,此刻正匍匐于一名锦衣卫小旗跟前。 他伏在地上,用舌头舔舐着地面上那碗不知用何物熬煮而成的糊状食物,肥胖身躯与破烂衣衫交缠,若再被剥去衣物,活脱脱便是猪猡进食之相。 “慢慢吃吧,多吃些,待几个时辰后,你便再无机会了。” 听得此言,朱纯臣满脸惊惧,全然不顾颈间锁链紧勒,慌乱中嘶声喊道: “你们不能杀我!我祖上乃开国元勋,我家乃是成祖皇帝亲赐的世袭国公,尔等动不得我!” 小旗冷笑一声,抬脚猛踹其面门,随即鄙夷道: “既知祖上有功,不思忠君报国也罢,竟还勾结逆党、图谋劫驾!像你这般猪狗不如之徒,我锦衣卫大爷要取你性命,如屠鸡宰犬!” “现在乖乖招来——京中那些勋贵,还有谁参与其中?有谁知道内情?若老实交代,或许少割你几刀!” 孙云鹤虽已查明此次离京诸人及杨洪一案详情,但所涉范围仍有限。 这些勋戚并非全是愚钝之辈,或许尚存侥幸之心,幻想着京师或南京的同党会前来相救。 即便遭受酷刑拷问与精神摧残,他们依旧守口如瓶,对其他涉案之人只字不提。 朱由校得知他们仅供述自身罪行,不禁心生疑虑与不满。 难道他的锦衣卫,手段竟不如刘宗敏、高一功之流? 此时的他早已失去耐心,遂决意拿朱纯臣这头“肥猪”开刀,以儆效尤,让那些侯爵伯爵们明白:自己绝非虚张声势、轻拿轻放。 就在朱由校启程返京的前一天,饱受折磨的朱纯臣终被两名缇骑架上刑场。 刑台之上,一口油锅翻滚,篝火熊熊燃烧,皆为其一人而设。 此刻的朱纯臣,手脚牢牢捆缚,口中也被塞满泥团,却仍拼尽全力挣扎反抗。 然而这临死前的哀鸣与求生意志,终究徒劳无益。待其就位之后,大同知府李中正手持圣旨,缓步登台,高声宣读: “靖难功臣之后朱纯臣,承袭世爵,累代蒙恩,本当效忠朝廷,共保社稷。然其忘恩负义,私通鞑虏,勾结叛将杨洪。” “倒卖粮草、军械、火器予关外敌寇,甘作内应,图谋劫驾,犯下大逆之罪。” “恶行昭彰,天理难容,朕岂能宽宥?特降谕旨:削其爵位,废为庶民,施以极刑,以正国法。” 朱由校的命令极为严酷:先行腰斩,躯体一分为二;下半身投入锅中熬汤,上半身置于火上炙烤。 此等酷刑,除历史积怨之外,更是向所有勋贵发出明确警示—— 连堂堂国公都落得如此下场,尔等区区侯伯若仍负隅顽抗,结局只会更加凄惨。 尽管此举必将损及其声誉,但朱由校从不在意。 洪武、永乐两朝留下的勋贵,如今真正可用且忠心者寥寥无几。 张维贤早已与其达成共识,加之军队掌控在手,大权独揽,朱由校自可无所顾忌。 既然这些人执意反叛,甚至欲夺其性命,留之何用? 果然,震慑效果立竿见影。当铡刀落下,朱纯臣被斩为两截之时,围观士卒与百姓齐声喝彩。 唯有那些被特意请来观刑的勋贵们,僵立当场,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绝望。 朱纯臣可谓尸骨无存,连残渣亦未留下。 其下半身熬成肉汤,上半身烤作焦肉,当场便被在场军民分食殆尽。 谁不曾受其欺压凌辱?军中将士自不必说,多数出身军户卫所,朝廷拨发的饷银粮米,早被这些勋贵层层盘剥、贪墨殆尽。 至于平民百姓更无需多言,他们眼中并无官职高低、功臣贵胄之别。 反正都不是什么善类,只要能除掉这些人,他们便心满意足,拍手称快,根本不会在意对方是否有罪。 有了这前车之覆的教训,那些勋贵们彻底崩溃绝望,纷纷争先恐后地坦白供述,唯恐比旁人慢上一步。 第470章 回京再掀血雨腥风 朱由校的目的终于达成。 当孙云鹤捧着厚厚一叠供状文书前来时,他只是略略翻看几页。 内容大都在预料之中——这些勋臣结党营私,干得最多的事,便是霸占北直隶的军屯田地。 就连那些肥沃的水田良田,他们也毫不放过,借着种种名目,或威逼或利诱,强行从农户手中夺取。 京城内的诸多绸缎铺、粮行,以及一些名声响亮的酒楼,大多也是他们的产业。 即便并非全资拥有,也多少持有股份,或与他们沾亲带故,利益相连。 这正是朱由校所期望的局面。皇家商会既已成立,他必须竭尽全力将其发展壮大。 唯有如此,才能具备足够实力,与徽商、浙商、陕商等庞大利益集团抗衡,并最终取而代之。 朱由校回京并未乘坐御辇,而是全程骑马,以最快速度赶返皇宫。 “万岁爷可总算回来了!奴婢在宫中日夜思念,心如刀割,今日总算是把您盼回来了。” 乾清宫外,王朝辅率领一众太监宦官迎驾,一见朱由校现身,顿时泣不成声。 魏忠贤在一旁瞧见,只觉得一阵反胃,这厮还真他娘的会装模作样。 恶心劲儿刚过,魏忠贤立刻转变神色,学着王朝辅的模样跪倒在地,嚎啕痛哭,哭诉若万岁爷有何闪失,老奴也不愿独活。 朱由校并未多疑,只是微笑着说道: “罢了,此处无外人,你们二人自幼伴朕成长,忠心如何,朕心中有数。” “皇后近来如何?” 张嫣虽出身文儒之家,终究是朕的正妻,朱由校对她仍不免挂怀。 “回万岁爷,自前线军报传入京师,皇后娘娘便茶饭不思,日日随太妃在佛堂为万岁爷祈福祝祷。” 王朝辅恭敬答道。 “朕知道了。你亲自走一趟慈宁宫与坤宁宫,报个平安。” “再吩咐你手下那群小崽子,今晚备些好菜,朕要去慈宁宫用膳。” 说罢,径直步入乾清宫。 这皇帝还真是难做,宫外不得安宁,内廷也需周旋安抚。 他连铠甲都未及卸下,便立即在乾清宫召见内阁与六部大臣。 群臣见皇帝一身戎装,也早已习以为常——皇帝始终崇尚武备,重视军务,此事朝野皆知。 恰好此时,朱由校也刚刚阅毕福建战报。李之龙果然不负所托,顺利平定叛乱与所谓倭患。 站在他的角度审视局势,眼下可谓形势大好。 虽然连年征战,耗费钱粮无数,但幸而每战皆胜,皆达目的。 如今正是稳扎稳打、消化战果之时。 “恭贺陛下!一役肃清漠南蒙古,边疆自此再无烽火之忧。” 张维贤虽年逾花甲,行将就木,听闻明军漠南大捷,仍是激动不已。 内阁与六部诸臣亦纷纷上表庆贺,面上洋溢喜色。大明已多年未曾取得如此辉煌胜绩。 上一次对蒙古的大规模胜利,还要追溯至当年戚继光镇守蓟州之时。 朱由校与众人寒暄数语,旋即转入正题: “朕此次巡边,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几乎难以置信。” “我大明的边军将领,竟敢持兵刃以对君王。” “世代受国恩眷顾的开国勋裔,竟也图谋将朕置于死地。” “还有这些官员,我大明朝竟培育出如此叛逆之徒,唆使边将谋逆,暗中勾结外虏与勋贵,哼,好一桩惊天阴谋!” “我大明朝的文武百官,如今是越发‘长进’了,竟连弑君篡位之事都敢图谋,真是令朕大开眼界。” “莫非是朕这位皇帝始终德行浅薄、才能不足,致使天下人心离叛,欲除之而后快?” 皇帝这番话,听在群臣耳中无异于雷霆震怒。 众人连忙伏地叩首,齐声高呼: “陛下息怒!” 朱由校冷笑着开口: “看来是列祖列宗对他们太过宽仁,以至于今日竟猖狂至此,眼中全无君父纲常。” “既然如此,留着他们又有何用?” 朱由校周身杀意凛冽,毫不掩饰。群臣虽只跪伏于地,却已深切感受到那股森然寒意。 ——陛下要对勋贵动手了。 “把你们查办出来的罪证和案卷,全都拿出来,让诸卿亲眼看看。” “好好瞧瞧,我大明数百年来供养的这些勋贵,背地里是如何背叛朕、背叛朝廷的。” “至于这些官员,我皇明养士三百载,竟养出这般禽兽之辈。” “此等行径,前朝历代闻所未闻。” 早已待命多时的孙云鹤立即捧着厚厚一叠文书走上殿前,逐一发放至各部大臣手中。 皇帝的震怒已是昭然若揭,众臣战战兢兢翻阅卷宗,内容之骇人,令人触目惊心。 就连王象乾这般自隆庆年间入仕、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看了也不禁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事实上,其中部分罪状乃锦衣卫刻意增补虚构。 但朱由校正要借此良机,顺势掀起一场雷霆清算——至少南直隶、浙江、江西三地出身的官员,尽数清除。 皆以同谋或从犯定罪,严惩不贷,务必使其永世不得翻身。 借此,他亦可顺势改革官制与科举,彻底重塑朝局,达成心中宏图。 足足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待群臣阅毕,朱由校再度启口: “刑部。” 尚书薛贞立刻应声: “臣在。” “凡名列册上的文官乡绅,若居于北直隶者,即刻拘捕下狱,一人不得遗漏。” “不在其地者,刑部不必过问。” “此事由你亲自主持,严禁大理寺与都察院插手干预。若有疏漏一人,唯你是问。” “微臣遵旨。” 此刻的薛贞,额角已然渗出冷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陛下回宫,京师必将再掀血雨腥风。 勋贵、文臣、边将三方勾结,引敌寇入关意图弑君——此等罪行,旷古未有! 更何况以当今圣上的性情,若不杀得血流漂杵,断不会善罢甘休。 那些心怀鬼胎的勋贵与官员听闻皇帝返京,且已命军卒封锁九门,无不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然而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只得各自闭门不出,如同待毙之囚。 第471章 铁血手腕,清算开始! 在浑噩不安中挨过了两日平静之后,他们的末日终于降临。 当许显纯率领北镇抚司缇骑抵达勋贵府邸之时,便已注定无人可逃。 “都听清楚了,名册上有名者,一个都不能放走。” “谁若让一人逃脱,就提你的脑袋去向陛下复命。” 为防勋贵狗急跳墙,许显纯甚至下令所有缇骑番子皆披挂胸甲。 这种重装,他们已有多年未曾穿戴。 锦衣卫缇骑也都明白此役非同小可。 这些人,大多乃是开国功臣之后,往日尊贵无比,他们何曾敢轻易缉拿? 过去,他们反倒是屡受勋贵欺压凌辱。 勋贵们自己肆意妄为也就罢了,他们豢养的那些奴才,竟也敢借势逞凶、作威作福。 他们早已忍无可忍,这一次定要彻底清算,一雪前耻。 陛下早已明令颁下:只要不波及无辜百姓与平民,凡名列册籍之人及其家族,一个都不准放过,手段不论轻重。 这无疑为他们提供了极大的行事余地。 许显纯自然深谙此中玄机,索性直言不讳——除却勋贵直系亲属外,其余人等皆可斩杀。 他亦欲借此机会大张声势,树立威望。 回想洪武年间,锦衣卫何其赫赫? 无论文臣还是权贵,一闻“锦衣卫”三字,无不心惊胆寒,魂飞魄散。 身为指挥使的他,自当竭力复兴旧日荣光。 当然,更多是为了自身利益。谁人不向往权倾朝野、凌驾众生的地位与权柄? 在他一声号令之下,近千名整装待发的缇骑,依照既定部署,立即展开缉捕行动。 首当其冲的,正是地处城郊的定西侯府。 虽定西侯蒋承勋已被囚数月,但其家眷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作为直接牵涉谋逆案的勋臣之家,许显纯自然会“格外关照”。 此次行动中,锦衣卫缇骑直接翻墙入院,闯进府邸后见男子便拔刀砍杀,毫不留情。 此时正在后院与婢女嬉戏的蒋秉忠,听闻管家急报,顿时惊慌失措,连忙召集家中护院前来护卫。 但他不敢前往前厅——父亲所做之事,他虽未尽知,却也略晓大概。 原以为时日一久,皇帝或许会从宽处置,因而近日有所松懈。 岂料今日突遭围剿,且手段如此狠厉。 果然,不过片刻,一名锦衣卫百户便率领十余名满身血迹的缇骑,直逼后院而来。 “你……你们……好大胆子!竟敢擅闯我定西侯府!” 尽管蒋秉忠吓得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但身边尚有不少家丁撑场面。 纵然语气虚弱,仍结结巴巴地发出质问。 谁知缇骑们根本不屑一顾,那百户甚至讥笑着开口: “哟,这便是定西侯府啊?果真气派非凡,咱们今日也算大开眼界了,哈哈哈!” “这位想必就是小侯爷吧?小的给您请安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恕我等冒犯之罪。” 说罢,还故意摆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引得众缇骑哄堂大笑。 蒋秉忠再愚钝,也明白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府乃英宗皇帝亲封世袭侯爵,尔等奴才狗辈,竟敢在我定西侯府撒野?给我打出去!” 府中家丁面面相觑,无人敢动。谁还敢对锦衣卫动手?如今形势已非往日可比。 百户见他们畏缩不前,终于展露威严,猛然喝道: “奉天子诏谕:定西侯蒋承勋,勾结叛党,私通北虏,图谋篡逆,弑君犯上,即刻削去爵位,诛灭九族!” “凡有抗拒朝廷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不待家丁反应,百户挥手示意,身后气势汹汹的缇骑立刻挥刀冲杀而上。 这些所谓“家丁”,实则是依附侯府的奴仆,平日仗势欺人,横行街巷,无所不为。 这种狗仗人势之徒,比起主子来更为可恨,斩之毫无愧疚。 况且,这些奴仆本无真正战力,缇骑纵然技艺寻常,对付这群只会欺压弱小的废物也是游刃有余。 眼见同伴惨死刀下,鲜血四溅,蒋秉忠只觉喉头干涩,双股瘫软,整个人如烂泥般瘫倒在地,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当眼角瞥见锦衣卫刀刃上犹自滴落的温热血珠,蒋秉忠急忙高声喊道: “我乃世袭侯爵,曾为大明征战沙场、立下军功,你们不可杀我。” “就这么杀了你,岂不太过轻易?哼,莫急,好戏还在后头。” 不到两刻工夫,定西侯府便被锦衣卫彻底控制。 除蒋秉忠外,定西侯其余子女及其妻妾家眷,尽数被捕入案。 至于那些家丁仆役,无一幸存,皆命丧缇骑刀下,尸横遍地。 主宅既破,缇骑旋即整队集结,策马疾驰奔向他处。 旁支庶系,自然亦难逃法网。 这般景象,在抚宁侯府、临淮侯府、宁阳侯府、阳武侯府等众多勋贵府邸接连上演。 京师数十家权门世家,除英国公府、定国公府等寥寥数户外,不论你是靖难遗臣之后,抑或如定西侯般新封显贵,无一逃脱,悉数落入锦衣卫之手,尽遭清算。 令人未料的是,竟有数府在缇骑破门之际,执刃反抗,与官兵殊死相搏。 此举激怒了性情暴烈的许显纯,他亲率援兵镇压,下令屠戮不留,鸡犬皆诛。 朱由校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干预——若无铁血手段,何以扭转颓局?大明若不变,终将倾覆。 况且,这一切本就在他默许之中。 内城勋贵府邸血染青石,而皇城深处的朱由校,此刻正于武英殿召见仅存的几位侯伯。 除英国公父子外,武定侯郭应麒与彰武伯杨崇猷亦已到场。 京师几十家勋贵,唯此数家得以苟全。 定国公一脉,原也在朱由校拟定清剿名单之内。 然因罪证未实,未能及时取证,只得暂留其性命。 仅削其爵位,贬为庶人,抄没全部家产,未予流放。 实则朱由校亦念及徐达昔日功勋,方网开一面,免其一死。 至于其余诸人,无论靖难功臣之后,还是后期册封之裔,朱由校再无宽赦。 在他眼中,不论何位皇帝所封,无论哪个年代授爵,皆无关紧要——统统该除。 如今的他,早已不在乎所谓朝野非议。 朱纯臣之流的蠢行,反倒成全了他。 倘若他们不曾掀起谋逆风波,要肃清这些盘根错节的勋贵势力,朱由校势必耗费更多心力与时间。 可如今谋逆事发,他便名正言顺,占据大义。 是你们先失臣节,休怪朕无情寡恩。 第472章 以铁血立威,用刀剑震慑人心! 明眼人都明白,皇帝这是借题发挥,借机行事。 若真有数十家勋贵联手弑君,事态断不会如此轻易收场。 但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张维贤虽早知皇帝有意整顿勋贵,却未曾料到手段竟如此酷烈。 这比太祖当年还要严苛!蓝玉一案虽株连众多武将勋臣,论规模,终究不及今日之广。 纵使他久经宦海、老谋深算,此刻亦坐立难安,不得不重新掂量这位年轻天子的真正心思。 连一向亲近圣躬、深受信赖的英国公都险些遭难,更遑论武定侯与彰武伯这般长期边缘之人。 他们几乎从未受召入宫,此次竟是首次面圣。 即便张维贤已私下安抚,称“此行无虞”,人心终究畏于未知。 更何况,当今圣上威名在外,锦衣卫的刀都快砍得卷了锋,谁能不胆 “朕素来直率坦荡,不喜拐弯抹角,你们有话直言便是,不必瞻前顾后。” “但朕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臣下暗中勾连,欺瞒上情、虚奏实情,听清楚了没有?” 四人齐声应道: “臣等谨记。” 见他们神色拘谨、战战兢兢,朱由校心中满意。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老国公可是觉得,朕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静默片刻后,朱由校忽然转向端坐一旁的张维贤,开口问道。 张维贤一时怔住,竟未及叩首称“臣不敢”。 “朕知道,你心里难免存有疑虑,甚至有些怨怼。” 朱由校所指,自然是此前命张维贤联络京师勋贵,助其稳固朝局之事。那时他本有意借力打力,拉拢一批,铲除一批。可世事难料,机缘突至,他便顺势将众人一网打尽。 此举虽令朱由校决断痛快,却让张维贤陷入尴尬——张家数代积累的声望与信义,因此大损。更何况,张维贤确是尽心竭力,成效亦着。 若非念其年事已高仍为国奔走,朱由校原也不愿多作解释。 “陛下,臣以为,此事处置欠妥。” “勋臣之中,固然有朱纯臣之流背主谋逆,却也不乏忠良之士。今陛下不分良莠,尽数诛戮。” “天下百姓不仅会视陛下为寡恩薄义之人,更将斥陛下不孝不仁。史册之上,尤其那些文人儒生,定会极尽攻讦之能事。” 朱由校自然明白其意。 但他真的不在乎。 在王朝体制之下,帝王看似权倾天下,实则处处受制。 秦始皇不过惩处了几名欺君妄语的儒生,便被冠以“暴君”之名,乃至“焚书坑儒”千古流传。 太祖皇帝一生肃贪安民,心系黎庶,到头来仍落得个“酷烈”的恶评? 如今大明尚存,朱氏仍居帝位,此类诋毁早已甚嚣尘上。可见文人的笔锋与唇舌,何其锋利可怕。 故而他必须效法满清先例,以铁血立威,用刀剑震慑人心,杀得他们畏惧,杀得他们胆寒。 “老国公无需多虑,你随朕多年,岂不知朕是何等人?” “这些勋贵,哪一个清白无辜?哪一个不曾贪墨枉法?” “朕诛之,乃为我大明宗庙颜面着想。他们所行丑恶之事,倘若尽数公之于众,后果岂堪设想?” “可……” “罢了。”朱由校抬手打断,“老国公年事已高,不必再为此劳神费心,朕自有分寸。” 张维贤欲再进言,却被截然止住。 眼见如此,他只得轻叹一声,默默退回御赐之座。 “今日召你们二人前来,不过是给你们一个明白话——今后安守本分,莫再生事违法。” “臣谨遵圣谕。” 二人齐声回应。 至此,他们心中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此次平定杨逆叛乱,出塞征讨蒙古,培民表现可嘉,屡建战功。朕已下旨,调其入御林军任千总。” 闻言,郭应麒顿觉宽慰,紧张全消,激动跪地谢恩: “劣子本性顽劣,耽于嬉游,幸得陛下垂怜,收入皇明学院悉心教化,方得以脱胎换骨。臣代劣子叩谢天恩!” 朱由校微微颔首,继而看向杨崇猷,温言道: “彰武伯二子,驰骋沙场颇有章法,确有将才。至今仍能挽强弓、赴边疆。” “相较那些畏死怯战、终日酒色财气的庸碌之辈,实乃清流砥柱。我大明勋门尚有后继之人,朕心甚慰。” “威毅侯昔年镇守西北,声威远播,震慑瓦剌与鞑靼诸部,先帝宪宗曾赞其为‘西北长城’。尔等身为威毅侯之后裔,朕望尔等能继承先祖遗志,再立功勋。” 得此天子嘉许,杨崇猷内心亦是激动难抑。 两个儿子在前线的战绩他早已知晓,当时便欣喜得彻夜难眠。如今更蒙圣上垂青,岂不是预示着杨家将再度崛起? “臣定铭记陛下训谕,但凡朝廷有召,圣命所指,臣阖家上下,万死不辞!” 对于杨崇猷其人,朱由校心中自有考量。虽此人于史册无显赫之名, 然对如今的皇帝而言,才干并非首要,忠心才是关键所在。 因此,他决意着重栽培其二子——杨震与杨继虎。 杨震此番随李文胜深入大漠,转战千里,扫荡蒙古各部,大破黄台吉,纵非战功彪炳至极,然于军中已属出类拔萃。 勋贵子弟中少有可堪重用者,如此良才自然不可闲置京师。 遂破格擢升其为参将,命其镇守空缺已久的独石马营要塞,统兵一方,独当一面。 至于杨继虎,则与郭培民同例,调入御林军任千总,充任天子近卫,贴身扈从。 “臣叩谢陛下隆恩。” 遣退众人后,朱由校径直前往坤宁宫。今日的他,无意理政。 即便午门外跪满了官员,哭求面圣,他也毫不理会。 尽管圣驾安然回銮,然张嫣独居坤宁宫中,眉宇间仍掩不住愁绪。 缘由,自然在于其父张国纪。 张国纪原以为女儿册封皇后,张家便可鸡犬升天,跃居豪门显贵之列。 谁知现实迥异初衷:天子仅赐金银绸缎若干,内城宅邸一所,且皆为大婚时所赏,此后再无恩泽降临。这位当朝国丈,至今未曾得见皇帝一面。 就连亲生女儿入宫之后,也难得相见,音信难通。 他居于京师,顶着“国丈”之名,表面风光,实则冷暖自知。 堂堂外戚之首,天子不闻不问尚可忍耐,竟连一个虚爵也不肯加封。 每每思及此处,心中愤懑难平,于是三五日便修书一封寄予女儿, 恳请她在君前枕畔进言,求一爵位以光耀门楣。 张嫣每览来信,皆感烦忧不堪,郁结于心。 若非宫女迎驾之声喧嚷,她几乎未觉天子已至坤宁宫。 慌忙起身,急步出迎,正与朱由校迎面相遇。 第473章 今晚的家宴,你父亲也一道来吧 “臣妾拜见陛下。” 阔别两月有余,朱由校亦甚思念妻子,更何况她姿容愈发出众。 虽谈不上情深似海,然经年相处,彼此之间已有默契温情。 加之帝王性情温和,待她宽厚,张嫣亦渐放拘谨。 虽仅离别两月余,朱由校仍不禁感叹:变化甚巨。 此时的张嫣,风韵更胜往昔,气质雍容,生育之后,体态神情皆焕然一新。 这般景象,令压抑多时的朱由校难以自持,当即决意亲近于她。 虽非首次经历如此情景,张嫣依旧羞怯不已,连忙命宫女太监尽数退下。 直至朱由校一声长吟,这场久别重逢的欢爱,方才告一段落。 事毕,满足的张嫣紧紧依偎于朱由校怀中,感受着他身躯的炽热,惹得皇帝几欲再续前欢。 终是理智压下冲动,未再逾矩。 “你父亲近日可安好?” 躺在皇帝怀中的张嫣,未曾料到皇上会忽然提及此事,但仍是迅速答道: “臣妾的父亲一向身体康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臣妾的家人?” 朱由校心知张嫣有意隐瞒,略一思忖,索性不再装作不知。既然她不肯直言,那便由自己挑明也好。 这类细枝末节之事,早些了结为妙,免得横生波澜,扰人心绪。 况且张国纪其人,他再清楚不过,本就不是安分守己之辈。 若不给他几分颜色瞧瞧,此人怕是真要肆意妄为,无所顾忌。 还妄想封爵?他便是梦中也别想得逞。 张国纪素来与朝中官员、地方士绅往来密切,尤以东林党人为甚,几乎可说是他们的耳目爪牙。 历史上,张国纪受封太康伯后,凭此双重身份,行事极为得意。 商路畅通无阻,不仅东林党愈发倚重于他,就连江南诸多世家豪族,也都争相与他结交。 而张嫣的出身与过往经历,注定她会站在他们那一边。 因此,历史上的天启帝才对她日渐疏远,甚至心生厌恶。 数年之后,渐渐成熟的天启帝猛然发觉满朝文武尽是东林党羽,内心震惊,近乎恐惧。 他当机立断,削去张国纪爵位,将其逐回河南故里,严令不得擅自离家一步。 由此斩断外廷与内宫的暗中联络,至少表面上如此。 随即冷落张嫣,转而重用魏忠贤与客氏,一内一外,开始清除东林势力。 正是从天启五年起,魏忠贤不再小打小闹,而是借种种阴谋手段,罗织罪名,大肆诛戮东林党人。 客氏亦随之行动,取代张嫣,实际掌管后宫,肃清其中东林党安插的眼线。 天启帝对此一切心知肚明,却从未过问,更未责备二人,只在幕后默许——因这一切皆出自他的授意。 而如今洞悉前因后果的朱由校,又为何仍选择张嫣为后,并刻意抬高她的地位? 仍是为了制衡。东林党固然该除,江南世家大族亦不可轻纵。 可若尽数铲除,其他派系也会趁势崛起。 比如那奄奄一息的三党残余,还有眼下围绕魏忠贤身边趋炎附势之徒。 难道要永无止境地杀下去?显然不可行。 故而必须维持平衡,不能彻底断其生路,总要留一线希望,让他们尚可挣扎。 而张嫣——这位由东林党扶持上位的皇后,自然成了他们最理想的寄托。 包括居于慈宁宫的刘太妃,她与东林党之间的牵连,亦非浅薄。 不过如今的她,对朱由校已构不成威胁。可后宫终须有人主事,他自己无意操持,干脆交付于她。 只要前朝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便已足够。 王朝辅是自幼相伴的亲信,魏忠贤此人,也绝不会背叛。 更有刘若愚重建的西厂,以及杨寰统领的锦衣卫拱卫左右。 除非这些人尽数沦为文官傀儡,否则他绝无败理。 后宫之地,他半年都难得涉足一次,即便去了,也不过是例行问候。 坤宁宫中,他留宿的次数寥寥无几,且毫无规律,原不必过多担忧。 见皇帝沉默不语,张嫣只当是随口一问,便未放在心上。 却不料片刻寂静之后,朱由校忽而开口道: “今晚的家宴,你父亲也一道来吧,朕正好一并处置。” 说罢,便轻轻松开她温软的身躯,起身更衣。 张嫣一时怔住,全然不解圣意究竟如何。 没有时间多加思索,她只得匆匆起身,为皇帝始终整理衣冠。 ...... 夜色渐浓,平日里颇为寂静的慈宁宫,因皇帝驾临而终于多了几分人气。 朱由校的几位妹妹,以及宫中的妃嫔和年幼的女儿们,早已先他一步,齐聚于此。 就连先帝留下的李庄妃、傅懿妃二人,也难得一见地共同出现在这慈宁宫中。 “陛下万安!” “皇后安康。” “诸位皆是长辈,此处又是家宴,不必如此拘礼。” 当朱由校携皇后张嫣步入时,众女眷已在刘太妃的带领下,在殿外恭候多时。 “太妃近日身体可还康健?” “老身一切如常,劳烦皇上挂念。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老妇人,哪比得上国事要紧,皇上不必为我多虑。” 朱由校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随口应道: “如此便好。” “那都进殿吧,朕已是饥了。” 朱由校在后宫之中,向来不常端持帝王威仪。 固然天子需维持庄严肃穆,但一年到头时刻绷紧,他也深感疲惫。 因此他与几位妹妹之间的关系尤为亲近。 朱由校刚踏进慈宁宫门槛,王朝辅便立即率领身后一群随行小太监忙碌开来。 他们捧着从乾清宫带来的锅碗杯盏,迅速开始布置席面、准备膳食。 第474章 刘太妃质问! 对于自己的饮食,朱由校始终极为谨慎。宫中凡入口之物,皆由王朝辅与魏忠贤的心腹亲自经手。 绝不食用任何未经查验之物,即便在坤宁宫或慈宁宫设宴,亦是如此。 此事在宫廷之内早已非秘密。自嘉靖朝起便已有先例,而朱由校不过是更加严苛罢了。 不得不说,嘉靖的确聪慧过人。甫一登基,便察觉武宗之死大有蹊跷。 故而即位之初,第一件事便是将太医院原有太医尽数遣散,另换新人。 其日常饮食与护卫事务,几乎全权交予太监与锦衣卫掌管。 正因如此,他与万历皇帝方能长久在位,寿至五六十岁。 且二人之终,基本属自然老去,并非英年早逝如宣宗。 更不像武宗那般,死因成谜,令人费解。 许多人以为,嘉靖体魄强健,故得以长寿。 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在朱由校看来,最关键的还是在于他懂得自保之道,方能稳居庙堂而不倒。 万历皇帝亦是如此。其日常起居、衣食住行,几乎全由郑贵妃一手操办,直接绕开了宫中旧制。 可惜的是,嘉靖这般天生睿智、远超常人的才识,未用于振兴社稷,反倒专务于明哲保身。 待朱由校向刘太妃问安之后,身为国丈的张国纪这才姗姗来迟。 此时他满头是汗,乃是从宫门一路疾步奔来。 然而尚未抵达殿前,便已被早已等候在外的张嫣拦下。 张国纪见女儿现身,连忙急问: “如何?你可曾向陛下提及?我的事可有定论?” 望着这位一心追逐荣华的父亲,张嫣心中无奈至极,语气中难掩烦躁: “爹,此事您就莫要再提了。大明祖制明文规定,非军功不得封爵。您既无功绩,又无德行,何以受爵?” 此言一出,张国纪顿时不满:什么叫非军功不得封爵? 从前历代皇帝的岳父、舅爷,哪个不曾获封?不少人甚至封侯。 便是旁系亲属,也能谋个世袭锦衣卫的职衔。 如今他的女儿贵为中宫皇后,自己仅求一伯爵之位,也算不得过分。 怎偏偏到了他这里,竟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戚都不如? “爹,您为何始终看不清局势呢?” “当今圣上,与往昔诸帝迥然有异。” “父亲居于内城,今日朝中变故竟未听闻?” “您方才提及的那些公侯世家,如今不是身首异处,便是锒铛入狱,何曾有一个善终?” 张国纪今日并未外出,且所居之处远离勋贵聚居之地,因此对天子拘捕勋臣之事尚不知晓。 张嫣急忙向他说明原委,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只盼父亲能幡然悔悟。 岂料张国纪听完后却道: “我张家与那些勋门本无瓜葛,况且他们怎能与我家相提并论?他们不过是仰仗祖上功绩,食其余荫罢了。而我家有你在宫中为后,地位岂是他们可比?” 眼看父亲执迷不悟,张嫣几乎怒极欲斥,尚未开口,身后忽传来一道声音: “万岁爷口谕,请国丈即刻入宫觐见。” 她回头一看,竟是秉笔太监魏忠贤,此人何时到来,竟全然未曾察觉? 此刻张嫣满心疑虑,而张国纪却截然不同,一听皇帝召见,立刻整理衣冠,神色恭谨。 随即满脸堆笑地走向魏忠贤,低声下气地说道: “烦请公公引路。” 张嫣心中暗恨父亲愚钝无知,无奈只得随行入宫。 一路上忧心忡忡,也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求上苍保佑其父平安无恙。 此时宫中晚宴已然备妥,珍馐佳肴尽数呈上。 待圆桌陈设完毕,朱由校携众妃嫔终于落座。 得皇帝恩准,张国纪亦获一席之位。 然而他心境与旁人迥异,内心充斥着茫然与不安。 陛下召我前来,已有时辰,非但未曾言语,连一眼都未赐顾,此等情形究竟意欲何为? 只能枯坐一隅,默然望着皇上与刘太妃闲话家常。 “皇上这一趟出巡,模样都变了,肤色黝黑了许多,肤质也粗粝不堪。” “行军征战,自然难以避免,朕已算保全得当了。” “再者,太祖皇帝出身寒微,以布衣之躯凭弓马武功开创大明江山,历尽艰辛。” “成祖与武宗两位先帝,皆亲冒矢石,率军冲锋,与敌决阵于疆场。” “朕身为二祖后裔,岂敢辱没祖先威名?” “话虽如此,但皇上终究是我大明至尊之主,非沙场猛将,今时亦非创业之秋。” “本宫明知此言逾分,然皇上不顾社稷安危,弃祖宗基业于不顾,亲身涉险,实属不当。” “更何况皇上至今尚无储嗣,本宫斗胆直言——倘若圣体有失,天下岂不震动?” “纵使违制,此话今日也必须讲出。” “自登基以来,皇上对待文武百官过于严酷,动辄诛灭九族、夷除三族,如此峻法,群臣如何能安心供职?” “譬如杨洪谋逆一事,若非陛下逼迫过甚,改用怀柔之策,未必不能化解。” “本宫还闻,皇上今日颁下圣旨,欲尽诛京师所有勋贵。” “恕本宫直言,此举实为失当。即便朱纯臣等人确有反心,牵连之广,亦太过苛烈。” “他们好歹乃开国功臣之后,世代与大明休戚与共。皇上一概斩尽杀绝,岂非自毁栋梁?” “天下士民又将如何看待圣上?” 原本热闹融洽的家宴,自刘太妃这番话出口之后,顿时鸦雀无声。 慈宁宫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无论太监宫女,抑或妃嫔公主,皆屏息敛声,不敢稍动。 唯有朱由校依旧神色自若,举杯饮酒,大啖肉食,仿佛未闻片语。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校草草用完膳食,擦净双手后,终于开口问道: “今日之事,太妃是如何得知的?” 手中捻着佛珠的刘太妃神色如常,淡淡回应: “皇上的举动如此之大,连京师的天都要变色了,本宫若还一无所知,岂非太过愚钝?” 第475章 跪下 “不过诛杀几条猪狗之辈,何至于说得天地倾覆?” “那些勋贵存在的意义,不过是趴在大明脊梁上,贪婪地吸食所剩无几的精血元气罢了。” “他们的先祖确有功勋,可历朝先帝也从未亏待过这些功臣之后。” “荣华富贵、爵位世袭、青史留名,样样俱全,恩泽已极。” “可到头来呢?正是这些被称作‘功臣之后’的人,竟勾结外虏与叛逆,欲置朕于死地!” 刘太妃自知理屈,却仍强撑着辩解道: “心怀不轨者,自然该斩;但诸多勋贵中,并非人人皆是反贼,皇上又何必迁怒于整个群体?” 虽不明白刘太妃为何执意维护那些权贵,但此时的朱由校心中怒意已然悄然升腾。 他步步为营,处处设防,甚至不惜两次大举肃清皇宫内外。 可如今看来,成效甚微——内廷与外朝之间,依旧暗流涌动。 真是家贼难防。 “后宫不得干政,乃太祖定下的铁律。太妃今夜已屡次逾矩,不必再言。” 刘太妃见状,只得闭口不语。毕竟她只是名义上的尊长,若皇帝不愿敬重,她也无可奈何。 又饮下一口酒,朱由校的目光终于落在张国纪身上。 张国纪早已如坐针毡,尚未弄清局势,便察觉天子目光直逼而来,顿时冷汗涔涔。 若非桌案遮挡,旁人定能看见他双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跪下!”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几乎吓得张国纪魂飞魄散。 浑浑噩噩之中,他立刻伏地跪倒,头也不敢抬,全身簌簌发抖。 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朱由校心头怒火非但未消,反而更盛。 “你可真是朕的好岳丈,着实为朕增光不少。” 其余妃嫔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此事怎又牵扯到国丈身上? 陛下不是一向宠爱皇后吗? 怎会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其父? 张嫣眼见皇帝动怒,心早已提至喉头,第一反应便是要替父亲求情。 谁知朱由校转头盯住她,冷冷道: “你不要说话。” 随即起身,缓步走近。 张国纪眼角余光瞥见龙袍逼近,恐惧早已深入骨髓,无法言表。 “身为我大明国丈,不思修身立德、洁身自好也就罢了。” “反倒日日与文官士大夫混迹一处,妄议朝政,仗着国丈身份,强买民产,威逼利诱,欺压良善——你以为朕当真不知?以为朕不敢治你?” “在外胡言乱语,四处托关系走门路,三天两头写信入宫搅扰清净。” “怎么,你觉得朕薄情寡义?” “朕赐予你张家的金银财帛,难道不足以让你安享富贵,享用终生?” “这等爵位,即便朕肯赐你,你又有何德何能堪受封赏?” 张国纪好歹读过圣贤书,此刻哪还不明白——皇帝这是要清算旧账了。 谁不知皇上的脾性?一旦决意动手,轻则抄家,重则灭族。 此时他也顾不得倚仗女儿的身份,只能连连叩首,泣声求饶。 张嫣听闻皇帝要惩处父亲,再也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切皆是臣妾之过,是臣妾未能约束家人,罪责尽在臣妾一身,请陛下降罚于臣妾,宽恕家父!” 朱由校并未理会她,他今日的用意在于杀鸡儆猴,目的就是震慑宫中诸位妃嫔,尤其是刘太妃。 见状,他顺势而为,假装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朕念在皇后情分上,暂且饶你一回,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自知进退。” “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一听性命无虞,张国纪顿时如释重负,连连叩首,感激涕零。 “带着你那几个惹是生非的儿子,滚回河南老家去。朕瞧见他们便心生厌烦。若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河南半步。” “你须牢牢记住,今日是看在皇后面子上宽宥于你,若有下次再敢胡言乱语——” “还敢与朝中文臣士子勾连不清,朕绝不会再因你是国丈便网开一面。” “臣明白,臣万分明了。” 这最后一句,朱由校虽是对张国纪训诫,实则也是警示刘太妃与傅懿妃二人。 她们两人,皆与外廷文官有所牵连。 虽不至于危及君位,但这种内宫与外臣暗通款曲的局面,是他决不能容忍的。 这场名为家宴的对峙,随着惊魂未定的张国纪仓皇离宫,终于落下帷幕。 然而走出慈宁宫的朱由校,仍觉处置过轻,惩戒不足。于是他低声吩咐魏忠贤: “慈宁宫内尚有余党,速去清理干净。” “老奴即刻就办。” 素来机敏的魏忠贤自然心领神会,当即率领数名太监与东厂番役,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 张国纪此人极为可憎,仅比周奎略强那么一丝罢了。 自朱由校返京以来,整个京师便未曾有过一日安宁。锦衣卫、东厂、刑部三大机构,不是在抓人,就是在抄家的路上。 京城勋贵之中,除英国公、武定侯、彰武伯、宣城伯、平江伯、惠安伯等寥寥几家得以幸免, 其余尽数被抄没家产、诛灭亲族。纵观古今,即便改朝换代之际,也未曾见过如此惨烈之举。 更何况是本朝勋臣,竟遭皇帝亲自下令屠戮殆尽,可谓前所未有,旷古绝今。 朝中官员,以及北直隶地区的文官集团,同样未能幸免,遭到大规模清算。 皇帝亲下谕旨:凡与叛逆贼子交往密切者,无论师生、同年、故旧,一律逮捕入狱。 一时之间,京畿之地风声鹤唳,官员每逢见到刑部差役、东厂番子或锦衣卫缇骑,无不胆战心惊,犹如见了阎王。 所幸朱由校回京后立即命羽林军全面接管京师防务,虽手段血腥、局势混乱,倒也未酿成大乱。 皇帝此举自然激起满朝文武强烈反对,就连宋应星、程国祥这般天子近臣,也顾不得自身安危,纷纷上前进谏阻拦。 第476章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 “谋逆弑君之徒,人人该杀,臣亦支持陛下严惩不贷。” “然那些并未参与其事的无辜之人,陛下何以也要株连诛戮?” “纵使部分勋贵平日横行乡里,霸占民田,肆意妄为,其罪亦不足以至灭族。惩治之可也,但不必赶尽杀绝。” “可陛下如今以谋逆之名,将整个勋贵集团尽数铲除,此举必将尽失天下人心。” “况且,诸多勋臣持有先帝所赐免死铁券,陛下如此行事,岂非令祖宗蒙羞?朝廷信义何存?” “翻阅史册,即便是唐末大乱之时,乃至蒙元入主中原之际,亦多优待士大夫与地方豪绅。” “陛下今日之举,或可快意一时,却恐为我大明江山埋下祸根,终将酿成不可收拾之大患。” 面对两位尚书大臣苦口婆心的劝谏,朱由校亦耐心回应,温言相待。 但他深知,观念之变革,非一日之功所能达成。 尤其是华夏的文人士大夫,他们极为守旧,大多固执己见,自视甚高,懂得变通者实属凤毛麟角。 比如在清末民初之际,西方先进的思想文化传入,所遭遇的抵制与压制可谓空前剧烈。 而这一切的根源,正是出自他们之手。他们不愿变革,只因变革会动摇其既得利益。 因此面对接连不断的劝谏与质问,朱由校并未动怒或烦忧。 若能晓之以理、说服他们,自然最好;若不能,他也不强求。 他是皇帝,只要于国事有利,他自有决断之权。 只要军权牢牢掌握在手,对于文官与地主豪绅结成的政治集团,他毫无畏惧与顾虑。 这些人顶多联合起来搞一场所谓的“民变”或“起事”,不过如此,即便打烂重来也无妨。他占据大义名分,正可顺势整肃清理。 果然不出所料,程国祥是个极其执拗的老臣,任凭朱由校反复开导解释,他仍坚持认为皇帝手段过于酷烈,应当收敛。 “那些叛贼逆臣的心思,朕要来又有何用?” “我大明有数千万黎民,他们算得了什么?难道他们就能代表天下百姓?” “程卿,书本上的道理,读读即可,不必过分拘泥,应顺应时势而变革,而非死守旧规、停滞不前。” “今日他们胆敢勾结聚众,图谋弑君犯上,朕若不用强硬手段震慑,明日岂不是真要兵临宫门了?” “即便如此,依臣之见,陛下此举终究非圣主明君之道。一味杀戮,并不能根除弊病。” “陛下当与群臣同心协力,励精图治,善用文武百官,共图中兴大明,重振盛世气象。” “臣从未听闻,太平盛世是靠杀人建成的。望陛下纳臣一言,及早罢手,此刻回头尚且不迟。” 见他依旧固执己见,朱由校也懒得再多费唇舌。 “程卿身为户部尚书,对我大明赋税钱粮、收支状况最为清楚。朕便以此为题,问你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臣洗耳恭听!” 朱由校略作沉吟后问道: “万历四十八年时,我大明国库银两、太仓存粮,以及全年收支总额各是多少?” 他未料到皇帝竟会问得如此具体,但既然开口,就必须作答,更何况这些数据他早已熟记于心。 “万历四十八年结算之后,国库存银共计五十八万三千四百两,太仓存粮为米二百二十余万石,麦三十四万石。” “全年赋税收入,将宝钞、通宝及各项杂色折银合计,总计四百六十三万五千八百两。” “若再加上辽饷征收的四百余万两,实际总收入应在九百余万两之数。” 程国祥此人,或许别处平平,但在理财核算方面却极为精通。 更何况他素以清廉节俭着称,近乎吝啬,否则朱由校也不会委任他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程卿果然不负我大明栋梁之名。那再来说说去年的赋税收入、支出情况,以及结余几何。” 程国祥刚欲回话,话到嘴边忽觉蹊跷,心思一转,立刻明白了皇帝设问的用意。 原来皇帝是要以今昔对比,揭示变化。 去年的表面收入虽增长有限,却另有巨额额外进账;而支出方面,则明显大幅缩减。 例如对边镇军饷与粮草的拨付,尤以辽东地区为甚,开支至少减少了三成。 再如工部往年常请支的款项——打造兵器、治理河道、修缮道路、加固长城等项目,今年所请已削减过半。 至于额外收入,自然源于去年皇帝大规模抄没所得。 虽主要归入内库,但户部也从中分得不少余利。 还有不少琐碎繁杂的支出,也都大幅削减,如此一来开源节流并举,户部库藏顿时宽裕了不少。 若非去年战事连绵不断,军资耗费巨大,去年所余之银两,定然远胜往年。 这若是搁在数年之前,朝廷哪里负担得起如此频繁的大规模用兵?既北征漠南,又平定西南,哪一件不是耗资巨万? 须知西南土司叛乱的声势,丝毫不逊于当年杨应龙之变。 朝廷为此调集四川、贵州两省兵马,再加上皇帝亲征所率的数万京营将士。 其规模甚至超过了播州之役,自然花费也极可观。尽管皇帝为此投入颇多,但朝野皆知,皇帝通过抄没家产已大获其利。 就连户部,也从中分得了一杯羹。 即便如此,事实摆在眼前——去年财政状况的确较往昔改善许多,虽仍不算宽裕,却也不再窘迫到难以为继的地步。 想到此处,程国祥一时竟羞愧得无言以对。 皇帝的用意他已然明白,不过是借实情作比照罢了。 你看,朕虽雷霆手段,官吏更替不休,然朝廷如今有财可用,国计民生日渐复苏。 见程国祥默然低头,朱由校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随即又缓缓说道: “朕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深思熟虑,从不轻举妄动。” “你们的心思朕懂,也明白你们那颗忧国忧民、心系社稷的赤子之心。” “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嘉靖年间党同伐异的局面,在天启一朝绝不可重现。” “先祖曾犯之过,朕亦愿一一弥补。朝堂之上,党争纷扰近百年,也该到终结之时了。” “君臣若不能同心协力,政令一致,反而彼此倾轧、明争暗斗,何谈中兴?何谈盛世?” 这一番话,说得宋应星与程国祥二人哑口无言,只觉字字在理,根本无法反驳。 罢了,皇帝有此宏图壮志,实乃大明之福,亦是他们这些志在报国之臣的幸事。 纵使过程惨烈,手段严酷,但初衷为公,结局终将有益于天下。 第477章 步入正轨的水师建设 原本决心死谏到底的二人,就这样被朱由校轻描淡写地打发出了宫门。 经此一事,朱由校也愈发谨慎。在他尚未彻底掌控全局、大局未定之前,绝不轻易召见任何官员。 实在是舌战群臣太过疲惫。 于是接连十余日,朱由校未曾踏出乾清宫半步,连后宫嫔妃也未曾临幸。 不仅是为了图几日清净,更是因积压的政务与奏章如山,不得不昼夜批阅,竭力处理。 可就在这段时日里,整个京城已近乎沸腾。 众臣每日不辞辛劳,顶着烈日炎炎,坚持跪伏于午门外,恳请觐见。 企图以此方式打动皇帝,得以面陈劝谏之言。 朱由校依旧不为所动。 他唯一挂念的,是自己交代的任务进展如何,此次抄家又能收缴多少财物。 因为他即将有一笔巨额支出——袁可立统领的登莱镇,以及水师的建设,已全面步入正轨。 水师舰队虽不及永乐年间那般浩荡,却也颇具规模。 大小舰船合计已达两千余艘。 其中能用于海上作战者虽仅数百,其余多为运输兵员与粮饷之用。 这些船只皆由袁可立费尽心力,从沿海各卫所抽调汇聚而来,更有不少征用民间船只。 虽尚不能与西洋列国远航舰队相较,但以当前国力而言,守卫大明沿海疆域,已然绰绰有余。 港口已建,舰船已备,水手官兵亦已齐整,接下来,便是正式组建真正意义上的hai军了。 这才是真正值得投入财力之处,此前耗费的数十万两白银,不过是奠定根基罢了。 若要建立一支真正拥有海上作战能力、符合标准的海军舰队,就必须依靠专业的教官进行系统化训练。 而具备丰富远洋航行经验,且历经各类规模海战的西洋人,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们在火炮操作与海战战术方面的造诣,远超当今大明水准。 然而这些西洋人,向来唯利是图,索价极重。 更不必说,还需研发并建造更为庞大、更具威力的战舰,最好能重现当年郑和下西洋所用之宝船的雄姿。 但这显然难以实现——图纸早已被刘大夏隐匿,相关工艺亦失传百年以上。 想到此处,朱由校怒不可遏,当即下令掘刘大夏坟墓,鞭其尸骨,全族流放辽东,世代为奴。 随后,他召见内阁次辅徐光启: “朕听闻,辅臣年轻时曾师从西洋夷人,研习其学问。” “确有此事。臣早年在广西时,偶然得见《万国全图》,震惊万分。彼时便立誓,定要拜绘制此图之人门下求学。” “几经辗转,终遂所愿,得以拜利玛窦为师,学习西方之天文地理、算术之法,并将夷人所着《几何原本》翻译成汉文。” 这位利玛窦,朱由校早有耳闻,乃意大利国人,其墓即位于京师城外。 “朕今日召你前来,正是为了我大明皇家海军之筹建与操练之事。朕反复思量,满朝文武之中,唯有你最为通晓海外情形。” “你常与西洋人交往,当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浩瀚海洋之外,尚存无数国度与疆土。” “你既览过《万国全图》,朕也无需多言。” “我大明疆域,置于整个世界而言,不过一隅之地,何以自居天下共主,号称天朝上国?” “尤以西洋海军之舰船实力论,我大明实难望其项背,差距甚巨。” “或许可说是不幸中之幸,眼下他们尚未抵达我大明海域。” “但今日未至,不代表将来不来。我国海上军力已远远落后于西方列强,倘若他日敌舰真临国门,我大明何以抵挡?” “故我大明必须把握当下时机,迅速而大力地组建强大海上舰队,绝不能再拖延懈怠。” “更何况我大明沿海倭寇猖獗,海盗横行,肆意劫掠,作恶多端。” “严重危及沿海百姓安宁与地方稳定,朝廷威信何存?实属可恨!” “唯有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方能根除此患,将强敌拒于国门之外,正如我大明九边军镇守卫北疆一般。” 徐光启万万未曾料到,深居宫中的皇帝,竟能洞悉海外局势,且怀有如此深切之忧患意识。 这与他心中所念,可谓不谋而合。他对西方先进科学理念与技术钻研二十余载,岂无危机之感? 当年神宗皇帝之所以允他在通州编练新军,正是因他极力陈说,并呈报多年苦心钻研之成果,才得以获此机会。 即便如此,仍举步维艰,处处受阻。 未及多久,神宗驾崩,他顿失倚仗,在群臣如狼似虎的排挤打压之下, 所练新军既无足够粮饷,也无资源支持,无法仿制西洋火器与大炮。 如今陛下亲召问策,谈及此事,想必自己毕生所求,或将得以实现。 “陛下能洞察至此,臣心甚慰,实乃万民之福。” “我大明虽称其为夷,却不得不承认,西洋之人并非蒙昧未开之蛮族。事实上,他们在诸多方面皆胜过大明。” 朱由校对此亦深以为然。 单以全球发展之势观之,今日之大明,确实已然落后于时代。 不过只是暂时的落后罢了,想要追上西方列强,也并非遥不可及之事。 见徐光启竟能有如此见解,朱由校心中颇为欣慰,不禁开口赞道: “辅臣能具此眼界与自知之明,远胜于那些固步自封、墨守成规的老儒。” 自归入天主教、拜利玛窦为师以来,徐光启所承受的冷眼与讥讽,早已数不胜数。 未曾想到,年岁已高之际,竟能得当今圣上的理解与认可,一时间,他深感多年坚守终未付诸东流。 “陛下过誉了,臣实不敢当。也只是因机缘巧合,对西学略生兴趣,遂潜心研习,并非有何卓识。” 朱由校有时也在思忖,像徐光启这般旷世奇才,将他安置于内阁处理政事,是否有些大材小用? 此人不仅是顶尖的技术专家,更是一位出色的外交使臣。 但再三权衡之后,他仍决定将其留于内阁。 朝廷中枢,若仅有擅长政略与军务之人,终究难以推动根本变革;必须要有真正通晓技艺之人参与决策,哪怕此举会限制其专长的充分发挥。 第478章 亲绘工艺流程图 “臣斗胆一问,陛下可是有意在我大明推行西洋之学术与科技?” 此言一出,朱由校顿觉突兀,未加思索便断然回绝。 科学之道,须待时局成熟、条件具备方可推行。 在如今这封建体制之下强行推动,无异于自毁根基。 他可不愿效仿俄国沙皇,意图革新却引火烧身,最终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在这时代洪流之中,维持传统的王朝秩序,才是最稳妥的选择,他不会逆天而行。 只要能扭转大明被李自成颠覆、满清入关主宰中原的历史命运,朱由校便已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其余种种,皆非其所虑,正所谓——时运使然,命途所定。 “不,朕召你前来,只为组建海军一事,无需妄加揣测。” “你只需依朕旨意,广寻通晓海战、精于火器炮术之人即可。” “切记,人数越多越好,无论他们索要何等重金,皆先应允,随后尽数带入宫中面见朕。” “此外,你多加查访,探明我朝境内居留的西洋人中,有谁熟稔舰船建造,或持有舰图者。” “朕将以厚禄聘之,保其终身富贵无忧。” “凡精通铸造火器大炮之西洋技师,亦须全力招揽,若北方不足,便向南方、广东乃至吕宋岛派遣使者,以朕之名招募。” 虽未能全面推广西学科技,徐光启心中不免遗憾。 但陛下肯迈出变革的第一步,对他而言已是曙光初现。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他毕生所盼之景象,终将实现也未可知。 徐光启退下后,朱由校即刻着手筹谋海军大计。 当前最缺者,莫过于木材,尤其是用于战舰龙骨结构的巨大原木。 资源的匮乏,注定使这一初期建设计划面临重重制约。 但他并不焦躁,深知一支强大的海军舰队,绝非旦夕之间便可建成。 于是亲笔拟旨,回复袁可立: 令其稳步推进,切勿急于求成,首要任务是先建立船厂。 至于舰船制造,则需暂缓进行——既无详尽图纸,又缺专业匠师,贸然动工,只会徒耗资财,反受其害。 此外,舰载火炮等配套装备亦不可或缺。 虽已在改良红夷大炮的铸造,但进度迟缓,令人堪忧。 一门火炮需耗时数月方能出炉,且成品质量全凭工匠经验与运气,无法保证稳定合格。 因此,现有的铸造工艺,确实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传统泥模与木模铸炮法,早已落后不堪,远远跟不上朱由校的战略需求与发展节奏。 故而,他转而潜心研究铁模铸炮之法,欲以此开启军工技术的新篇章。 好歹他也是位木工名家,虽不精通具体技艺,但勉强也算个内行人,大体的工序和关键环节他还是记得清楚的。 况且他也坚信,有徐光启与毕懋康这两位火器领域的顶尖人物在,只要自己能画出个雏形,那铁模铸炮的技术,不出多久便能问世。 整整耗去三日光阴,草稿纸不知用了多少张,朱由校总算将自己所知所悟的内容,绘成了一份详尽的工艺流程图。 毕懋康接到皇帝送来的图纸与说明后,反复研读数十遍,终于彻底明白了其中要义。 随即立刻召集一批经验丰富的工匠,共同研讨这项铁模铸炮的新技术。 此时兵工厂的制度已相当健全,各级工匠分工明确,铸造流程井然有序。 即便毕懋康抽调了几位主匠和若干出色的中匠离去,整体生产也未受太大影响。 但即便如此,他仍下令:整个火炮厂全面停工,无论正在制造或尚未开工的项目,一律暂停。 在未掌握这项新技术之前,红夷大炮与佛郎机炮均不得继续铸造。 资源本就有限,既要投入研发,又要维持生产,耗费实在太过惊人。 待更节约成本、提升效率的新工艺成熟之后,复工也不迟。 转眼将近半月过去,京师的风波仍未平息。 刑部缉拿进展顺利,凡牵涉此次谋逆之事,或有所关联者,不论官员还是未入仕的士绅,尽数收押入刑部大狱。 朱由校特意派遣御林军驻守监牢,无他亲笔手谕,纵是刑部尚书亦不得进入。 与此同时,对勋贵一脉的清算与抄家行动,正紧锣密鼓地展开。 看着许显纯呈上的勋贵资产初步清册,朱由校心情极佳。 那些腐儒官员官阶不高,油水寥寥,抄了二十余家,所得银两尚不足十万两。 至于商贾富豪,虽略有积蓄,却也有限,十二户合计不过四十余万两。 不过粮食、布匹、绸缎等实物倒也收获颇丰。 但这些终究是小数目,真正的大头仍在勋贵之家。 单是现银与珠宝一类,竟高达两千五百万两之巨,而这还未计入他们名下的田产、宅第、商铺、古玩字画等固定资产。 果然,传承两百余年的勋贵世家,其积累之富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朱由校,此刻也不禁震惊,甚至对这群勋贵重新审视起来。 须知如今乃是天启二年,而非崇祯十七年,可这些权贵家族竟已富可敌国至此。 更何况这还只是初步统计。 他不由怀疑,历史上大顺军所获七千万两白银,或许仅为自己所得部分而已。 朱由校曾读过《国榷》与《平寇志》,其中皆明确记载:李闯所得财富,三成出自勋贵,三成来自宫中太监。 其余四成,则由在京文官大臣与未能逃离的富商各占两成。 虽有史料佐证,但他仍难完全信服。 第479章 军部 真正搜刮而来的金银,再加上闯军沿途烧杀劫掠、掘地三尺般的敛财手段,实际数额必定远超七千万两。 要知道,闯军凶残甚于蝗虫,所经之地,片瓦不留,尤以攻破北京之后为甚,军纪荡然无存。 就连李自成这位马上登基的“皇帝”,也无法约束亲手带出的部队。 对于如狼似虎的闯军而言,不分贫富、不论身份,无人可免,尽数洗劫。 刘宗敏素来痛恨贪官污吏与豪商士绅,更是啃骨吸髓、毫不留情的角色。 北京城内的财富,哪怕未被其尽数卷走,至少也已被夺去九成以上。 再加上一众如蜂群般涌入的闯军部众,个个都是见钱眼开之徒。 这白花花的银子就摆在眼前,岂有不伸手之理? 刘宗敏胆大妄为,全然不将李自成这位皇帝放在心上。 他当着众人面直言不讳地对李自成说:“皇位你坐,但追赃助饷的事归我管。” 甚至曾在酒醉之后放言:“当年我与他同为响马,今日为何要向他下拜?” 一众闯军将领听罢,皆哄然大笑。 后来吴三桂起兵反叛,李自成本欲命刘宗敏统率大军前往山海关迎敌。 谁知此人竟在文武百官齐聚的朝堂之上再次抗声说道: “凭什么你在这城中享清福,却让我们兄弟在外拼死拼活?” 显然,他对大顺皇帝李自成毫无敬畏之心。 李自成气得几乎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亲自领兵出征。刘宗敏见状,也不再多言,随军同行。 如此桀骜不驯的下属,你还指望他们会把搜刮来的钱财尽数上交于李自成一人? 可如今多想也无益,刘宗敏早已先行一步,将油水尽数捞入自己囊中。 放下手中的账册清单,朱由校长舒一口气。 有了这笔巨款,他不仅能再组建十万精锐之师,连海军初期筹建所需的资金也已绰绰有余。 况且银两充裕,银元的规模化铸造也可提上日程,正好借此机会整合市场与经济体系。 沉思片刻后,朱由校缓缓开口道: “凡属锦衣卫者,每人赏银一百两;百户及以上者,另加五十两。” “阵亡者,抚恤银五百两,并从其家中择合适子弟,承袭其职。” “受伤者,亦加赏五十两,准予长期休养,待痊愈后再回衙当差。” 自己得了好处,也不能冷落了底下办事的人。 即便他们可能早已私饱中囊,但明面上的恩赏,终究与暗地所得大不相同。 更何况此次行动针对的是众所周知、与国同休的勋贵集团。 锦衣卫身为亲军,在身份地位上与这些勋臣多少有些相似之处。 如今办了这等大事,天子重赏财物,也有安定人心之意。 “臣代锦衣卫诸位弟兄,叩谢万岁爷天恩隆赐。” 许显纯一脸倦容,却在听闻皇帝厚赏锦衣卫后精神陡振。 这几日他奔波不停,每日歇息不过三个时辰,四处调度,早已疲惫不堪。 所幸皇帝交代的任务圆满完成,如今又得重赏,回去也好向手下众人交代。 待许显纯退下后,朱由校便开始筹划这笔钱财的具体用途。 为此,他特地召来掌管内库的大太监,命王朝辅前来协助核账对数。 原内库存银共计一千三百万两,加上此次抄家所得,总数已达三千八百万两。 一跃成为大明境内最富有的“地主”,连朱由校自己都略感恍惚。 但他并未因此骄矜自满,深知这一切不过是个开端罢了。 北方的官绅势力尚不及江南,京师的勋贵更无法与南京那些自洪武年间延续至今的开国功臣世家相比。 权衡之后,朱由校决定:此次查抄所得粮食,尽数移交户部太仓;至于金银财货,这一回他不再分润他人。 随着收尾事务迅速推进,京师局势也渐渐恢复平稳。 由于朱由校一回京便掀起滔天波澜,他在大同推行的“摊丁入亩”新政,竟被一众官员悄然遗忘,再无人提起。 或许他们都正忙着撇清干系,全力自保罢了。 但无论原因为何,此举终究让朱由校省了不少心力。 耳根清净,无人再喋喋不休,他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了许多。 大批官员的落马,致使本就人手不足的朝廷,骤然出现了诸多职位空缺。 尤以五品以下的朝臣为甚,几乎寥寥无几,六科给事中加起来竟仅剩五人。 朱由校顺势借此契机,开始将皇明学院与北直隶学堂中的贡生学子,陆续安排进入朝堂任职。 随后,便着手推进制度改革。 羽林军下属的后勤司与参谋司,正式升格为朝廷衙门,不再仅仅是军队内部编制。 同时设立军部,与六部并列,独立建制,直接对皇帝负责。 相关规章及军权划分亦极为明晰。 兵部原有的兵权被彻底剥离,自此之后,再无统辖军队之权,包括武举选拔与练兵事务皆被收回。 其职能基本回归洪武年间的旧制,仅保留核实军功、拟定军队增减计划之权。 其余权力悉数划归军部,且军部官员不再由文官充任,改由屡立战功、稳重老成的武将担任。 并仿照汉代重号将军之制,凡在军部任职者,皆授新增的前、后、左、右将军印信。 官秩定为正二品,与六部尚书相较,在职责与地位上完全对等。 恰设四员,地位相衡,权力均等,避免重演内阁首辅、次辅之争,导致一人独揽大权的局面。 当然,他们亦不掌握实际兵权,职能类比内阁,专责协助皇帝处理军政与国防要务。 形同皇帝的军事顾问,仅有参议之权,而无决断之实。 参谋司与后勤司亦一并划入军部管辖。 户部拨付的军费粮饷,直接对接后勤司,不再经由兵部之手,从而在制度上最大限度遏制贪腐之弊。 更为关键的是,文官与武将之间的关系,自此不再是上下隶属,而是趋于平等。 无论边军,还是早已名存实亡的五军都督府,皆直接受军部节制。 众所周知,一向自视清高的文人士大夫,素来轻视武将。 朱由校此举,正是担忧武将在外征战,却因文官掣肘而得不到后勤保障。 历史上军队被文官借职权或名义克扣压制之事,历朝皆有发生。 至于武将的升迁与调遣,则须军部与兵部共同议定方可生效,此乃朱由校有意为之的制衡之策。 第480章 兵部急了! 此项改革一经颁布,再度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反应最为激烈者,莫过于兵部,连王在晋亦难掩焦躁。 不仅兵部属官纷纷扰扰,其他各部官员也接连登门,探听风声。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王在晋乃是皇帝最为信任倚重的大臣? 不出所料,多数前来求见者皆未得善待,或被拒之门外,或只能在外徒然等候。 “大司马,您深受陛下器重,当速入宫面圣,劝陛下收回成命才是。” “正是!若按圣旨所言,军部一旦设立,兵部岂非形同虚设?” “我等官员,日后还有何立足之地?” 兵部众人焦急万分,只得齐聚王在晋府前,恳请他出面阻止皇帝之举。 可身为尚书的他,又岂能毫无危机之感? 此刻他的心境,实为最糟,远比他人更为烦闷焦灼。 这分明是直接削夺了他手中的权力。 正如属下所言,军部一旦成立,他这位兵部尚书便将沦为虚职。 但他深知皇帝为人,向来乾纲独断,既已决定之事,莫说阻止,便是稍作更改也绝无可能。 所幸尚为内阁大学士,不至于彻底沦为无权之闲官。 此时的王在晋,也只能以此自我宽慰罢了。 可他这一整天仍旧心神不宁,全然没有心思料理政务。 临近下值时,平日与他交情尚可的魏忠贤忽然前来。 “大司马似乎有心事啊。” 魏忠贤一进门便察觉到了王在晋的异样神情。 他虽出身卑微,不通文墨,但年过半百,在宫中也已盘桓数十年。 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就得格外敏锐,一眼便看出对方为何烦忧。 听魏忠贤发问,王在晋不愿多言,勉强露出笑容答道: “朝廷事务繁杂,军务政事皆需决断,难免有些操劳罢了。” “你我素来相熟,又同是为万岁爷效力的人,大司马何须用这等敷衍之辞搪塞咱家?” “万岁爷料定你今日心境不佳,特命咱家前来传话——乾清宫中,正等着你呢。” 一听皇帝召见,原本萎靡不振的王在晋顿时精神一振。 看来陛下依旧信任倚重于我,我王在晋仍是朝中栋梁之臣。 “那就劳烦厂公引路了。” 王在晋与寻常文官不同,在太监与武夫面前,并无那种高人一等的姿态。 于他而言,权柄与实绩方为根本,自有其孤高的气度与坚持的底线。 否则,史册上的他,又岂会公然与身为帝师、位尊权重且得东林正脉支持的孙承宗针锋相对? 抵达乾清宫后,朱由校旋即召见,未作寒暄,开门见山道: “军政分立的新制,势在必行,不容动摇。” “朕一向坚持一事一理:专业之事,当托付于专精之人。” “统兵作战,本就应由出身行伍或将门世家者执掌,方能得法。” “文臣多研圣贤典籍,一生所求不过功名利禄,他们何曾真正懂得布阵调度、行军用兵之道?” “纵使入仕之后偶翻兵书,也不过临时抱佛脚,依样画葫芦,终究是纸上空谈。” “这就好比锻铸一柄战刀,你说是由铁匠打造妥当,还是交付木匠更为合适?” 道理固然清晰明了,王在晋心中却仍难释怀。 可他又不敢公然违逆皇意,说出反对或抗辩之语。 只得退而求其次,试图换个方式委婉进言,于是开口道: “陛下所言极是,臣亦深以为然。但臣尚有一言,不知可否陈情。” 王在晋欲言何事,朱由校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的老生常谈,朱由校实在无意聆听,徒费光阴,当即打断。 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在此类问题上还能搬出什么新论? 不过是以古喻今,借史讽今,搬弄些典故来施加压力,挑拨君臣关系罢了。 就像昔日张嫣,独对天子时故意取出秦史,还特意提及正在读《赵高传》。 这不是明摆着拐弯抹角劝天启帝除掉魏忠贤吗? 索性朕今日自己把话说尽,彻底断了他的念头。 “历朝历代,居功自傲、桀骜不驯的武将确实不少,本朝也曾出过一个蓝玉。” “这些隐患,朕岂会不知?难道就要因此全盘否定,尽数铲除不成?” “忠肝义胆、誓死报国的良将亦不乏其人,譬如郭子仪、岳飞之辈。我大明,不也有中山王、黔宁王这样的楷模?” “你的忠诚与才干,朕心中有数,否则也不会委以重任。” 心思被一语道破,王在晋再难启齿。 沉默良久,只能低声回应: “臣实乃出于为国计民生、社稷安定之虑。” “陛下既能想到这些,想必已是反复权衡过的,臣也就安心了。” “朕并非视而不见,你的忠诚与才干,朕心中有数,否则也不会让你入阁并执掌兵部事务。” “军部乃我大明初设之机构,各项章程尚在草创阶段,许多制度还需逐步健全。” “英国公年事已高,军部大臣一职眼下并无妥当人选。可军机要务不容延误,你便暂代军部大臣之职吧。” “再从兵部中遴选一批真正通晓军事、有能力、肯实干之人,调入军部委以重任,让他们各展所长。” “至于那些庸碌无为、只知钻营权术的官员,就留在兵部安度余生便是。” 王在晋岂会不懂皇帝的深意?这分明是抽梁换柱之举。 如今局势下,军部与兵部职能几乎重合,任职者也仍是原班人马。 唯一的不同在于,今后一切军务皆无需再报内阁,所有流程亦不必经由文官之手。 虽仅为权宜之计,未来或将形成文武分治之局,但此举无疑削弱了文臣集团的权力。 然而王在晋并不在意这些。只要他眼下地位稳固、权柄在握,便已足够。 至于隶属哪个部门,他人如何作想,乃至朝廷日后格局如何演变,他全然不顾。 因此他欣然接旨,叩首谢恩,此前一日的萎靡顷刻消散,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有欲望、有抱负,并非坏事。何况王在晋所求,并非财货女色。 他所图者,乃是掌握实权,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这也正是朱由校重用他的根本原因。 否则,莫说位居中枢、统领群臣,怕是连灰烬都难存。 安抚妥当之后,朱由校仍不忘叮嘱道: “朝廷变革远不止于此,军队改制更是重中之重。仅凭朕一人之力难以成事,还需诸位臣工协力推行。” “陛下放心,臣定当恪守圣谕,竭尽心力,死而后已。” 第481章 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王在晋退下后,朱由校又依次召见内阁另两位大臣——王象乾与徐光启。 不出所料,思想开明、深知变法必要性的徐光启,态度坚定,全力支持。 而王象乾则始终含糊其辞,言语间避重就轻,与皇帝周旋如行云流水,可谓老于世故,毕竟年逾八旬。 他对此次改革内心极为矛盾。 此人本就文武兼备,治国领兵虽不敢称绝顶,却也属上乘之列。 关于诸多朝政得失,尤其大明历来“以文制武”的传统是否应当更易,他看得透彻,早有判断。 尽管未曾卷入党争,但他终究出身文官士林,数十年仕途养成的固有观念,仍使他难以接受军政独立之制。 不过他也绝不会公开反对。 到了这把年纪,黄土已然埋至头顶,过一日算一日,何苦牵涉风波之中? 朱由校早已洞悉王象乾与自己并非同心同德。 此人一心只想明哲保身,护住毕生积累的地位与声望。 早有意寻人替代,奈何朝中必须保留此类中立人物,一时又无合适继任者。 但此时此刻,王象乾的态度,对朱由校而言已无关紧要。 内阁三人中有二人赞成,六科给事中之流更不敢异议,此事已成定局。 他当下最紧要的任务,是迅速组建军部班底,尽快摆脱文官体系的掣肘。 年迈的英国公再度受皇帝青睐,出任军部左将军。 同样年岁不小的陈策,自辽东被召回后一直闲居京师,如今也被朱由校忆起,重新启用,授右将军之职。 加上暂任军部大臣的王在晋,军部三大主官就此齐备,勉强足以运转。 而后朱由校又起草了另一份诏书,同时军部发布了自创立以来的首份正式公文。 即通告九边军镇各部:自即日起,尔等不再隶属兵部管辖,所有事务须向新设立的军部直接奏报。 军饷、粮草及武器装备等一切军需物资,均由军部统一调配发放。 全国各处卫所,则依旧遵循旧制,仍归五军都督府统辖管理。 五军都督府之职权亦随之有所恢复,不再受兵部制约,转而直接受军部与皇帝双重节制。 一时间,文官集团仿佛天崩地裂,深感大势已去。皇帝先是推行所谓“新政”, 继而在京师大肆兴狱,对官员勋贵痛下杀手,如今更欲施行军政分离之变革。 此举无异于断其根基,不留丝毫余地。古往今来,何曾有过如此骇人之举? 尤其是朱由校那句“大明朝与百姓共天下,非与勋贵士大夫共天下”,彻底将天下权贵阶层推至对立面。 无论尚未入仕的文人士绅,抑或已在朝为官者,此刻无不心生怨恨。 民间甚至有流言四起,称皇帝乃是隋炀帝转世,誓要将大明江山倾覆殆尽方肯罢休。 一些年轻书生本就血气方刚,平日里满口家国天下,自诩才高八斗, 再经别有用心之人煽动蛊惑,情绪自然迅速被点燃激化。 文人群体的舆论浪潮迅速席卷京畿各地,占据绝对上风。 即便朱由校创办的报纸已发行近两年,仍难以抗衡此等声势。 民间士子议论纷纷,而背后推动舆情的官员们,更是竭力抵制。 值房之内,朝中近半官员齐聚于此。 他们必须尽快商议对策,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皇帝继续前行。 可一想到皇帝手中那染血的利刃,众人内心又不禁战栗不安。 然而别无选择,纵然赴死,也须拼尽全力,务必将这场变革扼杀于萌芽。 否则谁又能预料,皇帝日后还将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难道真要一辈子做那缩头乌龟不成? 家中长辈、士林同道岂不唾骂于后? “一直以来,我们都低估了皇帝。他不仅有太祖的果决狠厉,更有超凡天赋,较之武宗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未曾料想,在我等有生之年,竟会遭遇如此君主,实乃诸位同僚之大不幸。” “皇帝之野心与谋略,乃历代先帝所未及。他是要将天下兵权,尽数收归己手。” “昔日他欲裁撤京营与北直隶卫所之时,我们便该坚决阻拦,若当时抗争到底,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尽管李日宣此言颇似事后论断,但在场众臣竟无一人出言反驳。 只因其所言句句属实——倘若当初他们拼死相争,誓不退让,今日局面或许截然不同。 他们万万没想到,朱家竟能再出一位堪比武宗的帝王。 且此人城府更深、手段更辣、行事更谨,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远胜前者。 他不像武宗那样倚仗亲信宦官与文官周旋角力,也不仅是要将他们逐出朝堂。 而是亲自出手,以雷霆之势斩杀清洗。 武宗为人如何,外人或不知晓,但他们这些亲历者却心知肚明。 因此,他们绝不能容忍第二个武宗重现世间,尤其还是一个更为可怕的继任者。 “诸位,既然强攻不得,不妨另寻他策。” “皇帝纵然权势在握,终究不过一人。只要我等同心协力,团结一致,未必不能扭转乾坤。” “依我看,不如联名上疏请辞。皇帝若不废止新政,我等便一日不出仕。没了我们,看他如何治理天下!” 薛文周身为江南利益集团的一分子,自然不会向皇帝低头让步。 尽管他们在朝中的势力已大不如前,但在涉及共同利害的关键时刻,众人仍能明辨利害、一致对外。 因此,他这一番言论很快便引发了共鸣。 “正是如此!我们曾与世宗抗衡,也与神宗周旋,最终皆取得胜利,难道今日反而会屈服吗?” 不出片刻,这项提议便获得了在场数十人的齐声赞同,随即迅速拟就一份联名奏疏,递送至内阁。 首辅王象乾见此奏章,心知肚明,便极为机敏地选择避而不理。 借口年迈体衰、精力不济,将此事转交徐光启与王在晋处理。 此二人乃皇帝的坚定支持者,自不会站在文官集团一边。 然而此事牵连甚广,他们也不敢擅自决断,商议之后,决定亲自携带奏疏前往乾清宫面圣。 第482章 想撂挑子走人? 朱由校早已密切关注外廷动向,深知自己这记力度高达百分之二百的重击,文官集团必然承受不住,必定群起哗然。 当他看到这份仅有寥寥数十人署名的联名请辞奏疏时,并未有丝毫惊讶。 “太平无事之时,个个削尖脑袋钻营官位。” “结党营私,勾连朋比,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地往上攀爬。” “如今稍有风波,便上演请辞戏码,这是逼宫,还是胁迫?” “如今已是天启二年,不再是嘉靖,也不是万历。” “在朕面前玩这套把戏,朕岂会退让?他们越是如此,越说明朕所行之路正确无误。” “既然都不愿再做这官,那朕也不强留,一律准奏。” “自今日起,凡上疏请辞者,概准所请,不必再来请示于朕。” “这些毫无建树的奏本,朕也不愿再看,莫要脏了朕的眼。” 皇帝如此果决,完全出乎徐光启与王在晋的预料。 徐光启忧心忡忡,认为陛下此举过于决绝,若不加劝阻,恐致朝廷运转停滞。 “陛下,百官联名请辞,若悉数批准,朝廷岂非陷入瘫痪?两京十三省之军政要务,又将由谁执掌?” “有何难处?朕登基之初,便命魏广微着手整顿学政,恢复太祖所立之民间官学。” “虽目前仅在北直隶初见成效,且那些学子尚无功名在身,但朕看来,已足堪任用。” “当年太祖肃贪惩腐,诛戮官员何止数万?” “大明朝因此覆灭了吗?非但未亡,反而是国势日盛,蒸蒸日上。” “事实证明,除去那些专擅权谋、贪图私利的伪君子后,我大明国力愈加强盛。” “反观文人士林口中称颂的‘众正盈朝’‘满朝清流’的弘治年间,百姓生活却日渐困苦。” “太仓积粮空虚,户部库银枯竭,持续多年,国家贫弱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皇帝一席话,令徐光启哑口无言,真相确乎难以辩驳。 “你们稍后去与魏广微接洽,从这批学子中遴选才识出众、家世清白者,召入朝中暂理政务。” “六部九卿中尚未请辞的官员,亦需进行人事调整,调任至关键岗位,以老带新,助这些新人尽快熟悉政事运作。” 既然皇帝已有全盘谋划,二人便不再进谏。 可朱由校并不打算让他们轻易脱身——想撂挑子走人,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凡主动请辞之官员,一律革除功名,贬为庶民,发配陕西;三族亲属同罪,子孙后代永世务农,不得改业。” “毕竟享受多年国恩优待,食禄于朝廷。” “既然不愿为官,不愿为国效力,为君分忧,那就去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种这红薯玉米,可比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安逸多了,这般清闲的差事,倒是被他们给碰上了。” 朱由校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二人耳中,却如雷霆般震耳欲聋。 这哪是贬谪,分明比斩首更狠。这是断人前程,连累子孙后代永世不得翻身。 皇帝始终在成长,手段愈发老辣,如今已懂得用这杀人不见血的方式收拾人了。 那场席卷朝野的集体辞官风波,竟被朱由校举重若轻地化解于无形。 朝中官员得知辞官竟会招致如此下场,顿时心生惧意,纷纷默契地收敛言行,缩头闭目。 反倒是最先跳出来叫嚣抗命、誓不妥协的那些人,落得满门遭殃。 不仅自身仕途尽毁,家族亦受牵连,只要大明国祚尚存,他们便永无出头之日。 没了这些人的阻挠掣肘,朱由校推行新政的速度可谓一日千里。 不过短短十日,王在晋便遵照皇命,遴选了一批精明强干的年轻官员进入军部任职。 陈策与张维贤本就是行伍出身,熟谙军务,接手新职极为迅速。 这个崭新的衙门,转瞬之间便高效运转起来。 兵部则彻底沦为徒有虚名的空架子。 对于军权的掌控,朱由校如今握得更紧、更稳。 与此同时,他亦未曾懈怠。这些时日,他全神贯注,亲自与众多工匠研讨防伪铜钱的铸造之法。 魏忠贤确有能耐,办事效率极高。 不足一月,他竟寻来三十余位精通铸币技艺的老匠人。 这些人大多原就是朝廷御用工匠,只需翻阅户籍稍加查访,便可一一寻获。 朱元璋所立的户籍制度,后人从高处回望,虽显陈旧且漏洞不少。 但其中有一点极佳:强制百姓世代承袭父业,从而有效防止传统手艺与手工技艺失传。 此制利弊并存,若置于洪武开国之初,实为一大助力。 正是这项制度,在极短时间内,安抚了元末战乱后流离失所、惶惶不安的黎民百姓。 即便两百年后的今日,朱由校仍能享受其遗泽。 无论是招募兵员,还是征召特定匠人,皆能迅速从军户、匠户之中选出杰出者。 手中把玩着这枚改动颇多的新式铜钱,朱由校不禁感慨万千。 京师终究是京师,比起地方,底蕴与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在大同也曾召集诸多工匠钻研数旬,却始终毫无进展。 而今不过三日,京城匠人已开始试铸样币。 “陛下,若要新币防伪,并通行全国,实现货币统一、经济整合,首要一点,便是形制绝不能与旧钱雷同。” “铸造工艺也须彻底革新,全面升级。” “正如陛下先前所铸银元,样式全新且易于辨识,本身便具防伪之效。” “尤为关键的是,必须收回各省铸币之权,今后唯有京师铸币厂方可铸造钱币。” 老匠人所言,朱由校深以为然。 新币的铸造技术与材料配方,绝不可外泄,必须由京师匠人负责掌控生产。 他正欲借此整顿全国货币体系,推动经济变革,容不得半点闪失。 大明官场素来无密可守,无需刻意刺探,但凡有一桩新鲜事,不出几日便会传遍天下。 一旦技术外流,他岂非又成一场竹篮打水的空梦? 第483章 改朝换代之时已至! 一番详谈之后,朱由校心境轻松许多。 有人分忧解劳,确实畅快,难怪当年朱棣要设立内阁以助理政事。 可就当他转身欲行之际,为首的那位工匠管事忽然开口道: “陛下,草民尚有一言,虽为浅见,还望圣听。” “嗯,你尽管讲来,朕自会聆听。若有可行之处,朕定当采纳。” 那工匠管事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 “恕草民冒昧直言,陛下所设想的防伪辨假之策,实难真正落实。” “我大明百姓数以千万计,奇才异能之士层出不穷,远胜于草民者不知凡几,或许不出数日,便有伪造之币泛滥于市。” “届时陛下难道要将已颁行天下、流通民间的新钱尽数收回作废不成?” 朱由校闻言,伸手抚了抚自己的下颌,顿觉如醍醐灌顶。 的确,钱币防伪本就难以彻底杜绝,即便是在后世,科技昌明之时亦无法根绝,更何况是工业全无、技艺粗疏的大明? 只能说是自己过于自信了,以为凭借权势便可无所不成。看来近来心性浮躁,太过轻狂了啊。朱由校心中暗自警醒。 随即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此事必当审慎思量。” “但眼下你们不必过多忧虑,只管放手去钻研试验,务必要为朕铸出前所未有之新钱。” 回到乾清宫后,朱由校即刻着手筹建全新的铸钱工坊,毫不耽搁。 工坊一旦落成,银元铸造便须立即启动。 对于银元的材质与品质,朱由校定下了极高标准。 每一枚银元,所含纯银不得少于六钱,成色比例须达九成,再辅以少量铜质,方可视为合格。 此等配比乃参照“袁大头”而来,毕竟曾历经市场检验,可信可靠,远胜于他凭空设想。况且此类琐务,他也无意深究。 这项重任,他决定交由刘若愚与魏忠贤二人共同督办,绕开文官系统。 让这两个素来不和的太监彼此牵制、互相监督,借此最大限度防范贪渎之弊。 魏忠贤此人,贪婪成性,毫无底线。 若将此事全权交付于他,无异于派孙猴看守蟠桃园,朱由校岂肯做这等蠢事? 纵然他对君忠诚,可一旦涉及钱财,便毫不手软,大肆敛财,收入囊中从不推辞。 至于刘若愚,虽得朕信任,身为内厂总管太监,却终究年岁尚轻,地位未稳,声名不显。 其人性情尚正,不失良知,且急于建功立业、展现才能,必定倾尽全力办好此差。 经过数次大规模的权力集中,如今朱由校所颁旨意,已无需再经六科审核。 只要玉玺与内阁印信一并加盖,圣旨即告成立,流程便捷至极。 当然,此种方式目前仅适用于京师之内。一旦出了顺天府这一方地界,地方官员仍可借各种名义推诿搪塞。 甚至直接驳回这类未经正式程序认证的中旨。 由此可见,皇权之强化,中央集权之路,仍有漫漫长途待走。 ...... 山东,青州。 一处残破不堪的民居之中,隐于山野之间,毫不起眼,今日却聚集了上百人之多。 在场之人皆身穿白衣,头戴斗笠,脖颈间系着鲜红夺目的红巾。 另有部分人虽衣着各异,未着统一服饰,但颈上红巾却人人皆佩,无一例外。 观其装束,显然正是盘踞山东数百年之久、历来图谋反叛作乱的白莲教众。 作为首领的徐鸿儒,身着儒生袍服,面庞方阔,气度威严,颇具仪范。 “近日来,那些阉宦追查愈发紧逼,已掳走我教众多兄弟,致使联络几近中断。” “何止如此!”一人接话道,“那崔应元简直如狗一般,鼻子灵敏得离谱,稍有风吹草动便扑上来。” “济南一处隐秘据点,潜藏数十年未曾暴露,不料前几日竟被那些番子连根拔起。” “大量密报与人员名册,尽数落入敌手。” “恐怕不出几日,追查便会蔓延至我们头上,陛下,此事该如何应对?” 听罢属下禀报,徐鸿儒终于开口: “无需惊扰,眼下虽未完全就绪,但若形势所迫,即刻起事亦非难事。” “闻香教众已决意与我白莲并肩举义,共覆朱家暴政之明廷。” 随即起身,指向身旁一人介绍道: “这位便是闻香教主王好贤,乃本座先师之子,实为骨肉至亲。” 王好贤拱手行礼,面带笑意说道: “诸位皆是志存高远、心怀大义之士,王某久仰多时。” “愿此番共举大事,旗开得胜,成就两教宏图伟业。” 王好贤为王森之子,前任闻香教主。虽白莲教高层早闻王氏父子之名,然今日方是初见。 面对其主动示好,白莲教众人却并未真心接纳。 在他们眼中,此人多半是眼见时机成熟,欲来分一杯羹罢了。 朱明气数早已衰微,经那朱家小儿一番倒行逆施,更是命如悬丝。 我白莲教徒遍布数十万,筹备多年,只待号令一出,十万雄兵顷刻可聚。 推翻一个行将就木的朝廷,何其容易? 而闻香教偏偏在此关头,提出两教联合起事—— 未免太过巧合。 然此乃初次会面,场合庄重,众人也不便表露冷淡,只得虚与委蛇,寒暄敷衍一番。 待彼此礼毕,徐鸿儒继续言道: “今日召集诸位,正是为了共商对策,并议定两教联合作乱之策。” “山东境内,已有不少明廷官员暗中归附,承诺一旦我等举旗,必为内应。” “更有天津卫于旁,手握兵卒数千,内外呼应之下,何愁大事不成?” “那朱家小儿残虐嗜杀,全无君主之德,岂配执掌天下神器?” “狂妄无知之辈,莫看他如今权势煊赫、不可一世。” “实则已将天下士族豪强尽数得罪,只是众人畏惧其暴戾,暂且隐忍不发。” “如今他已是立于危崖之上,只需轻轻一推,便将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当今天下,朱明已然穷途末路,时日无多。” “当年朱元璋倚仗我白莲红巾之力登基称帝,非但不知感恩,反对我教赶尽杀绝,实为可恨!” “两百余年来,朱氏历代无不竭力剿杀我白莲门人,多少先辈惨死于刀斧之下,此仇此恨,必当血偿!” “改朝换代之时已至!这江山被朱家窃据二百载,也该物归原主了!” 这一番条分缕析之言,说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仿佛紫禁城已在眼前,帝座触手可及。 顿时欢声雷动,纷纷跪地齐呼: “恭贺陛下即将成就千秋大业!” “好!万事齐备,只待东风。待武器军械一到,即刻随我举旗兴兵!” 徐鸿儒亦难掩激动。多年来,他虽一直以帝王自居,心中却清楚,不过聊以自慰而已。 而今大业将成,终究难以抑制内心澎湃。 一旁的王好贤见状,面上含笑随之庆贺,心底早已将徐鸿儒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谁又能抗拒得了皇帝之位的诱惑呢? 只可惜他的闻香教势力太过单薄,远不能与白莲教相抗衡,因而只能忍辱负重,静候良机以图壮大自身,进而逐鹿中原。 第484章 曲阜孔家 济南府城。 自崔应元率东厂番役与锦衣卫进驻城中以来,城内便再无宁日。 那些番子与缇骑频频出动,动辄拘捕一批人投入大牢严加审讯。 被捕者中有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也有耕田务农的平民百姓,但他们皆有一个共同身份——白莲教徒。 然而对于一贯敌视厂卫系统的文官而言,在未明真相之前,根本不会去分辨是非曲直。 他们只会认定这是又一次残害黎民、滥施刑罚之举。 更何况,尚有一些侥幸逃脱的白莲教余党在城中散布谣言、煽动舆情,推波助澜。 这令本就欲将这些“阉党爪牙”驱逐出山东的巡抚赵彦怒不可遏,每日一封弹劾奏章,由快马疾驰送往京师。 不过,这些奏疏甫一送入司礼监,便尽数被秉笔太监魏忠贤压下,皇帝根本不得而知。 即便有朝臣当面提及此事,天启帝朱由校也只是含糊其辞、左右推诿,终究不了了之。 赵彦察觉到上书无果后,只得亲自前往大狱面见崔应元,意图逼其离境。 而此时的崔应元,正因屡次错失徐鸿儒踪迹而心焦气躁、压力如山,哪还有心情应付这位地方大员? 徐鸿儒数度从他手中逃脱,满腔愤懑正愁无处发泄,如今竟有人主动上门,自然成了他宣泄怒火的对象。 “本督奉皇命前来山东彻查白莲教余孽案,如何办案用刑,莫非还要听你指手画脚不成?” “如今三府十余县连年灾荒,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易子而食,你身为封疆大吏,不思赈济安抚,反倒来质问本督?你这巡抚当得可真是尽责啊。” 一番话如刀似剑,直戳要害,赵彦顿时哑口无言。确实,灾情处置不力乃事实,连皇上都已对他心生不满。 自己这顶乌纱帽还能戴几日,实难预料。 想到此处,他顿觉身心俱疲,最终只得拂袖而去,黯然退场。 崔应元也不再理会,转身即刻返回地牢,催促手下番子加紧逼供。 一时之间,牢中哀嚎四起,惨叫声此起彼伏,令人闻之心悸。 崔应元驻节山东近两年,虽未能擒获徐鸿儒,却也并非全无斩获。 白莲教诸多高层骨干之中,已有数人落入其手。 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便是侯五,此人被番子们列为重点审讯对象。 其手筋脚筋早已被挑断,历经多轮酷刑折磨,形同废人,宛若烂泥一般蜷缩在最阴暗潮湿的囚室角落。 即便如此,他仍守口如瓶,拒不吐露半句实情,令急于立功的崔应元忧心如焚。 白莲教根深蒂固,枝蔓遍布,于山东之地可谓无所不在。 仅凭他麾下数百人马,别说将这个盘踞数百年的邪教彻底铲除。 即便是搜集线索、探查情报,也需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 前些时日,厂公亲笔来信暗示:万岁爷对其办事效率与能力已生疑虑。 此讯令他寝食难安,因而愈发急切渴望取得突破。 眼下唯一可行之策,唯有从高层突破。可惜的是,侯五至今坚不开口。 更棘手的是,侯五乃独身一人,毫无家眷可作要挟,崔应元连胁迫的余地都没有。 这让崔应元与负责审讯的番子们束手无策,却又不得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身上。 至于其余被捕的教众,不过都是些蒙昧无知的底层民众,充其量只是炮灰,毫无情报价值。 “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不管用什么手段,务必让他开口。” “若陛下问责下来,不止我性命难保,你们也休想全身而退。” 此言一出,几名番子顿时面露难色,心中叫苦不迭——这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他们想尽了一切法子,手段用遍,就差没当场砍他一刀,可那侯五硬是咬紧牙关不松口,任凭怎么折腾就是不开腔,众人也无可奈何。 “千户,不是兄弟们不尽心,实在是真拿他没辙了。这侯五比铁还硬,比石头还顽固。” 崔应元心里明白大家都不容易,可上头有死命令压着,容不得半点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先按我先前说的办吧,我也再琢磨琢磨别的路子,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崔应元满腹忧思地走出牢狱,抬头望了望当空烈日下的苍穹,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久久伫立,陷入沉吟。 正当他百思难解之时,一名百户策马疾驰而来,带来紧急军报。 案情有了新转机——他们又擒住了一名白莲教核心人物。 崔应元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立刻下令亲自提审此人。 这一回的审讯顺利得多,刑具才刚摆出,那人便已魂飞魄散,招供如流水。 原来此人乃是沈智的心腹,而沈智正是徐鸿儒倚重的左右手。 他直接掌管白莲教在兖州府的传道与发展事务,地位极高,属教中核心骨干。 据其供述,徐鸿儒此刻正潜藏于青州,且已在秘密筹划起事造反。 崔应元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早在前年他尚未赴任山东之际,皇帝便已私下透露过相关风声。 而其余不知内情的番子们,除了震惊之外,更添几分振奋与激动。 “千户,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火速上报厂公与万岁爷!” 崔应元点头赞同,当即命人快马加鞭,直奔京师递送密奏。 审讯一结束,他立即集结三百名番子与缇骑,迅速向青州府进发。 朱由校接到崔应元的密信后,神情凝重,陷入深思。 白莲教固然是隐患,但真正盘根错节、难以撼动的,是曲阜孔家——那才是真正的痼疾所在。 他早有意整治孔家,却始终苦无名目与契机。 孔氏一族根基深厚,天下读书人皆天然倾向其门下。 无形之中形成一股庞大的舆论势力,影响力遍及朝野。 在山东境内,孔家人的一句话,有时比朝廷诏令、官府文书还要管用。 称其为地方上的“土皇帝”,实不为过。这传承千年的世家,权势与底蕴绝不可轻视。 单凭侵占民田、强买强卖、欺压良善等罪名,根本无法动摇孔家的地位——对这样的存在而言,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 唯有扣上一顶永世难翻的重罪帽子,朱由校才有底气力排众议,顶住文官集团与士林清议的压力,彻底清算孔家。 第485章 下一盘大棋 反复权衡之后,朱由校决定下一盘大棋。 他打算暂且放任白莲教起事,再设法将孔家与其牵连起来,以“谋逆通匪”之罪一举铲除,如此方为上策。 然而此事万不能由他亲自出面,更不可显露天子意图。 必须由一个绝对可靠、手段狠厉、足以托付大事之人来操办。 这毕竟是一桩背负骂名的险棋,极可能激起天下读书人的激烈反弹,导致士心离散,危及社稷安稳。 这并非朱由校所愿。他不想一辈子与文人群体为敌,否则岂不成了又一个万历皇帝? 思前想后,唯有魏忠贤堪当此任——最合适的人选,也最合适的“替罪之人”。 身为秉笔太监兼东厂厂督,魏忠贤不仅权倾朝野,恶名亦早已遍布天下。 加之过往劣迹斑斑,即便不谈与整个文官阶层的对立,单就与如今执掌话语权的东林谠人之间,已是水火不容。 一切条件都恰到好处。想到此处,朱由校立即召见魏忠贤,着手部署初步安排。 首当其冲的,便是增强山东方面的人力与掌控力度。 “你手下崔应元呈上的奏疏,朕已看过。这白莲教死灰复燃,图谋造反之事已然迫在眉睫。” “老奴已奉命前来,不知万岁爷召见有何旨意,可是要着手处置那桩事了?” 跪伏于地的魏忠贤恭敬开口道: “镇压之举自不可少,然仅此一策尚不足以根除祸患。过往十几二十年间,他们屡遭打压却总能死灰复燃,终究未能断其根本。” “自蒙元时起,白莲教便在山东一带暗中活动。蒙古人曾严加剿灭,历代先帝亦倾力清剿,然成效甚微。” “更令人费解的是,每逢覆灭之后,他们总能迅速重整旗鼓,再度兴起。此事令朕深感疑虑。” “按理而言,这些邪教徒众不过乡野愚民,识字者寥寥,唯有几个头目略通文墨。” “朕揣测,白莲教背后必有势力暗中扶持,蓄意与朝廷抗衡。” “你亲自走一趟山东,给朕彻查到底。无论牵涉何人,务必追查清楚。只要证据确凿,朕绝不宽贷。” “尤其是那些家财万贯、声势显赫的世家大族,更要从上到下,全面彻查,不得遗漏。” 魏忠贤岂会听不懂皇上的弦外之音。 这等吃力不讨好又极易惹祸上身的差事,竟落在他肩头,心中虽有千般不愿,却不敢推辞半句。 他本就是极聪慧之人,何况崔应元乃其属下,在山东所作所为他早已了然于胸。 皇上几乎已明示,此行目标直指曲阜孔府。 魏忠贤虽不屑文官清议,也不惧士林攻讦,但这并不代表他毫无顾忌。 那是传承千年、圣人之后、世代尊荣、地位超群的孔氏家族啊! 他并非狂妄之辈,深知自己与这般庞然大物相较,实如蝼蚁撼树。 但既然天子亲授此任,纵使前路险阻,也只能硬着头皮承接下来,全力而为。 朱由校见他神色迟疑,也明白此事确非易事。 孔家之地位、底蕴与影响力,在王朝之中实难估量,尤其在文人士大夫心中几近神圣。 即便后世历经动荡压制,仍不失为顶级望族,在朝堂之中举足轻重,更何况如今这个礼教昌盛之世? 便是历史上权倾一时的“九千岁”魏忠贤,明知孔门子弟勾结官商,私运军需至辽东边地,他也始终装聋作哑,未敢发声。 孔家与东林党往来并不密切,可连他都避之唯恐不及,岂敢轻易触碰? 就连朱由校自己,亦有诸多掣肘,否则怎会将如此机密重任交付他人之手? 无形的压力、权力的平衡、江山社稷的安稳……种种考量交织,注定他只能隐于幕后。 思量再三,朱由校决定先给他一颗定心丸,以免其束手束脚,错失良机。 “你尽管放心,朕让你出面,并非要你替朕赴死。只要你尽忠职守,朕必保你周全。” “不必瞻前顾后,只管放手去办,一切自有朕为你撑腰。” “切记,务求斩草除根,使其永无翻身之日。朕在此等候你的捷报。” 天子既已亲口承诺,魏忠贤心头那块悬石,终是稍稍落定。 毕竟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正统年间的王振,正德朝的刘瑾,哪一个不是权倾朝野、深得宠信?最终还不是兔死狗烹,沦为弃子? “万岁爷尽管安心,纵然赴汤蹈火,老奴也绝无二话。老奴誓不负万岁爷所托!” 领命离宫后,魏忠贤即刻开始部署。 京师内所有番子尽数集结,由他亲自遴选精锐,分批潜入山东,与崔应元协同行动。 为确保此事万无一失,魏忠贤可谓倾尽全力。 麾下三位千户,以及平日最为得力干练的番役,悉数调往山东,人数将近八百之众。 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马队伍,魏忠贤面露愁容,低声自语道: “真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吗?” 他正为自己的性命与前途忧心忡忡,毕竟那可是孔家,牵动一丝便可能撼动全局。 一旦事态真正激化,他魏忠贤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与天下文臣士子彻底陷入你死我活的局面。 到那时,皇上能否顶住四面八方的压力,承受社稷动荡的风险,坚定不移地庇护他呢? 这一切都未可知,魏忠贤心中全然没有把握。 而幕后主导这一切的朱由校,却并无这般沉重烦忧。 只要他尚在人世,大明正统便不会动摇,江山自然稳固如山。 即便因此得罪一众士大夫,影响也仍在掌控之中。 毕竟,并非人人皆以孔孟为尊,也并非个个都与孔家利益相连、甘愿共进退。 所以他早已密令孙云鹤,与魏忠贤一明一暗,全面彻查,必要时也可设局构陷。 谋逆乃滔天重罪,纵是孔夫子亲临,也救不了他们的性命;那些文官更无理由开口求情,只能眼睁睁旁观。 更何况,孔子后裔并非仅存曲阜一支,真正的嫡脉正统实属南宗。 即便此次无法将北宗连根拔起,他也仍有退路可循。 大不了废黜北孔,扶持南孔,亦能达成所图。 第486章 朕今日必要好好惩戒你一番 正思忖间,朱由校浑然不觉自己已行至坤宁宫前。 还是王朝辅轻声提醒,才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既然到了此处,便进去看看皇后吧,你们不必张扬。” 留下随侍的太监宫女在外候命,朱由校只带王朝辅及十余名侍卫,径直步入宫内。 自从慈宁宫那夜宴之后,朱由校便再未见过张嫣。 而张嫣内心,早已被恐惧填满。 虽陛下未曾责罚于她,但亲生父亲遭天子厌弃、贬斥,已令她日夜难安。 每每思及此事,唯有以泪洗面,却无力改变分毫。 “陛下圣躬金安。” 这是坤宁宫宫女的通报声。 正在悄然垂泪的张嫣猛然惊醒,急忙用帕子拭去泪水,起身迎出。 刚踏出寝殿,便与朱由校迎面相遇。猝不及防之下,连忙屈膝行礼: “恭请陛下圣安。” “免礼。” “谢陛下。” 原本曾有过些许温情的两人,经历变故之后,终究又回到了君臣之别。 但朱由校对此并不介怀。 身为帝王,太多事情本不由己,私情更是难以顾及。 况且张国纪不过是个外戚丈人,并非皇室血脉。 “朕听闻,自慈宁宫那夜之后,你便未曾踏出宫门一步,终日哭泣不止。”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朕虽对你父亲严厉了些,但你要明白,大明有祖训,亦有法度。” “无军功不得封爵,乃太祖定制。虽后世有所松弛,但到了朕这一朝,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归根结底,是你父亲贪心不足。朕赐予张家的金银珠宝、田产宅邸,早已足够他安享富贵。” “可你父亲与你那两个兄弟,却不识分寸,妄自尊大,竟觊觎爵位之荣。” “四处攀附权贵,结党营私,甚至拿朕赏赐之物贿赂官员——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言至此处,朱由校语气骤冷,怒意难掩。 大明的外戚,除洪武年间尚有可用之人,其余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徒增拖累。 尤自弘治皇帝以来,此风愈演愈烈,终至不可收拾。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忍不住想对朱佑樘破口大骂,称其为无用蠢货。 眼见皇帝面色不悦,张嫣顿时心生慌乱,连忙开口劝道: “陛下息怒,父亲一时迷途,受奸人蛊惑才做出这等糊涂事,臣妾早已严加训诫。” “你且安心,他们终究是你的至亲,朕自会顾全你的颜面,不会对他们施以重罚。” “只要他们在河南安分守己,恪守律法,依旧可享一世荣华,保其三代富贵。” “不该有的念头,就莫要再起。” 听到此言,张嫣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她最担忧的,便是皇帝一怒之下牵连她的家人。 “谢陛下宽宏,臣妾定当严加约束父亲与两位兄弟。” “此事臣妾亦难辞其咎,未能及时劝阻父亲行此大逆之举,恳请陛下责罚。” 面对美色倾城的张嫣,纵然是身为帝王的朱由校,也不禁心神微动。 男子血气方刚,又有几人能在佳人面前无动于衷? 此刻张嫣楚楚可怜之态,更是撩拨得久未亲近女色的朱由校心火升腾。 加之近日诸事纷扰,或许也因前番在慈宁宫时,刘太妃一句“无嗣”之语,令朱由校心中隐隐生忧。 虽尚值壮年,但帝王岂能无子?子嗣不仅关乎血脉传承,更系皇权稳固与正统延续之根本。 此时朱由校心中,已然萌生必须诞下亲生皇子的坚定念头。 “嗯,你确有过失。成婚已逾一年,仍无所出,朕今日必要好好惩戒你一番。” 话音未落,朱由校便一把将张嫣拦腰抱起,惹得后者羞怯不已。 大明历代帝王中,凡无子者,结局皆极凄凉。 病重的景泰帝,竟被朝臣背弃,就连曾力保其位的于谦,亦选择袖手旁观。 最为悲怆者,莫过于武宗皇帝。素来体健的他,落水染疾尚且令人唏嘘; 临终之际,竟发觉身边无一人可托付,连更换御医之请都被文官集团公然驳回。 死后更遭群臣肆意诋毁,歪曲史实,极尽污蔑之能事。 而嘉靖帝仅为其堂弟,彼此之间本无深厚情谊。 莫说嘉靖与武宗,便是兴献王与朱佑樘,恐怕也难得相见几次。 除却血缘相连,实则形同陌路,毫无情感可言。 且嘉靖继位之时正值青年,心高气傲,争强好胜,自然不愿承认自己不及前君。 因此对于士林刻意抹黑武宗之举,嘉靖几乎默许,甚至暗含幸灾乐祸之意。 倘若朱厚照膝下有子,那些文人士大夫岂敢如此猖狂诋毁? 在他弥留之际,身为九五之尊,竟连换一名医生的权利都被剥夺? 历史上的天启皇帝,何尝不是如此? 驾崩之后,士大夫们立刻改换嘴脸,斥其昏庸无能、胆小懦弱,称其为魏忠贤与客氏操控的傀儡君主。 更有荒唐传言,说他目不识丁,竟还有一众愚昧之人信以为真。 此等言论纯属荒谬,为达贬损目的而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可言。 若连堂堂皇太孙都不通文字,那当时仅为普通皇子的崇祯,又岂能识文断字? 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天启帝乃万历帝亲立之储君,即便不说才华卓绝,至少也非平庸之辈,绝非文官口中那般软弱无能。 可在士大夫笔下,却贬损得一文不值,如同秽物。 反观崇祯皇帝,则被捧上神坛,誉为“圣天子临朝”,称其乃天赐大明之中兴之主。 而天启对崇祯关爱有加,曾言“吾弟当为尧舜”之语,至今犹在耳畔。 可崇祯是怎么对待他兄长的? 简直与嘉靖如出一辙,任由朝臣肆意诋毁抹黑,他却装聋作哑,充耳不闻,任你们说去。 甚至更为不堪,竟赐了一个“悊”的谥号,直接将天启踩入尘埃。 人家嘉靖虽与朱寿毫无交集,好歹还公允地给了个“毅”字。 你与天启自幼相伴,悉心栽培于你,江山社稷也亲手托付,结果你倒好,竟将亲兄贬得一文不值。 仅此一点,崇祯的品行便值得怀疑,刻薄寡恩,毫无君主应有的胸襟气度,连最基本的亲情都荡然无存。 若非他在国破之时自缢而亡,其身后声名,恐怕不会比秦二世强上多少。 第487章 天启爷 私德有亏也就罢了,在军政大事上更是昏聩至极,欺软怕硬、畏责避祸成了他最鲜明的标签。 像卢象升、孙传庭这等忠义之士,动辄遭罢免下狱,有功不赏,有过则严惩不贷,抓着小错穷追猛打。 而对于左良玉、吴三桂这类拥兵自重的军阀,却是百般逢迎,要钱拨钱,要官授官,唯恐得罪半分。 尤其荒唐的是,左良玉被张献忠打得溃不成军、仓皇逃窜,崇祯非但未加责罚,反而下诏安抚,竟还擢升其职,传出去令人嗤笑不已。 登基第一年,边军哗变,西北民变与兵乱接连爆发,揭开了明末农民起义的序幕。 登基第三年,黄台吉率领满蒙数万铁骑,轻易突破长城防线,直逼北京城下。 当时几乎吓破了胆,连忙急召边防军及正在围剿流寇的部队火速进京勤王。 甘肃边军在无粮无饷的情况下,士兵自筹资粮,昼夜疾驰奔赴京师救援。 谁知圣明天子崇祯竟怪罪他们来迟,一道旨意下来,主将当场斩首,全军就地遣散,令各归原籍。 甘肃边军遭此待遇,心寒至极。彼时他们形同乞丐,随时可能饿死荒野。 愤懑之下,这支尚具战斗力的边军索性揭竿而起,举旗反叛。 自此,西北边军对朝廷彻底失望,朝廷调令与皇帝诏书,能拖则拖,能推即推。 崇祯也干脆利落——断绝西北军饷,致使边镇军户与士卒生计断绝,难以存活。 大量军户与士兵纷纷逃亡,投奔当时的农民军队伍,也被各路首领争相收编,纳入核心战力。 随着边军的加入,原本乌合之众的起义军实力剧增,逐渐步入正轨,组织严密、战力飙升。 在崇祯九年以前,三千官军尚可追击数万起义军;而九年之后,双方已成势均力敌之势。 李自成自商洛山复出后,短短数年间便以雷霆之势横扫天下。 他所倚仗的,正是这些从边军中逃亡而出的精锐士卒。 否则,他哪来的大量骑兵?哪来的精锐老营? (写着写着又牵出一段史实。) 可朱由检这个庸主,只要一想到他,就怒不可遏。大明覆灭,他至少要负八成之责。 别跟我提什么天灾频发、内乱外患。 明朝在崇祯十四年之前,仍有足够实力扭转乾坤。只是皇帝太过无能罢了。 直到十四年后,李自成攻陷开封,洪承畴与孙传庭相继战败,明朝才真正积重难返,回天乏术。 京师。 尽管经历了滔天风波,勋贵高官接连被诛、下狱者无数。 但对于普通百姓、市井黎民而言,实际生活并未受到太大波及。 反倒让他们看足了热闹,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尤其是处决勋贵之时,整个刑场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围观的民众。 这些平日里毫无权势的小民,长久以来受尽压迫与欺凌,如今见昔日高高在上之人伏法受刑,无不拍手称快。 别说那些公侯了,哪怕是他们府中的仆役随从,以往也是半点不敢惹,只能低眉顺眼、处处逢迎。 可如今呢,天子一道诏令下来,这些从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权贵们,竟就这么被处决了。 大伙儿心里头也着实痛快了一把。 “唉,听说了没?前些日子锦衣卫抓的那批贵人,前两天在内城,全给活活剐了。” 一间简陋的凉茶铺里,一个身穿粗布短衣的黑脸汉子,对周围人低声说道。 看他那一身打满补丁、沾着泥灰的衣裳,分明是个出苦力的底层百姓。 同在棚下歇脚的几个汉子闻言,纷纷转过头来打量他一眼。 话题一开,众人立刻热络起来。 这凉茶棚里坐着的,多半都是和他身份相仿的穷苦人。 眼下又无事可做,凑在一起,再有这么个热门话头引路,自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角落里有个独自坐着的人,听了那黑脸汉的话,便故作老成地接口道: “这谁不知道啊,我有个远房亲戚,就住在内城,他还特意跑去看了行刑。” “昨儿刚跟我讲起这事,说着说着直反胃,真是惨得没法看。” “这么多贵人,不光是挨剐的,还有被腰斩的,更有按太祖爷当年惩治蓝玉的旧法,剥皮填草的。” “剥下来的人皮,现在还挂在内城的城门上头呢,谁去谁看得见。” “听说天启爷亲口下令,这些人皮要挂满一年,专为警戒朝中那些当官的。” 那黑脸汉一听有人懂内情,顿时两眼发亮,兴致一下就上来了。 连忙端起自己那碗只剩一点底子的凉茶,凑上前去问道: “哟,这位小兄弟知道得真详细啊。” “快给大伙儿细细说说,到底都是啥情形。” 他刚一靠近,浑身汗臭混着说不清的酸馊味扑面而来。 刚才还装模作样的那人,立马用袖子捂住口鼻,一边推拒一边道: “还能有啥说的,不是都讲了吗?” “你先回你位上去。” 黑脸汉见状,迅速扫了对方一眼,发现此人虽也穿着粗布衣裳,却整洁干净,面色白净,明显与他们不同。 心里立刻明白几分,当即赔着笑脸,讪讪地退了回去。 “依我说,还得是天启爷英明,如今没了那些恶奴狗腿,咱们做生意也踏实多了。” “搁以前啊,保不准哪个兵油子就来吃白食、敲竹杠。” 闲下来的茶棚老板听着他们的议论,也忍不住插了嘴。 要说受内城那些达官显贵祸害最深的,首推就是他们这些小本经营的百姓。 那些奴才仗着主子势力,在外城横行霸道,不可一世。 特别是他们这种无依无靠、靠街边营生的人,只能忍气吞声,任人欺压。 如今一窝端了个干净,自然人人拍手称快。 棚中喝茶歇脚的人一听“天启爷”三字,情绪更是高涨。 天启爷固然手段狠厉,可谁不清楚?他杀的尽是贪官污吏、违法乱纪的勋贵之家。 对平民百姓,却是实实在在地体恤。 他下旨严控粮价,确保人人都能买得起米粮,吃得上饭。 又颁下“永不加赋”的诏书,处处为黎民着想。 “老板这话在理!多亏了天启爷,咱们这些泥腿子才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天天能出门做工,养活一家老小不挨饿。” “要放在几个月前,咱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随时可能断炊受冻。” 第488章 茶摊访民事 正当这群粗衣汉子谈得热火朝天之际,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掌柜的,来几碗上等凉茶,要清冽些的,切莫有杂质。” 掌柜抬眼望去,见一身材魁梧、目光如炬的壮汉正朝这边走来。 其身后跟着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单看那衣着打扮与周身气度,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掌柜虽身处市井,却也识得几分人情世故,当即明白来者身份尊贵,急忙起身相迎。 而这位唤茶的汉子,正是御林军统领马祥麟。 或许是他嗓门略高,原本喧闹的凉茶棚霎时安静了几分。 四周劳力纷纷侧目,细细打量马祥麟一行。 马祥麟感受到众人目光,毫不避让地扫视回去。 那一双含煞的眼睛,令那些粗汉心头一颤,连忙低头回避。 “贵客临门,小店荣幸之至!这边尚有空位,请诸位稍候,我即刻奉茶。” 在掌柜引导下,朱由校特意挑了个阴凉些的位置坐下,顺手用帕子擦去额上汗珠。 “都别站着了,今日暑气重,大家坐下来喝口茶,祛祛热。” 十几名便装侍卫领了皇命,纷纷寻座落座。 “这位兄台,可否挪个位置?” 坐在朱由校邻桌的汉子一听贵公子随从开口,哪敢有半分迟疑,立刻端起茶碗起身离开,临行还躬身赔笑,唯恐招惹祸端。 朱由校见状,并未言语。 莫说是封建年代,纵使后世,此类情景亦屡见不鲜,实乃世情常态。 众人极有默契地将朱由校围护其中,内外错落而坐。 马祥麟则落座于朱由校左侧,眼角余光不住巡视四周。 自这群不速之客入内,原本热闹的棚中顿时冷清不少。 胆小者悄然离去,生怕无端牵连是非。 见四周人渐稀少,马祥麟低声禀道: “爷,还是回宫去吧,这天实在酷热,此事交由属下办理便可。” “热些无妨。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眼看一看,妥善筹划,方能安心。” “况且也难得出宫走动,透透气,亲眼瞧瞧民间究竟是何光景。” 当掌柜双手捧茶走近时,心中莫名紧张。 倒不是别的缘故,只因十几名煞气逼人的大汉齐刷刷盯着他,他不过是个谋生小民,如何经得起这般注视? 此刻他也隐隐察觉这些人来历非凡,战战兢兢放下茶碗,正欲弯腰退下。 “且慢。方才听见你们谈论朝政,可否说与我听听?” 一口凉茶入喉,朱由校顿觉咽喉胸口皆为之一畅。 这般酷暑时节,仍须穿着长袍,实在难熬。 见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发问,掌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小心答道: “咱这些升斗小民懂什么,不过是听报上说的几句闲话。如今朝廷办了报纸,咱们也能知晓些天下大事。” “刚才大伙还在议论,天启爷这次惩处那些勋贵,惩得好啊。” 话至此处,掌柜立刻住口。毕竟眼前人身份不明,万一言多语失,惹来灾祸,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脏乱不堪的街面,又问道: “那些勋臣贵族,祖上也曾立过大功。太祖爷当年正是倚仗他们的先辈,才创下这煌煌大明江山。” “如今皇帝将他们满门抄斩,你们心里作何感想?难道不觉得皇帝太过狠厉无情?” “哎哟,您这话可差矣,天启爷乃是圣明天子!” “咱虽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善恶对错还是拎得清的。天启爷,那可是真心替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着想的。” “那些贵人,祖上立过大功没错,可朝廷也没亏待他们啊。给了超品的爵位,发了丰厚的俸禄,荣华富贵传了多少代?” “可他们还不满足,竟敢图谋弑君,简直是胆大包天!就算诛其九族,也不算重罚。” “若朝廷能赐我一个爵位,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您是贵人,或许不清楚民间的苦楚,也不知道这城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自打天启爷登基以来,咱们的日子虽说没翻天覆地,可比起从前,确实好多了。” “就拿粮价来说,整整一年没涨过,反而还降了几次。京城饿死的人,比往年少了许多。” “那些说书先生念报时总跟咱们讲,天启爷不要咱们这些泥腿子的钱,专收那些贪官污吏和恶豪劣绅的赃款,把不义之财用在正道上。” “听先生们提过一句什么话来着……” 说到这儿,老板突然顿住,朱由校早已猜到他要说什么,便顺口接道: “莫非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啪!老板一巴掌拍在自己脑侧,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句!” “正是抄了那么多贪官恶绅的家,朝廷才渐渐宽裕起来,粮价也才能压得住。” “这一回,砍了那么多人头……” 听着这茶棚老板对自己的极力称赞,朱由校面色如常,毫无羞愧。 事实上,他抄家所得的财物,十之八九都进了自己的私库,全用来养兵扩军,根本没多少真正落到百姓手里。 看来,是程国祥那老头在背后悄悄运作。 他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太仓与国库,朝廷有多少钱粮可用,他心里最清楚不过。 况且他又是个忧心忡忡之人,向来牵挂民生,也只有他,才会暗中做这等事。 “原来如此。我住在内城,听闻外城有不少地痞流氓,还有些横行霸道的恶霸。” “他们勾结衙役和兵马司的人,作奸犯科,这事可属实?” 聊了这许久,老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拘谨,索性一屁股坐在朱由校对面,直言道: “公子说得没错。外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自然少不了这些败类。” “兵马司里头,本就塞了不少地痞无赖,有的靠钱铺路,有的靠关系进来。” “平日最爱惹是生非,尤其像咱们这种搭在街边的棚子,三天两头被找麻烦,唉——” 第489章 暗潮涌动 老板长叹一声,言语间尽是无奈,显然其中委屈,一时间难以尽述。 而朱由校此次离宫微服,正是为亲身体察百姓日常之艰辛。 顺便也想听听民心所向,看看如今的黎民百姓,对大明江山、对他这位皇帝,究竟是何看法。 经过与这凉茶铺老板一番交谈,答案已在他心中明晰。 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继续推行新政,着手整顿社稷。 当务之急,便是彻底整修北京城。 别看这里是天子脚下,比其他地方更大更热闹。 可一旦亲眼所见,便会发现也不过如此。 内城尚可,住的不是权贵便是富户,衣食无忧,街面也算整洁。 可外城呢?藏污纳垢,肮脏不堪,秩序全无。 单看朱由校此刻所见:马驴粪便遍地,垃圾成堆,蚊蝇乱舞,触目惊心。 异味更是难以忍受,各种气味混杂一处,根本无法言表。他一路走来,始终捂着鼻子,不敢松手。 虽然如今大明的国力尚弱,但毕竟这里是京师,乃天下之根本。 朱由校绝不能容忍现状,哪怕耗费些钱粮,他也决心要彻底改变京城的面貌。 更何况,明末本就是疫病横行的时代,鼠疫与其他大灾接连不断。 因瘟疫而亡者,何止数百万? 尤其是崇祯十七年那场大疫,直接导致朱由检无力守城,最终自缢于煤山,随后李自成也在一片石之战中溃败。 仅凭这一点,纵有千难万阻,他也必须立即着手整治。 然而五城兵马司早已名存实亡,各级衙门在此类事务上更是毫无作为。 因此此事唯有亲力亲为,至少先掌握实情,方能部署下属执行。 饮罢凉茶,朱由校再度出发,向城中更为偏僻的角落走去。 唯有深入民间,才能真正体察百姓疾苦与所需,从而对症施策。 ...... 就在京师局势未稳之际,远在西南、素来默默无闻的云南,也开始暗潮涌动。 自从皇帝亲征西南,平定奢安之乱后,四川、贵州两省便持续推进“改土归流”之策。 尽管过程血腥艰难,但官府凭借胜势威望,又有秦良玉这类大土司响应,加之朱燮元铁腕镇压,整体进展尚算顺利。 短短一年之间,诸多土司势力与私兵武装,或被瓦解,或遭剿灭。 川贵两地官府随即征调民夫徭役,收容流民,以工代赈,扩建驿站,强化朝廷对西部边疆的掌控。 清查所得田亩悉数收归官府,核算之后统一配给百姓耕种。 百姓仅有耕作之权,不得私自买卖,此策与朱由校早前在大同推行的“摊丁入亩”如出一辙。 消息传至云南,当地土司与地方头领无不惶恐,唯恐改土归流之风转眼即至。 他们心知肚明,待川贵局势稳固,云南必将成为下一个目标。 本就风雨飘摇的他们,在此紧要关头,竟意外与江南豪族搭上了关系。 更准确地说,是江南豪族主动联络这些土司,并送来大量钱粮援助。 江南豪族此举,自然别有所图。 皇帝处处压制他们,使其深感威胁,恐惧日增。 为求自保,保住自身特权地位,以及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与话语权, 他们必须反抗皇帝。 此时他们已然醒悟:依靠朝中官员,已无出路。 当今皇帝非万历,亦非嘉靖,手握数十万精锐,乃马上得天下的君主,军功卓着, 绝非前几任可比。因此,只能选择武力对抗。 然让他们亲自起兵造反,实不可能。 暂且不论能力如何,单是胆量便未必足够。 于是他们只得不断寻觅并扶持有能力举事的势力,借其之手与皇帝抗衡。 同时联合朝中党羽,内外呼应,只要能让皇帝战事失利,或断其军资供给,便可掌握主动。 江南豪族深知云南土司不会坐以待毙,遂果断遣使联络。 结果正如所料。 云南众多土司与首领早已暗中结盟,一旦官府在本地推行改土归流,立即举兵反抗。 当得知有人愿出资援粮,土司们顿觉雪中送炭,欣喜若狂。 双方目标一致,当即达成默契,迅速展开筹备。 而江南豪族也吸取过往教训,明白不可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云南一地。 因此他们还暗中联络了湖广一带的苗民,届时与云南的土司联合起事,令朝廷措手不及。 正所谓“湖广熟,天下足”,湖广作为大明最重要的粮食产地,一旦陷入动荡,对北方造成的冲击不言而喻。 当今皇帝为何至今未被逼入绝境? 正是因为湖广的粮米持续不断地运往京师及北方各省,才勉强维系住了局势的安稳。 若失去湖广的供给,北方必将大乱,朝廷到时只能完全仰赖南直隶的粮草支撑。 真到了那一步,纵使皇帝手段通天,也不得不向他们低头妥协。只要皇帝肯低头,他们便可趁机提出条件,以利益换取权势。 云南的土司首领们在得知有此外援后,底气更足,野心也随之膨胀。 经过数月的整顿兵马、积蓄力量,这些土司已开始谋划如何迅速攻占云南,建立割据政权。 一张粗略简陋的地图前,围拢着十几名首领,正凝神商议突破口所在。 过了许久,一名蓄着长须的魁梧男子伸手指向昆明,沉声道: “沐王府绝非易与之辈,他们世代镇守云南,在此地根深蒂固,影响力难以估量。” “卫所官兵虽多为乌合之众,但沐王府自有数千家丁,个个骁勇善战,不容小觑。” “我们若想成事,首当其冲必须拔除沐王府这颗眼中钉。否则,不等朝廷援兵抵达,我们便会重蹈奢安覆辙。” 其余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 昆明虽非地理中心,但云南府却是全省经济最繁荣、人口最密集之地。 若不能铲除沐氏,夺下云南府这一战略要地,妄图割据称王,不过是痴心妄想。 “说得没错,沐家确是我等成事的最大障碍,必须先行除去。” “只要沐家一倒,地方官府便不足为惧,届时我们即可掌控云南,自立为王。” “云南地形险峻,关隘纵横交错,只要行动果决,再得当地豪族响应,守住此地并非难事。” 第490章 二十年未闻金鼓之声 然而当话题转至如何对付沐家时,众人又陷入沉默,面面相觑,无人能提出良策。 两百多年来,沐家如同一座巍峨高山,始终凌驾于诸土司之上,威望与实力并存。 若非朝廷执意推行“改土归流”政策,触及根本利益,他们实不敢轻举妄动。 而近几个月来土司们的异常举动,自然逃不过沐王府的耳目。 只是对方并未采取行动,沐王府也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暂且冷眼旁观。 毕竟他们世代镇守边疆,剿灭过的叛乱土司不知凡几,心中自有十足把握。 在那庄重华贵的黔国公府中,身为当今大明仅存的三位世袭国公之一,且坐拥一省军政大权、实为云南主宰的沐昌祚,对此更是毫不在意。 他一生历经无数血战,亲手平定过大大小小十余起土司叛乱,区区风声尚不足以让他心生畏惧。 然而,皇帝在京城大规模诛杀勋贵之事,却让沐府上下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如此规模的清洗,即便太祖皇帝在世时亦未曾有过。 深受沐昌祚倚重的儿媳李氏,此刻也看不清朝局走向,只得亲自前来求见,以解心中疑虑。 沐府内外事务,大多由她一手操持;唯有她无法决断时,沐昌祚才会出面理事。 或许年事已高,这些琐务他已不愿多问。 “陛下在京师大开杀戒,除英国公与武定侯等五家幸免,其余勋贵尽数被抄家灭族。” “父亲,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面对儿媳的忧虑与叩问,沐昌祚却神色淡然,不以为意。 只听他缓缓说道: “关咱们沐家何事?任他京城风云变幻,纵然是天崩地裂,也落不到我沐家头上。” “我沐家何以能在云南稳坐两百余年?诚然,靠的是先王的赫赫战功,以及太祖爷与先王之间的父子情谊。”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从不插手朝中纷争,始终置身事外。” “否则你以为那些刻薄的文官,真能容我们安然自处,互不相扰?” “你只需谨记一点:我沐家为何世代镇守云南?为何历朝帝王皆厚待我沐氏?只因我沐家,永远是这片土地的主心骨。” 沐昌祚虽年事已高,但毕竟久经沙场,政务之明达、胸襟之沉稳,自然非同常人。 儿媳李氏听罢,心中顿时安定许多。 稍作思索后,恭敬答道: “儿媳已然领悟。只要我们不卷入党争,不涉权谋勾连,唯皇命是从,我沐家便能与国运共存,福泽绵延。” “你能有此见识,也不负我多年悉心栽培。” “你夫君早逝,子辈尚幼,眼下难堪大任,而我这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偌大的家业,将来是继续显赫,还是衰败失势,全系于你一念之间。” “你须时刻铭记,我沐家与那些寻常开国功臣,并不一样。” “先王乃太祖爷亲养之子,虽立国后归还本姓,未入宗室玉牒,却是太祖亲口认下的至亲之家。” “虽无血脉相连,然情义深厚,远非常人可比。先王死后,得以追封郡王,陪葬孝陵,享太庙祭祀,恩荣之极,可见一斑。” “此事虽已过去二百年,尘封旧史,但历代君王,心中仍存这份情分。” “又岂是那些凭军功受爵的勋贵所能比拟?” “更何况,我沐家执掌云南军政大权,根深蒂固两百载,即便朝廷有异动,也必三思而后行,不敢轻举妄动。” “但你也必须记住,正因我沐家地位尊崇,更应忠于国家、忠于君上,不可生出贰心,更不可恃权横行,为祸地方。” 李氏虽为女子,却因得沐昌祚亲自教导,眼界见识自不寻常,心思缜密,颇有担当。 “儿媳明白,父亲今日教诲,定当铭记于心,并传之后世子孙,永志不忘。” “好,你能如此,足慰我心。” 沐昌祚对儿媳的聪慧果决,向来十分欣慰。 待李氏退下后,一名等候多时的将领自远处快步走来,来到竹椅前,抱拳躬身禀报: “公爷,情形有异!探子回报,近日各土司部族在市集中大量采买铁器、食盐与粮草等军需物资。” “且重金招募铁匠,八成是图谋不轨,恐将生变。” 此人乃是沐昌祚府中家丁千户,名唤沐勇,为心腹亲信,所言之事,沐昌祚向来深信不疑。 原闭目静憩的沐昌祚闻言缓缓睁眼,略一思忖,目光如炬地盯住眼前披甲将领,淡然道: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随他们闹去。” “这些蛮夷,向来是三天不打,便要掀屋顶的主。” “老夫二十年未闻金鼓之声,骨头都快朽了。” “即刻以本公征南将军印令,传谕广南卫,及云南前、后、右三卫,整训士卒,备齐军械,随时待命出征。” “你即刻率府中家丁一千,南下进驻临安府,集结各千户所兵力,严密监视广西府动向,相机行事。” “遇紧急情况,可自行决断调兵,无需等候我军令。” “另遣急令至木邦、孟养、车里三宣慰使,令其严控辖境内土司及私兵,不得放任滋事,以防祸乱蔓延。” “记住了,不可张扬,务必低调行事,若被那些土司察觉,恐怕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对于沐昌祚的军事部署,沐勇自然并无异议。 然而其中却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 此举直接绕过官府调兵程序,擅自动用军权,实乃大忌。 “是否应先向布政使司通报一声,再正式发布军令?” 想到此处,沐昌祚猛然一拍额头,随即说道: “确实如此,年纪大了脑子便迟钝,只顾着谋划战事,竟险些忘了这关键一步。” “就依你所言去办吧,顺便也通知都指挥使司一声。” “是。” 得沐昌祚首肯后,沐勇即刻行动。 他直赴书房起草军令,加盖征南将军印信后,迅速离开黔国公府,奔赴布政使司衙门。 而昆明城中发生的这一切,那些正忙着打造兵器、密谋叛乱的土司们,尚且毫不知情。 第491章 警部 “够了,不必再争执,此事已定。” “京师乃我大明之首都,是我朝最为核心之地,亦为天下首善之区。” “可你们不妨出去看看,到外城走一遭,今日的北京城究竟是何光景?” “秩序紊乱,各衙门职责交错,权责不清,毫无章法。” “遇事则互相推诿,或拖延不理,无人愿担责任,以致百姓怨声载道,私下称朝廷与官府无所作为。” “这还是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已然如此,其余各省,尤其是西北、两广、云南等偏远之地,情形恐怕更为不堪。” “朕已下定决心,势必要革除积弊,先从京师改起。” 变革旧制,重整京城格局,刻不容缓。 故今日朱由校召集百官议事,意在设立新衙门,明晰职权,划分职责。 同时削弱六部权力,以便更好掌控全局与朝政。 今日议定之事,便是创立一全新机构——警部。 另将五城兵马司改制,更名为城防部,不再沿袭户籍世袭之旧例。 此二部将与传统的六部及军部并列,自成体系,直属皇帝与内阁统辖。 此举势必引发文官集团的反对。 但朱由校心意已决,断无更改可能。 更何况,内阁与六部之中最具分量的大臣,皆站在皇帝一方。 其余人之异议,终究难撼大局。 警部之设立,必遭文臣抵制与攻讦。 因该衙门几乎与刑部职能重叠,其所有职权,实为自刑部分割而来。 一旦警部成立,刑部将如兵部一般,徒有其名,实权尽失。 盖因朱由校已将刑部原有的缉捕、狱政之权悉数收回。 自此以后,刑部之职责仅限于修订与推广《大明律》,以及案件归类整理。 审案之权虽仍保留,然审理之时,刑部不再独断专行。 而是以警部官员为主导,刑部官员为辅佐,负责记录案情,确保审判公开公正。 当然,此规仅适用于普通案件;若涉及重大要案或宗室内部事务,则仍需大理寺与都察院共同参与。 但主导之权,仍在警部手中。 为防警部日后落入文官掌控,重蹈六部覆辙,与皇权抗衡。 朱由校决定,警部高层职位,一律任用武将出身者担任。 至于副职及其他低权之位,可酌情交由文官充任。 毕竟治国理政,仍需饱学之士操持;武将多缺乏文墨修养,性情刚直易怒,朱由校也担忧他们难以胜任如此繁重之责。 想到此处,朱由校不禁唏嘘,这皇明学院的建制与课程仍显单薄。 军校之事也须加紧筹办,身边可用之才实在匮乏。 而由五城兵马司改组而成的城防部,今后将专司外城及近郊的防卫事务。 原兵马司人员需全面整编,择其精壮堪任者留用。 再以羽林军中因战致伤、无法前线作战的老卒,担任教官与基层军职。 从辅兵营抽调部分士卒补充缺额,短期内拼凑出三到五万兵力,并非难事。 城防军由勋臣统率,组建一支直属皇帝指挥的城防卫队,不归军部节制。 如此一来,权责清晰,各司其职。 皇城有锦衣卫、腾骧四卫等亲军,以及东西厂的番子密探监察四方。 内城由御林军镇守,外城交予城防军,三方互不隶属,皆直接受命于他这位皇帝,可谓稳妥周全。 他的羽林军乃是一支精锐野战劲旅,耗费巨量钱粮与光阴训练,装备当下最精良的兵器甲械。 若仅用于戍城守门,岂非明珠暗投? 且此制度不仅施行于京师,朱由校日后更欲将其推行全国。 以城防军取代旧日卫所军,建立一支常备武装,驻扎于各地重镇与要隘。 统一归五军都督府调度,将兵权彻底收回,脱离兵部与文官掌控。 实现军政分离,自然水到渠成。 朱由校此举,实属被迫为之。 虽已设立军部,名义上统管全国军务。 但其权限,仅限于边军与营兵。 传统的卫所体系,依旧被地方衙署把持,非一纸诏令便可轻易更易。 他亦不可能贸然颁下圣旨,一举废除百年卫所制度。 无论是否握有嫡系军队,是否身处太平时节,此举皆不可轻举妄动。 更何况如今内忧未平,外患频仍,他又已彻底开罪文官士绅集团。 倘若此时强行动摇卫所根基,必遭天下文武群起攻之,顷刻间烽火遍地,民变四起。 那些世袭军职的军官们绝不会坐视不理,若朱由校执意硬闯,触怒全国卫所武官,终将自食其果,反噬自身。 因此他苦思良久,方拟定此迂回之策。 既能悄然瓦解卫所体制,又能善用现有资源,重组一支忠于自己的新式军队,进而牢牢掌控江山社稷。 正因如此,今日文华殿中,文臣们罕见地再度团结一致,齐声反对。 然而朱由校如今威望鼎盛,早已非他们所能撼动。 他一锤定音,又有保皇派官员纷纷附议,议案当即拍板落定。 新任翰林院学士刘能当场拟就诏书,随后经内阁用印,再由皇帝亲施玉玺与朱批。 整套流程竟未耗时半刻钟,朱由校不由得再次感叹:唯有自身权柄稳固,行事方可畅通无阻。 但他未曾察觉,那些反对大臣,乃至素来中立之人,个个咬牙切齿,愤恨难平。 皇帝屡次践踏他们的底线,步步蚕食其权力,试问谁能甘心? 可惜无人敢挑战朱由校之权威,唯恐稍有不慎,便步上刑场,落得千刀万剐之下场。 决议既成,朱由校心情畅快,遣散群臣后,正欲前往坤宁宫闲步,忽见魏忠贤匆匆而来。 只见他满脸喜色,躬身启奏: “万岁爷,张世泽已返京师,逆首叶宗留与邓茂七,俱已押解入城。” “老奴恭贺万岁爷。” 得此讯息,朱由校当即打消了前往后宫的念头,立即于文华殿召见张世泽。 “臣南京兵备副将、南京守备左参军、中军都督府五军断事官张世泽,奉皇命镇守南都,幸未辱命,今向陛下复旨。” 说实话,初见张世泽之时,朱由校几乎未能认出其面目,此人变化着实惊人。 然而他心中亦感欣慰。如今的张世泽,早已不是当年初披战甲的新卒,历经锤炼,已然堪称为将之材。 自己一番苦心栽培,终究没有白费。 第492章 重返权力中枢 “平身。” “谢陛下。” 见他应答间气度沉稳,朱由校暗自颔首。 继而言道:“平定闽浙之乱,你功不可没;镇守金陵,亦有显着勋绩,既为你家门增光,也为朕争得了颜面。” “你父祖若闻此讯,必是欣喜万分,笑逐颜开。朕亦同喜,谁说朕大明勋贵之后不堪任用?” “陛下过誉,臣唯奉诏行事,谨守职分而已。” “此次东南戡乱,主帅乃李之龙将军,谋略部署多出自其手,臣仅依令而行,首功当属李将军,臣不敢居功。” 虽言中贼众不过乌合之众,然终属军功范畴。张世泽能如此谦抑不贪,足见其心性砥砺已臻成熟。 “不矜不伐,你全然不似少年郎,倒有几分你家中那位老者的风范了。” 张世泽此人,朱由校本就决意重用,眼下正是时机。 恰逢城防部新立,而张世泽身为勋戚年轻一辈之翘楚,且已成长可用,实为最佳人选。 当得知皇帝将任命其为京师城防军统领时,纵有几分失落,他也仍能坦然受命。 毕竟仍是统军之将,权责几至巅峰,掌数万兵马于麾下。 然作为英国公爵位的嗣承之人,张世泽与寻常勋贵迥异。 他不愿倚赖先祖余荫虚度此生,庸碌无为。 他自有志向与抱负。 在他看来,男儿当驰骋疆场,为朝廷、为皇帝尽己所能,方不负历代君王对其家族之厚待。 一旦执掌城防军务,近年之内恐难再临战阵。 可他也清楚,此刻正是建功立业的黄金年岁。 漠南蒙古已然扫平,残存诸部无不归附大明。 故而唯一尚存之机遇,便只剩辽东一地。 但辽东老奴还能猖獗几时? 陛下崇武修兵,整饬军备成效渐显。 想必不久之后,大明必将集结重兵,再度出征辽东,剿灭建奴。 若错失此役,便是失却最大之功名良机。 朱由校自然洞悉其心忧,因而宽慰道: “你还年少,朕亦正值盛年,无需多虑。” “朕之宏图,不止于辽东、蒙古。欲使大明重现永乐之盛,比肩李唐开元,必赖铁马金戈,征途万里。” “城防军乃国之重器,维系京畿安定,乃至天下安危,非朕绝对信任之人,不可托付。其中干系,你可明了?” 有此一番圣谕如定心之药,张世泽顿时释然。 “臣明白,陛下放心,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校点头称许,随即命司礼监拟旨,正式授张世泽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城防部主事、京师城防军统领参将,并仍兼五军断事官一职。 可以说,自正统年间首任英国公张辅殉国以来,英国公一脉至此终于在张世泽手中重返权力中枢,真正握有实权与兵柄。 对于皇上的信任与期许,张世泽自然心领神会,内心激动不已,眼眶泛红,几乎难以自持。 “罢了,堂堂七尺男儿,如今也是我大明朝廷的股肱之臣,这般情态,成何体统?” “拿着圣旨回去吧。你也整整一年多未曾归家,朕准你十日假期。待期限一满,立刻着手组建城防军,不得有误。” 至于那叶宗留与邓茂七两名乱首,朱由校亦无意多费心思。 直接命杨寰将其押入诏狱,施以重刑,反复审讯,终将二人藏匿于腹中的隐情尽数挖出。 朱由校翻阅供词与罪证卷宗,神情淡然,毫无波澜。 他早已料到此次东南动荡,背后主使正是江南那些世家豪族。 这等行径他们早有前科——正统年间、嘉靖年间,皆曾借势作乱,令大明朝元气大伤。 “游街三日,之后押赴西市,凌迟处死。” 杨寰领旨退下。 朱由校长舒一口气,这一次的反扑,又被自己安然化解。然而,下一次他们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尚未可知。 想到此处,南巡之念再度涌上心头。 除恶务尽,若不追本溯源,彻底瓦解其根基与反抗之力,此类祸患必将层出不穷。 北方诸事,必须提速推进,不可再耽搁分毫。 往后的数年里,北地灾异频发,民不聊生。 倘若缺乏南方的物资支援,尤其是粮食与食盐这类民生必需,北方的社稷民生终将难以为继。 而朝廷欲图强盛,这些横亘在前的阻碍与敌对势力,终究须一一清除。 朱由校双目微睁,眸中闪过一道锐光,目光投向文华殿外的宫门,沉声道: “宣武定侯进宫觐见。” 尽管皇上的大清算并未波及自身,但郭应麒近日来的心境,可谓如履薄冰。 虽此前皇上曾召见诸位勋臣,并于宫中设宴款待,礼遇有加, 可郭应麒始终不敢掉以轻心,认为郭家便可高枕无忧。 此次奉召入宫,得知皇上仅点名召见自己一人,更是惶恐不安。 毕竟,他与皇上素无深交,也远不如英国公那般受宠信重。 皇上性情莫测,今日召见,究竟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臣郭应麒叩见皇上陛下。” “恭祝陛下圣体康泰。” “朕安。” 见郭应麒战战兢兢,朱由校并不意外。 武定侯这一脉,二百多年来可谓命运多舛,屡遭劫难。 当初郭英最钟爱的孙子,竟暴毙于建文帝所派太医之手,令其晚年丧孙,痛彻心扉。 其孙女原为仁宗皇帝宠妃,深受恩眷,地位甚至凌驾皇后张氏之上,且育有三位皇子。 然仁宗驾崩后,出身显赫的她本不应殉葬,却因张皇后施压,最终仍被迫随葬。 究其根本,只因她太过得宠,而其父武定侯郭铭又恰于此前离世。 其弟郭铉初承爵位,根基未稳,随时可能被剥夺袭封资格。 至于权势与话语权,更是无从谈起,这才让张氏有机可乘,趁势发难。 相较之下,英国公张辅之女敬妃张氏,则安然居于深宫,终老善终。 同为勋贵之后,命运却天差地别,足见大明后宫之中,远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而每一代武定侯身故之后,爵位之争无不腥风血雨,尤以郭英嫡长子一系与现袭爵者之间争斗最为激烈。 朝廷与帝王往往袖手旁观,坐视两方相争,无论谁胜,袭爵之事皆被严控压制,迟迟不予批复。 因此常使武定侯的爵位空悬数十年,直接导致郭家在这几百年间始终远离权力核心,尤其自嘉靖年间以后更是如此。 郭氏一族也因而养成了患得患失的心态,行事一贯谨小慎微,唯恐得罪权贵,几乎成了勋臣世家中的异类。 正因如此,朱由校才决定留用他武定侯一脉。 第493章 警部首任大臣 “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件要紧差事要交付于你。” 见郭应麒神色拘谨,朱由校索性直入主题。 一听皇帝竟要委以重任,郭应麒顿时受宠若惊。 他们郭家近几十年来,不过是朝堂上的摆设,如今莫非终于要拨云见日了? “朕新设了一个衙门,名为警部,拟由你出任首任大臣。” 随后,朱由校便将警部的职能与权限详尽告知,字字句句皆用心良苦。 实属无奈,这警部既不可归文官统辖,亦非寻常武将所能执掌。 反复权衡之下,这位被冷落多年的武定侯,自然进入了朱由校的视野,成了最合适的担当之人。 虽尚不知郭应麒才干几何,但眼下也只能先推上阵。 倘若不堪其任,再另择他人也不迟。 待皇帝解说完毕,郭应麒已是双眼放光。 此乃实权在握啊!虽名为警部,实则与刑部相差无几,甚至管辖范围更广、权限更大。 确认皇命确将落在自己肩上后,郭应麒立刻开始竭力表忠。 那些恭维话讲得滴水不漏,直说得朱由校心中熨帖舒畅。 难怪历代帝王多喜佞臣弄臣,其奉承之术确实高明,言语入耳,令人颇感悦意。 不过,朱由校并未因此放松警惕,随即郑重告诫道: “你要时刻谨记,这警部职责重大,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办差。” “凡事务必依良心而行,重证据、守程序,严格依照大明律法行事。” “若有贪赃枉法、暗中操纵、收受贿赂,或包庇罪犯之举,朕绝不会网开一面,也不会许你戴罪立功。” “此外,你手下各级官员,尤其是基层警士,须严加约束。” “倘有欺压百姓、勾结乡绅豪强为非作歹者,朕必唯你是问。” “当然,朕也不会让你孤身作战。朕会从御林军中调拨精锐干员,协助你施政执法。你切莫辜负朕之所托。” 这番略带威慑之意的话语,效果极为显着。 对郭应麒而言,更是震慑至深。 他内心十分清楚:郭家能否重获天子信任,重返大明权力中心,全看此次差事能否办好。 于是当即拍胸立誓,语气坚定: “臣明白!臣定当勤勉尽责,铭记陛下今日训示,秉公执法,依法履职,绝不徇私。” “这警部的重任,朕便交予你了。差事务必认真办理,遇有难决之事,可随时入宫请旨,切勿擅自决断。” “记住,凡触犯国法、犯下罪行者,无论身份高低,一个都不能放过。” 辞别皇帝退出文华殿后,郭应麒重重吐出一口长气。 他郭家翻身的机会终于来了,这一回,他势必要紧紧抓住。 只要此事办成,郭家必将扭转百年颓势,重振门楣。 而朱由校在敲定警部主官人选之后,旋即着手筹划京师北京的全面改造。 作为大明都城,京师无论在政治还是经济层面,皆远逊于南京,差距不止一星半点。 唯有军事地位略胜一筹罢了。 如此格局显然不合时宜,北方亟需一座兼具政治影响力与经济活力的大城作为中枢引领。 而且朱由校如今开疆拓土的重点方向集中在蒙古高原与东北地区,更加需要一个坚实的后勤基地。 因此,推动民间手工业的发展,增加就业岗位,已成当务之急。 事实上,当前的江南地区,手工业制造早已十分繁荣。 众多世家大族和商人凭借沿海地理优势,与西洋商贾的贸易往来极为频繁,生意兴隆。 棉纺、丝织、陶瓷、造纸以及采矿冶炼等行业迅猛发展,体系日趋完备,已基本形成稳定的产业链条。 而反观北方,这些产业几乎毫无踪影,百姓仍以务农为生,经济状况差距悬殊,简直不像是同一国度。 因此,首要任务便是重点建设京师,待京城富庶之后,再逐步辐射带动周边城镇。 为此,他不惜投入巨资,对京师进行一次全面的升级改造。 他将外城划分为三大功能区:手工业区、居民区与商业区。 亲自绘制了一幅规划草图,随后召见工部官员入宫,以其草图为蓝本,展开讨论与完善。 经过将近两个时辰的研讨,图纸反复修改、重绘,最终敲定方案。 接着,他任命顾秉谦为钦差大臣,持圣旨南下,计划通过招募与迁移的方式, 将南方那些具备丰富手工制造经验的技术匠人,连同其工具器械与工艺技术,成批引入京师。 同时颁下谕令给南京六部,要求全力协助顾秉谦完成此项任务。 各项安排妥当后,朱由校随即转向边防军务的筹划。 建奴虽尚未构成致命威胁,但绝不可掉以轻心。 毕竟此时的建奴八旗,仍具备相当强大的作战能力。 老奴本人他并未放在心上,但他儿子黄台吉却是个强劲对手。 此人极擅权谋,惯于挑拨离间,心思缜密,手段阴狠。 辽东虽有熊廷弼与李松平二人镇守,但熊廷弼性格刚烈、行事独断,实为一大变数。 他在辽东推行裁军与新军制改革,已得罪了不少当地将领。 况且,皇帝本人还计划南巡,亲赴江南整合资源与经济命脉。 若建奴未被彻底削弱,他实在难以安心。 须知明末历史上,辽地官兵或边将暗中投敌、倒向建奴者屡见不鲜。 辽沈失陷、广宁溃败等重大战役,哪一次不是因内部叛徒或奸细与敌军内外勾结所致? 想到此处,朱由校心中萌生一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494章 坏消息 建奴八旗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亦存在诸多矛盾。 其中不乏海西女真遗民,尤以与建州女真有血仇的叶赫部为代表。 甚至八旗高层之中,如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与老奴之间亦有杀父之恨。 这些人或许可资利用,策反之机也并非全无可能。 毕竟在这个时空,建奴远未达到历史上那般所向披靡的地步,内部裂痕势必难以掩盖。 在正式出兵辽东之前,必须加强对该地区的掌控,应增派锦衣卫潜入渗透。 同时,后勤保障也需提前提上议程——他决定在辽阳兴建一座大型军械库与粮仓,储备大战所需的战略物资。 对于辽东的军政事务,朱由校目前基本采取放权策略。 除战略方向与明军整体部署由他亲自裁定外,其余大小事宜,皆由熊廷弼全权决断。 即便是巡抚洪承畴,也无权力与资本干预其决策。 因为这份权力,正是朱由校亲手赋予。熊廷弼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重臣。 如今在山海关以外,熊廷弼几乎是一言九鼎。 接连几次对建奴的重大胜利,加上皇帝的全力支持,使他清除了大多数盘踞辽东的将门势力。 因此,熊廷弼手中的权力极大,远超历任经略大臣。 而他又是个性情孤高、极端自负且脾气极为暴烈之人。 在对抗建奴一事上,他确实堪称内行,也的确具备非凡的才能与手段。 但朱由校是皇帝,必须从整体局势出发,统筹规划,谋定而后动。 若辽东彻底成为一人独断之地,对于他这位帝王以及大明中枢而言,都将埋下巨大隐患。 因此,在尚未彻底剿灭建奴之前,朱由校需暗中逐步收回权力,或至少将其分化制衡。 当然,这一切都必须以不破坏总体战略为前提。 他并非愚昧至此,会在敌未灭时便自毁长城;但适度的牵制与压制,却是必不可少的。 他命李如松率军驻守辽阳城,除了压制辽东盘根错节的将门势力之外,还有一个关键目的——向辽东诸将,包括熊廷弼在内,表明朝廷依然握有足以掌控关外的强大力量。 这并非是对熊廷弼的不信任,而是身居帝位者不得不行的权衡之举。 当年的李成梁,也不过是一介普通将领,却凭借战功与声望,逐渐积累起连朝廷都忌惮三分的威势。 再看原本历史中的关宁军阀,正是因为天启皇帝对孙承宗过度信任,赋予其过大的权力与资源,才最终酿成尾大不掉之局。 你能说孙承宗不忠吗? 恰恰相反,他是一位赤胆忠心、誓要荡平建奴的能臣,却无意中为大明江山种下了最深的祸根。 如今朱由校费尽心力,诛除奸佞,铲除积弊,又岂会容许辽东再度陷入“听调不听宣”、近乎割据的局面? 李如松进驻辽阳,只是第一步。 朱由校眼下要做的,是强化朝廷、确切说是皇权在辽东的实际影响力与控制力。 他打算以备战和囤积军需为名,直接接管辽东都司辖下的全部军队体系。 而这一军事枢纽的最佳选址,自然非李如松所驻的辽阳莫属。 辽阳不仅是辽东都司的治所,乃关外最大、最繁荣的城市,更是未来进军东北的战略支点。 恰逢今年秋粮尚未征收完毕,朱由校决定征调辽东、直隶、山东三地的税粮,作为首批军储粮,悉数运往辽阳。 而为了实现分权制衡的目的,负责此事的主官不能再由熊廷弼担任,改由巡抚洪承畴执掌更为妥当。 计划既定,朱由校不再拖延,立即命司礼监起草圣旨。 由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专用于军储基地的建设,并全权交由洪承畴督办。 李如松的左卫军镇协同锦衣卫,共同负责基地的安保防务。 待军储基地建成后,锦州以东所有驻军的粮草物资供应,一律统一由辽阳调配发放。 巡抚掌后勤,经略主兵事,皇帝亲军掌控核心粮储——如此三方互制之局,正是他所期望的局面。 只要军饷与粮草掌握在自己手中,又有直属军队镇守要害,无论辽东那些将领心怀何种念头,图谋何等小动作,终究掀不起波澜。 为防止“天高皇帝远”导致工程偷工减料,或官员贪赃枉法之事发生,朱由校特命顾秉谦为钦差大臣,专程赴辽阳督察基地建造,严格监管工程质量与经费使用。 诸事安排妥当,正当他稍感宽慰之际,又一坏消息传至京师。 望着云南巡抚与黔国公沐昌祚联名呈上的奏报,朱由校眉头紧锁。 云南竟爆发大规模土司叛乱,而沐昌祚首次出兵平叛,便遭伏击,惨遭败绩。 沐昌祚原以为这些土司头领不过如往昔叛军一般,乌合之众而已,故未加重视。 虽在事发后迅速调集云南府卫所官兵及自家亲兵家丁前往围剿,可他未曾料到,这些土司早已暗中勾结,朝廷推行的改土归流之策,反倒将他们逼成了同仇敌忾之势,远非昔日那些零散势力所能比拟。 既然结局已定,朱由校对战事的具体经过便毫无兴趣,随手便将沐昌祚的奏报丢在一旁。 实际上,对于沐昌祚损兵折将的结果,朱由校心中反而略感欣慰。 沐氏家族在云南根深蒂固,名义上是为大明世代镇守边陲,实则早已形同割据,自立为王。 在那片土地上,不少百姓只知有“沐王爷”,而不知朝廷为何物。 如今其势力遭重创,从全局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看过云南巡抚呈上的奏疏后,朱由校心中已有数,对叛军的实力也有了大致判断。 除了省内各土司与少数民族首领外,那些处于半自治状态的宣慰司——如孟养、八百大甸与老挝——竟也纷纷响应叛乱。 木邦宣慰司虽尚未举旗,却已蠢蠢欲动,正静观其变。一旦朝廷显露无力镇压之态,极可能随之起兵,图谋自立。 至于缅甸、车里、大古剌三处宣慰司,也开始公然违抗官府政令,连黔国公沐昌祚的号令亦被置若罔闻。 第495章 当以雷霆之势,一鼓作气荡平云南之乱! 朱由校立即命太监取来云南舆图,亲自展开,细细研读。 据报,沐昌祚初战即折损兵力近四千,亲兵家丁更是伤亡过半。这位黔国公眼下恐已无足够军力在短期内平定乱局。 更何况此次牵涉的叛乱势力众多,民族复杂,加之云南与中南地区山川险峻、地形交错,这场战事比当年亲征西南艰难百倍。 如此旷日持久、耗费巨大的战争,并非朱由校所愿。 但不出兵又不行——倘若朝廷不能第一时间强力镇压,重树威信,其余宣慰司必将群起效仿,彻底倒向大明对立面。 而西南本就因改土归流政策心怀不满的各路土司,也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意识到正因为自己的到来,历史的轨迹已然彻底偏转。 这一仗非打不可,且必须速战速决,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叛火。大明朝的国力,经不起一场长期消耗的大战。 朱由校行事一贯果决迅猛。 当即下令召见内阁六部大臣,以及新设军部诸要员,齐聚乾清宫,共议西南土司与宣慰司叛乱之应对策略。 虽已决意用兵,但出师之前仍需周密筹划,岂能凭一语而定乾坤? 王在晋身为内阁重臣,早已详阅云南最新军情奏报。 且他对皇上的脾性了然于胸,深知此等局面下必会调兵南下,剿除叛逆。 因此当众人尚在迟疑或沉思之际,王在晋率先出列,力主开战,正与朱由校心意契合。 “陛下,臣以为此事刻不容缓,拖延必生变故。朝廷当立即调集大军奔赴云南,支援当地围剿叛贼。” “须让那些蛮夷明白何为天威震怒,何为王者之师。” “借此一战立威,震慑四方宵小,儆效尤者,永绝后患。” “待南方彻底平定,我大明便可集中全国之力,遣精锐之师出关,荡平建州奴酋,收复辽东故土。” 朱由校最为欣赏王在晋之处,正在于他有一股不服老的锐气。虽年逾花甲,却壮志不减,建功之心甚至胜过许多青年官员。 如今王在晋带头表态,其余大臣自然也不再犹豫。 他们何尝不知皇上之意?因而对于发兵云南一事,几乎无人反对。 唯有户部尚书程国祥,面带愁容,满目忧色。 战事一旦开启,户部所承受的压力远超兵部。 无数粮饷调度、军需补给,皆需户部筹措办理。可如今国库空虚,太仓之中,哪还有多少存粮余银? “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云南路途遥远,若从京师发兵南下,非数月不能抵达。” “况且一旦兴师动众,军队人数必达数万之众,如此庞大的兵力,所需军饷粮草何其浩繁?” “而这数月之间,云南战局变幻莫测,谁又能预料其走向?” “并非臣怯懦无能,实因户部现下所存钱粮,仅堪维持北方安稳已是竭尽全力,实在无力支撑一场大规模征战。” “黔国公虽遭一败,但根基未损,元气尚存。依臣之见,只需暂且退兵整备,稳扎稳打,叛贼指日可定。” “可遣快马急驰云南,传达朝廷旨意,命黔国公立即固守边镇关隘,抵御叛军进犯,待国库丰盈后再行调兵亦不迟。” 话音未落,朱由校尚未开口,程国祥的谏言便已被张维贤断然驳回。 在张维贤看来,正因国库空虚、难以久支,才更应速战速决,迅速南下平乱,以免夜长梦多。 另一位兵部大臣陈策,戎马一生,虽非一代名将,然军事经验与判断能力尚属可靠。 他也赞同张维贤之议:当以雷霆之势,一鼓作气荡平云南之乱。 至于兵力调度,王在晋早在得知军情之时便已成竹在胸,心中早有谋划。 “自京师出兵南下,实为不便且耗时良久。臣以为,可从四川、贵州两省抽调精锐参战。” “去岁西南动荡,陛下亲征,正是倚仗川贵兵马,方平安逆、奢逆之乱。” “如今士气正盛,正宜再度南下,开赴云南,与黔国公会师合剿,必可一举克敌。” “至于大军粮饷与后勤补给,臣建议朝廷降旨于四川、贵州、云南三省。” “今年秋税不必运往京师,就地折充军资,以解燃眉之急。” 听罢王在晋之策,朱由校频频颔首,深以为然。 这恰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秦良玉麾下的右卫军,兵力逾两万,再配合两地卫所兵员,剿灭数个土司与部落绝非难事。 且川贵将士久习山林险地,虽或不及当地土着娴熟,但应对有度,足堪大用。 于是朱由校当即采纳王在晋之议,任命平南伯秦良玉为右将军,持节统辖三省兵马,全权指挥作战。 就连黔国公沐昌祚,亦在其节制之下。 论官职与爵位,沐昌祚均高于秦良玉,又是云南世守之臣,本应为主帅人选。 然而无奈其初战即溃,损兵折将,威望尽失;加之朱由校有意抑制其权势,故而擢升秦良玉顺理成章。 四川巡抚朱燮元则被委任为后勤总管,专责筹措军粮、调度饷银,统筹物资分派,确保前线供给无虞。 四川与贵州各出精兵一万,加上云南本地驻军万余,并若干宣慰司及土司部伍,总计兵力约四万。 相较正统年间麓川之战近十万大军而言,此番规模可谓小了许多。 彼时除地方军外,尚有两万京营劲旅参战。 但朱由校仍满怀信心,坚信此战必将比当年麓川之役更为迅捷,战果亦将更为显着。 而在圣旨末尾,朱由校特意加书一句:凡参与叛乱者,不论汉夷,无论身份高低,一律剿灭,概不纳降。 正如宪宗皇帝所言:“灭其种族,绝其后裔。” 令其自世间彻底湮灭——毕竟,唯有死者,方不会对大明江山构成威胁。 为防前线将领心存仁念、贻误战机,朱由校特命三名太监携数十锦衣卫,并御林军二百人南下,以监军之名督战军前。 他颁布的谕令,必须毫无保留地贯彻执行。 成化年间的旧事,朱由校绝不容许在自己的治下再次上演。 至于为何派遣锦衣卫南下,其中缘由恐怕唯有朱由校本人才能知晓。 沐氏家族在云南世代镇守,已逾两百余年,势力盘根错节,根基深厚,更掌控着一省的军事大权。 其对朝廷构成的潜在威胁,远超那些寻常世家、宗室藩王。 即便在原本的历史中,沐家确实忠于君主、效忠国家,但朱由校也不会因此容忍如此庞大的独立势力继续存在。 第496章 指望自己掏腰包了 就在皇帝派出的监军与锦衣卫启程南下的次日,湖广布政使司递上的一份奏报,又为朝廷蒙上了一层阴云。 湖广境内苗民起事,事发突然,地方官府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损失惨重。 而当地的卫所军队,早已不堪任用。 论及腐朽程度,湖广与南直隶等地的卫所,堪称整个大明最为败坏者。 因此,若要平息此次苗乱,必须从其他地区调兵遣将方可成行。 朱由校阅毕奏疏,缓缓合上,闭目倚靠在龙椅之上,陷入沉思。 他绝不会相信,这仅仅是一场孤立的民变。 然而眼下局势纷繁,短时间内难以厘清背后的真相。 当务之急,唯有迅速出兵,剿灭叛乱才是上策。 须知“湖广熟、天下足”,此地乃大明命脉所在。 北方诸省百姓的口粮,辽东都司驻军的军需,皆仰赖湖广供给。 一旦此地动荡不休,大明国势必将进一步衰颓。 就在朱由校静心思虑的同时,内阁三位重臣已抵达乾清宫外,正焦急等候天子召见。 “原以为我大明可得两年喘息之机,安养民生,稳定内政,岂料先是云南生变,如今湖广又起烽烟。” “大司马,您执掌军部,兼领兵部尚书,对我朝军务最为熟知,可有良策应对?” 王象乾抚着斑白胡须,侧身向那位深得帝心的大臣发问。 王在晋此时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显然亦无万全之计。 但他仍强作镇定,开口道: “湖广突遭苗乱,地方措手不及,陷入被动,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首辅大人不必过忧,据湖广奏报所述,作乱之苗众不过数千乌合之众。” “朝廷只需调拨三五千精锐之师,不出数月便可将其扫平。” 听罢此言,王象乾冷哼一声,语气讥诮: “大司马这话倒是说得轻松。倘若湖广真有三五千可用之兵,呈上来的就不是告急文书,而是捷报了。” 字里行间锋芒毕露,句句直指王在晋,讽刺意味昭然若揭。 王在晋何等聪慧之人,岂会听不出其中机锋? 他与王象乾虽无私怨,但在为政理念与治国方略上截然相反。 王象乾一贯主张休养生息,待国力恢复、财赋充盈后再图征伐。 而王在晋则是坚定的主战派,凡皇帝此前数次亲征,他皆鼎力支持。 在王象乾这类老成持重之臣眼中,王在晋俨然成了迎合上意的弄臣—— 只知一味顺从君主意志,却忽视天下大局与群臣共识。 然而王在晋并未回应,只是默然伫立,仿佛未曾听见,目光投向乾清宫的殿门。 徐光启亦佯作未闻。 内阁两位重臣政见相左,在京师早已人尽皆知。 他甚至怀疑,这正是朱由校有意为之的布局—— 以一位保守持重者居首辅之位,又让一位锐意进取的激进官员掌握兵权。 借此形成彼此牵制之势,既防保皇一派独揽大权,也避保守乃至反对势力坐大失衡。 想到此处,徐光启不由得再度对当今这位年轻的皇帝心生敬佩。 皇帝表面看似反复无常,诛戮官员不计其数,手段亦显得酷烈无情。 然而他并非为杀而杀,每一次处决官员、每一项严令施行,皆在深谋远虑的布局之中。 至少近两年来,朝中大权已基本集中于其手。 他的意志与诏令,已然能够突破京师的局限,传达到天下各处,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跃进。 况且皇帝的眼界与见识,远非历代先帝所能企及。 当下他对海洋事务极为重视,甚至比成祖皇帝当年的目光还要深远。 只可惜大明局势堪忧,不是此处起兵动乱,便是彼地烽火再燃。 自万历四十年以来,大明朝几乎年年征战不断,陛下真能支撑得住吗? 昔日万历年间国力鼎盛,尚且被连年战事拖至衰疲,如今的大明,又将何以为继? 三人各自沉默伫立于殿外,久久等候,终于见到王朝辅的身影缓缓步出。 “陛下口谕,宣内阁三位辅臣即刻入宫,共议应对之策。” “湖广乃要地,绝不可生变。朕拟从京师调兵南下,进入湖广剿灭叛乱苗人,尔等以为如何?” 不等王在晋开口回应,王象乾罕见地率先出言: “臣附议。” “苗人既已反叛,其心已背朝廷,招抚之策自然难以奏效。” “但前些时日户部已将国库可动用之钱粮尽数拨付云南,尚有亏空未补,恐怕无力再支撑两线用兵之需。” 朱由校闻言不禁微微撇嘴。 王象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国库已然枯竭,分文难取,接下来只能指望您掏腰包了。 尽管朱由校私库充盈,富甲天下,但要他独自承担整场军费,仍是心疼不已。 可他也明白,别无选择。总不能坐视湖广陷入混乱,酿成大祸。 既然由他出资,那这一仗便不会只是简单平乱了事。 东南的扬州、南京、福建等地早已驻有重兵,而湖广作为产粮重地,如今出现动荡,岂非天赐良机? 但他不会将此意明言,有些打算,心中有数便可。 最终经众臣商议决定,从羽林军虎贲营中抽调五千精兵,由吴胜统率,南下湖广平定叛乱。 所需军饷粮草,悉数由皇帝内帑供给。 皇帝始愿承担费用,群臣自然欣然称善,却无人察觉朱由校另有深意。 “万岁爷,这军费开销非同小可,是否再斟酌一番,让内帑少出一些?” 待王象乾等人退下后,王朝辅忍不住低声进言。 他乃是自万历二十九年便入宫的老臣,纵使读书不多,多年宦海沉浮,早已练就一副通透心智。 当年神庙爷爷在位时,莫说动用内帑打仗,便是稍有提及,便会龙颜震怒,雷霆加身。 朱由校自然明白王朝辅是出于关切。 毕竟主仆相伴已有六七载,情谊早已深厚非常。 于是只得无奈回应: “你以为朕乐意出钱?实属无奈之举。你只需替朕盯紧账目,务必杜绝军资被贪墨克扣。” 第497章 郭应麒的压力 湖广与云南相继爆发战事,对大明朝廷的震动不可谓不大。 不少官员借此大做文章,纷纷上疏劝谏,请求朱由校暂停所谓“新政”的推行。 其中涉及西南土司的“改土归流”政策,以及在大同试行的“摊丁入亩”之法。 新设的军部与警部,亦被列为争议焦点。 按他们的说法,南方连年叛乱,正是因皇帝一意孤行、拒听忠言,强行推行新政所致。 朱由校并未在意,这类奏章压根无法呈递至他面前,司礼监已尽数将其驳回。 然而朝中文臣并未罢休,依旧坚持每日呈上劝谏文书,双方由此陷入僵持。 这在大明朝廷早已司空见惯。多数文官利益趋同,一旦皇帝或权臣触及其利,便会迅速联合,群起而攻之。 嘉靖年间的“大礼仪”之争,万历年间的“国本”风波,乃至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时的改革阻力,无一不是如此局面。 只是万历皇帝在国本之争中败于文官集团,自此丧失了朝堂主导权。 而嘉靖皇帝与张居正则最终占据上风。 可张居正毕竟仅为臣属,且万历对其积怨极深。 因此他死后,那些利益受损的文官立刻发起迅猛反扑,清算迅速而彻底。 早已洞察其中关节的朱由校,并未将精力耗费于此类纷争之上。 他早已跳出这种朝堂拉锯的旧有套路。 嘉靖虽在大礼仪中取胜,但那也仅止于名义上的胜利;其下文武官员仍各行其是,不过稍加收敛罢了。 正因如此,才酿成后来漠南蒙古在俺答汗率领下兵临北京城外的耻辱局面。 实则只要掌握了实权,并建立起稳固的政zhi与军事根基,朝堂话语权自然水到渠成。 只需秦良玉与吴胜的部队如期到位,平定叛乱不过是举手之劳,故而他毫无忧虑。 那些空谈讥讽的文官,任其言说,任其攻讦。 如今对他而言,最紧要之事,乃是彻底推进京师的规划与新都建设。 只待新制建立,再有皇帝全力扶持,京师的手工业与商业必将迅速崛起。 一旦京师经济振兴,便能形成坚实的后勤基地,不再事事仰赖南方供给。 况且陕西一带新作物种植亦大获成功,原本人祸天灾频发、粮荒遍野的西北,将不再重演历史上饿殍遍野、赤地千里的惨状。 朝廷财政压力将大幅减轻,从而可腾出大量钱粮充作军资,待时机成熟,便可挥师辽东,剿灭建奴。 只消铲除建奴之患,大明外患即除,纵使日后崇zhen继位胡乱施政,国祚亦不至于倾覆。 至于国内那些豪强世族、地主士绅之流,不过跳梁小丑耳。即便不动用大军,朱由校也有无数手段令其自取灭亡。 “臣郭应麒恭请皇帝陛下圣安。” “警部业已正式设立,臣遵陛下谕旨,已将羽林军中伤残将士调入警部,共计两千四百五十七人。” “臣又从原上直亲军卫中遴选可用军户,并于民间招募青壮,合计六千七百人。” 虽警部尚未全面展开执法事务,然相关部署已然启动。 警部肩负新城建设之监督与调度重任,至关重要,稍有疏漏,便可能引发诸多后患。 何况五城兵马司改制为城防部后,京师治安全赖警部维系。 当前局势之下,京师绝不可生乱。 故而他必须反复叮嘱郭应麒,自身亦须时刻关注,以防节外生枝。 听罢郭应麒汇报,朱由校仍觉人力不足。 毕竟警部承接了原兵马司与刑部之职能,执掌司法刑律,权力重大。 据其构想,警部编制至少需达两万人方为妥当。 但他并未强令短期内完成招募。 朱由校一贯秉持宁缺毋滥之原则。 若非人手紧缺,连军户他都不愿轻用。 考虑到警部成员多由军户及退役伤兵构成,文化素养普遍偏低,朱由校特在京师延聘数十名举人,专责教授读书识字。 尤其是郭应麒这位一把手,大明律法他必须烂熟于心,乃至能背诵如流。 “臣惶恐,大明律至今尚未通晓透彻,唯恐辜负圣上厚望。” “无妨,你本非科班出身,朕自会从刑部调派两名文官供你驱使。你只需主持裁断,秉持公道即可。” “今日召你前来,另有一件要务,需由警部全权承办。” 一听又有重任在身,郭应麒不由得喉头一紧,吞了口唾沫。 前半生散漫惯了的他,何曾承受过如此重压? 可郭家好不容易再度蒙受皇恩眷顾,这般机遇千载难逢,他也决心竭力把握,为家族与后人挣个锦绣前程。 因此,他仍硬着头皮回道: “陛下但请示下,臣定当肝脑涂地,全力以赴。” 朱由校随即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三区建制的详细构想一一铺陈而出。 郭应麒听得目瞪口呆,几乎无法反应。 他对经济布局、长远规划之类的事物素来毫无所知。 乾清宫内并无暑气,他却只觉浑身发热,心头沉甸甸似压千钧。 见他神色慌乱,朱由校便温言安抚: “不必忧虑,你只需依朕既定方略步步推行即可,其余琐事不必挂怀。” “遇有难以决断之处,可随时入宫面奏,朕自会予以指点。切记不可擅自行事,亦不可为旁人所左右。” “你要时刻谨记自身身份,乃与国休戚与共的勋臣,凡事须以朕与朝廷之利为先。” 郭应麒并非愚钝之人,皇上已是近乎明言相授,若他还参悟不透,也走不到今日这位置。 况且得了天子亲授的定心之语,他顿觉肩头轻松,心境也为之一宽。 只要按既定章程行事,心中便不至太过惶惧;实在棘手时,尚可进宫请示圣意。 “具体执行之人选,朕已有安排。你只需把握关键环节,统揽全局便可。莫让朕失望。” “陛下放心,臣必竭尽所能。” 行罢大礼,郭应麒躬身缓缓退出乾清宫。 不久之后,在王朝辅引导之下,备受倚重的信息司大臣顾秉谦亦步入乾清宫。 第498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京师的朝阳一如往常升起,城中百姓为谋生计,纷纷开始奔忙。 原本寻常的一日,却因晨光之中骤然出现的一群“异装之人”而泛起波澜。 这些人自然便是隶属武定侯郭应麒麾下的警部士卒。 只见他们身着黑色短衫、黑裤,额缠黑巾,左臂佩戴醒目红袖,红底之上漆书一个“警”字。 腰间齐整悬挂绳索与乌木短棍,带队者更配有药刀一柄。 五人成组,穿梭街巷,巡行各处。 他们的现身令市民惊异不已,路人无不暗自揣测:此等人物究竟所为何来? 直至衙署吏员出面说明,百姓才终于明白这群黑衣人的身份——原是官府新设之职。 所谓“异服”,实因民间从未见过官差穿戴如此整齐划一之装束,单是其统一形制,已属罕见。 “奉皇帝陛下谕令:即日起,京师治安及日常管理,悉归警部执掌。凡百姓有诉状、争端及其他事务,皆可向警部士卒求助。” “自此以往,报案申冤、请求调解,俱应寻此部门。” 经由官吏与警部人员连日张贴告示、街头宣讲,终使京中多数居民知晓朝廷新设“警部”一衙。 虽许多人仍未完全明了其职责所在,但至少已耳熟能详,留下印象。 至于其余的声望,以及民众的信赖与依靠,则需时日逐步积累。 而在达成这些目标之前,警部自然必须维持绝对的公允与清明。 因此郭应麒毫不迟疑,警部刚从五城兵马司与刑部接过职权不久,便迅速展开行动。 在他这位首领亲自部署与指挥下,立即拿办了几名横行乡里的地主恶霸,以及一批市井无赖,借此打响警部名号。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郭应麒如今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且有意将此职尽善尽美。 于是他亲力亲为,以实际行动树立起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清廉形象。 此举成效显着。当下正值多事之秋,皇帝不久前才以谋逆弑君之罪诛杀大批勋贵权臣。 而郭应麒非但未受牵连,反得圣眷日隆,无论朝中还是民间,武定侯早已被冠以忠臣之名。 如今这位开国功臣之后亲身示范,亲自督率整顿京师治安,并公开承诺要还百姓一个公正清明、乾坤朗朗的世道。 再有信息司报社与皇权的大力宣传,其刚正不阿之名迅速传遍京城每一个街巷。 警部近万名卫士亦全员出动,在城内各条街道里巷昼夜巡查,尤其在外城这类人口密集、环境复杂的区域,更是寸步不怠。 这些警士中不少原为羽林军退役将士,虽未必战功彪炳,但皆历经沙场,手上见过血。 更关键的是,他们在军中早已被灌输唯一信念——死忠于皇帝陛下,唯皇命是从。 因此由他们带队执法,无论遇到何等背景之人,也绝不含糊,该拘即拘,毫不手软。 地方上的恶势力头目,以及豪族士绅家中那些倚势欺人的奴仆,成为重点整治对象。 若在抓捕过程中遭遇反抗者,当场格杀,以此立威示警。 虽手段严酷近乎暴烈,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朱由校得知后,特地遣使传旨,明示支持。此举令郭应麒彻底安心。 “侯爷,按您的吩咐,属下已严令下属,凡触犯律法者,一律收押入狱。” “只是这几日拘捕人数过多,牢房几近饱和,您看是否需另作安排?” 听着属下的汇报,郭应麒眉头紧锁,此事确实棘手。 其实所抓之人,论其罪行,尚不至于穷凶极恶或犯下重罪。 多为市井闲散之徒,整日游荡街头,或充当打手,滋扰百姓安宁。 往日此类行为,官府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 可如今形势不同,他已将警部招牌立起,更在皇帝面前立下整顿之誓。 若真施以重典,动辄斩首问罪,又显得过于严苛,毕竟这些人罪不至死。 思虑良久,他决定前往英国公府,请教张维贤。 然而刚至府邸,尚未开口说明来意,满头白发的张维贤便怒其不争地斥道: “你啊你,这办的是什么事!” “老国公此话何解?” “陛下将警部大权交予你手,是要你执掌刑律司法,去制衡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士绅,整治贪腐官吏的!” “你倒好,兴师动众,结果就拿几个混混泼皮开刀?若让陛下知晓,岂能轻饶!” 张维贤一番话令郭应麒一时愕然。他分明是遵照皇帝旨意行事,怎会出错? 于是仍坚持辩解: “老国公或许不知,上次陛下召我入宫时曾亲口交代,京师如今太过纷乱驳杂,亟须彻底肃清一番。” “所以我才这般兴师动众,全城搜寻。” “老国公,今日前来,是想向您请教一番,那些已被收押入狱之人,究竟该如何处置为妥。” 张维贤闻言,心中已有几分了然,一边捻着斑白胡须,一边来回踱步沉思。郭应麒在一旁看得焦急万分。 “触犯大明律者,依法惩办便是。可其余那些未至重罪之人,确实难以定夺。” “不如这样——以劳役抵罪,如何?” “以劳役抵罪”四字一出,郭应麒双眼顿时一亮,连忙拱手道: “还请老国公详加指点。” 张维贤落座后,缓缓开口: “陛下不是正筹划重修京师吗?届时必需大量人力。若另召青壮,或是征发民夫,岂不耗费民力、加重负担?” 郭应麒并非愚钝之人,自然听懂了其中深意——这分明是现成的免费苦力。 此计甚妙!既可为朝廷节省开支,又不至于耽误京师治安整顿之大计,真是一举两得。 “老国公果真是老谋深算,难怪陛下如此倚重于您。您今日这一席话,实乃助我立功良机,感激不尽!” 向张维贤深深一拜后,郭应麒立刻返回衙门,召集属下共议此事。 经简要商议,一心渴望建功的郭应麒马不停蹄拟就一道详尽奏疏,亲自送往内阁呈递。 恰逢徐光启当值,见他神色急切,便知事态紧迫,当即命人将奏疏转送司礼监。 第499章 以劳役抵罪 近几十年来,大明诸臣上奏,恐怕从未有如郭应麒这般迅速被送达御前者。 “这个郭应麒,脑子倒还算灵光,朕如此信任他,将警部交由其掌管,也算没有看错人。” 朱由校阅罢奏疏,心情颇为愉悦。 他未曾料到,郭应麒竟能想到启用罪囚与市井无赖,施行“以劳役抵罪”之策。 他正欲提及此事,对方却已主动上疏,且计划周详。 此举的确可为朝廷省下一大笔开销,缓解财政压力。 “奴婢手下番子回报,武定侯曾亲赴英国公府,与老国公密谈良久,返衙后便敲定了此事。” 听了王朝辅的禀报,朱由校心中已然明白。 原来主意并非出自郭应麒,而是得自他人指点。看来自己对他的评价,未免有些轻率。 但他并未因此轻视郭应麒——遇事肯请教谋士,虚心纳谏,亦是一种才能。只要事情办妥,过程如何,他并不苛求。 “王伴伴,批红吧。告诉郭应麒,朕准其所请,支持他推行‘以劳役抵罪’。但务必严加管控。” “若将这些人放出后失于约束,惹出祸端,朕照样追究其责。” 王朝辅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日日随侍皇帝左右,百官奏章皆经其手,自然清楚皇帝对此事之重视。 因此不敢有丝毫懈怠,内阁奏疏刚至,他即刻呈至御前。 “万岁爷放心,奴婢定会提醒武定侯谨慎行事。” 处理完郭应麒之事,朱由校便不再翻阅其余奏本,转而问向王朝辅: “魏忠贤近日在做何事?许久未闻其动静了。” 听得皇帝提起魏忠贤,王朝辅精神一振,立即回禀: “魏忠贤这些日子正焦头烂额呢。山东那边事务迟迟无进展,故而不敢面圣。” “奴婢派去的番子前些时日回报,崔应元所行之事极不顺利,只抓了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至于万岁爷此前交代的‘驱虎吞狼’之计,崔应元更是束手无策,毫无头绪。” 王朝辅与魏忠贤素来势同水火,彼此争权已久。 如此落井下石之良机,他又岂会轻易放过? 虽然他也清楚皇帝始终不会拿他如何,但能借此机会敲打一番,自己心里终究是痛快许多。 对于王朝辅所言,朱由校自然不会全盘采信。 魏忠贤究竟是何等人,他心中有数——此人虽贪婪成性、品行卑劣,但在效忠皇家这一点上,尚且可信。 更何况,他们二人之间的暗中较量与私怨纠葛,外人又岂会知晓? 不过,就眼下办事的成效而言,朱由校仍感不满。 如今云南与湖广皆陷战火,局势早已超出原先预料。 倘若山东再起动荡,他势必难以兼顾。 正所谓世事难料,原计划中铲除孔家的图谋,恐怕只能暂缓施行。 “你去传朕口谕,命他即刻着手处置,务必将一切祸患消弭于未萌。若将来需朕调兵前往山东平乱,那他这东厂厂督的位置,也就到头了。” 听到皇帝或有罢免魏忠贤之意,王朝辅心头不禁泛起一丝窃喜。 只要魏忠贤失势,不再执掌东厂,自己便将成为宫中最显赫的大太监,真正称得上内廷之首。 朱由校随即转身凝视湖广舆图,表面神色从容,内心却难掩忧虑。 湖广一旦被战火摧毁,对大明国本而言,无疑是一次重创。 尤其此刻他已彻底开罪南直隶诸势力,更须仰赖湖广这一粮赋重地支撑朝局。 因此,他只能寄望吴胜早日荡平叛军,凯旋复命,奏报捷音。 而今的他,已无法依循过往史书中的轨迹行事, 必须完全凭借自身才智与决断,独立应对眼前重重危机。 朱由校只觉肩上重压倍增,如负千钧。 吴胜作为皇帝亲自选定、委以重任的平叛主将,绝非等闲之辈。 在率军南下的途中,他持续招募士卒,虽因此延缓行军速度,但从整体来看反而争得了宝贵时间。 尚未进入湖广境内,其部下兵力已达八千有余,新募者逾三千人。 再加上湖广本地数个卫所协防,可战之兵总计过万。 尽管其中半数为新兵或卫所军户,但凭仗手中五千羽林精锐,吴胜仍有十足把握。 剿灭那些乌合之众般的苗疆叛贼,实属绰然有余。 于是在大军稍作休整、探明战况及敌军活动范围后,吴胜立即挥师挺进湘西地区。 …… 宣武门外,一座临时营垒悄然立起。 除几排简陋帐篷外,别无他物。 此处却聚集了数万人马,正是原五城兵马司所属的官丁衙役。 张世泽将在此处主持甄选,择优录用,筹建城防军。 他先依名册逐一核对身份,继而按年龄筛选,剔除年迈体弱者。 最终留下者,多为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青壮男子。 经此两轮筛选,原两万余人竟仅余不足一万合格者,令张世泽亦为之震惊。 望着眼前大批被淘汰之人神情落寞,张世泽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尔等家中若有适龄子弟,可携其前来寻我,若通过考核,同样可入城防军服役。” 原本灰心丧气、打算另谋生路的众人闻言,顿时重燃希望,激动不已。 纷纷叩首谢恩: “多谢小公爷!” 待众人散去,张世泽即刻启动初步训练事宜。 他特地从羽林军调派两千老兵,专职负责操练与考评。 在这些经验丰富的将士带领下,训练进展迅速且井然有序。 虽陛下未曾明示城防军的具体标准,但他仍依照辅兵营规制严格施行。 所以对于此次的训练考核,他同样极为看重。 毕竟如今独揽一军大权,与郭应麒所思所想一般,皆欲建功立业,成就一番伟业。 第500章 再起波澜 云南、沐王府。 自从上回遭伏惨败之后,明军折损严重,一生戎马的沐昌祚也不敢再有丝毫轻忽。 而自那一役失利以来,起兵作乱的土司与各部首领气势愈发嚣张。 十位宣慰司中,竟有四位公然举旗反叛,另有四位则骑墙观望、首鼠两端,唯有缅甸、车里两处仍忠于大明,未曾动摇。 此时整个云南人心惶惶,若非他早前调遣重兵扼守北上要道与关隘,叛军恐怕早已直逼云南府城下了。 沐昌祚深知,仅凭眼下云南本地兵力,已难以平定此乱,遂上奏朝廷请旨定夺。 然而接到皇帝圣旨后,黔国公沐昌祚内心震惊难平,更觉屈辱难忍。 陛下竟任命秦良玉那妇人为三省大军主将,而自己这位世镇云南的堂堂国公、征南将军、总领全省军务的云南总兵官,反倒要听命于一个女子节制! 纵然心中万般愤懑不甘,沐昌祚也不敢在传旨天使面前流露半分。 只得强作笑容,亲自将天使送出府门,待其离去后,便沉着脸回到正厅,神色阴郁,情绪显然极差。 儿媳李氏见公公面色不悦,小心翼翼地问道: “父亲,可是圣旨中有何不妥之处?” “看来陛下是不信我这老臣了,竟让秦良玉那个妇人统辖三省兵马,又命四川巡抚督办粮草后勤。” 李氏闻言却不以为意,反而劝道: “父亲或许多虑了。朝廷过往也曾调外省兵马入滇支援,当年英宗皇帝不也曾从京师远调大军前来平乱?” “况且父亲前番战败,已具本奏报,天使也说了,国库空虚,朝廷无力久耗,只求速战速决。” “再说那秦良玉虽为女子,却确有真才实学,身经百战,屡立战功,陛下亲封她为平南伯,岂是泛泛之辈?” “若非倚重非常,陛下又怎会委以如此重任?” “更何况她终究只是客军将领,仗打完了自然要返回四川,我沐家依旧是云南之主,根基不会动摇。” 沐昌祚听罢微微颔首,对儿媳这番剖析亦觉有理。 只是让他屈居一妇人之下受其号令,终究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就在此时,家丁百户沐勇急匆匆奔入,满脸焦灼地禀报: “公爷!大事不好!大古剌宣慰使自立为王,并发布檄文,宣称不再奉大明为正朔!” “其余几处叛乱的宣慰司也都蠢蠢欲动,意图割据称雄,估计就在近日便会相继宣布独立!” “他们还各自送来书信一封,说是要您亲自过目,并尽快给予答复!” 方才的烦闷尚未散去,可面对沐勇带来的消息,沐昌祚却并无太多意外,神情反倒异常平静。 “区区小事,何须惊慌失措?既已起兵反叛,便是与大明彻底决裂,焉有回头之路?” “如今他们自立为王,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又能猖狂几日?” “且由他们跳梁一时,待朝廷援军抵达之日,便是他们覆灭之时。” “书信何在?拿来我看。” 沐勇连忙从怀中取出信件,双手捧上,恭敬呈递至沐昌祚手中。 岂料沐昌祚只一看内容,几乎气得当场吐血。 “嘭!” 信纸被狠狠摔在案上,巨响突起,震得李氏与沐勇猝不及防,齐声惊呼。 “这些蛮夷之徒,竟敢如此猖狂!真当自己成了气候不成?若不将其尽数剿灭,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沐昌祚胸口剧烈起伏,怒不可遏,声音嘶哑而沉重。 看他这般模样,显然是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再也无法遏制。 李氏急忙接过信函,细细读罢,连她也不禁怒上心头。 此信乃起事的土司头目联名所书,竟公然要求大明承认他们自立之国体,并以兄弟邦相称,不再为藩臣。 若朝廷不肯应允其地位与政统,便要聚兵北进,直取云南府城。 在沐家看来,乃至云南文武诸官眼中,这些土司及其部族,皆属未受教化的蛮夷之众。 更何况他们世代为大明臣仆,今日竟敢公然抗衡天朝,岂能令人容忍? 换作往日,沐昌祚早已整军出征,然而刚接到圣旨的他,此刻只能强自按捺。 眼下唯有等待秦良玉抵达,方能一泄胸中愤懑。 与此同时,节制三省军务的秦良玉,终于在云贵交界处与贵州调来的兵马会师。 此一万将士,由贵州总兵官鲁钦亲自统领。 “母亲,哨探来报,贵州官兵已在前方河岸等候我军。” “好,即刻前去会合。传令全军,抵达后稍作整顿,随即挥师入滇。” 越过密林之后,地势豁然开朗。秦良玉见鲁钦迎面而来,亦翻身下马,上前相见。 儿媳张凤仪则静默牵马退至一旁,照料战马饮食。 秦良玉身披铠甲,身长八尺,气势凛然,竟比正值壮年的鲁钦更显威严。 鲁钦虽久闻这位巾帼名将之威名,今日初见真人,仍不由得心生敬佩。 “末将鲁钦,参见平南伯。” “末将奉陛下诏命,率精兵一万前来会师。此军皆经千挑万选,俱为久经沙场之士。” 听闻尽是精锐,秦良玉心中顿感宽慰。 她久历戎行,深知当今天下武备体系及其中隐情。 故此前对贵州所派军队并未寄予厚望。 因此在出川之际,已倾尽家底:六千白杆兵尽数出动,再加四千训练有素、历经战阵的营兵,可谓孤注一掷,只盼不负君命,速定边乱。 她肩上压力不可谓不重——如此规模之战,虽曾参与,却多为偏师协从,从未独当大局。 “鲁将军深识大义,贞素由衷钦佩。今得贵州精兵强将相助,此番平叛,必可旗开得胜。” 听得赞誉,鲁钦心中自是欣喜不已。 “岂敢当此盛赞。国家有难,我辈武臣理应奋不顾身,竭力为君分忧。” “然闻叛军声势浩大,约有七八万人马,而我军尚不足其半。不知平南伯可已有应对之策?” “眼下言此尚早,宜先赴云南府,与黔国公会合,再据局势共议方略。” 滇境军情紧急,秦良玉与鲁钦未作久留,稍作休整后,两万大军再度启程南下。 虽沿途多高山密林,道路险狭,但川贵与云南地形相近,行军未受太大阻碍。 不过三日,大军已抵云南府城。 第501章 平南伯抵滇 城外,云南府大小官员早已列队迎候,粗略一瞥,将近三十人,阵容颇为齐整。 想来省内中高层文官,大多齐聚于此。 可秦良玉环视一周,却发现武职之人寥寥无几。 至于世守云南的黔国公,竟也未亲出城门相迎。 此等姿态意味深长,足见这位黔国公对其这位皇帝亲命的平叛主帅,并不真正服膺。 然而秦良玉征战多年,城府极深,当即敛容含笑,佯作感激之态,缓步上前。 首先由云南左右布政使出列,代表文官集团致以欢迎。 礼仪举止恭谨有加,这一点确实无可挑剔,秦良玉也回以拱手之礼。 随即,一名披甲执锐的武将,带领其余几位武官上前一步道: “末将云南都指挥使司武义,恭迎平南伯大驾。” 身后的几位将领亦是神色肃然,不亢不卑地齐声道: “恭迎平南伯。” 相较此前文官们的热络,这几人的态度显然冷淡许多。 秦良玉心中了然,自然明白其中缘由——无非是忌惮府中那位罢了。 毕竟沐家世代镇守此地已逾二百余年,势力根深蒂固,盘踞如网,在整个大明堪称最为强盛的一支地方力量。 黔国公能在云南号令一方,这些统兵将领与其关系必然极为紧密。 此刻她终于明白,陛下为何特命她亲率两万精兵南下,并授以主将之权。 今日尚未与沐家人照面,但那股无形的威势与深远的影响,已然扑面而来,令人心生凛然。 短短几息之间,她已在心中转过诸多思量,但面上依旧从容,含笑回应: “原来是武指挥使,良玉这厢有礼了。” “武指挥使多年为我大明戍守边陲要地,功勋卓着,实乃天子之幸,社稷之福。” “武义不过庸碌之辈,岂敢当平南伯如此赞誉?云南久无战乱,四境蛮夷归附,” “皆仰赖沐王恩威并施,下官何功之有?” 秦良玉眉心微蹙。她记忆无误的话,沐家仅为公爵,此人竟公然称其主为“王爷”? 这一疑虑只在心头一闪而过,弯腰行礼的武义并未察觉她神色变化。 既然对方主动提及沐家,她便顺势接话: “沐氏世代镇边之功,朝野共知,本伯亦深为钦佩。只是不知黔国公如今身在何处?” “沐王早已于府中设宴,专为平南伯及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然眼下叛军猖獗,我军各处受敌,沐王须坐镇中枢,统筹调度全局。” “故实在难以抽身出城相迎,还望平南伯海涵。” “沐王特命下官转告:待平南伯至府,他老人家必亲自敬酒赔罪。” “理应以国事为先,既如此,便即刻动身吧。” “那下官便在前引路。” 言罢,武义转身先行,身后诸将亦步亦趋,整齐列队而去。 秦良玉又与那些文官虚与委蛇一番,随即翻身上马。 正欲策马前行,忽听儿媳张凤仪低声说道: “一个国公竟被尊称为王,岂止是逾制,母亲,你为何不……” “住口!” 话未说完,便被秦良玉厉声喝止。她神色如常,扬鞭策马,径直前行。 张凤仪碰了一鼻子灰,也立刻醒悟此处非议之机,只得收敛心神,率军入城。 不远处的鲁钦全程目睹一切,此时心中亦悄然盘算起自己的打算来。 抵达沐府之后,川贵两地的将领皆被眼前这座巍峨府邸所震撼。 四川、贵州素来贫瘠,他们这些出身寒苦之地的将士,何曾见过如此恢弘壮丽的宅第? 步入外殿之际,众人纷纷惊叹不已,脸上写满惊诧与艳羡。 眼前的建筑群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之能事。 就连身为总兵官的鲁钦,也不禁叹道: “不愧是开国元勋之后,这般财力物力,当真举世难寻。” 唯有秦良玉始终神色平静。虽也略作打量,但她心有所图,目光清明。 此番南来,云南百姓的真实生活状况,她已耳闻目睹,清清楚楚。 虽不至于饥寒交迫,但多数人家仍在温饱边缘挣扎度日。 而反观这黔国公府,处处崭新辉煌,雕饰精美,不见丝毫破败之象。 由此可以判断,沐家在此事上确实费了不少心力,更投入了巨额财力。 武义见他们这副少见多怪的模样,嘴角微扬,略带讥诮地提醒道: “各位,请随我入内吧,莫要让沐王久候。” 穿过空寂无人的外殿,一行人步入内殿,秦良玉终于得见那位声名远播的沐王。 “平南伯大驾光临,未能亲迎,还望恕罪,实因事务缠身,难以抽身。” “见过沐王。” 随行的一众云南文官武将一见沐昌祚现身,立刻低头弯腰,恭敬行礼。 川贵两地的将领见状,无不惊诧。 他们怎会想到,沐家在云南的权势竟已至此,连文武百官皆俯首以待。 武将向其行礼尚可理解——毕竟沐家世袭征南将军,统辖云南军务,本就在体制之内。 可那些素来清高自持的文官,竟也破例躬身致意,这就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多年从军,他们所见所闻,无不是文尊武卑的格局。 秦良玉与张凤仪自然也将一切看在眼中,但秦良玉神色如常,并未流露异样。 面对眼前这位年岁明显长于自己的黔国公含笑相迎,她亦面带欣喜,从容上前相见。 张凤仪则不同。她虽为女将,却出身书香世家,祖上世代为儒生。 自幼受儒家礼法熏陶,耳濡目染皆是纲常伦理,本就对朝廷默许民间称沐家为“王”一事心存不满,此刻目睹文官集体行礼,更是心中不悦。 然而碍于礼节,她只能隐忍不发,唯独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冷意与疏离。 “在川中时,良玉便久仰国公威名,今日得见真人,实乃三生有幸。国公镇守边陲,功勋卓着,良玉由衷敬佩。” 听罢这番恭维,年迈的沐昌祚心头畅快,当即朗声大笑: “哪里哪里,不过是托祖宗余荫罢了,老夫不过承袭旧业,何足挂齿。” “倒是平南伯堪称巾帼英杰,纵览我大明诸多将领,亦少有人能及。” “平南伯乃我朝首位以女子之身获封爵位者,实为天下楷模,吾等皆当效仿。” 秦良玉谦逊回应: “国公言重了,良玉得此殊荣,实属侥幸。陛下赐爵,亦是念及先夫旧功,良玉不过沾光而已。” 说罢,侧身引荐身旁之人: “这位是总督贵州军务总兵官鲁钦鲁将军,鲁将军一路上屡次提及国公,仰慕已久。” 原以为自己被忽视的鲁钦,未料秦良玉竟主动引荐自己,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久仰国公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虽年岁渐长,依旧威仪凛然。” “传闻西南土司蛮夷一听‘沐家’之名便胆寒溃逃,国公真乃我大明柱石之臣。” 沐昌祚闻言,方才因秦良玉奉承而生的好心情瞬间消散。 这话表面恭敬,实则暗藏锋芒,他又岂会听不出来? “鲁将军过誉了,这些传言皆出自乡野,不足为信。否则,又怎会有此次叛乱爆发?” 随即抬手示意: “来,诸位请入座。酒宴早已备妥,迟了恐怕菜肴失温。” 此时他已无意继续虚与委蛇,草草收住话头,转身引路,与秦良玉并肩前行。 鲁钦见状,心底暗笑。这位赫赫有名的沐王,城府也不过如此。 不过稍加言语试探,便露出真容,沉不住气了? 不再多想,他迅速跟上队伍。 第502章 喧宾夺主! 落座之后,居于主位的沐昌祚举杯环视众人,郑重开口: “诸位,平南伯援军既至,土司之乱指日可定。今日借这接风之宴,先共饮一杯,以示庆贺。” “待我大明天军南下之日,定当锐不可当,直击叛军巢穴,尽数歼灭贼寇,永除后患。” “此杯酒,敬平南伯,敬鲁将军,更敬川贵两省每一位将士,愿我军出师告捷,马到成功。” 喧宾夺主。 这四个字瞬间浮现在张凤仪心头。 尽管此刻身处沐府,沐昌祚名义上是此间主人,可真正统摄诸将、节制三省兵马的主帅,却是她的母亲。 更何况,今日宴席本就是为迎接母亲而设,依礼应由她率先举杯致意。 如今却反客为主,竟由沐昌祚主导局面,还说出这等俨然主帅口吻的言辞。 这是何意? 是在举行誓师大典吗? 张凤仪已然按捺不住,正欲起身质问,忽然一股沉稳之力按住她的大腿,力道极强,令她动弹不得。 出手之人正是秦良玉。儿媳尚能察觉其中蹊跷,她岂会不明就里? 但此时翻脸并非良机,于是她神色如常,缓缓起身,执起酒杯,配合着沐昌祚的“演说”。 张凤仪心中愤懑难平:母亲怎会容忍如此无礼之举? 可既然母亲制止了她,必有深意。她只得强压怒火,默默饮酒,以笑遮颜。 这些细微动静,自然尽收沐昌祚眼底。 今日一切,皆是他精心筹谋。 目的便是给秦良玉一个下马威,让她明白——在这云南境内,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借此挫其锋芒。 见秦良玉隐忍不发,毫无反抗之意,沐昌祚心中顿觉安稳。 暗自忖度: “妇人终究是妇人,胆魄气概,终究差了一大截。” 然而,正当宴会行至中途,一名身负令旗的士兵,在沐家亲兵引领下匆匆抵达主桌前。 “启禀公爷,神户关告急!土司叛军聚众三万余,已于三日前突袭关隘,请速派援军!” “战况如何?神户关是否已失守?” “目前仍在官军手中。胡守备已动员附近百姓协防,凭险据守。然我军兵力仅千余人,恐难久撑。” 沐昌祚闻言,立即陷入沉思,权衡对策。 秦良玉亦迅速掌握局势,随即开口道: “黔国公,此番宴饮,只能就此作罢。国事当前,刻不容缓,须即刻集结大军南下平乱。” “恰逢三省兵马齐聚,文武俱在,正是出征良机。” “平南伯所言极是,老夫正有此意,不如……” 话音未落,秦良玉已果断打断: “既已决意,便即刻召集众将议事,调兵遣将,筹备粮秣,整装南征。” 不待对方回应,她紧接着下令: “凤仪,传将。” “遵命。” 张凤仪早已不愿再坐此席,得母将令,立刻命亲兵分头传令。 虽同处一堂,然宴席喧闹,众人先前毫不知情。 直至听闻叛军已然攻关,全场骤然肃静,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 “翼明,你即刻赶赴城外大营,传我军令:立即埋锅造饭,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午后拔营出征。” 简单部署之后,秦良玉转向沐昌祚,语气坚定: “战情紧急,奔赴军营耗时过久,此处又非议政之所,唯有暂借国公府邸议事。” “何须多言,老夫府中早备有军议厅堂,随我前来便是。” “甚好。” 在沐昌祚及其家丁引导下,现场文武官员迅速有序地转入议事之地。 厅内陈列详图,涵盖云南全境及十大宣慰司疆域,清晰分明。 由此可见,沐家世代镇守此地,之所以能将那些土司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显然是付出了极大心力,耗费了无数精力。 见众人已基本到齐,他径直落座于主位之上,随即开始议事。 “你们心中也都有数,叛贼猖獗至极,竟敢侵犯我边境,此战正是我们建功立业的良机,你们……” 沐昌祚话音未落,秦良玉恰好步入厅内,打断了他的话语。 只听她淡淡说道: “国公似乎坐错了位置,还请移驾为妥。” 此言一出,满堂之人纷纷将视线投向门口。 云南的文官武将无不震惊,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唯有鲁钦及川贵一带的部分将领,已然察觉接下来将有变故发生。 “平南伯此话何指?” 面对沐昌祚的反问,秦良玉依旧含笑回应: “国公说笑了,这句话,本将军正该问您才是。” 见她以“本将军”自称,沐昌祚心中已有警觉,却仍故作茫然道: “哦?老夫实在不解其意,还望平南伯明示。” 秦良玉不疾不徐,仅是轻轻抬手一挥,两名亲兵便捧着托盘缓步而入。 众人凝神一看,竟是圣旨与一柄宝剑。 秦良玉指向圣旨,朗声道: “陛下亲颁诏令,命本将军为平叛大军主帅,节制所有将领兵马,统一调度军务。” “国公想必早已接到圣旨,岂会不知?莫非是贵人多忘,一时疏忽了?” 这是公然挑战我的权威,与老夫正面抗衡。 果然小觑了你,竟在此刻出手,好一个先发制人。 沐昌祚暗自思忖。 还未等他开口应对,早已对沐昌祚心怀不满的张凤仪立即接话道: “我母亲才是三军统帅,黔国公身为副将,却抢先居于主位发号施令,岂非越权?” “您是未曾将我母亲放在眼中,还是未曾将陛下置于心上?” 张凤仪这一番质问,字字如刀,顿时令沐昌祚无言以对。 这顶帽子实在太大——纵使他在云南权势滔天,也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更遑论违逆皇命。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机给秦良玉一个下马威,让她认清局势,明白自己的分量与地位。 借此施压,迫使其屈服,进而被架空,最终由自己掌握实权,成为名副其实的主帅。 可如今看来,他精心布局的这场戏,不仅毫无成效,反而将自己逼入进退维谷之境。 秦良玉手握大义名分,又有皇命在身,只要她敢于担当,自己若与她硬碰硬,必败无疑。 眼见形势不利,他当即决断,暂且退让一步。 此人极擅权变,避重就轻地笑道: “哪里哪里,平南伯恐怕误会了,陛下的旨意,老夫怎敢遗忘?不过是多年习惯所致。” “年事已高,一时疏忽,还望平南伯海涵。” 第503章 计成!大获全胜! 见他低头认错,秦良玉也不再多言,在众将惊愕的目光中,稳步走向主位。 沐昌祚也颇知进退,当即起身离座,退居侧席。 秦良玉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一幅详尽地图,不禁对沐昌祚多了几分认可。 待她落座,厅内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而凝重。 此时,沐昌祚眼角余光悄然打量着秦良玉,嘴角浮现出一抹冷意。 秦良玉率先开口道: “本将军方才已详细询问过传令兵,此次进攻神户关的叛军,主力乃是以木邦宣慰司的叛贼为首。” “此外尚有不少小股势力及依附于他们的土司部族。” “此乃一举歼敌的大好时机,本将军之意,趁其不备,一战全歼,待平定此股叛军后,顺势南下推进。” 秦良玉话音刚落,一名将领突然出声打断道: “平南伯,叛军可是有三万兵马啊,我军能够南下的兵力,估计也就三四万左右吧。” “所以我们在兵力上,并无明显优势。况且神户关一带尽是崇山峻岭、密林遍布,地形险要,大军难以展开,更无法有效推进作战。” “不知平南伯有何破敌良策?依末将之见,还请详细道来,若确可行,再行定夺不迟。” 话音未落,另一人随即接口道: “正是如此,用兵岂能儿戏?一言而决,须得讲究天时、地利与人心,务必依据实情而动。” “末将镇守边疆多年,常与各土司头领交涉,对他们性情也算略知一二。” “这些人极为奸诈,作战惯于避强击弱,若闻我大军压境,必先遁走深山,届时我们劳师远征,恐怕徒劳无功。” 二人所言,令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重。 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这分明是以请教为名,行质疑挑衅之实。 秦良玉似早已预料,神色从容,淡淡问道: “不知两位尊姓大名?” 最先开口者立即抱拳禀报: “末将是平夷卫指挥使赵广。” “末将是大理卫指挥使刘一虎。” “不必着急,待本将军把话说完,尔等再提异议也不为晚。” “本将军之意,大军分为两路:一路正面南下,驰援神户关,直面叛军主力,务必将敌牢牢牵制。” “另一路则由铜壁关迂回穿插,绕开敌军防线,深入其后方,形成夹击之势,定可一举歼灭。” “届时本将军将下令胡海,主动放弃神户关,放叛军入境。” “他们兴兵北犯,无非为占地盘、劫掠粮草财物,只要让他们得手入境,便绝不会轻易撤走。” “本将军敢断言,他们一旦深入,必然贪恋所得,久留不归。” “不知两位指挥使,可还有其他高见?” 赵广与刘一虎彼此对望一眼,却再无言语,显然已无反驳余地。 “平南伯,您初至云南,或对本地情形尚不熟悉。” “神户关乃据险而建,地势极其险恶,周围数十里皆为狭窄崎岖的山径密林。” “大军绕行,不仅耗时费力,即便成功抵达,也早已疲惫不堪,如何还能与叛军决战?” 眼看己方再度陷入被动,亲兵千户沐勇终于按捺不住,一心要挫一挫秦良玉的威风。 秦良玉自然毫不退让,当即反问: “那本将军问你,叛军三万之众,又是如何集结至关前的?” 沐勇顿时语塞,竟无法应答。 “本将军身为统帅,职责在于统筹全局,调度诸将,部署战略。” “你们只需服从军令,率部杀敌、效命疆场即可。若有战功,本将军自会上奏朝廷,为尔等请赏。” “若遭败绩,亦必追查责任,一一分明,绝不姑息。” “若是本将军战略失误,自有朝廷与陛下裁断责罚;但若有人违抗军令,阳奉阴违,擅自行动以致损兵折将——” “本将军也绝不会顾念私情,该当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不论何人皆同此例。” 说罢,单手抽出背后久置的尚方宝剑,朗声道: “此乃陛下亲赐尚方宝剑,凡有不遵号令者,本将军有权先斩后奏。” 言毕,又特意看向沐昌祚,语气沉稳: “黔国公,您虽为副将,亦不例外。” 而秦良玉所定之策,最终被证明极为精准且高效。 在猛攻持续六日之后,胡海接获秦良玉密令,佯装不敌,主动撤离神户关。 叛军全然未察此为计谋,占据关隘后,连片刻休整也未进行,旋即再度集结兵力,挥师北上。 然而尚未行进多远,他们便迎面遭遇了鲁钦所率的一万五千援军。 鲁钦当即根据地形安营扎寨,意欲与叛军展开持久对峙。 叛军首领见此情形,误以为明军怯战,不敢主动出击。 士气正盛的他们,仅隔一日便开始对明军阵地发起进攻。 虽其兵力占优,但实际战斗力却极为低下。 鲁钦甚至发现,部分叛军士兵竟无制式兵器,手中仅握竹竿、木棍之类。 这些人显然系临时裹挟或仓促招募而来。 而鲁钦的任务正是在此牵制敌军数日,因此纵使对方拥兵三万,他也毫无惧色。 果然,叛军连日猛攻皆被明军击退。 因叛军缺乏铠甲防护,明军的箭矢与火器如同夺命利器,一旦命中,非死即伤。 故而叛军伤亡极重,短短三日之间,死伤人数竟达三千有余。 这般损失令其难以承受。 一些小部落首领亲睹前线惨状后,本就意志动摇,遂萌生撤军之念。 但他们全然不知,在其后方,秦良玉已亲率五千精锐悄然逼近,彻底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此刻,她正疾速向神户关挺进,意图发动突袭,实现前后夹击,一举歼灭敌军。 叛军大营之内,各部土司首领与酋长围绕退兵一事激烈争执。 几个小部落首领早已暗中达成共识。 阿奴尔虽为总首领,然大战在即,也无法强行压制这几人。 可他内心极为抗拒,不愿轻言撤退。 正当其进退维谷之时,耳力敏锐的他忽然察觉后营隐约传来喊杀之声。 急忙出帐查看,只见后营烈焰冲天,中军营地亦陷入混乱。 此时,士卒急报:明军发动夜袭,我军毫无防备,难以抵挡。 慌乱之中,他只得仓促集结部队准备应战。 就在此刻,原本一直固守营垒的明军竟倾巢而出,对其发起猛烈反攻。 阿奴尔此时已知大势已去,连铠甲都来不及披挂,只能在数名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 经历一夜激战,明军成功达成既定目标。 斩敌首级一万三千余,俘虏四千余人。 而己方伤亡不足两千,可谓大获全胜。 首战告捷,秦良玉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亲自起草奏疏,派遣快马疾驰入京报捷。 稍作休整后,她即率大军继续南下,直扑叛军老巢——木邦。 与此同时,黔国公沐昌祚亦率领两万兵马抵达缅甸宣慰司,拟以此地为基地,征讨八百大甸。 第504章 寒冬已至 十月底的京师,正值小冰河时期,寒冬已然降临。 望着眼前漫天飞雪,朱由校神色凝重,心情沉重。 因天灾频发,北方各省秋税收入较去年更为减少。 尤以陕西、山东两省为甚,除少数府州外,其余重灾区均已蠲免赋税。 即便如此,底层百姓生活依旧困苦不堪,仍有不少人靠啃食树皮草根度日。 而顺天府与山西所征赋税,连维持地方运作及朝廷日常开支都捉襟见肘。 更遑论还要供给九边、辽东等军事要地。 湖广地区又恰于秋收时节爆发苗乱。 虽吴胜已基本平定叛乱,但战事仍毁损大量稻田与庄稼。 眼下他唯一寄望的,便是朝廷在南直隶这一富庶之地的税收能顺利征收。 “万岁爷,天寒地冻,还是回暖阁去吧,莫要冻坏了龙体。” 看着皇帝在雪地中来回走动,眉头紧锁,许久未语,感受到冷意的王朝辅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劝道。 “寒冷却能使人头脑清明,心神安定,朕思虑国政,亦能更为周详。” 此时的朱由校,心情极为沉重。 除了大明国库赋税收入持续下滑之外,还有一件事令他久久难以释怀。 魏忠贤所掌的东厂,未能完成差事。 山东白莲教首领徐鸿儒,至今仍未落网。 尽管他已对魏忠贤施加了极大压力,但有些事,终究强求不得。 白莲教在山东盘根错节,盲目追随的信徒数以万计。 徐鸿儒此人一向行事隐秘,毫无踪迹可循,官府甚至长期不知其存在。 因此无论东厂如何设法追查,费尽心机仍无法将其擒获。 然而由于朱由校早有预料并加以干预,白莲教并未如历史那般在今年起事作乱。 但即便如此,朱由校也已做好在山东用兵的准备。虽压力如山,却不得不提前筹划。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年万历皇帝会选择退让。 纵然贵为天子,统御四海,也并非万事皆能随心所欲。 更令人无奈的是,有些事你明明预见,也倾尽全力去阻止,最终的过程与结局却依旧令人失望。 他当年征收矿税是如此,与文官集团争夺税收之权也是如此。 而如今的自己,同样陷入这般困境。难道对于白莲教这个隐患,真的只能静待其发难吗? 朱由校苦思无果后,便不再执着于无谓的烦忧。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前局势虽不利,却尚未到不可挽回之地步。 白莲教固然棘手,但他们终究是一群乌合之众。 纵观史册,其类起事数百次,自蒙元始,历经大明、满清两朝五百余年,哪一次不是终被剿灭? “王伴伴,传旨山东布政使司,各府州县城池,严禁人员随意出入,尤以游方僧道、行脚头陀之流,务必严加盘查管控。” “告知魏忠贤,凡与白莲教有所牵连者,一律拘捕,一个不留,随后发配辽东或九边充军,修路戍边。” 既然一时无法擒获徐鸿儒,那就先剪除其根基与羽翼。 如此即便其日后起事,也可在一定程度上遏制叛乱规模,减轻朝廷平乱之负担。 虽然山东局势与财政问题令朱由校头痛不已,但这一个月来,他也并未虚度光阴。 因已设立城防军与警部,他顺势裁撤了原有的辅兵营。 当初设立辅兵营,本意是作为后备力量与后勤支援之用。 如今城防军已然成形,辅兵营自然显得多余。 更何况,朱由校此举亦含有改革军制之意。 大明军队体系中,存在一大弊病。 军户身份尴尬,战时执戈上阵,闲时则耕田劳作,还要为文武官员充当杂役。 他曾记得翻阅《明实录》时看到,有朝中大臣搬家,竟向兵部申请调令,从京营抽调数千士兵充当苦力。 荒唐至极!京营尚且如此,地方卫所可想而知。 因此,朱由校决心彻底推行军队职业化。 一旦入伍,便专司训练与作战,唯听军令而动,无需再兼农事杂役。 同时,军队亦应分级,划分为野战军与防守军两类。 将军队朝着后世现代化方向推进,这一方向绝无错误。 至于早已腐朽不堪的卫所军,则不宜再纳入主力战备序列。 将来可将其整体转为屯田军,专职耕种与粮运。 当然,眼下推行全面改革尚非时机。首要之务,是先构建制度框架,于京师试点施行,再逐步推广至全国。 而辅兵营这七万士卒,虽未曾经历战阵,但平日操演训练极为扎实。 多数人已有逾一年的服役经历,若以每日勤练为标准衡量,这些辅兵早已达到各项军事考核之要求。 他们唯一欠缺的,仅是实战经验与战火淬炼罢了。 不过此事并不足虑,眼下羽林军十万大军中,多数皆身经百战,二人带一人上阵,实属游刃有余。 因此,这七万人被分为两部,其中五万编入羽林军四大营之中。 整补之后,羽林军总兵力将达十五万之众。 骁骑营骑兵总数约四万,内含一万五千蒙古轻骑,三千正在受训的火枪骑兵,以及两千重甲铁骑。 神机营火器兵则约三万,配有整整七千火铳手,其中一千人已装备最新型的神武燧发火铳。 其余火铳兵虽未列装神武铳,所用亦皆为改良款火绳枪,质量上乘,性能稳定。 在此时代背景下,此等装备尚不落伍,具备极强作战能力。 至少对阵建奴与蒙古鞑子之时,毫无压力可言。 第505章 只要不犯昏招,必是战无不胜 红夷大炮共计五十门,大小佛郎机炮逾二百门。 毕懋康所改进之佛郎机炮虽已试制成功,然尚未实现大规模量产,故未配发部队;现役火炮多为此前留存之合格品。 另有部分出自兵工厂制造,但数量仍少。 除大炮与火铳外,神机营还配备流光神机箭、神火飞鸦、虎蹲炮,以及新研发的连发火箭炮等多种火器。 若将这批军械运至草原或辽东战场,对建奴与蒙古鞑子之打击,必是毁天灭地之威。 正因全力发展火器、大炮及骑兵之故,泰山营重甲步兵这两年来规模未变,仍维持五千之数。 重甲步兵贵精不在多,其职责在于关键时刻破阵或护阵,并非常规主力,真正出战机会本就稀少。 至于占比高达一半的虎贲营士卒,装备亦无更动,仍以普通兵器为主。 唯一的提升在于,这七万余寻常步兵,披甲率已过半数。 朱由校近两年倾力打造铠甲,甚至暂停边军供应,优先保障亲卫近军所需。 然而大明军制终究需变革,应向热兵器方向转型。 故而如今朱由校不再疯狂铸造盔甲,只需按常例供给即可。 譬如神机营三万兵员,除火铳手配有单层铁甲外,其余士兵皆不着甲胄。 远程火力兵何须重甲?倘若敌军能突破中军乃至后阵,直逼炮兵阵地之前,那此战已然败北。 整整两年时间,耗费白银逾千万两,朱由校终打造出一支令自己满意的亲军劲旅。 此时的朱由校,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傲意——只要自身不犯昏招,大明在东亚之地,必是战无不胜。 如此庞大规模的兵力,已接近正统年间京营之数,几乎比肩永乐盛世时的京营军力。 而这十五万人马,无一虚额,更无老弱病残滥竽充数者。 全为正值壮年的精壮汉子,个个训练有素、日日操练,其训练强度远超九边精锐。 且多为久历沙场之士,曾随他两征漠南,平定杨洪兵变,又赴西南讨伐土司叛乱,皆是百战精兵、骁勇猛将。 正因有此一支战力卓绝之军为后盾,朱由校可谓无所畏惧。 但为更好掌控军队,朱由校再度对军中体制与架构进行大幅调整。 首要之举,便是扩编军中督战执法队。 该队原由锦衣卫担当,宫中太监统领,人数仅七百余人。 而十五万的军队,显然不可能仅凭区区七百人就能有效掌控。 因此他决定,将整套监督执法机制层层下放,落实至最基层单位。 羽林军每哨三十人,每哨配备一名执法督战员;哨之上为佰,除统辖三个哨外,另增设一名执法督战员。 以此类推,自哨起,经佰、把、联队至营,逐级设立执法人员。 但由于一个联队编制达千人,人数显着增加,故每个联队额外增设三人专司监督之职。 执法督战员的级别,也随所属军事单位的等级相应划分。 最高级别的监督者,便是由朱由校亲自委派的随军太监。此人在军中代表天子权威。 不仅作为皇帝耳目,监察将领、统领执法队伍,更肩负着思想训导的重要职责。 此前的执法队由锦衣卫与普通士兵混编而成,朱由校认为此举既繁琐又缺乏可靠性。 于是索性彻底分离两支力量,同时也防止彼此勾结串通。 锦衣卫主官仅管辖锦衣卫成员,领军将领则只统率由普通士兵组成的执法督战员。 此外,朱由校还特意将二者交叉配置,在联队以下层级,全部由非锦衣卫系统的执法督战员担任职务。 【作战单位明细: 编制体系主要参照戚家军结构,分为队、哨、佰、把、联队,实行三三制。(尽管戚家军亦有四四制成分,但此处以三三为主) 各级主官均为兼任。例如一个联队由三个“把”组成,则该联队的千总,本身即是把总,除统领自身部属外,其余两个把亦归其节制,应已表述清晰。 左击将军为明朝京营原有建制,予以保留,属常设官职而非固定作战单位,由五位千总中择一人充任。 至于游击将军,熟悉明末历史的读者当有所了解,此处不再赘述——战时作为独立行动的偏师指挥官存在,非常设职位,亦无固定编制。】 四大营主将皆授参将衔,品级高于其他地区,实权等同于总兵官。(此亦沿袭明代京营旧制) 但从联队这一层级开始,必须配置锦衣卫进行监督,所增三名员额即为锦衣卫专属。 此举益处颇多,首要在于可极大程度避免被基层军官蒙蔽欺瞒。 诸如虚报战果、冒领军功、隐瞒伤亡、杀民冒首级等行为,皆能受到有效遏制。 这些现象正是明末军队的典型弊病,准确而言,实为封建王朝军队的普遍积习。 无论是强汉盛唐,还是依靠骑射武力立国的明初时期, 将领贪墨粮草物资、克扣饷银、屠良冒功,乃至私贩军火等行径,屡见不鲜。 至于“吃空饷”这类问题,更是司空见惯。连太祖皇帝这般雄主,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足见其已成为根深蒂固的潜规则,上下皆习以为常。 区别仅在于,某一朝代或某一阶段,此类弊端更为严重罢了。 显然,大明末年正处于弊政最为猖獗的时期,加之满清入关主政,更将此类恶习推向极致。 而具备超越时代眼界与思维的朱由校,自然决心加以变革。 正因如此,他才不遗余力地提升军士与武官的地位与待遇。 当其地位与待遇提高之后,相应的责任与约束也随之加重,这本就是简单的利益对等原则。 只要能够严加管控上述问题,并辅以系统化训练,打造出一支精锐的野战劲旅并非难事。 当然,他也并未天真地认为,仅靠此番安排便可彻底根除所有积弊,那根本不现实。 人性之中自有欲望,只要仍由人来执掌军队,某些陋习便不可能完全消失,尤其在当下这个时代。 但能做到最大限度的抑制与规范,便已足够。 另有一部两万人马,则整体转为城防军,用以填补兵力空缺。 第506章 国内大局已基本安定 虽说张世泽从五城兵马司及原先的上直亲军卫中抽调了数千人马,但兵力依旧捉襟见肘。 况且城防事务牵系京师安危,军队之中,必须要有忠于皇帝的将领与士卒方可托付。 而朱由校在平定北方之后,自然要南巡,亲赴江南整顿那些由士绅豪族构筑的利益集团。 此时,后方的稳固便尤为紧要——倘若大事未竟,而根基已失,那便极为被动了。 英宗皇帝当年正是忽略了此点,土木堡兵败的消息传至京城,文官集团反应迅速,立即借机争夺军权。 彼时担任京营提督、总揽京师防务的焦敬,虽为英宗皇帝的姑父,却在文官的压迫之下,竟顺从地交出了兵权。 自此,京师三大营不再隶属五军都督府,转归兵部统辖。 尽管仍有不少勋贵在军中任职、统领部众,但调兵之权已与他们无关,皇帝也由此失去了对军队的实际掌控。 掌握兵权之后,文官气焰日盛,竟当着朱祁玉的面,在朝堂之上将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活活打死。 能出任锦衣卫指挥使者,不论才干如何,至少是皇帝极为倚重的心腹之人。 而王振亦被诛杀九族,依附其门下的众多太监同样遭受清算。 失去太监、锦衣卫与军队的支持,孙太后的话语权也随之瓦解。 于是文官集团干脆绕过皇太子朱见深,轻易拥立朱祁玉为帝。 大明皇帝权力的衰落与收缩,正始于此时。 因此,城防军至关紧要,如同羽林亲军一般,唯有亲自掌握,朱由校才能安心。 更何况他早已触怒天下大多数士绅豪族。 有时候,朱由校内心也不免羡慕满青奴酋。 因他们自出生起便是八旗这一政治军事集团的天然支柱,始终获得绝对拥护。 虽然其内部亦有权力之争,但皆限于八旗之内。 一旦遭遇汉人或蒙古人的威胁,他们立刻团结一致,对外抵御。 这正是满青奴酋权势鼎盛、统治根基深厚的根本原因。 太平天国之后,八旗战力不堪重用,方才不得不抬升汉人将领与官员的地位与权力。 也正因如此,满青末年的江山才开始动荡不稳,摇摇欲坠。 朱由校虽无八旗可依,却可效法其制,打造一个全新的利益集团来全心拥护自己。 而英国公一家,无疑应成为这一集团的领袖,他们是勋贵武将的代表人物。 张世泽个人才干尚属中上,故令其统领四五万人马,负责戍守防务,并无不妥。 只待一切部署完毕,他便将挥师辽沉,讨伐建奴。 与此同时,新城区的建设并未因严寒天气而停滞,反而热火朝天地持续推进。 原因无他:冬季已至,家家户户需备冬粮,百姓生计艰难。 秋收所得的粮食,对大多数底层民众而言,仅能勉强糊口,尚难果腹。 如今朝廷大规模征召工匠与民夫兴建新城,不但提供饭食,每日还发放工钱,自然应者如云。 参与新城建设的劳力共分三类:官府招募的工人、关押在狱的罪犯,以及房屋被纳入改造范围的居民。 其中,唯有官方招募的工人才能领取工钱。 罪犯则以劳役抵刑,官府仅保障其温饱,实为无偿劳力。 至于那些居民,虽同样无偿出工,却与罪犯性质不同。 因朝廷已发布公告:凡房屋被拆者,将来官府将按原面积大小,返还一座新建住宅。 当然,这新居并非无偿赐予。首先,土地不再归私人所有,而是收归朝廷统辖。 至于房屋本身,百姓仅有居住与出租之权,不得擅自买卖或拆除。 同时,每家每户都必须派人参与建造工程,前往工地劳作,仅提供饭食,并无工钱可领。 那些未曾读书识字的平民百姓,哪里明白其中的深意与安排? 他们只知道:朝廷拆了旧屋,日后会分给一座崭新的宅子,便已心满意足,欢欣鼓舞。 自朱由校登基以来,两年之间,诛杀贪官污吏无数,前些时日更是一举铲除大批勋贵,缉拿诸多横行乡里的恶霸流氓。 加之报纸广为传扬,朱由校在民间声望极高,百姓心中对他敬重有加。 如此一来,朝廷推行改建与营建之举,所遇阻力便小了许多。 甚至有人日夜期盼,盼着官府哪天也能将自家老屋拆去,好换得一间新居入住。 当秦良玉的捷报传至京师,无论皇帝始大臣,皆长舒一口气。 西南诸地土司部族作乱,聚众近十万,原以为战事少说也需持续一两年。 谁知秦良玉所率南征军甫抵云南,便已斩获敌首逾万,俘虏数千。 照此形势推演,不出半年,朝廷便可彻底平定叛乱,且能进一步巩固对西南边陲的掌控。 朱由校自然也颇为欣喜。只要此次平叛顺利告捷,他的“改土归流”政令便可畅通推行。 从此终结自东汉末年以来,地方世袭宗族与土司割据的局面,极大强化中央集权。 不过他并未因此得意忘形。朝廷调集重兵南下讨逆,本就胜算在握。 那些饥寒交迫的部族,一无财力、二无根基,所谓政权不过是仓促拼凑,连军队都是临时征召的壮丁。 这般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朝廷正规之师? 秦良玉麾下的南征军,虽装备不及羽林军精良,战力稍逊一筹,但若除去羽林军之外,在整个大明疆域之内,亦属顶尖劲旅。 毕竟她练兵有方,临阵用兵更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尽管首战大捷,朱由校仍不敢掉以轻心。 为确保南征军顺利推进,他又颁下一道圣旨: 严令云南、贵州、四川三省官员,不惜一切代价保障大军粮草供应。 若有谁敢在此时掣肘生事,贻误军机,一律按夷灭三族论处。 圣旨措辞严厉,朝中大臣却大多赞同。 原因无他——他们同样希望战事速结。国库空虚,根本无力支撑四万大军长期作战。 更何况战场远在千里之外,地形崎岖,道路难行,补给尤为艰难。 如今湖广苗乱已然平定,吴胜所率一万兵马已顺利驻守襄阳。 襄阳、扬州、南京三大南方重镇尽在掌握,江南士绅豪强再也掀不起风浪。 西南土司之乱亦有望年内终结,有秦良玉坐镇,朱由校无需过多操劳。 除山东白莲教尚存隐患外,国内大局已基本安定。 第507章 封锁辽东 此时的朱由校,终于可以将全部目光与精力,转向辽东。 辽阳的军需储备基地,洪承畴与顾秉谦已在着手筹建。 只待材料运达,便可立即动工。 而辽东之地,长久以来皆以工程代赈,用以安置因战祸流离失所的百姓。 因此工匠劳力充足,朝廷一声令下,数万人争相奔赴工地。 在这个时代的朱由校,真切体会到了汉人营造基建的速度究竟有多惊人。 短短不足两年,辽沉直道、锦辽直道,乃至广宁至锦州的要道,均已全面竣工。 这足足数百里的工程,如今这个时代没有挖掘机、推土机这些机械,所有的一切都得靠锄头和铁锹,一寸一寸地挖出来。 而辽东又不同于关内,那地方常年寒冷,冻土坚硬如铁,根本不是轻易能动的。 可即便在如此恶劣的自然条件与匮乏的工具之下,工程进度竟然依旧迅猛,不得不说,这份坚韧与毅力实属祖辈传承下来的优良作风。 一面感慨,朱由校内心也深受触动。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只要碗里还有一口饭,没人愿意造反生事;他们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安顿一生——无论哪个朝代,人心皆是如此。 如今既有充足的劳力,又有过往成功的先例可循,只要粮饷供应及时,朱由校确信,不出三个月,工程便可告竣。 因此他当即下令,军粮运输必须同步启动。 将三省秋税所得之粮,精选之后尽数送往登来海军基地港口。 届时由张度率领舰队,经海路直运辽东。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筹谋一场大规模的北伐行动。除辽东的建奴之外,漠南草原北部的科尔沁部,也将成为此次出征的主要打击目标。 尽管此举对国力消耗巨大,而大明朝本就濒临枯竭的财政,实难长期支撑如此浩大的军费开支。 但朱由校仍决心毕其功于一役,以一场决战彻底根除边疆隐患。 如今的蒙古各部,早已不复往日雄风。别说与蒙元鼎盛时期相比,便是相较五十年前,也已不可同日而语。 自从大明在边境开设互市以来,各蒙古部落便逐渐分化瓦解。 因为他们终于能活下去了——有粮可吃,有衣可穿。虽然需以牲畜、战马等物交换,生活仍时有饥寒,但终究比战死沙场要强得多。 这正是大明朝千载难逢的战机。只要此战得胜,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都值得。 况且对老奴实施的战略封锁也不可能长久维持。封锁只能困敌,却无法彻底消灭敌人。 朱由校的设想是:若西南战事进展顺利,来年开春之时,他便可挥师辽东,扫清东北境内所有野猪部落。 自第二次北征漠南草原,明军与黄台吉遭遇并小挫之后,老奴便再未有大规模动作。 而随着坚壁清野、三面合围之策逐步成型,辽东地区竟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别说南下进犯辽沉了,建奴的军队已有数月未曾出动。 虽不知老奴心中究竟有何盘算,但朱由校断定,这一年多来,他们的日子必定极为艰难。 两次辽沉大战,老奴已是倾尽家底,人力物力悉数投入,结果却皆以惨败收场。 而那些曾暗中勾结他们的边将门阀、豪商巨贾,也已被自己一网打尽。 本就资源匮乏的建奴,如今连最关键的外部补给线也被斩断。 说他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恐怕都算是高看了。 朱由校坚信,以野猪皮的才智与政治手腕,翻不起什么大浪。 若此刻掌权的是黄台吉,他或许还会多加提防;至于野猪皮这种出身马匪的粗人,不足为惧。 而建奴的实际境况,也正如朱由校所料。 因战事接连失利,又被明军封锁于白山黑水之间,老奴近日性情愈发乖戾,暴躁嗜杀,动辄雷霆震怒。 前次黄台吉在漠南作战略有失利,老奴当场暴跳如雷,几乎当场拔刀将其斩杀。 黄台吉生平第一次见父汗如此震怒,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 最后还是代善与众位老臣苦苦劝阻,老奴才勉强压下怒火。 虽免其死罪,但责罚未消,老奴仍将正白旗五个牛录尽数划归己有的镶黄旗下,作为惩戒。 然而,黄台吉的贝勒身份与旗主之位,并未被剥夺。 “我们的耕地实在太少,这天寒地冻的,庄稼实在难以生长。” “秋收的粮秣,奴才已大致清点完毕,实乃寥寥无几,纵然加上四贝勒运回的牛羊牲畜与库中残存的积蓄。” “但要支撑全境熬过寒冬,仍差之甚远。” “大汗,我大金不能再束手待毙了!若再如此拖延下去,恐怕未等明军来犯,我族已然饿死冻毙于风雪之中。” 汗宫深处,作为老奴股肱之臣的费英东,怀揣沉重心情再度入殿觐见奴儿哈赤。 他乃最早追随老奴起兵之人,战功彪炳,既是老奴的故交,亦是其最为信赖的心腹重臣之一。 建国称汗之际,老奴不仅册立四位和硕贝勒,更亲自钦点五位辅政大臣协理国政。 费英东即位列其中,并掌管钱谷赋税之权柄。 此刻,望着费英东呈上的账册,老奴眉头紧锁,心中焦灼万分。他比任何人都更为忧心,可忧虑又能如何? 辽沈之地已无指望——那熊蛮子坐镇其间,深得明国小皇帝宠信,城防森严如铁壁,根本无隙可乘。 而那小皇帝更是阴狠,推行坚壁清野之策,将百姓尽数迁往辽西,断绝我军补给之路。 老奴最擅的劫掠战术,如今寸步难行。 至于蒙古草原,亦难觅转机。 林丹汗踪迹全无,察哈尔部残部多数归顺明廷;余下可用之力量虽已被拉拢,却杯水车薪,难成气候。 整个漠南草原,尚存完整实力者,唯科尔沁一部而已。 然则,他又岂能挥师相向,攻打盟友以夺其冬储? 蒙古与辽东皆无出路,连毛文龙那条暗线,近日也莫名中断。 万般无奈之下,老奴只得将目光重新投向东面的朝鲜。 第508章 老奴入侵朝鲜 在老奴的思维中,朝鲜国力孱弱,军伍涣散,不堪一击。 我大金八旗铁骑一旦压境,势如破竹,人口、粮米、食盐、布匹等紧要物资,皆可唾手可得。 尽管皮岛有毛文龙据守,对其有所庇护,但其所辖兵力微薄,老奴从未将其视为威胁。 况且真到开战之时,此人未必肯全力救援。 真正令他忌惮的,是沉阳城内始终按兵不动的熊廷弼。 若只遣一两旗兵力攻朝,难以奏效;可若亲率大军倾巢而出,一旦被那熊蛮子察觉,必会趁虚出兵,直扑我后方空虚之地。 此獠绝非杨稿之流可比,不会大张旗鼓誓师宣战,反而惯于伺机而动,一旦寻得破绽,定当雷霆出击。 正因如此,一年来老奴不得不在萨尔浒关派驻整整一旗兵马严加防备,以防其突然南下。 反复权衡之后,奴儿哈赤终究决定孤注一掷。 由代善统领正红旗,加之老奴亲领的正黄旗留守赫图阿拉,萨尔浒关依旧由镶红旗驻防不动。 而他自己,则亲率其余五旗兵马,火速东进,奔袭朝鲜。 此次出征,老奴未与任何人商议,径自下达军令。 就连四大贝勒亦是一头雾水,然军令既出,不容违抗,唯有遵命行事。 建奴聚居之地,素以赫图阿拉为中心,调兵遣将极为迅捷。 短短两日之间,近三万将士已然集结完毕。 老奴毫不迟疑,一切就绪即刻启程。 而此时身处皮岛的毛文龙,对此变故毫无所觉。 他正陷于与戚金明的明争暗斗之中,浑然不觉风暴将至。 如今皮岛上仅余八千兵卒及部分工匠留守。 士卒家眷与平民百姓,数月前早已悉数转移至山东,由巡抚袁可立安置妥当。 原本他在岛上可谓逍遥自在:兵强马壮,背靠朝鲜与大明双援,后勤无忧,稳如磐石。 时不时外出打打游击,捞些首级换取军功,暗地里再与建奴做些买卖,赚取巨额利润。 可这一切,自戚金抵达之后便彻底变了模样。 身为皇命亲授的监军,他光明正大地接管了军队最核心的粮草辎重调度大权。 凡出兵皮岛,皆须经他首肯,否则一兵一卒不得调动。 如今咽喉已被牢牢扼住,他几乎无法施展手脚。 所幸军中多数将领皆为心腹,更有不少是其养子、养孙,局势尚在掌控之中。 正当他盘算着如何将戚金排挤离开,或是夺回实权之际,探子匆匆归来。 得知老奴亲率大军进犯朝鲜,毛文龙欣喜若狂,险些当场叫出声来。 正好借此次战事,挫一挫这老匹夫的锐气,叫他知道,皮岛到底是谁当家作主。 当即召集麾下亲信将领,先将计划透露一二,随后击鼓聚将,商议应对之策。 “监军,据夜不收回报,建奴大军旌旗连绵,各色甲胄号旗多达五种,粗略估算兵力约有二三万。” “其中更见正黄旗旗帜,野猪皮极可能亲自领军而来。” “依监军之见,我军当如何处置?” 戚金乃久经沙场之宿将,岂会轻易被虚张声势所慑? 两三万兵马压境,或可令他人胆寒,于他而言,不过寻常。 “陛下当初下旨设立镇江军时,已有明令,必须协同朝鲜及熊经略,牵制并抵御老奴。” “我军人数仅八千,正面硬拼断不可行。依我之见,不如分兵扰敌,在其进军途中不断袭扰,牵制其主力行动。” “而老奴如此大张旗鼓入侵朝鲜,必是境内困顿,意欲劫掠钱粮物资。” “老夫断定,彼辈不会留主力与我决战,势必疾行突进,主动权实在我手。” “待其进入朝鲜后,必得分兵四掠,届时我军集中兵力,相机而动,一旦有机可乘,立即迅猛出击,杀他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戚金虽不解毛文龙为何特意征询其意见,但战事紧迫,也无暇深究,遂将心中谋略和盘托出。 这数月间,他早已将全军上下里里外外摸得一清二楚。 镇江军名义上隶属朝廷体制,乃天子亲手扶持之正规军旅。 然真正统御此军者,实为毛文龙一人而已。 驻守皮岛数月,毛文龙为人行事,他已洞若观火。 军中诸多要将,非其养子即其养孙,皆由其一手提拔栽培,忠心不二。 尤以毛永信等数人,年方十余至二十,却各领数百精锐,唯听毛文龙号令。 至于普通士卒,更是对毛文龙本人信服至极,敬若神明。 在他们心中,毛文龙便是救世之人,若无毛帅,便无今日之生路。 显然,这些人早已被精心训导,心志早已归附,短时间难以扭转。 虽已掌握粮仓与军饷大权,但此举仅能形成制衡,无法真正掌控全军。 无论用何手段,他对军队的实际影响力始终难以显着提升。 故而此刻,他亟需一场军功,一段胜绩,以树立威望,震慑镇江军上下将领与士卒。 他并非畏惧毛文龙起兵造反——毕竟粮道军资皆由登莱巡抚袁可立供给,辽沈亦屯有数万精兵,一旦皮岛生变,可迅速镇压。 况且镇江军数千之众,纵多崇敬毛文龙,亦未必真敢举旗叛逆。 他所图者,不过是让全军上下皆知:这天下,不止毛文龙懂兵事,他亦非不可替代的“救世主”。 他十几岁便跟随伯父投身军旅,数十载南征北战,东御倭寇、北击蒙古鞑子,西平土司蛮部,哪一路敌寇不是被他打得望风而逃? 如今虽年事渐高,身体机能远非当年可比,但他心中清楚,毛文龙的能耐,还差得远呢。 毛文龙自然不知戚金心底所想。 不过对于戚金所言的战略判断,他倒也基本赞同。 这一仗确实不宜正面强攻。尽管他手下握有八千精锐,但建奴主力少说也有两三万之众。 况且他一贯奉行的,本就是游击战术——专挑敌军薄弱之处下手,出其不意,一击致命。 这套打法屡试不爽,建奴接连吃亏,却始终难以防范。 虽然认同戚金的总体思路,毛文龙心里却另有盘算。 第509章 你还能回得来么?! 毛文龙和戚金一样,都想赢下这场仗。 但不同的是,他更希望戚金死在建奴的刀下。 若那老将战死沙场,他便不必费心权谋倾轧,地位自然稳固。 其实他早已暗中与亲信将领密谋妥当,只等戚金一步步走入圈套。 而眼下局势发展,正合他心意。 这老头儿,年过花甲还如此硬气,还真是不怕死啊。 毛文龙心中冷笑。 很快,他便依循戚金提出的框架,拟定作战部署。 由他与戚金各率三千兵马,分路出击,渡海直趋皮岛之外。 毛文龙迂回至建奴后方,隐蔽待机,伺机突袭——这正是他最擅长的拿手好戏。 论背后突袭与游击调度,戚金也承认自己不及毛文龙,因此并未反对。 至于戚金,则率军进入朝鲜境内,协同朝鲜守军,在正面构筑防线,拖延敌军推进,力求迫使建奴分兵应对。 唯有分兵,防线才会出现破绽;破绽越大,毛文龙的机会就越多。 而戚金坚持亲赴前线,也是为了麻痹老奴。 此次建奴大举入侵朝鲜,必然提防皮岛明军的动向。 倘若皮岛部队毫无反应,敌人反而会加倍警惕,尤其会严防后方空虚。 剩下的两千人则留守皮岛大营,以防建奴绕道偷袭后方。 即便建奴无水师战船,也不能掉以轻心。 随后,毛文龙又派遣心腹快马加鞭赶往沈阳,向熊廷弼紧急通报军情,请其从辽东正面施压,牵制敌军主力。 这便是掌握主动权的优势——敌军一旦异动,明军便可多线联动,轮番骚扰,持续消耗。 部署既定,立即开始分兵。 作为军队的实际掌控者,毛文龙耍些手段轻而易举。 分拨给戚金的三千士卒,大多是去年或今年新募之兵。 披甲者仅八百余人,其余皆着布衣或皮甲,装备低劣。 武器配备更是天差地别。 毛文龙所部人人配备京师工部精铸铁器,刃口锋利,寒光逼人。 而戚金麾下所用兵器,多为旧日残存或从辽沈仓促调运而来,粗陋不堪,远逊一筹。 如此分配,戚金岂能无动于衷? 当他当面质问时,毛文龙却一脸正色道: “老将军须知,此战能否取胜,能否挫败老奴,关键在我军行动。因此我部必须配备最强战力。” “老将军只需在正面牵制敌军,边战边退,又有朝鲜军协同策应,按既定计划行事即可。” “再者,皮岛乃我军根本重地,一旦失守,全局尽溃。故须留精兵镇守,方可万无一失。” “陛下对此曾三令五申,老将军想必不会不知吧。” “还请以国事为重,多多体谅才是。” 听着毛文龙这番冠冕堂皇的狡辩,纵是修养多年的戚金,也不禁怒火中烧。 可此时的他,也只能选择暂时忍耐。 临战之际,将领之间若是生出嫌隙,实乃兵家大忌。 眼下只能先将矛盾按下,等战事结束再做计较。 因此他也撂下几句重话,声称等凯旋归来,定要清算今日恩怨。 而毛文龙却对此毫不在意,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冷语道: “你还能回得来么?!” 就在明军完成部署,在戚金与毛文龙的率领下准备出征之时,奴儿哈赤的大军也已逼近鸭绿江。 对于一向深恶痛绝的毛文龙,他自然早有防备,但并未太过担忧。 毕竟此次征伐朝鲜,他已集结正白、镶白、正蓝、镶蓝、镶黄五旗兵力。 总计两万六千精锐,再加上包衣阿哈与杂役炮灰之流,总人数接近三万。 明国那些不堪一击的军队,他从未放在眼中。 除了曾在辽沈大战中被熊廷弼逼入险境,他对上明军可谓战无不胜,且伤亡极微。 至于朝鲜的兵马,更是不值一提——那些所谓的士兵,连他的家奴都比不上。 建奴进入朝鲜境内后,立刻将骨子里的残暴本性展露无遗。 由于朝鲜北部并无坚城重镇,多为防御薄弱的寨子与村落,建奴便分兵四路,以椭圆之势合围南下,展开扫荡。 所经之地,几乎寸草不留。 凡能食用、可用之物,尽数劫掠一空。 这一回的建奴,比以往更加凶狠疯狂。 除了自身物资匮乏之外,更多是在宣泄积压已久的怒火与怨恨。 此前在辽沈数次受挫,建奴撤退后不仅面临资源短缺,更埋下了对明军的深切仇恨。 在这种仇恨驱使之下,遭殃的却是朝鲜百姓,绝大多数皆惨死于屠刀之下。 唯有少数青壮男子、适龄女子,以及部分工匠得以苟活。 随着建奴的到来,朝鲜北部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闻听敌军再度南侵的百姓,纷纷拖家带口仓皇南逃,头也不回地奔命而去。 然而他们又怎能快过骑兵追击? 一旦被追上,便是血腥屠杀,尸骸虽未堆山,却也惨烈至极。 朝鲜国王与满朝大臣得知消息后,更是吓得双腿发软,面如土色。 面对建奴入侵,他们毫无应对之策,既无力抵抗,也无法议和。 唯一能寄望的,便是大明朝的大皇帝早日派兵平寇,还朝鲜以太平安宁。 幸而戚金的使者及时抵达,才勉强稳住这群惊魂未定的君臣,否则他们恐怕又要照旧束手待毙。 得知明军已然入境支援,朝鲜上下终于燃起一丝希望。 先前倾力供给的钱粮物资,总算没有白费——果然,大明未曾抛弃我们,大皇帝仍在庇佑此邦。 “殿下,此次建奴南下,乃由野猪皮亲率大军,兵力达三万余众。” “我家将军有言,单凭皮岛数千之兵,难以抵御强敌,故需殿下整编朝鲜全国兵马,北上协同作战。” 前来王宫觐见朝鲜国王的,是戚金麾下的亲兵百户,此人原为御林军侍卫出身。 可当使者提及出兵之事,朝鲜君臣顿时陷入窘境。 别看朝鲜立国多年,国力远胜建奴,可手中兵力却寥寥无几。 除了沿海防务部队以及驻守各大城池要地的兵力外,他们实际可调动的军队仅有两三万之数。 而这两三万人中,扣除虚报名额者及年迈体弱、伤病残缺之员,实际能战者恐怕不过万余。 这一万多人里,又有三千是专职护卫王宫的禁卫,无论如何不可轻动。 第510章 仅有三千兵力?! 但对方既然已经开口相求,且此行本就是来协助自己对抗敌军,也不便直接回绝。 最终勉强集结起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其中骑兵一千五百,其余皆为步卒。 可即便是这区区五千人,朝鲜君臣也难以确信其真正战力几何。 朝鲜虽为小邦,然国内各派系之间权争激烈,党同伐异之风,丝毫不逊于大明。 而军制体系更是早已腐朽不堪,甚于明军,否则早前建奴几次入侵之时,也不会毫无招架之力。 反观建奴一方,在连续两日的劫掠扫荡之后,南进的步伐也逐渐放缓。 毕竟朝鲜北部人口稀少,而建奴自身兵力亦有限。 所掳物资需待班师之际方能运回建州,行动自然受限。 这也为戚金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早已进入朝鲜境内,只是此前建奴各部集结紧密,彼此间距不远,难以寻隙突袭。 自知无论兵力、装备还是地利皆不占优,戚金并未贸然出击,始终隐忍潜伏,静候良机。 正当他筹谋如何用兵之际,自己的信使与朝鲜援军终于抵达营前。 “监军,我回来了!朝鲜国王已遣五千兵马前来支援,这位便是朝鲜平虏大将军李虎。” “大将军,这位乃皇上亲命之镇江监军戚金。戚老将军当年曾奉神宗皇帝敕令,率军助贵国驱逐倭寇、光复社稷,实乃功勋卓着之将。” 戚金之名,在大明或许声望寻常,但在朝鲜,却是如雷贯耳。 尤其是当年统领明鲜联军的李如松、麻贵等人,在朝鲜百姓心中皆为英雄人物,而戚金正属其中一员。 因此李虎毫不掩饰敬仰之情,当场单膝跪地道: “下国末将,拜见天朝将军。” “大将军多礼了,快快请起。” 戚金未料对方竟如此恭敬,连忙将其扶起。 交谈之后才知,原来李虎祖父与李舜臣乃同胞兄弟,当年李舜臣还曾与戚金并肩抗倭。 他也算是李舜臣一脉之后,故对壬辰年间援朝明将素怀崇敬之心。 朝鲜国王任命他为平虏大将军,除其资历外,血脉渊源亦是重要因素之一。 昔年李舜臣能协同明军击退倭寇,恢复国家安宁;今上期望李虎亦能承先祖之志,抵御建奴,保全江山。 此人实被寄予厚望。 一番寒暄过后,戚金立即着手与李虎商议当前战局。 当得知戚金仅率三千兵力时,李虎顿时目瞪口呆。 他原本盘算着,由明军打头阵迎击建奴主力,自己侧翼策应,顺势斩获些功劳便可交差。 岂料如今形势反转,主力反倒落在了自己肩上,几乎要以五千疲兵独抗强敌,李虎差点落下泪来。 “大将军,依你之见,此战当如何应对?” 听闻戚金竟向自己问策,李虎顿时心虚不已。 我哪懂什么战术谋略?您别问我啊,我要真有本事早杀出去了! “老将军乃沙场宿将,身经百战,威名远播,晚辈岂敢在您面前妄言军事?” “此役全军上下,唯听老将军号令调度。” 略作思索后,李虎寻了个委婉说辞推脱过去。 总不能直说——我根本不懂打仗,纯粹是个摆设吧? 对此回应,戚金并不意外,仅是淡然一笑,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朝鲜军队的作战能力,以及将领的谋略才干,早在当年壬辰倭乱时期,戚金便已了如指掌。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不仅毫无长进,反倒似有退步之象。 好歹昔年朝鲜尚有一位善战的李舜臣,如今却再无一人堪用,真可谓一代不如一代。 对于朝鲜军的实力,戚金本就不曾寄予厚望;其真正作用,不过是牵制与迷惑建州女真罢了。 而此时的努尔哈赤,全然不知明军与朝鲜军已然会师,也根本未往这方面设想。 在他看来,朝鲜人向来怯懦,绝无胆量反抗,唯一值得防备的,唯有皮岛上的毛文龙而已。 因此自进入朝鲜以来,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后方安危之上——此前已多次遭袭,吃了不少苦头。 此刻听着费英东的禀报,亲眼目睹八旗将士将劫掠所得的钱粮、物资、人口与牲畜源源不断地运回大营,那些在明军手中连番受挫、憋闷数月之久的阴郁,终于在努尔哈赤脸上稍稍消散,露出一丝笑意。 目视着眼前逐渐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老奴心中悬石,总算落下几分。 阿敏素来善于观色,见大汗神情舒缓,立刻趋前奏道: “大汗,据哨探回报,海上未见明军舟师踪影,临近皮岛各港口亦无动静。” “依奴才之见,明军恐不会跨海援救朝鲜,是否可抽调部分兵力回援主力,加快搜刮进度,尽早班师归寨?” 不待努尔哈赤开口,身为四大贝勒之一的皇太极反应极快,当即出言制止: “父汗,奴才以为二贝勒所言不妥。眼下虽无明军行动迹象,然难保其不出奇兵。” “毛文龙奸诈多端,尤擅突袭夹击之计,此人不可不防,我军早已数度折在其手。” “奴才以为,我大金当前应以稳为上,不宜贪速。此次入朝,目的原为筹措冬需粮资,非为攻城占地。” “只要我八旗将士能稳妥收集物资,安全运返建州,便是大胜。至于毛文龙,留待明年春暖再行清算,亦不为迟。” 听罢皇太极一番分析,努尔哈赤亦觉眼下局势,凡事当以“稳妥”二字为先。 阿敏方才所请,自然被毫不留情地驳回,只得悻然退下。 此时阿敏心中愤懑至极。 因长期受皇太极、莽古尔泰等人排挤,此次入朝劫掠,他麾下实力雄厚的镶蓝旗竟被委以监视毛文龙的苦差。 眼看局势稍缓,正欲让镶蓝旗也参与抢掠、分得一杯羹,却又被皇太极横加阻拦。 他对皇太极已是恨意深种。 其余各旗在朝鲜境内肆意掳掠,享尽富贵,个个满载而归,大发横财。 唯独他的镶蓝旗,被迫困守于冰天雪地的密林深处,昼夜巡查警戒,待遇判若云泥。 虽说最终所得物资名义上要统一调配,但毕竟经手之后,那些稀有贵重之物,早已与镶蓝旗无缘。 况且所谓“统一分配”,不过是一句空话,真正如何分派,终究还是大汗一言而定。 而大金向来论功行赏,若明军不来,或己部战败,等待他的,注定只是残汤剩饭。 第511章 极为大胆却又极度危险的念头! 不止阿敏如此想法,旗下众多将士亦心怀怨怼。 趁努尔哈赤与费英东等人不备,阿敏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这一幕,自然尽数落入皇太极、范文程等城府极深之人的眼中。 阿敏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营帐后,镶蓝旗中早已翘首以盼的两位甲喇额真和几名牛录额真,立刻围拢上来。 阿敏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一句话也未说,径直走向主位,重重坐下后便闭上了双眼。 众额真见旗主如此神情,心中已然明了结果如何。 一名甲喇额真顿时按捺不住,愤然喝道: “黄台吉实在欺人太甚!上回在草原兵败,损兵折将不说,更坏了大汗欲在草原扬威的大计。” “可事后呢?大汗仅是轻描淡写斥责几句,罚去几个牛录,便草草了事。” 此地乃镶蓝旗腹心所在,能靠近旗主帐前的,无一不是阿敏的心腹亲信。 因此这名甲喇额真毫无顾忌,声音高亢,也不怕外人听见。 喊过之后,心头郁气未消,又继续道: “前次辽沈大战,战败之责本与我镶蓝旗无关,可大汗却命我们远赴野人部落搜捕壮丁,而那些人全被补入他旗,我旗未得丝毫好处。” “此次征伐朝鲜,原以为可稍享安逸,谁知最苦最累的差事,又一次落在我等肩上。” 话说到此处,其余几人也怒火中烧,纷纷开口诉苦。 不仅对另三位贝勒的排挤打压满腹怨言,就连一向被众人尊为天命所归的大汗努尔哈赤,他们也开始低声非议。 “的确,大汗偏袒之心太过明显。六旗旗主之中,除二贝勒外,其余五人皆为其子其孙。” “而我镶蓝旗将士,多为当年收编的叶赫、哈达、辉发等部之人。” “在他们眼中,我们不过是卑微的外族,地位仅高于包衣阿哈,处处受制于人,备受冷遇,实难忍耐。” “够了,莫要再说了。” 原本假装静坐的阿敏终于开口,语气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听着这些人的牢骚与怒吼,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们不过因些许不公便已愤懑难平,可他自己呢?所承受的冷眼、屈辱与不义,何止千倍万倍。 多年来他隐忍不发,并非懦弱,而是早就在心中看清了局势,也做好了长久的准备。 又有谁能明白他心底深处的悲痛与煎熬? 须知,他的父亲,正是被那位大汗亲手诛杀;他的母亲、兄弟姐妹,除他一人侥幸逃生外,尽数惨死。 阿敏虽未读过诗书,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句古训,他自幼便懂。 然而,他的仇人,却是统一女真诸部、开国称汗、屡破明廷与蒙古的天命大汗。 在那如山般的威望与无形的压迫之下,他只能将仇恨深埋心底,不敢显露分毫。 可如今,局势悄然生变。阿敏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极为大胆却又极度危险的念头—— 投靠大明,借明朝之力复仇雪恨,进而登上更高的权位。 阿敏早有异志。黄台吉在位时,曾命他出征朝鲜,他攻下朝鲜后既不班师,也不交还兵权,意图自立为朝鲜之主,最终未能成事。后来黄台吉便以此为由,将其铲除。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冲动。 他方才闭目沉思,实则正在权衡利弊。 大明与大金之间的国力悬殊,实在太过明显。 过往几次小胜,伤亡轻微,八旗看似势不可挡、百战百胜。 可一切,都随着那位年轻继位的明朝皇帝而彻底扭转。 身为大贝勒,他常理政务,深知大金底细几何。 若此次征朝未能满载而归,则大金至少半数子民,熬不过今冬。 即便勉强撑过寒冬,未来又将如何? 大金如今能够披甲作战的男丁,总计不过四万余人,且已无兵源可补。 蒙古林丹汗被明军击溃,败逃漠北,下落虽知,但众多部落已然归顺明朝。 北方诸部女真人,这些年来早被扫荡殆尽,不复成势。 大金所能依赖的人口与物资供给之地,仅余朝鲜一地而已。 而朝鲜北部本就地广人稀,居住的朝鲜百姓日渐减少,日后若再南下劫掠,所冒风险将愈发巨大。 反观明国,自朱家小皇帝登基以来,国势为之一振,颓唐之象尽除。 南蒙古已被他打得四分五裂,昔日坚不可摧、所向披靡的大金八旗,如今对阵明军却屡战屡败。 那小皇帝显然精通兵略,胸有宏图伟略。 更不必说盘踞沈阳的熊蛮子,亦非易与之辈。 倘若再来一次萨尔浒之战,大金能否取胜,实难预料。 两国国力悬殊,如今已是天壤之别。大金输不起任何一仗,一旦战败,多年苦心经营便将化为乌有。 而这一现实,眼下已然彻底显现。 明国则不同,即便败上一场、十场,乃至数十场,其根基依旧稳固,实力远非大金所能企及。 此时的他,已看得极为分明:大金唯有持续胜利,且每战必胜,方能维系生存。 唯有如抚顺、铁岭、萨尔浒那般的决定性大捷,才能遏制明军攻势,延续国祚,并谋求壮大。 然而以当前局势而论,此等胜利已几无可能实现。 更何况,他与努尔哈赤之间有灭门血仇,刻骨铭心。只要有一线机会,他绝不会放过复仇良机。 既然大金胜算渺茫,自己又何必继续为其驱策,甘当马前卒? 不过,对于投降之后,明国皇帝将如何处置自己,他仍存忧虑。 毕竟这些年来,他们在辽东杀戮甚重,他的双手亦沾满汉人鲜血。 因此,此时决不能贸然投诚,必须有所保留,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至少,明国皇帝须立下保证,庇佑其子孙三代荣华富贵,且须授他建州卫指挥使之职,世袭罔替,永不剥夺。 想通此节,权衡利弊之后,阿敏咬牙决断,立即派遣心腹前往沈阳,先去见熊廷弼探听虚实。 阿敏身为四大贝勒之一,乃大金核心重臣,与其父皆曾统领一旗。 故而忠于他麾下者仍有不少。 八旗制度之弊亦在于此——整个镶蓝旗上下,皆视其为主人,实为其私属家奴。 因此,他要挑选几名亲信办理此事,不过举手之劳。 为取信熊廷弼,他还亲笔撰写书信,分别以满文与汉文誊写各一份。 但他特别叮嘱:书信只能亲手交予熊廷弼本人,且须相机行事,务必探明对方态度。 此事一旦泄露,为大汗所知,或被明军用以构陷,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阿敏此举亦是在赌博,以性命搏一条生路。 依当前局势与发展之势判断,他并不相信大汗还能如两年前一般,在辽东纵横驰骋,屡败明军。 第512章 面见熊廷弼 “野猪皮此次竟亲自率军入侵朝鲜,显然是穷途末路之举。” “毛文龙已统镇江军渡海入朝,协助朝鲜抵御野猪大军,为我方争取时间。” “如今已入寒冬,建州多地大雪封山,道路不通。” “此番出兵,兵力应控制在两万以内,不宜过多,否则后勤难继,反受其困。” 毛文龙遣使奔赴沈阳,向熊廷弼禀明战况。熊廷弼得知后,心中了然——出兵时机,已然成熟。 立即击鼓召集将领,以最快速度召开军事会议,商议出兵之策。 熊廷弼的判断则相对持重稳妥。 虽老奴已率五旗主力撤离建州,但其老巢仍驻守着三旗兵力。 虽尚不清楚留守主将为谁,但熊廷弼推测十有八九是代善这个小野猪皮。 他对野猪皮及其麾下所谓的四大贝勒、五大臣,皆有深入洞察。 代善此人确有才干,纵非老谋深算,也绝非愚钝之辈。 况且时值严冬,天寒地冻,气候与地形本就对进攻方——即明军——极为不利。 他亦未曾妄想,能在此刻集结大军一举剿灭野猪皮。 即便野猪皮处境艰难,仍具相当实力,此时要彻底铲除,实属不切实际。 故而他退而求其次,拟派遣一支精锐部队,人数约在万人左右,进逼抚顺与萨尔浒关一线,对敌施加正面威慑。 然而此议并未赢得多数将领支持,当然,他们也未公开反对。 唯有李怀信等少数亲信心腹明确表态,愿无条件服从军令。 即便是因战功升任总兵官的尤世功,亦选择沉默不语。 其中缘由,颇值得玩味。 诸将心中各有盘算。 有人怯懦畏战,不愿出城与声名凶悍的建奴野外交锋; 有人则认为,如此冰天雪地,何苦动兵?野猪皮去打朝鲜便由他去,与我何干? 更有人并不乐见野猪皮就此覆亡。 尽管朱由校屡下严旨,强调对待建奴必须斩尽杀绝,凡养寇自重者一律严办。 但牵涉到自身权位利益,仍有人心存私念。 只要野猪皮一日尚存,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向朝廷索要粮饷,获取源源不断的支持; 一旦野猪皮覆灭,这些边将的价值何在? 莫说额外补给,恐怕连俸禄与官职能否保全,都成疑问。 熊廷弼经略辽东已逾三年,对其部下虽不敢称洞若观火,然其心思意图,大体了然于胸。 见众人采取既不支持亦不反对之态度,他心中已然明白其真实打算。 但如今形势早已不同往昔,因有皇帝全力撑腰,故对辽东军旅的整肃极为彻底。 只需一声号令,纵使心有不愿,诸将亦不得不从。 至于他们是否真心效力,熊廷弼却不敢断言。 然身为军事文官,他深知培植亲信、提拔心腹乃立身之本。 况且当前并非全面开战之机,仅需派出一支部队出城袭扰建奴,以缓解毛文龙与朝鲜方面的压力而已。 诸将态度如何,实非关键。 于是他不再多费口舌征求意见,径直下达军令:命参将李怀信率领七迁骑兵出城,挺进抚顺与萨尔浒关一带,相机而动。 会上,熊廷弼仅简要说明战略意图,具体部署与行动计划则一字未提。 盖因李怀信乃其心腹爱将,所统七迁骑兵更是其标营嫡系精锐。 此军可谓他震慑辽东各方势力、压制桀骜边将的根本依仗。 不容丝毫闪失,一旦有误,数年来苦心经营之局面恐将再度陷入混乱。 正当李怀信整备兵马、筹足粮草,即将启程之际,阿敏的密使悄然抵达沉阳。 他们伪装成被建奴掳掠的辽东汉民,声称携有紧急军情禀报,几经周折终得面见熊廷弼。 面见之后,使者并未立刻揭示身份,亦未坦陈来意,而是试探性地开口道: “熊大人,奴儿哈赤如今处境艰难啊,他们不仅粮草严重匮乏,就连铁器与食盐这类紧要物资,也几乎无以为继。” “此前几场大战,奴儿哈赤皆遭重创,人口折损极多,早年女真各部积攒的根基,早已消耗殆尽。” “叶赫、哈达等部族之人,心中怨怼日深,对上层的差别待遇极为愤懑。” “我二人之所以能从赫图阿拉脱身归来,全赖他们的暗中相助。” “他们托我等转告熊大人:若大人挥军进击建州,他们愿内外呼应,取奴儿哈赤首级献于帐下,以功赎罪。” 听罢此言,熊廷弼默然不语,陷入沉思。 他心中疑虑重重——这会不会是野猪皮设下的圈套?故意引诱自己出兵,再设伏围歼? 毕竟沉阳安危,关乎辽东整体战局之存亡。 大明掌控沉阳,便对建奴形成压倒之势; 倘若一时疏忽失守,虽尚有辽阳作为首府可守,仍握一定主动,但建奴势必趁势坐大,终至与我方分庭抗礼,势成对峙。 况且,细察眼前二人举止神情,他越发怀疑其并非所谓被掳汉人。 八成便是建奴派来之人——其面相轮廓、体格特征,已悄然暴露身份。 更关键的是,面对自己竟能镇定自若、条理清晰地陈说利害,显然非寻常百姓所能为。 若是普通百姓传话,断难说得如此周详缜密。 于是他佯作震怒,厉声道: “将这两个建奴奸细拖出去斩了!” 话音未落,两侧侍卫立即上前,架住二人便往外拽。 二人惊骇之下连声高呼: “我们并非细作!确是奉命前来传信!若为诈降,何须冒死亲见大人?” 熊廷弼闻言略一蹙眉,随即使了个眼色,示意暂且松手。继而问道: “既如此,你们便细细道来——那些人究竟是谁?又有何谋划?” “既然大人垂询,那我们也就不隐瞒了,我们确实非汉人出身。” “但绝非奸细,而是奉我家主人之命,专程前来与熊大人共谋大计。” “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毫无虚饰。” “大人若存疑虑,尽管派人查证便是。” 第513章 熊大人,敢不敢一试! 对于建奴眼下困顿之状,熊廷弼本就有所推断。 数次大战连败,只损不补,元气必然大伤,这点与他掌握的情报相符。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那个所谓的“主人”。 建奴高层之中,竟有人在此紧要关头萌生异志,欲临阵反戈?莫非天意助我大明? “你家主人究竟是何人?” “熊大人,此事干系重大,此刻我们尚不能透露主人名号,还请勿再多问。” 见其守口如瓶,熊廷弼心头火起,几欲发作,但仍强压怒意,冷冷说道: “既然不肯明言,那至少得拿出些实在证据让我信服。岂能仅凭你们二人一面之词,就要我孤注一掷?” “你们说事关重大,对我熊廷弼而言,难道就不致命吗?” “只要熊大人有意合作,我们自然会展现诚意。” 熊廷弼并未回应,只是静静端坐,慢饮清茶,神色淡漠,显然不愿轻易表态。 阿敏的两名信使面面相觑,知此时己方处于被动,已然落于下风,只得继续说道: “此次我家大汗亲率五旗兵马南征朝鲜,所需粮饷辎重浩繁无比。” “若无突发变故,短期内决计无法回师北返。” “对熊大人来说,这何尝不是千载难逢之机?亦可借此验证我方诚意之真伪。” “但在行动之前,熊大人也必须给我们一个承诺——将来事成,能否保全我等性命与地位?又如何确保不会兔死狗烹、过河拆桥?” “哦,那你们希望本官如何作出承诺呢?” 熊廷弼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地说道。 “自然是由熊大人亲笔撰写奏疏,送往关内,向大明的皇帝禀明我们此番前来归附之事。” “此外,我们还需大明皇帝亲颁圣旨以为凭证,如此方能安心协助熊大人行事。” 不得不说,这二人虽是蛮夷出身,不通文墨,但心思却颇为机敏。 若真有皇帝圣旨在手,熊廷弼日后若想翻脸不认人,便不得不三思而后行——他须得掂量,自己的头颅是否经得起刀斧加身。 毕竟一旦背信弃义,损害的不只是他个人声誉,更是大明皇帝的脸面与朝廷的威信。 他们深知,汉人极重信义与名节,断不会轻易自毁信誉。 熊廷弼本不愿将此事上奏天子,但他也清楚,倘若建奴内部真有高层愿倒戈相投,里应外合之下,剿灭野猪皮、平定辽东乱局之日或将指日可待。 不仅胜算大增,更可减少将士伤亡,实乃千载难逢之良机。 当远在京城的朱由校阅毕熊廷弼呈上的奏疏时,亦略感意外。 建奴内部生隙,竟有核心要员意图弃暗投明,并愿献上投名状。 这无疑是桩好事,更是一次绝佳的战机。 若能使老奴腹背受敌、首尾难顾,则大明将来全面反攻必将事半功倍。 然而,他心中亦存与熊廷弼相同的疑虑:此人所言,究竟可信与否? 正当战事胶着之际,忽有高官主动请降,且未提任何条件,仅求一道保证。 此举实在蹊跷。 建奴或许武力强横不足惧,但在装弱示怯、设局诱敌方面,确有手段。 朱由校岂会忘却昔日黄台吉曾以议和为名,将大明君臣玩弄于掌中? 可他又不愿轻易错失良机。战争之事,本无必胜之理,代价亦必惨重。 于是他开始思索,这位声称愿归顺大明之人,究竟是谁? 据熊廷弼奏报所述,此人地位显赫,绝非寻常人物。 由此推断,定非那些早年投敌的汉奸走狗,而只能是建奴本族的核心权贵。 莫非是叶赫部残余势力? 可这也不成立——叶赫部中有声望、有资格者,早已被老奴诛杀殆尽。 苦思良久,朱由校终究未能猜出其身份,索性不再纠结。 既然对方愿献投名状,那接下便是。 自己多加叮嘱,令边将严加戒备,以熊廷弼之才智,想必不至于被这些野人所欺。 很快,他亲自草拟了两道谕旨,其一便是下发给熊廷弼的密令。 随后,派遣心腹孙云鹤亲自赶赴辽东,负责监督执行,并暗中搜集情报、探察虚实。 此事在大明一方,仅有极少数人知晓。 朱由校并非崇祯那般“愚钝”之君,动辄召集文官议事,结果风声走漏,满城皆知,最终进退维谷,反遭群臣讥讽嘲弄。 而长期被许显纯与杨寰压制的孙云鹤,亦察觉到这是自己翻身崛起的绝佳契机。 于是立即集结麾下精锐骨干,共计百余人,每人配备双马,昼夜兼程奔赴辽东。 熊廷弼接到皇帝回音后,终于安心。 他原本忧虑此乃野猪皮设下的圈套,但更怕的是陛下因不了解敌情而误判局势。 如今看来,这份担忧纯属多余。 有了皇帝明确支持,熊廷弼当即再度召见两名建奴使者,商议进军路线,务求对老奴造成最沉重打击。 “熊大人,恕我直言,若您欲取抚顺,正面强攻关隘萨尔浒,绝无可能得手。” “彼处由镶红旗驻防,兵力逾七千,旗主正是岳托。” “况且萨尔浒关与赫图阿拉相距不过百余里,熊大人若不能迅速攻下此地,一旦代善的援军赶到,你们便将陷入前后夹击的险境。” 这些局势,熊廷弼心中大体有数。他身为辽东经略,绝非徒有虚名。 但他并未立即表态,只是沉默倾听二人分析,借其言辞判断真伪虚实。 “既然如此,依你们之见,本官应如何进兵?” 见熊廷弼发问,二人对视一笑,随即开口道: “我们确有一策,只不知熊大人是否有这份胆魄,敢不敢一试。” 熊廷弼闻言,不禁心生好奇,追问: “哦?是何良策。” 第514章 时机到了! 朝鲜。 建奴并未如戚金所料那般分兵劫掠。 这倒让他颇感意外,果然努尔哈赤之人难以揣测。 眼下尚无有利战机,他只能继续隐匿于暗处,潜伏待机,日夜观察敌情,寻觅建奴破绽。 然而他能沉得住气,旁人却已焦躁难耐。 明军两位守备见戚金始终按兵不动,心中愤懑不已。 他们恼火的并非错失立功机会,而是担忧无法完成毛文龙交付的重任。 “常言道老而弥坚,今日才真正见识到了,没想到这老将军竟如此稳得住。” 旁边一人轻叹回应: “毕竟是在战场上厮杀了几十年的老将,又深得朝廷倚重,岂是轻易能被蒙蔽的?我们只需静候局势变化便是。” 正说话间,李虎突然现身,二人顿时惊慌失措,连忙退避。 自李虎与戚金合军以来,朝鲜国王几乎每日颁诏,催促其速速出战。 国王自然不敢向戚金施压,但对李虎却毫无顾忌。 他被朝鲜君主册封为平虏大将军,上至朝臣,下至黎民,皆寄厚望于他,盼其早日击溃建奴。 可谓众望所归。 可李虎此人,虽无过人本领,却也明白自身斤两。 他深知自己才干平庸,手中兵力不过数千,拿什么与建奴正面抗衡?恐怕唯有送死一途。 奈何本国君王毫不体谅,一味严令出征。 更有那些朝中老臣,不通兵事,只会空谈议论,坐在庙堂之上指手画脚,动辄上疏弹劾。 在如此重压之下,李虎早已濒临崩溃。 抬头望去,日已当午,显然今日戚金依旧按兵未动,静候良机。 走投无路之下,他终于踏入明军大营,面见戚金求教。 “大将军无需焦虑,我既已至此,断不会畏战退缩。只是我军人少,且战力不及建奴骁勇,若强行硬拼,胜算渺茫。” “实话告诉你,毛文龙将军已亲率一支精锐,绕道深入建奴后方。只要我等配合得宜,剿灭敌军只是时间问题。” 听罢此言,李虎终于如释重负。他最怕的便是戚金虚与委蛇,敷衍了事。 如今确认对方必将出兵,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多年来,朝鲜屡遭建奴欺凌,若此战能大获全胜,他的声望必将登顶。 届时,朝鲜朝堂之上,也将有他立足之地。 想到此处,李虎信心倍增,正欲返回准备,戚金的夜不收终于传来捷报。 “监军,建奴已分兵行动,以牛录为单位,以基县为中心,向四面散出劫掠——我们的时机到了。” 闻此军情,戚金顿时眉开眼笑,苦苦等待的战机终于降临。 当即鸣鼓聚将,着手部署作战方略,拟定战术安排。 ...... 被戚金盯上的,正是莽古尔泰。 这几个月来,他着实过得憋闷无比。 辽沈两场大战,皆以他正蓝旗伤亡最为惨重。 尽管父汗四处拼凑补充兵员,可眼下他麾下能出征作战的士卒,也仅剩四千上下。 反观阿敏,虽其镶蓝旗战力不及正蓝旗精锐骁勇,却胜在人数众多,足足有九千余人。 如此悬殊之对比,如何能让一向高傲自矜的莽古尔泰甘心忍受? 奴儿哈赤老谋深算,自然察觉到莽古尔泰内心的愤懑与不甘。 于是屡加暗示,言明此次若能在入侵朝鲜之战中建功立业,功劳显着,便允诺从镶蓝旗划拨数个牛录归其统属,以作补偿。 得到父汗的默许后,莽古尔泰心中重燃斗志。 他竟不顾军令,暗中调动手中仅存的四千兵力,将其化整为零,分成多支小队。 以基县为临时中枢,向四周广泛散开。 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多地劫掠粮草辎重,借此压过黄太吉和杜度等人。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正是戚金等待已久的良机。 当敌军四散抢掠、毫无戒备之时,戚金亲率一千精兵,发动突袭。 一个整编牛录的披甲士兵,一夜之间尽数被明军斩首。 次日,当数十里外的莽古尔泰率援军赶到时,眼前所见唯有遍地无头尸身。 连他们的铠甲兵器也被尽数剥去,场面可谓奇耻大辱。 莽古尔泰并不知晓,皮岛明军早已悄然登陆朝鲜,并且此次伏击正是他们所为。 盛怒之下,他将所有怨恨倾泻于朝鲜军队之上。 经此重创后,他也变得格外谨慎,立即下令召回分散各处的部队。 同时派出大量哨探与斥候,在方圆百里内搜寻朝鲜军踪迹。 ...... 此役,明军一口吞下一个完整建制的牛录,实属惊人。 不但李虎及一众朝鲜将领目瞪口呆,就连明军自身,乃至戚金本人都觉得恍如梦境。 此类战果,在往昔几乎是不可想象之事。 尽管己方也折损百余将士,但这无疑是一场辉煌大捷。 可惜的是,整场战斗皆由明军独立完成,朝鲜军全程旁观,未能参战。 否则李虎定会趁机邀功请赏。 “此战大将军虽未亲临,然对我军助益颇多,这五十颗建奴首级,大将军尽可领去。” 李虎未曾料到戚金竟如此慷慨,五十颗首级意味着赫赫军功,价值非凡。 对方竟毫不犹豫地赠予自己,实在出乎意料。 本就垂涎不已的他,顿时眉开眼笑,假意推辞几句后,便道:“恭敬不如从命。” 军功分配既毕,双方皆大欢喜,戚金与李虎之间的同盟关系也因此更加牢固。 戚金旗开得胜的同时,熊廷弼亦未停歇。 他决意冒险一搏,命李怀信率领五千骑兵,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巧妙避开建奴重兵驻守的萨尔浒关。 改走一条隐秘山径,历经五日艰苦行军,竟直抵赫图阿拉腹地——建奴的核心区域。 尽管已深入敌境,但李怀信牢记熊廷弼的严令,仍选择稳扎稳打。 他派出全部夜不收,将周围十余里的地形敌情彻底摸清。 确认万无一失后,才终于放下戒备。 第515章 一个不留!以彼之道还施其身! “待回营之后,我必如实上报于台台,为你二人记下首功。” “日后荡平野猪皮之日,凭此功绩,你二人封授千户,绝非难事。” 阿图与博格斯对视一笑,顿觉前程似锦,光明无限。 大明皇帝的谕旨他们已然过目,众人确信熊廷弼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否则又怎会亲自率明军深入至此? 为首的博格斯当众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多谢将军相助。” “兵贵迅速,还请将军不必迟疑,即刻发兵,直击各处防守空虚之地。” “事成之后,我们依原路撤回便是。” 有这两位内应引路,李怀信的突袭进展极为顺利。 由于老奴将多数青壮兵力调走,镶红旗与正黄旗主力皆屯于萨尔浒关及赫图阿拉一线,因此建奴后方聚居之所,几乎毫无防备之力。 除少数未被征召者,以及部分正红旗残余青壮外,居民大多为老幼妇孺。 而熊廷弼所下军令明确:不论年岁性别,凡属建奴,一律格杀勿论。 李怀信身为熊廷弼亲信心腹,自然不会心存怜悯。 主帅之命,他执行得彻彻底底,毫不留情。 “都听清楚了,行动要快,手段要狠,凡是活口,一个不留。” “完事后别光顾着割脑袋,放火给我烧,烧个干干净净。” “将军放心,我等定不负所托。” 几名千户、守备当即领命而去,神情轻松,毫无临阵紧张之意。 对他们而言,屠杀这些赤手空拳的建奴百姓,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 真正激发明军战意的,还是朱由校此前颁布的那道圣旨—— 无论妇人、孩童或老弱,只要是建奴首级,皆可记功,上报朝廷换取赏银。 虽价值不及敌军兵卒,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有银子不拿岂非愚人? 在如此重重激励之下,明军士气高涨,杀戮之烈,何止痛快二字可形容? 这般场景,几乎堪比当年野猪皮肆虐辽东,屠戮汉民之时。 李怀信曾亲眼见证辽东如何化作人间炼狱。 今日得以以彼之道还施其身,心中畅快难以言表。 至于阿图与博格斯二人,对明军的暴行并无半分反感。 既然选择引明军入境,他们早已将可能发生的后果权衡清楚。 更何况,他们本就不属于建州卫嫡系,皆为外来之人—— 阿图出自哈达部,博格斯更是蒙古族裔。 谈何忠诚?论何情谊?当初归附奴儿哈赤,不过出于利益与无奈罢了。 而那些蜷缩在茅草屋中熬冬的建奴百姓,万万没想到明军竟会突然杀至。 许多人尚未弄清状况,甚至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已在刀光剑影中丧命。 一名建奴青壮正在炕上酣睡,被外面喧哗惊醒,听见喊杀声四起,顿觉不妙。 慌忙起身开门查看,还未反应过来,一匹战马已如疾风般从眼前掠过。 紧接着,他整个人被撞倒在地,脸颊狠狠撞上冰冷泥土,意识瞬间消散。 然而明军的好景并未持续太久。 留守赫图阿拉的代善,很快接到了明军入侵的急报。 顾不得召集正红旗其余兵力,立即率领正黄旗主力星夜驰援。 李怀信此次出兵,并非为了与建奴主力正面交锋。 他的目的,一是试探阿图与博格斯是否真心归附,二是制造混乱,牵制远在朝鲜的老奴。 如今得知代善亲率大军来援,李怀信毫不犹豫,立即收兵集结,全军沿原路撤退。 当代善一路奔袭、气喘吁吁赶到现场时,映入眼帘的惨状令他几近崩溃,无法接受。 凡是明军踏足之处,村舍尽数化为灰烬,居民无一幸免,尽数遭屠戮,可谓寸草不留。 待伤亡与损失清点完毕后,素来沉稳持重的代善,几乎气得呕血。 短短一日之内,明军竟斩杀四千余众,焚毁屋宇千余间,钱粮辎重损失更是以万计。 这对于本就国力空虚、人口稀少的大金而言,无疑是沉重至极的打击。 更令他愤懑的是,明军仿佛自天而降,毫无征兆地突袭了大金最核心的腹地。 尽管他反应迅速,调动兵马紧急应对,却连敌军的影子都未捕捉到,实属诡异难解。 况且,他儿子岳托镇守萨尔浒关,不仅为抵御明军侵扰,更肩负刺探情报之责。 可此前竟无任何预警传回,毫无动静。 心思缜密的代善当即察觉事有蹊跷,立刻派遣亲信暗中追查真相。 与此同时,他也忧心忡忡:父汗命他留守根本之地,如今却被明军乘隙而入,造成如此惨重损失,日后如何交代? 此事无法隐瞒,他亦无意隐瞒。 他对父汗的性格心知肚明——只要如实禀报始末,尚不至于获重罚; 若欺瞒军情,妄图蒙混过关,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他还未及发出军报,远在朝鲜的奴儿哈赤已然暴怒如雷。 整整一个牛录的披甲精兵,竟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朝鲜军绝无此等战力,更无胆量主动挑衅。 必是皮岛的明军所为。 “我屡次训诫尔等,行军不可轻率,更不可贪功冒进。” “在熊蛮子手中吃过的亏,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大汗虽未直呼莽古尔泰之名,但在场众人皆心照不宣。 毕竟除他之外,其余各旗几乎毫发无损。 “父汗,奴才知罪!恳请父汗赐奴才戴罪立功之机,定要让朝鲜人付出百倍代价,祭奠我镶蓝旗三百忠勇将士之英灵!” 望着跪地叩首的儿子,奴儿哈赤心中五味杂陈,既怜且怒。 原本还念及他处境艰难,有意扶持一把,却不料如此不成器。 而一旁伫立的阿敏与黄太吉,则各有盘算。 但他们此刻的心境却惊人一致——内心暗喜不已。 父汗年事已高,时日无多。 未来汗位之争,终将落于四大贝勒之一。 阿敏出身旁支,继位几无可能;代善早年犯过重错,早已失势。 唯有莽古尔泰虽有勇少谋,却是黄太吉最具威胁的对手。 如今见其接连失利,丑态频出,怎能不令人心中畅快? 奴儿哈赤虽性情严酷,但对亲子仍有舐犊之情。 因此仅象征性斥责几句,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但他随即下达严令:各旗各部必须密切联络,协同并进,绝不容许再给明军或朝鲜军任何可乘之机。 第516章 “金融之”战必须取胜! 有了莽古尔泰的前车之鉴,建州诸旗主与固山额真再也不敢掉以轻心,纷纷严加戒备。 这也使得一直潜伏暗处、伺机再度发动突袭的戚金,始终寻不到半分破绽。 戚金行事愈发谨慎,毛文龙借刀杀人的阴谋,自然也无从得逞。 而李虎因得了戚金赠予的五十颗建奴首级,顿时压力尽消,一身轻松。 当那五十颗真正的奴酋首级陈列于王宫大殿之上时,先前那些上本弹劾他、叫嚣换将的官员,一个个全都噤若寒蝉。 虽然李虎未曾亲见他们当时的惨状,但只需稍加想象,心中便感到畅快无比。 而由于这五十颗首级的战功,朝鲜国王当即册封李虎为爵,用以嘉奖其功绩,并勉励他继续奋勇杀敌,早日驱逐建奴。 然而李虎并未因此得意忘形,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判断,未曾贸然出击。 数日过去,尽管建奴四处焚掠,双方却再未爆发大规模冲突。 直至代善传来军情:老奴担忧赫图阿拉空虚,终是下达了撤军令。 此时他们已劫掠无数,所得钱粮物资,足以支撑整个冬季所需。 而一直潜伏后方伺机行动的毛文龙,也终于抓住了女真因急于班师而暴露出的破绽。 接连两次突袭其后勤部队,斩获颇丰。 共计斩杀建奴两百余级,夺回大量粮草与被掳走的朝鲜百姓。 奴儿哈赤闻讯怒不可遏,可眼下鞭长莫及,对毛文龙亦无可奈何。 只得命阿敏断后,自己则率领其余四旗兵马及所掠之物,迅速退回本部。 阿敏本就对奴儿哈赤的差别对待心怀怨恨,早已萌生异志。 如今又被委以此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更加坚定了其叛金投明之心。 于是敷衍应付,仅作姿态,老奴交付的任务早已置之脑后。 而毛文龙也早已全身而退。 回到皮岛后,得知戚金所获首级数量与己相仿,毛文龙表面祝贺,内心却暗骂戚金“老不死的”。 此番奴儿哈赤大举入侵朝鲜,虽达成部分战略目的,但自身亦付出沉重代价。 单是披甲精兵便折损五六百人,更因李怀信如神兵天降般袭击其后方,根基遭重创。 奴儿哈赤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陷入何等困境。 只要出兵在外,便必遭前后夹击,进退维谷。 ...... 辽东再传捷报入京,朱由校自是欣然。 不过他的喜悦,并非单纯因为此次斩首多少建奴。 而是阿图与博格斯所表现出的归附诚意,已被确凿证实。 有了内应接应,对于本就掌握全局主动的朱由校而言,无异于锦上添花。 因而他正思量着,是否将征剿奴儿哈赤的战略提前实施。 毕竟早一日铲除此患,大明便可少耗一分国帑。 但此事终究只能来年再议,他自然不会愚蠢到在寒冬发兵。 无论是士卒的耐寒能力,还是后勤补给体系,都无法支撑冬战。 当务之急,是尽快推行以银元为核心的新币制,投入市面,冲击当前以白银为主导的货币格局。 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及其银本位改革,确实曾为大明朝带来可观财政收入,一度令国库充盈。 然而凡事皆有利弊,张居正初衷虽好,后期却逐渐变质。 至大明末年,全球八成白银流入大明,且直至覆灭前夕仍持续涌入。 可民间流通中的白银却日益稀少。 原因在于,白银的价值无法固定,越稀缺越昂贵。 而掌握最多白银的群体,绝非日出而作的农夫。 恰恰是商人、乡绅与官吏阶层。 崇祯年间,国库岁入逐年递减,民变频发,此中缘由,亦与此相关。 盖因朝廷征税唯认白银。 至于大明官方发行的宝钞、铜钱等货币,则形同废纸,朝廷不予承认。 而且正是这些如同废纸般的货币,每日都在持续贬值。 而持有这类货币最多的,恰恰是以社会最底层的百姓为主。 这与地主豪强、士绅中产阶层的情况截然相反,完全是两个极端。 大明之所以走向灭亡,除却天灾与战乱之外,财政与金融体系的瓦解,同样是关键原因之一。 朱由校虽不畏惧那些士绅与文官集团,但总不能凡事都靠杀戮来解决吧? 尽管这种手段简单直接,成效显着。 可终究治标不治本——一旦他驾崩,继任的君主是否具备他这般魄力与胆识? 不管你生前多么强势威严,人一旦死了,便什么都管不了了,谁还会在意你的遗愿? 连太祖那般雄才大略之人,晚年尚且对朝局失去掌控,朱由校怎敢断言自己死后大明不会重演覆辙? 因此,这场与利益集团、士绅文官之间的“金融”之战,不仅必须打响,更必须取胜。 银元虽以白银铸造,但其价值已被固定,规定多少便是多少,只要能在市场上占据主导地位,便可牢牢掌握主动权。 经过两个月不分昼夜的铸造,朱由校的库房中,已积攒了五十万枚银元。 距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再增铸五十万枚,并非难事。 他已下定决心,自明年起,官员、勋贵乃至宗室的俸禄,一律改用银元发放。 逼迫这些上层阶级承认银元的法定地位,从而为自己的改革铺路。 然而,仅凭抄家所得的三千多万两白银,想要撼动整个金融体系,显然力有不逮。 他需要更多白银,用于提炼并铸造银元,进而大规模投放市场。 此消彼长之下,不出数年,银元必将取代白银的货币职能。 待货币稳定之后,调控全国物价也将水到渠成,只要操作得当,一切顺理成章。 但铸造银元所需的白银原料,又该从何处获取? 朱由校不可能永远依赖抄家所得。 于是他着手改建京师,将外城部分区域划分为三个功能区,其中两个分别为工业制造区与商业贸易区。 目的正是推动商贸竞争,提升北方经济实力,遏制白银尽数流入江南的局面。 若想真正冲击现有市场格局,就必须拥有坚实的商业基础。 目前,皇家商会已然成立,并成功控制山西七成以上的市场份额。 只要皇家商会在京师站稳脚跟,并占据本地半数以上市场,便足以与江南的走私商人分庭抗礼。 想到此处,朱由校心中再度萌生出宫巡视之意。 即便有警部与锦衣卫层层奏报,耳听毕竟不如亲眼所见。 京师的改造工程非同小可,牵涉利益众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尤其眼下正值开工初期。 处理完几件紧要政务后,朱由校立即换上平民服饰,在近百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悄然离宫。 第517章 做贼心虚 踏出皇宫大门,朱由校不禁心生感慨。 身为帝王,若能牢牢执掌权柄,自身尚可不受拘束。 可若像他的祖父那样,被文官压制一生,至死都难以舒展胸中愤懑。 “陛下,天气严寒,如今又飘着雪花,为保龙体安康,臣恳请陛下择日再行出巡。” 听到马祥麟的劝谏,朱由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家伙莫非在宫中待久了,胆子反倒变小了? “朕并非孱弱之躯,若连些许风雪都经受不住,又如何振兴大明,重现二祖盛世之业?” 面对帝王的回答,马祥麟一时无言以对。 只得暗暗向身旁几位将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加倍警惕,严密护卫。 他在宫中担任侍驾护卫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实打实已有两年光景。 对于皇宫内廷的种种隐秘勾当,以及各方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他也耳濡目染,知晓颇多。 尤其身为皇帝的心腹近臣,他十分清楚当今圣上与文官集团之间势同水火,彼此对立。因此行事必须格外谨慎,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可朱由校却全然不在意这些风险,身边跟着数十名精锐训练的侍卫,他根本不觉得会有任何危险发生。 正午过后才出宫,留给他的时间本就不多。考虑到这点,朱由校并未乘轿,而是选了快马代步。 虽正值寒冬,昼夜飞雪飘洒,但京师的主要街道依旧畅通无阻。 毕竟行人众多,加之警部每日派人清扫积雪,路面始终保持整洁。 只是皇城到工地尚有一段距离,纵然是骑马前往,出于安全考量,朱由校也未如往常般纵马疾驰。 尽管天寒地冻,工地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工匠与民夫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推进着手头的工作。 朱由校并未动用徭役,而是由官府出资招募劳力。 不仅如此,伙食也由朝廷统一供给,一日两餐,一稀一干,按时发放。 这般待遇,在大明朝前所未有。 因此,应募而来的百姓无不尽心尽力,极少有人懈怠偷闲。 抵达工地后,朱由校径直走向库房。 偷工减料之事,无论何时何地都屡见不鲜,他自然不能掉以轻心。 库房主簿见一大群气势汹汹的汉子走来,顾不上屋内暖炉的温热,急忙迎上前去。 还未开口询问,马祥麟已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随手抛了过去。 主簿定睛一看,顿时冷汗直冒,脊背发凉。 不等他回神,朱由校已带着众人迈步进入库房。 这库房规模不大,仅为临时搭建,专用于存放贵重且怕湿的物料。 然而朱由校此行目的并非查检物资,只见他脚步不停,直接走到一张书案前。 匆匆扫过桌上的账册文书后,立即向杨寰使了个眼色。 此次出宫,随行者皆为锦衣卫与御林军亲卫。 虽个个忠勇可靠,但识字断文者寥寥。故只能由杨寰暂充文职,协助核查。 此人虽为武官出身,但祖辈世袭锦衣卫百户之职,家学渊源,识字算数自不在话下。 见皇帝落座,杨寰心领神会,当即翻开账本逐条核对。 其余侍卫则四散开来,分头巡查各处角落。 主簿双腿颤抖、战战兢兢地跟进来,一眼看见这群惹不起的大人物正在彻查账目,顿觉心头似火焚,比盛夏三伏还要煎熬,几乎冒出冷汗。 他掌管所有采买支出,其中是否有猫腻,唯有他自己最清楚。 而此时,朱由校也终于将目光落在这个位卑权重的小吏身上。 见其神色慌乱、魂不守舍,即便杨寰尚未发现异常,朱由校心中已然生疑。 “这些账目,一直由你经手?”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心不在焉的主簿毫无反应。 直到身后一名护卫狠踹一脚,他才猛然惊醒,抬头望见前方那位年轻帝王正冷冷注视着他。 吓得他扑通跪地,结结巴巴答道: “是、是的……” 朱由校心中已断定此人必有问题,不再迂回试探,直接厉声质问: “你为何如此紧张?莫非真是做贼心虚?”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响,主簿精神瞬间崩溃,再也支撑不住。 “饶命啊!小人也是被迫的!全是工部那些大人们逼我这么做的!” 并不是这位主簿认出了朱由校,而是他实在忌惮锦衣卫的威名。 他虽是靠着裙带关系才谋得这个主簿之职,却并非愚钝之人,对自己何以能坐上此位心知肚明。 正因自己毫无背景,又与那些官老爷往来密切,便于操控,才被安插在此处。 一旦事发,他们随时可以将自己推出去顶罪,而他们则安然无恙。 即便风平浪静,所有好处也尽数归于上头,自己不过能分得些许残汤剩饭,便已该感激涕零了。 虽然不清楚这些锦衣卫为何突然驾临。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做过什么勾当,经不起任何盘查。 反正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何必非得去那比地狱还要可怖的锦衣卫诏狱走上一遭? 看着这主簿不待用刑便主动招供,朱由校反倒有些哑然,一时竟想不通缘由。 这胆子也未免太小了吧? 自己不过是随口问了几句,他便吓得魂不附体,难道世上真有所谓“天子威仪”不成? 不过如此也好,倒是省去了许多工夫。 转瞬间,这库房便成了临时审讯之所。 只听那主簿战战兢兢地交代道: “小人得以担任主簿一职,乃是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贺童老爷所安排,小人的伯父正是他的管家。” “他之所以派小人来此,目的便是图谋私利。” “他命小人以高出市价二成的价格,向与他有私交或牵连的商户采买建材。” “待材料运回后,再偷偷低价售出一部分,从中牟取差价。” 第518章 行踪暴露! 据这主簿所言,他们的手段尚算收敛。 这其实也是因朱由校监管严厉所致。 工匠与民夫的工钱及饮食皆由警部统管,别说他一个小小库房主簿,即便是工部尚书也无法染指。 他们所能动的手脚,仅限于采购与仓储管理这一环节。 即便如此,朱由校仍无法容忍——这些人简直是贪得无厌、罔顾性命,几乎无孔不入。 但凡有一丝可贪污的缝隙,他们都会千方百计钻进去。 但这主簿倒也机灵,立即将所有罪责推给上峰官员,将自己扮作被迫行事的无辜之人。 念在他主动坦白的份上,朱由校并未严惩,仅革去其职并抄没家产而已。 况且朱由校也未必全信他的一面之词。 杨寰仍在比对工部上报的账目、文书册籍以及库中实际存料,三者对照,短时间内恐难得出结果。 朱由校则亲自前往工地现场巡视。 工地上突然出现一位年轻贵公子,令在场的工匠与民夫皆感惊疑不定。 而负责值守巡查的警士也很快注意到了这群人。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若在往日,这名警士绝不敢如此强硬上前阻拦,顶多小心翼翼地探问几句。 毕竟稍有眼力者皆可看出,朱由校一行气度不凡。 即便身着常服,其衣饰之精良,在京师之中亦属罕见。 更何况身后跟随数十名护卫,这显然不是寻常富贵人家可比拟的。 然而如今形势不同,他们警部的掌权之人,乃是武定侯。 先皇诛杀大批勋贵功臣之事,早已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 唯独武定侯毫发无损,反而被委以要职,岂不等于昭告天下——武定侯如今正是天启爷眼前的红人? 且侯爷曾三令五申,严令下属务必依律办事,不论对方身份高低。 见一名身穿制服、手持警棍的警士气势汹汹地走来。 朱由校并没打算故作低调、隐藏实力那一套,当即示意马祥麟将人打发走。 马祥麟动作利落,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随手一抛。 那警士看清牌上“锦衣卫”三个字,脸色瞬间发白,气势全无。 呆立原地,手足无措。 若是寻常百姓,哪怕是普通官员或富贵之家,他也不会如此畏惧。 毕竟他们背后是武定侯府,在整个京城之中,地位高于主家的寥寥无几。 可锦衣卫不同,那是天子亲信的禁军,权势滔天。 近两载以来,锦衣卫查办了多少要案,抓捕了多少勋贵高官,根本数不胜数。 他惹不起,也不敢惹。 见这警士神色慌乱,马祥麟面无波澜地走上前去。 收回腰牌后,淡淡说道: “我们只是例行巡查,不必紧张,各司其职便是。” 警士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是是是,您随意查看。” 此时,朱由校已带着随从缓步走入工地之内。 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并未放在心上,目光早已投向前方不远处的施工场地。 只见工匠与劳役分工明确,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拆房、清运等事务。 虽多为土木结构的屋舍,但在当下,一切仍依赖人力完成。 所用工具也不过锄头、铁锹之类单人器具,因此这般大规模的拆除与搬运,极为耗费人力与时间。 工地上突然出现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自然引来众人侧目。 其余当值的警士显然得了暗示,明白来者身份非凡,再未有人上前阻拦。 而那些工匠与民夫,也只是略感诧异,旋即便低头继续干活。 “爷,就到这儿吧,里面人多事杂,他们还在忙活,让手下人去查就行。” 见朱由校步步深入,身旁侍卫适时低声劝道。 朱由校心领神会,微微颔首,随即下令: “把负责此处的管事叫来。” 片刻之后,该片区的工头弓着腰匆匆赶来,神情明显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 而朱由校向来厌恶拐弯抹角。 于是直截了当地开口: “寒冬已至,你须尽快完成规划中的房屋重建,让百姓能及时入住,切勿偷工减料。” 突如其来的训话让工头一时愣住,随即急忙回应: “不敢,小人万万不敢!” 听到这话,朱由校嘴角浮现出一抹冷意。 这种话骗得了谁?连孩童都难被蒙蔽,他又岂会当真。 如此庞大的工程,此人能独掌一方,绝非等闲之辈。 但他也无意深究,只要结果到位,过程如何,尽在掌控便可。 不过今日既然亲自到场,自然得施加些压力。 “什么敢不敢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若这差事挣不到银钱,你又何必在这冰天雪地里受苦受累?你说对不对?” 面对这位年轻公子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工头额角渗出冷汗,愈发紧张。 “小人只是挣些辛苦钱和工头津贴,您也知道,工人的粮饷、材料采买皆由官府直接经手,小人纵有胆子,也无从下手啊。” “你给我记清楚,朝廷要求年底前必须全部拆除完毕,并完成一半房屋的建造,确保百姓有房可住。” “若误了工期,掂量掂量你这身皮肉,够不够砍的。” 就在朱由校与工头以手势暗语争执不下时,工地外围也悄然来了一行人。 因相距甚远,他们的到来并未引起警士和御林军侍卫的警觉。 朱由校全然不知,自他离开皇宫那一刻起,由于轻装出行,行踪便已暴露。 如今朝局已然分明:朱由校欲铲除江南利益集团的根基,而他们又岂会坐以待毙?对这些势力而言,唯有将皇帝置于死地,方能保全自身,否则终将家破人亡。 “他进去已有片刻,我方才观察过,身边跟着四五十名护卫,寸步不离,二十步内根本无法靠近。” “那就另寻他策吧。我们不过十几人,硬闯无异于送死。” “老爷已下了严令,必须将他除去,不惜一切代价。” “明白。” 听罢首领吩咐,其余众人皆知此事干系重大,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这些人皆是豢养多年的死士,个个背负命案在身。 若非背后主子庇护,早不知横尸何处。 且其亲族亦受控制,纵明知此行九死一生,却毫无退路可言。 第519章 淬毒之箭 “三哥,你可有良策?这大白天的,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面对手下兄弟的询问,被称作三哥的首领眉头紧锁,显然也无万全之计。 正当众人苦思之际,一名体格魁梧、性情粗犷的汉子突然开口: “还能怎样?要么冲上去乱刃分尸,要么现在撤走,想来老爷也不会怪罪。” “闭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建议遭斥,此人顿时恼怒,一拳砸向旁边土坯垒成的墙,竟生生打出一个凹坑,可见其力道远超常人。 众人反复商议良久,仍未能想出既能得手又不留痕迹的手段。 最终,为首的三哥咬牙下定决心,做出一项极为冒险的部署。 “强子,你箭法最准,等会你登上屋顶,用那支淬毒之箭。” “一旦出现机会,切莫迟疑,记住——直取要害,务必一击毙命。” “我们则潜伏暗处,待你出手之后,若能成功自然最好;若未得手,对方必定慌乱。” “趁他们去围捕你时,我们立即突袭,如此方能确保万全。” “阿力,到时若我们动手,你只管一件事:什么都不顾,直接冲上去杀了他。” 就在他们密谋刺杀之时,朱由校已将工头遣开,正与现场工匠、民夫交谈。 得知工钱按时发放,每日两餐也均已落实,朱由校心中颇为宽慰。 这并非易事。 难得郭应麒那个老家伙竟能完全遵照他的旨意行事,也算是洗清了以往清流中人的虚伪面目。 不知是他先前铁腕震慑起了作用,还是真的因自己委以重任而心生感激。 但这些都不再重要。他能做到如此地步,足证其确为可用之才。 不征徭役,依市价支付酬劳,并保障每日两餐,虽加重朝廷财政负担,却有利于推动经济运转,创造更多就业机会,使底层百姓多一份收入,生活亦能稍显宽裕。 其实有时候,朱由校也感到困惑,为何历朝历代的君主总是热衷于强行征调青壮服劳役,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种做法始终如一。 无论是治理黄河水患,还是修筑城池、驿站、驿道,乃至军队出征时的后勤保障,朝廷皆依赖徭役支撑运转。 虽然无偿劳力看似划算,但若朝廷只知滥用,毫不顾及后果,其弊端自然显而易见。 譬如崇祯年间各地民变此起彼伏,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朝廷过度役使百姓,随意征发民夫,役毕便弃之不顾,丝毫不理会其生计死活。 本就因天灾战乱而挣扎求存的黎民,因此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只得铤而走险,揭竿而起。 如此明显的恶果,朱由校不相信满朝精明的大臣,乃至皇帝本人会毫无察觉。 只不过,他们都因自身利益牵扯,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毕竟皇帝自己,就是这天下最庞大的地主,亿万子民皆是他私有的佃农。 想到此处,朱由校不禁在心中轻叹一声。 只要人心存欲望,这类事便永无止境。 人人都有私心,终其一生,无非是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或许自己能扭转大明覆灭的命运,改写炎汉后裔沦为异族奴役的结局,可几十年后呢?几百年后呢? 思及此,朱由校怔立原地,久久不语。身旁的马祥麟见他神色恍惚,亦是茫然无措。 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上前低声提醒。 回过神来的朱由校微微一笑,未来的忧患并非此刻该想之事,眼下唯有做好眼前之务。 他在工地上巡视一圈后,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 确认了工程进度与工匠、民夫的实际状况后,朱由校便打算启驾回宫。 “你家乡如今情形如何?百姓的日子,应当比从前宽裕些了吧。” 归途中,朱由校与马祥麟随意攀谈起来。 对于西南之地,朱由校始终心存顾虑。 那里局势太过纷杂,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极深。 尽管如今已推行“改土归流”,将那些半独立的土司势力尽数铲除。 但西南本身地瘠民贫,以当前的生产能力而言,别说自给自足,能让人免于饥馑已是不易。 对于地方官员呈上的奏报,朱由校向来秉持“信四分、疑六分”的态度。 而锦衣卫在西南的耳目尚不如北方那般严密,所能传递的情报也极为有限。 于是,他一时兴起,便向马祥麟问起了实情。 马祥麟出身本就是土司首领,且属势力较强的一支。 但他母子二人一向以朝廷为重,个人得失为轻,因此即便曾是被整顿的对象,仍竭力支持朝廷政策。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近年来朱由校对其家族厚加赏赐的缘故。 马祥麟本人不必多言,身为御林军统领,常年随侍皇帝左右,年纪轻轻却屡立战功,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如今已有人将他比作李如松——众所周知,李如松乃神宗皇帝最为信任与倚重的将领。 而今日的马祥麟,受宠程度甚至犹有过之。 其母秦良玉手握重兵,不仅获赐诰命,更得封爵位,现正统率数万大军征讨叛逆,堪称当下权势最隆的统帅。 至于秦良玉娘家的兄弟子侄,亦多在军中担任要职。 这自然是朱由校有意布局所致。 在皇权与天下士绅、绝大多数文官严重对立的大明政局中,朱由校唯有依靠军权,方能压制群臣。 而马祥麟一家出自土司,本就被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士绅所轻视,反而成了皇帝手中最可靠的支柱。 他们乃是西南的望族,与江南、京师及辽东等地均无利益牵连,朱由校自然有意将他们拉拢至朝廷一方。 况且若非秦良玉在川贵一带声望极高,即便朱由校平定了奢安之乱,取得了战事胜利,他推行“改土归流”的新政也难以如此顺利实施。 马祥麟虽年纪尚轻,但对此局势心中有数,因此面对皇帝突如其来的询问,毫无迟疑,坦率直言: “即便废除了土司制度,百姓的生活依旧艰难。” “当初以奢、安二贼为首,兵马所过之处,犹如蝗灾过境,寸草不留。” “贵州民众本就微薄的家产与积蓄皆被洗劫一空,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如今云南仍在交战,我母亲征调大量民夫服徭役,更是雪上加霜。” “幸赖陛下英明,豁免百姓三年赋税,待战事平息,天下安定,百姓能安心耕种两年,生活或可逐渐好转。” 听罢此言,朱由校心情愈发凝重。 战争向来劳民伤财,无论胜负,皆是如此。 看来强化军备建设,以及完善后勤与军需储备体系,前路依然漫长。 第520章 遇刺!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埋伏于一间民宅屋顶已久的强子,双眼紧盯着衣着华贵的朱由校。 他手中握着一具弩机。 弩虽射程有限,但精准度远胜弓箭。 此时他居高临下,目标毫无防备,相距不过数十步,他确信自己一击必中。 而朱由校身边的侍卫,也未曾料到在此情境之下竟会有人行刺。 只见他抓住时机,当即扣动机关,毒箭疾射而出,正中目标。 朱由校只觉后背猛然一震,伴随一丝刺痛。 尚未反应过来,马祥麟已瞥见皇帝背后插着的箭矢,立刻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喝道: “有刺客!” 其余侍卫反应亦快,迅速翻身下马,将朱由校扶下,并以身躯围成屏障,严密封护。 强子见一击得手,心头一阵激动。 但他并未因此失措,仍按原计划行事。 他故意现身,站上屋顶最显眼处,朝人群再射一箭。 不论是否命中,立刻滑下屋檐,迅速撤离。 因他眼角余光已察觉十余名护卫正飞奔而来。 即便早已备好逃遁的马匹,若稍有延误,仍难逃脱。 马祥麟随即对手下下达命令:务必活捉此人。 刺杀皇帝,背后必有大阴谋,此刺客绝不能轻易死去。 简单部署后,马祥麟立即冲入人群,查看朱由校伤情。 “不必惊慌,朕身穿内甲,箭头未深入体内。” 朱由校向来重视自身防护。 即便微服出行,贴身仍穿着一副精心打造的软甲,平日毫无痕迹。 未曾想今日竟真派上用场。 果然,待马祥麟检视背后伤口后,顿时松了口气。 仅半个箭头刺入皮肉,箭尾摇晃不稳,稍一触动便可能自行脱落。 然而,无人察觉,那箭头之上淬有剧毒。 尽管朱由校中箭,但眼下状态尚可,毕竟只是皮外轻伤。 而潜伏在不远处的其他刺客,远远望见人群中皇帝竟仍站立,当即果断冲杀而至。 然而此刻再图二次行刺,无异于痴人说梦。 单从人数上看,双方就存在巨大悬殊。 更不必说在勇猛与战力层面,这些刺客与御林军的侍卫根本不在同一级别。 此些侍卫皆是精锐之师,久经沙场,斩敌无数,岂是几个粗野匹夫所能抗衡。 结果毫无悬念,尽数被歼灭。 当然,并未全部处决,仍留下数人活口以备审问。 眼见行刺之人迅速被剿杀制服,朱由校心中却泛起一阵荒谬之感。 这情形似乎有悖常理——做这等事的,不都该是宁死不降、誓死效命的死士吗? 怎会轻易被擒,竟连自尽都未尝试。 然而眼下局势紧迫,容不得他细究疑惑。 他的性命正面临严重威胁,且已身中一箭。 最紧要之事,便是即刻返宫。 马祥麟自然也明白此节,当即命两人策马疾驰回宫,调集兵力,准备接应皇帝始归。 待进入内城后,箭上所附之毒终于开始发作,朱由校顿觉身体异常。 四肢无力,精神萎靡,头昏眼花,几乎自马背坠落。 此时他又岂能不知缘由,分明是中毒无疑。 “瑞征,速传谕令:召许显纯、杨寰、魏忠贤即刻赶赴乾清宫。” “另旨英国公与武定侯,立即调度兵马及巡防士卒,封锁京师九门,只许进,不许出。” “调两千御林军入宫,封闭内城与皇城,凡有妄动者,不论身份,格杀勿论。” “命李长文携其亲信心腹,火速前往乾清宫待命,除你与锦衣卫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擅动太医院药材。” 虽然剧毒已然侵体,但毕竟只是皮肉创伤,尚未即刻蔓延全身。 朱由校便趁神志尚清之际,连下数道指令,务求稳住大局。 马祥麟一一铭记于心,随即以最快速度部署安排。 毒性既发,便须争分夺秒。 马祥麟此时也顾不得君臣礼数,直接将朱由校横抱置于马背,挥鞭怒喝,全速奔向皇城。 而因马背颠簸剧烈,体内气血加速流转,毒素亦随之扩散至四肢百骸。 待抵达乾清宫时,朱由校意识已渐模糊,但他咬牙强撑,始终未曾昏厥。 因早有传令,乾清宫内许显纯、杨寰、魏忠贤、李长文等人早已严阵以待。 宫中锦衣卫与侍卫大部集结于此,岗哨密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如铁桶。 皇城各宫门尽数关闭,处处设防,专人值守。 此时正在文渊阁议政的内阁大学士,以及数位尚书、侍郎,亦察觉异样。 只见殿外人影穿梭,锦衣卫与侍卫频繁调动,气氛森然。 “宫中究竟出了何事?” 发问者正是忠心耿耿的保皇派重臣王在晋。 作为皇帝最为倚重的大臣之一,他对近两年宫中变故大致知晓。 陛下已在两年之内两度清洗宫廷,如今莫非又要重演? 然对于此问,在场诸臣,包括首辅王象乾、次辅徐光启,皆沉默不语,无一人作答。 忍不住心中焦灼,王在晋径直走出阁外,一把拽住一名路过的侍卫,急声问道: “发生何事?” 那侍卫本欲斥骂,回头一看竟是王在晋,只得压下火气,沉声道: “大学士无需多问,该知之时,自有人告知。” 言罢转身离去,不过数息之间,便已不见踪影。 他们在文渊阁滞留整整一日,而对于这场刺杀,朱由校并未在事发之初便通知他们。 他们自然不清楚其中缘由。 毕竟朱由校心里十分明白,自己一旦出事,整个大明必将震荡,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皇宫。 在未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绝不会将此事告知朝臣,否则必生动荡,各方魑魅魍魉都会趁机作乱。 然而这次刺杀,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早有预谋,且蓄势已久,只等时机成熟。 否则怎会恰好选在这个时刻——他前脚刚离开皇宫,还未走远,便立即遭遇袭击。 但朱由校也清楚,这件事终究无法长久隐瞒,因此他第一时间下达密令:由英国公与武定侯掌控外城防务。 第521章 全面戒严 马祥麟所率御林军则接管内城,并迅速调集锦衣卫、腾骧四卫及两千御林军入宫护卫。 待一切部署完毕,马祥麟才向朱由校复命。 而一直强撑着的皇帝,终于得以返回乾清宫——那属于他的家。 大太监王朝辅与魏忠贤听闻皇帝遇刺,心急如焚。 此刻见皇帝如此虚弱,更是如遭雷击,仿佛天穹将倾。 二人扑跪于朱由校面前,放声痛哭。 “够了,都安静些,朕还没死,嚎什么!” “有李长文在,朕不会有事。” 此时的朱由校虽显疲态,身体乏力不堪,却并未觉得自己性命垂危、行将就木。 李时珍之孙,这位继承医圣衣钵的传人,是他坚信能救自己性命之人。 李长文仔细查验伤口后,神情稍缓,轻吁一口气。 “幸而发现及时,虽中剧毒,然创口尚未溃烂,救治尚可及时,陛下无需忧虑。” 听到太医院判如此诊断,在场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随即众人小心翼翼将朱由校抬至龙床俯卧,命宫女为其褪去上衣,以便施治。 虽值严冬,但乾清宫地下火道早已燃起,室内温暖如春,即便赤身亦无寒意。 李长文从侍卫手中接过那支浸有毒液的箭矢,细细观察,着手研判其成分。 同时吩咐两名弟子先行熬制通用解毒汤剂,准备先为皇帝服用。 “那几名刺客,不得让他们接触任何人。许显纯,你亲自提审,务必挖出所有情报,莫让朕失望。” “臣遵旨。” 许显纯深知事态紧迫,当即领命退下。 “杨寰,未经朕谕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乾清宫一步,哪怕是皇后或太妃,也必须挡在门外。” “陛下放心,臣定当谨遵圣谕。” 听着杨寰斩钉截铁的回答,朱由校略感安心,继而再道: “王朝辅,你即刻秘密宣瑞王入宫,务必隐秘行事,不得泄露风声。” “召曹变蛟觐见。” ...... 京城外城九门突然封闭,百姓虽觉蹊跷,却也未曾深思。 可那些得知消息的官员们,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们心中满是疑惑:为何毫无征兆,军队竟突入城中,还封锁九门? 尤其是内城的全面戒严,更让他们察觉此事非同小可。 为探究竟,不少官员纷纷走动串门,四处打听,试图获取更多内情。 而在皇城内办事的六部、六科官员,很快便察觉到异常。 正当他们欲前往文渊阁请教内阁时,却发现办公之处已被大批披甲执刃的将士团团包围。 “陛下有旨:今日所有朝臣官员,一律不得擅离原位,若有妄动者,格杀勿论!” 领头将领一声令下,语气森然,当场震慑众人。 这句话,从来没有人敢当成虚言恫吓。 因为他们的确做过这样的事。 即便问话已到唇边,却无一人敢真正开口,只能面面相觑,最终只得无奈地离去。 此刻,在场的官员心中皆浮现出同一个念头:京师恐怕又要生出大乱了,只怕那暴君,又要开启一场血腥屠戮。 …… 瑞王,名朱常浩,乃是朱由校的叔父,为万历皇帝之第五子,与朱由校相差一辈,系其祖父辈分之人。 他的年龄比朱由校整整大了一轮,出生于万历十九年。 在万历二十九年,他与太子、福王、惠王、桂王一同受封为王。 如今已然三十岁有余。 虽早年便获封王爵,却始终未曾离京前往封地就藩。 甚至娶妻也是在二十五岁之后,堪称晚婚的典型。 而这桩婚事,还是靠着他自己不断上奏恳请,才得以成全;若非如此,怕是至今仍孤身一人。 相较于福王、桂王等兄弟而言,他的境遇可谓相当凄凉,与其那位薄情寡恩的父皇颇有相似之处,皆不受宠信。 尽管长居京师,但他几乎毫无存在感可言。 无论是在此世,还是在过往的历史中,皆是如此。 据史书记载,他直到天启七年,待天启皇帝病危之际,才终于获准前往汉中就藩。 然而无论如何,他终究是神宗皇帝的亲生骨肉。 如今他性命垂危,随时可能驾鹤西归,这位血缘亲近的宗室亲王,自然必须严加掌控。 以防被人利用,或自身滋生异心,惹出什么祸端来。 朱由检早已被他遣往千里之外的广州,即便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对方也难以构成太大威胁。 说起来,朱由校与这位瑞王也并未见过几面。 唯一令他稍有印象的,便是自己登基当日的大典之上。 而朱常浩同样如此,他曾多次呈递奏疏,请求皇帝允准其离京就藩,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因此对于这位身为皇帝的侄子,他也极为陌生,总共不过寥寥数面之缘。 此次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亲自前来接引他入宫,莫非是自己就藩之事终于有了回音? 正当他暗自欣喜之际,人已抵达乾清宫。 刚踏入宫门,一股浓烈药味扑鼻而来,刺鼻难耐。 若非身处皇宫禁地,他几乎要当场掩鼻。 莫非皇帝也像当年的世宗皇帝一般,沉迷于炼丹修道? 只听说他喜好木工技艺,从未听闻其偏好丹药之道啊? 正疑虑间,王朝辅已领着他步入内殿,朝着屏风遮挡之处跪下,高声禀报: “万岁爷,瑞王殿下来了。” 朱常浩反应亦不迟缓,立即朝着王朝辅所拜方向行礼叩首: “臣朱常浩,参见皇帝陛下。” 朱由校并未即刻回应。此时的他神志涣散,身体极度虚弱。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 “平身,赐瑞王座。” “谢皇帝陛下。” 虽较皇帝高上一辈,但君臣之礼,朱常浩丝毫不敢懈怠,恭敬至极。 然而此时,他又生出一丝困惑——这声音实在古怪。 皇帝已年届十八,怎会仍似孩童般稚气未脱? 可他不敢言明,更不敢发问。 自入宫起,朱常浩已在殿中端坐至少一刻钟。 除了那愈发浓重的药味,以及往来匆忙的太监宫女外,整座乾清宫竟异常寂静。 因有屏风阻隔,他并不知晓,此刻的皇帝已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第522章 这场戏演得逼真些 终于,在察觉宫中隐隐透出的异样气息后,瑞王朱常浩再也坐不住了。 用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随即低声向身旁站立的小太监问道: “公公,不知陛下召我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小太监见瑞王开口相询,顿时惶恐不安,在朱常浩那急切目光的注视下,只是连连摆手摇头。 朱常浩一时不解这动作的含义——是暗示他不可明言?还是连他自己也一无所知,无法作答? 正自思索之际,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晰话语,令他心头一震: “外敷药已备好,立即送入,务必保持温热,不得冷却。另备一盆温水,须先清洗创口,方可上药。” 话音未落,一名宫女双手捧着托盘,脚步匆匆地从他身侧走过。 朱常浩虽未看清盘中之物,但那扑鼻而来的浓烈药气却已钻入鼻中,刺鼻难忍。 再结合方才无意间听闻的言语,他心中顿时有了判断:皇上受伤了,且伤势恐怕极重。 难怪乾清宫外布满侍卫与锦衣卫,宫内气氛肃杀,寂静无声,药味弥漫,而陛下迟迟未曾召见自己。 此刻,他的思绪也开始翻涌起来。 正值此等非常时刻,陛下为何偏偏将自己唤入宫中? 更令人费解的是,如此重大变故之下,宫中竟不见一位大臣踪影,实在蹊跷至极。 朱常浩越想越是心惊,忧惧之情悄然加深。 若非李长文及时现身,恐怕此时的他,早已往最坏处设想,甚至疑虑起皇位继承之事了。 “殿下,陛下传您进去。” 原来就在朱常浩沉思之时,李长文已然完成了对箭伤的初步处理,并敷上了祛毒药物。 然而毒已随伤口渗入朱由校体内,侵入血脉,循经络流转,难以尽除。 纵然李长文施救迅速,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朱由校亲自开口安抚:“你只管放手施治,无论结果如何,朕绝不怪罪。” 此言虽轻,分量却重。 太医虽位列御前,贵为天子近臣,但所承受的压力,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天子何人?乃万民之主,天下至尊。倘若诊治期间稍有差池,乃至驾崩,医者必遭严惩,轻则抄家,重则殉葬。 当然,在大明一朝,此事并不常见。 太医院名义上是皇家专属医署,实则多与文官集团勾连,沦为权谋附庸,其中不乏奸佞之徒。 两百余年来,后世闻名者或推李时珍,但当世最具“声望”者,莫过于刘文泰。 当年武宗皇帝落水原无性命之忧,经其诊治后不久却骤然离世,堪称武宗暴毙之关键人物。 孝宗皇帝病重时,他也参与诊疗,最终仍未能挽留龙驭。 大明连续两位君主皆经其手医治,结局却均为驾崩于壮年。 尤以武宗之死,无论当时抑或后世,皆成一大悬案,争议不断。 洞察此弊的嘉靖皇帝即位之初,第一件事便是彻底整顿太医院,更换旧员。 而他本人服食丹药数十载,竟仍得享天年五十有余,此前唯有太祖、成祖寿数可与之相比。 如今朱由校亦陷危局,只能将生机寄托于李长文一人之手。 这番宽慰之语,正是为了卸去其心理重负,使其能毫无顾忌施展平生所学。 不过,防范之举亦未松懈。 李长文与其两名弟子全程处于锦衣卫严密监视之下,不得与外人接触。 所有药材,必须经魏忠贤亲自查验无误后,方准使用。 忙碌半日,经初步救治之后,朱由校的身体状况终是较先前有所好转。 如今他的神志已逐渐清明,不再有一开始那种极度虚脱的无力感。 毕竟他中毒时日尚短,且毒素是经由血肉侵入,体内积毒并不算深,因而相对容易控制。 趁着身体逐步恢复之际,他便将瑞王召至面前,打算与之合谋,共同上演一出好戏。 “臣瑞藩常浩,恭请皇帝陛下圣躬金安。” 踏入殿内的朱常浩,仅用余光匆匆扫了一眼斜倚在龙床之上的皇帝,以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但他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毕竟此时局势敏感,稍有不慎,恐招致杀身之祸。 “起。” 见瑞王行礼周全、态度恭敬,朱由校虽身心俱疲,仍强撑着亲自开口回应。 起身之后,朱常浩视野豁然开阔。 映入眼帘的,除了卧于床榻的朱由校外,还有两名侍立左右的宫女,以及一名身着武士装束的少年。 不远处,两名披甲执刀的锦衣卫肃立守候。 同时他也察觉到,自己背后必有人紧盯,目光如芒刺在背。 朱常浩虽为宗室藩王,年逾三十,却从未真正经历过风雨,三十年光阴中,足足二十九年半皆困于皇宫与王府之间。 此刻本想寒暄几句,可每当试图开口,喉咙却仿佛被扼住一般,发不出丝毫声音。 “朕今日出宫遇刺杀,不幸遭反贼毒箭所伤,如今只能卧床静养,徐徐图之。” 听闻皇帝主动提及遇刺一事,朱常浩顿觉肩头沉重,压力倍增。 连忙紧张回禀: “陛下乃天命所归,更有皇祖庇佑,定能化险为夷,想必不久之后,龙体便可痊愈如初。” 似是察觉到瑞王那一丝惶然,朱由校语气平缓地轻声道: “瑞王不必惊惧,区区贼子,还取不了朕的性命。” “只是此次刺杀,显然早有预谋,幕后之人势必要置朕于死地而后快。” “方才那一刻,朕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甚至以为要去见先皇爷爷了,幸而劫数未至,逃过一劫。” “正因经历了这般生死边缘,朕不禁追忆起当年祖父在世时的天伦之情。” “而今与朕血脉最近、关系最亲者,非瑞王莫属,故特命你连夜入宫相见。” “眼下有亲人在侧,朕心中也安稳许多。你这两日便暂居乾清宫,闲时也好陪朕说说话。” 朱常浩虽与朱由校确为血亲,但他心里清楚,彼此之间的感情远未达到如此深厚的境地。 因此对于皇帝这番话,他并未全信,只依礼节性地应承了几句。 朱由校见状,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随即又道: “朕此番遭人行刺,多半是朝中有官员对朕心怀不满,暗中勾结作乱。” “宫中恐怕也有耳目通风报信,否则贼人怎会对我出行路线掌握得如此精准?” “尽管朕已严令封锁消息,但今日京师突施军管戒严,终究瞒不了太久。” “那些人,巴不得朕立刻驾崩。” “既然如此,朕倒要陪他们玩一局猫捉老鼠的游戏。” 见皇帝似在独白,朱常浩识趣地沉默不语——皇帝欲为何事,岂是他所能过问? “瑞王,这一回,还需你站出来,助朕把这场戏演得逼真些。” 第523章 假死! “瑞王,这一回,还需你站出来,助朕把这场戏演得逼真些。” 听到自己被委以重任,朱常浩立即表态效忠: “不知陛下有何谋划?但凡有用臣之处,臣绝不敢辞,必当全力以赴。” 须知朱常浩实属罕见的“大龄未婚宗亲”,年过三十仍未就藩,纵观历代皇族,如此情形亦属凤毛麟角。 皇帝虽曾中毒,但显然已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一段时日,便能完全康复。 他心中仍盼着皇帝能赐予一块富饶封地,尽早离京赴藩,过上清闲日子。 朱由校自然明白瑞王所图为何,不由得轻笑说道: “好,有你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待一切妥当之后,朕自会为你册封一处膏腴之地,让你安享富贵,终老余生。” 听得帝王亲口许诺,瑞王激动万分,当即跪下叩首道: “臣叩谢陛下天恩。” 在朱由校示意之下,一旁肃立的曹变蛟连忙上前将其搀扶起身。 随即,皇帝又道: “稍后,朕便会昭告百官,言明自己遭遇刺杀,身中剧毒,命悬一线,随即召内阁与六部主官入宫觐见。” “届时,朕将在众臣面前正式下诏,敕你为监国,代朕执掌朝政。” 刚刚落座的瑞王闻言,顿时惊得站起身来,先前的欣喜瞬间化为乌有。 急忙再拜道: “臣惶恐至极,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资质平庸,实不堪担此重任,何况此举亦有违太祖所定礼制。” “不必多虑,虽是正式敕封监国,不过虚应其事罢了,并非真要你处理国政。” “至于礼法一说,又有何不合?” “广王早已就藩,远在千里之外,仓促之间难以回京。” “而你乃先帝亲弟,亦是朕的亲叔,如今朕病势沉重,由你出面主持大局,群臣也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朱常浩却并非不知分寸之人。 他素来崇信佛法,只求得一方封土,早日离京,逍遥度日。 朝堂权谋,他既不懂,也不愿沾染。 正欲再次推辞,可朱由校一句话便将他所有辩解堵回了喉咙: “瑞王方才不还信誓旦旦,说绝不推诿,愿竭尽全力么?” 此刻瑞王只恨自己刚才表忠心太过急切,可惜世间并无后悔之药可服。 如今纵然万般不愿,也只能咬牙咽下这苦果,承担起自己种下的因果。 只盼这场风波莫要烧到自身,否则便是赔了性命,得不偿失。 “臣不敢违逆圣意,既然陛下决意如此,臣必当谨守本分,尽力演好这个角色,配合陛下布局。” 见他终于应允,朱由校这才略放宽心,又温言安抚道: “瑞王但可放心,你乃朕至亲骨肉,只要安分守己,朕必保你周全。” “朕之所以行此险策,实属迫不得已。” “自朕登基以来,不知多少朝臣、官员,多少士绅豪强,日夜祈愿,焚香祷祝,唯盼朕早随先帝而去。” “他们藏于暗处,朕处于明处,无论行事如何,皆须处处提防——防他们搅局、坏政,甚至联手公然抗旨。”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只要朕尚在人世,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只会潜伏蛰伏,伺机而动,譬如今日之毒计。” “朕此举‘假死引敌’,正是要诱其松懈,暴露出真面目,待其现身,便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朱常浩虽为不问政事的藩王,对权术亦不擅长, 但年过三十,岂是愚钝之辈?皇室与文官之间的暗流涌动、利益纠葛,他也略知一二。 却未曾料到,皇帝竟敢布下如此惊天之局,以诈死设饵,诱敌出洞。 可叹此次遭殃的是自己,陛下……应当不会拿他性命开玩笑吧? “陛下神机妙算,臣必倾心竭力,全力配合。” 二人商议妥当后,朱由校便召来王朝辅起草谕旨,并命魏忠贤前往召集内阁三位大学士,以及六部尚书和其他几位举足轻重的官员。 此时已近子时,整座皇宫已被皑皑白雪覆盖,寒气逼人,冷意彻骨。 然而身处文渊阁的三位大学士与其他诸臣,却并未感受到这般刺骨严寒。 虽被软禁于此,但宫中太监无人敢怠慢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炭火供应充足,殿内温暖如春。 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时望向窗外,偶尔推开殿门张望。 只见披甲执刀的侍卫依旧伫立原地,戒备森严,众人也只能长叹一声,悻然退回。 “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连我等重臣也被拘于此地,不得外出半步。” 三人之中,王在晋最为年轻,性情亦最为急躁,因此常出言抱怨,以泄心中愤懑。 正当他来回走动之际,裹着厚重棉袍、全身包裹严实的魏忠贤终于到达。 “诸位大人,陛下召见,随咱家走吧。” 魏忠贤此言一出,原本静坐一旁的王象乾与徐光启顿时坐不住了,立刻披上外衣,紧随其后快步赶往乾清宫。 与此同时,六部尚书、都察院及六科官员,也在司礼监小太监与锦衣卫的引导下,纷纷奔赴乾清宫。 魏忠贤负责召集内阁与六部要员,马祥麟自然也未闲着。 就在同一时刻,这位深受皇帝倚重的将领,亲自叩响了英国公府的大门。 守门仆役谨慎地躲在门后查问身份,得知是御林军统帅亲至,连忙唤醒府中管家。 管家不敢迟疑,匆匆披衣而出,亲自迎接。 验明马祥麟手中令牌无误后,更是亲自引领一行人直赴张维贤居所。 对于马祥麟深夜造访,张维贤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显出丝毫惊异。 白日里他突然接到调令,命其调动军队掌控九门,并提前实行宵禁,便知宫中必有变故。 令他不解的是,究竟何等大事,竟闹得如此风声鹤唳? 第524章 大戏,拉开帷幕! “不知陛下深夜紧急召见,所为何事?” 面对张维贤的询问,马祥麟并未隐瞒,直言道: “老国公,陛下遭人行刺,毒箭已射入陛下背脊。” 这平淡一句,听在张维贤耳中却如雷霆轰顶。 他当即追问: “陛下现况如何?” “老国公请宽心,陛下暂无性命之忧,李长文已在御前守护。” 闻此答复,张维贤悬着的心方才稍定。 只要性命无忧,便是万幸中的大幸。 “陛下召老国公入宫,确有要务相托,且事关重大。届时无论老国公听见何言、看见何景,务必保持镇定,切勿失态。” “陛下还特意交代,命老国公牢牢掌控四大营兵马,一切依先前命令行事即可。” “若陛下另有旨意下达,必由我亲自前来禀报。其余事务,老国公尽可充耳不闻,不必过问。” 羽林军四大营,虽为皇帝亲率之近卫精锐,但朱由校身为天子,政务繁重,寻常军务自难亲力亲为。 而英国公张维贤,不论出身地位、资历才识,尤以忠诚可靠着称,实乃统领十余万雄师的最佳人选。 更何况张维贤功勋卓着,无论是在朱由校登基之际力挽狂澜,还是在组建这支劲旅过程中居功至伟,其作用皆不可替代。 张维贤对此心知肚明,故一向恪尽职守,勤勉不懈。 纵使皇帝赋予重权,他也从未因此骄矜自满,反而愈加谨言慎行。 凡事皆严格遵循既定军规法纪,唯皇帝旨意是从,丝毫不敢逾越。 他更清楚,一旦将皇帝遇刺的消息公之于众,整个大明朝廷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因此对于马祥麟的叮嘱,他也始终铭记在心。 心中有了计较后,他迅速披上厚实衣物,独自随马祥麟入宫而去。 一路上,马祥麟依照皇帝的旨意,向张维贤详尽说明了即将展开的“引蛇出洞”之计。 对于这位年轻的君主,张维贤内心深处充满敬佩。 他身为四朝元老,其英国公的爵位早在万历二十六年便已承袭。 当年万历皇帝与文官集团之间的较量、纷争不断,乃至最终黯然退让的局面,他皆亲眼目睹、亲耳所闻。 正因如此,他对当今圣上继位未满三年,便以超凡手段与雷霆之势,将把持朝纲数十年的文臣势力彻底压制,感到由衷折服。 这正是他为何始终坚定不移效忠皇帝的根本原因。 否则,以他这般年岁,又岂会卷入这如渊似海的宫廷权斗之中? 如今再听马祥麟讲述此番布局,他更是震撼不已,恐怕不久之后,朝中又要迎来一场大规模的人事更迭。 当二人抵达乾清宫时,内阁及六部重臣早已齐聚等候。 然而他们远不如张维贤那般受信任,即便是被视作保皇派领袖的王在晋,也是一头雾水,全然不知事态究竟如何。 人员到齐之后,朱由校亦明白,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大戏,是时候拉开帷幕了。 待闲杂人等尽数退下,朱由校身旁仅余曹变蛟、杨寰、魏忠贤与朱常浩四人。 而掌印太监王朝辅,则亲自率领诸位大臣进入暖阁觐见天子。 这一次,朱由校并未以屏风遮掩,而是斜倚床榻,面色苍白,神情倦怠虚弱地望向众人。 这般模样,自然尽数落入群臣眼中,无不心头一震,惊骇莫名。 而知晓全部内情的张维贤,则默契配合皇帝始终如一,做出与旁人无异的震惊神色。 正当王在晋欲开口询问之际,朱由校仅是轻轻抬手,示意其勿言。 随即王朝辅得令而出,这位天子近身大太监,郑重宣告今日皇帝遭人行刺,并已身中剧毒。 至于皇上的实际病情与毒素详情,自然不会如实相告。 反而加以渲染,称此毒经李长文仔细诊察,确为世间罕见之烈性毒物。 若非救治及时,此刻情形早已不堪设想。 眼下皇上仍处于危险境地,据言李长文尚未研制出解药,只能靠药物勉强遏制毒性扩散。 若用后世之语概括,便是“患者仍未脱离生命危险,随时可能不治”。 对于王朝辅所言,在场大臣无不深信不疑。 毕竟天子尚在,意识清醒,且当着皇帝与诸多重臣之面,纵使他是内廷首宦,也不敢妄言欺君。 他们更不曾想到,这一切不过是朱由校布下的谋略,全然出自帝王一手策划。 内阁次辅徐光启此时已是泪流满面。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心系黎民苍生的一代圣主,难道上苍竟要夺走这位明君不成? 此刻他只恨年轻时未曾潜心研习医道,否则也不至于如今束手无策。 “既然李长文无法解毒救驾,陛下何不召集全体太医会诊?或许其中有人能寻得良方。” 面对徐光启的恳切建言,朱由校依旧神色平静,缓缓地、气息微弱地答道: “不必了,李长文的医术,朕还是清楚的,若连他都束手无策,旁人更无可能有回天之力。” “未曾想,朕登基不过两年有余,便要前往九泉之下见先皇祖宗,心中实难甘心啊。” 殿中群臣原本尚存一丝希冀,毕竟天子尚在人间。 可当亲耳听见皇帝自言命不久矣,众人顿时心神俱震,难道真的一丝生机也无了吗? 徐光启、宋应星等蒙受厚恩之臣,此刻更是泪如雨下,悲不能抑,难以接受此等残酷现实。 而他们这刹那间的神情与反应,朱由校自然一一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又缓缓开口: “朕或将不久于人世,但幸有诸卿在朝,相信你们定不会负朕所托。” 听着帝王愈发微弱的声音,众臣连忙齐声回应: “臣等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随后,朱由校轻轻向王朝辅抬了下手,王朝辅立刻会意,转身对外高声传令: “移驾。” 顷刻间,外头甲胄铿锵的侍卫疾步而入,铁靴踏地之声震人心魄。 第525章 托付大事 大臣们听着那冰冷金属摩擦的声响,各自心思翻涌。 如今局势未明,圣体垂危,谁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所幸的是,这些精锐禁军只是将龙床稳稳抬起,向前挪近了几分而已。 而朱由校此举,亦如无声宣示其至高无上的权威—— 纵然将死,只要一息尚存,生杀予夺,仍系于朕之一言。 待龙床安放妥当,朱由校再度开口,语气沉重而清晰: “接下来,朕所说每一句言语,每一个字,尔等皆须铭记于心,事关我大明江山社稷之安危。” “为首辅备好笔墨,朕之所言,首辅必须亲笔录下,并昭示于文武百官。” “臣遵旨。” 王象乾岂能不知,这是天子即将托付身后大事,极有可能便是遗诏,半点差错也不能有。 待一切准备停当,朱由校闭目良久,似在凝聚最后一丝心神,终是开口道: “朕身中剧毒,已无力执掌国政。特命瑞王常浩代天监国,暂理朝政,凡军国重务,自即日起,皆由瑞王审阅裁决。” “为便于瑞王处理政务,特准其暂居文华殿。” “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太常寺等各衙门,照常履职,不得慌乱,更不可懈怠政务,违者严惩不贷。” “若朕不幸驾崩,继位之人,朕将命曹变蛟于百官面前宣读遗诏。尔等臣工,务必恪守诏令,竭诚辅佐新君。” “凡胆敢违抗者、异议者,以谋逆论处,三族尽诛。” 朱由校言毕,稍作停顿,旋即问道: “首辅,可记录完毕?” “陛下,臣一字未漏,已完整誊录。” “好。魏忠贤、杨寰,你二人上前查验,是否真如首辅所言,一字不差。” 朱由校这一番布置可谓周密至极,先明示后事,再三强调其严肃性,姿态做足,足以震慑群臣,瞒过百官自不在话下。 待二人查验无误,朱由校又反复叮嘱:明日早朝于皇极殿举行,由瑞王代朕出席。 并命王象乾这位内阁首辅,当众宣读其所录手谕,昭告天下文武。 戏既已演完,朱由校只需静观其变。 只待明日王象乾公开手谕之后,看百官作何反应,便可知人心向背。 就在此际,礼部尚书张瑞图忽而出列奏道: “陛下,是否应先行下旨,召广王殿下返京?广州距京师千里之遥,路途遥远,若临时召请,恐延误大事。” “不如早早召回广王,以便早作安排?” 原本身卧床上、双目紧闭的朱由校,闻此言猛然睁开双眼,目光如刃,凝视张瑞图数息之后,方缓缓开口: “此事无需你过问,朕心中自有谋划,退下便是。” 听到皇帝那冷淡的回应,张瑞图只得伏地叩首,随后低身缓步,随众人一道退出殿外。 “杨寰,派心腹盯紧此人,应会有意外之喜。” 杨寰岂会不懂皇帝话中深意?立即尾随而出,悄然部署安排。 “京师每一处街巷,皆须严密监视,凡有异动,即刻禀报于朕,不得擅自行动,惊扰目标。” “谨遵圣谕。” 此时的朱由校,早已挺直身躯坐起,言语铿锵有力,全然不见方才那副奄奄一息的虚弱模样。 …… 次日。 内阁首辅王象乾,在文武百官面前亲口宣读皇帝口授的诏令。 顿时朝堂震动,群臣哗然。 皇帝遇刺、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此事已令人震惊不已。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皇帝竟亲口下旨,册命瑞藩为监国,代行天子职权,执掌朝政。 早朝甫毕,众多大臣便围拢王象乾,急切询问皇帝的身体状况,是否尚有转机,能否渡过此劫。 此外,是否另有遗诏或后手安排,亦是众人关注焦点。 然而他们并未怀疑这道谕旨的真实性。 皇帝性情如何,为人怎样,满朝谁人不知? 若无皇帝亲授,王象乾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妄传圣命——哪怕有一百颗头颅,也难逃斩尽杀绝之祸。 他们真正忧心的是:皇帝是否真如王象乾所言,剧毒深入骨髓,药石无灵,仅余待毙之命? 可王象乾虽居首辅之位,对此类问题又岂能随意作答? 正因他的沉默回避,反倒让许多人认定——皇帝已一脚踏入黄泉,断无回生之望。 如此局面,自然有人暗喜,亦有人愁眉不展。 不过众人皆心照不宣,绝不轻言于人前,更不敢私下议论。 厂卫耳目遍布京城,无所不在,一旦被人探知真实心思,恐怕顷刻之间便会锒铛入狱,甚至牵连全家陪葬。 目睹朝臣惶惶之态,首次以监国身份出席早朝的瑞王,内心亦为之一震。他心知,不出几日,必有无数人头落地。 当然,他并未在皇极殿久留。早朝一结束,便由两名司礼监小太监引路,匆匆返回乾清宫。 他并未入住文华殿,更不曾真正处理政务——他不过是朱由校用来掩人耳目的一步棋局。 其作用,唯是在百官面前现身露面,使众人更加确信皇帝命不久矣的假象罢了。 于是接连五六日,瑞王皆以监国身份主持早朝,例行公事,此举令诸多官员极不适应。 毕竟宫中那位皇帝素来极少临朝,一月之中,或许仅召见一两次而已。 而朝廷各部运转如常,并未因“皇帝病危”而陷入混乱。 众人心思与目光,尽数聚焦于皇宫之内,有人甚至焚香祷告,祈求宫中早日传出皇帝驾崩的讯息。 一日过去,那些翘首以盼的官员,并未等来预想中的噩耗。 却有一个人始终镇定自若,毫无焦躁之色——正是去年被朱由校从山东召回的巡按御史王从中。 而皇帝遭刺中毒一事,正是他暗中派遣死士所为。 他虽仅为都察院一名普通御史,官阶七品,微不足道,甚至连皇帝本人都未必知晓其名。 但其家世却非同寻常,出自浙江显赫世家。 家族兴起于永乐年间,曾助成祖皇帝靖难夺位,立下功勋,由此步入仕途。 此后又借走私之利,在短短数十年间跃为地方巨富。 当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其先祖便参与了前三次航程,也正是在此过程中,窥见海外贸易的巨大财源。 然而彼时成祖皇帝对海外事务极为重视,朝廷拥有庞大水师,对出海船只管控极严,民间难以轻易涉足。 但是自宣德年后朝廷推行了海禁政策,这一商业机遇与其中的巨大利润,便引诱着他们走上出海走私之路。 第526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然而王家毕竟是世代士绅门第,此类行径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毕竟还需顾及名声,以及旁人的忌惮与眼红。 因此尽管已暗中经营数百年,其规模仍远不及李旦、郑芝龙等后来居上的势力。 而他之所以决意冒死行刺皇帝,正是出于此因。 须知他早年曾任山东巡按御史,皇帝在登莱筹建庞大水师之事,岂能瞒得过他? 常言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即便眼下皇帝尚未动他家族根基,但若放任其继续施政,那日终将到来。 皇帝不仅广招西洋夷人为军中教习,更有诸多技艺之士,被安置于兵工厂内,专事火器与巨炮的研发制造。 他绝不相信,皇帝会对海外贸易这等利薮一无所知。 眼见大限将至,而他们这些文官对皇帝束手无策,唯有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所幸此次大胆之举并未落空,如今只待其咽下最后一口气,此后一切便可从容布局。 当然,此事除他本人之外,再无他人知晓。他也绝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半句,否则便是灭族之祸。 他更不曾料到,他所倚仗的那些“死士”,并未在被俘前慷慨就义,此刻正身陷诏狱,遭受锦衣卫严刑逼供。 此时此刻,他正盘算着,待皇帝一死,该如何上疏新君,奏请裁撤登莱军镇。 …… 又过一日,宫中依旧毫无动静,未有片言只语传出。 朝中各部衙门,在内阁与六部的主持下,照常运转,井然有序,仿佛皇帝遇刺一事从未发生。 无论外廷如何议论纷纷,内阁三位阁老始终闭口不言,未曾出面澄清一字。 而那令百官闻风丧胆的厂卫势力,自皇帝遇刺后竟也销声匿迹,再无任何动作。 那种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精神压迫,终于烟消云散。 见此情状,一些本就与皇帝立场相左、素来胆大的官员,开始私下密会,商议时局。 虽无法探知宫中实情,皇帝生死未卜,但他们确信一点:皇帝已然无力掌控朝局,存亡不过旦夕之间。 既得天赐良机,便当牢牢把握,务必将皇帝推行的新政尽数废止——至少绝不能让其波及江南,那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本。 瑞王朱常浩其人,他们心中有数,不过一庸碌之辈,多年来在京师无所作为,整日在王府之中不是诵经礼佛,便是昏睡度日。 要操控此人,并非难事。真正棘手的,是依附魏忠贤的阉谠党羽,以及以王在晋、程国祥为首的一众保皇谠官员。 皇帝虽将倾,却曾提拔大批亲信,如今皆居高位,执掌重权,绝非轻易可撼动。 出身南直隶望族的张晋,自然也看清这是千载难逢的契机。 一个能让江南士族重新夺回朝政话语权的绝佳时机。 “当务之急,唯有从这位监国身上打开缺口,设法使其助我等一臂之力。舍此之外,大事难成。” 张晋召集十余名官员,其中甚至有三人出自东林。 众人反复商议半个时辰,最终一致认定:看似机会遍地,实则唯一可行之路,唯有瑞王。 见张晋定下调门,众人皆表赞同。 若想夺回利益,确实只能借瑞王之手。 一名东林官员接口道: “不错,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瑞王虽仅为监国,然皇上已亲授其代天行权之命,如今不过尚缺名分罢了。” “况且瑞王乃神宗皇帝之子,乃是陛下的亲叔父。” “陛下膝下无子,广王又远在广东就藩,且素来不为陛下所喜。瑞王血脉至近,如今又执掌国政,可谓占尽地利人和,未必不能继承大统。” “而此紧要关头,若我们能助瑞王一臂之力,便是结下一场天大人情。一旦他真登帝位,我等重整旗鼓,实现群贤毕集、朝纲清明的盛世,亦非难事。” 东林诸臣所言确有见地,然而通政使刘文博却不以为然,只听他道: “可是,我等平日与瑞王并无往来。当年他数次奏请就藩之事,皆因我等阻挠而受挫,早已结下嫌隙,他又岂会轻易接纳我们?” “况且他如今已是监国,总揽政务,在我大明开国以来,帝王病重而由藩王摄政者,实属前所未有。” “依我之见,此或为一种征兆——难保皇上心中,本就有传位于他的打算。” “若是如此,无论瑞王是否收留我等,也无论我等如何竭力相助,终究不过是徒劳之举,无法撼动大局。” “银台所言极是。倘若皇上确有此意,则内阁六部之中,阁老尚书乃至左右侍郎,多半会遵从圣意,转而辅佐新主。”(银台乃通政使之雅称) “他们若尽数归附,我等又能如何?人数虽寡,却个个手握机要,在朝堂之上,终究还是王在晋那等人掌握话事之权。” 张晋语中不免透出几分无奈,这正是他们眼下最大的困局。在这大明朝廷之中,他们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诸位未免太过忧虑了。即便瑞王当真继位,王在晋等人果真投靠过去——” “难道此事便就此定局了吗?” “我方才已然讲得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 “纵使王在晋等人主动趋附,且真心实意效忠辅弼,瑞王就能全然接受他们吗?” “退一步说,即便接纳,瑞王便会真正信任他们吗?” “他们还能如今天这般,执掌重权,位居中枢?” 此言一出,众人原本低落的心绪顿时重新燃起希望。的确如此! 当今皇上可倚重王在晋之流,可一旦龙驭宾天,继位之君还会继续信任他们吗? 于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起,争辩不休。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此事才终于议定。 第527章 结果 无论江南世家大族,还是出身东林的官员,皆达成共识:必须尽快与瑞王接触,务必在其心中留下良善印象。 只要瑞王愿意接纳他们,双方达成默契,他们便将倾尽一切人力物力,全力支持瑞王夺位之争。 他们在朝中势力虽弱,但若放眼整个大明朝,其根基之深、势力之广,绝非王在晋、徐光启之流的“新贵”所能比拟。 朝廷赋税从何而来?其中将近一半出自江南数省。 北方千万百姓所食何物?亦多仰赖江南所产之粮。 若无这些世代传承的士族支撑,京师朝廷不过空壳而已。 而东林清流之长处又在何处?正在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虽经皇上数度清洗,留居京师的东林官员几近覆灭, 以致今日不足二十人,且多为六品、七品微员,毫无影响力可言。 但在其余各地,尤其在南京这一根本重地,东林出身者仍牢牢占据要职。 他们可光明正大地为瑞王宣扬声势,聚敛政治资本为其所用,从而助其角逐大位。 所以这也是他们敢于同以王在晋为首的保皇党官员抗衡的底气所在。 “既然如此,那本官明日便以公务为由,前往文华殿拜见瑞王,探一探他的底细。” “若他确有大志,我等便倾尽全力,助其登临帝位。” 作为此次密议的发起人,张晋自然首当其冲,主动承担重任。 其余众人见有人挺身而出,甘愿充当先锋,自然也无异议,乐得顺水推舟。 毕竟皇上虽已病入膏肓,却终究尚未驾崩,难保哪日心生杀意,拉几人一同殉葬。 …… 与此同时,现任内阁阁老、兼兵部尚书及军部大臣的王在晋,亦未坐视旁观。 得知皇上病危的消息后,他立即寻来次辅徐光启共商对策。 尽管他与徐光启私交平平,但皇位一旦更迭,二人命运皆将面临巨变。 皆因他们皆是蒙皇上破格擢升,近两年手握重权,虽有不少依附之臣,根基却仍显浅薄。 尤其王在晋树敌众多,朝中对他不满者不计其数。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能稳居高位,全赖皇上鼎力支持与信任。 若无此倚仗,恐怕早已遭群臣围攻,性命难保。 故而,他必须未雨绸缪,早作筹谋。 而处境与他相近的徐光启,自然成了他首要拉拢之人。 徐光启并非愚钝之辈,王在晋所虑之事,他又岂会看不透?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结成同盟。 随即召集几位心腹与可信之臣,齐聚府中,召开秘密会议。 所议之事,正是皇上驾崩之后,皇位应归何人。 皇上无子,此事令众人颇感棘手。 依《皇明祖训》,理应由皇弟广王朱由检继承大统。 但王在晋绝不愿见广王返京继位。此人品性作风,与当今圣上迥然不同,难以掌控。 因此,他心中所图,乃是效仿当年杨廷和之举,从皇室堂兄弟中择一幼弱之人继位,方最利于自身权势稳固。 然而,皇上竟任命长辈瑞王为监国,此举彻底打乱了他的布局。 “依老夫之见,若瑞王承继大统,倒也并非不可,只是其才略深浅、治国能力如何,尚不得而知。” 徐光启与王在晋本质有别。 王在晋忧心忡忡,实为惧怕现有权力被剥夺瓜分。 莫看他仅是一介阁臣,却身兼兵部与军部要职,权柄极重。 徐光启虽亦得罪过一些人,但较之王在晋,仇怨尚轻。 且他素来无意卷入朝争,真正所虑者,唯恐自己的新学理念与先进技术无法推广施行罢了。 “徐阁老此言固然有理,但阁老可曾从另一面思量?瑞王年逾三十,心智早已定型成熟。” “况且他向来闭门谢客,不问政事,诸位或许不知,瑞王素来崇经礼佛,潜心修习。” “这么多年来,从未听闻他有何作为,依我看来,多半是个庸常之辈。” “我大明朝正值紧要关头,若无如陛下一般的英主驾驭百官,不出几年,必将重回万历年间的颓靡之风。” 身为坚定的保皇党成员,魏广微与王在晋实为同舟共济。 当年他奉旨设立教育司,在旧有学堂基础上扩建增修,因而触怒了不少豪族士绅。 因此他的打算与王在晋如出一辙,即继位的新君必须是他们能够驾驭之人,唯有如此,才能保全这些根基浅薄的保皇派官员。 徐光启听闻此言,未作回应。 官场沉浮多年,彼此的心思即便不说透,他也心知肚明。 眼看气氛略显凝滞,太常寺卿霍维华谨慎地开口道: “陛下不是已命瑞王参与政务了么?我等正可借此时机,仔细观察其才识品行。” “若其不堪重任,我等亦可即刻赴乾清宫面圣,陈明其中利弊。” “陛下乃英明之主,素来注重实情实理,倘若瑞王无能,自当另择贤者继统。” 皇帝即将因毒伤不治,对各方势力与党派而言,皆是眼下最为紧要之事。 尽管他们无法从宫中探得确切消息,但凭借推测与外在迹象,皆判断皇帝极可能撑不过此劫。 早朝之上,首辅王象乾所言“剧毒已入脏腑”一句,至今仍令人记忆深刻。 正当众人以为大明江山将步入新纪元之际,那位被传命悬一线的朱由校,经过两日调养,竟已安然无恙。 虽未曾迈出暖阁一步,然宫外诸事、群臣私议,无不尽在掌握之中。 锦衣卫与东厂的番役合计逾万,遍布京师各处要地。 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握有实权的大员,家中几乎无一例外安插着厂卫耳目,时刻监视其动静。 故而无论是王在晋、徐光启等人的图谋,还是张晋一脉江南士族的密议,凡其所言,皆被记录于纸条之上,呈送御案之前。 然而此刻的他,并无意立即处置,亦非出手之时。 “陛下,那几名刺客已然招供。他们皆为罪行累累的重犯,籍贯浙江。” “原已被判死罪,后由浙江王家从牢狱中救出,条件便是终身为其效命,充当暗中死士。” “此次行刺陛下,正是奉了王家之命,幕后指使者,正是都察院御史王从中。” 经两昼夜审讯,三名被捕刺客,在许显纯主持下于诏狱受尽酷刑。 其中二人当场毙命,最后一人目睹同伴惨状,精神崩溃,终吐实情。 许显纯取得口供后,不敢耽搁,立刻回乾清宫复命。 但他耗费整整两日,却成了魏忠贤攻讦他的把柄。 “区区几个刺客,指挥使竟审了四十八个时辰,真叫咱家大开眼界。这锦衣卫诏狱,也不过如此嘛。” “若交由咱家的东厂来办,两个时辰内必有结果。” 面对魏忠贤的讥讽,许显纯虽心中愤懑,却无从辩驳。 此次审讯确显迟缓,效率低下,他早已准备好承受天子责难。 第528章 世子求见! “够了,这种无谓争执,朕不愿再看。” 朱由校虽乐见东厂与锦衣卫之间略有制衡,但此类口舌之争,实属多余。 许显纯此番表现,的确令他失望,但他并无责罚之意。 许显纯身为外戚,又任锦衣卫指挥使之要职,可谓股肱之臣,他不愿因小过而致君臣生隙。 随后,他接过许显纯呈上的供词细览一遍,亦觉些许意外。 这些人竟真敢行弑君之举,实属胆大妄为。 但这也恰恰说明,他们在朝堂之上已彻底失势,再无抗衡之力。 自己推行新政、变革旧制之势不可挡,那些既得利益者束手无策,方铤而走险走上绝路。 倘若自己当真驾崩,以彼辈之怨恨,史书之上,自己恐怕难逃沦为纣王、炀帝一类昏君之名。 闹得天地震怒,民怨沸腾,老天降下一道霹雳,竟将自己当场劈死。 “这所谓的浙江王家,究竟是什么来头?” “回陛下,据刺客供述,此王家在江南一带势力庞大,族中子弟多有在南方担任官职者,因此才能轻易将人从死囚牢中救出。” “其余详情,臣尚不清楚,因尚未展开彻查。” “即刻八百里加急传令田尔耕,命他火速将浙江王家的底细查明呈报,务必迅速!” “至于那个王从中,你派两名机敏之人暗中盯紧,暂且按兵不动。” 待许显纯退下后,朱由校从龙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即踱步至王朝辅与刘若愚跟前,低声问道: “朕交予你二人查办之事,进展如何?” 东厂与锦衣卫执掌宫外事务,而王朝辅掌西厂、刘若愚领内厂,则专司宫内监察。 朱由校始终怀疑,自己的行踪被人泄露,才致使刺客能精准行刺。 “万岁爷,眼下仍无线索。当日您出宫纯属临时决断,知晓此事者,仅有乾清宫内少数近侍与当值护卫。” “可这些人皆是奴婢亲信,绝无通外之理。奴婢亦已暗中查访,彼时他们并无异常举动,甚至未曾踏出乾清宫一步。” “故奴婢推断,此事应与他们无关。” 刘若愚所答,亦与王朝辅大体相同。 这两日他已穷尽手段,动用种种办法,却依旧一无所获。 听罢二人回奏,朱由校心中仍是半信半疑。 身居帝位,不可全然信任任何人,对身边人所言所行,总须存三分提防。 即便是日日随侍左右的心腹,亦不能例外。 其实他也曾思量,此事或许并非如他所想那般——内外勾结,图谋不轨。 毕竟自他离宫至遇刺,不过短短三个时辰。 如今的皇宫早已不同往昔:后宫嫔妃未经许可不得擅入中宫,中宫宦官宫女若无旨意,亦不得前往前殿。 “此事你们须暗中追查,切勿声张。” 正当他布置之际,暖阁外传来一名宫女的禀报之声: “启禀万岁爷,秦藩世子与晋藩世子已在宫门外求见,称有紧急要事。” “哦?他们二人何故此时求见?” 魏忠贤闻声连忙接口: “想必是得了风声,知万岁爷龙体垂危,特来讨个恩典,求准归藩。” “朕却不以为然。他二人平日见朕便战战兢兢,言语都难成句,若非朕召见,岂敢主动前来?” “恐怕是有人幕后指使,所谓急事不过是幌子,实则是来探探朕是否已驾崩罢了。” 朱由校言毕,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笑。 随即命王朝辅亲自出宫迎接二人,自己则躺回床榻,继续佯装病重。 见王朝辅这位内廷首宦亲迎于宫门,朱存枢与朱审烜皆感意外。 此等礼遇远超往常,莫非真如密信所言——皇帝将亡? “两位世子爷,请随奴婢来。” 跟随王朝辅谨慎前行之时,二人目光未停,沿途不断窥察四周动静。 自皇极门始,直至乾清宫外,处处可见披甲执刃之士卒森然列阵,而守卫殿门者,竟是素有凶名的杨寰。 二人内心震惊不已:宫禁如此森严,看来皇帝确已命在旦夕,此乃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进入暖阁后,两人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即伏地叩首,行大礼参拜。 “臣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朱审煊和朱存枢二人内心忐忑至极,然而为了能尽早返回封地,远离京城这片风波不断的所在,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冒一次险。 “平身吧。” 朱由校照例躺在榻上,依循旧制,装出一副命悬一线、气息微弱的模样,说话时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一般。 接着,他轻轻抬手,示意王朝辅代为发问。 “两位世子爷,不知今日入宫,有何要事禀奏?” 面对王朝辅的询问,这两个自幼顽劣成性的世子一时语塞,根本寻不出合适的说辞来应对。 两人对视片刻后,胆量稍大的朱存枢终于开口: “回陛下,臣想向您乞个恩典,准许我二人回归藩国。” 听罢此言,王朝辅不敢擅自回应,转身望向床上的皇帝,只见其双目紧闭,似已沉睡。 王朝辅立刻会意,当即板起面孔,语气肃然地质问道: “放你二人回去?老奴实在不解世子这话所指何意——你二人既未触犯律法,亦无任何罪责,本就自由自在,不过是暂居京师罢了。” “莫非是有人暗中使绊,抑或别有用心之徒散布流言,意图离间陛下与宗室之间的骨肉亲情?” 朱存枢听出了话中锋芒,急忙辩解道: “公公误会了!臣的意思是,父王年迈体衰,又久病缠身,臣身为儿子,理应侍奉左右,尽孝膝前。” “朕以前竟不知,秦世子竟有如此孝心。” 这一回,不待王朝辅请示,朱由校猛然从床上坐起,声音洪亮有力,毫无病态可言。 见皇帝骤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们,朱存枢与朱审煊皆惊愕万分,一时反应不过来。 胆小的朱审煊甚至失声尖叫,引得殿内众宦官宫人纷纷侧目。 朱存枢虽未失态至此,但此刻也头脑空白,心乱如麻。 刚才还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全的皇帝,怎会瞬间生龙活虎,判若两人? 第529章 你的这个朱,与朕的这个朱,可是同一个朱? “你们不必惊惧,朕确曾中毒,但早已痊愈。” “现在,如实告诉朕——是谁告诉你二人朕遭刺杀中毒?又是谁指使你们进宫来的?” 此时的朱审煊已是冷汗涔涔,方才惊叫之际,若他没看错,身旁那两名侍卫已将刀拔出一半。 他此刻满心恐惧,根本无暇听清皇帝在说什么。 见他如此模样,朱由校并未斥责,也不觉意外。 人皆畏死,更何况是他这般金枝玉叶的宗藩世子。 而跪在一旁的朱存枢虽也紧张,却尚能勉强镇定。朱由校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发抖,但比起朱审煊,已然强上许多。 朱存枢也察觉到朱审煊已完全崩溃,心中明白指望不得,只得强压慌乱,低声答道: “陛下言重了,此次入宫,实因臣与晋世子思亲心切,故斗胆恳求恩典,别无他意。” 这个拙劣至极的借口,朱由校自然不会采信。 “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处置?” 听到“欺君”二字,朱存枢顿时魂飞魄散,连连叩首: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看着他跪在床下磕头如捣蒜,朱由校并不阻拦,只淡淡再问: “你可记得自己姓什么?” 朱存枢不明其意,却已无暇细想,脱口便答: “臣自然姓朱。” 朱由校继续追问: “你的这个朱,与朕的这个朱,可是同一个朱?” “自然是同一个朱。” 问完之后,朱由校双手交叠于胸前,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望着这位秦世子说道: “原来你心里都清楚啊,朕还当你是蒙在鼓里,才特意提点你几句。” “既然你我同姓这个朱,血脉相连,你又怎会背弃宗室,倒向他人,合伙欺瞒朕,算计自家骨肉?” 听罢皇帝的话,朱存枢刚抬起头想要辩解,却被朱由校冷冷打断。 “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是礼部尚书张瑞图。前日深夜,有人悄悄潜入信王府,自称是他派来的人,说有要事与臣密谈。” “臣本想立刻报知锦衣卫,可那人却说,此刻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关系到臣能否平安返回西安。” “他还说……说……” 见朱存枢语塞迟疑,朱由校心知关键将至,当即开口: “但讲无妨,你说出来,朕绝不降罪。” 朱存枢抹了抹额角冷汗,声音微颤地继续道: “他说去年陛下征讨西南时,从秦藩和晋藩征调的钱粮物资,待新君即位后,尽数归还。” “等我二人袭封王爵,他将赐予最丰厚的封赏与优待。” “而我们只需设法进宫一趟,查明确实——陛下是否尚在人世,再将消息传回即可。” 话音落地,朱存枢再也支撑不住内心的惶恐,扑通一声重重叩首: “陛下恕罪!臣一时昏聩,竟鬼迷心窍应了下来,万望陛下开恩饶恕!” “看看你们这点胆识,好歹也是皇族嫡系,更是天下两大藩府的世子,区区几句许诺就动摇了忠心。” “罢了,都起来吧。朕金口已开,岂会出尔反尔。” “谢陛下隆恩。” 得了皇帝亲口承诺,朱存枢与朱审烜心头压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可他们深知自己犯下大错,仍心惊胆战,若非彼此搀扶,几乎站不稳身形。 朱由校并未真加责罚,心中却难免轻蔑。 正如方才所言,堂堂藩王继承人,竟如此不堪一击,也难怪明末诸藩多是坐守府邸、无所作为。 “朕倒是奇怪,张瑞图虽任礼部尚书,手中并无实权。” “他凭什么敢向你们许下这等承诺?” “朕记得清楚,当初秦王、晋王所献钱粮,折合成银两,足足超过一千余万两。” 此问一出,朱存枢与朱审烜再度面面相觑,尴尬难言。 但事已至此,避无可避,沉默片刻后只得如实答道: “臣亦不知其何来底气。当时也曾追问,他只说——只要他们所拥立之人顺利登基,其所言必成事实。” 听罢此言,朱由校微微颔首。 这话并非虚妄。张瑞图甘冒奇险推动此事,背后定有极深牵连。 但他仍觉蹊跷:此人竟不惜重金拉拢二人,只为确认自己生死? 这未免太过夸张,全然不像那些惯于计较得失的文官作风。 先前讥讽他们时,朱由校嘴上说得轻巧,仅道“这点好处”便动了心。 实则他也明白,那点许诺对普通人或许诱人,但对自己曾抄没太原、西安两藩所得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那些粮秣、绸缎、金银珍宝累积之巨,价值确在千万两以上。 细细思量,朱由校认定唯有两种可能: 其一,张瑞图不过是在画饼充饥,哄骗这两个愚钝之徒; 其二,他另有布局,怀有更深图谋,亟需这两人作为棋子。 无论如何,这对兄弟的作用,绝不仅限于传递一条消息那么简单。 虽然朱由校对他们二人颇为不屑,但毕竟身份摆在那里,终究是藩王世子。 更何况秦藩与晋藩并非寻常宗室,秦藩掌管宗人府,担任宗人令,晋藩则为宗正,地位尊崇。 尽管自永乐年间以来,宗藩的实际权力早已被削夺殆尽,但在皇族内部,他们仍保有一定的声望与影响力。 朱由校之所以刻意拉拢秦、晋二藩,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为将来推行削藩之策铺路,早作布局,以减少阻力。 此刻,朱由校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托付后事”之时,张瑞图曾进言,建议召回朱由检。 想到此处,他心中冷笑:人都已被遣往广州,竟还有人不死心。 想必是自己任命瑞王为监国之举,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让他们误以为自己身后会将皇位传予瑞王。 于是这些人不惜孤注一掷,铤而走险,极力拉拢朱存枢与朱审烜,企图借此增加政治筹码。 毕竟朱由检与自己的血脉最为亲近,依照太祖所立《皇明祖训》,若兄终弟及,自己驾崩而无子嗣,理应由朱由检继位。 那日张瑞图的提议,恐怕既含试探之意,也暴露了他们急于换人的焦躁心态。 可他们未曾料到,自己并未循常理出牌,竟突然推出瑞王监国,此举出其不意,令对方措手不及。 须知如今朝中大臣,多依附于王在晋、徐光启等人门下,其话语权远胜于这些宗室势力。 倘若真下诏命瑞王继承大统,纵有祖训在前,他们那点微弱的声音,也难以掀起波澜。 想通此节,朱由校对张瑞图的心机与小动作便不再介怀。 第530章 莫要坐歪了自己的位置 “那他背后力挺之人,究竟是谁?” 尽管朱由校已大致猜到张瑞图意在扶持朱由检登位,但毕竟尚无实据,无法断定其确系为朱由检效力。 因此,他仍想从旁探听,加以印证。 然而朱存枢的回答,却让他略感失望。 “此事臣并不知晓。当初臣也曾相询,但他始终不肯吐露半句。臣思量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太多反招祸患,便未再追问。” 了解大致情形后,朱由校也无意继续纠缠,目光沉稳地注视二人,郑重说道: “罢了,朕也没有其他要问的了。此事到此为止,朕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但你们二人绝不可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否则,即便是朕,也护不住你们。明白吗?” “另外,朕还有一事,需你们代为办理。” “张瑞图不是命你们入宫打探消息吗?待会你们便告诉他,你们并未见到朕,只远远望见朕卧于床榻,始终未发一言,也不知朕生死如何。” “若他问乾清宫内有何人值守,你们就说是魏忠贤亲自守候在侧,寸步不离。” “尤其要强调,你们入宫不久,魏忠贤便以朕身体欠安、需静养为由,将你们驱逐而出。” 虽不明皇帝为何要如此安排,但此时朱存枢与朱审烜哪敢违逆。 连忙将皇帝所言谨记于心,齐声表态绝不辜负圣恩。 朱由校望着二人诚惶诚恐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 “你们安心,待时机成熟,朕自会让你们返回西安与太原,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你们出宫之后,照朕所说行事即可,其余一切不必过问。” “倘若张瑞图主动找你们打听,你们只管装聋作哑,他也奈何不了你们。” “臣等铭记于心,恭祝陛下龙体康泰,臣等告退。” 朱存枢与朱审烜二人好不容易进一趟宫,可谓饱受惊惧。 见皇上话已说完,朱存枢难得机灵一回,心中只盼尽快离宫返回王府,好生安歇放松。 朱由校察觉二人已有退意,也未挽留,只是轻挥了挥手,示意可以告退。 正当他们躬身缓步退出殿外之际,皇上那带着寒意的声音再度传来: “日后切记,莫要坐歪了自己的位置。无论何时何地,你们都得记住自己姓朱,是朕的骨肉至亲。今日这般行径,朕不希望再有下次。” 他们心知肚明,这番话既是警诫,亦是威慑。 倘若再有下一次,依皇上冷峻果决的性情与铁腕手段,他们恐怕难逃代藩覆灭的下场。 而他们尚未知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乾清宫不久,朱由校便召来了许显纯。 “朕命你暗中监视秦世子与晋世子,你便是如此尽职的?” “张瑞图不过一介文臣,竟可派人潜入信王府密会,你锦衣卫的情报网,竟如此形同虚设?” 许显纯不敢辩解,伏地跪叩,惶恐却坚定地答道: “陛下息怒,臣立誓,自此之后,绝不再有此类疏失。” 如此重大的纰漏,朱由校确已勃然大怒。 自他登基以来,对锦衣卫之重视,可谓前所未有。 他对许显纯更是全力扶持——扩编之权、数十万两银饷,皆悉数交付于他。 他曾多次向皇帝保证,京师上下文武百官,无不在锦衣卫掌控之中。 可偏偏在此紧要关头,一位堂堂六部尚书竟与藩王世子私相勾连,竟毫无察觉! “朕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有类似之事发生,你这指挥使之位,也便到此为止了。” 此时许显纯心跳如鼓,唯恐皇上一怒之下取他性命。 然而听得尚有一线生机,顿时激动万分,高声叩首道: “臣明白!陛下放心,臣必不负圣恩,定当忠心履职,勤勉不懈!” 待许显纯战战兢兢退出后,暖阁之内一片沉寂。 连一丝粗重呼吸也无,众人皆知皇上心情恶劣,无人敢轻易触其逆鳞。 许久之后,原本闭目似眠的朱由校忽然睁开双眼,低声问道: “后宫与中宫那边,情形如何?” 身为东厂提督的魏忠贤反应极快,当即应道: “回万岁爷,两宫至今尚不知前殿变故。老奴依照陛下先前所定之规,早已封锁消息。” “将消息放出去吧,该如何处置,你心中有数。务必严密关注两宫动静。” “她们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朕都要一一知晓。” “朕倒要看看,这两位出自士族之家的太妃与皇后,究竟作何姿态。” “魏忠贤,你的东厂,该不会让朕再次失望吧?” 听着皇上语气中透出的冷意,魏忠贤心头一紧,连忙谄笑着回应: “万岁爷尽管安心,老奴即刻去办,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对于这两位执掌中宫与统御后宫之人,朱由校自始至终未曾真正信任。 张嫣自幼修习儒学,其父更与东林诸臣关系暧昧。 而刘太妃亦与之相似,与朝中文官之间必有牵连。 至于郑皇贵妃,乃朱由校断然不能容之人,而后宫之中资历最深者,也仅剩她而已。 虽然她如今身体衰弱,整日潜心礼佛修道,但后宫仍需一位主事之人来稳住局面。 宫闱幽深如海,朱由校无暇也无心日日过问这些琐碎纷争,只要不亲眼所见,便可暂且安心。 卧于床榻之上,望着暖阁内雕梁画栋、金光熠熠,朱由校却只觉肩头沉重,心绪难宁。 太多要务压在身上——不说秦良玉正在西南鏖战,白莲教在山东蠢蠢欲动,单是京中这堆杂乱事务,已几乎耗尽他的心力。 “万岁爷,监国在殿外求见,称有要事请万岁爷圣裁。” 正当朱由校打算稍作歇息之际,朱常浩却又来了。 而他此番前来的目的,更是令朱由校顿感头疼。 第531章 暗潮汹涌 “陛下,徐光启与王在晋方才面见臣,向臣问了一事——若陛下龙驭宾天,继统者将为何人?” 这番话,朱常浩说得极为谨慎。这场朝堂暗涌,他身处夹缝之间,实是发自内心地畏惧。 无论是帝王威严,还是满朝文武的权谋角力,皆非他所能抗衡。活了数十载,他头一回觉得,立身于世竟如此艰险。 听罢朱常浩所奏,朱由校并未感到意外。 这正是他有意引导的局面——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徐光启与王在晋虽是他的亲信,由他一手拔擢,如今亦位居高位、手握重权。 他对二人的才干毫无怀疑,但他终究不是他们心中所想的知情人,无法断定其内心真实盘算。 他正要借此事,看清这些臣子的真实面目。 试一试,在利益面前,他们是否还能守住本心,是否依旧秉持忠贞不渝之志。 “你是如何应答的?” “臣回禀他们,陛下尚未康复苏醒,继位人选并无定论,臣既不知情,更不敢妄议。” “朕明白了。” “眼下群臣各怀异志,你须格外小心,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露出破绽。” “遵旨。” …… 晋藩世子与秦藩世子离宫之后,对皇帝那令人胆寒的威压仍心有余悸。 那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着实让他们魂飞魄散。 如今已被皇帝当面警示,二人内心再不敢存半分侥幸之念。 返回暂居的信王府后,秦世子朱存枢迅速与张瑞图的亲信取得联络。 依照皇帝授意,再添些许虚言掩饰,便编造出一则假讯传去。 那送信之人得知皇帝生死未卜,丝毫不敢延误,匆匆离府,直奔张府而去。 “你所说可是确凿?” 府中忧思重重的张瑞图,一闻信使归来,立即召见密谈。 听闻皇帝仍未清醒,魏忠贤日夜守候左右,而自己派去探问的人刚开口便被逐出宫门,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 在他看来,皇帝纵然未死,也已是弥留之际。 眼下整个京师陷入诡异的沉寂,无论何党何派,官员们皆闭口不言。 所有人,都在静候宫中传来最终消息。 仅此一点,他便敢断言:皇帝必死无疑。唯一悬念,不过是何时驾崩罢了。 面对主人的质询,那信使斩钉截铁地答道: “老爷,世子亲口所言便是如此。若他们未曾欺瞒小人,小人愿以性命担保,字字属实,句句不虚。” “好!好!好!” 张瑞图连道三声“好”,足见其激动难抑。 只见他在厅堂来回走动,口中低语不止: “如此,本官大计可成矣。” 走了几个来回后,他猛然转身面向墙壁驻足,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冷声道: “那朱常浩,不过是个庸碌无为的废物罢了,毫无才干可言,岂能与本老爷抗衡?” 又是数日过去,宫中依旧杳无音信。 众多翘首以盼的官员,心中不免浮起失望,更多的却是焦灼不安。 而以王在晋、徐光启为首的一众保皇派臣子,心底也悄然生出几分侥幸之意。 然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王在晋与徐光启等人自然不会将身家性命全然寄托于侥幸之上,否则终将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们早已暗中达成共识:一旦皇帝遭遇不测,真正驾崩,便立即拥立朱常浩登基为帝。 此乃万不得已之策。毕竟朱常浩乃先帝亲封的监国,又是当朝天子的叔父,名分上尚存正统之资。 唯有借拥立之举,方可建下从龙首功,继而稳固自身权位与荣宠。 至于幕后主使王从中,此时亦未安然高卧。 刺杀得手的第一时间,他便遣心腹家仆快马加鞭,昼夜不息返回浙江,向族中密报此事。 王和身为家族族长,亦是王从中的生父,非但未责其逆天之罪,反而长舒一口气,神色如常,毫无波澜。 如今已近天启三年,对于这位年轻帝王的性情手段,他们已有深刻认知。 登莱水师那支庞大的舰队,早已成为他们的眼中之刺、心头之患。 王氏一族赖以生存的根基,并非科举仕途,而是海上走私贸易——此乃其世代传承之命脉。 不同于寻常士绅专营官场,王家虽亦有人出仕,却多集中于南直隶与浙江一带,皆为有意布局所致。 因此,无论皇帝如何诛戮京官、打压文臣士绅,对王氏这等庞大家族而言,影响微乎其微。 所斩者皆在京畿,地方官员大多仅遭调任或贬谪,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依王和对当今圣上的了解推断,这位手段酷烈的君主迟早会插手海疆事务,而这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思虑再三,王和当即召集族中核心人物,夤夜密议。 事既已成,唯有贯彻到底。 整整一夜商讨,十余人反复权衡,终于拟定一套周密方略。 他们计划动用族内在朝为官者,暗中串联一批具有影响力的官员; 同时以金银财帛为饵,打通南京诸多要员的门路。 此前因赋税被强行追缴而心怀怨愤的豪强士绅,也将悉数纳入拉拢之列。 总之,务求联合一切可结盟的势力,对京师朝廷施以重压,借此在此次权力更迭之中攫取最大利益,以全家族之私。 王从中书信中写得极为清楚:皇帝命不久矣,且无储君继承大统,其中运作空间极大。 如此千载难逢之机,他们岂会轻易放过? 此外,他们还将派人前往南京、扬州等重镇,散布皇帝遇刺的流言。 须知皇帝所结怨者,不止于官宦阶层,更有众多文人士子。 尤以南京国子监中的监生贡员为甚——其中不少人原在京城求学,皆因触怒天颜而遭驱逐南迁。 他们积压的愤懑与不满,正是可资利用的利器。 总而言之,他们的唯一目标便是制造混乱,局势越动荡便越合心意。 而这一策略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尤其金陵作为陪都,不仅是大明朝的政治中枢,更是经济命脉所在,消息传播之迅猛,几乎如风驰电掣,令人措手不及。 更关键的是,背后推动此事的,乃是众多士绅望族、朝中官员以及读书人阶层。 反倒是南京六部与地方官府,竟成了最后才得知实情的一方,毫无应对之策。 因此不过数日之间,“皇帝遇刺”的传闻已传遍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议。 第532章 真是无力回天了? 新任兵部尚书崔呈秀,身为南都权势最重之臣,又是皇帝亲自擢拔的心腹,岂能对此袖手旁观? 然而纵使他反应迅捷,立刻调派大批官兵与衙役缉拿散布谣言者,却依旧无法遏制事态持续发酵。 “都督,依您看,外面流传的那件事,可有几分真实?” 南镇抚司大堂之内,田尔耕召集麾下所有千户、百户,严令封锁城内舆论,加强巡查。 可流言早已弥漫全城,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如何禁得住? 至于抓捕?金陵城近百万人口,上至公卿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遍布各业各户。 难不成真要尽数拘押? 面对属下的疑问,素来果断刚毅的田尔耕,也只能沉默以对,一时无言。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依本都督之见,此事十有八九并非虚妄。陛下在京城恐怕确遭不测,否则那些幕后推波助澜之人,又岂敢如此肆无忌惮?” “只是眼下详情未明,圣上龙体是否安泰,尚不得而知。” 方才发问的那位清秀青年随即说道: “都督何不派遣快马回京,向指挥使禀报询问?” “如今南都已有骚动之兆,这几日种种异象,也该及时奏报才是。” 听罢此言,眉头紧锁的田尔耕微微颔首: “你说得对,本都督亦有此意。但此事非同小可,不是我一人可以擅自决断。” “你们务必严加戒备,谨防别有用心之徒借机生事,引发更大乱局。” “我这就前往玄武湖军营,你们静候我的消息。” “都督放心,我等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田尔耕策马疾驰,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南京防务主力军团驻地大营。 自张世泽返京述职后,这三万余精锐便由总兵官李之才独掌统辖,可谓手握重兵,地位显赫。 田尔耕此行目的明确——必须与这位深得皇帝信任、执掌军权的将领共商对策,并联名上奏,将南都局势如实上报。 李之才出身孝陵卫,家族世代从戎,世袭武职,其弟李之龙不久前平定福建叛乱,功勋卓着,一门忠烈,对皇室忠心耿耿,毋庸置疑。 田尔耕迅速说明来意,李之才虽为武将,却非莽夫,深知此事牵连重大,绝非地方可擅专。 二人商议片刻,当即联名起草奏疏,遣军中精骑快马,昼夜不息奔赴京师呈报。 而远在京城的朱由校,尚不知南方已然风云骤起。 此时的他,正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布局。 距离他在乾清宫假死已过去整整十日,今日,他再度召见文武百官。 这一次,入宫的不只是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尚书。 朝廷中五品以上官员,无论文武,悉数奉诏进殿。 阵仗之隆,仿佛帝王即将驾崩,遗诏将出。 连日等候的群臣此刻无不心神紧绷。 他们隐隐预感——大明朝,或许又要迎来一次天翻地覆的变局。 而其中有些人暗自庆幸,心中难掩兴奋之情,譬如礼部尚书张瑞图,幕后操盘的王从中,以及张晋等一干官员。 另一些人则心神不宁,面带愁容,如内阁次辅徐光启、辅臣王在晋等人便是如此。 “老哥,莫非真是无力回天了?” 武定侯郭应麒此刻内心亦是纷乱如麻。 一方面,皇帝破格重用他,将他这原本闲散的勋贵提拔至大明权力中枢,独掌警部要职。 可另一方面,他与皇帝之间并无深厚的情分,甚至在两个月前,他也只是在皇极殿远远地用余光瞥见过皇帝几眼罢了。 这正是他纠结之处——皇帝虽委以重任,却也令他背负着千钧压力。 自担任这所谓的警部大臣以来,他未曾有一夜安眠。 时时刻刻担忧着哪处疏漏,或是下属办事出错,最终祸及自身。 他可是亲眼目睹过,成国公、定国公等数十位勋贵如何被抄家问罪,又是怎样凄惨离世。 作为京师仅存的几位勋贵之一,他绝不愿重蹈覆辙。 倘若皇帝驾崩,他反倒可以卸下重担,不必再这般提心吊胆,或能睡个踏实觉。 但他同样忧虑:一旦皇帝真有不测,大明朝廷的局面还能否维持?局势又将走向何方? 而身为当朝最具权势、最受倚重的英国公张维贤,却无此等烦忧。 “武定侯,你须记住一点,无论何时,不该问的莫要多言。” “陛下乃胸怀大略的圣明天子,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我等只需奉命行事便好。” 听闻此言,郭应麒不由得侧目看向张维贤。 这话分明带着几分提醒之意,虽说得隐晦,但郭应麒岂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莫非皇帝的身体并无大碍?抑或如今局势,本就是皇帝有意为之? 思忖良久未得其解,郭应麒索性将其抛诸脑后。 张维贤既然愿意以隐语点拨他,自然有其考量。 毕竟同为皇朝勋贵,且当今皇帝又大力倚重他们这一群体。 有些时候,唯有同心协力、共进共退,方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保全性命,否则必将在倾轧之中粉身碎骨。 英国公张维贤早已洞悉全局,因此不像郭应麒那般患得患失。 而在场其他大臣中,不少人心中亦怀有与郭应麒相似的忧虑。 尤以徐光启和王在晋最为深切。他们皆是皇帝破格拔擢之人,虽位居高位,权势显赫,门下也聚集了一批依附之臣。 但若论根基与影响力,相较江南传统士族集团与东林党,仍相去甚远。 他们心知肚明:一旦皇帝崩逝,自己的结局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势必遭人清算。 徐光启对此尤为感同身受。当年萨尔浒大战,明军惨败,神宗皇帝命他前往通州,招募西洋人士编练新军。 原计划操练数载,待兵精械利之后出关征讨,一雪前耻。 然而神宗驾崩之后,短短两月间,他便遭受无数弹劾,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若非当今皇帝慧眼识才,将通州数万新军整编为羽林军,他多年心血必将化为泡影。 可如今形势紧迫,他也无计可施。 生老病死乃天理循环,岂是人力所能逆转? 他唯一所盼,便是陛下能在临终之前确立继位之人,届时他必倾尽全力,辅佐新君,安定社稷。 copyright 2026 第533章 垂死之帝择新君 “首辅,人都到齐了吗?” 今日这场朝会,实乃朱由校此次布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收获能否如愿,关键便在于这场戏能否演得逼真。因此,索性让魏忠贤亲自出面,以最大限度地迷惑众人。 “老夫已亲自查点,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俱已到齐,却不知陛下何时方能召见?” 王象乾虽也是由朱由校提拔为内阁首辅,但与徐光启、王在晋不同,他并未与皇帝有多少默契相投之处。 此人自隆庆年间便入仕为官,出身边镇,既有战功赫赫,资历更是朝中无人可及。 早在万历中期,他便已官居二品高位,虽未入阁,然权位显赫,自然也无须感念所谓知遇之恩。 魏忠贤听罢王象乾这番略带锋芒的言语,冷眸一扫,冷冷吐出一字: “等。” 王象乾身为百官之首,本就对魏忠贤极为不屑,如今竟被一个宦官以如此轻慢口吻应对,心中怒火顿起。 加之皇帝生死未卜,魏忠贤嫌疑极重,岂能再忍? 正欲发作之际,忽闻殿外传来王朝辅那尖细刺耳的唱喏声: “皇——帝——驾——到!百官跪迎——” 早已候立多时的群臣连忙整肃衣冠,依礼而行,齐刷刷伏地叩首,高呼: “臣等恭请皇帝陛下圣安!” 作为今日主角的朱由校,出场自然经过周密安排。 他斜卧于龙床之上,面色惨白,唇角发青,眼眶乌黑,形同垂死之人,由二十余名侍卫稳稳抬出。其状堪比当年慈禧立溥仪之景。 随即,以微弱沙哑之声缓缓道: “平身。” 此声一出,满殿文武心思各异。 有官员暗自思忖:外间传闻恐不可信,陛下尚在人世,此时更应收敛行迹,绝不能在紧要关头露出破绽。 徐光启与王在晋等人听闻此声,则如久旱逢霖,心头压抑已久的希望再度燃起。 而张瑞图闻声,眼中寒光一闪,心底几乎咆哮而出:他竟还未死! 然而,当他们起身之后,皇帝接下来的一席话,令某些人宛如登科及第般心潮翻涌, 而对于王在晋一派而言,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今日召尔等前来,实为关乎我大明江山社稷之传承与稳固。” “朕日前遭人行刺中毒一事,内阁六部大臣皆已知情。” “然经多日调治,病情非但未愈,反有恶化之势,恐命不久矣。” “况朕膝下无嗣,尔等须即刻商议,于宗室藩王之中,择一人承继大统。” “在场诸臣,皆需上奏举荐,并陈明所荐之人有何德行才能。天黑之前,朕要看个结果。” 言毕,朱由校不再理会群臣神色如何,径直闭目不语,静待结局。 随后,在王朝辅示意之下,侍卫们悄然将龙床抬回内殿,身影渐渐消失于众臣视线之中。 毕竟这只是一场戏。他身体早已痊愈,朱由校唯恐久留生变,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尤其方才言语,皆经反复练习,费尽心力才呈现出这般虚弱之态。 他真正想看的,是这群人身上的真面目。 他虽闭目,却仍有数十双眼睛,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情举止。 待皇帝退下,最先反应过来并开口者,乃是户部尚书程国祥。 只见他双眼含泪,面容哀戚,哽声道: “陛下龙体竟衰败至此,我等为臣者,罪责难逃。” 听闻这位执掌财政重权的大臣如此悲切陈词,几位近旁官员当即附和回应: “大司徒,此刻并非沉湎哀痛之机,陛下既已有此言,恐怕真已命在旦夕。” “正是如此,大司徒当以大明江山社稷为念,尽快遴选继位之人方为要务。” 正当程国祥泪光闪烁之际,立于其侧的礼部尚书张瑞图却陷入深思。 方才皇帝那副模样,他亲眼所见,确是剧毒侵体、病势沉重之象,看来那两位世子所言非虚。 否则依当今陛下的性情,绝不会召集群臣,当众宣布欲立宗室藩王为储君之事。 而在此事之上,他这位礼部尚书,实可掌握主导之权。 因此,在其余官员尚在议论纷纷,或未明确表态之时,张瑞图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诸位方才皆听清了陛下的旨意,事已至此,再谈其他已是多余。” “依本官之见,当遵高皇帝所立《皇明祖训》,恪守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之制。” “应立广藩为储君。广藩与陛下同出一脉,乃同父兄弟,血缘最近,此举合乎礼法,亦顺承法统。” 张瑞图态度已然鲜明,尚未待他人回应,两名礼部属官立即出列附议,声援其言。 王在晋与徐光启面面相觑,未曾料到,平日里在朝中寡言少语、几无影响力的张瑞图,竟会率先发难。 然而他们亦无可指摘——无论其抢先建言,抑或拥立广藩,皆于理有据,合乎规制,可谓滴水不漏。 “大宗伯此论虽正,下官却另有看法。” “广藩封地远在岭南广州,距京师数千里之遥。” “陛下离宫未久即遭行刺,显系奸佞蓄谋已久,图谋不轨。” “可见京畿之地暗流汹涌,并不安宁;而陛下龙体已衰,恐难再理政事。” “若迎立广藩,往返传诏、迎驾登基,至少需耗时数月。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岂容拖延如此之久?” “下官以为,瑞藩堪承大统。” “瑞藩乃陛下亲授监国之任,又是陛下亲叔,尊贵无比。” “且这半月来,监国临朝主政,举措有序,诸位大臣有目共睹,实具帝王之风。” “故而下官认为,立监国瑞藩为储君,最为妥当。” 张瑞图目光如刃,死死盯住远处一名年轻官员。 若眼神可杀人,此人早已身死百遍。 而王在晋与徐光启心中却是暗喜,难掩激动。 他们万未想到,挺身而出与张瑞图针锋相对者,并非自己二人,亦非阉党之流,竟是陛下极为器重、曾在殿试中获御笔嘉奖并破格擢升的状元郎——现任兵部郎中的卢象升。 copyright 2026 第534章 朝堂争议 “你入仕几何?大明典章礼仪可曾通晓?祖制规条可背得熟?一介后生,竟敢在此妄发言论!” 面对张瑞图咄咄逼人的诘问,卢象升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回应道: “大宗伯此言,下官实在不解。” “陛下方才明示在场诸臣,凡列席者,皆须陈情建言,参与议储,并上疏举荐人选。” “莫非大宗伯身为堂堂尚书,于如此紧要关头,竟未听清圣谕?抑或,是在质疑天子口谕?” 此言一出,直击要害,张瑞图气得牙根紧咬,恨不能将其当场斥退。 本就身为正二品大员,亲自与一位正五品小臣争辩,已是自降身份。 原想凭资历与地位压服对方,岂料卢象升毫无惧色,丝毫不给颜面。 此等局面,教他如何收场? 然不待他再度反驳,卢象升那清朗之声再度响彻殿中: “遵循高皇帝祖制,诚然不可废;然亦须审时度势,因势而变。” “瑞藩代天监国,虽未正式册立为储,实已行储君之责;执掌皇权,发号施令,其权其责,犹胜储君。” “诸位不妨静心思量,自高皇帝肇基大明以来,代天执掌国政者,究竟有几人?” “除却懿文太子与昭皇帝之外,又有谁曾获此殊荣?” “你此言纯属强词夺理,荒谬不经。” “高皇帝昔日早已昭示天下,后世子孙必须恪守皇明祖训,不得擅改分毫。” “卢象升,本官现下反问于你——你是否意图违背高皇帝所立之祖制诏令,行那悖逆臣子之举?” 卢象升听罢这近乎失态的诘责,神情依旧从容不迫,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大宗伯不必如此上纲上线,给下官扣此等大帽。究竟何人行乱臣之事,满朝文武心中有数,岂是一人口舌便可颠倒黑白?” “常言道,法度是死的,人事是活的。我等身为臣子,当务求实际,为大明江山社稷之长远计议而殚精竭虑。” “况且陛下既已钦定监国,圣意昭然若揭,我等为人臣者,自当倾力拥戴扶持,又何必舍近求远,徒增纷扰?” 眼看卢象升镇定自若、应对得体,再观张瑞图怒形于色、气急败坏,二人高下立判,气势之上已然分出胜负。 此情此景,也引得不少官员低声议论起来。 “的确,卢象升所言不无道理。陛下心意已明,我等岂可逆天而行?” “可若背弃高皇帝祖训,又如何对得起为人臣子之名节?” 此刻,王在晋与徐光启等人内心暗自欣喜,难以言表。 尽管卢象升与他们平日关系疏淡,甚至在某些政务上曾提出异议、直言批评,但在此立储大事之上,彼此的立场无疑完全一致。 那便是:拥立皇帝亲命之监国朱常浩,以备承继大统,登基为大明新君。 而今他们尚未开口,卢象升已将张瑞图驳得无言以对。 “诸位同僚,卢象升虽官职卑微,位轻言浅,却也是大明子民,皇帝陛下的臣属。” “纵使言语冒犯,然我愿以性命担保,其所言句句出于公心,实为我大明朝前途命运着想。” “故此,我提议推举监国殿下为储君,以续大统。” 语毕,卢象升向四周同僚拱手一礼,随后神色安然地退至一旁。 此举已明明白白表明其坚定不移拥护监国之立场。 众人皆心知肚明:如今陛下尚在,而卢象升又是天子信赖重用之臣。 虽品阶不高,却无人敢真正轻视于他。 反观张瑞图暴跳如雷却无力反驳,使得原本有意附和、或打算与其共进退的官员们顿时踌躇不前,面面相觑,默然无声,只余观望。 此时此刻,站错阵营,轻则仕途断绝,重则招致清算,性命难保。 无人愿以身家前程,去赌一个未知之局。 “建斗所论极是。依本官之见,监国殿下继承大统,最为妥当。” “一则,朝务已由监国逐步接手,久居京师,对朝廷政令已有深刻认知。” “二则,以当前国势而论,实不容半点闪失,更不可一日无主。” “陕西、山东灾变未息,民乱频仍;云南更有数万大军征讨叛逆,正值紧要关头。” 徐光启此番表态,终使僵持之势开始倾斜。 作为内阁次辅,其言论自然举足轻重。 更何况尚有王在晋——身为内阁辅臣兼兵部尚书、军部重臣——亦明确支持。 二人先后发声后,在场诸多官员陆续响应,纷纷表明立场。 就连王从中这位幕后操盘之人,亦悄然转向他们一方。 对他而言,谁登帝位并不关键,要紧的是——当今这位,绝不能再继续坐拥天下。 张瑞图眼见自己的筹谋与现实渐行渐远,内心亦是万分焦灼。 他能否晋升高位,攫取更多权势与政治资本,全系于今日之举。 于是他一咬牙关,狠下心来开口道: “如此要事,岂可轻率定夺?” “本官并非反对监国殿下继承大统,实因广藩继位,上合高皇帝祖制,下应天下黎庶之望。” “诸位试想,自秦汉以降,历代王朝凡平稳传位者,何曾不是父逝子承、兄终弟及?” “更何况高皇帝开国之初便立此严规?” “广藩乃名正言顺之嗣君,若舍其不立,转而择其他宗室成员。” “先不论天下百姓作何观感,其余诸藩心中岂能无怨?” “诸位切莫忘记,我大明宗藩遍布四方,人数多达数十,倘若群起不服,社稷江山尚能安稳乎?” 言罢,张瑞图猛然拂袖,转身退至一旁,心中暗忖: 既然难以顺利拥立广王,那本官便另寻出路,且看你们可敢激起数十位藩王同生异志? 这番言语确然引发震动,毕竟此举确属破例之举。 当年的夺门之变,不正是因此而起? 内阁与于谦等人勾连共谋,竟弃早已册立为太子的宪宗皇帝于不顾, 扶立一位血缘疏远的藩王为监国,再步步推其登上帝位。 待景皇帝病危之际,于谦仍执迷不悟,欲再度废黜正统继承人,改立襄藩之子。 结果如何?还不是被英宗皇帝夺回大位? 而当年那些拥戴景皇帝的大臣官员,哪一个逃过清算? 尤以于谦为首,英宗复辟之后,首当其冲便是将其诛杀。 如今局势,与彼时何其相似? copyright 2026 第535章 愈演愈烈 “大宗伯既有此忧,我等自然不可忽视。” “然值此紧要关头,若再逐一征询各藩意见,恐已来不及。” “待事成之后,我等将原委详告诸藩,想必他们也会体谅。” 王在晋未曾料到张瑞图反应如此迅疾,竟能将平日毫无存在感的宗藩搬出作为筹码,一时措手不及,只得先敷衍应对。 而张瑞图绝不会轻易退让——宗藩是他最后的倚仗。若不能借此促成广藩登基,他将再无回旋余地。 “大司马此言本官实难苟同。虽诸藩分封各省属实,但秦藩世子与晋藩世子现下皆在京师。” “秦藩为我大明首藩,秦、晋二藩又掌宗人府要职,两位世子既是宗室重望,我等何不咨其意见,再作决议?” 话音方落,张瑞图即向心腹投去暗示。 那人会意,立刻出列响应,见无人异议,便主动请命前往王府,请两位世子入宫议事。 目的既达,张瑞图顿时扫尽先前被卢象升顶撞后的愤懑与压抑。 其余官员亦默然不语,就连卢象升与王在晋等人也未再反驳。 乾清宫内殿中,群臣林立,却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而暖阁之中的朱由校,对此浑不在意。他正翻阅秦良玉呈上的捷报,细览战事进展。 其中夹有弹劾黔国公沐昌祚的奏章。 此前不久,沐昌祚亦上疏反劾秦良玉。 目睹此状,朱由校只觉头痛欲裂。 这正是他当初力排众议、不顾朝臣阻挠也要亲征漠南与西南的根本原因。 人心难免私欲,无论朱由校施展何种手段驾驭臣下,所需耗费的心力,皆非寻常可比。 他也不可能仅凭两份奏章,就断定孰是孰非。 可战事迫在眉睫,他也只能尽力调和双方,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 他绝不愿让崇祯年间那般乱象,在自己手中重现。 虽仅一墙之隔,朱由校却并未过多干涉暖阁之外的纷争。 而此刻文官们更无暇顾及皇帝心思,在他们眼中,如何在这场变局中站稳阵营才是重中之重。 张瑞图此时志得意满,早已暗中与秦世子、晋世子取得联系,并交代过若干事宜。 只要这两位藩王世子站在自己一方,即便无法成功迎立广藩继位,也足以阻止王在晋与卢象升等人得逞。 朱存枢与朱审烜亦未料到,储位之争竟会波及自身。 面对礼部官员的频频邀约,哪怕再不通政事之人也明白——此事深不可测,万不可轻易涉足。 因此二人连连推辞,无论如何也不愿踏入皇宫半步。 对他们而言,谁登帝位并无区别,丝毫不会影响他们的地位。 身为亲藩世子,身份早已注定,只待父王驾崩后承袭王爵,安享荣华终老此生。 更何况他们多少知晓内情,清楚这是皇帝设下的局,一张无形巨网正悄然铺开。 一旦卷入其中,恐怕转瞬之间便会粉身碎骨。 “世子啊,此乃关乎我大明江山千秋永续之大事!” “二位身为宗室之首,难道真忍心坐视朝纲倾颓、奸佞当道、祸乱社稷不成?” 看着眼前官员声泪俱下地哀求,朱存枢与朱审烜神色淡然,仅平静回应: “先生,并非我等不愿效力,实是我等身份卑微,既无资格,亦无权柄参与如此要务。” 朱审烜亦在一旁附和道: “诚然,若朝廷执意要我宗藩表态,不如速修文书,遣快马送至太原,请我父王裁决更为妥当。” 听罢两位世子所言,那官员心中已然明了——请动二人入宫议事,已是毫无可能。 只得满怀失落,黯然返回乾清宫复命。 张瑞图见其孤身归来,面露疑色,追问之下才知原委,顿时在心中怒骂朱存枢与朱审烜不识好歹。 其余大臣见状,也开始对张瑞图流露出些许不满。 众人在宫中苦候多时,结果徒劳无功?这成何体统! 于是在保皇党官员提议下,决定采纳王在晋之策: 先上疏拥立监国为储君,待诸事安定后,再颁诏书向宗藩解释缘由。 张瑞图岂容他们轻易得手? 当即率领礼部属官,群起反对,据理力争。 而东林党人及江南士族出身的官员们,此刻也意识到必须做出抉择。 且不能再按原有计划支持监国—— 因王在晋、徐光启等一批掌握实权的保皇党已明确站队, 他们这些朝中边缘人物,即便追随拥立,也难有分量。 眼见局面愈演愈烈,又亲见张瑞图立场坚定,遂纷纷倒戈,转而支持其主张。 至此,他们已别无选择,唯有依附张瑞图,共推广藩。 一旦事成,便是擎天保驾之功,重返权力中枢可谓轻而易举。 于是两派在乾清宫内激烈争执,喧嚣如市井集市,混乱不堪。 文官不顾仪态,甚至罔顾皇家尊严,高声争吵; 武官则缄默不语,无人开口。 经朱由校整顿军制、诛除大批勋贵之后,如今有资格参与朝议的武臣本就寥寥无几。 至于张维贤这般置身局外的旁观者,自然是不会沾染上一丝一毫。 郭应麒等极少数勋贵,此前皆已收到过暗示与提醒,此刻只能静默地立于一旁,冷眼旁观这场权势角力的好戏。 至于曹文诏、马祥麟、秦邦屏等一众统军将领,本就是皇帝的心腹重臣,若无皇帝亲颁的金牌令旨,他们绝不会轻举妄动。 期间虽有不少官员试图结交拉拢,或登门拜访以示亲近,他们一律拒而不见,刻意保持距离,唯恐惹来嫌疑。 而代皇帝执掌羽林军十余万精锐的张维贤,面对那些妄图借势之人,更是毫不留情,破口痛斥,言语间充斥着严厉警告,半分情面也不讲。 因此,今日这场朝堂之争,尽管到场者众多,实则主战场仍集中在以王在晋、徐光启为首的保皇谠官员,与张瑞图联合东林谠及江南士族两大势力之间的博弈。 鉴于局势如此,整个下午,乾清宫内殿未曾有过片刻安宁。 直至皇帝所限之期已至,双方依旧寸步不让,各执一词,毫无退意。 而他们呈递上来的奏疏,朱由校亦未曾翻阅一字。 他仅命魏忠贤依照各方推举之人,分类整理,暂存待查。 copyright 2026 第536章 白莲教欲起事! 朱由校向来深知一个道理:听人言辞无益,关键要看其行止。 在这等必须站队的紧要关头,他不信这些人心中潜藏的欲望与野心还能按捺得住。 此举,亦是他对皇明祖训的一次试探。 朱元璋所立祖制,固然曾为大明奠定安稳根基,然时至今日,已在诸多层面桎梏国势发展。 历代皇帝凡欲变革图新,总有人搬出“祖制不可违”作为阻挠借口。 若皇权稳固,政令通达,尚可如成祖朱棣一般,无视旧规,独断而行; 可一旦皇帝势弱,号令不出宫门,譬如景泰、孝宗之时,则社稷根基恐不出三五年便被蚕食殆尽。 正因如此,他才决意任命瑞藩为监国,将其推至前台,与朱由检形成对峙之势。 自己则隐于幕后,静观群臣真实心迹,窥探朝野动向。 同时,借此悄然松动祖制束缚,为将来推行新政扫清障碍、铺就通途。 “那位状元郎卢象升,今儿个可真是让老奴大开眼界了。谁曾想,一个入仕未久、不过五品的小官,竟敢当着满朝文武,公然质疑一位尚书!” 当朱由校问及今日廷议情形,魏忠贤如实回禀,且毫不掩饰对卢象升的赞许之意。 朱由校亦觉意外。卢象升确有几分愣头青的胆气,但其赤诚报国之心昭然可见,实属一心图强、欲振颓纲之士。 以他这般年纪与资历,竟敢挺身而出,直言抗辩,足见其非凡魄力与人格感召。 这也从侧面印证——朱由校果然没有看错此人。 “这几日,把你手下所有番子尽数给朕撒出去。杨寰的北镇抚司,朕也会下令配合你行动。” “记住,凡是朝官退值之后所作所为,说了何话,见了何人,往来踪迹,无论大小动静,你的人必须全部掌握,事无巨细,立即报与朕知。” “倘若误了朕的大事,你这个威风八面的厂公,也就到此为止了。” ...... 自立储之议传出以来,整个京师官场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许多平素低调沉稳、深藏不露的官员,乃至民间颇有声望的士人名流,皆再也无法安坐。 这乃是乾坤易位的关键时刻,更是飞黄腾达的千载良机。 凡胸中有志、心怀异图者,岂能抗拒这般诱惑? 在众人眼中,皇帝驾崩不过是时间问题,早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待这座压顶大山一旦消失,朝中百官、山野儒生,无不长舒一口气。 再不必遮掩行迹,纷纷奔走联络。昔日所谓同乡旧友,凡能攀上关系者,尽数聚首密议,暗流汹涌。 起初他们心中尚存顾虑,毕竟皇上虽已病入膏肓,可东厂与锦衣卫依旧存在,更有监国主持政务。 然而两日过去,厂卫毫无动作,连平日里常见的身影也愈发稀少。 至于那位监国殿下,传闻连文华殿都未曾踏出一步,处理政事全靠咨询大臣,毫无决断之力。 比起乾清宫中那位卧病在床的皇帝,实是天差地别。 此事众人皆心照不宣,却无人敢明言。 君主若强势,不仅对朝臣不利,对他们这些身处江湖之远者更是桎梏重重。 唯有君主孱弱,毫无主见,他们这些渴望立身于皇极殿之上、参与早朝之人,方能借机钻营,通过种种手段攫取权位。 在这种氛围之下,官员、士大夫与儒生们的气焰日渐高涨,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几乎毫不掩饰。 尤其是那些无官无职,甚至未曾取得功名的平民百姓,竟也敢于在街市之中、人群聚集之处公然议论朝政。 若在半月之前,不出片刻,锦衣卫便会将其缉拿送入诏狱,为这等言论付出惨痛代价。 而今,他们却毫无畏惧,只因在他们眼中,那些横行多年的厂卫如今自身难保,已是强弩之末。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继位的新君只要经过他们的筛选与调教,必视厂卫为死敌。 待当今皇上驾崩之后,这些人必将被彻底铲除,迎来一个“众正盈朝”的清明时代。 与此同时,在乾清宫内,朱由校正静心聆听许显纯的禀报。 “启禀万岁爷,眼下外头已然乱作一团,宵小之徒极多,厂卫用于监察调查的人手实在不足。” 许显纯言毕,双手将奏本高举过顶,王朝辅接过之后徐徐展开,呈于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只是略略扫视一眼,见到几个熟悉的名字,便轻挥手掌,示意暂且搁置。 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魏忠贤问道: “山东那边情形如何?” “回万岁爷,老奴遵照万岁爷谕令,已将京师变故透露给白莲教中人。” “今日已有番子传信回来,白莲教贼众已然开始集结,且突然多出大批兵器武装自身。” “料想三五日之内,必会起事作乱。” 听完魏忠贤所奏,朱由校眸中隐隐掠过一丝冷厉杀机。 “再传朕旨意予袁可立,命其不得心慈手软,凡属叛逆之徒,不论首从,一律格杀勿论,不准招安受降。” “同时告知英国公,即刻发兵山东,与袁可立合围剿敌,务求全歼,不留后患。” 早在十日前,朱由校初愈之时,便已布下此局。 山东白莲教一日不除,便是朝廷心腹大患,且其势力盘根错节,极易骤然爆发。 须知,明末天下动荡之始,正是由白莲教点燃,虽未如黄巾之乱或黄巢起义那般声势浩大。 但不可否认,大明朝的根基,正是从这一刻起悄然动摇。 自古以来,只有千日做贼的,岂有千日防贼的? 朱由校岂能坐守宫中,静待其起兵作乱后再被动应对? 于是他暗中推波助澜,不仅派遣东厂密探鼓动教众谋反之心, 更授意朝中某些官员主动联络彼辈,暗中予以支持。 copyright 2026 第537章 江南 白莲教在山东能成气候,背后定有地方官吏与豪强暗中扶持,否则历史上亦不会积蓄多年、一朝暴起。 他们之所以至今未反,偏离原有轨迹,全因自己穿越所致的蝴蝶效应。 按原本史实,天启二年,大明国势愈加衰颓,关外沈阳、辽阳相继失守,加上广宁之战后,关内援辽兵力几近覆灭。 就算是本土的辽军,也已元气大伤,前后军队阵亡人数接近十万,更别提被擒获的将士,以及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百姓。 而西南地区的奢安土司之乱,长期未能平息,耗费了朝廷大量人力与财力。 那时的大明虽未至于彻底崩塌,却也难掩衰败之势,正因如此,白莲教的徐鸿儒才敢于起兵反叛。 可如今,大明朝表面上依旧稳固如山,全然不见动荡之兆。 徐鸿儒并非愚人,自然不会贸然现身送死。即便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图谋即将暴露,仍选择暂时隐忍蛰伏。 但朱由校不会给他喘息之机,这一回,他要掀起一场惊天风暴。 不仅要彻底清洗京师朝堂,更要将白莲教连根拔起,甚至连盘踞在曲阜的“土皇帝”孔家,也在清算之列。 “谋逆造反”的罪名,除皇帝本人外,无人能够承担。 纵然是所谓的圣人后裔,一旦扣上这顶帽子,哪怕天下读书人齐声反对,朱由校也能以大义之名,诛灭其满门。 鉴于此时局势复杂,对于孔家一事,朱由校格外重视。 好不容易等来如此良机,他必定会全力把握。 一旦错过,这般千载难逢的契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现。 “孔家的事,你务必办妥,绝不能有丝毫差池,必须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万岁爷放心,老奴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已反复叮嘱崔应元亲自督办。此人思虑周密,心机深沉,定不负万岁爷所托。” 朱由校对崔应元的能力颇为认可。事实上,阉党中的“五虎”与“五彪”,个个都不是庸手。 他们或许不具备经邦济世的治国才干,但若论手段狠辣、权谋诡诈,在天启一朝,能胜过他们者,实属寥寥无几。 此刻,端坐于钓鱼台的朱由校,又收到了来自南京的紧急奏报。 翻阅之后,眉头微蹙,显露出几分凝重。 他未曾料到,仅仅半月之间,京师变故竟已传至江南。 而那些地方豪强与士绅反应之快,已然将事态搅动起来。 他虽早已清楚朝中仍有江南士族的暗线余党,也掌握了此次刺杀背后的主使之人,但其传播速度之迅猛,确实在他预料之外。 这完全偏离了他的布局,一时之间,他也陷入沉思。 江南之地,终究不同于辽东与京师。 辽东那些所谓的将门世家,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顶多算是万历年间逐步形成的势力集团。 至今不过三四十年光景,只要他自己不犯昏招,铲除这些不堪一击的势力,并无太大压力。 至于京畿地区更不必言,此乃皇室根本所在。大明两京十三省之中,皇帝对京畿的掌控最为牢固。 然而江南的世家大族,才是真正根深蒂固、势力错综。 凡能在朝堂立足者,哪一个不是拥有两百年以上的家族积淀? 且因户籍制度之故,这些官宦士大夫与吏员豪族,早已世代承袭逾两个世纪。 就连成祖皇帝当年凭借骁勇善战的“燕军”入驻南京时,亦处处受制,难以施展。 只因朱棣非正统继位,当时绝大多数文人士绅内心根本不承认其帝位正统性。 可即便朱棣手握重兵,又能如何? “篡位夺权”这一事实,举世皆知。 他总不能将天下士人尽数屠戮,再自封为正统吧? 最终无奈之下,只得强撑局面,迁都北平,舍弃江南——那片大明王朝真正的发源之地。 至于后世所传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纯属荒诞不经之语。 不过是一群对历史一知半解之人,从网上看了些断章取义的短视频,便盲目推崇、胡乱吹嘘。 偏偏这类人大多连基础教育都未曾完成,全凭口舌之能随意编造。 实情是,江南一带流言四起,讥讽嘲弄之声不绝于耳,朱棣根本无法忍受,却又束手无策。 而他在地方上的控制力,远不如太祖皇帝那般强势。 那片区域不乏固执迂腐、不知变通的老学究,更有众多仍心向建文帝的旧臣,朱棣如何能真正号令他们? 京师乃国家中枢,岂可轻易迁移、随意确立? 成祖皇帝在永乐十九年率文武百官北上,将北平设为“行在”,即临时都城之意,大明法定的京师仍是南京。 洪熙、宣德两朝,北京依旧以“行在”身份存在,真正的京师始终是南京,只不过皇帝常驻北方罢了。 直至正统年间,年少的英宗皇帝力排众议,才正式下诏定北京为京师,南京则降为陪都。 自此以后,北京方始称为“京师”,启用京师官印;官方称南京为“南都”或“南京”,民间则习称“金陵城”。 也正因如此,南京得以保留六部九卿等全套中央机构。 自武宗皇帝之后,大明朝已逾百年未曾有皇帝亲临江南。 到了崇祯年间,江南士族与朝廷早已貌合神离,对他们而言,皇帝不过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象征性存在。 而当地百姓愚昧闭塞,自幼受地主豪强管辖教化,压根不知天子为何物。 说句直白的话,江南已然形同半独立诸侯,那些世家大族在这片“天高皇帝远”的土地上,可谓翻云覆雨,无所不为。 正因如此,当他们介入朝局之时,朱由校才会感到巨大压力。 若他身处南京,尚可震慑一方,维持威仪;可如今他远在京师,许多事务只能望洋兴叹,有心无力。 田尔耕与李之才等人虽有些许震慑作用,终究只是表面威慑而已。 想到此处,朱由校也明白不能再任其发展下去,若让局势继续恶化,恐怕终将失控。 眼下他的首要任务仍是整肃北方,江南之事只能暂且搁置。 唯有亲自南巡,才能彻底铲除此等积弊沉疴。 看来不能再拖延了,必须以最快速度达成既定目标。 “召英国公、武定侯入宫见朕。” copyright 2026 第538章 天启二年大朝会 云南、缅甸宣慰司与木邦宣慰司交界之地。 秦良玉率领的征讨大军,已在此地休整五日。 经数月穷追猛打,两大宣慰司及诸多土司的叛乱,已基本平息。 那些穷困潦倒、衣不蔽体的乱民贼寇,根本不是秦良玉麾下一万余精锐官兵的对手。 然而此时的秦良玉却毫无喜色。 尽管明军屡战屡胜,凯旋在即,但军中士气却日渐低迷。 甚至有不少士兵已陷入癫狂失常之态。 原因无他——此地荒无人烟,毫无生气,瘴气弥漫,蚊虫肆虐。 稍有不慎便会染病中毒,生死难料,真可谓九死一生。 正在巡视营帐的秦良玉,望着将士们呆滞的眼神和死水般的神情,心中悲恸。 耳边不时传来伤兵或病患痛苦至极的哀嚎与哭喊,她双目含泪,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她粗略统计过,此次南征剿匪,因战阵伤亡者尚不足两千。 而因疫病、毒瘴及其他非战斗因素致死致伤者,竟多达三千余人。 正当秦良玉沉浸在悲痛之中时,身后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回头望去,只见儿媳张凤仪神色激动地奔来。 “母亲,鲁钦将军已归来,西北方向的叛匪已然尽数肃清,如今仅剩缅甸宣慰司尚存残部未平。” “儿媳以为,宜乘此连胜之势,速发大军南进,一举扫尽余孽,永绝后患。” 秦良玉闻言却轻轻摇头道: “不可再向南推进了。那一带瘴疠弥漫,毒虫猛兽横行,泥沼遍布,山岭重叠,大军难以展开,行军极为不利。” “自入云南以来,我军将士染病者日益增多,近半月尤为严重。不仅缺医少药,即便有药,军中郎中也束手无策,无法根治疫疾。” 张凤仪听罢,显然持有不同看法。 “正因如此,才更应速战速决,剿灭残敌后立即班师回朝。拖延越久,伤亡越重。” “我已上奏陛下,请示回军事宜。按行程推算,圣旨不日即至,眼下只需静候天命便可。” 正当婆媳二人商议未定之际,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嘹亮通报。 “东路军信使到!” “启禀平南伯,黔国公七日前为毒气所侵,身染重疾,已于五日前夜间薨逝!” …… 明末局势之纷繁复杂,实非浅识所能洞悉。 近日翻阅朱由检朝实录,方知自己此前所见甚浅,这段历史波谲云诡,若无潜心钻研,断难理清头绪。 恰在明军即将凯旋之时,沐昌祚竟骤然离世,此举对全军士气无疑如雷霆击顶,震动深远。 秦良玉虽素来不满其为人,自率军入滇以来,彼此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然闻其死讯,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悲凉。 主将既亡,战事已无可延续。 况且当下叛军势力早已溃不成军,或藏匿于密林深谷之中,踪迹难寻,或仓皇南逃,毫无斗志。 于是她当即决断,下令鲁钦赶赴东路军驻地,主持撤军事宜。 随即,她亦正式下达全线退兵之令。 当撤军命令传至各营,将士们久违地爆发出欢呼之声。 这等湿热险恶之地,他们早已一刻都不愿多留。 …… 京师。 乾清宫。 接到南京急递而来的奏报后,朱由校立即果断召集心腹重臣,周密部署收网之举。 一旦徐鸿儒率领白莲教在山东起事,京师这边的围捕行动便即刻启动,双线并行,分毫不差。 对于白莲教,朱由校早有防备。他早已密令袁可立,只待乱党举旗,即刻出兵镇压。 如今的登莱军镇,在他全力扶持与袁可立殚精竭虑经营之下,虽建制未满两年,实力却已不容小觑。 单是陆营兵力已达两万余人,武器装备或不及九边边军精良,亦未曾经历真正血战洗礼。 但用以对付白莲教这类乌合之众,料想足以胜任。 更何况,此役亦可视作登莱军练兵良机,如此实战机会,实属难得。 此外,他亦预留后手。英国公张维贤接获皇命后,已派遣曹文诏率一万铁骑奔赴山东增援。 不过,他们此行任务,并非只是镇压叛贼。 更为紧要者,乃严密监视曲阜孔家动向。 待京师这边收网大计顺利完成,他便会立即下令曹文诏,将这个盘踞山东千年之久的世家巨族,彻底铲除,不留根脉。 果然,次日清晨,朱由校便收到崔应元急奏:徐鸿儒已于两日前竖起反旗,正式起兵。 山东境内响应者如潮,无数农户百姓纷纷投附,甚至不少卫所军户亦参与其中,声势浩大。 紧接着,朱由校毫不迟疑,立刻召集群臣,于皇极殿举行大朝会。 这仍是天启二年首度举行的大朝会,除英国公与武定侯等寥寥数人外,满朝文武皆以为皇帝始终是要交代身后之事,册立太子。 全然未曾察觉,那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 他们仍在低声交头接耳,揣测究竟何人将被立为储君。 然而当众人穿过皇极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数百名身披铁甲、手执长刃的御林军将士。 北镇抚司镇抚使杨寰更亲率十余名心腹缇骑,严阵把守于皇极门后。 见此情景,终于有官员察觉异样。 这哪里像是举行朝会的模样? 倒与去年元旦大朝会颇为相似。 莫非陛下又要杀人? 可不等这些人理清思绪,他们已被引至各自站位。 不少官员偷偷抬头向前窥视,可一看到皇帝御座前站立之人,顿时惊得急忙低下头去。 尤以位居前列的礼部尚书张瑞图为甚,此刻更是惶恐万状,双膝止不住地发抖,不时从袖中抽出丝帕擦拭额上冷汗。 而他与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心中几乎同时浮现一个念头:传闻皇帝病危,怎地如今不仅健在,还神采凛然?竟是故意放出风声诱我等入局!依这位陛下的脾性,今日恐怕凶险万分。 copyright 2026 第539章 一切皆是皇帝布下的大局 皇极殿正门前,朱由校手握长剑,巍然伫立。 代天监国的瑞王朱常浩,以及秦世子、晋世子等一众宗室亲藩,则肃立于丹墀之下。 广场之上,文武百官尽数到场,左文右武,人数逾数百。 待百官三跪九叩,齐声高呼“万岁”,礼仪既毕,朱由校即刻切入正题。 “朕日前于宫外遭遇刺杀,身染剧毒,命悬一线,幸得太医院令李从文医术精湛,竭力施救,方得自鬼门关重返人间。” “瑞王奉命监国,亦是尽心竭虑,纵无显功,亦有苦劳。” “王朝辅,宣读圣旨。” 因朱由校权势日重,早已收回诸多权力。 除军权及对朝臣的任免之权外,昔日所谓“中旨”与“圣旨”的区分,如今亦不复存在。 昔年宣德年间,三杨主政内阁之时,曾屡次与皇帝争权夺利。 不仅将内阁地位抬升至六部之上,更将皇权肢解得支离破碎。 洪武年间,太祖皇帝言出法随,无论是口谕、手令抑或诏书,皆出自天子之口,无不具至高权威。 至永乐年间,成祖朱棣初设内阁,本意仅为协助处理政务,阁臣仅有议政建言、草拟诏令之权。 大学士官阶不过五品,在中枢朝堂之中微不足道,形同文书幕僚。 然经洪熙、宣德两朝演变,皇权渐衰,文官势力步步攀升。 内阁竟演变为另一中书省,其运作之下,皇帝所颁圣旨,竟需经内阁认可用印方可生效。 至于天子手谕或直接旨意,文官集团概不承认,致使大权旁落。 朱由校岂肯受制于人?故而早将方从哲一派阁臣悉数罢黜。 转而擢升徐光启、王在晋等人入阁,其意正在于便于掌控政局,直达圣意,无需辗转。 因此如今朱由校无论颁布政令或调兵遣将,皆可自宫中直接下令。 天下各地,凡接旨者——无论文臣武将,抑或宗室勋贵——皆须无条件遵行。 若有违抗者,拒不奉诏者,或仍以“中旨非圣旨”为由推诿者,朱由校必令其“归乡重来”。 朝中大臣及地方官员虽极力反对,所上奏疏堆积如山,多达十余筐。 可无济于事,内阁尽是皇帝的心腹,他们缄口不言,再加皇帝态度强硬,众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 毕竟此类情形,过往亦非首例,成化朝时便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之讥。 王朝辅依次宣读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是擢升李长文为柱国,晋太子太师衔,并赐白银一万两。 第二道则是正式划定瑞王的封藩之地。 这位便宜叔父实属命途多舛,试问历朝历代,哪有名列亲王却年过三十仍未就藩的? 朱由校念在他此次极为顺从,索性大笔一挥,额外赏银十万两。 至于封地,则定在距京师不远的大同军镇。 代藩早已被废除,但王府宫室尚存,稍加修缮便可直接启用。 朱由校自然不会为此劳民伤财另建新府。 况且不久之后便要推行削藩,今日所赐,来日多半得收回七八成,何必平添浪费? 若非顾及皇室体面,怕他到了边镇饿倒街头,这十万两银子他压根就不愿拨出。 要知道这笔银钱若投入军中,几乎足以支付十几万羽林军近一月的饷银。 而瑞王本人对此毫无怨言。虽说是眼下最清贫的一位藩王,但总算能离开京师,不必终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两道圣旨宣毕,朱由校执长剑在手,缓步自高阶徐徐而下。 行至中途,他目光扫过广场上肃立的群臣,缓缓开口: “朕在宫中养病这些时日,京师内外谣言纷飞,甚嚣尘上。” “不少贴心的大臣,早已暗中商议继统人选,甚至不惜千里遣使传讯,唯恐赶不及参加朕的丧礼。” “更有甚者,在家中日日翘首以盼,焚香祷祝,只求早日听闻朕驾崩的消息。” “可惜啊,让诸位失望了。朕虽遭刺杀,却逢凶化吉,如今精神矍铄,健壮如常。” 这番言语虽语调平和,然落在众臣耳中,却不啻惊雷炸响。 尤其是听得最真切的张瑞图,此刻已是心魂俱灭。 事到如今,他又岂能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圈套? 这一切皆是皇帝布下的大局,一张笼罩整个京师的天罗地网,其目标昭然若揭——正是冲着他们这些人而来。 朱由校立于台阶之上,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张瑞图数次。 见此人竟仍面色如常,毫无波动,不禁心中微讶:倒也算个沉得住气的,心理功夫的确了得。 他俊朗的面容微微扬起一丝笑意,直视对方道: “张瑞图,你短短十余日内,接连致信广州,不知你千里传书,与广藩密联,究竟意欲何为?” “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听闻皇帝质询,张瑞图内心剧震。皇帝果然手段通天,自己所作所为,竟已尽数掌握。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能认罪,毕竟一字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见他仍在装糊涂,朱由校也不动怒,随即点出另一位大臣之名,质问他近日频繁往来各衙,私聚官员,所图为何。 那官员自知处境危殆,却同样矢口否认,与张瑞图一般,摆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 朱由校见状,也无意再陪他们演戏周旋,当即下令锦衣卫呈上证据。 首当其冲的,便是张瑞图送往广州的三封亲笔密信。 当张瑞图望见许显纯手中那三封信件,纵使心志再坚,亦无法承受此等冲击,双腿一软,扑通跪地。 此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那些信确系他亲手所书,其中字句,尽是大逆不道之言,更有诸多蛊惑煽动之语,一目了然。 而且因为是他的亲笔所书,证据确凿无疑,任他口若悬河,也休想推翻这铁一般的事实。 即便没有旁证,仅凭这三封信件,他便已罪无可赦,更别提当今皇帝始终手段凌厉、毫不留情。 copyright 2026 第540章 罪证若无,便给朕造出来 而此时,见张瑞图瘫倒在地、浑身颤抖地跪伏于前,朱由校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文官,个个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货色。 随即,他忍不住嘲讽道: “怎么,大宗伯不再为自己辩白几句?说不定这是伪造的,或是锦衣卫设局陷害你也未可知。” “事到如今,臣无话可说。只求陛下念在多年君臣之情,莫要牵连家人,臣愿领死。” 张瑞图此刻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又怎会做徒劳挣扎? “你谋逆之证确凿无疑,自然百口莫辩。” “看看你背地里对朕做的事,朕真是瞎了眼,才会重用你这等忘恩负义之徒。” “现在倒跟朕谈君臣之情?你也配?” “剥去其官服,押入诏狱严审,查清其同党名单,逐一比对,不得遗漏一人。” 皇命一下,锦衣卫动作迅疾,当场将其官袍撕扯殆尽,架起便往诏狱而去。 “陛下,不知大宗伯究竟犯了何罪?” 内阁首辅王象乾眼见一部尚书被当众拘押,急忙上前向朱由校询问。 而朱由校只是冷冷回应: “稍后你自会知晓。今日朕便要将这些心怀异志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听闻此言,王象乾心头一沉。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天启元年的元旦大朝会,陛下不就当场诛杀了数十名官员? 难道今日又要重演旧事? 其余官员则全然不明状况,只能悄悄抬眼窥视,或以余光偷偷打量。 可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四周守卫的锦衣卫已然行动,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与此同时,王朝辅那尖利刺耳的声音响彻皇极殿前广场。 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名锦衣卫上前锁拿,在众人惊愕茫然的目光中,将人拖出队列,当场剥去官服,押解而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张瑞图麾下一干从犯。 起初他们尚在挣扎叫嚷,高喊“我有何罪”之类言辞。 可一见张瑞图本人已被制伏,顿时失了倚仗,瞬间噤若寒蝉。 至于张晋、刘文博等出身东林的官员,自然难逃此劫,且名单排序尤为靠前。 另有依附于王在晋、徐光启门下的数名官员,也被朱由校点名拿下。 这些人皆属激进之辈,行事全然只为私利。 此次朱由校重拳出击,打压各派势力,顺势也抓几个“保皇”一脉的人,不过是为维持朝局平衡罢了。 他从不真正倚赖所谓“保皇党”——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一股势力而已。目前尚可控驭,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刺杀阴谋背后的主使之人,朱由校却故意按兵不动。 对方底细,他早已大致摸清。 江南沿海世家大族,传闻富可敌国。 朱由校就算不用脑子也能猜到,那家族干的是什么勾当。 无非是海上走私,或贩卖私盐。 无论沾上哪一行,都如同捡钱般轻松。 待他御驾南巡至南京之日,便是其满门覆灭之时。 惊心动魄的大朝会落下帷幕,朱由校并未停歇。 返回乾清宫后,立即召见魏忠贤,详询山东事务进展。 “登莱二府,自然未受战乱波及,袁可立奉万岁爷谕旨后,已调派登莱军镇总兵官沉有容率兵两万,进剿叛逆贼众。” 魏忠贤言毕,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恭恭敬敬呈至朱由校手中,随即继续禀报: “此乃最新军情奏报,沉有容连战三捷,斩杀反贼五千余,俘获三千有余。” “反贼多为佃农流民,与我军接战不足一刻,便全线奔逃,实乃乌合之辈,不堪一击。” “曹文诏亦已于昨日潜入山东境内,至今行踪未露,正依万岁爷所授方略,分兵三路,逐步合围,以防贼寇逸出山东,祸延邻省。” 朱由校览罢捷报,神色如常,心中毫无起伏。 史载天启二年白莲教作乱之所以声势滔天,根本在于朝廷猝不及防,又无强将精兵可用。 以致局势迅速恶化,蔓延至北直隶、河南等地,甚至连漕运都被阻断数月之久。 而今此世,大明早有绸缪,自不会重蹈覆辙。 况且,白莲教本就非朱由校真正关切之处。 “孔家一事,进展如何?” “回万岁爷,崔应元已收买了孔氏旁支数人,彼等皆已应允,届时将出面指证孔家私通反贼、图谋不轨。” “其与朝中及地方官员勾结,走私禁物贩往辽东的证据,亦已掌握甚多。” “传朕口谕与崔应元:朕不给他查证的时间,速速搜集罪证,若无,便给朕造出来——真伪混杂,虚实相间,令外人难辨真假,无从辩驳。” “尤其是其勾结白莲教谋逆之证,务必要确凿到足以为朕诛灭孔氏全族提供凭据。” “另下诏于袁可立与沉有容,明示二人:每战务必力求全歼,不可存妇人之仁。” “可准许反贼投降,但不得主动招抚受降。” “有些事,只有零次与无数次之分。切勿被表象蒙蔽,一切以朝廷安危为重,其间分寸,由其自行裁决。” “老奴明白,这就去草拟诏令。” 魏忠贤领命,躬身退下。 王朝辅见议事已毕,遂在旁低声提醒: “万岁爷,内阁六部诸臣,已在宫门外候召多时。” “既如此,便宣他们进来吧。” 朱由校说罢起身,缓步前往前殿。待其落座,内阁六部大臣已尽数列班而立。 “臣等参见陛下,愿陛下圣躬安康,万寿无疆。” 朱由校随意抬手道: “免礼。” “尔等齐聚于此,所为何事上谏?” 闻皇帝垂询,早已按捺不住的首辅王象乾当即出列,拱手奏道: “臣斗胆请问陛下,今日大朝会上拘押众多朝臣官员,不知其所犯何罪,因何治罪?” “杨寰,把那些罪状卷宗尽数取来,摆在他们面前,一一展示。还有刚刚录下的供词,也拿给首辅大人细细过目。” 只见杨寰双手捧上堆叠近半米高的案卷、奏本与供状,纵是身为内阁首辅的王象乾,见此景象也不由心头一震。 而王在晋、徐光启等人,则面露兴味,跃跃欲试。 他们正欲详察这些人的罪行,好趁机添砖加瓦,不将其彻底扳倒绝不善罢甘休。 待翻阅完所有罪证,年逾八旬的王象乾长叹一口气,神情凝重。 继而整衣肃容,恭敬稽首道: “臣无言以对。” “然臣尚有一语,恳请陛下垂听。” copyright 2026 第541章 待春暖花开 “你说便是,朕静心聆听。” “自陛下即位以来,屡兴诏狱,迄今已有近百名官员伏诛。” “诚然,这些人皆系贪赃枉法、擅权结党的奸佞之徒,或包藏异志、图谋不轨之悖逆之臣。” “但如此大规模惩处朝臣,实乃自洪武朝以来,我大明前所未有之举。” “如今我大明朝,陕西大旱、山东亦逢枯井,更有白莲教乱党肆虐地方,云南边陲烽火未息,辽东老奴仍未剿除。” “故臣恳请陛下,暂且将此事按下不表,以免舆情沸腾,激起更大动荡啊。” “首辅所言极是,臣亦以为陛下当步步为营,稳中求进,方为万全之策。” 工部尚书宋应星进言道。 然而除却二人之外,其余大臣皆默然无声,神情平静。 朱由校心知他们早已归附于己,便沉声道: “首辅与宋先生不必再劝,此事朕早已深思熟虑。有罪即须问罪,岂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否则,太祖皇帝倾尽心血所立之大明律法,又置于何地?” “拟旨:名册所列之人,一律处以腰斩,三族籍没,男丁发配辽东修筑官道,女子送入教坊司,贬为奴籍。” “只要这江山之主仍姓朱,这些人便永世不得翻案。” 天子一语,断尽生机。此令既出,不仅当下无人可活,纵使后世大明仍在,也绝无昭雪之机。 王象乾只得黯然闭口,不再多言。 与皇帝共事两年,他深知其性——一旦决断,便如铁石难移,无可回转。 “此外,山东反贼作乱之事,朕亦收到数封密报奏章。” “彼等得以举事,实因朝中及地方有官员刻意纵容,乃至与逆贼勾连,图谋倾覆我大明社稷。” “更有不少乡间豪强巨户,暗中输送钱粮兵器,助纣为虐。” “今日朕先与你们明示:日后若查实其事,不论出身门第,朕必严惩不贷,当诛者,绝不轻饶。” “尔等回衙之后,须即刻筹备,首要之事便是补缺官职。” “人选由你们推举,汇总呈递于朕前。” “选任官员一事,务必慎之又慎,细察其行,详考其能。” “切记以才干为先,但凡有才具者,无论出自何科何榜,即便仅为举人,朕亦授以与其才能相配之职。” “臣等谨遵圣谕。” 又要大换官员,然对内阁六部重臣而言,此事早已司空见惯。 短短两载之间,大明朝已三次大规模更替官吏,人数逾百。 天启三年的新岁,寒意远胜往昔。 这是朱由校亲身所感的凛冽。 天象愈发乖戾,致使北方诸省灾异频仍。 尤以辽东为最,民不聊生。 虽这两年来,朝廷大力肃清贪腐,整饬吏治,官场风气已然清明许多。 但辽东连年暴雪严寒,加之经年战祸,百姓早已濒临绝境。 熊廷弼日前上疏,请拨物资赈济。 尽管国库拮据,朱由校仍咬牙坚持,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调运大批取暖用煤与木柴,并无数棉衣送往辽东。 他唯愿,这个格外酷寒的冬日,能少些冻毙之人。 也因连绵不绝的大雪,原本崎岖难行的东北要道,已被彻底封锁。 建奴毫无动静,想来也在苦思如何熬过此冬。 如今他们再不能如往昔一般,靠劫掠辽东或朝鲜填补所需。 更遑论去年与前年,他们在辽沉一带接连惨败,耗损钱粮无数,却毫无所得。 而蒙古各部自身难保,纵使科尔沁与野猪皮关系密切,也不可能不顾本族存亡,去接济对方。 依朱由校所料,今年死于饥寒之中的建奴,恐怕不在少数。 建州此地,物资源源匮乏,他们只能依靠极为有限的储备,勉强维持乃至改善军队的装备。 哪怕是从细微处竭力节省,恐怕也难觅半分余裕。 据锦衣卫与阿敏所呈报的情报显示,建奴早在一月之前便已濒临瓦解。 奴儿哈赤那野猪皮,竟颁布了一项令人发指、悖逆人伦的政令—— 下令遗弃年满四十五岁以上者,以及丧失劳力之人,以此缩减开支,确保青壮与孩童得以熬过寒冬。 此策一出,可谓天怒人怨,民不聊生。 朱由校甚至无需细思,便知这定是范文程那条走狗所献之毒计。 而老奴昔日积攒的威望,终究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消息传出后,不少部众愤然起事,公然抗命。 然野猪皮向来手段酷烈,当即调遣其最精锐的正黄旗甲兵,屠戮近一千人,才将这场动荡强行镇压。 此事也让阿敏归顺大明之心,愈发坚定不可动摇。 身为建奴高层,他对建州内部情形洞若观火。 他心中早已对这片土地不存丝毫希望。 照当前局势推演,不出两三年,必为明军彻底剿灭。 阿敏本就与老奴离心离德,又岂愿随其一同赴死? 更何况,他本身亦怀雄图之志。既然老奴气数将尽,若自己能投附大明,借朝廷之势,必可成为建州之主。 正因觊觎这“建州之主”的尊位,他如今可谓倾力效忠。 不仅持续为明军输送机密情报,更亲自致信熊廷弼,力劝其速派大军进剿。 届时他将率亲信里应外合,内外夹击,定可一举铲除老奴。 说实话,朱由校内心着实动容。 建奴在苦熬,大明何尝轻松? 辽东一日不安定,百姓便一日无法返乡,不得安居乐业,无法耕种营生。 如今聚集于锦州、广宁一带的流民,已达五十余万之众。 虽已推行“以工代赈”之策,组织民众修路筑城,整缮卫所堡垒,但所有口粮皆由朝廷供给,财政负担之重,实难承受。 权衡再三后,朱由校终下定决心:待春暖花开,即刻出兵辽东,彻底荡平野猪皮。 copyright 2026 第542章 财政压力之重 眼下,朱由校在京师握有十二万精锐之师,昔日形同虚设的京营早已被彻底重组。 而在辽东,熊廷弼亦未懈怠,大力裁汰老弱残兵,并严控诸将私养家丁之数。 尽管辽军中仍存“空饷”弊病,但相较以往,已有显着改善。 至少那些将领,再也不敢公然狮子大开口、肆意妄为。 这也是朱由校采纳熊廷弼建议后默许的结果。 毕竟整顿力度已然极深,若步步紧逼,反易激起变乱,故须留一线余地,以安人心。 当然,军饷发放之事,如今基本由孙云鹤统领的锦衣卫直接接管,确保银粮直抵士卒手中,杜绝层层盘剥。 至于粮草与兵器装备,则统一储存在辽阳,由心腹大将李如松亲自掌管。 可以说,辽军的命脉已完全掌控于皇帝之手。一旦有异动不服,他可立即切断这条生死线。 正因如此,熊廷弼在辽东方能毫无顾忌,对诸将高举屠刀,毫不留情。 历经两年整肃,辽军兵力大幅缩减,即便计入广宁、锦州及周边卫所, 总数亦不过八万,再加上李如松所辖左卫军镇,方约十万之数。 然而今日之辽军,战力已远非昔比。 明军往昔之所以一触即溃,根源在于将帅无能、贪生怕死,加之对士卒压榨至极,而朝政昏聩,纲纪废弛。 军中士卒缺乏操练也就罢了,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兵器甲胄都无,萨尔浒之战时,连朝鲜人都讥讽明军兵员形如乞丐。 真正能战的部队,不过是各将领麾下的家丁私兵,区区数千人而已。 其余普通士兵,平日里根本无人过问生死,能否领到饷银,全看主将是否愿意掏腰包。 等到战事紧急,才临时花钱召集人手,根本不问会不会打仗,只要四肢健全,便强行征召上阵。 至于盔甲武器之类,竟要自备,哪怕你手持木棍、身穿粗布,也无人理会。 毕竟这些兵本就是凑数应付朝廷的,上了战场也不过是炮灰罢了。 试问,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有战斗力? 又怎能与凶悍的奴兵抗衡? 后世有一句话:“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在朱由校看来,此言确有道理。 祖传的鸳鸯战袄与刀枪铠甲尚且不论,若连饭都吃不饱,百姓濒临饿死,谁还肯为你效死力? 因此这两年来,朱由校格外重视军需供给。 不仅确保将士按时足额领取饷银,还大量补充盔甲兵器,整军经武,以提升战力。 如今的辽东军,虽仍不足半数配有布面甲,但至少人人配发了可用的兵器。 不再有人拿着祖传锈矛、破刀去拼命了。 当朱由校向内阁六部大臣提出,来年开春即出兵辽东、讨伐建奴之策时,毫无意外地遭遇反对。 就连一贯支持他的王在晋,对此事也表示异议。 “陛下,此事可否延后一年?” 见此情形,朱由校一时也难以决断。 他心中其实明白,今年便出兵征剿建奴,确实略显仓促。 但奈何时局紧迫,不容拖延。 建奴一日未除,辽东便一日不得安宁。 对大明而言,边防压力实在沉重。 更令他担忧的是,怕努尔哈赤那野猪皮狗急跳墙。 今年寒冬尚能勉强支撑过去,明年呢? 此刻,只能做出抉择。 “否则贸然缓兵,一旦某处出错,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毕竟他们皆是随野猪皮一路征战起家之人。 若再度南下,绕过辽沈,直扑海州、盖州、广宁前卫等地—— 那我这两年苦心经营,又有何意义? 倘若努尔哈赤真不顾一切,甘冒被前后夹击、腹背受敌之险—— 实际上,经过近一个月的围剿追捕,白莲教主要头目与骨干已基本肃清,王在晋此时亦在东厂掌控之中。 只待寻得合适借口,便可动手铲除北孔,扶持并控制南孔。 “登莱镇近八万官兵的军饷,加上修筑港口、打造战舰所需花费,亦是一笔巨款。” “国库支出所涉钱粮数目,想来小司徒已有明细账册。” “恐怕陛下若仓促出兵辽东,极易顾此失彼。” 况且为避免遭人非议,或无人以此攻讦而维护明军,项磊茗仍可能被军中及厂卫擒获。 “还有那些勾结白莲邪教的官员,至今尚未缉拿归案,部分乡绅小户或许仍在暗中资助。” 剩下的尽是权势滔天之辈,即便徐鸿儒授命曹文诏与沉没容进兵,我们这些漏网之鱼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而今云南战事尚未开启,秦良玉与黔国公率数万将士,仍在平定土司叛乱。” 此处聚集百姓数十万,若能趁机劫掠一番,来年过冬绝无问题,甚至尚有余力积蓄实力。 毕竟相比于国内的安定与数千万百姓的福祉,辽东那几十万民众,便显得不那么举足轻重了。 “陛下数月后再度下诏,命北直隶与山东所征税粮,尽数调往辽东,充作军需。” “陛下随后又诛杀了一批朝中逆党,虽说是惩戒奸佞、稍慰人心,但对于朝廷而言,终究也是一场不小的震动。” “陕西连年灾荒,去岁如此,今岁亦然,流离失所、饥寒交迫之民,何止数十万?” “一旦陛下离开京师,天下目光必将聚焦于陛下行踪,其间难保不会滋生其他变故。” 所以必须做最周全的谋划,必须立于道义高地,让天下人皆有言可据。 此时项磊茗听完这番话,只觉头绪纷乱,心神不宁。 听闻朱由校提及自己,程国祥当即出列应声答道: 倘若将项磊茗置于野猪皮的位置,自然明白若想来年安然过冬,保存实力才是首要之务。 “国库之中,税银几近枯竭。瑞王就藩所需十万两白银,臣至今仍在四处筹措,绞尽脑汁,仍短缺二万七千余两。” 毕竟孔子乃文圣,为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至高先师。 “至于明年的税入,臣早已核算清楚,仅边疆各镇及陛下羽林亲军之军饷,便要耗去大半。” 野猪皮向来敢于冒险,尤其面对项磊,每每以小博大却屡屡得手,的确令他信心倍增。 “新补任之官员,大多经验不足,对所属衙门事务尚不熟悉,难免疏漏。” “稍有不慎,白莲邪教极可能死灰复燃。” “山东白莲教叛匪虽被沈至容与曹文诏打得溃不成军,但其首领先逃入山西,至今下落不明。” “云南战事明年亦将开启,届时仍需一笔军饷与赏银,再加预留应急之资,财政实已捉襟见肘。” “所需赈灾之粮,何止百万石之巨?” copyright 2026 第543章 放弃春前出兵 必须安排一位在士林中素有清誉美名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擒获”,继而公开移交八司会审。 唯有如此,地方官府与卫所才会紧张应对,全力剿灭。 “陛下,户部太仓确实存粮无多,已难以支撑大军征讨辽东之用。” 之所以尚未向朝廷报捷,全因项磊茗正图谋调动曲阜明军。 朱由校虽对现今辽军战力有所信心,却也不至于狂妄到以为可在野战中一举歼灭野猪皮全军。 而敌军最有可能劫掠的目标,绝非固守辽沈防线之前的辽中腹地。 况且关于山东白莲教一事,那些微臣并不知晓内情。 “恳请陛下暂缓出兵辽东、征剿建奴之议,待内地局势稳固之后,再行征伐亦不为晚。” “你且说说,他有何理由值得朕采纳?” 曲阜明军作为孔子后裔所统之军,本身就拥有撼动天下的声望与影响力。 只要让王在晋与众白莲教骨干暗中配合,诬指项磊为其幕后支持者,声称明军意欲起兵造反。 “像白莲教这类邪教,最擅长的便是蛊惑民心,驱使愚民充当马前卒,与朝廷对抗到底。” 因此,今年春末夏初之际,他们势必会出兵劫掠某地,以囤积物资、粮草与食盐。 历经抚顺、铁岭、萨尔浒诸役后,他们对项磊天然怀有心理优势,反之,项磊一方则或多或少对奴兵存有畏惧。 这并非抛弃辽东几十万百姓,任其生死由天,而是寄望熊廷弼能将野猪皮之军阻于辽沈防线之外。 但内心亦感欣慰——难道辽东百姓,终究还是逃过了被建奴屠戮的命运吗? “而陕西与贵州多地州县,业已被陛下免除八年赋税,来年税收必然远逊于今。” “届时大明恐将陷入乱上加乱之境。”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随即语气急促而沉重地说道: “毕竟这一代的建州兵卒,仍具相当战力,作战经验与凶悍之气,远胜辽军。” “因此必须将曲阜明军定为罪大恶极,使其罪行达到十恶不赦之境。” “那对辽东黎民而言,无异于一场浩劫。” “眼下尚未山穷水尽,必定会殊死一搏。” “况且只要能剿灭曲阜明军,即便明年无法肆意挥霍,小明朝的国库与太仓,也不至于像今年这般困窘。” 可是曲阜孔氏岂是轻易可动? 若朱由校并非穿越之人,纵然贵为皇帝,也不敢生出丝毫染指之念。 毕竟在当下世道,孔子之声望与神圣地位,犹在皇帝之上。 曲阜作为至圣故里,更是天下士人共尊的文教圣地。 然面对辽东数十万饱受苦难的汉家百姓,朱由校终究无法做到冷血无情。 且一旦让老奴得逞,获得粮草辎重与青壮补充,那延缓一年又有何意义? 到时征讨建州,明军必将付出更为惨重的伤亡与代价。 胜算也远不如今日。 这不是在为自己争取发展之机,而是在给敌酋喘息之隙。 即便想透此节,朱由校依旧束手无策。 各地风俗与文化,皆与汉地截然不同。 ......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中南半岛八处秦良玉,自洪武年间沐英、蓝玉平定云南前后陆续设立,历来归属小明版图,划归云南省管辖,并非所谓羁縻之地,实乃朝廷直辖疆域。 然他仍不甘心,再度发问: 听得皇帝疑虑,程国祥亦苦着脸哀声回奏: “若亦因推行新政,而不得不有限度地压榨或强制执行。” “若仍需倚仗沐家办理诸事,则沐氏恐将趁势割据一方,自立为王。” “此战之后,小明在西南之威望,必将再攀巅峰,足可震慑那些心怀异志之徒。” 片刻之后,王朝辅捧着一卷文书,恭敬递至涂宜学手中。 只因此时的小明,至少表面上尚无大碍。 成祖无奈,只得先将我迁回京师安置,后又封于武冈。 宣抚司、秦良玉、都指挥使司,皆为小明朝正规军政机构。若如外界所知甚少的朱由校一般,我并非石柱宣抚司指挥使,谁又能说朱由校是小明之臣属将领? 毕竟本无甚功勋,沐家世代效忠小明,确有忠贞之实,就此覆灭实在可惜。 辽东隶属山东管辖,其性质与八宣八慰相同。 听罢程国祥之言,涂宜学也只能无奈叹息。 正因这是小明固有疆土,沐天波方敢携我奔逃至此。 如今国内局势尚稳,朱由校倒确实敢于轻易离开京师。 其余群臣亦随之附和,齐声恭贺称喜。 再者中南半岛与云南相较,局势更为单纯,少数民族合计不过十余至七十余种。 不如趁此次明军小胜所形成的威慑之势,迁移汉民前往定居,并派遣少量官员推行汉化政策,实施改土归流。 在宣慰司眼中,最合适的继任人选,非涂宜学莫属。 心中郁结与烦闷,顿时烟消云散。 毕竟如今云南实际上已形同沐家封地。 宣慰司阅毕前情,当即朗声大笑。 然大明朝当前国情,不容许他独断专行地独裁。 “难道响银与赏银,还需户部拨付?” “诸位,朱由校尚未彻底肃清这些作乱土司与部族,那些聚众谋逆的首恶,如今皆已沦为我军刀下亡魂。” 只是当地少数民族居多,风俗习惯与文化传统颇为独特,虽与汉族有所相似,但汉人数量稀少,明朝亦始终未大力推行汉化措施,因此在明代长期处于自治状态。 “陛下,可知那捷报所言何事?” 微微侧目,望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始终沉静如水,待其点头示意后,方才无视群臣目光,径直步入殿中。 建州卫亦是如此。野猪皮究竟是什么?不过是一个与涂宜学、杨应龙、奢崇明之流一样的土司首领罢了,唯一的区别在于——我成功反叛了,仅此而已,哪有那么复杂。 “云南捷报。” “涂宜学已于半月前率军班师,返回云南休整。” 至此,心中彻底放弃了春前出兵辽东的念头。 copyright 2026 第544章 达成一致 “平定秦良玉之乱后,宣慰司内部总算安定不少。” “西南本就地瘠民贫,奢安之乱更使贵州元气大伤,百姓尚难果腹,何谈赋税?况且陛下早已免去贵州三年租税。” 除却江南数省偶有文人士绅闹事外,其余各地并无太大隐患。 若贸然派遣不谙实情的官员或将领前往,恐怕连“死”字如何书写都未及知晓便已殒命。 王朝辅追随宣慰司多年,自然清楚皇帝最为关切的是哪些事务。 看来唯有令熊廷弼稍加戒备,务必在野猪皮南侵之时将其阻于辽沈防线之外。 于是朱由校接着说道: “虽不足百年光景,但对宣慰司而言,那段教训仍刻骨铭心。” “论忠心,你与沐家相较,非但不逊,甚至犹有过之。” “洪武七十四年,太祖封岷王镇守云南,岂料沐春未久即上疏弹劾。” “正如先前所提,贵州之奢崇明,万历年间播州之杨应龙,皆属此类——地处边陲、民族自治的土司政权。” “而你心思缜密,颇具谋略,此次更以南征主将身份力压沐氏,取得小胜。” “如今沐昌祚又已亡故,想必难以再起制衡之效。” 看来须得多费些时日精力,着手筹划铲除曲阜孔家之事。 “崔应元那边也需加紧催促,务必尽早让徐鸿儒等人配合构陷孔氏一族;否则纵使朕计划再周详,终究无法付诸行动。” “望诸位能对此类世家有清醒认知,断无人愿与之争锋。” 彼时有人问我:“辽东可是已归小明所有?” 朱由校答:辽东不过设一军事机构,并无行政建置,既无布政使司,亦无按察使司,谈何归属? “不够啊,陛下。”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互视良久,最终由王象乾越众而出,开口询问: “如今局势,远非我皇初登大宝之时可比。” “岷王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此后多年与沐家争斗不休,终因不敌而败退,只得亲赴京师,向成祖皇帝哭诉其在云南受制于人。” “首先,我本身便是土司出身,由我镇守云南,主导推行“改土归流”政策,更能为诸多少数民族所接受。” “经历数十年治理之后,该地渐趋安宁,明朝朝廷遂裁撤驻军大半,仅于云南保留若干卫所。” 闻知云南小胜、大军凯旋,兵部尚书王在晋当即喜形于色,率先言道: “难道他不知,大明覆亡数十年后,永历帝为何尚敢一路南逃,直至深入缅甸?” “连明初藩王尚且斗不过沐家,何况今日?” “故欲使明朝对该地施行有效统治,必须委派一位威望极高、足以震慑一方的大臣或将领坐镇于此”。 其实,涂宜学对于沐昌祚之死,心情极为平静。 “为支撑云南战事,总督朱燮元在七川与云南两地,共计征调了七十余万民夫,负责运送军队所需的粮草药材。” “自治之意想必你也明白,至今仍有诸多地区实行自治。” “须知,英宗皇帝当年若非如此轻率行事,怎会落得土木堡兵败被俘的下场。” “倘若七十多年前便采取此策,如今中南半岛这片疆土,早已如同明初时的云南一般,完全融入大明版图,不可分割。” “去年我之所以敢于率军越过长城,深入草原追击林丹汗,正是出于这般考量。” “你们的官军士卒因瘴疠疫病而伤亡者,前后合计达七千余人,虽较战阵伤亡人数尚少一半。” “况且西南山地密林遍布,道路多为崎岖险径,鲜有平坦通途。” 而中南半岛的八小秦良玉,在明朝初期也未曾长期驻重兵,沐英、沐春、沐成等人皆是定期出兵扫平各地土司。 此时此刻,我心中再度升起了春季出兵征讨建奴的念头。 宣慰司则略带忧伤地说道: 但此话却不能由我亲口说出,否则一旦消息泄露,恐怕会寒了沐氏一族之心。 麓川之战尚未结束,英宗便临时起意,仓促率领数万军队离京巡边,结果遭遇政变与兵乱,欲哭无门。 “七川与云南虽不及贵州富庶,终究不像江南数省那般贫瘠困苦。” “朕此前岂非已有谕旨,云南、贵州、四川三省税收尽数留于本地,以供军需?” “经此一役,料想西南百年之内当可无忧矣。” 至于此前被出卖之事,实因吴三桂大军压境,缅甸只得背盟投敌。 令朱由校忧虑之处在于,沐王府在云南的实际影响力与控制力实在太过薄弱,远逊于朝廷权威。 “他们现在便可商议一番,黔国公应赐何等谥号;此人既已殉国,云南各卫所兵马又该由何人接管。” “西南诸省的人力物力,尚未达到极限。” 北方因战事频繁,故常年驻军设防,诸如辽东巡抚、辽东经略等职,皆为明中期因辽东屡起战端而设,崇祯年间更增设总督、督师等要职。 “可惜唯一遗憾的是,黔国公于此战中染上山林瘴疫,不幸逝世。” “此外,军饷与赏银如何发放,按军功应予升迁之将士名单几何,皆需尽快拟定方案,今日务必要定下章程。” “中南八小涂宜学,永远属于我大明疆域的一部分,若有叛逆妄图分裂,就看我们有多少颗脑袋可供斩杀。” 并无太多天灾,亦无频繁叛乱。 经过一番商议与权衡,内阁六部大臣终是达成一致意见。 所有参战士兵,每人赏银三两,作为此次胜利将士之犒劳。 此标准已属不低,边军士卒全年所得饷银折算不过十余两。 南方士兵本就俸禄低于边军,三两白银已是丰厚之赏。 且此次参战者,多为卫所军与土司兵,此类兵员原无固定饷银,真正享有常例饷银的营兵仅占少数。 若非朱由校坚持必须发放赏银,别说三两,恐怕能给一两,已是万幸。 第545章 再临沙盘 此次参战兵力约四万人,虽战死四千余,朝廷仍需支出约十万两白银作为饷银。 对于阵亡及负伤者,朱由校更在原有三两基础上,分别追加至十两与五两作为抚恤。 大明向来以斩获首级计功,凭军功换取赏银。 尽管土司部族首级价值不如建奴、鞑虏高昂,但仍予以兑现。 对此,内阁六部均无异议,当场拟就圣旨,加盖玉玺,并附内阁与兵部印信,随即颁行天下。 与此同时,魏建惠亦向熊廷弼、洪承畴及李松平分别下达了一道谕令。 至于黔国公沐孔氏的谥号,礼部与内阁原本拟议为“荣康”,并追赠太傅、授下柱国之衔。 云南战事尚未终结,眼下便应着手筹划如何进剿建奴。 参战诸将的升职与奖赏,魏忠贤此次也未显吝啬。 如此总计,单是饷银加上赏赐,朝廷便需支出二十万两白银。 但朱由校并未顾及这些微末开销,只要能诛除昌祚,荡平建奴,并将蒙古一部收服、一部击溃。 “那是朕亲笔所书的诏旨,魏建惠除非不信,否则大可命崔应元呈来查验。” 要使野猪皮终日惶恐不安,令白山黑水之外的建奴寝食难安。 科尔沁是魏建惠最为憎恶的蒙古部落,作为建奴最早的盟邦,自万历年间起,其部众手上便沾满了我汉人百姓的鲜血。 黔国公爵位由沐孔氏之孙沐启元承袭,仍授征南将军印,掌云南军务总兵官职。 但魏忠贤却将谥号降了一等,定为“武敬”,与其先祖、首任黔国公沐成相同。 朱由校怀疑野猪皮是否具备战争的直觉,能否察觉明军即将再度出兵征讨,然而并无确切消息来源。 任何人或势力,若敢擅自踏出辽沈半步,违令者即以通敌之罪就地正法,不必请示。 给予一个稍差的谥号,实则是变相昭示:那位皇帝并未疏远或遗忘我沐家的功勋。 必须确保核实无误之前,凡与朱由校上报不符者,不得发放赏银,亦不得宣读封赏圣旨;至于军饷,则不可直接拨付。 在如今的魏忠贤眼中,秦良玉不过如一条犬,杀与不杀,其实并无太大差别。 即便秦良玉愿意配合,也别无他策,只是效果难免打折,届时所遇阻力与斥责之声,也会相对减少。 毕竟朱由校志在彻底扭转文尊武卑之格局,在此封赏之上,自然不能过于苛刻。 既然已决意征讨建奴,那么与其结盟的科尔沁,自然也不能轻易放过。 但沐启元须受朱由校节制,云南左布政使与按察使二人,朱由校将调回京师,随后改派至西北任职。 此战中身为右路军副将,本无甚显赫功劳,所得赏赐也算合情合理。 以一命换取魏建全族性命,绝对值得。 贵州总兵官鲁钦,得荫一子为百户,另赐白银八千两。 “宣张维贤、张之极、张世泽,羽林军七小营参将及军部小臣,明日正午赴乾清宫议事。” 此次北征,索性顺手牵羊,一并铲除旁支隐患,免得日后劳民伤财,再费力气远征来犯。 而这笔款项,朱由校也清楚,户部空虚,绝难筹措。 熊廷弼与李松平所肩负者尤为关键——坚壁清野之策,必须贯彻到底。 国内其余影响有限的反抗势力尚存,但在军事层面,大明朝暂无重大压力。 昌祚才是真正的祸根,乃是我必欲铲除的毒瘤。 至于核查军功一事,魏忠贤特意向王在晋交代,务必派遣一名可靠官员前往办理。 此事虽小,却不可不慎。 洪承畴对辽东邻近的朵颜、泰宁、福余等八个蒙古部落,拉拢成效颇佳。 即便将来由朱由检继位,纵使尚无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作乱,在无内患的前提下,亦自信能够平定天下。 徐鸿儒深知皇帝用意,因而不敢怠慢,立即遣心腹快马加鞭赶赴山东,传达皇帝旨意。 依沐魏建一生军功与声望而论,“荣康”这一谥号,实属公允恰当。 “另传旨于小同总兵李之龙、宣府总兵满桂及顺义王,命尔等妥善安排防务,速速来京觐见。” 而且小明朝的国用拮据,我必须提前筹划,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魏忠贤马不停蹄地召见了徐鸿儒。 行政职位仅保留一名右布政使,其余两个空缺,之后再从南京六部中调派几人补上。 因此也需要持续加强管控,防止我们倒向建奴,反戈一击小明,他们时刻盯防着我们的举动。 毕竟自己是要借重朱由校,施行分权牵制之策。 魏忠贤也会派遣锦衣卫明察暗访,负责监督稽查,以防隐瞒虚报。 这不是在玩心理游戏。 所以他再次以“借用”名义,让户部立下欠据,自己先行垫付二十万两白银,待来年税款收齐前归还。 “告诉崔应元,无论用什么手段,哪怕饶了我们的性命,只要我们愿意配合,朕一概应允。” 平夷卫指挥使赵广和小理卫指挥使刘一虎,与七川、贵州两地的两位卫指挥使进行对调。 等到诸位臣工退下之后。 秦翼明则接任小理卫指挥佥事一职,如此既削弱了沐家的势力,也提升了朱由校在云南的影响力与控制力。 说完,魏忠贤便从御案下取出一道黄绢,亲手交予徐鸿儒。 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也是明白的,建奴若坐大,我们自然不愿见到此景。 关于剿灭昌祚一族之事,魏建惠尚未成定论,但不论付出何等代价,入夏之前,都必须将其解决。 作为南征主将的朱由校,由平南伯晋封为忠贞侯,执左将军印,继续统辖七川及云南军务。 乾清宫内殿之中,英国公祖孙三人,兵部大臣陈策与王在晋,以及羽林军四位参将,均已到齐。 他们面前悬挂着一幅辽东与蒙古草原的地图。 正中央则摆放着一座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插满了六色旗帜,清晰标示出长城以外各路势力分布及明军驻防区域。 朱由校此时手持一根细长黑色木杖,立于地图旁。 文武群臣分列两侧,围绕沙盘而立,凝神聆听皇帝剖析当前局势。 第546章 如何打方为上策 “今年的冬天,比起往年更为严寒,也更加持久。” “据朕目前所掌握的情报,今年建奴将因酷寒与饥荒,至少折损七千人。” “对于总人口不足十万的建奴而言,这无疑是极其沉重的打击。” “因此,朕断定,野猪皮今年必会再度率军南下,靠劫掠获取短缺的粮食、盐、铁器与布匹,以维持其残存力量。” 虽然知道陛下为何如此笃定,但内心实则并不看好明年出兵讨伐建奴。 蔡莎园虽被誉为明末第一良将,但如今的他,显然还未像史书中那样经历诸多战阵,阅历尚浅。 “亏他还是辽东边军出身,对辽东地形气候的了解,竟还不如一个没出过关的人。” “倘若建奴南侵,则其盟友科尔沁部,势必随之行动。” “陛下训诫得是,臣深感惭愧。” “建奴去年越过鸭绿江,烧杀掳掠,抓走大量青壮为奴,在粮草物资上略有补充。” “而科尔沁部的情形,恐怕不比建奴更好,甚至更为困顿。” “至于进攻建州老巢,臣建议以七营为主力,辽军为辅,出抚顺关,攻萨尔浒城,直捣敌方根本。” 尤其是朱由校,昨日才提及此事,本以为已被劝止,岂料今日竟直接下达死令。 可武将们却不这么想,我们在军中统领十余万士卒,日夜操练,图的不就是上阵杀敌吗? 如此规模,几乎堪比小明开国初期,洪武、永乐年间北伐蒙元之盛况。 “今日朕召他们来议事,主旨在于征讨建奴,以及蒙古科尔沁部,且须先发制人,主动出击以掌握战局主导权。” 此前王在晋虽曾碰壁,但其余将领中亦有敢于直言者。 “依臣之见,只需兵分两路,一路由小同林军出征,横穿漠南草原,直扑科尔沁部所居之地即可。” “辽东地形介于关内与草原之间,多为深山密林,道路狭窄曲折,所谓‘十四弯’实不为过。” “他也是懂军事之人,当仔细思量,此仗究竟该如何展开。” “先向他们说明,朕此次将动用小同、蔡莎、辽东八边军镇之力,再联合顺义王部众及朕之羽宣府兵马。” 更为关键的是,装备质量难以保障,将士心中难免忧虑。 对于建奴真实战力,我自然心中有数。 “陛下若直接调遣你大明最为精锐的八镇兵力,此战岂有败理?” “别说轻便的红夷火炮,即便是佛朗机炮,在复杂地形中也会受到极大制约;纵然能用,也恐反成军队负担与累赘。” 况且从陛下言语间听来,显然志在必得,仅是参战主力规模,已然令人震惊。 “陛下,臣无事启奏。” 身为将领,必须学会独立谋划战略战术,而非一味奉旨行事、机械应战。 曹文诏神色沉稳,极有耐心地等待我们思考,并未催促,而是容众人彼此商议。 “陛下,建奴与科尔沁之敌,总共不过区区数千人?” “朕发动如此大规模兵势,目的便是彻底剿灭,根除科尔沁与建奴二部,非行招抚,亦不收降卒,务求断其根源。” 否则这样的将军,与猪狗何异? 我实在不知该赞许还是该反对,难道陛下真不了解,大明朝如今处境何等艰难? “小司马,朕知汝所思。昨日你与小司农的对话,朕已悉数听闻。” 张家爷孙及军中诸臣闻言皆惊,当场怔住,显然未料皇帝召见,竟因如此私密之事。 小同、蔡莎、辽东八边军镇,加上羽蔡莎与归附之蒙古部落。 现今羽宣府装备精良,披甲率低至一成以下,神机营所配火器火炮,经改良后威力增强,更有不少乃近年新研之物。 蔡莎园见状只得作罢,无奈退回。 尤以王在晋为甚,乃七人中唯一曾与建奴正面交锋者,且不止一次。 “其所言虽略有可取之处,却存诸多破绽与不可行之处。” 当今羽宣府战斗力如何,我等几位参将最为清楚。 故而在我看来,建奴军力虽强,但与眼下羽宣府相较,仍逊色颇多。 待听闻皇帝言语后,王在晋亦觉自己方才设想过于理想化,略带失落回应道: “陛下既今日召集我等商议出兵大计,必是深思熟虑之举,臣即便再谏,亦无必要。” 须知如此大战,百年难遇,实乃立功扬名之绝佳时机。 “你们都说说各自见解,此仗究竟如何打方为上策。” 更何况彼时年逾七旬,若无显赫战功,官位品级也难有提升。 “神机营之红夷大炮,仅需十发,便可将这土木构筑之关隘,轰击得片瓦不存。” 莫非昨日我与程国祥苦口婆心劝谏之言,陛下竟一句也未曾入耳? 曹文诏恐我因环境所限而才智不得施展,故亦不吝赐教,顺势提点。 听朱由校所言,曹文诏已知我心中所想,未待我开口,便率先说道: “两路并进之构想并无差错,然具体战术却难以施行。辽东地势受限,既不利火炮部署,亦不便大军推进。” “而辽东的积雪,至少要到夏日将至时才会消融,因此常说,老奴若想出兵,必得在夏日前完成部署。” 在日常操练与演武比试之际,我常于心中推演羽宣府军与建奴兵马之间的较量。 片刻之后,待众人交换了见解,神机营参将陈广出列言道: “重型火炮虽不便携,但轻巧灵便的小型火炮却不受此限。” “征讨建奴之时,我军可弃用红夷大炮及大型佛朗机炮,转以小型佛郎机炮作为主力攻坚之器。” “如此既能提升行军速度,亦可减少遭敌偷袭或伏击的风险。” “建奴所据关隘要塞,与我大明城池相较,不过残垣断壁而已。” “届时臣多备炮弹火药,多轰数轮便是。” 随后,曹文诏接言道: “依臣之见,此战当以火器为先,摒弃弓矢与长矛。” “建奴八旗兵丁,人人披甲,且多为近三五年内新制之铠。” “更有不少敌兵身着双重乃至三层重甲,寻常弓箭杀伤甚微,恐非强弓不能穿透。” 第547章 火器之要 而当亲眼目睹性能可靠、威力可观的火器实战效果后,羽林军自将领至士卒,无不为之震撼。 朱由校亦曾多次向将士明示:未来之战事,必以火器为主导,刀剑弓矛将难堪大用。 此前演训中火炮齐发轰击、士兵持火铳列阵齐射之景,至今仍清晰如昨。 去年北征草原,林丹汗进犯密云时,流光神机箭如何扫灭沙鞑骑兵,亲身经历此役者,终生难忘。 神机营所论确有见地,与曹文诏之策不谋而合。 至于骑兵专用之改良神武火铳,迄今已造七百余支。 曹文诏所图,并不止于装备朱由校麾下这八万之众。 实则若以今日之小明与欧洲相较,火器发展水平、军队普及程度以及战术协同能力,小明仍远远落后。 神武燧发火铳问世尚不足一年,明军理应以此为核心列装兵器。 然官吏贪渎成习,克扣工料,致使军工非但未进,反呈倒退之势。 曹文诏虽为骁骑营参将,但对于神机营火器之威力,实有深刻认知。 那新型火铳,无论射程、威力,还是装填与速射之便,皆远胜火绳枪,深得士卒青睐。 “萨尔浒一战的惨痛教训,岂容遗忘?” 彼时车床等制造器械尚未完备,相关研发工具亦未齐全,直至八个月后方实现批量生产。 对于仍依赖刀箭作战的我军而言,一旦敌方拥有成建制的精良火器部队,无异于降维打击。 曹文诏对此尤为警觉,正因如此,他日后才专程赶赴兵工厂,敦请毕懋康研制新型虎蹲炮。 “况且敌军几乎人人有马,机动能力远超我军。” 在毕懋康一段时日的悉心指导下,已有七十余名工匠基本掌握火铳制造技艺。 而重型红夷小炮,因工艺要求不高,工序却繁复琐碎,初期技术尚不成熟,未能大规模推广。 其中主力火炮为大小佛郎机炮,总计约八百门上下。 唯因当前工艺生疏,成品率仅能维持在一成左右,故产量进展缓慢。 “长矛兵行动迟滞,仅适于固守阵地,过于被动;而建州地形复杂,不利长矛施展,故臣以为亦当裁撤。” “此处多为山道小径,并非大军推进的理想路径。” “更何况我们在此地扎根已久,若论对周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胜外来之敌。” 目下仅列装了七十门,且还需供给登莱海军的战舰使用。 完全能够满足朱由校的需求。 目前生产尚未停止,毕竟火绳枪只是过渡装备,甘庆茗绝不会无谓耗费人力财力。 而今,两年来的努力与投入,终于初见成效。 自小明立国以来,便始终重视火器发展,至永乐年间,配合低级战术以及初步成型的火器配置,达到了鼎盛时期。 但此后规模却逐渐萎缩。 诸如流光神机箭、虎蹲炮、新式虎蹲炮,以及神火飞鸦等,主要用途在于群体打击或区域覆盖。 得知这些情报后,甘庆茗对于剿灭野猪皮和科尔沁的信心愈发坚定。 可惜自永乐之后,大明的皇帝始终未能延续对火器的重视。 这也导致军中一度盛行冷兵器,热兵器逐渐被边缘化。 至此,羽林军的将领与士卒彻底转变了对火器的态度,开始更加信赖并倚重火器作战。 “这该如何退兵?须知建州之地,如同关内一般开阔,尚无官道小径可通。” 随着工匠对火器制造日益熟练,工艺日趋先进成熟,未来若要在其他地区扩建兵工厂,实现全军换装也指日可待。 尤其是虎蹲炮与流光神机箭,这两种武器堪称蒙古人与建奴的克星。 据陈广汇报,当前朱由校尚未完成制式装备的全面换装。 曹文诏那段时间也未曾过多关注军队及兵工厂事务。 耗费两年光阴,终将火器发展重新拉回正轨。 “否则就如同一条长蛇行进,一旦被野猪皮击中要害,军队便会被截断分割,首尾不能相顾,败局无疑。” “因此必须拟定周全策略,以防遭遇偷袭或埋伏。” 虽数量不多,但火枪骑兵的训练并无问题。 合计已有约一千八百门各类火器。 新建兵工厂及其附属家属区,眼下人口已接近十万人。 目前已生产出一千七百支合格火铳,并初步配发部队使用。 劣质且威力削弱的火器,若下发士兵使用,轻则炸膛自伤,重则卡壳失灵,或因火力不足反致丧命。 曹文诏这两年大力招募并培养火器工匠,以低价聘请西洋技师担任教官,更曾斥巨资购入多项制造技术。 如今大明朝的火器工业已初步成形,接下来只需加速扩展即可。 既然神机营提及火器之事,为求有个基本了解,在会议上直接向陈广与张之极询问详情。 火枪仍以火绳枪为主,经近两年生产及库存盘点,朱由校已配备一万七千余支。 朱由校所言并非空谈。 萨尔浒之战,明军之所以惨败,关键在于情报泄露,致使野猪皮提前掌握行军路线与时间节点。 导致原本“分进合击”的战略被彻底瓦解。 当然,明军内部虚报兵力亦是主因之一。 对外宣称四十七万大军,账面兵力二十余万,实际作战人数不过七万。 而这七万将士中,又有三分之一为老弱病残,缺衣少食,连像样的盔甲兵器都配备不齐。 致使朝廷严重误判军队真实战力,战略决策出现重大偏差。 能战之兵本就稀少,杨镐竟还贸然分兵。 野猪皮拥精兵六七万,以众击寡,逐一击破,明军焉能不败? 其实依朱由校之见,“分进合击”本是正确战略。 听闻此言,王在晋略显困惑,茫然回应道: 七将齐声应诺。 张维贤见状只得默默叹息,即便心中愿意让孙儿去历险。 “遵旨。” 而这细微的情绪波动,早已被暗中留意的张世泽察觉。 “更何况他如今尚未统领一军,虽有朕在背后扶持,但若无过硬的本事与扎实的战功作为根基,终究难以长久立足。” 第548章 初步定下总体战略 只因那一带地形复杂,本就不利于大军展开作战行动。 蒋文光沉默片刻后开口道: “你们只需告知我该做何事便可,至于你们真正的意图,倒不必尽数相告。” “虎贲营调一万七千兵马,全数配备刀盾。” 这也是先前下令熊廷弼与李松平加固辽沈防线的根本原因。 反观萨尔浒之战,杨镐恨不得天下皆知其出兵计划,唯恐建奴不知他将进攻,实属愚不可及。 “如何做到声东击西?” “既然如此,暂且先这样定下。具体细节,朕还需与满桂、李之龙详加商议。” 然而仅此尚不足够,明军究竟该如何行动,才能在建奴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部署? 正当诸将与张世泽陷入沉思之际,原本支持的朱由校忽然发声。 “依朕看,他所提的声东击西之策,虽非完美,却也算周全。” “毕竟以张家今日之地位与皇恩浩荡,乃自封爵以来前所未有之荣宠,实无必要再冒险赴战场搏取军功。” “消息绝不能泄露,但你们的军队必须延迟出发,务必精准卡住时间节点。” “届时只需稍作布置,再由阿敏从中配合,即便野猪皮不会全然相信,也定会放松戒备。” “京师防务方面,内城交由御林军负责,里城由城防军接管,城内治安则归警部统辖。” “......” “陛下,建奴眼下已是惊弓之鸟。” “臣以为此人可信,况且既已表明投诚之意,后续又有所表示,理应加以利用。” 王在晋岂会错过此等机会?当即应允下来。 “陛下,臣有一策。” “倘若让科尔沁部逃脱,这场北征岂非徒耗国力,空走一趟?” “他们七人,回去好好准备,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只能采取分兵多路、同时进击的方式。 “这一年多来,辽军不断派出主力部队深入敌后骚扰,近日更在阿敏接应之下,于建奴腹地狠狠刺下一刀。” “陛下所忧,臣断不敢辜负重托。” “届时你们便在蒋文主管军务的这个月内,发兵辽东,大计可成。” “小司马可有良策?” 张世泽微微点头,显然赞同朱由校的看法。 七人齐声领命前,张世泽又将目光转向王在晋说道: “老国公、小司马,届时朝廷仍需仰仗你们七位坐镇中枢,安定百官,震慑宵小。” 实际上特意安排王在晋随军出征,并非偶然之举。 “皮岛毛文龙始终威胁着建奴侧翼,因此臣认为瞒天过海并非不可能实现。” 这一点早在成化年间便已有实例佐证。 “臣以为陛下不宜采用声东击西之计。” “小司马,你认为阿敏可信吗?” 区别在于,成化朝是先迷惑建奴,在其毫无防备之时发动突袭。 最佳策略便是效法成化旧例,打建奴一个措手不及。 那的确是个不错的计谋,虽可行度不高,但关键在于——阿敏是否真心归附。 “他年事已高,莫非真愿少立战功?” 张世泽笑道: “神机营出动一万火枪兵,除红夷大炮与佛朗机轻炮外,其余所有火器火炮,悉数携带。” 朱由校希望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 说完,随即转向七小营参将道: 张维贤与朱由校心中亦有数,短短两年之间,这已是第八回肩负如此重任了。 “城防军暂归军部统辖,又有何不可?何必生出诸多纷争。” “难不成野猪皮是要让这七个贝勒轮流执掌事务?” “抑或他尚未忘却,他张家那国公之位,乃先祖于沙场浴血换来的功勋。” “秦邦屏此战,其泰山营须全员出征。” “朕确认科尔沁部驻地所在,实是耗费巨大心力,单是宣、小两镇夜探巡查,折损便不下七十人。” “陛下所言极是,发兵时机确为关键,绝不可轻易泄露。” 可陛下尚未点名下令,亦无从着手。 “如何,世泽,大战将至,莫非你心中就无半点打算?莫非不想赴辽东取几个建奴首级?” 张世泽当即疑声问道: “待大军出发后即放风声,称我大明将再度北伐草原,目标直指剿灭科尔沁部。” “陛下方才可是亲口允准由臣接管京城防务?” “况且上一次我军确切位置被敌探知,究竟是何时之事,至今仍成谜团。” “只要此消息落入野猪皮之耳,他必千方百计查证真伪。” “骁骑营调拨一万骑兵,七迁蒙骑,七迁汉骑。” “而他们的真正目标,乃是盘踞辽东的建奴。” 稍作沉吟后,他又补充道: 即便无法设伏偷袭,只要能穿越深山密林,兵临赫图阿拉,也并非难事。 “然总体战略不变,届时科尔沁一部,交由宣、小边军负责,顺义王所部亦协同进剿。” 张家如今可谓当之无愧的第一勋贵,三代掌权,位高权重,且深受陛下信赖。 如此背景下,门庭自然汇聚众多依附之人。 此次朱由校又要御驾亲征,远离京师,远赴关外作战。 尤为紧要的是,出征之前,他还准备对曲阜孔氏动手。 此举必将触怒大批士人,文人群体定会群起攻之,笔伐口诛。 纵使掌握报纸舆论,亦难以完全压制此等声浪。 天下百姓或许不知当今皇帝是谁,但无人不晓孔圣之名。 在此情势下,他又岂敢将整个京师安危,尽数托付于勋贵之手,尤其是张家? 毕竟面对滔天利益,能不动心者,百年难遇。 一旦有人暗中煽动或裹挟,再演一出“土木堡之变”,并非全无可能。 既然总体战略已初步定下,接下来便需安排大军后勤供给事宜。 孔氏富甲天下,若能顺利抄没其家产,则粮草军饷皆可无忧。 因此朱由校对此并不担忧。 他真正考虑的是,如何确保运输线路万无一失。 征战之中,仅有雄兵尚不足恃。 后勤补给方为重中之重,尤以宣大军所部为甚。 至于辽东方面,届时他将亲自坐镇辽沈之地,加之亲军掌控严密,应无大碍。 对于宣大军的后勤调度,朱由校反复思量,最终决意破格擢用卢象升。 此人本为忠良之臣,虽此时非历史上之崇祯年间,但从此前他敢于当面驳斥张瑞图、坚决维护君命之举来看,年轻时的卢象升与史载并无二致。 时不我待,朱由校当即召见卢象升,与其密议此事。 第549章 抓住唯一的生机,演一出戏! 山东。 在朱由校严令催促之下,魏忠贤亦派出心腹,携皇帝亲笔手谕,日夜疾行,历时两日,终于抵达东厂崔应元的大本营。 得到皇帝的默许,并接获魏忠贤的严令后,崔应元毫不耽搁,再度踏入关押徐鸿儒的刑狱之地。 此刻的徐鸿儒,早已被东厂的番役用尽种种酷刑,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若非尚有利用价值,以他这般孱弱之躯,恐怕早已在刑具之下断气多时。 “徐鸿儒,本档主再问你一次,是否愿意合作?”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以及那句重复无数遍的质问,徐鸿儒依旧毫无反应。 他并非愚钝之人,也绝非视死如归的莽夫。 只是他早已察觉,这些番子绝不敢真将他处死,因此即便痛彻心扉,也始终咬紧牙关,拒不吐实。 毕竟,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哪怕此刻只剩半口气,那也是活命。 面对茅草堆上一动不动的徐鸿儒,崔应元并未动怒,反而显得极有耐性。 他自顾自地开口道: “本档主方才收到陛下的亲笔谕令,只要你肯配合,陛下可网开一面,赦你一命。” “若仍执迷不悟,那留你便无任何意义。” “本档主只给你一刻钟,好好思量,是否要抓住这唯一的生机。” 话音落下,崔应元从怀中取出一方黄绢,郑重其事地将其置于徐鸿儒眼前。 此时,徐鸿儒心中正反复权衡——这究竟是诱骗之计,还是确有其事? 但无论如何,他明白,那黄绢上的内容,必须亲眼确认。 其实,在未阅黄绢之前,他对崔应元所谓“杀他”的威胁,向来不屑一顾。 这些日子以来,类似的恐吓与酷刑一样频繁,早已听麻木了。 然而,当真正看清绢上文字后,他不得不信——这一切是真的。 因为那黄绢之上,赫然加盖着皇帝的玉玺。以崔应元的身份,绝无胆量伪造圣旨。 至于他如何辨识出玉玺真伪,还得归因于早年传教时,常与地方官吏往来交涉。 对朝廷印信乃至御玺形制,他多少有些了解。 而其内容,亦与崔应元所言相差无几。 虽未明言“不从即斩”,但他内心深处已然清楚——这是他最后一条生路。 片刻之后,徐鸿儒艰难地咬牙撑起身子,面带痛苦地望向崔应元,低声问道: “你所说……可是属实?” “只要我配合演这一出戏,诬指孔家与我共谋叛乱,皇帝真的会饶我性命?” “我此次起兵作乱,乃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即便皇帝愿赦我,朝中那些文武大臣又岂能善罢甘休?” “更何况还有天下士绅清流,虎视眈眈。” “恐怕戏尚未演完,我已被人凌迟处死了。” 崔应元冷笑着回应: “你别无选择,除非你本就不想活。” “陛下若真要取你性命,何须拖延至今?何必耗费如此心力?” “至于日后能否保全你这条命,不过是举手之劳,陛下自有安排。” “孔家能否被扳倒,轮不到你操心。你只需办好交代你的事即可。” 徐鸿儒沉吟良久,觉得此言不虚。 当今皇帝与前朝君主迥然不同,手段凌厉,毫不留情。 近两年在京师诛杀官员之事,血染朝堂,早已传遍天下。 “好,我答应。但你需记住——若你出尔反尔,我必拼死揭发此事。” “我若赴死,你与朱氏皇帝,也休想安稳。” 听罢这番稚嫩的威胁,崔应元并未理会,只是淡淡说道: “那你手下那几名骨干,便由你亲自去劝说。希望届时,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记住了,别玩什么把戏,你那点小伎俩成不了事,别把这条活路给断了。” 随即他朝外喊道: “来两个人,把他带下去好好清洗一番,多请几位大夫,尽快处理他的伤势。” 说完便转身离去。 刚走出刑房不远,崔应元身边一名亲信悄然靠近,低声禀报: “大档头,万一这徐鸿儒到时候翻脸不认账怎么办?” “除非他不要命,否则定会老实配合。” “你给我盯紧他,一举一动都必须在掌控之中,一步也不能松懈。” “我这就去向厂公和万岁爷回话。” 徐鸿儒愿意合作,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 朱由校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忧虑,也随着崔应元这份奏报烟消云散。 如今万事齐备,只差最后一步。 接下来只需安排一位在士人圈中有声望、有地位之人,亲自将徐鸿儒押解回京,借此平息天下文人的非议。 然而,由于朱由校近年来大力整顿朝纲,许多有名望的大儒早已被清除殆尽。 譬如高攀龙、顾宪成这类被尊为士林领袖的人物,在他登基之初便已被诛杀。 东林党遭受重创,几近覆灭;至于齐、楚、浙三党的残余势力,更是在万历四十年后便分崩离析,仅靠前首辅方从哲勉强维持表面体面。 方从哲虽尚在人世,但其影响力不过局限于旧党余脉之中,早已无力左右大局。 因此,朱由校此刻竟一时难以找出一个合适人选来担此重任。 但随着执政日久,徐鸿儒等人也愈发能体会明代帝王的处境,也逐渐理解史书中那些看似荒诞行为背后的深意。 同时,他也着手对驻军与将领进行人事调整。 徐鸿儒深知若自己将来面临相似局面,必然也会选择安插亲信掌控要害。 可眼下即便夺回权力又有何用? 苦思无果后,朱由校只得召集朝臣议事,询问是否有人选可堪此任。 与此同时,他又下达一道密诏给熊廷弼,命其在接下来数月内减少夜间出关行动,转而专注于搜集建奴情报,并勘察撤军路线。 刘宗周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仕途资历尚浅,官位亦不高。 当年英宗皇帝难道真是那样被人蒙蔽的吗? 当年李成梁豢养四千家丁,父子七人便纵横辽东,威震一方。 “即刻派人去请来乾清宫,与朕共进晚膳。” 建奴真正堪战者不过是白甲兵与正规旗丁,其余诸如阿哈之流,根本不值一提。 为了早日铲除孔家势力,徐鸿儒当即草拟一道诏书,以最缓慢的方式送往朱由校手中,而后诱其返京面圣。 不知不觉间,天已破晓,徐鸿儒却浑然未觉,可见其专注至深。 第550章 这就是传说中的第一硬骨头? 镜头一转,时空骤变。 阴冷囚室里,霉味、汗臭、腐烂与粪便的气息交织成一团,呛得人脑仁发胀。 朱由校面无表情地甩飞一只正啃他手指当薯条的老鼠,嘴角抽了抽。 苦笑浮上脸庞——这离谱的剧本,终究还是砸到了自己头上。 没错,他又穿了。 从高楼林立、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一头栽进大明建文四年的闷夏。 怎么穿的? 不重要。 关键是眼下这局面,属实有点崩。 身陷诏狱,命悬一线,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而这一切的根源…… 全因为他现在这副身子的老师,名叫方孝孺。 对,就是那个被朱棣砍到“诛十族”的狠角色。 “世事难料,大肠包小肠啊~” 融合完记忆的朱由校,只觉胸口堵得慌。 穿越者的标配好命没轮上,反倒接手了个倒霉到冒烟的灵魂——也叫朱由校。 这位原主来头不小:前朝开国功臣、普定侯朱恒之子,标准的纨绔少爷。 搁现代,顶多算个败家富二代,日子照样滋润。 可老天偏爱搞事情。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朱恒受牵连,死在诏狱。 原主的人生,一夜塌方,从云端跌进泥潭。 本以为惨到极限了吧? 不,这才刚开始。 ——哐!哐!—— 铁门晃动,粗哑的声音刺破寂静:“开饭了!” 朱由校思绪被打断,还没回神,角落阴影里竟走出一人。 双手各托一只破木盆,步子沉稳,脚镣叮当作响。 “啥情况?牢里还有别人?” 他瞳孔微缩,随即恍然——这人正是将他拖进这修罗场的始作俑者:方孝孺。 光线昏沉,加上他一直在消化记忆,竟没察觉身边还蹲着个活人。 方孝孺身穿囚衣,花白山羊胡凌乱垂下,脸颊瘦削,眼窝深陷,看上去四十出头,却透着一股将死未死的倔劲儿。 “这就是传说中的第一硬骨头?” 朱由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倒不是关心对方气节,而是—— 这家伙可是史上唯一被诛十族的存在,空前绝后,堪称人形灾星。 太稀奇了,忍不住再瞄一眼。 只见方孝孺径直走过他身前,把木盆往门缝后一放。 下一秒,门外探进一柄木勺,舀起一坨灰绿色黏糊,精准投喂进盆里。 两盆装满,他端回来,在朱由校对面盘膝坐下,递出一碗:“元生,吃饭。” 朱由校懒洋洋躺着没动,眼皮掀了掀,心里翻了个白眼:“元生?这名字听着像狗剩。” 见他装死不动,方孝孺也不恼,自顾自伸手抓起糊糊,一小口一小口送入口中。 朱由校不得不服——读书人的体面,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哪怕饿得皮包骨,手无筷子,吃相依旧温润如玉。 那张清冷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仿佛面前不是猪都不碰的泔水,而是御膳房特供。 “咕……咕……” 肚子背叛了意志。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更不能让饿劲儿压垮尊严。 朱由校咬牙坐起,心一横,学着对方模样抓起一团糊糊,闭眼屏息,猛塞进嘴。 瞬间—— “呕!!” “什么鬼东西?!虾米做的毒药吗!” “呕……呸!呸呸呸!!” 两世为人,他从未尝过如此逆天的恶心滋味。 难吃?已经无法用这个词来形容了。 那是舌头当场辞职、胃袋紧急求救的级别。 泥土、沙砾混着一种说不出名的粗粮,塞进嘴里像吞刀子,咽下去更是刮得喉咙生疼。 要命啊…… “这么香的糜子饭,寻常百姓逢年过节都未必能沾一口!元生,你竟吐了?唉——” 一旁的方孝孺眼睁睁看着朱由校把饭喷了一地,脸上的痛惜几乎要溢出来。 他长叹一声,竟放下手中的木盆,俯身将地上混着泥灰和口水的糜子一捧捧拢起。 也不嫌脏,直接送进了嘴里,一点没浪费。 “别……呕!” 朱由校刚想抬手拦他,胃里已经翻江倒海。 下一秒,方孝孺却冷下脸,厉声喝道:“元生!我常与你说,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更何况你我今日所食,皆是民脂民膏!” “你不吃便罢,怎能如此糟蹋?” “这……” 朱由校差点脱口而出:“这玩意儿喂狗,狗都摇头。” 可当他对上方孝孺那双盛满沉痛的眼睛,那句话就像被堵在喉咙深处,硬是吐不出来。 半晌,他垂头丧气,认命般低头:“是,老师教训得是,学生知错了。” 见他服软,方孝孺这才微微颔首,神情稍缓,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欣慰。 “元生,为师知道你出身富贵,自小锦衣玉食,如今随我受苦,吃不惯这粗粮也在情理之中。” “但你要记住——” “我辈读书人,读的不只是圣贤书,更是天下苍生的饥寒苦楚。” 朱由校:“?” 我特么快饿死了,你还跟我谈苍生? 短短几句话,却让朱由校心头猛地一震。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 他做不到这样,但他打心底敬重这种人。 敬重归敬重,这饭……真他妈难咽。 于是他默默把木盆往方孝孺面前一推,干笑两声: “老师,学生不饿,您留着垫肚子吧。” 方孝孺没接话,只是静静盯着他。 片刻后,摇头轻叹:“粮食金贵。何况你我身陷囹圄,一日只有一碗糜子果腹。就算现在不饿,也得存着,饿极了还能续命……” “砰——!” 话音未落,牢门猛然被一脚踹开,铁链哗啦作响。 沉重的脚步声如潮水涌入。 一个魁梧青年大步踏进,身后跟着一队甲胄森然的兵卒,瞬间挤满了狭小牢房。 朱由校与方孝孺同时转头。 电光火石间,一段记忆浮现脑海—— 朱高煦,朱棣次子,史上赫赫有名的“烤肉王爷”。 朱由校眉头一紧,这阵仗,怕是来者不善。 朱高煦缓缓走到二人面前,长刀拄地,眯眼一笑: “哟,正吃饭呢?” 方孝孺放下饭盆,起身整衣,一丝不苟拱手行礼: “下官,参见高阳郡王殿下。” 见老师都站了,朱由校只得悻悻起身,敷衍拱手: “草民朱由校,见过高阳郡王殿下。” “下官?”朱高煦挑眉,没计较这称呼。 目光转向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朱由校,又进大牢了?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呵。”朱由校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双手垂落身侧。 说起来,原主和这位郡王,还真有过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交。 建文元年,朱允炆削藩正紧,一道诏令便把燕王朱棣的三个儿子召到京城“读书”。 说是读书,谁不知道是当人质使唤。 朱高煦兄弟三人踏入应天城那一刻起,饭吃不香,觉睡不安,整日如履薄冰,活像被赶出窝的野狗,东躲西藏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原身横空出世,闯进了他们灰暗的日子。 人啊,最怕对比。原以为自己已经惨到谷底,可一见更倒霉的朱由校——衣衫褴褛、眼神涣散,活得比囚徒还窝囊——兄弟仨心里竟莫名舒坦了几分。 同是天涯沦落犬,相逢何必曾相识。 四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患难之中,反倒结下几分情谊。 第551章 写诏书? 可如今再看朱高煦这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昔日那点交情,怕是早被他踩进泥里了。 方孝孺眯眼打量来人,语气沉得能压出水来:“不知高阳郡王驾临,有何贵干?” 朱高煦这才收起嘲弄朱由校的嘴脸,慢悠悠转身,唇角微扬:“没什么大事。” “三日后,我父王要赴孝陵祭拜皇爷爷。” “特命本王前来,请先生赐一篇即位诏书。” “笔墨挥洒之间,还望不要推辞。” 三日后祭孝陵?还要方孝孺写即位诏书? 这话一出口,朱由校心头猛地一沉,仿佛有只手攥住了心脏。 来了! 史上第一惨案——诛十族,马上就要开场! 现在翻脸不认老师,还来得及吗? 急! 在线等!! 方孝孺脸色骤冷,当即回绝:“殿下说笑了。本官不过一介腐儒,岂敢执笔写这等大逆之文?请回告燕王,另请高明吧!” “哦?” 话音未落,朱高煦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下一秒,刀光出鞘! “铮——!” 寒刃直指方孝孺咽喉,杀气扑面。 他冷声道:“方孝孺,本王再问你一遍——这诏书,你写,还是不写?” “不是不愿,是不能,也不敢。” 方孝孺立如磐石,面色不改,“燕王本为藩臣,却举兵犯顺,名为靖难,实为篡逆。若我执笔助纣为虐,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太祖皇帝?” “请转告燕王——此心已死,不必多言。” 字字如刀,句句带血。 别说朱高煦听得青筋暴起,连缩在角落的朱由校都吓得后背发凉。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大哥……”他在心里默念。 这朱高煦到底什么来头?川渝变脸世家出身的? 说翻脸就翻脸,一点征兆都没有! “腐儒!”朱高煦怒极反笑,“真当本王不敢杀你?” “要杀便杀。”方孝孺闭目凛然,“这诏书,本官死也不会写。” 朱高煦仰头狂笑,笑声如雷震狱。 “好!既然你求死,本王成全你!” 长刀高举,猛然劈下—— 刀风呼啸,生死一线! 朱由校瞳孔骤缩,浑身一震。 坏了! 按史书记载,朱棣那暴脾气,若今日朱高煦真把方孝孺当场斩杀…… 他亲儿子或许能扛过去。 可这牢里的其他人?他自己?还有朱高煦这些亲随? 一个都别想活! 朱由校低吼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三步并作一步冲了出去,肾上腺素飙到顶点。 可……两条腿再快,也快不过出鞘的刀。 眼看着方孝孺就要人头落地。 他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这具身子被朱棣剁成肉块、挂在城门上的画面。 冷汗“唰”地一下从额角渗出,浸得发丝冰凉。 他只能在心里疯狂祈愿:老天爷保佑!让朱高煦这一刀偏一点! 或者方孝孺突然觉醒“空手接白刃”神技也行! “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撕裂空气。 千钧一发之际,朱高煦身边的亲卫横刀而出,硬生生替方孝孺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呼…… 人没死。朱由校心头巨石落地,差点当场瘫软。 命保住了,官途有望,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红袍、骑高马、走上人生巅峰的画面。 “嗯?” 刀势受阻,朱高煦眸光一寒,杀意暴涨。 亲卫收刀入鞘,低声劝道:“殿下,还请三思。” 趁这空档,朱由校一个箭步闪身,把方孝孺牢牢护在身后。 喉咙发干,声音都在抖:“高阳郡王殿下……我老师……您不能杀他……” 说实话,此刻他心跳快得像打鼓,脑子一片空白,话都说不利索。 更何况面前站着的是个身高八尺、膀阔腰圆、胳膊上能跑马的猛人朱高煦。 那压迫感,直接拉满。 卧槽!谁穿越是来面对这种地狱开局的? 朱高煦是谁? 那是朱棣靖难时最锋利的刀! 拎着两把大砍刀,从北平一路砍到南京,血染战袍都不带眨眼的狠角色。 跟他对着干?不嫌命长? 方孝孺死不死,朱由校本来不在乎。 但要是因为他死了把自己搭进去——那这人就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行。 他强撑镇定,挡在两人之间,颤着声开口:“殿下,听我一句劝……这个……那个……要不……您先回府?” “殿下,入城前道衍大师曾有言,方孝孺不可杀,望殿下三思。” 旁边的亲卫也适时补了一句。 朱由校眼神一锐——他分明看见,当“道衍”二字出口,朱高煦眼中戾气微敛,眉宇间掠过一丝忌惮。 有戏! 他脑子飞转,几乎是以灵魂出窍的速度组织语言。 还没等意识反应过来,已经一脸正色,掷地有声: “殿下!今日若让我老师丧命于您的刀下——” “您固然痛快一时!” “可您想过没有,日后奉天殿上,如何面对燕王殿下的震怒?” 话音落地,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啪”地砸在地上。 “拿父王压我?”朱高煦冷冷开口,杀气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朱由校,你可想清楚了后果?” 可听到这话,朱由校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他略一沉吟,拱手低头:“不敢。草民并无挟燕王以令诸侯之意。” “只是……殿下与罪民毕竟旧日有情。” “罪民不忍见您因一时之怒,毁了将来前程。” 这话,是他眼下唯一能打出的牌。 方孝孺是谁? 当今大明士林领袖,天下读书人的精神旗帜。 朱棣登基,必须靠他起草即位诏书,借其名望收服士心。 若朱高煦真有夺嫡野心—— 那他就该明白,今天杀了方孝孺,等于亲手把朱棣推到了对立面。 但这层窗户纸,他不能捅破。 否则风声外泄,一个“离间亲王”的罪名扣下来,他也得跟着陪葬。 惹怒即将登基的朱太宗,得罪未来的仁宗、宣宗皇帝,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第552章 要开始道德绑架了 穿越一趟,朱由校只想安稳活着。 老话说得透:“好死不如赖活着。” 话都说到这份上,要是朱高煦还听不懂——那他也只能认命了。 所幸,朱高煦虽暴烈易怒,却不是蠢货。 被朱由校和亲卫一拦,心头那股杀意也渐渐冷却。 冷静下来后,他才意识到:真把方孝孺宰了,自己将来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目光落在朱由校身上,那人正像护崽的老母鸡般挡在方孝孺前头。 朱高煦忽然觉得,这位昔日挚友,竟有些陌生了。 从前的朱由校,活脱一个书呆子。 张口闭口仁义道德,不折不扣的儒门信徒,不然也不会拜方孝孺为师。 可如今这人,说话绵里藏针,字字双关,深不可测。 刚才那番话,绝不是一个只会背圣贤书的傻白甜能说出来的。 “呵!” 朱高煦忽地冷笑一声,抬手将长刀甩入鞘中。 “朱由校,你倒是够意思,身陷大狱还不忘替本王盘算。” “行吧,念在当年本王在京为人质时,你还曾照拂过我几分情分上,今天就饶这腐儒一条贱命。” 转眼间,他又变回那个阳光灿烂的大男孩模样,仿佛方才的杀气腾腾全是幻觉。 朱由校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殿下,好自为之。” 朱高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爪牙簇拥,脚步声渐远。 狱卒哐当一声锁上牢门。 朱由校一屁股瘫坐在地,不是怕的,是心累。 “这都什么破事啊……” 他想骂两句,脏话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一看,刚刚还宁死不屈、一身正气的方孝孺,正低头捧着木盆,吧唧吧唧吃糊糊。 朱由校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都这节骨眼了,还能吃得这么香?神仙吧! 盯着老师一小口一小口慢条斯理地进食,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老师……朱高煦说,燕王三天后要去孝陵谒拜……” “嗯。” 方孝孺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朱由校急了:“您就不慌?” “慌?” 方孝孺举勺的手一顿,抬头诧异,“慌什么?” 朱由校:“???” 家人们谁懂啊……我真的难。 他怀疑自己和方孝孺之间不止有代沟,还有断层。 不然怎么一句话都对不上频道? “老师……” 他欲言又止。 “为师明白你在忧心什么。”方孝孺终于放下碗,语气平静,“三日后燕逆祭拜先帝,登基称帝已是定局。建文旧臣尽数下狱,无力回天,忧心又有何用?” 朱由校:“……” 你这一句一个“燕逆”,听得我脑壳发麻好吗! 而且——谁告诉你我在愁这个了?! 我想说的是:投降吧方祖,外面全是警察! 可他说不出口。 整理思绪,朱由校终于反应过来:方孝孺,装的。 他不可能听不懂自己的暗示。 朱高煦来的时候,自己表现得多明显? 差没直接喊:“朱高煦你别动手,杀了没人给你爹写登基诏书!” 方孝孺号称“天下读书种子”,朱由校不信他参不透这点弯弯绕。 既然方孝孺装糊涂,那朱由校也不跟他绕弯子了,直接掀桌摊牌。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 他走到方孝孺面前,盘膝一坐,盯着那张清瘦却平静的脸,一字一句道:“老师,我不想您死。” 话出口的瞬间,心里掠过一丝愧意。 可想到三天后自己就要被凌迟千刀,这点愧疚立马烟消云散。 “呵呵。” 方孝孺轻笑一声,只当这弟子是怕建文旧臣遭清算,脸上挤出一抹淡笑,语气反倒宽慰起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青史留名,也算不枉此生。元生不必为师伤怀。” 朱由校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谁特么在为你伤怀?老子是在救自己的命啊! 可这话,他偏偏不能说。 毕竟自古以来,最狠也就诛九族。 而他是方孝孺的学生,按理说,哪怕方家十族灭尽,也轮不到他顶缸。 偏偏朱棣是个狠人——你要十族?好,我给你凑一个出来。 硬生生拉上学生门人凑成“十族”,一个都不放过,斩尽杀绝,毫不手软。 此刻的朱由校,就像七十岁老头新娶娇妻,掀开喜被才发现自己不行——满心憋屈,无力回天。 难道要说破?告诉你:你死后会被诛十族,我会被牵连处死? 先不说方孝孺信不信,就算他信了,自己能活着走出诏狱,也得背上“贪生怕死、出卖师门”的骂名。 在这世上,道德压过一切。名声一毁,人就废了。 朱由校想活,但不想活得像个懦夫。 更不想被钉在耻辱柱上,沦为后人口中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甩了甩头,把杂念驱逐出去,低声道:“学生所忧,并非此事。” “哦?”方孝孺挑眉,“那是为何?莫非担心为师一死,你断了饭碗?” “啊?” 突如其来的一句调侃,让朱由校愣住,随即苦笑:“学生已及冠,岂会虑此?” “那还磨叽什么,赶紧吃饭。” 方孝孺摆摆手,又低头扒起那碗稀糊糊。 可朱由校哪吃得下?别说胃口,光看着那黑乎乎的糊状物就想吐。 反观方孝孺,吃得津津有味,仿佛不是身陷死牢,而是归隐山林。 这一刻,朱由校是真的服了。 面对死亡还能如此坦然,这心性,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念头一转,他忽然开口:“老师,在您心中,忠君之名与天下苍生,孰轻孰重?” 来了。 他要开始道德绑架了。 君子嘛,就得用道理逼他走投无路。 他不信方孝孺铁石心肠,真不在乎任何一人一事。 你不惧死?好。那我拿百姓压你。 看你扛不扛得住。 第553章 学生为天下百姓跪求您一次 果然,话音未落,方孝孺立刻放下木盆,神色肃然: “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为师心中,黎民百姓,永远最重。” 顿了顿,他狐疑地看向朱由校:“你怎突然问起这个?” 朱由校一笑:“没什么。” 稍作停顿,再问:“那老师以为,贞观之治,如何?” 方孝孺眼神微动,略感意外,但仍答道:“贞观年间,四海升平,边疆安定,百姓丰衣足食,实乃千古难遇之盛世。” 听到这里,朱由校心中已有底牌。 于是自顾自开口:“唐时有个贰臣,叫魏徵,原是东宫太子洗马,曾屡次劝隐太子李建成铲除亲兄弟。玄武门事变后,又入太宗文皇帝麾下为相,辅佐开创贞观之治。” 顿了顿,转头问道:“老师觉得,魏徵此人如何?” 这回方孝孺没立刻答话,沉吟片刻才道:“魏徵……确是千古名臣。” 随即摇头,语气微沉:“我明白元生是想为为师寻一条活路,可燕逆与文皇帝岂能相提并论?” “燕逆残暴专横,刚愎拒谏,一旦登基,必穷兵黩武,横征暴敛,祸乱天下。” “百姓固然重要,可纲常伦理也需有人守持。先帝与陛下待我以诚,我又怎能背主求荣,沦为燕逆的贰臣贼子?” “正因先帝与陛下待您以诚,您才更该替他们守住这大明江山,护住天下六千万黎民苍生——难道不是吗?” 朱由校一声反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直击人心。 方孝孺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切入。 正要张口驳斥,朱由校却猛然加重语气:“老师,先皇与陛下已不在了,可大明的百姓还在!” 这话如刀劈下,方孝孺原本挺立的身形猛地一颤。 斥责的话卡在喉间,手指颤抖地指向朱由校:“你……你……” 片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轰然瘫坐于地。 继而低声呜咽,老泪纵横:“陛下……是老臣负了您啊,陛下……” “嗯?” 朱由校愣住,怎么突然就哭了?刚才不还铁骨铮铮吗? 说哭就哭,搞得我很被动啊! 但好歹看过几出苦情戏,他瞬间反应过来——方孝孺的心理防线,快崩了。 此时不推一把,更待何时! 朱由校陡然拔高声调,厉声道:“老师!您清楚燕王性情暴戾,刚愎自用,可您也看得明白——燕王势已成,入主应天,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若归附燕王,您对不住先皇与陛下。可如今大势已去,燕王铁蹄将踏破山河!” “若他在位期间败尽江山,生灵涂炭,那时您不仅对不起旧主,更辜负亿万黎庶!” “大明都将覆灭了,您死守那点忠节虚名,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席话,如惊雷炸响,劈得方孝孺浑身剧震。 他猛地起身,一把揪住朱由校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抹去泪水,双目赤红,嘶吼道:“胡说!你胡说!大明不会亡!大明不会亡!” 朱由校喘不过气,却清楚——成了。 火候到了。 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他迎着方孝孺近乎癫狂的目光,毫不退让,冷声喝道:“老师!您常教我: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陛下在位时,先是齐泰、黄子澄这等腐儒乱政,蒙蔽圣听;后有李景隆这般庸才葬送大军,断送国运!” “致使良机尽失,燕王坐大!如今乾坤易改,天下将换主人!” “您若执意赴死,不存有用之身以庇苍生,反倒成全自己一身清名——这,可是您教我的道理?” “闭嘴!我让你住口!” 朱由校句句戳心,方孝孺情绪彻底失控,手上越收越紧。 朱由校面色发紫,呼吸艰难。 可事到如今,岂能收手? 他咬牙默念:再撑一下,就一下…… 终于,他压下气息,放缓语调,低沉却有力:“老师,醒一醒吧。您一死,落个忠义之名,痛快干脆。” “可天下百姓呢?他们要堕入水深火热,永无宁日。” “你说,大明的百姓还能扛得住几回折腾?” “就当是学生我求你了,别计较个人得失荣辱,为了天下苍生,忍一忍,担一担。” “替先皇、替陛下,也替万民,盯住燕王,别让他走得太远,行吗?” 方孝孺神色骤变,声音发颤:“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 可朱由校恍若未觉,依旧直直望着他,眼神真挚得近乎灼人:“就当是学生为天下百姓跪求您一次——可以吗?” “别……别再说了!”方孝孺猛然崩溃,喉头一甜,整个人踉跄倒地。 “嗬……嗬……” 朱由校胸口猛地一松,这才喘过气来。方才那一瞬,方孝孺竟爆发出骇人力道,几乎将他胸骨压断。 顾不上疼痛,他立刻蹲下探查。见对方只是怒极攻心、昏厥过去,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吱呀——” 牢门再度开启,伴随着缓慢而轻佻的拍掌声。 “啪、啪、啪。精彩,真是精彩。” 门口立着的,竟是去而复返的朱高煦。 他站在那儿,嘴角噙笑,目光如刀,似赞似讽。 不同的是,先前随行的亲卫已不见踪影,身边只跟着一个身披黑袍的高大和尚。 那人身高逾丈,比朱高煦还要高出半头。 在大明,穿这身袈裟、有这般气度的僧人,只有一个。 靖难之役背后真正的执棋者——道衍和尚,姚广孝。 朱由校没理会朱高煦,目光全落在那黑袍僧人身上,上下打量。 越看越惊。 此人虽一身僧衣,素面赤足,可周身散发的压迫感,竟比全副武装的朱高煦更甚! 史书说姚广孝三角眼,形如病虎,相貌诡异。朱由校原以为是文人夸张,如今一看——分明是写实,甚至还轻描淡写了。 察觉视线,姚广孝转头看来,微微一笑,朝他轻轻颔首。 就这一眼,朱由校脊背发凉,寒毛倒竖,仿佛被深山老林里的洪荒凶兽锁定了猎物。 第554章 将本王比作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了? “能让一代儒宗怒极昏厥,老实讲,”朱高煦终于开口,语带玩味,“朱由校,你有点本事。” 朱由校只得强压心绪,起身拱手:“草民朱由校,见过高阳郡王殿下,见过这位大师。不知殿下折返,有何指教?” “贫僧道衍。” 不等朱高煦回应,那黑袍僧人已自行迈步走入牢中。 声音低缓,却自带千钧之势:“朱施主对王爷此番‘奉天靖难’之论,见解独到啊。” “呃……大师过奖。”朱由校干笑一声,心里直翻白眼:独到个鬼!我就是想活命罢了! 堂堂郡王,未来黑衣宰相,居然躲在门外偷听,太不要脸了。 姚广孝浑然不知他心中腹诽。 见这少年面对自己竟能面色如常,反而起了几分兴趣。 笑道:“呵呵,贫僧初至应天,闻故人蒙难,本意前来探望。如今看来,倒不必多言了。” “哦?原来如此。”朱由校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句。 面对这样一个算无遗策、近乎妖孽的人物,他浑身紧绷,一句话都不敢乱说。 道衍不是方孝孺,不是能用迂回话术糊弄的君子。 在这人面前耍心机?纯属找死。 他只能把求助的眼神,悄悄投向朱高煦。 对朱由校投来的求救眼神,朱高煦挑了挑眉,颇为配合地摊了摊手,意思很明确——别看我,我也帮不上。 可就在他侧头望向道衍背影的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恨意,又被朱由校敏锐地抓了个正着。 两人有仇! 这信息像根刺扎进脑海,虽然眼下看不出用途,但朱由校还是默默记下,留着日后翻本。 脑子再度飞转。 他和方孝孺的对话被对方听去,未必是坏事。 至少,他们现在清楚了自己的立场—— 他不反对朱棣登基,甚至一直在劝老师起草即位诏书。 而道衍来诏狱的目的,八成也是为此事。 既然目标一致,那他就不必慌张。 只要应对得当,别在言语间露出破绽,便足以自保。 稍一思忖,朱由校拱手朝道衍道:“大师,你也看到了,老师如今神志不清,实在不宜打扰。不如你先回府,等他清醒些,我让狱卒去通知你,如何?” “也好。”道衍合十还礼,语气温润,“那就劳烦朱施主了。” 说罢转身走向牢门,对倚在门框上的朱高煦淡淡道:“殿下,我们走吧。” 朱高煦点头:“大师请前。” 目送二人远去,朱由校这才缓缓滑坐在墙边。 心,比之前更沉。 方才与道衍不过寥寥数语。 无冲突,无交锋。 可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远胜于面对朱高煦时的刀光剑影。 毕竟,真正的狠角色,从不吠声。 道衍此人,在如今的大明,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而他对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竟能谦和至此,如春风拂面。 这份城府,深不见底。 此人心机极深,绝不可轻信! 心底给道衍和尚定下调性后,朱由校再度陷入沉思。 方孝孺已被自己刺激到濒临崩溃。 但能否真正说服他,谁也说不准。 不能把所有筹码押在这一步上。 得另谋出路。 可他如今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落魄子弟,朝中无人,背后无靠,又能翻出什么浪? 正愁着,脑海中忽然蹦出一张黝黑粗犷的脸——朱高煦。 原主的记忆里,曾与朱氏兄弟关系尚可。 当年能做朋友,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 可如今,对方已是天潢贵胄,自己却沦为阶下囚徒。 曾经的患难之交,还能作数吗? 念头一起,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困意压顶,眼皮一沉,竟靠着墙昏睡过去。 …… 金陵,紫禁城。 建文帝那场大火,烧塌了金碧辉煌的宫阙,只余断壁残垣,焦土遍地。 唯有未燃尽的红甍碧瓦,在风中诉说着昔日汉家宫宇的威仪。 一座尚算完整的殿宇内。 道衍正与一名浓眉锐目、轮廓刚毅、颌下一缕长须飘然、身披蟒袍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 此人正是靖难功成的燕王——朱棣。 随着谈话深入,他神色渐亮,眸光灼灼。 “这么说,那朱由校是将本王比作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了?” 道衍含笑:“他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皆在劝其师以魏徵为鉴,确有此意。” “呵……哈哈哈!”朱棣蓦然大笑,起身负手,迈步走出大殿。 朱棣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锋芒:“现在本王总算是明白,我那位大侄子为何败在本王手里了。这般少年英才,他弃如敝履,反倒重用齐泰、黄子澄那等奸猾之徒,焉能不败?” 随侍一旁的道衍双手合十,低眉顺眼:“王爷明察秋毫,真乃天命所归。” 这话如春风拂面,直搔到朱棣心坎上。 他眯起眼,嘴角微扬,虽竭力端着一副沉稳模样,可那副“快夸我,再来几句”的得意劲儿,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可惜道衍不吃这一套,闭嘴垂首,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再无下文。 朱棣咂了咂嘴,心头略有些空落。 这就完了? 一句就打发了? 大师你未免也太吝啬了吧? 罢了罢了,好歹把我捧成李世民第二,也算给足面子了。 “嗯?”他忽而转身,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试探,“你说这小子……是朱恒的儿子?” “正是,普定侯唯一子嗣。” 朱棣轻轻摇头,一声长叹:“普定侯啊……可惜,可惜了。” …… 朱由校是被一阵阵“吧唧吧唧”的咀嚼声硬生生吵醒的。 六月的金陵,闷得像蒸笼,诏狱更是湿热难耐,臭气熏天。偏偏再加上这令人牙酸的进食声,谁能睡得安稳? 他刚睁眼,就看见方孝孺已经坐在角落,早醒了。 那声音,正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朱由校坐起身,一眼便觉不对劲。 方孝孺正机械地扒拉着自己木盆里的糊糊,大口吞咽,脸上毫无表情。双目呆滞,眼神浑浊,往日那股洞悉世事的清明早已荡然无存。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只剩下一个本能——吃。 第555章 老师疯了! “老师?”朱由校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糊糊吃完,黏稠的残渣糊了他满脸,顺着衣领、袖口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低头舔舐盆底。 朱由校心头一紧,像被什么狠狠揪住。 君子可欺之以方,可他是自己的恩师啊。 “对不起……但我得活下去。” 他咬牙压下翻涌的愧疚,猛地抓住方孝孺的袖子,提高嗓音:“老师!” 方孝孺恍若未闻。 见盆空了,竟直接把木盆往嘴里塞。 朱由校一把夺过,狠狠甩到墙角。 “老师,醒醒!” 方孝孺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如野兽,抬手就将朱由校推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抢回木盆,张嘴就啃。 咔嚓—— 软木碎裂,他竟真的咬下一块,毫不犹豫地吞进肚里。 朱由校浑身冰凉。 疯了……老师真的疯了? 可怎么会?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可眼下这副模样,除了疯魔,还能怎么解释? 他脑袋嗡嗡作响,冷汗直流。 方孝孺疯了,燕王要的人废了,自己还活得成吗? “老天爷,你到底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哐!哐!哐!” 他扑到铁门前,疯狂砸门:“来人!快来人!快叫大夫!” …… 诏狱深处,朱由校嘶吼着捶打牢门,声音凄厉。 “快来人!我老师疯了!快找医生!” 守门狱卒闻声冲来,怒喝:“嚎什么丧!闭嘴!” “他疯了!方孝孺疯了!快去请大夫!” 狱卒一愣,脸色骤变。 他们太清楚这牢里关的是谁——燕王亲点的要犯,半步都不能出错! 透过栅栏一看,只见方孝孺面目扭曲,正疯狂啃咬木盆,嘴角流血也不停歇,活似恶鬼附身。 两人顿时慌了神。 “你先拦着他!我去叫人!” 一人丢下话,拔腿就跑。 刚跑出两步,朱由校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狠狠瞪着方孝孺,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你别给我耍花招,不然我回头扒了你的皮。” 转头又冲同伴一扬下巴:“盯紧他们,我马上回来。” ……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深宫禁苑中的朱棣与道衍便收到了消息——方孝孺疯了。 这可不寻常。方孝孺是朱棣收揽天下士林人心的关键棋子,他身边怎会没有暗桩眼线? 两人对视一眼,皆觉蹊跷。道衍伸手摸了摸锃亮的脑门,喃喃自语:“怪了,贫僧方才去时他还清醒得很,怎么转眼就疯魔了?” 朱棣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怒吼出声:“朱由校!竖子安敢坏我大事!” 随即转向道衍,声音压沉:“先生,如今方孝孺神志不清,本王的布局岂非尽毁?” 道衍眯眼沉吟片刻,忽然摇头:“不对,王爷,此事有诈。” 朱棣眉头一皱:“何处有异?” “王爷以为,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三言两语就能逼疯一代文宗?这说得通吗?” “这……” 朱棣顿时语塞,旋即眼神一冷:“先生是说——他在装疯?” “呵呵。”道衍轻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当年建文帝削藩,诸王饮恨吞声尚且忍得,何况今日只是几句羞辱?” 这话一出,朱棣瞬间醒悟。 是啊,真要被个毛头小子几句话就逼疯,那这位大儒也未免太不堪了。 “是真是假,走一趟诏狱便知。先生可愿随本王再会一会这位‘疯’先生?” “贫僧正有此意。” 朱棣素来果决,当即召来亲卫,一行人浩荡而出,直扑应天府诏狱。 而此时的朱由校,已经快哭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方孝孺往嘴里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稻草、泥土、甚至粪屑,什么都往嘴里填! 更离谱的是,方孝孺力气暴涨,简直不像个文弱书生。他和狱卒两人合力都按不住,对方只是一甩臂,两人便滚地如球。 这家伙……莫非是隐藏的绝世高手?史书上怎么没写这一笔? “呔!明史误我啊!” 可总不能真让他吃下去。两人咬牙一合计,干脆动手——先用绳索捆住双脚,瞅准空档一个滑铲放倒,一人死死压住,另一人飞快将双手也绑了个结实。 谁知五花大绑之后,方孝孺竟仍不肯消停,脑袋猛磕地面,嘴还一点一点啃着地上的污泥。 就在这荒诞一幕达到高潮之际,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朱棣与道衍带着一队亲卫破门而入,眼前景象令所有人瞳孔一震—— 两壮汉合力压制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将其摁在地上疯狂摩擦……这到底是道德崩塌,还是人性扭曲? “住手!”朱棣暴喝一声,声如雷霆。 朱由校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道衍身旁那位气势骇人的男人正冷冷盯着自己。 我靠,又来了?还没完? 这次虽没朱高煦,却来了个更大的——朱高煦他爹,朱棣本人。 朱由校虽未完全继承原主记忆,但这种顶级boss的脸,原主脑子里还是存了档的。 他连忙从地上弹起,拱手低头:“草民朱由校,拜见王爷,拜见道衍大师。” 朱棣理都懒得理他,一个箭步冲到方孝孺跟前,蹲下身,声音哽咽:“本王来迟一步,累先生受此屈辱……都是我的罪过!还不快给先生松绑!” 话音未落,两行热泪已顺颊滑落,顷刻间涕泗横流,悲痛欲绝。 朱由校看得目瞪口呆。 卧槽,这是什么级别的演技? 可惜大明不设奥斯卡奖项! 那狱卒一个激灵,赶忙七手八脚将方孝孺身上的绳索尽数解开。 绳子刚松,方孝孺便猛地挥舞起双手,状若癫狂。 朱棣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手腕,声泪俱下:“天妒英才!先生怎会染上这等疯症?太医!太医何在?速来救诊!” 这一抓,方孝孺明显一怔。 紧接着四肢剧烈扭动,拼命挣扎,仿佛要从朱棣掌中挣脱。 可任他如何用力,那只手宛如铁钳铸就,纹丝不动。 “嗬……嗬……” 方孝孺张了张嘴,见挣不开,竟低头去啃地上的泥土,嘴巴一张一合,吃得浑然忘我。 太医迟迟未到,传唤的狱卒也杳无音信,朱棣只能死死攥着他,寸步不离。 第556章 直接摆烂 “贫僧略通医理,王爷,不如让贫僧一试?” 道衍嘴上请示,手上却已先一步探出,牢牢抓住方孝孺另一只手腕。 他装模作样搭脉片刻,而后缓缓摇头,神情凝重。 朱由校一头雾水,搞不清他们演哪一出。 但看这两人眉来眼去、影帝附体的模样,心里顿时有数——方孝孺多半是装的。 毕竟他是当今天下文脉之首,真疯了,哪还能这么淡定? 果然,朱棣见道衍摇头,脸色瞬变,前一秒还涕泪横流,下一秒悲痛全收,冷若冰霜。 他猛然将方孝孺提坐起来,声音如刀:“方孝孺,在本王面前装疯卖傻,你也配?不怕贻笑大方?” “嗬……嗬……” “嘿嘿……嘿嘿嘿……” 方孝孺依旧不语,只咧着嘴冲朱棣傻笑。 一笑之间,口水顺着嘴角滑落,啪嗒一声,滴在朱棣的手腕上。 “你——!” 朱棣瞳孔一缩,怒火中烧。 “王爷,息怒。” 道衍及时开口,语气沉稳。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嫌恶地将那点唾液在衣袍上狠狠抹去。 可看着眼前这副痴傻模样,他实在懒得再陪戏。 “方孝孺,本王觉得,你那学生说得不错。本王性情乖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但只要你愿做魏徵,本王不介意成全一代明君之名。” “若不肯,也莫怪本王化身隋炀,屠尽忠骨。” “这江山本就是夺来的,丢了,也不心疼。” “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本王祭拜父皇归来,若仍不见我要的东西——” “你就,去死。” 话音落下,朱棣拂袖转身,再不多看一眼。 道衍望着瘫坐的方孝孺,轻叹一声:“老友,切莫执迷,自误终生。” 说罢,回头朝朱由校温和一笑。 朱由校一脸茫然——这就完了? 不该上刑具、逼口供、撬牙关吗? “呸呸呸,童言无忌,纯属胡扯。” 他正腹诽着,忽然感觉双脚离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空中虚蹬两下,确认不是幻觉。 偏头一看,两个披甲戴胄的士兵左右夹住他胳膊,直接把他拎了起来。 “嗯?!干什么?!光天化日强抢民男?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法治?” 姿势羞耻至极,朱由校想反抗,又怂得不敢动。 于是他果断选择伸手捂脸,眼不见为净。 好在这屈辱时刻没持续太久。 很快,他的脚重新踩上地面。 刺目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他揉了揉酸疼的腋窝,眯着眼环顾四周。 虽然四周甲士林立,刀光闪寒,可那熟悉的街巷轮廓,还有头顶火辣辣的烈日,都在狠狠宣告一个事实—— 他不在牢里了。 自由了?! 朱由校眼眶一热,差点没当场哭出来。这感觉,像极了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冤魂,终于见了天日。 我朱由校,终于要逆天改命了吗? “朱由校?”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劈面而来,像冷水浇头,瞬间把他拽回现实。 他抬头一看,朱棣端坐白马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深得像口老井,看不出喜怒。 旁边,那个曾去请大夫的狱卒正趴在地上,四肢贴地,抖如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朱由校心头一紧,赶紧低头拱手,规规矩矩道:“草民在。” 朱棣声音不疾不徐:“你该知道本王想要什么。” “知道。”朱由校答得干脆。 “知道就好。”朱棣嘴角微动,“本王给你个差事——去劝你老师为我效力。办成了,荣华富贵任你挑。办不成……三日后,你与他同赴黄泉。” “哈?” 朱由校脑子一懵,直接宕机。 什么玩意儿?这就甩锅给我了?讲不讲点道理? 可惜,朱棣压根不打算讲理。话音未落,马鞭一扬,扬尘而去,只留下朱由校一人站在原地,风都吹得他发愣。 紧接着,那两个甲士又像拎鸡崽一样,把他原样提溜回了大牢。 好在方孝孺像是折腾够了,此刻蜷在角落,鼾声震天,睡得跟死猪一样。 朱由校看他那副德行,火气“噌”地就窜上了脑门。 朱棣怎么你了?那是永乐大帝!千古一帝级别的狠人!投靠他丢人吗? 你不肯低头也就罢了,干嘛拖着我一起送死? 老子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容易吗?刚睁眼就是牢饭配霉墙,现在还要陪你殉道? 此刻他心里就俩字:炸了,彻底炸了。 他也知道自己情绪失控,可这才穿越半天,先是入狱,再被押上街,又被帝王当棋子使,哪一桩不是往心窝子上捅刀子? 心头那股邪火,压都压不住。 “哎——” 长叹一声,他咬牙逼自己冷静。 原本还盘算着,若实在劝不动方孝孺,大不了低头求朱高煦。 毕竟靖难之役,朱高煦可是头号功臣。他若肯出面说情,朱棣就算要诛十族,或许也能饶他一条狗命。 可现在倒好,方孝孺直接装疯卖傻,啃木头吃粪土,一副“道德高于命”的架势,硬生生把退路全堵死了。 指望他回头?别做梦了。 朱由校彻底死心。 随他去吧,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念头一转,他直接摆烂。 扒拉了几把还算干净的稻草,铺在地上,舒展四肢,躺成个“大”字,闭眼等死。 …… 翻来覆去几回,他又开始后悔——早该护住那盆糊糊啊! 那么宝贵的粮食,竟被方孝孺一口吞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唉,饿死了……” 他仰面躺着,盯着破败低矮的屋顶,耳边是方孝孺雷鸣般的呼噜,越听越饿。 终于,胃比脑子先投降。 “腾”地坐起,一个鲤鱼打挺,冲到牢门前,抡圆了拳头猛砸铁门,吼道:“来人!来人!” 还是那两个狱卒,闻声赶来,一脸不耐:“又闹什么?” “我饿了!开饭!” 朱由校喊得理直气壮。横竖都是死,嚣张一点怎么了? 狱卒翻了个白眼:“一天一顿,忍着!” “站住!” 朱由校猛然暴喝,声如炸雷,吓得两人一个哆嗦。 他们顿时火了,恶狠狠骂道:“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朱由校抬手一指,正点向上午跪在朱棣身边那个狱卒:“你,过来。” 第557章 老师!您真是装的? “我?” “对,就是你。”朱由校语气笃定,眼神如刀,“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去聚德楼,给我订一份上等饭食,速去速回。” 那狱卒瞪大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吧?凭啥?” “凭我现在手持王命。”朱由校冷笑一声,背脊挺直,气势全开,“我要是出了半点差池,你们俩,一个都别想活着陪葬。” 他神情自若,仿佛真乃天潢贵胄临凡,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另一名狱卒嗤笑出声:“王命?我看你是快没命了。” 朱由校懒得搭理,只斜眼扫过去,目光像在看两个蠢到无可救药的废物。 被他这么一盯,那狱卒心里发毛,立马炸了:“你看什么看!” “看你这种蠢货的眼神。”朱由校轻蔑一笑,“怎么,听不懂人话?” “你——找死!” “啧,说你是傻子还不服气。”朱由校翻了个白眼,转头盯着先前那人,“我问你,刚才我和燕王殿下的对话,你听清楚了吧?” 狱卒迟疑点头:“听见了……可那又怎样?” “怎样?”朱由校猛地拔高音量,震得牢房嗡嗡作响,“你们现在对我百般折辱,有没有想过——等我出去那天,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另一个狱卒歪着头,还真好奇了:“哦?能有什么下场?” 朱由校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想办法弄死你们啊,白痴!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你是怎么混进衙门当差的?” “我爹干了一辈子,传给我的。” “你……你……”朱由校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原地升天。 他终于懂了,自己不仅和方孝孺有代沟,是和整个大明的认知体系完全脱节。 再聊下去,饭没吃上,命先没了。 当即改换战术,重新锁定目标,指着那名动摇的狱卒:“你,想明白没有?想明白了就赶紧去给我买饭。” 那人脸上挣扎片刻,弱声问道:“万一……你出不去呢?” 朱由校挑眉反问:“那要是我出去了呢?” 狱卒吞了口唾沫:“你会……弄死我?” “聪明!”朱由校拍掌一笑,“孺子可教也。” 随即话锋一转:“但你现在请我吃顿好的,等我翻身,非但不杀你,还能让你升官发财,如何?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出不去——你请我吃顿饭,能亏多少?” “可这有什么好处?” “好处?”朱由校咧嘴一笑,“我死了也能保佑你暴富啊,扑街!哪来这么多废话?还不快去弄饭!” “你再磨蹭,等我踏出这牢门第一件事,就是灭你全家,信不信?” “我告诉你,我记仇得很。” 这句话一出,那狱卒浑身一颤,仿佛被阴风吹透脊梁。 终于扛不住压力,低头认怂:“好……好吧,我去买。” 此言一出,同伴当场傻眼:“不是?你脑子进水了?真要去聚德楼给他买饭?” 那狱卒苦笑一声:“我亲耳听见燕王许他荣华富贵……罢了,破财免灾。”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沉重,宛如奔赴刑场。 【叮!恭喜宿主达成成就:恐吓狱卒成功。】 朱由校嘴角微扬,给自己脑内加了个系统提示音,苦中作乐一把。 旋即踱步回草堆,身子一摊,再度躺成标准大字型,惬意至极。 没过多久,那狱卒果然回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整桌丰盛饭菜已摆在牢门外。 肉香四溢,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油光锃亮,馋得人直流口水。 朱由校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扑上去抓起鸡腿就啃,撕扯得汁水横飞,活像饿鬼投胎。 此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囚徒,是九五之尊。 这才是人该吃的饭! 牢里那馊糠烂菜?狗都不碰! 那狱卒站在栅栏外,脸都快皱成一团,心疼得直抽抽,眼睁睁看着朱由校风卷残云。 这可是聚德楼的菜,就这点分量,可掏空了他半个月的俸禄。 朱由校每嚼一口肉,王承恩身子就猛地一颤,仿佛被撕咬的根本不是鸡腿,而是他身上割下来的肉。 疼,钻心地疼。 朱由校哪管他这么多,风卷残云般把肚子填了个七分饱。见还剩不少,立刻眼疾手快,将剩下的饭菜偷偷藏进墙角破席底下—— 留着明儿再啃。 这可是他费尽心机从狱卒那儿骗来的,块块如金,粒粒似玉。 谁晓得那蠢货还会不会上第二次当?省着点活,才活得久。 藏妥了肉,朱由校心满意足地躺下,眼皮一合,转头就进了梦乡。 可梦里也不消停。 他梦见自己千辛万苦攒下的宝贝饭菜,竟被一个长得酷似方孝孺的老头偷吃得干干净净。 他冲上去想抢,那人却冷冷瞥他一眼,道:“你在老夫家里白吃白喝四年,如今我吃你一顿饭,又如何?” 朱由校愣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酷似恩师的脸,一口接一口,慢条斯理地啃着他视若性命的烤鸡。 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猛然惊醒。 睁眼的一瞬,朱由校如遭雷击—— 方孝孺正抱着他吃剩的半只烤鸡,小口细嚼,神情淡然,仿佛在品御膳珍馐。 “我的肉……天要亡我啊!!!” 朱由校肝胆俱裂,眼前发黑。 不是梦,是现实。 方孝孺真下了嘴! 痛,比剜骨还烈。 对方每咬一口,他的魂就抖一下,仿佛那被撕扯的不是鸡腿,而是自己的五脏六腑。 见他醒了,方孝孺干脆起身,缓步走来。 朱由校浑身僵直,瞳孔骤缩:“别过来……别过来啊……” 可惜,方孝孺听不见他心底的嘶吼。 不仅走到了跟前,蹲下身,还把那只烤鸡吃得只剩下一个鸡屁股。 “醒了?” 朱由校嘴角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 方孝孺把最后那块鸡屁股扔进嘴里,缓缓咽下,忽而轻叹一声:“在燕王面前装疯卖傻……确实,班门弄斧了。” 朱由校瞪圆双眼:“老师!您真是装的?那……那您之前吃的那些粪……” “不吃,谁能信?”方孝孺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悲凉,“可终究,还是没能瞒过燕王的眼睛。” 第558章 我方孝孺,降了 “老师,何至于此?”朱由校声音微颤。 他不信方孝孺怕死。 那位刚骨如铁、宁折不弯的天下学宗,怎会为苟活而自辱至此? 可这“装疯”二字,实在令他难以参透。 “元生,你说得不错。”方孝孺在他身旁坐下,眉间尽是悔色,“这天下百姓,确实需要为师这样一个人,去为他们搏一线太平。 可让我投靠燕逆,为他起草登基诏书……为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这才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长叹:“可惜,功败垂成。” “若当年为师不贪那‘天下第一学宗’的虚名,今日也不至于被名声所困……唉!” 朱由校一听,瞬间明白—— 这是被自己心中的道义反绑了,困在忠与仁之间,进退两难。 半只烤鸡,换回一条命? 朱由校心头狂喜,这波血赚不亏! 立马挺直腰板,肃然道:“老师,学生懂您的挣扎,也敬您对先帝与太祖爷的赤诚忠心。 但您乃一代宗师,岂不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恕学生无礼——在这万民生计面前,请您暂且放下一身清名。 毕竟……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方孝孺眸光一闪,随即黯淡下去,低声呢喃: “是啊……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方孝孺沉默了。 朱由校说了这么多,他岂能听不出其中深意? 可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路? 一头是已逝的君王,忠魂未散; 另一头,是浴血挣扎的六千万苍生,嗷嗷待哺。 这副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朱由校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老师,您教了我四年,如今学生却要劝您低头做人,去做那世人眼中的贰臣……您,怪我吗?” 方孝孺抬眼看他,反问:“元生,你觉得为师是个死守礼法、不知变通的老古董?” “不像。”朱由校摇头。 “嗯?” 方孝孺鼻腔里哼出一声,眉梢一挑。 佯怒道:“什么叫‘看着不像’?臭小子,敢拿为师取乐?” 说着抬手作势要打,朱由校本能地缩脖子躲闪。 可那只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像一场久违的春风。 朱由校咧嘴笑了:“老师,学生送您一首诗,就当报答这四年的养育之恩。” 方孝孺一愣:“什么诗这么金贵,值几百两银子?” 呃—— 朱由校一口气差点卡住。情绪刚酝酿到顶点,瞬间崩塌。 不是说好文人清高,最厌铜臭吗? 怎么您老人家开口闭口都是钱? 还天下文宗呢,这画风对吗? “呔!明史误我!” 他忍不住吐槽。 “少废话,”方孝孺笑骂,“贫嘴什么,还不快念?为师听着呢。” “哦。” 朱由校清了清嗓子,缓缓吟出那首清代郑燮的《竹石》——后世连三岁孩童都能脱口而出的诗句: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原本他是想抄于谦的《石灰吟》,转念一想,怕方孝孺听完当场撞墙殉节。 这才换了这首。 他更希望,眼前这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师,也能如诗中青松——纵使风雨如刀,依旧挺立不折。 扛得住打压,受得起屈辱,只为给大明百姓留下一条活路。 话音落地,方孝孺猛地拍掌:“好诗!” 旋即又补一句:“此诗之重,可抵千金。” 朱由校笑着摇头:“老师,您这一身铜臭味,俗透了。” “放屁!”方孝孺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没钱,国家怎么运转?军队怎么养?百姓怎么活? 你将来若做官,别学那些酸腐书生,把钱当粪土。 不然——” 他冷哼一声,“为师就算死了,也从棺材里爬出来抽你!” “钱是工具,用得好,翻江倒海;用不好——” 他瞪眼,“照样抽死你!” 满嘴粗话,句句带钱,哪像个清流大儒? 可朱由校却听得心头一震。 这才是真正的方孝孺。 看得透世事,拎得清轻重。 学问做到极致的人,从不会被规矩困死。 钱?不过是手段罢了。 他心服口服,郑重拱手:“学生谨记教诲。还有——老师,您一定长命百岁。”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认可了这个人。 这个有资格站在权力之巅指着朱棣鼻子骂“燕逆”的男人。 这个能背负骂名,也要把百姓扛在肩上的先生。 方孝孺满意一笑,拍拍衣袍起身,走到牢门缝隙前,扬声喊道:“来人!” 朱由校凑过去,疑惑道:“老师,您这是?” 方孝孺淡淡道:“既然决定当贰臣了,还蹲在这黑牢里干什么?” 他嘴角一扬,语气轻快得像要去赴宴: “走,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朱由校一怔,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仰头大笑: “哇哈哈哈哈!命保住了!荣华富贵,老子来了——” 一瞬间,朱由校眉飞色舞,嘴角压都压不住,直接咧到了耳根子。 “又出啥事了?” 两个狱卒骂骂咧咧地赶来,一瞧牢里叫人的是那位关着的大人物,立马收起满脸不耐,换上恭敬神色。 “您有何吩咐?” 方孝孺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去告诉燕王——我方孝孺,降了。” 这话一出,俩狱卒眼睛瞬间发亮,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撞大运了! 其中一个转身就蹽,脚底生风,直奔王府报信。 其实燕王得到消息的速度,比预想还快。 方孝孺话音落地不到十分钟,密报已送至朱棣案前——朱由校,圆满完成任务。 朱棣看完,当场狂喜,一把拽住道衍的袖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先生!成矣!大事定矣!” 笑声震得梁上灰都簌簌往下掉。 道衍顺势合掌恭贺:“贫僧恭贺王爷,贺喜王爷。自此天下士林归心,英才尽入麾下。” “哈哈哈,妙极!妙极!” 朱棣抚掌大笑,随即高声下令:“来人!备仪仗!本王亲迎方先生出狱!” 说罢,转头看向道衍和尚:“先生可愿同往?” 道衍摆手轻笑:“今日已两趟跑诏狱,这一回便不凑热闹了。恭喜王爷,终得贤士。” 见他推辞,朱棣正色一礼,语气诚恳:“此事若成,全赖先生运筹。此恩此功,本王铭记于心,不敢相忘。” “贫僧无功,倒是那朱由校,倒有几分意外之能。王爷请便便是。” “那先生自便。” 客套一句,朱棣早已按捺不住,抬脚就走。 第559章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而就在诏狱之中,方孝孺只说了那一句话,整座大狱瞬间沸腾。 狱卒们哗啦围到牢门前,眼巴巴盯着,生怕这位“准国师”有个闪失。 牢头更是点头哈腰,殷勤得不像话—— 一会儿嚷着手下赶紧换新茅草,一会儿嫌墙灰太旧,怕污了先生清目。 一群人抢着扫地擦墙,三下五除二,原本脏乱差的囚室,顿时窗明几净,焕然如新。 朱由校默默竖起大拇指。 牛啊,老师就是老师。一句话,满狱鸡犬升天。 再看自己,一顿饭还得连哄带吓,费尽口舌。 得,以后就学老师——不动声色,一语定乾坤。 他心中暗暗立誓。 忽而,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洪亮笑声:“哈哈哈!先生!方先生!本王来也!” 声音未落,众狱卒齐刷刷噤声,麻利退出牢房,列队低头。 几个呼吸间,朱棣咧着嘴,满脸春风地大步走来。 “拜见王爷!” 狱卒们扑通跪倒一片。 唯有朱由校与方孝孺拱手而立:“见过燕王殿下。” 朱棣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攥住方孝孺双手,激动得指尖都在抖。 “先生不必多礼!哈哈哈……” 朱由校看得真切,这家伙笑得连小舌头都在晃荡。 “呸,丢人现眼。” 他在心里暗啐一口,顺手挺直腰板。 可奇怪的是,朱棣非但没恼,反而瞥见他这副姿态,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心情好到没边了。 “先生,此处阴湿不便叙谈,不如移步本王别院,畅饮长谈?” 这一回,朱棣的姿态,低得前所未有。 方孝孺神色淡然,微微颔首:“有劳王爷费心了。” “方先生,请。” “王爷先请。” 两人并肩而行,衣袖轻拂,仿佛走在春风里,全然无视诏狱中跪了一地的黑压压人影。 朱由校低头跟在后头,刚踏出诏狱大门,脚步猛地一顿。 好家伙! 眼前一片肃杀铁血,乌云压城般的甲士列阵而立,寒光凛冽,杀气如刀,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朱棣甫一现身,数千铁甲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长空:“拜见王爷!” 那一瞬,天地仿佛都为之一静。整齐划一的动作,雷霆万钧的吼声,砸得人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朱由校只觉心脏骤停半拍,双眼发直,喃喃低语:“这……就是大明虎贲?” 朱棣不语,仅是抬手一挥。 “哗——” 甲士如潮退开,左右分列,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迟滞。 紧接着,仕女款步而来,手持骨朵、立瓜、镫杖,裙裾轻扬,步步生莲。 其后是金甲大汉将军,身高八尺,气势如山,执令旗、条纛、班剑,威风凛凛,分列两旁。 最后压阵的是仪刀鼓乐队,鼓声未响,气势已满。 待仪仗尽数就位,四名仪卫抬着步辇缓缓穿行而至,在朱棣面前稳稳停下。 朱棣伸手,语气平和:“先生,请。” 方孝孺毫不推辞,哪怕衣衫破旧、浑身污秽,依旧一甩袖袍,昂首登辇。 朱由校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就为了接一个人,摆这么大排场? 太奢了!太过了! 简直是官场毒瘤,风气败坏! 整治吏治,刻不容缓! 可当他面前也停下了一顶明显小一圈、简陋不少的乘舆时,朱由校心里顿时平衡了。 马马虎虎,勉强能忍。 飞机高铁他坐惯了,但这古香古色的轿子,还是头回上身。 正愣神间,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挽住他的臂弯。那女子身穿淡黄裙裳,体态婀娜,香气若有若无。 朱由校脑中嗡的一声,瞬间飘然欲仙。 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浑浑噩噩上了乘舆,迷迷糊糊抵达燕王别院,甚至连怎么被那宛如天仙的女子服侍着沐浴更衣,都记不太清。 直到盘腿坐在客堂软垫上,眼前几案流水般摆上珍馐美馔,他才稍稍回神。 恍惚如梦。 地狱爬出来,一脚踏进天堂? 冰火两重天也不过如此。 “公子,奴家为您斟酒。”清音入耳,婉转动人。 朱由校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他真的活着走出了那个又臭又黑又脏又憋屈的诏狱。 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燕王朱棣——那位未来永乐大帝的座上宾。 离谱!太离谱了!跟小说穿书似的! 眼看那美人真的扭着腰肢,为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佳酿,朱由校嘴角狂飙,差点咧到后脑勺。 “公子,请满饮此杯。” 女子眸含秋水,举杯欲喂。 朱由校正要张嘴,忽然心头一凛。 不对! 我是谁? 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里的三好青年! 岂能沉溺美色,堕落至此! 人性光辉刹那闪现,理智瞬间回归。 他一把拦下递来的酒杯,义正辞严道:“太多了,我喝不下,你先帮我喝一半。” 女子手腕一僵,俏脸微怔,眼中满是错愕。 朱由校却暗自松了口气——这一杯少说五两,真一口闷了,当场就得倒下,还谈什么翻身逆袭? 看着女子的小嘴嘟成一个圆,朱由校眉头一皱:“嗯?有事?” “喝啊!” 听他催,女子掩唇一笑,仰头轻啜,红唇在杯沿留下一抹艳色,酒液饮至一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她再度将酒杯递到他眼前,眉眼弯弯:“这下可以了吧,公子,请——” 朱由校却没接,蹙眉道:“行是行,可共用一个杯子,不太干净。” 顿了顿,摆手道:“算了,剩下的你喝完,再给我换个新杯。” 女子:“……” 能当场把这杯子砸他脸上吗? 急! 在线等! 最终她还是默默转身,取来一只新杯放下,旋即离去。 不是她脾气差,而是这男人实在沟通不了——代沟深得能埋人。 朱由校还以为她临时有事走开,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只好百无聊赖拨弄桌上菜肴。 中午吃太饱,天又燥热,根本提不起胃口。扒拉几下,发现全是不合口味的菜,索性作罢。 耳朵一竖,悄悄偷听主位上朱棣与方孝孺的对话。 可惜大明实行分餐制,距离隔得太远,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名字——练子宁、铁铉…… 具体内容,一句没听清。 但光是这两个名字,已足够让他脑内飙戏。 历史上,这两人死得太惨。 练子宁被朱棣下令凌迟,诛九族,尸骨无存。 铁铉更惨,鼻子被割下,还被迫吞食——想想都头皮发麻。 第560章 回家 “呸,暴君!”朱由校低声唾骂。 心里大致有数了:八成是方孝孺在替他们求情。 毕竟,练子宁和铁铉,跟齐泰、黄子澄那种坑国腐儒完全不同。 他们是建文朝真正撑得起江山的柱石。 练子宁主张削藩,但思路清奇——先动强藩,稳住弱藩,分化瓦解。 结果建文帝不听,反手把他贬去地方。 反倒采纳黄子澄那套“柿子挑软的捏”,几个月内接连废代王、齐王、周王、湘王。 这一通操作,直接把燕王朱棣吓清醒了,立马打出“清君侧、靖内难、恢复祖制”的旗号起兵造反。 至于铁铉,更是靖难之役里朱棣最头疼的对手。 多次正面硬刚,打得燕军节节败退。 直到现在,人家还在济南死守,拒不投降。 要不是朱棣玩阴的绕后偷袭,早被铁铉按在地上锤了。 还有盛庸、平安等人,也都是顶尖将才。 可惜建文帝不让人家c位登场,偏要让战五渣李景隆扛大旗带节奏。 纵观整个靖难之役,建文帝的操作堪称精准避开所有正确选项。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朱由校心中唏嘘,眼皮也开始打架。 也不知那两位哪来那么多话聊,上午还势如水火,现在竟能谈笑风生。 “朱由校,朱由校。” 迷迷糊糊间,耳畔传来呼唤。 “谁?” 朱由校心头火起,连觉都不让人安生睡了? 抬眼一瞧,好家伙,朱棣和方孝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跟前。 一个激灵,他蹭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拱手行礼:“草民朱由校,拜……” 等等,这剧情不对啊——不是刚见过礼吗?怎么又来一遍? 脑子顿时一片浆糊。 还要不要继续跪?他懵了。 方孝孺见状,苦笑摇头:“孽徒不成器,叫王爷见笑了。” “呵呵,无妨。”朱棣摆了摆手,眉眼含笑,“本王倒觉得,方先生这位高徒性情率真,历经颠沛,仍不失赤子之态,难得得很。” 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的表情却像极了戏台上的老生,瞬间入戏三分,满面哀戚,仿佛真为当年朱恒之死痛彻心扉。 朱棣都演得这么投入了,朱由校哪敢不接招? 只好沉着脸,低声道:“是……家父,确实糊涂。” 见他上了道,朱棣顺势接话:“你父朱恒当年受蓝玉案牵连,命丧诏狱。说实话,初闻噩耗,本王亦是扼腕叹息。”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然其爵位乃太祖亲削,本王身为后辈,不敢违逆先皇旨意。” 听到“但是”二字,朱由校眼皮一跳。 来了来了,果然没那么简单。 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得绷着。 朱棣继续道:“爵位一事,暂且搁置。不过——本王可做主,将普定侯旧宅归还于你。你意下如何?” “嗯?” 朱由校眼睛唰地亮了。 愿意?那可太愿意了! 爵位捞不到,房子总得落点实惠吧? 据原主记忆,那宅子虽比不上开国六公的府邸气派,但在金陵城里也算顶级豪宅,地段金贵,格局阔绰。 生怕朱棣反悔,他立马点头如捣蒜:“谢王爷隆恩!” “隆恩?”朱棣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这称呼,新鲜!哈哈哈!” 笑声未落,一旁的方孝孺却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朱由校骂道:“混账东西!平日教你的礼义廉耻,全喂狗去了?” “少年人心性,先生不必苛责。”朱棣笑着打圆场,替他解了围。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方孝孺冷哼一声,“还不随老夫回去!” 能回了?你早说啊! 朱由校立刻乖如绵羊,低头跟在方孝孺身后。朱棣亲自送至府门,目送二人离去。 转眼间,他又一次腾云驾雾般被燕王府侍卫护送前行。 待抵达方府门口时,夜幕早已笼罩金陵城。 朱由校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穿越到大明才一天,竟已跌宕起伏如走完半生。 方孝孺的宅子位于南城大通街,院落不大,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门漆斑驳剥落,墙头荒草稀疏,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方孝孺望着门前老木,神色复杂,轻声道:“走吧,回家了。” 嘎吱——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眼前是一座朴素却整洁的小院。 院中,一位发鬓斑白的老妇正低头扫地。 听见动静,她转身望来,目光一凝,眼中顿时涌出泪光。 没有哭喊,没有悲鸣,只是静静站着,任泪水滑落。 “郑娘,我回来了。” “学生朱由校,拜见师娘。” 两人齐声开口,老妇急忙抹去眼泪,丢下扫帚快步迎上前来。 一把拽住方孝孺和朱由校的手,声音发颤:“老爷,元生,你们……真的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妇人语不成句,眼眶通红肿胀,显然早已哭过不知多少回。 她正是方孝孺的结发妻——郑氏,也是这具身子的师娘。 话音未落,屋里又冲出两个青年,扑通跪地,泪如雨下:“爹!孩儿不孝!” “中宪、中愈,为父归来了。” 这二人正是方孝孺的长子方中宪、次子方中愈。当初父亲被捕入狱时,他们正远在外地求学,家中仅剩方孝孺与朱由校,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可朱由校心里清楚——这对兄弟骨子里倔得狠。 在原本的历史里,方孝孺被诛十族之时,方中宪与方中愈当场自尽;那两位已出嫁的女儿,方娇与方娥,也毅然投秦淮河殉节。 “起来,都给我起来!” 方孝孺红着眼将儿子们扶起,朱由校赶紧上前拱手行礼:“大师兄,二师兄。” “小师弟,苦了你了。” “我去做饭!我去做饭!” 郑氏激动得语无伦次,抹了把泪,转身就往灶房冲,脚步带风。 父子三人相拥而泣,哭声压着哽咽,在屋中久久回荡。 朱由校站在一旁,心头一酸,险些也落下泪来。 今天这局面,真是拼出来的。 要不是我会忽悠,能从鬼门关把人抢回来?嘿,这份功劳,记好了——全是我干的! 第561章 普定侯府 这一夜的饭,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吃饭”。 桌上没山珍海味,清一色素菜,唯一见油星的是盘炒蛋。 可朱由校愣是扒了三大碗白米饭,吃得酣畅淋漓。 人逢喜事精神爽,命保住了,宅子到手了,心情自然飞扬。 方家从不讲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饭后朱由校干脆当起说书人,把牢里的经历翻着花样往外倒。 什么差点被朱高煦一刀砍死,什么老师装疯啃泥吃土,狱卒怎么折磨羞辱,几度命悬一线…… 讲得绘声绘色,惊心动魄。 郑氏听得脸色发白,方中宪兄弟更是攥紧拳头,冷汗直冒。 方孝孺坐在一旁,也不拆穿,只听着,偶尔还笑眯眯点头附和,仿佛真有其事。 一顿家常饭,吃到月挂中天。 朱由校终于收尾,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嗝。 等郑氏收拾完残席,方孝孺才缓缓开口:“明日,你们兄弟去一趟,给方娇、方娥报个平安。顺便,把你们的夫人接回来。往后……日子能安生过了。” 方娇、方娥是他两个女儿,早已嫁作他人妇。 而方中宪兄弟也早成家,只是当年父亲下狱,料定他绝不会向燕王低头,便悄悄将妻子送回娘家,自己则回家等死。 如今局势逆转,父亲“归顺”朱棣,他们自然不再抗拒。 当即俯身应道:“谨遵父亲教诲。” 方孝孺摆摆手:“去吧,我乏了。元生,你也早些歇息。” 朱由校告退,伸了个懒腰,踱回自己房间。 方孝孺虽清贫,却从未亏待过这个徒弟。他的屋子,比两位师兄的还要宽敞些。 当然,也就大那么一点。家具依旧朴素:一扇木窗,一张书桌,几册旧书,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他累极,头一沾枕,眼皮就合上了。 …… 日上三竿,朱由校打着哈欠推开房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小院寂静无声,连根针落地都能听清。朱由校转了一圈,屋里空荡荡的,没人。 他径直走向柴房,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 不用猜,肯定是给他留的。 喝了几口垫底,肚子总算不闹腾了,朱由校抬脚出门,脚步沿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向西城秦淮河畔走去——那座尘封多年的普定侯府,正等他归来。 钥匙和地契,昨儿送他回来的亲卫早已交到手上。 虽说住在方孝孺家也挺舒坦,吃喝不愁,不用搬砖不用讨生活,日子过得轻省。 可这一世的朱由校,早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寄人篱下终究憋屈,哪比得上自己当家做主来得痛快? 人生第一套房,就这么落进了手里。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朱棣打进应天已经半个多月,该抓的抓,该砍的砍,清算得差不多了。街上虽仍有兵丁巡逻,但更多是维持秩序,防止乱局复燃。 如今的金陵,大体已归于平静。 百姓们也陆续回归日常,生火做饭,开门营生。 建文朝四年,靖难打了四年,可真正打得血流成河的,主要还是黄河以北那片地界。 江南水乡,反倒没遭太大波及。 就这点,朱由校心里其实是佩服朱棣的。 目标明确,狠得下心,也留得住手。 他要的是皇位,更要一个完整的江山。 这四年仗打得凶,可真正被战火吞噬的平民,并不算多。 比起历史上那些改朝换代动辄屠城的烂账,这场政变对百姓的伤害,算是克制到了极点。 朱由校边走边回想那段血雨腥风的岁月,脚步不紧不慢。 不知不觉,眼前已是一片波光潋滟的大河。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随口吟出刘禹锡这首《乌衣巷》,纯粹是应景。 毕竟,普定侯府就藏在秦淮河畔的乌衣巷深处,而他如今的身份,也不过是个无名小民。 眼前的府邸高墙深院,对朱由校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匾额早已摘除,铜门斑驳,爬满墨绿锈迹。门上的封条经年累月,风吹日晒,只剩几缕发白的残布在风中摇晃。 唯有门前那对石狮,依旧昂首怒目,威势不减,仿佛仍在守护这座府邸昔日的荣光。 朱由校从腰间取出钥匙,插入铜锁。 “咔嚓”一声,锁开。 他用力推开沉重的铜门,一股陈年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败景象。 院中杂草丛生,高过半身,落叶厚厚一层,盖住了他的脚背。 他闭上眼,努力在记忆深处翻找关于这座宅子的碎片。 十多年前,这里曾是显赫一时的侯府,门庭若市,往来皆权贵。 而那个曾经的朱由校,也曾是这深宅大院里风光无限的小侯爷。 物换星移,人事全非。 睁开眼,朱由校心头泛起一丝复杂。 明明魂穿而来,与那人不是同一人,可站在这片故土,竟有种血脉相连的错觉。 他没有急着清理杂草,而是凭着模糊的记忆,绕过前院,一步步朝后院走去。 普定侯府占地三十余亩,亭台楼阁、假山池湖一应俱全,青瓦白墙间尽显江南风韵。 搁在寸土寸金的秦淮河畔,这座宅子若真出手,别说富甲一方,怕是半个金陵的商贾都得仰他鼻息。 朱由校站在后院,望着那一池如镜的湖水,怔怔出神。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亭台楼阁星罗棋布,飞檐翘角连绵如云。 这哪是什么宅院?分明是一座藏在城中的迷你皇城! 朱由校站在废墟前倒吸一口凉气——修缮这么个庞然大物得烧掉多少银子?他心头一紧,脑壳嗡嗡作响。 码的,穿越到大明,怎么还是逃不过穷鬼命运? 就在他望房兴叹时,金陵西郊三十里外,一支浩荡队伍正缓缓逼近城门。 数百人马列阵前行,两翼骑士高举黄纛大旗,猎猎风中,金线绣成的“晋”字如龙腾空,霸气外露。 旌旗所指,身份昭然——来者,非王即侯。 第562章 退婚 队伍渐近城墙,为首的铁甲将领勒马回身,翻身下骑,步履沉稳地走向中央那辆雕花马车。 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王爷,京师已至,可要城外暂歇?” 帘内传来一道清冷嗓音:“停驻片刻,再入城。” 话音未落,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掀开车帘。 男子跃下马车,动作干脆利落。约莫三十上下,面如冠玉,无须,眸光锐利如刀,一身四爪蟠龙袍随风轻扬,贵气逼人。 他活动了下脖颈,仰头望着巍峨城墙,低声感慨:“几年没回来……这座城,早就不姓朱了。” 眼底掠过一抹阴翳,恨意如电闪而过。 随即转身走向另一辆马车,语气柔和了几分:“瑜儿,到了,下来透口气,待会儿再进城。” “嗯。” 车内应声轻柔,宛如春涧叮咚。 帘子一掀,走出一位少女。眉若远山,眼似秋水,年方二八,身披淡青仕女裙,步态轻盈如烟。 她眸光沉静,不惊不喜,仿佛看尽人间冷暖,早已波澜不惊。 这姑娘,心里藏着事。 …… 朱由校耗了一整个下午,把整座侯府旧宅翻了个底朝天。 边逛边算账,结果越算越心慌——修这破地方,得砸进去天文数字的银子! 其实他也并非真算不清具体要多少钱。 问题在于——如今的大明,压根没有靠谱的货币系统。 自打洪武爷搞出个宝钞,等于亲手撕开了经济的棺材板。 老朱不懂经济,只觉得:嘿,一张纸就能换米换布,这不是印钱机器吗? 当场狂笑三声:“钱?朕管够!” 于是疯狂开印,宝钞漫天飞,物价一日三涨。 百姓精明得很,立马把金银铜钱全埋进地窖,转手拿废纸去抢购粮食。 劣币横行,良币消失,市场彻底崩盘。 朝廷信用碎成渣,宝钞最后连擦屁股都嫌硬。 如今民间交易,基本靠以物易物——一袋米换两匹布,三只鸡抵一顿酒。 但这些都不是最扎心的。 最扎心的是——朱由校现在穷得叮当响,兜比脸还干净。 吃饭靠方孝孺接济,想修房子?做梦去吧! “唉,愁死个人!” 他走出侯府,沿着秦淮河踽踽独行,满脸写着“我好难”。 一脸苦相,活脱脱像极了刚贷款买了豪宅、却连水泥都买不起的社畜。 夕阳熔金,他从西城晃到南城,脚步沉重如铅。 刚拐进大通街,眉头猛地一皱——不对劲! 整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戒备森严。 第一反应就是:坏了,朱棣反悔了?派人来抄方家? 可细看又不像——没穿铠甲的兵卒,也没破门砸锁的架势。 直到他瞥见方府门前那两面迎风招展的黄纛大旗,顿时恍然大悟。 “晋王朱济熺?他怎么跑京城来了?” 朱由校一愣,眉头微挑。晋王不是该老老实实待在封地吗?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溜进京的? 更离谱的是,进京不先去拜见永乐帝,反倒跑来方孝孺家门口蹲点? 心头疑云翻滚,朱由校懒得再琢磨,直接破了封锁,三步并两步来到方府门前,对挡路的两个甲士淡淡道:“让让,挡我视线了。” 两甲士齐刷刷扭头,眼神满是问号。 其中一个冷笑一声,横刀出鞘,直指朱由校胸口:“晋王府办事,闲人退避。” 朱由校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冷了几分:“我要进去。” 另一人嗤笑:“这是你家?” “不是。”他摇头,“但我住这儿。” “你住这儿?叫什么名字?” 耐心快要见底,朱由校面无表情吐出两字:“朱由校。” 心里却已打定主意——若他们还不放行,那就转身走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打不过还不能溜?硬刚那是傻子干的事。 谁知那两个甲士一听名字,当场变脸。 “朱由校?就是你?!”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拔腿就往府里冲,脚步飞快,像是踩了风火轮。 朱由校怔住:我这么出名了? 剩下那人赶紧收刀,语气都软了:“你……稍等一下!” 片刻后,那甲士急匆匆折返,低头哈腰:“可以进去了。” 朱由校一头雾水,迈步跨入方府大门。 抬眼一扫,目光立刻被主位旁那个女子攫住。 她静坐如画,眉目如霜雪淬过般清丽,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好一个绝色佳人。”他在心里低叹一句。 快步上前,贴近方孝孺,压低声音:“老师,这唱的是哪一出?” 方孝孺神色不动,只淡淡回了一句:“与你有关。” “跟我有关?” 话音未落,那女子已起身,朝他轻轻一福,姿态优雅至极:“朱世兄,久违了。” 朱由校脑中一片空白,差点脱口而出:“美女,咱俩认识?” 强忍住冲动,他皱眉问:“你是?” 女子眸光一顿,惊讶中透着受伤:“朱世兄……不记得小妹了?” “我非得记得你不可?” 他一边暗自思索,一边打量对方。 这张脸确实熟悉,像从旧年记忆里浮出来的影子,可具体是谁……死活想不起来。 女子脸色骤然转冷,盯着他轻声道:“看朱世兄这般神情,想必从未将你我婚约放在心上。原本此番前来退婚,违背尊长遗命,我还心怀愧疚。如今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痴心妄想了。” “哦——” 朱由校脑中电光火石一闪,猛然睁眼:“你、你、你……你是傅瑜!” 难怪越看越眼熟! 原身八年前的未婚妻!洪武二十七年傅友德被赐死,年仅八岁的傅瑜便由晋王朱济熺收养带走。那时他才十岁,两人自此天各一方,整整八年未曾谋面。 现在还能一眼认出才怪! 傅瑜望着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讥诮:“终于想起来了?朱世兄记性,倒是还好。” 朱由校连忙赔笑,尴尬挠头:“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主要是女大十八变,变化太大,一时没对上号,瑜妹别介意。” 嘴上说着,心里却警铃大作—— “有违尊长之命”? 她刚才说的……是退婚? 她主动来退婚? 还没等他细问,一旁的朱济熺已站起身,声音洪亮如钟:“今日登门,只为一事——退婚。” “退婚?” 朱由校瞳孔一缩,目光瞬间转向傅瑜:“瑜妹?” 傅瑜迎着他视线,轻轻点头:“不错,是我提的。” 第563章 别怪我开启装逼程序了 朱由校对历史不算精通。 但他清楚得很,在大明王朝,一个男人被未婚妻当面退婚,上门退婚,意味着什么。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脸面落地,连祖宗八代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上百年。 朱由校原本以为自己拿的是废柴逆袭剧本。 结果系统一刷新——好家伙,居然是退婚流! 呵,退婚? 没人比我更懂退婚!真·祖师爷级别! 他抬手直指朱济熺,目光如刀,盯着傅瑜冷声问:“这退婚,是你心甘情愿,还是他逼你来的?” 傅瑜垂首不语,发丝遮住眉眼,指尖微微颤抖。 可这一指,却把朱济熺当场点炸了。 堂堂晋王,亲王之尊,金枝玉叶! 而朱由校?一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庶民,罪臣之后,也配用手指着他鼻子说话? 怒火瞬间冲顶! “是她的心意,也是本王的意思!”朱济熺冷笑出声,“朱由校,你不过蝼蚁之身,罪籍余孽。我妹妹虽姓傅,但她母系出自公主府邸,血脉高贵,天潢贵胄!你配得上什么?今日这婚约,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话音未落,一道寒声骤然响起—— “晋王殿下!” 方孝孺猛地起身,须发皆张,眸光似电:“老夫敬你是藩王,称你一声殿下。可你真当老夫死了不成?一张嘴就是‘贱民’‘蝼蚁’?我方孝孺教出来的学生,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朱济熺一怔,脸色微变。 糟了,忘了这位! 方孝孺可是文坛泰斗,天下士子共仰之人。若非必要,谁敢正面硬刚? 他连忙压下怒意,强笑道:“方先生误会了,本王并非轻视先生门生,只是……二人身份云泥之别,实在难配姻缘……” 朱由校根本没理他。 只朝方孝孺投去一道感激的眼神,随即转身,再次盯住傅瑜。 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锋利: “晋王的意思我听明白了。那我能不能理解成——你现在攀上了晋王府这根高枝,看不上我这个破落户了?” 傅瑜唇瓣轻咬,几乎沁出血色。 她想摇头,想说不是。 可表兄朱济熺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你要嫁的,必须是人中龙凤。” 眼前这个人……寄人篱下,无权无势,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 她不甘。 她母亲当年被迫嫁给父亲,一生郁郁,三十未到便香消玉殒。 那是皇命难违,无可奈何。 可她不一样。 她有晋王表兄撑腰,有选择的权利。 她要的夫君,是祖父那样的盖世豪雄,是一呼百应、名震天下的风云人物。 而不是一个躲在别人屋檐下苟延残喘的废物。 所以—— 我不嫁! 绝不! 朱由校不会读心,但看她眼神闪躲、沉默以对,哪还不明白? 心凉了,也清楚了。 很好。 既然如此…… 那就别怪我开启装逼程序了。 “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撕裂沉闷空气,震得院中落叶纷飞。 下一秒,目光如刃,一字一句砸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傅瑜,你给我听好了——今天不是你来退婚,而是我朱由校要休……” “朱世兄。” 傅瑜终于开口,声音轻软,却透着决绝:“我知道今日伤你至深,所以……我愿赔你黄金千两,聊表歉意。” “休……” “啊???” “黄金……千两?” 朱由校瞳孔骤缩,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一脸不敢置信: “你说啥?退个婚给一千两黄金?你早说啊!!!” “啪,啪。” 傅瑜轻轻拍了两下手。 院门一开,一名甲士捧着托盘缓步而入。 十块金砖整齐码放,每一块都沉甸甸压人心弦。夕阳洒落,金光流转,宛如熔化的太阳凝固成块。 那一刻,朱由校愣住了。 眼睛直了,呼吸停了,心跳都快改了节奏。 然后——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夺过托盘! 抓起一块金砖就往嘴里狠狠一咬! 牙印清晰,声音清脆! 他一边咬,一边含糊不清地喊: “退婚!必须退婚!” “对了老师,我那婚书您收哪儿去了?赶紧找出来烧了。” 方孝孺:“……” 朱济熺和傅瑜当场愣住,眼神直如被雷劈中。 一千两黄金就能摆平的事,你早说啊! 他们哪知道,朱由校穿得太急,眼前全是生死大事,压根没想起自己头上还顶着一桩婚约。 现在?他根本懒得搭理这些闲杂人等。 一千两黄金——瞌睡送枕头,来得正好! 宅子装修款这不就到账了? 真想多退几次婚赚点外快。 …… “晋王殿下,傅瑜妹妹,慢走不送,常来玩啊~” 目送一脸晦气的朱济熺与傅瑜远去,朱由校抱着金锭在院子里傻笑出声。 “晋王也算个老实人……” “啪!” 脑后挨了一掌,朱由校痛呼一声:“哎哟!老师你干嘛打我?” 方孝孺怒目圆睁:“打你?混账东西,你还好意思问!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朱由校耸肩,“意味着学生白捡一千两黄金呗。” 理直气壮得让人咬牙。 方孝孺气得手指发抖:“你……蠢材!败类!小混蛋你……” 话未说完,就被朱由校打断:“老师,您说,就算今天我不答应退婚,朱济熺真会把傅瑜嫁给我?” 方孝孺一滞,迟疑道:“恐怕……不会。” “这不就结了?”朱由校摊手,“注定泡汤的婚事,顺水推舟还能捞一千两黄金,何乐不为?” “可是……” “学生明白您担心名声。”朱由校冷笑,“可说实话,老师,您觉得我现在还有名声可言吗?” “这……” “外面怎么说?说我克死亲爹娘,又克死收留我的颖国公全家,前阵子还连累您坐牢,活脱脱一个灾星。现在这点退婚风波,我真不在乎。” 第564章 先帝削藩,图的是什么? 这话一出,方孝孺脸色骤沉。 盯着他冷冷问:“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街头巷尾,百姓闲谈。”朱由校淡淡道,“我出门一趟,耳朵里全都是。” 方孝孺正色:“元生,你该明白,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朱由校点头,“愚民嚼舌根,我不屑计较。我只是想说——名声于我,不过浮云。” 见方孝孺还想开口,朱由校连忙抢道:“老师放心,学生心里有数。今日答应退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我断定,晋王猖不了几天了。趁早和晋王府划清界限,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否则将来被朱济熺拖下水,那大狱,我是真一天都不想再待。” 方孝孺皱眉:“你凭什么说晋王撑不久?” “因为我准备亲自送他进坑。”朱由校咧嘴一笑。 “嗯?放肆!”方孝孺拍案。 “开玩笑的老师,息怒息怒,且听学生慢慢道来。” “讲不出个所以然,今日我就清理门户!” 面对威胁,朱由校毫不在意。 他踱步到方才朱济熺坐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将怀里金灿灿的元宝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方孝孺见状,只得冷着脸在一旁落座——倒要看看这逆徒能说出什么惊天道理。 “咳咳。”朱由校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老师,您说……先帝削藩,图的是什么?” 方孝孺神色淡漠,语气平稳:“自然是担心藩王势力坐大,动摇中枢根基。” 朱由校点头应道:“说得对。陛下有意削藩,那燕王又当如何?” 方孝孺微微眯眼,沉吟片刻,接过话茬:“燕王本身便是藩王,最清楚尾大不掉之患。一旦他稳住地位,必定重施削藩旧策。” 朱由校嘴角轻扬,果然,这老狐狸早就看透了。 这家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否则,怎会对他退婚之事冷眼旁观、毫无阻拦? “老师真是慧眼如炬。” 他顺势奉上一句马屁,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方孝孺颔首受之,脸上浮起一丝矜持的得意。 随即语气一松:“罢了,你能想到这些,为师也就不多操心了。好自为之吧。” “是。”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眸光交错间,皆闪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狡黠。 刹那间,朱由校心头透亮。 方孝孺这是已经开始布局培养他了。 今日这番对话,或许正是他的第一道考题。 “吃饭了——” 郑氏见两人谈完,拉开房门喊了一嗓子。 二人起身入内。 院外桌上,那一千两黄金静静摆着,却无人再瞧上一眼。 …… 第二天一早,朱由校便踏出家门。 既然决定翻修宅子,又刚好撞上冤种主动送钱上门。 这叫万事俱备,只差动手。 顶着烈日走了近一个时辰,他终于从金陵城东南晃到了西南。 目的地:金陵十八坊。 洪武二十四年,太祖下令,从全国各地调集四万五千户匠户,约二十万人,迁入京师。 目的明确——发展手工业,繁荣市井,供应军需民用。 这些人进城后,朝廷便将城西南方圆大片土地划出,设立踹布坊、弓匠坊、木匠坊、白酒坊、绵织坊,以及金、银、铜、铁等共计十八个专业工坊。 这里,就是大明制造业的心脏。 而朱由校要修宅子,只需来此一趟,所需材料、工匠,一应俱全。 木匠坊前,朱由校站定。 眼前这片坊市,规模竟不比昔日侯府小多少。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十锭金砖,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底气陡增。 今天,爷就是来砸钱的! 半个时辰后—— 朱由校一脸崩溃,几乎是落荒而逃。 短短三十分钟,一千两黄金,没了。 他望着空荡荡的钱袋,满心茫然。 我的钱呢?! 原以为这笔巨款能花得痛快潇洒,结果连水花都没溅起就蒸发了。 连点烟火气都没尝到,直接清零? 朱由校苦笑摇头。 果然,无论哪个朝代,只要跟房子沾边,就没有便宜俩字。 一千两黄金全砸进去了,还只能做个简装版。 贵!太贵!离谱的贵! 要知道,明初黄金含金量十足。 一两黄金换四两白银,或四千文铜钱。 按当时米价,一贯钱买一石米,一石约九十五公斤,算下来五文钱一斤。 一两黄金能买四石米,折合成后世购买力,差不多两千软妹币。 一千两黄金,就是两百万。 这么一算,翻修三十亩地的大宅,连带家具全包,一条龙服务。 花两百万……好像,也不是特别离谱? 嗯,勉强说得过去。 简单一算,亏得底儿掉。 心里憋屈得慌。 “呸,黑心商人!” 冲着坊门啐了一口,朱由校顿时觉得胸口那股闷气顺了。 转身就走,回家洗漱睡觉,不伺候了。 可刚转个身,两个扛刀的壮汉直接堵上来,满脸煞气,一看就是练过的狠角色。 “兄弟,道上混的,给点面子?” 朱由校差点当场泪奔——我这是出门踩了太岁还是咋的? 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劫我? “你……是朱由校?” 他哭丧着脸:“是我啊,好汉饶命!要钱没有,真没钱,我也穷得叮当响啊!”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嗓门粗得像破锣:“朱公子,我家王爷请您。” “哈?” 不是山匪?那行吧,松口气。 朱由校立马挺直腰板,淡淡道:“哪位王爷?熟吗?” “去了就知道。” 话音未落,两双铁掌架起他就走,半点不讲武德,直接塞进路边一辆马车。 “呼……” 他深吸一口气,熟练地抬手捂脸,仿佛早已习惯这种剧本。 “朱由校,本王真是越看你越奇——你怎么回回都能撞大运?”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脚刚落地,抬头一看,朱高煦正坐在车厢里,眼神亮得吓人,像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啧,我还当是谁。” 朱由校懒洋洋拱手:“草民参见高阳郡王殿下。” “免了,说说,本王今晚非得弄明白不可。” 朱由校眼皮一跳:“殿下找我有事?没事我先撤了——忙一天,饭还没吃呢。” 朱高煦跳下车,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他:“本王也没吃。走,聚德楼,我请。” 第565章 可愿随我共掌风云 “啊?” 朱由校脑子宕机三秒——这货抽啥疯? “愣着干嘛?上车,难不成你想走着去?” 朱高煦已经钻回车厢。 朱由校盯着那辆马车,脚底有点发沉。 说实话,他真不想跟这位将来被蟋蟀天子炖成瓦罐鸡的王爷扯上关系。 可现实是,自己现在就是个草根,连只蚂蚁都不如。 要是甩脸子走人,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翻脸灭口? 再瞅瞅那俩杀气腾腾的护卫,他咬牙上了车。 “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安慰完自己,他缩到角落,恨不得隐身。 全程闭麦,一个字不多说。 所幸朱高煦也没再追问,一路沉默。 马车晃悠悠驶出十八坊,直奔秦淮河边的聚德楼。 两个大男人挤一辆车,空间逼仄,气氛诡异。 朱由校脑子里瞬间蹦出“密室”、“电车”、“孤男寡男”之类的关键词。 听说这位王爷不仅残暴嗜杀,还荤素不忌,啥都敢来。 自己这小身板,细胳膊细腿的,万一…… 念头一起,冷汗唰地冒出来。 正胡思乱想,朱高煦忽然抬袖擦了把汗,低骂一句:“江南这鬼天气,热得反常。” 说着,抬手“啪”地解开外袍。 朱由校眼睁睁看他把衣服甩到对面角落。 瞬间瞳孔地震。 卧槽!上贼船了!不,是上贼车了! 药丸,救命!! “殿下,聚德楼到了。” 侍卫那沙哑嗓音此刻宛如佛音灌耳。 朱由校一个鲤鱼打挺跳下车,回头狠狠看了那侍卫一眼—— 好家伙,连那满脸横肉都透着一股子救世主的光辉。 那侍卫挠了挠后脑勺。 这朱公子,看我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莫非……他对我有想法? 嘶—— 侍卫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悄悄拉开和朱由校的距离。 这时,马车帘子一掀,朱高煦利落地跳下车来。 他皱眉啐了一口:“还是北平待着舒坦,金陵这鬼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聚德楼是金陵城里达官贵人最爱扎堆的地方,谁进门,身份高低,门口的小二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更何况朱高煦根本就是这里的熟面孔。 他脚刚落地,两个店小二立马小跑着迎上来,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郡王殿下大驾光临,聚德楼真是祖坟冒青烟了!王爷,楼上雅间已备好,请您移步!” “老规矩。”朱高煦淡淡开口,“今日请客,上一桌硬菜。” 话音未落,人已迈步登楼,朱由校紧随其后。 两人进了二楼临秦淮河的雅间,靠窗而坐。门外候着的小厮手脚麻利地支起窗扇,让江风直灌进来,视野也敞亮了不少。 他们刚落座,掌柜的便捧着一只还冒着凉气的瓷瓶躬身进来。 “王爷,菜还在炒,先喝点冰镇甜酒解解暑。” 说罢,轻手轻脚把瓶子搁在桌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弓着腰退了出去。 今日朱高煦没带婢女随行,倒酒这种事,自然只能由朱由校代劳。 其实他心里也犯怵——哪敢让郡王给自己斟酒? 赶紧取过两只瓷杯,先给朱高煦满上,恭敬道:“殿下,请。” 这才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 刹那间,一股冰寒从喉咙直冲胃底,又顺着血脉窜到脚尖,旋即反弹上来,直冲天灵盖! 下一瞬,米酒的清甜裹着桂花与金银花的香气,在舌尖轰然炸开。 朱由校浑身一激灵,忍不住打了个战栗。 “我靠,透心凉,心飞扬,爽翻了!” 他啧了一声,又给朱高煦续上一杯。 这甜酒,是江南独有的消暑神器。 大明虽已盛行高度白酒,但江南人嫌那玩意儿辣喉烧胃,反倒偏爱这种酸中带甜、冰冰凉凉的米酿。 一口下肚,燥热尽散,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紧接着,一道道精致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水晶肘子、清蒸鲥鱼、蟹粉豆腐、蜜汁火方……色香味俱全,油光闪亮。 朱由校终于卸下戒备,甩开腮帮子猛吃。 朱高煦却是个实在人——说请客,就真只是请客。 他自己一筷子没动,只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啜着甜酒,目光淡淡扫过满桌珍馐,仿佛看的不是饭菜,而是浮云。 吃到一半,朱由校抽空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问:“殿下,您不吃?” 朱高煦摇头:“天太热,没胃口。你尽管吃,别客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眼看朱由校筷子慢了下来,朱高煦才缓缓开口:“现在,能说了吧?” 朱由校抬眼:“说什么?” “你的运气,”朱高煦盯着他,“为什么总是这么逆天?” 朱由校一笑:“你不问我为啥上辈子倒霉成那样?” 朱高煦摇头:“这次谁都认定你死定了。我连刑场跪求父王饶你一命的说辞都想好了。可谁能想到——你居然真把方孝孺说服了?简直是奇迹。” “大概……天不收我吧。”朱由校耸耸肩,“也可能阎王爷嫌我太难搞,不敢接。” 至于朱高煦说“已准备好为你求情”?听听就好,别当真。 朱由校清楚得很——他跟朱高煦那点交情,远不到能让对方为他忤逆朱棣的地步。 朱高煦也没再纠缠,话锋一转,忽然问:“朱由校,你今年十八了吧?” 朱由校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年龄。 点点头:“嗯,没错。” 朱高煦缓缓道:“明天我父王就要登基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是齐泰和黄子澄人头落地的日子。” 朱由校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淡淡应了一句:“哦?与我何干?” 朱高煦一愣,继而失笑:“倒也是。” 他收起笑意,目光陡然沉了下来:“朱由校,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明日我父皇龙袍加身,大明江山将迎来全新气象。你可愿踏入这局棋,亲眼看看我朱家天下如何改天换地?” 朱由校眉头微蹙:“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本王想举荐你入仕为官,”朱高煦直截了当,“你——可愿随我共掌风云?” 第566章 现在,轮到他摘果子了 兜兜转转半天,终于亮出了底牌。 一句话落下,朱由校心头猛地一寒,仿佛一脚踏进冰窟,浑身血液都凝住了。 朱高煦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又是“新朝更替”,又是“举贤任能”,话里话外,分明是在布子! 可现在,朱棣连帝位都还没坐稳,他就已经开始谋局了? 朱由校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 他拿不准——这究竟是旧日情分未断,单纯拉自己一把;还是朱高煦早已按捺不住,提前在夺嫡的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子。 若是前者,尚可应对。 可若真是后者…… 那可就太吓人了。 夺嫡之争,动辄血流成河,九族倾覆。翻遍史册,沾上这事的人,有几个能善终? 从龙之功?听着风光,实则是把全家性命押上赌桌,赢了通天,输了灭门。 他可没那个胆量。 更何况,他还知道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朱高煦,最后根本没赢。 这场权力游戏,他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现在就站队?那不是找死是什么!他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王爷说笑了。”朱由校连忙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草民年少学浅,实在不敢妄谈仕途。一则年纪尚轻,二则学问未精。做官这种大事,还得再等等,等我和老师多读几年书,才敢动这个念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那什么……草民吃饱了,先告辞了,殿下慢用。” 说完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站住。” 一声低喝,如刀斩风。 朱由校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殿下还有事?” 朱高煦眯眼盯着他:“本王准你走了?” 朱由校低头:“没有。” “你真不愿为官?” “不是不愿,是不能。”他语气诚恳,“正如方才所言,才疏学浅,纵有此心,老师也不会允的。” 朱高煦不语,只静静望着他,眼神如探深渊,似要将他看穿。 空气凝滞,无人开口。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屋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朱高煦终于挥了挥手:“罢了,既然心意已决,本王也不强人所难。” 朱由校心头一松,立刻拱手行礼,退步而出。 一出聚德楼,他立刻加快脚步,直奔大通街。 刚踏进家门,师娘郑氏便迎上来:“元生,老爷在书房等你。” 朱由校点头,快步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门。 “进来。” 方孝孺的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 推门而入,朱由校恭敬问道:“老师,您找我?” 方孝孺头也不抬,手中书卷未放,只淡淡问了一句:“你今日,见高阳郡王了?” 似乎是听到了朱由校心底的嘀咕,方孝孺淡淡一笑:“想哪儿去了?不是高阳郡王透露的,是为师自己的门路。” 朱由校顿时明白过来——方孝孺可是大明士林的擎天柱,耳目遍布朝野,消息灵通些再正常不过。 当即拱手答道:“是,学生确实在路上被高阳郡王截下。他愿保举我入仕,但我推拒了。” “嗯,拒得好。此人不可深交,往后尽量避着走。” “是,学生谨记教诲。老师还有别的吩咐吗?” “无事了,你退下吧。” 朱由校躬身行礼,正欲转身离去。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等等。” 他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方孝孺已从案上取过一张素纸,执笔蘸墨,腕力沉稳,挥毫如风。 朱由校缓步走近,静立一旁,目光落在纸上。 刹那间,六个大字跃然而出,笔走龙蛇,气势如虹—— “君子,朋而不党。” 这六个字,筋骨遒劲,神采飞扬,乃方氏真迹,士林之中千金难求。 朱由校凝视良久,心头豁然开朗。 这不是赠言,是训诫;不是勉励,是定调。 他整衣敛容,双掌合于胸前,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儒家揖礼,声音低沉却坚定: “学生朱由校,拜谢恩师指点。” “去吧。”方孝孺将纸递出,眼中满是期许。 朱由校双手恭敬接过,仿佛捧起的不只是墨宝,更是一生信条。再一躬身,悄然退出书房。 …… 齐泰与黄子澄伏诛的消息,在民间波澜不惊。 可在大明官场,却如惊雷炸裂,震动四方。 二人之死,对那些早已归顺燕王的旧臣而言,无异于当头棒喝——昔日权臣尚且不得善终,谁又能真正安稳? 不过这些,已是后话。 建文旧臣中,齐泰、黄子澄、练子宁、铁铉、方孝孺等人,皆属誓不降燕的硬骨头。 唯独方孝孺,因被朱由校以忠义相挟,不得已低头,才逃过杀身之祸。 练子宁则托了方孝孺一语求情,虽拒不归附,终究保全性命,仅削职为民,遣返原籍。 至于铁铉,仍在济南死守孤城。但方孝孺亲笔劝降书,已在送往途中。 朱棣也已应诺:哪怕铁铉不降,破城之日,亦不杀他。 唯有齐泰与黄子澄,命途多舛,未能幸免。 而方孝孺,压根不会为他们开口。 心里甚至冷笑:早该死在四年前。 原因再清楚不过——三人政见向来不合。 不止不合,当年齐、黄仗着建文帝宠信,接连推出种种“革新”政令,看似冠冕堂皇,实则祸国殃民。 方孝孺与练子宁屡次谏阻,却被视为阻挠新政、心怀异志。 建文帝偏信二人,反疑忠良。 气得方孝孺自请外放,练子宁干脆闭门不出。 齐泰与黄子澄,确实是忠臣,这一点无可置疑。 可他们也是庸臣,误国之深,同样无可辩驳。 常言道:书生造反,十年不成; 可书生误国,只在朝夕之间。 朱允炆在齐、黄二人“尽心辅佐”之下,短短四年,江山易主,社稷倾覆。 若当初听方孝孺之策,战局早定; 哪怕用练子宁之谋,也能逆转; 二人并用,则胜算稳握。 偏偏选了齐黄之路。 不仅断送皇位,更逼得方孝孺为救苍生,向朱棣低头,从此背负贰臣之名,千古难洗。 方孝孺心里能不憋着火吗? 别拿大儒当圣人供,真君子也有七情六欲。孔圣人当年还砍了少正卯呢。 建文四年六月十七日,注定要被史笔狠狠记上一笔。 那个曾在建文帝朱允炆的铁腕下装疯卖傻、吃猪食、睡猪圈才侥幸活命的燕王朱棣,历经四年血雨腥风的靖难之役,终于把昔日高高在上的对手送进了黄泉道。 现在,轮到他摘果子了。 第567章 偶遇大明战神 金陵城东二十里外,钟山巍然矗立,位列江南四大名山之一。 因其顶常有紫气缭绕,民间更习惯唤它——紫金山。 山南脚下,便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帝朱元璋的孝陵所在。 天刚破晓,孝陵所在的四方城早已人声鼎沸。 无数民夫工匠在全副武装的虎贲军监视下,挥汗如雨地搭建一座恢弘祭坛。 待朝阳初升,燕王朱棣将登坛祭祖,向天下宣告他的正统。 与此同时,修缮一新的皇宫门前,方孝孺正拽着哈欠连天的朱由校往奉天殿赶。 朱棣要去东郊拜陵,百官需从奉天殿列队出发。 这事本和一个无职无衔的朱由校八竿子打不着。 可谁也没料到,朱棣竟亲自下令点名要他随行。 结果四更天不到,朱由校就被方孝孺拎起来洗漱穿衣,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眼下他两眼发直,脑子浆糊,走路都飘。 瞅见这副德性,方孝孺心头一股邪火直往上窜。 压低声音冷哼:“混账东西!今日是大礼议,给我挺直腰杆,别给老夫丢脸。否则……家法伺候,绝不留情。” “知道了知道了,您都念八百遍了。”朱由校有气无力地回。 奉天殿前广场早已挤满了人。 方孝孺到得不算早。 文武百官泾渭分明,自动聚成三堆。 最大一拨,是朱棣攻破应天后投降的建文旧臣。 户部尚书王钝、吏部尚书张紞、工部尚书郑赐为首,黑压压一片。 第二拨是随朱棣从北平杀进金陵的北地武将,个个甲胄鲜明,气势逼人。 丘福、朱能站在最前,宛如门神。 最边缘那撮人最少,蔫头耷脑——正是归顺朱棣的原建文系武官。 盛庸、平安领着一群低阶将领,缩在角落,活像被拔了毛的鸡。 朱由校刚站定,目光一扫,就瞥见盛庸身后站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 倒不是多显眼,纯粹是因为这家伙的状态和他一模一样:眼皮打架,嘴打呵欠,满脸写着“老子不想上班”。 嘴角还不住抽动,像是在无声骂街。 朱由校一眼看穿——这家伙肯定在用国粹问候某个不讲武德的人。 “噗。” 他差点笑出声,急忙捂嘴,跟着方孝孺退到王钝身后站定。 奈何降臣太多,挤来挤去,朱由校渐渐被人群推得离方孝孺越来越远。 大臣们不敢碰方孝孺,可对朱由校这种嘴上没毛的小子毫不客气,你推我搡,毫无心理负担。 “劳驾让让,本官找方大人有要事。” 一只肥腻白嫩的手搭上肩头。 朱由校猛地回头,怒目而视:“谁啊你?” 来人圆滚滚像个肉团,笑得慈眉善目,活脱脱一尊弥勒转世。 见他瞪眼,也不恼,慢悠悠道:“兵部尚书,茹瑺。” “哦!” 朱由校刚一点头,正要侧身让路,心头忽然一紧,察觉不对。 他眯起眼,狐疑地盯着眼前人:“你是兵部尚书?那昨天死的那个齐泰,又是谁?” 茹瑺轻笑一声,慢悠悠道:“齐泰嘛……他啊,也是兵部尚书。” 朱由校:“???” “区别在于——”茹瑺微微扬眉,“我是活的,他是死的。” 朱由校:“……”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爆笑猛然炸开。朱由校和茹瑺同时扭头,眼神如刀。 “谁在那儿瞎乐?” “哈哈哈……活尚书、死尚书,这都什么神仙说法?笑得我肚子疼!” 朱由校回头一看,原本躲在盛庸身后的那青年,不知何时竟被人群挤到了自己肩旁,两人几乎贴着耳朵。 他们方才的每一句话,全都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朱由校迅速翻了一遍脑海里的记忆,却没搜出这人脸上的半点信息。 当即皱眉:“你谁啊?” 嘎! 笑声戛然而止。那男子猛地瞪圆双眼,仿佛遭了雷劈,一脸不可置信。 夸张地拔高嗓门:“你……你不认识我?” “我非得认识你?”话出口,朱由校自己先怔了怔。 这语气……怎么这么耳熟? 我是不是也说过这话? “你不认得我?”那人声音颤抖,像是受到了莫大侮辱。 朱由校眉头一拧,抱拳拱手,语气克制:“确实不识,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男子昂首挺胸,气势一提:“听好了——本官,曹国公李景隆是也!” “哦,原来是曹……” “我靠!你是李景隆?曹国公李景隆?大明战神李景隆?!” 朱由校瞳孔骤缩,表情瞬间像见了阴间快递员。 这人竟是他? 老天爷,真该砍了我脑袋换清醒! 李景隆见他反应激烈,顿时龙颜大悦,仰头挺肚,鼻孔朝天:“不错,正是本公。” 旋即略带疑惑:“不过……本公何时得了‘大明战神’这个称号?” “呃……” 朱由校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呛出眼泪。 你还要问?五十万大军葬送在你手里,还不够封神吗? 可还不等他开口嘲讽,李景隆竟捋须一笑:“但仔细想想,凭本公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本事,‘战神’二字,倒也不算辱没。” “嘶——” 这话一出,饶是朱由校都倒吸一口凉气,旁边站着的茹瑺更是险些当场呕出来。 朱由校强压胃里翻腾,竖起大拇指,面带微笑如菩萨转世:“公爷英明神武,盖世无双,千秋万载一战神!这称号,您拿得稳稳的。” “呕……” “呕……” 茹瑺捂嘴,面色发青。 “哈哈哈!痛快!痛快!”李景隆拍着朱由校肩膀狂笑,“你这小子会来事,本公喜欢!叫什么名字?啥官职?” “草民朱由校,目前白身一个。” “白身?” “嗯。” “嗐,小事。”李景隆大手一挥,“等四表叔祭完舅姥爷,我帮你讨个官做。” “那先谢过公爷了。” “客气啥!”李景隆豪气干云,“我李景隆看得上的人,那就是兄弟!铁哥们儿!” 第568章 结束了?开饭了吗? 就在朱由校和李景隆吹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之际。 咚!咚!咚! 三声鼓响破空而起,震得三人脊背一麻。 朱由校、李景隆,连同一边装模作样说要找方孝孺、实则赖着不走的茹瑺,齐齐一个激灵。 “谁敲的鼓?活得不耐烦了?” 三人怒目圆睁,杀气腾腾盯向殿前。 可还不等骂出口,一道尖细刺耳的声音已划破长空: “王爷驾到——百官跪迎——” 嘎—— 奉天殿那两扇厚重的龙门,在宫城力士的推动下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如同地狱之门拉开。 一身华服的朱棣踏出大殿,红底四爪团龙补服熠熠生辉,九旒冕冠垂珠轻晃,步履沉稳,宛若天神临凡。 宫墙内外,禁军早已悄然布防,刀戟森然,肃杀无声,整个宫城如铁桶般被封锁得密不透风。 朱由校望着那气场全开的身影,忍不住小声嘀咕:“穿这一身,他不闷吗?” 没人理他。 广场上文武百官“哗啦”一下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得像割过一遍的麦子。 朱由校一怔——说好的只是来走个过场,怎么还得下跪? 这可超纲了啊! 没谈加钱的事儿吧? 突然,脚下一紧。低头一看,活尚书胖乎乎的茹瑺正死拽着他裤腿,脸色都急白了。 “你不要命了!”茹瑺压着嗓子低吼。 朱由校本想硬气一回,可抬眼望见高台之上那位以“暴君”着称的王爷,顿时怂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膝盖一软,乖乖跪了下去。 “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景隆忽然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千岁?那不成老王八精了?” “噗——” 朱由校急忙捂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诸位平身。”朱棣声音清朗,威而不怒。 “谢王爷!”众人齐呼。 随即,朱棣开口,字字铿锵:“自建文元年起,朝中奸佞横行,蒙蔽圣聪,残害宗亲,祸乱天下。本王不得已奉天靖难,清君侧以安社稷。今逆党已除,特赴孝陵,告慰太祖皇帝在天之灵。尔等随行,共襄此举。” 话音未落,一道尖细嗓音立刻响起:“起驾——” 黄沙铺道,清水洒尘;龙纛高擎,禁军列阵。 这是帝王出行的仪仗。 而今日,一位亲王,享尽天子之尊。 那些平日里最爱跳出来咬人的清流言官,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连眼皮都不敢乱眨。 全都默契地配合这场大戏,演得比谁都认真。 金陵至明孝陵,不过二十里路。 五更出发,破晓时分,已抵四方城。 到了朱元璋陵前,照例又是一通山呼万岁,声震山林。 唯独朱由校,眼神飘忽,满脸写着“烦死了”。 还有一个李景隆,也是嘴角下垂,写满不爽。 当第一缕晨光落在孝陵封土之巅,朱棣的独角戏,正式开场。 礼官是个干瘦中年人,两眼有神,语速飞快。 朱由校一眼认出——解缙。 那个历史上才华横溢却结局凄惨的才子。 又一个悲剧男主啊…… 朱由校心头一叹。 大明朝的天才,好像就没几个能善终的。 解缙、杨慎、唐伯虎、徐渭…… 不是发配就是疯癫,要么穷困潦倒。 好家伙,大明专治各种不服,尤其克才子。 他还在神游,朱棣已登临祭坛。 解缙开始念祭文,文辞古奥,骈四俪六,听得人头晕眼花。 朱由校撑着脑袋,眼皮越来越沉…… 终于,在一阵冗长到令人昏厥的吟诵后,轮到朱棣发言。 无非是向老爹汇报工作: “朝廷里那帮小人我给您收拾了。” “我一直牢记您老人家的教诲。” “起兵是为了清除奸臣,纯属被迫。” “至于建文那孩子嘛……哎,不小心弄丢了,您别怪我哈……” 全是场面话,一套接一套。 朱由校跪在坛下,早已神志涣散,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直到被人猛地摇醒。 “醒了?结束了?开饭了吗?”他揉着眼睛,一脸茫然。 李景隆黑着脸:“你可真行啊,我都不敢闭眼,你倒好,睡了一上午!” “没到吃饭时间?” 朱由校顿时泄气,心中暗骂: 这朱棣真是抠门,祭个爹都不管饭,暴君果然是暴君。 呸。 李景隆压根没把朱棣不给饭这事放在心上,见朱由校醒了,随口丢下一句:“完事儿了,回京。”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直奔朱棣的车驾而去。 人家是国公,身份摆在那儿,能贴身随行。 而朱由校呢?一介白身,连个官职都没有,只能灰头土脸地混在百官队伍末尾,远远吊着。 眼瞅着朱棣和方孝孺早就走没了影儿,朱由校也只能认命,抬脚跟上。 可才挪了几步,队伍又停了。 “搞什么鬼?” 他眉头一拧,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早上粒米未进,现在前胸都快贴后背了。 只想赶紧滚回家扒拉口热乎饭。 “王爷有令,原地歇息。” 一道尖细嗓音从前军一路传到后军,像条蛇似的钻进了上万人的耳朵里。 一听这话,除了朱由校满脸苦相,他身后那群禁军二话不说,“唰”地翻下马背,站得笔直如枪,纹丝不动。 朱由校试探着往前蹭两步,没人拦。 再蹭两步,依旧无人问津。 一个小太监从他面前飘过,眼皮都不带眨一下,仿佛他只是团空气。 他心里顿时亮堂了——这水,浑得很。 脚下一发力,直接开溜,一路穿行,直到看见远处朱棣那张写满抠门的脸,才刹住脚步。 敢在这队伍里乱窜的,凤毛麟角。 准确说,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 另一个,还是老熟人。 朱高煦:“对,就是我。” 朱由校眯起眼,瞧着朱高煦捧着个怪模怪样的木匣,鬼鬼祟祟钻进朱棣所在的圈子,然后一脸肃穆,双手奉上——递给谁? 活尚书茹瑺? 哈? 朱高煦居然巴结这胖子? 他挑了个高处站定,目光死死锁住茹瑺。 戏肉,要来了。 他笃定,接下来必然是全场最精彩的一出——“大戏”。 第569章 全员影帝,奥斯卡欠他们一座城! 果然,一分不差。 茹瑺接过木箱,先像做贼似的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异,这才哆嗦着手掀开盖子。 一抹明黄闪现——是件龙袍。 他一把抓起,抱着袍子就蹽开小短腿,胖墩墩的身子竟跑出几分迅捷,直扑朱棣! “护驾!快护驾!” 守在朱棣身边的禁军猛地炸声高喊。 可喊归喊,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真·呆若木鸡。 宫人尖叫四起,整支队伍瞬间骚动。 可诡异的是,没人出手阻拦那个眼看就要“行凶”的茹瑺。 没人。 一个都没有。 朱由校站在远处,看得嘴角狂抖,拼命憋笑,差点内伤。 太绝了。 全员影帝,奥斯卡欠他们一座城。 “嗯,这小太监浮夸了啊,脸色惨白得像刷了墙,眼神却空洞,差评!” “解缙不错,慌而不乱,细节拉满,影帝提名预定。” “燕王嘛……今天发挥一般,好歹是你亲爹演的戏,装什么无辜?演技太假!” “李景隆——叉出去!” 他一边点评,一边摇头晃脑,看这群人演得卖力又滑稽。 终于,茹瑺冲破“千军万马”,杀至朱棣身前。 趁朱棣“惊愕未定”,一把将明黄龙袍兜头罩下! 下一瞬,毫不犹豫,“扑通”跪地,五体投地,吼声震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言一出,方才还喧闹一片的众人,齐刷刷闭嘴。 天地寂静,落针可闻。 朱棣“怒发冲冠”,双目如炬。 “茹瑺,你这是要将本王推入不忠不义的深渊?” 茹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得“浑身颤抖”,几乎瘫软在地。 却仍死死跪伏,不肯退后半步。 低首高呼:“王爷效周公之志,奉天靖难,剪除奸邪,实乃旷古少有的贤主之资! 可叹成王昏聩,自取灭亡,烈火焚身,天命已终。 天不可无日,国岂能无君?今大位虚悬,四海仰望。 王爷文武兼备,功盖寰宇,上承祖宗之灵,下顺万民之心。 臣为苍生计,为社稷谋,冒死恳请王爷登临大宝,继统承业! 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未落,满殿文武、禁军将士如潮水倾覆,齐刷刷跪倒一片。 山呼之声轰然炸响:“为天下百姓计,为大明江山计,恳请王爷克继大统,登基为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你们……想干什么?” 朱棣猝不及防,手脚冰凉,脸色骤变。 群臣默然,只一遍遍重复那句誓词般的呐喊。 “别逼本王!别逼本王!” 他声音发颤,怒意中夹杂着一丝慌乱与骑虎难下的窘迫。 回应他的,是又一次震耳欲聋的“万岁”狂潮。 朱棣踉跄后退,手指群臣,厉声质问:“尔等是要逼本王背上篡逆之名,做那千古罪人吗?” “呵,这戏码,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朱由校也跪下了,但姿态懒散,头微垂,眼角余光悄然扫向朱棣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跪在不远处的丘福、朱能猛然暴起,动作如电,一个擒臂,一个托腰,眨眼间便将朱棣整个人架了起来! 与此同时,朱高煦带着一队禁军,不知何时已将奉天殿深处那张象征至高权柄的蟠龙金椅抬至殿心。 “干什么?放肆!快放下本王!” 朱棣惊怒交加,拳打脚踢,却如困兽挣扎,难逃二人铁钳般掌控。 他们毫不费力地将朱棣按上龙椅,稳稳镇坐。 随即退后一步,俯身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瞠目结舌,指着朱能,声音都在抖:“你……你们……真真是……把本王害惨了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吼,声浪冲破穹顶。 “唉……你们啊……” 朱棣长叹一声,神情复杂,似怨似认命。 “罢了罢了,都起来吧。” 人心所向,势不可挡,纵是铁骨也只得低头。 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为朱棣披上明黄龙袍。 他象征性地推拒两下,终究无力抗衡,只好任由摆布。 待冕服加身,方孝孺起身,拱手进言:“陛下,连月战乱,京师凋敝,政务积压如山。天下思安,亟需陛下回宫主政,不宜久留于此。” 他一开口,群臣立即附和:“请陛下移驾回宫,执掌乾坤!” “唉……你们这群人……” 朱棣苦笑摇头。 “罢了,依方卿所奏便是。” 他无奈挥手,身旁内侍心领神会,尖声高唱:“起驾——回宫!” …… 这场精心编排的大戏,直看得朱由校心头狂笑。 果然,大明这群人,个个都是影帝级别的狠角色。 只是,朱棣今天特意点名要他随行,难不成真就为了让他看一场戏? 朱由校满心狐疑,却也只能规规矩矩地跟在队伍末尾。 不管老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下都得先回宫再说。 从孝陵返京的路,比清晨出发时快了不止一筹。 说白了,这场谒陵压根就是朱棣一手导演的政治秀。 戏演完了,谁还巴巴地留在荒郊野岭晒太阳? 这可是六月的江南,热得能把人蒸出油来。 更何况,朱棣急着回宫收拾建文帝留下的烂摊子。 登基可不是走个过场,演几出三辞三让的苦情戏就完事了。 他打出的旗号是“奉天靖难,恢复祖制”——听着响亮,实则一堆破事等着擦屁股。 建文朝改的政令,哪条该废,哪条该留,不能一刀切。 得挑,得筛,有害的当场砍掉,有利的换个马甲接着推。 旧臣更是一锅乱粥:该贬的贬,该杀的杀,可也得留一批能干事的,不然这帝国转不动。 最棘手的,还是论功行赏。 靖难一役拼死效命的那帮功臣,个个眼巴巴等着分蛋糕。 官位怎么排?权柄如何分?谁进核心,谁靠边站?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得朱棣亲自拍板。 按朱由校估算,光理清这一堆烂账,没个三五个月,别想喘口气。 第570章 走错地儿!竟有萌妹! 众人回到奉天殿前时,日头已正。 朱棣领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直奔大殿——说是议政,实则是进殿分赃。 只把朱由校一个人晾在外头,顶着烈日喝西北风。 毕竟他现在无职无权,连踏进大殿的资格都没有。 能进宫门,全靠朱棣一句话特许,算是额外开恩。 一个半大少年,正是能吃能长的年纪,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太阳狠毒,腹中空空,再加上困意上头,整个人蔫得像晒化的柏油。 他干脆打定主意:先溜回家吃饭去。 可才走到半道,宫门前两个禁卫横刀一拦。 “朱公子,陛下有令,须等大朝会结束方可离宫。” “啥?为什么?”朱由校眉头一拧。 “上命如此。” 他盯着两人铁板一块的脸色,心里骂娘,却也知道硬闯不得。 聪明人不碰硬墙,他当即转身,灰溜溜退回原地。 “咕……咕……”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肚子叫得越来越响。 枯燥、燥热、饥饿轮番轰炸,终于逼得他彻底坐不住。 他再次起身,直奔宫门。 果然,又被拦下。 “让开!”语气已带火气。 “朱公子,莫让我们为难。”两人满脸苦笑。 他们也难——既不敢放人,又不敢动粗。毕竟这位是皇帝亲点留下的人,稍有差池,脑袋不保。 可放他走?那更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见二人寸步不让,朱由校只得退一步问:“皇宫里……有没有吃饭的地儿?” 两名禁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抬手指向御道西侧:“那边是亲军都尉府,兴许能寻口饭。” “那这边呢?”朱由校指向东侧那片巍峨宫宇。 屋舍连绵,殿阁林立,总有一处管饭吧? “那边是吏部、户部、礼部、工部、兵部衙署。” “哦!”朱由校眼睛一亮,“这些地方,我能随便逛?” “可以。” 两个禁卫抱拳道:“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这一片,您随意走动,没人拦您。” 朱由校一听,眼皮都不眨,转身就溜。 大中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谁还杵在外头站岗?脑子进水了才不躲。 身后传来急吼吼的喊声:“朱公子!三大殿往后可是宫城重地,您可别越界啊!” 话音未落,人影早没影了。 风一卷,声音也散了个干净。 他一路溜达到西边建筑群前,仰头一瞧,匾额上赫然写着“亲军都尉府”五个大字。 这地方,日后就是五军都督府的地盘了。 朱由校眯眼扫了一圈,最后盯上一栋比鸡窝还寒碜的小屋,二话不说钻了进去。 心想,皇宫再气派,厨房也不可能金碧辉煌吧?最破的那间,八成就是灶房。 结果刚推门,一股骚臭扑面而来。 “呕——我靠!茅房?!” 他猛地捂住鼻子,连滚带爬冲了出来,脸色发绿。 “谁特么把茅坑修得跟寝殿似的?比我睡的床都高级!离谱!” 跳着脚骂了几句还不解恨,顺手从花坛里抄起块石头,抬手就朝茅房窗户砸去。 那窗子本就年久失修,咔嚓一声,应声而裂。 石子飞进去,直接没入墙角。 “啊——!!” 里头突然爆出一声惨叫。 朱由校当场僵住:“谁在里头?” “哪个王八蛋偷袭?!老夫正蹲着呢,你拿石头打脸?!” “不讲武德!卑鄙无耻!” 里头传来一阵咆哮,骂得唾沫横飞。 朱由校一听,魂都飞了半截。 这是皇宫,里头随便拉个出来都是权臣勋贵,要么就是朱棣的亲戚。他一个布衣百姓,惹得起? 三十六计——跑为上! 撒丫子狂奔,一口气冲出亲军都尉府范围,这才敢停下喘气。 拍着胸口直叹:“冲动了,冲动是魔鬼啊……差点把自己作进去。” 抬头一看,不知啥时候竟跑到了礼部地界。 “礼部……总该有厨房吧?” 他嘀咕着,这次学精了。 既然最破的是茅房,那稍微体面点的,多半才是真·厨房。 目光一扫,锁定一间不大不小、其貌不扬的屋子。 “就你了!” 伸手一推门,哗啦就闯了进去。 压根没注意门边角落刻着三个小字:礼器库。 穿过一条幽长甬道,朱由校心里开始犯嘀咕。 这四周摆的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锅碗瓢盆。 “这玩意儿……啥?” 眼前一口古怪的铜器,像锅又不像锅,歪在地上。 他好奇伸手一碰。 “哐——!!” 那东西骨碌滚下台座,砸在地上,震得整条走廊嗡嗡回响。 “我草!” 朱由校吓得魂飞魄散。 但更尖的一声尖叫,从角落炸起—— “啊——!!” “有人?还是女的?” 他猛地扭头,正对上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惊慌未定,却又亮得惊人。 “嗯?萌妹?” 少女约莫十六七,穿一身淡黄缥缈仕女裙,轻盈如云。 发髻左右各簪一支梅花簪,银白流苏轻轻晃荡,俏皮又灵动。 显然被刚才那一砸吓得不轻,此刻鼓着脸颊,瞪着他直喘气。 “你是谁?怎么擅闯这里?!” 她一开口,声音清冽如泉,叮咚入耳,仿佛一道电流直窜心口。 “完了完了!” 朱由校心头狂跳,小鹿撞得快破膛,赶紧咬了下舌尖,强行冷静。 舌尖一阵刺痛,朱由校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女人只会拖慢我拔刀的速度。 更何况——这可是皇宫里的女人,谁知道跟朱棣什么关系? 抢兄弟的女人?嘶……怕不是活腻了。”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转了几转,立刻低头闭眼,嘴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可那女子压根不打算放过他。见他低着头一声不吭,顿时皱眉,语气一沉: “喂,问你话呢!你是谁?怎么闯进来的?” 朱由校低着脑袋,干笑两声:“抱歉,走错地儿了!” 话音未落,转身就走。 “站住!” 脚步声急促逼近,女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拦在他面前,叉腰质问:“你这人怎么回事?问都不答,装什么哑巴?” 面对极可能和朱棣有牵连的女子,朱由校心里叫苦不迭。 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我……我叫朱由校。肚子饿得慌,溜进来找点吃的……你……信吗?” 第571章 我刚刚竟得罪了一个郡主?! 女子先是一怔,随即冷笑出声:“你觉得我会信?” 朱由校挠了挠头,讪讪道:“大概……不会吧?” “哼!”她眸光一凛,清亮的眼底透着精明,“你当我傻?说,到底是谁?来这儿图什么?再不说,我就喊人了!” 话音刚落,便张嘴要呼。 “抓——唔!” 朱由校反应极快,一把捂住她的嘴,顺势将她按在墙上,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壁咚。 她瞳孔一缩,没能喊出来。 “别逼我撕票。”朱由校压低声音,语气发狠,“要是被人撞见咱们俩在这密室独处,别说你,我也得完蛋。朱棣那脾气,剁了我都算轻的。” 她睁大眼,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全是惊惶。 可被他这么制着,动也不敢动——敢潜入皇宫的人,指不定真是亡命之徒。 完了完了…… “听着,”朱由校眼神冷峻,“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喊人,我最多一走了之,可你呢?私通外男,论罪当诛!脑袋掉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恐惧忽然凝住,转为震惊,继而怒意翻涌。 “唔——!” 她猛地挣扎起来。 “老实点!”朱由校心头火起,反手一掌拍在她浑圆的臀上。 啪! 她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滚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被打了。 紧接着,眼眶泛红,睫毛轻颤,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砸。 “嗯?” “哭什么?” “别哭了啊!” 朱由校懵了。这女人是泉眼转世?打一下就决堤? 可眼泪根本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全糊在他手臂上,温热又黏腻。 他彻底没辙,只得放软语气:“行了行了……我松手,但你得保证不喊,不然——我就只能打晕你了。” “唔……嗯……” 她轻轻点头,可泪水依旧汹涌,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收都收不住。 “待会我数三声,就放开你。你不准出声,听清楚没有?” 她再次点头。 “一、二、三。” 数罢,朱由校缓缓撤手。 心中暗骂倒霉,好端端的怎么撞上朱棣的女人? 等等—— 不对劲! 朱棣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后宫嫔妃不该深居简出,日日等召、夜夜盼宠吗? 她……到底是谁? 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礼部那间阴暗的小黑屋里? 不对劲,太邪门了! 朱由校心头一紧,猛然意识到——如果眼前这女子真是朱棣的女人,那她出现在这里简直荒谬至极。 莫非…… 念头刚起,他立刻压低声音质问:“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可女子只是低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偶尔抽噎一声,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可怜巴巴的。 但又似乎忌惮朱由校的威压,连哭都不敢大声。 朱由校被她哭得脑仁发胀,终于忍无可忍,沉声喝道:“别哭了!” “哼……哼……” 女子浑身一抖,吓得肩膀直颤,抽抽搭搭两声,硬生生把泪水憋了回去。 小脸却依旧鼓着,委屈得像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 “听好了,”朱由校眯起眼,语气森然,“我问,你答。声音不能大,否则——我直接打晕你,明白吗?” 威胁立竿见影,女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朱由校这才开口:“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女子低声回道:“我叫朱月澜,是皇祖册封的常宁郡主,父王是燕王朱棣。我的玉璧丢了,才来这儿寻一件替代的。” 朱由校:“???” 你他妈是郡主?!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朱由校瞬间天旋地转,心凉了半截。 我刚刚竟得罪了一个郡主?! 还是朱棣亲闺女?! 更离谱的是——我还拍了她屁股八下!!! 要命啊!! 不过就是饿了点,至于扛不住到这地步吗?! 好不容易从大狱里捡回条命,转头就惹上当今最不该惹的人! 老天爷,你玩我呢?! 我房子还没装修完,一千两黄金刚砸出去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我连媳妇都还没娶啊!! 救命!!! 得知对方身份的刹那,朱由校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筋。 “扑通”一声,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眨眼工夫,已是泪流满面。 “郡主殿下!饶命啊!”他突然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声如裂帛。 朱月澜当场愣住,瞳孔地震,仿佛看见疯子出笼。 “郡主殿下!小民绝无冒犯之意啊!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才四处找口饭吃的!”朱由校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撕心裂肺。 朱月澜彻底懵了:这江洋大盗……脑子坏了吧? “对了!”朱由校猛地抬头,语速飞快,“是你父王!是他召我进宫的!可人影不见一个!宫里又不给饭吃!我想回家吃饭,结果洪武门守将死活不放行!这才误入此处找点吃的!殿下明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他边哭边偷瞄朱月澜脸色,见她一脸呆滞,立马咧嘴又是一阵嚎: “呜哇——郡主饶命啊——” 朱月澜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是我父王召见你?你根本不是什么贼?” 朱由校连连点头,继续嚎:“是啊——饶命啊郡主——” “闭嘴!”朱月澜终于炸了,挥手低喝,“别哭了!” 朱由校一顿,嚎声戛然而止。 四周骤然安静,只剩烛火微微晃动。 朱月澜抱着裙角蹲下身,盯着他,语气冷了下来:“现在,我问,你答。不准哭,不准嚎,否则——我让我父王砍了你的脑袋。听清楚了?” 眨眼之间,局势逆转。 朱由校连忙点头如捣蒜:“清楚了!清楚了!” 朱月澜冷冷开口:“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朱由校开口道:“我叫朱由校,师从方孝孺。今早陛下召我随驾东郊祭太祖,回宫后就被撂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没人管没人问。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才溜进来找点吃的。” 第572章 那个扔石头的缺德玩意… 听完这话,朱月澜眉头一拧,眼神里全是怀疑。 “你真不是哪个山头窜下来的江洋大盗?” “嗯嗯!” “真就只是为了吃口饭才闯进来的?” “嗯嗯!” “你真是方孝孺的学生?” “嗯嗯!” “啊啊啊——登徒子!谁跟你私会了?谁要跟你私通……登徒子,你打我做什么!登徒子,去死吧!啊啊啊——” 她气得跳脚,确认这人不是恶贼之后,小拳头立马像暴雨梨花般砸了过来。 可惜她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拳头落在朱由校身上,跟挠痒差不多。 他非但不躲,反而配合得要命,惨叫连连,声情并茂。 小姑娘撒火嘛,该捧场的时候必须捧。 再说这误会本来就有他一半责任,演技不到位岂不失礼? 于是朱由校直接火力全开,嚎得撕心裂肺,简直能催人泪下。 这一波,单论表演功底,他自己都想给自己颁个影帝奖。 随着他的哀鸣越来越惨,朱月澜下手也越来越轻。 一顿拳打脚踢下来,也不知是累了,还是耳朵实在受不了,终于收手停战。 朱由校还蜷在地上,双手抱头,演得投入至极。 忽然感觉压力消失,眼角一瞟——朱月澜叉着腰,喘着气瞪着他,腮帮子鼓得像只生气的松鼠。 显然,怒气值还没清零。 朱由校立刻判断形势:装死,继续装。 “登徒子!”她一脚踹来,咬牙切齿。 他纹丝不动。 “给我起来!”她怒喝。 他依旧不动如山。 动?傻子才动。 可不动?那就是王八。 于是他顺势一滚,翻了个身,脸朝天躺着,一副“你随意我躺平”的架势。 朱月澜气得头顶冒烟,忍不住放狠话:“再不起来,我就去父王面前告你轻薄于我,让他砍了你的脑袋!” “嗯?” 等等——意思是不是说,只要我站起来,这事就不追究了? 行吧,识时务者为俊杰,起就起,怕个球! 下一秒,朱由校乖乖爬起身,低眉顺眼站她面前,活像个被老师抓包抄作业的小学生。 朱月澜还不解气,又踢了他小腿一脚,这才冷声问:“你说你是父王召进宫的,拿什么证明?” 他挨了一脚,哼唧两声答:“文武百官皆可见证。郡主若不信,随便拉个大臣问问便知真假。” “百官现在全在殿里议政,我去哪儿找人问?” “洪武门守将也可作证。” “当真?” “嗯嗯。” “好!你现在就跟我去洪武门找守门将士对质。要是敢骗我——”她扬起小拳头,“你就死定了!” 朱由校无奈点头。 紧接着,朱月澜一把拽住他袖子。 呃? 郡主这是要牵手?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啊喂—— 朱月澜生怕朱由校一转身就溜没影,死死攥住他袖口,半拖半拽地往礼部外走。 刚拐上御道,迎面晃过来一团圆滚滚的影子——哦不,是个人。 “臣茹瑺,参见常宁郡主,见过……” “哎?这位小兄弟,瞅着怎么这么眼熟?” 那人拱手行礼,肥脸微颤,不是那位传说中的活尚书茹瑺还能是谁? “原来是茹大人,免礼。”朱月澜淡淡应了句。 朱由校眼前一亮,仿佛捞着救命稻草,一个箭步蹿上前,抓住茹瑺衣袖就摇:“茹大人!是我啊!朱由校!早上咱一块儿去东郊祭典的!您忘啦?” 茹瑺挠了挠头,眉头拧成疙瘩:“这位小友……嘶——疼死本官了!” “活尚书!”朱由校急得直喊。 “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你这朱小友!嘶……脑袋又抽着疼了。”茹瑺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朱月澜眯起眼,狐疑打量两人:“你们……认识?” 茹瑺点头:“自然。这位朱小友可是陛下亲口特许,以布衣之身入宫参与祭典的稀客。” 朱由校立刻挺直腰板,委屈巴巴地看向朱月澜:“郡主,现在信了吧?我真没瞎编。” 有茹瑺作保,朱月澜只得咬牙切齿地点了下头,那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茹瑺捂着脑袋,龇牙咧嘴问:“朱小友,你跟郡主……莫非闹了什么误会?” 话音未落,朱月澜脸色“唰”地涨红,眼中寒光一闪,杀气腾腾,眼看就要原地爆发。 “没事儿!没事!”朱由校赶紧摆手,急中生智转移话题,“哎哟茹大人,您这脑袋上肿这么大个包,该不会是被蜂王捅了吧?” 此言一出,茹瑺那张胖脸瞬间扭曲,愤怒、委屈、恨意交织,简直能滴出水来。 他悲愤咆哮:“还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混账东西!趁本官如厕之际,冷不丁扔进来一块巨石!哐——砸我脑门正中!速度快得连躲都来不及!” 说着还挥舞胖手比划,动作夸张得像在演皮影戏。 朱月澜实在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鼻涕泡,赶紧掩嘴扭过头。 茹瑺却还在义愤填膺:“若让本官查出来是谁干的,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听完这段血泪控诉,朱由校一脸沉痛,义愤填膺道:“卑鄙!太卑鄙了!茹大人您放心,草民虽人微言轻,也必为您追查到底!究竟是何等无耻之徒,竟对德高望重的您下此毒手!” 心里却悄悄嘀咕:那个扔石头的缺德玩意……该不会就是我吧? 旋即摇头否决:不可能!我师从大儒方孝孺,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光明磊落,顶天立地! 这纯属巧合,绝对巧合。 茹瑺叹口气:“朱小友心意本官领了。但依本官推断,敢动我的人,无非那几个权贵子弟。你一介白身,就算查到了,又能奈何?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这话一出,朱由校立马不乐意了。 眉头一竖,冷声道:“这是什么话?在茹大人眼里,我朱由校就是那种见了权贵就低头哈腰的软骨头?” 茹瑺愣了愣,暗暗打量这少年一眼,心中感慨:不愧是方孝孺的弟子,一身傲骨,胆气惊人。 可这般英才,本官怎能忍心看他往火坑里跳? 罢了,还是替他把利害掰开揉碎讲明白些。 第573章 觐见! 茹瑺刚收回视线,耳边便炸开一道掷地有声的话音:“天子脚下,竟敢暗箭伤人,行此卑劣勾当?茹大人放心,这事我朱由校接了!我倒要看看,这天下还讲不讲王法,有没有规矩!” 这话一出,气势如刀,斩得空气都为之一震。 茹瑺心头猛地一热,眼眶几乎要泛起波澜。便是旁边站着的朱月澜,眸光也倏地亮了几分,心底悄然浮起几颗小星星。 眼前这少年,明明年纪不大,却仿佛自带雷霆之势,一举一动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 像极了那种——专治奸佞、手撕黑暗的天命之子。 连他之前打自己板子的事,此刻回想起来,竟也不那么扎心了。 天啊……好帅! 朱由校说得坦荡,茹瑺再无推拒之理,只重重一叹,语重心长道:“也罢,既然朱小友如此仗义,本官也不好拂你美意。但此事牵涉之人,恐怕背景非同小可,切记不可贸然行事。若有线索,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本官。” 朱由校神色肃然,拱手应道:“自然。” 茹瑺颔首:“如此,大朝会尚未散尽,本官先行一步。” “恭送茹大人慢走——” 目送其背影远去,朱由校鼻子轻抽了抽,随即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转头看向朱月澜,眉梢微扬:“郡主,现在信了吧?我没骗你。” 朱月澜睨他一眼,语气松动:“行了行了,算你过关。今天这事,我不跟你计较了,我走了。” 朱由校立刻躬身,姿态标准得近乎滑稽:“恭送郡主殿下。” 朱月澜摆摆手,转身蹦跳着往宫苑深处去了,裙角翻飞,宛如春蝶。 “等一下!” 一声突兀的喊叫从后方传来。 朱月澜脚步一顿,回头:“干嘛?” 见她停下,朱由校却忽然卡了壳,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问出来……会不会太突然? 可腹中饥饿胜过矜持,理智终究败给本能。 他挠了挠头,讪讪开口:“那个……郡主殿下,您知道皇宫里哪儿能吃饭吗?” 朱月澜一愣,随即琼鼻微蹙,似是万万没想到,这节骨眼上他脑子里还装着吃的。 可看着他那副扭捏模样,她忽然噗嗤一笑,眼波流转:“跟我来。” 一路穿奉天殿,过保和殿,绕谨身殿,眼前骤然立起一堵高墙——朱红漆面,厚重巍然,正是皇城与宫城的分界线。 墙外,三大殿巍峨耸立,五部衙署环列,亲军都尉府虎踞,乃大明中枢命脉所在。 墙内,则是两代帝王精心堆砌的深宫秘境,雕梁画栋,禁苑深深,寻常人一步不得入。 朱由校在皇城内尚可自由行走,可宫城?别说闯,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两个守门太监立刻横身拦住去路。 朱月澜眉头轻蹙,回头道:“你在这儿等着。” “噢~”朱由校乖巧点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步入那扇圆月拱门。 至于门后光景,他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从奉天殿前广场晃到谨身殿后,对朱由校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晒太阳。 可急坏了另两个人—— 大朝会已毕,朱棣赐宴群臣后,点名要见朱由校。 两个小太监满场疯找,却发现奉天殿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朱由校的影子? 问值守的大汉将军,只知被常宁郡主带走,至于带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 偌大皇城,往哪翻人? 两人急得原地打转,眼泪都要下来了。 而当事人朱由校,正靠在宫墙边,百无聊赖地抠着墙缝,一心等郡主投喂。 好在朱月澜没让他干等太久,转眼就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朱由校一看她两手不空,赶紧迎上去接过东西。 朱月澜冲他歉意一笑:“宫里饭点早过了,这些是我私藏的点心,也不知道你口味,干脆全搬来了,先垫垫肚子吧。” 朱由校鼻子一动,闻了闻,笑嘻嘻道:“郡主真是人美心善,救我狗命。” 朱月澜摆摆手:“客气啥,你这人还挺对味的。下次进宫要是饿了,尽管来找我,管够。” 说完,转身蹦跳着钻进了月门,裙角一甩,没了影。 朱由校望着那背影,低声嘀咕:“下次?打死我都不会再来了。” 不过嘛,一场临时起意的戏码,居然顺手捞了个“好人”人设,也算歪打正着,意外收获。 他一边想,一边随手抓了块不知啥做的点心塞进嘴里。 嗯?还真挺上头的。 “朱公子!朱公子——” 他边走边嚼,刚溜达到保和殿边上,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朱由校把嘴里的糕点囫囵咽下,回头一瞧:“大朝会散了?” 两个小太监喘着粗气跑过来,一脸急得跟丢了钥匙似的。 “可算找着您了!陛下正寻您呢,快快快!” “等等,我这——点心还没吃完……” 话没说完,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 好家伙,一路颠簸,点心撒了一路,心疼死他了。 到了奉天殿侧殿前,朱由校狠狠剜了俩小太监一眼。 千辛万苦搞来的口粮,就这么报销了。 “您先在这儿候着,我进去通禀,别再蹽没影了啊。”一个小太监叮嘱完,闪身进去了。 另一个则死死盯着他,眼神恨不得拿根绳子把他拴住。 片刻后,殿内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宣——朱由校觐见!” 朱由校立马把手里剩的点心塞到那个盯梢的小太监怀里,恶狠狠压低声音: “给我保管好了,少一块,我扒你一层皮。” 见小太监抖如筛糠地点头,他这才拍拍衣摆,昂首迈进偏殿。 抬眼一扫—— 哟呵,还挺热闹。 除了朱棣端坐主位,底下乌泱泱坐了一堆人,正埋头吃饭。 道衍和尚、方孝孺、茹瑺、朱能、丘福、王钝、郑赐…… 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在这儿啃饭,整间偏殿吵得跟早市菜摊似的。 朱由校环视一圈,拱手行礼:“草民朱由校,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非正式场合免跪,这一点,大明还算有点人性。 老朱,谢了。 第574章 在线等!救命! “来了,平身。” “赐坐。” “谢陛下。” 朱棣只淡淡点头,随即又转头继续和方孝孺低声议事,压根没多看他一眼。 两个小太监麻利搬来胡凳和小桌,又送上一份热饭。 嚯?还管饭? 那我之前挨的那一顿揍算什么?白疼了? 早说有这待遇,谁他妈去啃冷点心! 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朱由校还是坐下开吃。 他倒要看看,朱棣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的位置极偏,几乎卡在门口角落。 可即便如此,仍引来满殿目光频频侧目。 毕竟,方孝孺就这么一个关门弟子,满朝文武,谁不认识这张脸? 但正因为认识朱由校,众人才忍不住侧目。 这小子到底多背运?大家心里门儿清。整整十八年,倒霉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他那惨烈的人生剧本——简直是被老天爷点名拉黑的命格。 可眼下,风云突变。 先是蹲大牢时顺手撬动了方孝孺这块铁板,让他归顺陛下,一举收服天下读书人的心,立下天功一件; 接着又以一介白丁之身,堂而皇之地与满朝文武同列赴宴; 更离谱的是,听说陛下连普定侯府的老宅都原样奉还! “简在帝心。” 四个字在群臣心头齐刷刷闪过,几乎要凝成金光大字悬在头顶。 难不成……以前真是太祖和建文帝的命格压着他?克得他喘不过气? 这谁不怀疑啊! 于是,朱由校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全场焦点——无数道目光悄无声息扫来,带着探究、审视,还有藏不住的善意。 他一脸懵:我跟你们很熟吗? 这种“别人家孩子真出息”的眼神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 正纳闷间,他在一堆陌生视线里逮到了一抹熟悉的胖脸。 茹瑺:“不错,正是在下。” 朱由校眼角一瞟,见朱棣正和方孝孺聊得火热,毫无注意这边的迹象。 好机会! 他立马脚底抹油,溜墙根摸鱼式潜行,三两步蹭到茹瑺身后。 “朱小友,久违了!”茹瑺笑眯眯地打招呼。 “茹大人,咱今天已经见了三回了。” “哦?是这样?” “嗯嗯!” 不知怎的,每次看见茹瑺这张圆润富态的脸,朱由校心情就莫名舒畅。 怎么说呢,就像去动物园看熊猫——治愈力爆表。 “茹大人,”他压低声音,整个人往对方背后缩了缩,“为啥我觉得这些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安全感直接拉满。 茹瑺心领神会地微微侧身,恰好挡住朱棣的视线,低声道:“他们啊,是在眼红你。” “眼红我?” “对。” “为啥?” 朱由校更迷了。这群位极人臣、权势滔天的大佬,有啥好羡慕他的? 茹瑺轻哼一声,低声问:“你看看,这些人是谁?” “为大明江山鞠躬尽瘁、日夜操劳的忠臣良将啊,怎么了?” “呕……” 茹瑺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果然是能和李景隆那号人物称兄道弟的奇才,睁眼说瞎话都不带打草稿的。 “你干嘛!”朱由校当场后仰,感觉自己人格受到了严重侮辱。 “他们,都是建文旧臣。”茹瑺慢悠悠道。 “建文旧臣?” “没错。”他顿了顿,“换句话说——降臣。” 朱由校皱眉:那你也不是什么清白之身吧? 茹瑺仿佛看穿他心思,摸了摸脑袋,哎哟叫了一声,随即解释:“既然是降臣,那就意味着,若无天大功劳,这辈子官路到头了。升无可升,信无可信。” “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所以才眼红你啊。” “你瞧瞧你——出身尊贵,师从士林泰斗,最关键的是,你还是个白身,履历干净,年纪轻轻,又刚立下泼天大功。陛下心里有没有你?那必须的!说是‘简在帝心’都不夸张。” “将来前程似锦,一步登天都有可能。他们不眼红你眼红谁?” “呃……我真有这么厉害?” 朱由校默默自检一番,越想越觉得,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茹瑺挺起胸膛,一副人生导师的架势,斩钉截铁:“自信点,你有。”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微扬,“原来我竟如此优秀,不愧是我。” 鬼鬼祟祟跟茹瑺吹了一通牛,朱由校身心舒畅,爽到飞起。 直到他再次转头望去—— “咦?大殿的人呢,集体蒸发了?” 朱由校一脸懵逼。刚刚还人声鼎沸,怎么一眨眼,就只剩下方孝孺、茹瑺、道衍和尚和朱棣这几个大佬了? 更离谱的是,刚才还在跟方孝孺密谈的朱棣,现在竟换成了道衍和尚窃窃私语,头都快挨到一块去了。 趁着这空档,方孝孺朝他轻轻招了下手。 朱由校立马贴着墙根猫过去,躬身低声道:“老师,有事?” 方孝孺示意他坐下,瞥了眼那边聊得正投入的朱棣和道衍,压着嗓子说:“待会儿不管皇帝给你封什么官,一律推掉——听明白没?” “啊?为啥?” 朱由校愣住。他万万没想到,方孝孺居然不让他当官。 昨天随口糊弄朱高煦的那套说辞,今天要被拿来当真用? “回家再说,你现在只管记住这句话就行。” “哦……” 朱由校应了一声,语气蔫得像被晒化的沥青。 他当然信方孝孺有他的考量。可问题是——拒绝做官,等于拒绝权势啊! 在这个一纸诏令就能决定人生死的年代,权力对一个穿越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来说,吸引力简直爆表。 更何况,他又不是那种清高到不吃人间烟火的圣人。 有点不甘心?太正常了。 见他虽不情愿却已领命,方孝孺微微颔首,背起手,从容踱出了偏殿。 转眼间,大殿只剩四人:朱棣、道衍和尚、活尚书,还有朱由校。 朱由校内心狂喊:我人傻了! 马上就要单刀赴会,面对一位动不动就灭人满门的暴君。偏偏自己前脚刚拍了人家闺女的屁股,后脚又被老师叮嘱要违逆龙意——这不纯纯作死吗?! 急! 在线等!救命! 第575章 拒不受官 “朱由校,上前。” 朱棣终于结束与道衍的密谈,抬手一召。 朱由校心头一紧,硬着头皮挪过去,弯腰行礼:“草民朱由校,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呵,免礼,坐吧。” 朱棣笑意温和,语气轻松,哪有半分史书里“永乐屠夫”的狰狞?此刻的他,活脱脱一个慈祥长辈,看得人忍不住想叫一声“叔”。 “谢陛下。” “朕听说,昨日高阳郡王想荐你为官,你推了?” 朱由校:“……” 谁传的?!这破事连皇帝耳朵都钻了? 但转念一想,连方孝孺都知道了,那朱棣晓得也不稀奇。 他低头认栽:“回陛下,确有此事。” “嗯?为何?” 朱棣略显意外。自古多少寒门士子挤破头都想入仕,眼前这少年倒好,皇子亲自举荐,竟能不动如山? 这份定力,有点意思。 “主要是……草民年纪尚轻,学问浅薄,若仓促为官,恐误国事。” 还是那套应付朱高煦的说辞。既然老师不让接,那就照搬到底。 “真的?” 朱棣眯眼,语气带了丝玩味。 朱由校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朱棣不信。十八岁的少年,真能扛住封官许爵的诱惑?多半是忌惮皇子之争,不敢沾惹。 于是他话锋一转,淡淡道:“那——若是朕亲自要你做官呢?” 朱由校摇头,斩钉截铁:“臣,依旧年少不堪重任。” 朱棣眸光一沉,声音冷了几分:“你当真不愿为官?” 朱由校道:“并非不愿,只是草民想多沉淀几年,等学问扎实了,再凭科举入仕。” 话音刚落,他脑中骤然一亮。 刹那间,恍然大悟——方孝孺为何执意不让自己出仕,原来全在此处! 科举! 这位恩师打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要他走正道,凭真才实学踏入仕途。 大明的科举制度早已森严完备,而身为方孝孺唯一的亲传弟子,若想立身于庙堂之上,唯有科举才是正路。 唯有如此,将来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可一旦接了朱棣赐的官职,便成了“幸进之臣”,士林清议必然嗤之以鼻。 背负这等名声,还谈什么继承衣钵?谈什么光大宗师门楣? 朱由校彻底明白了。 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老师,着实待他不薄。 毕竟,就连方孝孺自己的两个亲儿子,都没见他这般费心铺路。 “可你在狱中劝说方先生那番言辞,条理分明,口齿伶俐,朕可看不出你有半点学问浅薄。” 朱棣眯起眼,满脸狐疑。 既然看透了方孝孺的深意,朱由校心中早已释然,再无纠结。 接下来的对话,绝不能被对方牵着走。 必须主动亮剑。 迅速理清思路,朱由校神色肃然道:“陛下,若朝中有事需草民效命,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但为官一事,请恕草民难以从命。因草民自信,必能凭科举登第,光明正大步入仕途。” “哦?” 朱棣眼神微动,瞬间领会其意——这小子,竟是瞧不上朕亲手给的官位? 顿时心头火起。 合着朕钦点的官不是官?非得你自己考上的才算数? 岂有此理!太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了! “朱由校,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轻慢朕躬,藐视皇家威仪,莫非以为朕不敢斩你?” “???” 朱由校脑子里瞬间蹦出一连串问号。 上一秒还好好的,怎么下一秒就炸了? 我哪句话说错了? 他一脸茫然,内心疲惫翻涌。 这……是代沟吗? “嗷——陛下,草民冤枉啊——” 不管皇帝抽什么风,先喊冤总没错。 一声惨嚎乍起,吓得朱棣猛地一抖,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可这一嗓子,反倒更激起了朱棣的怒火。 这是在暗示朕昏聩无道、冤枉忠良? “你倒是说说,朕怎么冤枉你了?” “陛下明鉴!”朱由校声泪俱下,“草民对您的敬仰,如江河奔涌,绵延不绝;似洪流决堤,势不可挡!怎敢有半分轻慢?恳请陛下垂怜,明察秋毫,草民真是含冤受屈啊!” 这一通马屁拍得猝不及防,朱棣愣了一瞬,随即脸色稍缓,缓缓点头:“嗯……这话听着,倒还像个人说的。” 朱由校:“……” 真想抡起我四十二码的鞋底,狠狠糊你四十二码的脸上。 算了,不敢动。 他“啪”地一下跪倒在地,姿态恭顺至极:“陛下圣明,臣绝无半分轻视皇权威严之意。” 朱棣压下几分怒气,冷声道:“既无轻慢之心,那为何拒不受官?” 朱由校差点冲上去揪住他衣领扇两巴掌。 你他妈耳朵不好使吗? 都说了我要走科举!科举!听不懂? 可转念一想,自己要是真动手,别说科举了,明天就得进棺材。 权衡利弊后,他咬牙咽下一口老血,低头拱手,语气诚恳:“只因恩师期望草民走科举正途。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草民不敢违逆师命,辜负厚望。因此只能辜负陛下美意,万望陛下体谅。” 甩锅,那是穿越者的祖传手艺。 我胳膊小腿拧不过你,那咱就换个打法呗。 吓唬我没用,真有本事你去跟方孝孺叫板啊。 果然,一听提到方孝孺,朱棣脸色顿时缓了几分。 稍作沉吟,他微微点头:“倒没看出来,你还记着点父子情分。行了,起来吧。” “谢陛下!” 朱由校撑着地站起身,心里直犯嘀咕——跟这位爷说话,简直是精神消耗战。 太想回家了,太想抱妈妈了。 朱棣却在心里冷笑:小把戏,在朕面前玩心机? 没错,刚才那番质问,突如其来的怒意,全都是演的,目的就是压一压这小子的气焰。 毕竟朱由校这几天干了啥、说了啥,朱棣门儿清。 之所以派人盯他,自然不是闲得慌。 真正起因,是三天前,道衍和尚从大狱回来,撂下一句话:“朱由校此子,可用。” 三日前,朱棣本命朱高煦去诏狱劝降方孝孺,替他写即位诏书。 可刚进城的道衍一听是他派的朱高煦,当场变色。 连饭都顾不上吃,拔腿就往诏狱冲—— 高阳郡王脾气火爆,方孝孺又是铁骨铮铮的硬骨头,俩人碰一块,不死也得残。 偏偏就差那么一步,道衍赶到时,正听见朱由校对着方孝孺一通道德绑架,字字诛心。 那话术,那节奏,简直滴水不漏。 第576章 女人只会拖慢我拔刀的速度 回来后,道衍原原本本把朱由校那番操作复述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此人心思深,手段黑,是个狠角色,能用。 但朱棣用人,向来不信一面之词。 于是密探出动,朱由校这几日的行踪,一一呈上案头。 看宅子被退婚,逛十八坊挥金如土,拒了朱高煦的招揽…… 翻完这些记录,朱棣一边暗叹这小子命途多舛,一边也不得不承认:道衍没说错,这小子,真有点东西。 尤其是处理晋王府退婚那一手,干脆利落,不留后患;退婚后还能和方孝孺谈笑风生,稳得住场面。 再加上糊弄朱高煦时那套鬼话连篇却逻辑自洽的说辞…… 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是个清醒到骨子里的实用主义者。 懂分寸,知进退,算得清利害,还顺手立了个劝降的大功。 这才是朱由校真正入朱棣法眼的关键。 当然,朱棣还不知道,这个“识大体”的家伙今早一巴掌拍了他闺女屁股八下。 否则,现在就不是敲打,是直接下狱了。 用人之前先震慑一番,是朱棣一贯的套路。 越是厉害的角色,越得敲打到位。 因为真正聪明的人,骨子里都不怕你。 若不在朱由校心里种下对皇权的敬畏,朱棣怎能放心把刀交给他? 至于朱由校说“方孝孺不让当官”,朱棣压根没当回事。 朕要谁上位,还得看你方孝孺点不点头? 这些内情,朱由校当然一无所知。 此刻他只深刻体会到一个真理:伴君如伴虎。 尤其伴的是朱棣这种情绪反复无常的暴君,简直像蹲在一头五百斤的猛虎旁边撸虎须。 朱由校内心呐喊:我想回家…… “陛下,您召草民前来,还有别的吩咐吗?若无事,草民先行告退。” “怎么?”朱棣眯起眼,“朕的皇宫,让你坐立难安?” 朱由校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没翻白眼。 讲不讲理了?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朱由校暗自发誓,回府就去庙里挂个名,当个俗家弟子,专修闭口禅。 往后谁跟他搭话,他一个字不回,只竖根中指,爱谁谁悟去。 眼前这朱由校,抖得跟风中的鹌鹑一样,朱棣见火候差不多了,挥挥手:“行了,滚吧。” 朱由校如闻仙乐,立马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 瞥见茹瑺和道衍和尚还杵在旁边,又手忙脚乱拱了个圈,也不管对不对得住礼数。 转身拔腿就跑,动作快得像被狗撵的兔子,流畅得没一丝拖泥带水。 三人望着那道飞奔而去的背影,脸都黑了。 道衍哭笑不得地看向朱棣:“陛下,您这敲打是有点过头了,把人真吓破胆了。” 茹瑺肥肉一抖,赶紧扭过头去装没听见。 这话也就道衍敢说。 再说朱由校一路狂飙,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冲到御道尽头的洪武门,连朱月澜给他的点心都顾不上拿。 小太监拎着食盒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边跑边喊:“朱公子!等等咱家啊——” 朱由校一边蹽蹶子一边嘀咕:“我靠,太狠了,宫里全是煞星!” 这一回,守门禁卫没拦他。 直到跑出皇城老远,他才猛然想起——点心还在那小太监手里攥着呢! “卧槽!大眼睛萌妹亲手送的……” 顿时急得原地打转。 回去拿?皇宫那是龙潭虎穴,不,它根本就是龙窝!朱棣那条巨龙盘在里头,龇牙咧嘴爪子都亮出来了,谁敢进? 可不回去……那是含情脉脉的心意啊! “朱公子!朱公子——”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小太监终于追了上来,胸脯一起一伏。 看见他手里提着的东西,朱由校瞬间满血复活。 小太监喘成风箱:“朱公子……您的……东西……” “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太监:“……” 朱由校一把拍上他肩膀,顺手夺过点心盒,正色道:“今日之恩,朱某日后必有重报!” 小太监缩着脖子:“不、不客气……” 这位朱公子……怎么说话一股江湖土匪味? 不是说他是大儒门生吗? 难道真是学问到了极致,返璞归真,言行皆自性流露? 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拎起点心,朱由校潇洒转身,把内心戏拉满的小太监丢在原地。 头也不回,直奔方府。 可走着走着,心里开始犯嘀咕。 难不成,朱棣今天特意召他入宫,就为了让他去东郊看一场热闹大戏,再顺带吓他一通? 不至于吧…… 朱棣会无聊到这种程度? 应该……不会。 那他图啥? 朱由校眉头越拧越紧,越想越觉得背后有文章。 以朱棣的身份,一举一动皆有深意,绝不可能无的放矢。 他到底想干什么? 算了,问老师去。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想这些烧脑的事儿太费劲,不如直接请教。 念头一转,心头豁然开朗。 一手拎着点心,脚步轻快起来。 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蹦出朱月澜那蹦蹦跳跳的模样。 “不对!女人只会拖慢我拔刀的速度,尤其是大眼萌妹,杀伤力爆表!” 猛摇头,硬生生把那道倩影甩出脑子。 下一秒,却鬼使神差地学起她来,一蹦一跳地往南城走去。 刚踏进家门,方孝孺便把朱由校叫进了书房。 师徒俩面对面坐下,气氛微沉。方孝孺开口就问:“元生,陛下赐的官职,你没接吧?” “没有。” 朱由校摇头,答得干脆。 方孝孺脸上这才浮起一丝欣慰,点头道:“那便好。陛下许了你什么位置?” “压根没提。” 朱由校冷笑一声,“只问我愿不愿做官。我一拒绝,他非但不给职衔,反倒撂下几句狠话,吓唬我一顿。” “什么?” “真没给!” 这话一出,方孝孺神色骤然一凛,眉头拧成了结。 朱由校心头一跳,忙问:“老师,怎么了?” 方孝孺没急着答,只是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元生,你知道为师为何执意不让你受官吗?” 第577章 圣旨到! 这问题,早在宫里和朱棣唇枪舌剑时,朱由校就想明白了,当即回道:“老师是想让我走科举正途,对不对?” “正是。” 方孝孺沉声道:“我朝自太祖开国以来,虽无明文,却有一条铁律——未经科举者,不得任六部主官。你若接受了天子私授之职,便是自断前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古往今来,从无幸进之臣能成国家栋梁。为师不愿你背个‘攀龙附凤’的名头,这才特意叮嘱。” 朱由校默默点头。老师的顾虑,与他所想几乎一致。 其实他自己也早打定了主意。 自从大狱中死里逃生,他就彻底清醒了——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想活得安稳,甚至活得风光,做官,是唯一的活路。 唯有掌权在手,才能在这乱局中站稳脚跟。 至于经商、务农?他也想过。可现实冰冷:无权之人,做得越多,越像肥羊,只等被人宰割。 他可不想哪天被人当成猎物,一刀剁了还无人喊冤。 既然注定要走上政途,那自然是以正途入仕最为稳妥。 尤其是自唐宋以降,科举制度日趋完善。翻开史册,那些搅动风云的大人物,哪一个不是从层层考试中杀出来的天之骄子? 能绕过科举直达高位的,寥寥无几,且多不得善终。 纵然科举有其桎梏,埋没奇才,但即便到了朱由校来自的二十一世纪,它仍是这个民族最公平的上升通道。 而如今,他身为方孝孺亲传弟子,原身底子不算顶尖,但也绝不算差。再加上继承了大部分记忆,背后又站着这位天下士林共仰的宗师级人物…… 起点,早就甩开万人。 只要他愿意考,名次高低另说,中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有这等优势,若还去接朱棣那种“特赐”官位,纯属脑子进水。 “依为师推测,此次陛下召你入宫,”方孝孺声音低了几分,“就算看在为师薄面,也该赏你一官半职才是。可他非但未授任何职位,反而出言警告……恐怕,陛下另有图谋。”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心里,朱由校心跳猛地一滞。 我就知道——这事绝不简单! 该死的Judy! 他强压心慌,低声追问:“老师,恐怕什么?” 方孝孺抚着长须,慢悠悠道:“恐怕……陛下别有深意啊。” “?” 朱由校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他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老师,这我也知道,关键是——什么深意?” “嗯……” 方孝孺轻叹一声,眉心紧锁,“不好说。陛下的心思,向来难测,实在不好说。” 看着他一手托须、陷入沉思的模样,朱由校急得恨不得拍桌。 Judy到底打得什么算盘,你倒是往下说啊! 卖关子能不能别卖一半? “圣旨到——” 门外一声尖利的呼喝撕破晨静。 方孝孺从沉思中抬眼,看向朱由校,语气意味深长:“为师方才顿悟,这恐怕正是陛下的布局。” 朱由校一愣:“啊?” 先把我吓进宫关一顿,再甩一道旨意过来?这是哪门子高深莫测? 方孝孺淡淡道:“先接旨。” 朱由校懵着点头,迷迷糊糊跟着老师走到院外。 中门大开,迎入传旨太监,在小院中央设香案、摆供品,一套流程走下来,动作麻利得像演过八百遍。 太监清嗓,冷声开口:“陛下口谕,庶民朱由校,跪听训。” 啥? 不是说圣旨吗?怎么变成口谕了? 虽然没黄绸玉玺,朱由校也不敢造次,当即面朝紫禁城方向,三拜九叩,而后双膝落地,低声道:“草民朱由校,接旨。” “中男朱由校,于国有功,特封校检卫镇抚。隔日上任,不得延误。” 话音落,太监拂尘一甩,转身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朱由校还跪在地上,脑子直接宕机。 这就……完了? 说好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呢?说好的骈四俪六、绕得人头大如斗呢? 我连耳朵都竖好了,结果你一句话打发? “于国有功”四个字就想糊弄过去?功劳在哪?干了啥惊天动地的大事? 还有——校检卫镇抚?大明官制里有这号职位? 隔日上任?去哪报到?门口贴榜还是自己摸路? 他呆坐在地,满脑子问号乱飞。 反倒是方孝孺听完,脸色几度变幻,先是愕然,继而恍然,最后竟浮现出一丝了然于胸的冷笑。 朱由校撤了香案,一脸茫然:“老师,陛下封我做官,要不要抗旨?” 方孝孺斜他一眼,语气透着不屑:“抗旨?你敢?” 那一眼,像刀子刮骨,刺得朱由校心头一紧。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他猛地抬头,直视方孝孺双眼,咬牙切齿:“不敢!” “呵……” 方孝孺轻哼一声,仿佛早料到这反应,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必抗旨。这官职,不碍仕途。” 哦——原来不影响前程啊,那行,稳了。 朱由校松了口气,心里那根弦一松,顿时开始幻想接下来纸醉金迷、作威作福的官场生活。 他搓着手,眼里闪着光,连问三连击:“校检卫镇抚是干啥的?几品?归谁管?上哪儿报到?” 方孝孺已转身往书房走,背影萧索:“卫镇抚,太祖旧制,从四品。但你前面加了个‘校检’,就是虚衔,无品。” “无品?” “对,无品。” 朱由校像个尾巴摇不停的狗,紧紧跟在后面,眼睛瞪得溜圆。 这世上还真有当官不给品级的?说出来谁信? 方孝孺头也不回:“‘校检’二字,意味着临时差遣或名誉头衔,专为某事设,事毕即废。既不成常设,自然不入流品,更不会拖累你日后科举升迁。” 朱由校拖长音:“哦——” 虽没全懂,但听着就很厉害。 他挠挠头,好奇追问:“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先给我一个等同于镇抚的名分,让我去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官位自动消失?” 方孝孺脚步微顿,神情复杂:“理论上,如此。” 朱由校秒懂。 立马追上三问:“那这官到底是干啥的?陛下让我办什么事?去哪上任?” 方孝孺摇头:“去了锦衣卫衙门,自会有人告诉你。至于上任地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自然是,锦衣卫。” 第578章 锦衣卫 “哦,去锦衣卫啊……” 等等。 锦衣卫? “老师,您是说……让我去锦衣卫?” 朱由校声音都变了调,满脸不敢置信。 锦衣卫?那可是锦衣卫!大明近三百年来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鹰犬机构,沾上半点边都能吓得人夜不能寐。 方孝孺斜他一眼,语气平静:“卫镇抚确实是锦衣卫的官职,没听错。” “可这哪是升官,这是往火坑里跳啊!”朱由校脸都快皱成一团,拽着方孝孺袖子直晃,“老师,您忍心看我刚出师门就栽进诏狱泥潭?不行,我得抗旨!豁出去不当这个太子也得逃!” 方孝孺眉头一拧,冷哼:“抄家灭族才算毁,你这才哪儿到哪儿?一点风浪就慌神,还谈什么经世济民?成何体统!” 朱由校不依不饶,眼巴巴地哀求:“老师,您是我恩师,总不能眼睁睁看弟子一脚踩进血池子吧?要不……您去跟陛下说说情,让他收回成命?” “嗯——” 方孝孺摸了摸长须,微微颔首。 朱由校心头一震,狂喜涌上:成了!只要方先生开口,朱棣再狠也得给三分薄面! 结果下一秒,希望碎得比琉璃还干脆。 “为师思来想去,陛下让你去锦衣卫,未必是坏事。” 朱由校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 啥?这话说的……还是那个铁骨铮铮、宁死不屈的大儒方孝孺? 他瞪大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耳朵。 方孝孺却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在讲一段寻常典故:“燕王入应天时,为肃清洗建文余党,便在太平门旁刑部旧址重设锦衣卫。而后更将其一分为二——南北镇抚司。” 他顿了顿,继续道:“南镇抚司设指挥使一人,同知二人,佥事二人;北镇抚司则立镇抚使一人,卫镇抚两人。两司之上,共尊锦衣卫指挥使统领。” “整个衙门辖十四千户所,名义上是天子亲军,实则是耳目爪牙,专司密探侦缉。” “如今,指挥使得位的是纪纲——陛下的心腹;而北镇抚使,则是李景隆那庸才坐镇。” 朱由校听得木然点头:“然后呢?这些……和我去锦衣卫有什么关系?” “别急。”方孝孺嘴角微扬,慢悠悠拉过胡凳坐下,“且听为师拆解。” 他目光深邃,缓缓道:“陛下登基已逾一月,建文旧臣几乎诛尽杀绝。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由校迟疑,“他们没案子可办了?” “聪明。”方孝孺点头,“正因如此,锦衣卫将无功可立。” 朱由校皱眉:“那又如何?跟我有何干系?” “怎会无关?”方孝孺眼神陡然锐利,“锦衣卫之所以存在,只为一个字——用。一旦失宠于君前,便是弃子。” “所以,他们一定会找新猎物。” “他们会构陷大臣,制造大狱,以血腥换功名,以恐惧固权柄。” “届时朝堂腥风血雨,百官噤若寒蝉,非社稷之福,亦非天下之幸。” 说到此处,方孝孺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忧虑。 朱由校却沉默了。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哦。” 不是疑问,而是顿悟。 他终于明白了。 方孝孺这是要把他推进狼窝,让他一个人去拦住那头即将扑向朝堂的猛兽! 以区区卫镇抚之职,抗衡整座锦衣卫衙门? 朱由校心里只蹦出一个字: “6。” 方先生,您真看得起我啊…… 麻了。 彻底麻了。 他知道,这一切不是推测,而是注定会发生的事。 不说远的,光是今日在大殿上见过的人—— 茹瑺、解缙、平安、盛庸、张紞、王钝……哪一个不是日后死于锦衣卫刀下? 朱棣在位二十二年,修《永乐大典》,五征漠北,疏浚运河,遣郑和七下西洋,把大明推向鼎盛之巅。 文治武功,冠绝古今,纵览历代帝王,谁堪比肩? 但在后世,他终究没能逃过“暴君”二字的盖棺定论。 为什么? 就因朱棣在位时,重用纪纲、朱瑛这等酷吏,大兴诏狱,屠戮忠良。多少正直之臣含冤而死,家眷连坐,血染朝堂。这份阴鸷,成了永乐盛世背后洗不净的暗斑,也为后人所痛斥。 见朱由校面色阴沉,方孝孺却不紧不慢,继续道:“如今陛下派你入锦衣卫,一出手便是卫镇抚同级的要职,可见对你是何等器重。”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为师信你之才。你若去了,未必能彻底扭转锦衣卫的风气,但至少——能让朝中少些冤魂,少些无谓的血。” 这话,朱由校听懂了。 他也明白,这一劫,躲不过。 可让他就此低头?他还真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他冷笑一声,反问:“老师,您怎么就知道,学生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 方孝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唇边小胡子都抖了起来,笑得肩膀直颤。 “呵……不是为师瞧不起你——你要是真有那本事同流合污,为师当场就把这大拇指竖到底!” 说着,他真的扬起手,拇指朝天。 朱由校脸一黑,心里直翻白眼——又来,又被当成不懂事的小崽子耍了。 方孝孺收住笑,淡淡道:“你这小混账,天生就没有当酷吏的命。” “为何?” “因为——”他微微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有为师在。” 这句话,他说得轻,笑得暖。 可朱由校却浑身一僵,仿佛一脚踏空,坠入寒渊。 刹那间,他猛然惊醒:眼前这个平日和颜悦色的老头,是连朱棣都要恭敬唤一声“先生”的人;是被道衍和尚称为“天下读书种子”的擎天巨擘! 这两天看他温吞,竟忘了他是何等人物——那是大明朝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是执笔可定乾坤的文宗魁首! 朱由校心头一震,再不敢嬉皮笑脸。 他整了整衣襟,肃然行礼:“是,学生明白了。明日便去上任,请老师放心,学生绝不负您的期许。” 方孝孺闻言,终于笑了。 他抬手拍了拍朱由校的肩,语气欣慰:“孺子可教。” 第579章 现场制服诱惑? 大明建文四年六月十八日。 这一天,是永乐大帝登基的第二天,史册将为之改写。 奉天殿内,早朝初开。 与昨日剑拔弩张的政变朝议不同,今日的朝会,更像是一场权力格局的最终落子。 在谋士道衍的谋划下,朱棣正式改元——废建文四年,复称洪武三十五年。来年元旦,启用新年号:永乐。 一道道诏令如雪片般飞出。 方孝孺由翰林学士擢升吏部尚书;茹瑺留任兵部尚书;王钝掌户部如旧;原吏部尚书张紞转礼部;郑赐续掌工部;刑部则由雒佥接手。 六部中枢,尘埃落定。 紧接着,军制改革落地:亲军都尉府撤销,重建五军都督府。大将军丘福、朱能分任左右都督,统辖中、左、右、前、后五军。 京城治安亦重新布局:兵马司扩为五城兵马司,设东、南、西、北、中五城指挥,专司缉盗、巡街、疏渠、管囚、防火诸务。 其余靖难功臣封赏有序,建文旧臣量才录用。 史称——永乐新政。 然而这一切,与朱由校毫无关系。 此刻的他,正一边拖着步子往皇宫走,一边满腹怨气地叹着气。 方孝孺四更天就入宫上朝了,他倒好,硬是在家磨蹭到日上三竿。 直到师娘郑氏连催三遍,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出门,慢吞吞朝着太平门外的锦衣卫指挥衙门挪去。 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活像被押赴法场。 “造孽啊!老子堂堂穿越者,别人穿成王爷国公,风风光光,轮到我倒好——直接喜提锦衣卫身份,还是个臭名远扬的职位,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朱由校拖着步子磨蹭前行,速度堪比老龟爬坡。可再慢,方府到锦衣卫衙门这段路终究有限。 正午日头高悬,他还是站到了那森然大门前。 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南司管内务,掌刑名、军匠与文书;北司对外,专办诏狱,抓人、用刑、监察一手包办。 一把手是指挥使纪纲,二把手便是镇抚使李景隆。 而朱由校如今的身份,正是隶属北镇抚司的校检卫镇抚。 想上岗?先得去见顶头上司李景隆报到! “站住!锦衣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速速退下!” 刚靠近门口,两道寒光闪过,两柄绣春刀已冷冰冰架上脖颈。 朱由校头皮一麻,冷汗瞬间飙出。 早听说锦衣卫横着走,没想到这么野——话都不问一句,刀先架脖子上,这谁顶得住? 他立马举手投降:“别动手!兄弟们误会了,我是来报到的!” “报到?” 两人眼神狐疑,刀锋未收。 朱由校赶紧自报家门:“新任卫镇抚朱由校,今日第一天上任。” “上任?” “对,就是来上班的意思。” 两名校尉交换眼色,低声嘀咕:“卫镇抚?没听说今天有人上任啊……” 朱由校嘴角抽搐:“要不……先把刀拿开?” 一人转身入内通报,另一个仍持刀不动,逼得他大气不敢喘。 片刻后,一阵悠哉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油头粉面男子拎着鸟笼踱步而出,嘴里还骂骂咧咧: “哪个不长眼的狗屁卫镇抚,敢在这时候来报到?打扰本公爷逗鸟,看我不扒了他皮!” 听着这熟悉的嚣张腔调,朱由校脸一僵,硬着头皮挤出声音: “李……公爷,我就是那个……狗屁卫镇抚。” “嗯?” 李景隆猛地一顿,目光从鸟笼移开,落在朱由校脸上。 下一瞬,脸色骤变,惊喜浮现。 他立刻回头怒斥:“还不快把刀放下!伤了我兄弟,老子剁了你们!”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校尉一脸懵——鬼才知道他是你兄弟! “哎呀呀呀!原来是你这小子!”李景隆眉飞色舞,鸟也不逗了,一把拽住朱由校就往里拉,“昨日陛下说给我派个帮手,合着是你啊!走走走,快进来!” 这般热情,来得太突然。 两人昨儿才见过一面,今儿就称兄道弟、牵手拉手,热情过头得离谱。 更离谱的是——谁允许你随便牵我手的? 朱由校心头一凛,猛然抽回手,在衣角迅速一抹,仿佛甩掉什么脏东西。 随即整了整神色,拱手正色道:“属下朱由校,参见镇抚使大人。” 李景隆不满地撇嘴:“跟我还讲这套虚礼?咱们兄弟何必多此一举!走,先进去再说,我最近烦死了,正缺个能说话的人!” “呃……公爷对谁都这么热络?” 这话一出口,李景隆一愣。 随即翻了个白眼:“你当本公爷是街头老鸨?见谁都笑脸迎?也就看你顺眼,换个人,理都懒得理!” 嘶—— 朱由校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难怪昨儿那眼神就透着诡异。 原来打从一开始,这李景隆就在盘算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完犊子了! 自己这张脸,俊得连铜镜都要多照三回,怎么能被一个心思油腻、笑里藏刀的家伙惦记上? 不行,绝对不行! 至于那个大眼睛软萌妹? 嗯……她倒是可以例外。 其他人?想都别想! 一想到李景隆可能对自己怀有不可描述的企图,朱由校差点拔腿就跑。 可偏偏今天是来报到的,逃无可逃。 “发什么愣?走啊!”李景隆眉头一皱,“我还指望你替我分担点差事呢。” 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朱由校只得咬牙跟上,脚步拖沓得像被铁链拴着,硬生生在身后拉开好几步距离。 七拐八绕,穿廊过院,终于进了一间屋子。 李景隆从柜中取出一套飞鱼斗牛服、一把腰刀、一块牙牌,往桌上一扔:“换上。” “现在?”朱由校眼皮一跳。 “还要现场制服诱惑?” “不至于这么刺激吧?” 他迟疑地问:“能……让我一个人换吗?” “都是男人,扭捏什么!”李景隆咕哝一句,虽不情愿,还是甩门走了出去。 第580章 光明正大吃我的“外卖”! 门一关,朱由校立刻动手,三下五除二套上官服。 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偷窥了去。 这身行头,可是锦衣卫高阶才配拥有的斗牛服——黑红白三色交织,威仪凛然,仅次于指挥使和镇抚使的蟒袍。 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身份象征。 换罢,他站到铜镜前一照。 镜中少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身姿笔挺,一身华服衬得人愈发英气逼人。 天底下竟有这般风姿卓绝之人? 哦,原来是本少爷自己。那没事了,可以继续帅。 他对着镜子欣赏良久,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出门。 李景隆已在门口等候,上下一打量,啧啧两声:“嘿,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走,带你去办公的地儿。” 这话听着像夸,又像阴阳怪气。 朱由校闭嘴不接,默默跟上。 又是几番曲折,来到一间屋子。 李景隆抬手一指屋内陈设:“以后你就在这儿理事。另外,你身为锦衣高官,手下统辖一个千户所,有事直接吩咐他们办。” “我还能管一千号人?”朱由校眼睛一亮。 刚上岗就有兵权?这福利不错啊! “人都哪去了?” “出任务了。”李景隆淡淡道,“晚上你麾下的百户、千户会回来报到,你自己认个脸熟。我还有要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转身就走,脚步比逃命还急。 朱由校本能拱手:“公爷慢走。” 下一秒反应过来——等等! 人呢?就这么没了? 你倒是告诉我到底该干啥啊! 想追,可一眨眼工夫,那背影早已消失在长廊尽头。 “赶着投胎也不带这么急的吧?”朱由校低声吐槽。 既然顶头上司撂挑子不管,他也乐得清闲,顺理成章开启摸鱼模式。 新单位入职第一课:先摸清地形。 重中之重——茅房和厨房,千万不能走错。 随手拦住一名锦衣校尉,朱由校背手而立,努力摆出威严姿态: “你,叫什么名字?” 那校尉一眼瞥见他腰间牙牌,顿时躬身抱拳: “回大人,属下黄狗儿,听候差遣!” 清了清嗓子,淡淡开口:“咳,本官今日履新,你带本官四处走走,认认路,熟悉下咱们锦衣卫的格局。” “是,大人请随属下这边来。” 抓了个向导,朱由校便带着黄狗儿在衙署里悠然穿行。 “大人,这边是指挥使大人的公房,接着是同知大人的值处,那边镇抚使的屋子,再过去是佥事大人的办公之所,还有两位卫镇抚大人的差房也在这片区域。” 黄狗儿边走边说,语气忽然一顿,眉头微动,脸上浮起一丝狐疑。 宫里头有两个卫镇抚当值,眼前这位也是卫镇抚…… 怎么算,都多出一个啊? 朱由校瞥见他神色,心下了然,随口道:“本官乃陛下亲封的校检卫镇抚。” “原来如此!” 黄狗儿眼睛一亮,瞬间通透。 朝廷设临时职衔,向来只为办大事。 这人一来就进了锦衣卫,莫非……卫里要有雷霆动作? 念头一起,脊背微紧,不敢再多揣测。 对朱由校的态度,却悄然又恭敬了几分。 他抬手一指前方大片空地:“大人,那便是我锦衣卫的教场。” 放眼望去,那场地几乎不比奉天殿前广场小多少。 朱由校略感诧异:“咱们锦衣卫,还练兵?” 黄狗儿正色道:“回大人,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既要守宫禁,又要执仪仗护驾,日常操练必不可少。再说,全卫上下数千人,指挥使大人点卯传令,也得有个开阔地界。这教场,就是为此而设。” “哦。” 朱由校点头,心里明镜似的——说白了,这就是纪纲开大会的地方。 转完整个衙门,上至高堂,下至偏廊,无一遗漏。 打发走黄狗儿后,朱由校独自踱步至厨房。 此时大朝会尚未散,宫中值守的校尉皆未归,灶台还未生火。 可他身为锦衣卫顶尖高官之一,想让厨子开个小灶,轻而易举。 牙牌一亮,厨子立刻麻利起身,锅灶生烟。 片刻后,热腾腾的荤菜端上桌,外加一壶好酒,竟是主动奉上的“心意”。 朱由校满意颔首,饭食打包妥当,拎着便往自己公房走。 啧,来锦衣卫上班,似乎也不赖。 摸鱼一上午,下午继续摸。 有俸禄拿,还包三餐! 推开房门,饭菜摆上桌,刚要动筷。 眼角忽地一扫,发现自己的办公椅上,竟坐着一个人。 “谁!” 朱由校瞳孔一缩,腰间绣春刀瞬间出鞘半寸。 “你就是朱由校?” 那人缓缓起身,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他。 朱由校定睛一看——此人一身便服,无官袍,无腰牌,毫无身份标识。 眉头当即一皱。 能这般随意出入锦衣卫重地,还能堂而皇之坐在指挥使专属辖区…… 身份,已不言自明。 明初头号权奸——纪纲。 朱由校收刀入鞘,单膝跪地,拱手低声道:“属下朱由校,参见指挥使大人!” 那人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你认得我?” “锦衣卫规矩森严,自指挥使以下,人人须着官服、佩绣春。唯大人例外——故而身份,一目了然。” 纪纲年约三十出头,山东汉子,身量近九尺,虎背熊腰。 听罢,慢悠悠踱步上前,目光沉沉落在朱由校身上。 淡淡开口:“还算机灵,难怪陛下派你来我这儿,起来吧。” 朱由校缓缓起身,退至一旁。 纪纲踱着官步走到桌前,慢条斯理地落座,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道:“倒是小瞧你了,对吃食还挺讲究。” 话音未落,直接抄起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朱由校:“……” 实话讲,面对这位史上赫赫有名的权奸,他心里还真有点发毛。 可一边警惕,一边又忍不住窝火。 吃饭不会自己去厨房拿?非要我端上来伺候? 还光明正大吃我的“外卖”! 朱由校内心咆哮:这谁顶得住! 眼睁睁看着纪纲风卷残云,连根菜叶子都没给他剩。 “嗝——” 吃饱喝足,纪纲打了个饱嗝,慢悠悠给自己斟上一杯酒,一小口一小口抿着,仿佛身旁的朱由校根本不存在。 第581章 皮卡隆,就是你了! 直到整壶见底,纪纲才懒洋洋转过头,淡淡唤了一句:“朱由校。” 朱由校瞬间收敛神色,压下心头不爽,上前一步,拱手低头:“属下在。” “知道陛下为何让你来锦衣卫?” 朱由校立刻躬身,语气诚恳:“正为此事困惑,还请大人明示。” 或许是这一路表现得够恭顺,纪纲终于勾起嘴角,露出一丝满意。 “你说,眼下阻碍陛下大业的最大祸患,是什么?” 此言一出,朱由校心头猛地一震。 刹那间,如拨云见日,迷雾尽散。 他懂了。 全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朱棣的真正用意! 见他愣在原地,纪纲轻笑一声:“哦?悟了?” 朱由校挺直腰背,郑重点头:“属下……懂了。多谢大人点拨。” “既然懂了,就去做。”纪纲站起身,挥了挥手,“这事如今由李景隆那草包牵头,你多和他‘商议’。” 说完,再不多看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只留下朱由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万万没想到—— 朱棣竟会把这件大事交到他手上! 我靠!真·天降大任! 要说朱棣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字:藩王! 毋庸置疑。 这一点,早在傅瑜上门退婚那天,他就和方孝孺达成了共识。 为什么? 很简单。 朱棣如今的局面,跟当年建文帝登基时何其相似,甚至更糟。 当初被建文削掉的周、岷、代、湘诸王,都是些没兵没势的小角色,掀不起风浪。 而真正手握重兵的大藩—— 辽东的辽王、宁王、沈王、韩王;西边的晋王、秦王;还有蜀地的蜀王…… 这些才是真正的狠角色,个个拥兵数万,盘踞一方。 建文一通乱削,反倒让他们警觉拉满,早就不信朝廷那一套了。 现在朱棣想收拾残局,难度直接翻倍。 更要命的是—— 他得位不正。 建文削藩,名正言顺,天下人骂也骂不出理来。 可你朱棣呢? 你自己就是藩王造反上台的,你现在要削别人? 那人家凭什么不能反你? 道理太简单了:你能反,我们为何不能? 至于朱棣为何选中他来做这件事? 朱由校眨眼就想通了。 因为他和藩王有仇。 不是一般的仇。 是夺妻之恨,血海深仇! 自己的未婚妻,在晋王朱济熺的蛊惑下,当众撕了婚书。 这等羞辱,搁哪个时代都是往脸上狠抽耳光,而始作俑者,正是藩王。 所以从根子上讲,他朱由校就和这些藩王不对付——立场天生对立。 当然,单凭一场退婚,还不足以让他坐上削藩的主位。 可偏偏,就在那之前,他还凭着一张利嘴,硬是把以刚烈闻名天下的方孝孺说降,乖乖归顺了朱棣。 这事一出,满朝震惊。谁都知道,他有本事。 退婚之耻加上舌战之功,两件事撞一块儿,直接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能力在线,立场过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削藩执刀人。 想到这儿,连朱由校自己都忍不住感叹:不让我动手,简直对不起这身命格! 既已明白朱棣派他来锦衣卫的用意,接下来的头等大事,自然不是办案,而是——吃饭。 可眼前这一桌,盘底朝天,汤都没剩一口。 他狠狠朝着纪纲离开的方向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呸!奸贼,敢动老子的饭?你他妈现在官大是吧?等我爬上去那天,抄你全家祖坟!” 心里发完狠誓,也只能认命地转身奔厨房。 锦衣卫吃的是大锅饭,没人给你端茶送饭。 厨房门口那个胖厨子,老远瞅见他回来,脸色瞬间煞白,扭头就想往灶间钻,顺手把鸡鸭鱼肉往柜子里塞。 “藏个屁!我都看见了!”朱由校冷笑一声,“照刚才那份量再做一份,少一根菜叶子,我扒了你的皮!” 那声音如魔音灌耳,胖厨子当场腿软,冷汗直冒。 颤巍巍哀求:“大人……小的真不敢啊,伙食定额上报户部,多做一份都是罪过……” “闭嘴!”朱由校眼神一冷,“看你这身肥膘,就知道你天天克扣弟兄们的口粮!少废话,做!不做我先抽死你!” “大人明鉴啊……” “嗯?” 一个字,低沉阴冷,杀气四溢。 胖厨子浑身一抖,顿时缴械投降,哭丧着脸点头:“小人这就做,这就做……” “识相。” 朱由校脸色这才缓和,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热腾腾一大桌重新端上,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为防再被截胡,他直接把胖厨子轰出门外,自己锁了后厨,埋头猛吃。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盘算正事。 他对晋王朱济熺确实恨得牙痒,恨不得第一个拿他开刀。 但不能急。 真第一个动他,别人立马就能扣帽子——公报私仇,挟怨报复。 更关键的是,削藩这口黑锅,绝不能背在自己头上。 历朝酷吏,哪个有好下场? 所以,必须找个替罪羊。 替罪羊…… 他眯起眼,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张脸——李景隆。 油头粉面,獐头鼠目,走路都带风油精味儿。 越想越合适。 这家伙可是曹国公,勋贵圈里的扛把子,还是朱棣的亲侄子,背景硬得能砸人。 最关键的是——草包一个,脑子空空,扛得起锅,背得住雷。 长宽高比例完美,天生就是挨骂的命。 不多背几个黑锅,都对不起他这张脸。 背锅这种事,不坑兄弟还坑谁? “行了,皮卡隆,就是你了!” 心里人选落定,肚子也吃得滚圆。 朱由校拍拍肚皮,心满意足地起身,在胖厨子幽怨如寡妇的眼神中,扬长而去。 朱由校一回办公室,立马翻出那幅《大明堪舆图》,提笔蘸朱砂,唰唰点下十几个圈。 每一个红圈,都钉着一位藩王的老巢。 圈大如斗?那是实力硬茬,兵多将广,不容小觑。 换个人搞削藩,怕是还没动手,藩王们已经联盟反扑,掀桌子都不带犹豫的。 可轮到朱由校——一个从后世穿越来的狠人,这事就不是难题,顶多算个副本任务,抄作业都能通关的那种。 第582章 登徒子 历史上朱棣怎么干的?第一个拿宁王开刀,干净利落。他照着剧本走,岂不稳如老狗? 目光落在地图上最肥的那个红圈,朱由校脑子里瞬间调出资料: 宁王朱权,封地大宁,手握八万精兵,战车六千,当年在宗室里头,仅次于燕王朱棣的存在。 朱棣靖难时,一句“平分天下”画饼充饥,就把人家骁勇善战的朵颜三卫骗走,至今赖账不还。 这账,该清了。 略一沉吟,朱由校抽出一份折子,在封皮上挥毫泼墨,写下四个大字:“削藩之策”。 但抄作业归抄,全盘复制多没意思?既然他来了,那就别指望这些王爷还能躺着吃空饷、混日子。 尤其不能让历史重演——中期大明竟拿全国赋税三四成去养这群蛀虫?荒唐! 那是百姓的血汗钱,不是给宗室废物当零花钱的。 这笔钱,够大明把通古斯野猪皮犁地三尺,灰都不剩。 所以朱由校琢磨半天,定下调子:夺权不废爵,圈养不放养。 洋洋洒洒几千字一气呵成,逻辑严密,杀机暗藏,又滴水不漏。 他吹了吹墨迹,满意地塞进袖中,起身出门。 光有折子不够,还得讲策略。 关键看朱棣——到底想动刀子,还是只想收点兵权意思一下? 是要温柔改革,还是直接清算? 这得先探探口风。 但这折子,绝不能署自己的名。 太招恨。 背锅的事,当然得找人代劳。 李景隆最合适。 功劳?他可以全拿,朱由校不贪,只求分口汤喝,哪怕折现也行。 可他转了一圈锦衣卫衙门,连根李景隆的毛都没见着。 这人哪儿去了? 一个临时工身份,没上司带着,连皇城门都进不去,更别说面圣探意了。 急得他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锦衣校尉:“看见镇抚使大人去哪儿了吗?” “镇抚使?”对方一脸懵,“没瞅见!” 连问几人,回答如出一辙。 朱由校火往上撞——上班时间擅离职守,李景隆搞什么鬼名堂? 正要发作,忽然一道细声细气的声音从旁边飘来: “大人……这会儿,镇抚使大概在偎翠楼睡午觉呢。” 朱由校猛地扭头,只见黄狗儿低着头,脚步不停,嘴上却念叨着:“没看见,不清楚,不知道……” “偎翠楼?睡午觉?!”朱由校差点咬到舌头。 我勒个去,这李景隆胆子真够肥的。 太祖爷当年立过铁令:官员嫖妓,重罚不赦! 虽建文朝松了点口风,可现在是上班时间啊! 逛青楼也就罢了,居然还睡午觉?!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朱由校怒火中烧,转身就往衙门外冲。 不过他压根没打算去偎翠楼抓人。 一来,兜比脸干净;二来,还是因为兜比脸干净。 真正让他炸毛的,是李景隆翘班都不带上他。 兄弟,你玩脱了。 所以朱由校干脆撂挑子不干了——翘班! 整整一个下午,能干点啥? 当然不是去看那个大眼睛萌妹。 他脚下一转,直奔秦淮河而去。 路过倚红楼,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经过偎翠楼,心里倒是痒了一下,差点冲进去逮住李景隆让他请客,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继续往下走。 烈日当头,没走多久,朱由校已经汗流浃背。 “谁吹江南好的?操他祖宗!” 骂了一句,抬头一看——到了。 眼前这宅子,正是他砸下一千两黄金的“心头肉”。 人活一世,无非衣食住行。 如今衣有斗牛服罩身,食有锦衣卫管饱,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这个“住”字。 一千两黄金啊!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阔过,不来看看进度,对得起这泼天富贵? 走近一瞧,宅子早已变身大型工地,匠人来往穿梭,叮叮当当。 效率不错,才两天工夫,大门就焕然一新,雕梁画栋初现气派。 朱由校眯眼扫了一圈,确认没人偷工减料,这才满意地背起手,慢悠悠沿河继续溜达。 穿越大明四天了,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道的风景。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不用打卡上班,也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 唯一糟心的是热得像个蒸笼,但这点小问题,根本拦不住他欣赏山河的心。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出城了? 大明朝的京师……就这么点大? 算了,懒得计较。 他继续闲晃。 突然,一阵银铃似的笑声随风飘来。 抬眼望去,河对岸竟有一群女子在踏青避暑。 秦淮河畔草木葱茏,古树参天,莺飞草长,好一幅春日图卷。 那群姑娘正嬉笑打闹,裙裾翻飞,像一群扑花的蝶。 朱由校站在对岸,静静看着,一时竟有些出神。 “啊~登徒子!” 一声尖叫,把他拉回现实。 对面姑娘们发现了他,立刻炸了锅,纷纷指着他骂起来。 朱由校摸了摸鼻尖,忽然勾起嘴角,坏笑着朝河面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呀!哪来的浪荡子,还不快滚!惊扰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姑娘们又羞又怒,抓起河边石子就往他这边扔。 可这一阵骚动,也惊动了林中歇息的那位—— 一个大眼睛萌妹。 她听见侍女嚷“登徒子”,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登徒子?他不是在宫里饿得满地找饭吃吗?” 她小声嘀咕一句,水灵灵的大眼转向身旁嬷嬷,眨了眨。 “容嬷嬷,就让我去玩一会儿嘛~真的就一小会儿,求你啦~” 她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星星掉进了湖里,一漾一漾地闪。 容嬷嬷皱眉:“公主殿下,您出宫前可是亲口答应陛下,避暑只在凉棚待着,绝不乱跑的。” “可这儿闷死人了嘛!”朱月澜瘪嘴,拽住嬷嬷的手臂来回晃,“我就去河边透口气,保证不惹事!你看我多乖~” 没错,这撒娇撒得理直气壮的小姑娘,正是常宁郡主——朱月澜。 第583章 把那个大眼睛萌妹,娶!回!家! 北平的风又干又爽,哪像金陵这鬼地方,湿热得像蒸笼。 朱月澜在宫里熬了一上午,实在顶不住,便缠着朱棣求了道出宫令,来秦淮河边上喘口气。 皇帝拗不过她,只得放行。 可身份摆在这儿,哪怕出来纳凉,也得规规矩矩躲在凉棚里当个“深闺美人”。倒是那些宫女侍婢,无拘无束,能在岸边追闹嬉笑。 朱月澜看得眼都红了。 正百无聊赖时,忽然听见“登徒子”三个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也跟着野了。 “可这儿荒郊野岭的,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容嬷嬷仍不松口。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建文余党踪影未明,真出了岔子,她十条命都不够赔。 “哎呀~能有什么危险!”朱月澜继续摇手撒娇,“咱们带了那么多侍卫,刀都快生锈了,正好活动筋骨嘛~就一小会儿,好不好嘛?” 她仰着脸,眸子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容嬷嬷心头一软。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月澜的母亲早逝,这些年,她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起居,主仆名分,母女情分。 这么娇滴滴的女儿撒起娇来,谁扛得住? “行吧。”她叹气,“但你得记住,只许玩一会儿。” “嗯嗯嗯!”朱月澜猛点头,像极了抢到糖的小雀儿,眼角眉梢却悄悄爬上一丝得逞的狡黠。 容嬷嬷一眼看穿,无奈摇头:“去吧。” “就知道容嬷嬷最疼我啦!” 话音未落,朱月澜飞扑上前,在嬷嬷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随即转身蹦跳着冲向河岸,裙角翻飞如蝶。 目送她身影远去,容嬷嬷望着林荫深处,轻轻咳了两声。 窸窣几响,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校尉悄然现身,立如松柏。 “底下人在嚼‘登徒子’的舌根。”容嬷嬷冷声道,“查一查,别让闲杂人等扰了公主清净。” “得令!” 两人身形一闪,如夜风掠林,转瞬无踪。 河畔,朱由校正叉腰大笑: “打不着~诶嘿,就是打不着!” 一众女子气得跺脚,手中石子扔出去,还没飞过河心,便“噗通”坠水,连个浪花都溅不起来。 正得意间,一道清亮嗓音从背后传来: “咦~登徒子,果然是你呀!” 朱由校脸上的贱笑瞬间凝固。 ……这声音? 他猛地回头,只见朱月澜蹦蹦跳跳奔来,站在对岸朝他挥手,笑得毫无包袱。 “郡主殿下?”他迟疑开口。 “错啦!”她眯眼一笑,月牙似的,“人家现在是公主辣~” 朱由校嘴角一抽。 完了。 原来他调戏的,全是郡……不,公主的人? 朱由校万万没想到,随口撩了几句姑娘,居然能牵扯到朱月澜头上。 好家伙……这是自爆卡车了? 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亲戚互抡板砖。 那我不就凉了? “公主殿下,你不是该在宫里待着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宫里热得像蒸笼,人家来河边吹吹风、避避暑嘛~” 两人隔着秦淮河对望,声音顺着晚风飘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瞧见朱月澜,朱由校原本就不错的心情,突然像是被点了火,腾地烧了起来。 尤其是她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清亮得能把人魂都勾走。 “登徒子,你还饿不饿?我带了好东西哦。” “呃……” 朱由校差点一个冲动直接扎进河里游过去。 可我堂堂朱由校,在你眼里就只剩个吃货人设了吗? 我可是能搞改革、动朝局、翻天覆地的存在! 那些快被我收拾的叔叔伯伯和堂兄弟们可以作证! 他猛地掐住自己大腿,强行冷静。 “不行不行,男女授受不亲,君臣更得分明。 再说她是朱棣的女儿——朱棣是真龙,那她就是小母龙,喷火那种! 碰一下就得灰飞烟灭! 危险!太危险了! 朱由校,稳住!你还有宏图伟业要干!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先成家,再立业也行啊!” “你快点过来呀!我有烧鸡、烧鹅,还有甜酒!对了对了,李子、桃子也都带了——” 朱月澜见他半天没动静,还以为他不会水,急得直跳脚。 “前面三四里有座浮桥,你从那儿绕过来,我就在这儿等你!” !!! 朱由校眼神骤亮。 “罢了,既然穿书一遭,难道还不能光明正大地追个姑娘? 不就是公主吗?娶!必须娶回家!”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 自己完完全全,栽进这个又美又甜的小丫头心里了。 虽说才见了两面,可心动这事,讲什么逻辑? 一见钟情,天经地义。 “我来了!我要吃烧鹅!” 他扬手朝她挥了挥,眼底燃起一团火,脚步也跟着坚定起来。 ...... 莫名其妙穿到这个世界,这几天朱由校表面镇定,举止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把这趟人生当成一场必须通关的游戏副本。 唯一的区别是——他知道全部剧情,不用找线索,直接开挂。 救方孝孺也好,完成朱棣的任务也罢,在他眼里,不过是系统派发的支线而已。 所以哪怕心里憋屈,他也只是哼一声,最后照单全收。 但朱月澜不一样。 昨天第一眼撞进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时,整个世界仿佛突然有了颜色。 就像在一堆面无表情的Npc中间,突然遇见了一个活生生的玩家。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既然回不去了,不如就在这个世界活得痛快点。 娶个公主,搞个盛世,顺便给那些史书上沉默的百姓争条活路。 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信念落地的瞬间,前路豁然开朗。 “先定个小目标——” “把那个大眼睛萌妹,娶!回!家!” 他笑着朝朱月澜挥手,转身便朝她说的那座浮桥走去。 有桥谁还游泳?那是脑子进水。 转过河湾,脱离她的视线,远处浮桥已清晰可见。 朱由校唇角微扬,笑意从心底漫上来。 脚步轻快如风,心也晴得没有一丝阴翳。 就在这刹那,一股寒意猛地从朱由校脊背窜上头顶。 不对劲!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驴打滚,狼狈却迅猛地翻进了旁边的芦苇丛中。 第584章 有刺客! “呜嗡——” 一支箭矢带着尖锐的颤音,狠狠钉入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尾羽还在剧烈震颤。 “我靠!谁动手?!” 朱由校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湿额角,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出胸膛。那支箭寒光凛冽,直插地面,仿佛死神擦肩而过的印记。 若不是心头那一闪而过的警兆,此刻他怕是已经横尸当场。 两世为人,他从未如此贴近死亡。那种命悬一线的窒息感,让他四肢发软,脑子一片空白。 可他实在想不通——才穿越几天?脚跟还没站稳,仇都没来得及结一个。原主的记忆里也压根没记着什么血海深仇。 到底是谁,一上来就冲着他性命下手? 他蜷在茂密的芦苇深处,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夏日的芦苇疯长,一人多高,密不透风,成了他最好的掩体。 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阳光下一闪,泛起森冷光泽。 他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低喝:“哪条道上的朋友?图财?图名?有话好说,何必玩命!” 没人回应。 反倒是一阵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哪里来的乱臣贼子,竟敢行刺朝廷命官,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怒吼声划破空气,紧接着便是刀剑相撞的铮鸣,夹杂着几声凄厉惨叫,分明是两拨人正在厮杀。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朱由校正犹豫要不要探头瞧一眼,打斗声戛然而止。 四野重归寂静。 可下一瞬,脚步声响起,正一步步朝他藏身的芦苇荡逼近。 他手指猛然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彻底点醒了他——这不是游戏,没有读档重来。这里是真能送命的乱世。 来者是敌是友?他不知道。 但手中这把刀,至少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他咬牙暗忖:等那人靠近芦苇边缘,就立刻暴起出手,先发制人! 近了……更近了…… 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得几乎失控。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自己马上就要杀人了?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僵硬,恐惧、紧张、慌乱如潮水般涌来。 “大人!刺客已诛,属下救援来迟,险些令大人遇险,罪该万死!” 脚步声在离他几米远处停下。 听到“大人”二字,朱由校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寸。 但他仍不敢放松,握刀的手纹丝未动,声音冷峻地问:“你是谁?” “属下乃北镇抚司百户邢方麾下总旗官方胥,奉命护卫公主殿下安全。” “你是公主殿下的侍卫?” “正是!” 听清对方身份,朱由校一手持刀戒备,另一手缓缓拨开眼前芦苇。 当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映入眼帘时,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几乎虚脱。 心有余悸地追问:“你确定……刺客全都死了?” 方胥抬眼看见朱由校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不由得微微一愣。 但在大明,敢冒充锦衣卫的——还没落地就会被掐死在摇篮里。更何况朱由校腰间那块牙牌明晃晃地挂着,真伪一眼便知,锦衣卫自有手段验明正身。 所以方胥虽对这位大人年纪轻轻就穿上了斗牛服感到诧异,却并未怀疑其身份。 他迅速垂下视线,抱拳低首:“属下护卫不力,致使大人遇险,罪该万死!” 朱由校摆了摆手,将长刀缓缓归鞘。 心跳终于平复,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要撞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气,从芦苇荡中缓步走出,走向自己先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用力拔出那支插在泥地里的箭。 两尺长的箭杆握在手中,沉得压手。 他盯着那支箭,脸色一点点褪成惨白。 到底是谁,非要他死不可? “救命之恩,记下了。”朱由校抬眼看向方胥,语气郑重,“他日必有重谢。” “大人言重,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客套一句后,朱由校立即追问:“刺客什么来路?” 方胥摇头:“尚未查明。但他们极为狠绝——属下带人围住他们时,三人当场自尽,没留活口。” 朱由校眉头一跳:“死士?” “形似,但……”方胥顿了顿,“舌根未断,不像豢养的死士。” “带我去看看。” 方胥引路,穿过层层戒备的飞鱼服身影,来到箭矢射出的藏匿点。 现场已被封锁得密不透风。 三具尸体横陈于地,一人背弓,两人佩刀,脖颈处血迹已凝成乌黑,渗入泥土。 众人见朱由校走近,齐刷刷单膝跪地,齐声喝道:“属下参见大人!” “都起来。”朱由校抬手示意。 人群让开一条道。他强压着胃部翻涌,一步步走到尸首前。 他见过死人。 但那些都是寿终正寝的、病榻咽气的,顶多加上几个溺水浮肿的。 像这样死后还在淌黑血、面容扭曲如恶鬼的尸体—— “呕——哇!” 他跪在地上,吐了个天翻地覆。 胆汁都快挤出来了,早饭、午饭连同在锦衣卫衙门啃的肥肉全喷在草丛里。 方胥皱眉:“大人,您撑得住吗?” 他们这行当,天天和死人打交道。剖腹挖心的场面都司空见惯,更别说眼前这点血腥。 在他眼里,这位年轻大人这反应,实在有点太嫩了。 “我……没事……呕——”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干呕。 终于,五脏六腑清空殆尽,朱由校一屁股瘫坐在地,脸黄得像纸,眼神涣散,活脱脱一副纵欲过度的败家子模样。 “大人?”方胥递过腰间的羊皮水囊,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朱由校摆手,声音虚弱:“不好……我现在,糟透了。” “大人是新来的?” “嗯,今日才报到。” “怪不得。” 方胥心中了然,暗暗点头。 难怪见个尸体就跟见了阎王似的。这么年轻的斗牛服,八成又是哪家勋贵子弟,跑来锦衣卫镀金混资历的。 “呵,纨绔一个。”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第585章 踩了坨狗屎,自然又脏又臭 而此时的朱由校,还不知道自己已被贴上标签。 稍缓过劲儿,他又摇摇晃晃站起,重新走向尸体。 这次没再吐——不是忍住了,而是肚子里真的一点东西都不剩了。 方胥蹲在尸旁,伸手掰开其中一人的嘴,朝朱由校道:“大人请看。若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主子通常会割掉舌头防泄密。但这三人……舌头完好无损。” “但这三人临死反扑的架势,狠得像是不要命的死士,所以属下才不敢轻易断定。” 方胥站起身,语气凝重。其实事到如今,局势早已昭然若揭——这三名刺客,目标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朱由校。 “他们身上没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朱由校眯眼问道。 方胥摇头:“什么都没有。只带了两把刀、一张弓,刀柄弓身全无标记,干净得过分。” “呵……行吧。” 朱由校略一沉吟,忽然抬眼:“对了,你们既然是宫主殿下的亲卫,不守在河对岸护驾,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话一出,方胥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干咳两声才答: “属下听闻河对岸有个登徒子惊扰贵人,便带人过来看看。谁知刚到,就撞见这三个胆大包天的东西竟敢行刺大人,当即下令拿下。” “哦——”朱由校拖长音调,点点头,“原来如此。” 可转念一想——等等,那个登徒子……该不会说的是我吧? 他心头微跳,旋即摇头否决。不可能!自己可是正经师承大儒,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君子道,怎么也算不上轻薄之徒。 纯属巧合,纯属巧合。 “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要不要属下派两人护送您先回衙门?” “不必。”朱由校摆手拒绝,“本官与宫主殿下早有旧谊。既然你们奉命护驾,那我不如稍后同你们一道回去。” 心里却盘算得清楚:只派两个人护送?万一路上再跳出几个杀手,岂不是孤身送菜? 还是贴着那位大眼睛萌妹走更稳妥。 方胥眉头微蹙,面露迟疑。他在锦衣卫多年,却从未见过此人。若是贸然带个来历不明的官员去近前,惊扰了宫主殿下…… 察觉他神色有异,朱由校扬起下巴,淡淡一句:“怎么,不行?” 官威压顶,一句话堵得方胥说不出反驳。 他咬牙暗忖:即便这人来路可疑,可自己手下这么多兄弟在场,真有什么异动也翻不出浪花。 当即不再犹豫,抱拳应道:“是!那大人,这三具尸首……可要运回衙门查验?” 朱由校摆手:“不用。线索全无,直接处理掉吧。” 没有线索,有时候本身就是线索。 此刻朱由校已彻底冷静下来,脑中思绪飞转。 前身是个老实读书人,从不惹事生非,哪来的仇家?至于自己,穿来才四天,连京城里几条街都还没走完,更别提结怨。 既无私仇,那就只剩一个可能——立场相冲。 而眼下,和他立场完全对立的,只有一群人。 藩王! 朱棣要削藩,朝野心照不宣,只是谁都不点破。 可自己前脚接到圣旨,进锦衣卫协助李景隆;后脚刺客就杀上门来。 反应之快,简直像掐着时辰来的。 难道藩王之中,真有能掐会算的高人? 不,朱由校不信。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藩王根本不会坐以待毙。 朱棣身边安插耳目,收买锦衣卫细作,这种手段连他都能想到,藩王岂会想不到? 他们不敢动朱棣,也犯不着冒险杀李景隆那个公认的草包。 可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削藩新锐”,正好成了出头的靶子。 刺杀自己,既能震慑朝廷,又不至于引发全面清算——何乐不为? 想通此节,朱由校脸色骤然阴沉。 昨天才接旨,今天中午报到,下午就遇刺。 大明的藩王,动作未免太快了吧? 这是连夜蹲点盯梢,还是早就布好了网? ——真是一群不肯认命的快男啊。 朱由校不信。 藩王就藩封地,远在天边。消息传到他们耳中,再调人动手,一天之内完成?做梦呢!这年头又没电报电话,飞鸽传书都得看天气。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那人就在京城,而且手眼通天。 如今在京的藩王,掰手指头都能数清:一个是被朱棣坑了朵颜三卫的宁王,另一个,就是三天前未经召令、擅自进京的晋王朱济熺。 只有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他任职锦衣卫的消息,还能火速派出死士,直取他性命。 “朱济熺,我他妈灭你全族!” 朱由校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裹着刺骨的寒意。 片刻后,他敛去怒容,神色如常,转头对方胥道:“走吧,你们离得久了,别让公主殿下等急了。” ...... 远远望见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冲自己笑,朱由校立刻换上一副轻松模样。 几步上前,拱手行礼:“臣,北镇抚司镇抚朱由校,参见公主殿下。” “登徒子!”朱月澜一跺脚,嗓音娇俏,“你怎么才来?就这么点路,能走一年?” 朱由校站直身子,咧嘴一笑:“公主恕罪,路上有点小插曲。” 话音未落,朱月澜已经绕着他打起转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满是好奇。 “昨天父王召你入宫,是给你封官了?” “嗯,锦衣卫镇抚,听着还行。” “可你这衣服怎么脏成这样?”她忽然停下,眉头一皱,小鼻子一耸,旋即掩面后退,“哇!好臭!” “……”朱由校摸了摸鼻尖,淡定自若,“回殿下,微臣刚才摔了一跤,顺带踩了坨狗屎,自然又脏又臭。另附一句——我姓朱名由校,字元生,不叫登徒子。” “咦——”朱月澜像见了瘟神似的往后跳两步,捏着鼻子直挥手,“登徒子登徒子,我就叫你登徒子!” 朱由校双手一摊:“随你喜欢。” 紧接着,理直气壮伸出手:“烧鸡、烧鹅、李子、桃子,交出来,我饿了。” “呸!”朱月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嫌弃得不行,“脏死了!先洗干净再说!” 嘴上骂着,脚下却轻快得很,转身蹦跳着就往回跑:“等着,我去拿!” 第586章 下次哥带你挑个清静画舫 望着那抹欢快的背影,朱由校心头压着的阴霾,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缓步走到河边,仔仔细细洗手、洗脸。想起之前呕了许久,又捧起河水漱了口。 可嘴里那股怪味儿始终挥之不去。 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几个偷瞄他的侍女身上。 “喂,谁有青盐?给点儿。” 侍女们一惊,瞬间炸锅。 侍女甲跳起来:“哎呀!是那个登徒子!姐妹们,抄家伙!” 侍女乙犹豫:“可……他跟公主好像挺熟的,万一惹祸怎么办?” 侍女丁脸一红,小声嘀咕:“要青盐是吧?我去拿……” 侍女甲:“???” 侍女乙:“……” “你叛变组织!” “可是……他真的……太好看了啊……” 朱由校如愿拿到青盐。 事实再次验证:脸好,真的能当饭吃。 刚用青盐漱完口,朱月澜也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那个害羞的小侍女眼疾手快,在河边铺好了毯子。 朱月澜活脱脱像个行走的百宝箱,食盒一掀,好戏开场。 烧鸡油亮喷香,烧鹅皮脆肉嫩,桂花酥层层叠叠,艾窝窝软糯清甜,鱼生薄如蝉翼,桂圆饱满晶莹,桃子李子鲜得能掐出水来——连解腻消暑的冰镇甜酒都备好了。 全是朱由校的心头好。 她利落地把吃食一样样摆上毯子,随后抱着膝盖蹲在他对面,眼尾弯弯:“登徒子,开动吧!” 先前那阵心口发呕的烦闷早已压下,肚子也诚实地咕噜抗议。朱由校不再客气,伸手就从烧鸡身上拧下一条油汪汪的鸡腿,张嘴就是一大口。 啃得干脆,嚼得痛快。 一发不可收。 整只鸡眨眼间只剩骨架,转头又向烧鹅发起总攻,点心果品轮番上阵,风卷残云不过如此。 朱月澜眨巴着水灵大眼,盯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歪头发问:“喂,登徒子,怎么每次见你,都像八百年没吃饭似的?” 朱由校动作一顿,咀嚼慢了下来。 脸上掠过一丝冷寂。 “这事啊……得从你父皇把我扔进诏狱那天说起。” “哈?你还坐过大牢?”朱月澜瞬间瞪圆了眼睛,仿佛听见天方夜谭。 “基操,别大惊小怪。”他轻哼一声,神情淡淡,却藏不住几分得意。 “快说快说!”她立马凑近,双眸放光,“为啥被抓?既然是父皇抓的,怎么后来还放你出来,甚至让你当官?” 前一秒还是萌妹,下一秒直接变身八卦小雷达。 朱由校嚼着一口点心,慢悠悠道:“这事儿,得提我老师——方孝孺,听过没?” “当然!”她点头如捣蒜,“父皇还说要请他来教我跟皇兄皇姐呢!” “我就是因为他,进了大狱。” “啊?为什么?” “他不肯降你父皇。” 空气静了一瞬。 两人对坐无言。 可面对这张写满好奇的小脸,朱由校的话匣子竟不知不觉彻底打开。 从自己莫名其妙穿越来讲起。 说到方孝孺在狱中仍一字一句教他“民脂民膏,粒粒辛苦”时,朱月澜眼神认真,轻轻点头。 讲到朱高煦闯入诏狱逼供、刀锋抵喉的凶险时刻,她不自觉屏住呼吸,指尖微颤。 提到方孝孺装疯卖傻想蒙混过关,她惊得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而当他吹起自己如何恐吓狱卒、居然还真唬住了人时—— “哈哈哈!”朱月澜笑出声来,清脆如铃,“你太坏了!登徒子!” 笑声未歇,桌上的食物早已化作满地残骸。 他也刚好讲完这几日的离奇遭遇。 这时,一位嬷嬷悄然走近,低声提醒:“殿下,天色晚了,该回宫了。” 朱月澜一听,眉梢浮起一丝不舍。 但她还是乖巧点头:“好,回宫。” 随即望向朱由校,眨眨眼:“登徒子,你要一起进城吗?” 他懒洋洋伸了个腰,嘴角扬起:“自然。别忘了,公主殿下,臣如今可是锦衣卫——护您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眸光一亮,笑意几乎藏不住。 “起驾,回宫!” 不知从哪儿钻出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一顶明黄软舆已稳稳停在林边。 紧接着,树林深处脚步纷沓,人影攒动。 侍女列队而出,宫娥随行,厨子伙夫挑担抬盒,锦衣卫甲胄森然,环立四周。 数百人影,齐刷刷现身。 朱由校看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几百号人围着你一个人转? 这排场……整治皇族奢靡之风,真不是说说而已。 将朱月澜送到宫门口,翘了半日班的朱由校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在当差。 晃着膀子刚摸到锦衣卫衙门,迎面就撞上睡眼朦胧的李景隆,正迷迷糊糊往反方向蹭。 “哟,老弟?”李景隆一愣,上下一打量,“你去哪儿野了?新裁的飞鱼服都快搓成抹布了。” 朱由校咧嘴苦笑:“嗐,说来话长。不瞒公爷,属下今儿差点命丧秦淮河畔。” 这话一出,李景隆顿时瞪圆了眼。 旋即却露出个心照不宣的贱笑,凑近低语:“啧,原来你也爱这一口?早说啊!下次哥带你挑个清静画舫,包你销魂蚀骨。” 朱由校脸一黑:“……不是你想的那样。里头有命案,进去再说。” “哎哎哎,”李景隆拍他肩膀,挤眉弄眼,“兄弟之间,敞开了聊。” …… “啥?” “你说你差点死在秦淮河边——因为遭人刺杀?” “嘘!”朱由校一把捂住他的嘴,迅速扫视四周,压嗓道,“你小点声,想满城皆知?” “我还当……嘿嘿嘿,贤弟莫怪。”李景隆讪笑着缩了缩脖子。 看着这张蠢脸,朱由校一阵无力。 有这种队友,削藩大计怕是没出师就得黄。 李景隆也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干笑两声,随即换上怒容:“咱锦衣卫平日都是别人见我们绕道走,哪轮得到他们动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北镇抚司的人?活腻了不成!” 说着猛拍胸口,震得甲叶乱响:“你放心,这事儿哥罩了!不管幕后是谁,挖出来扒皮抽筋,给你祭旗出气!” 朱由校眸光微闪,低声道:“多谢公爷撑腰。其实……那主使是谁,我已心中有数,只等您出手,送他下地狱便是。” “哦?”李景隆眼神骤亮,“谁?敢捋我锦衣卫虎须?” “朱济熺。” 第587章 真正的路 “好大的狗胆!”李景隆猛地起身,怒喝,“哪个朱济熺?晋王?!” 朱由校淡淡道:“京师还能有几个朱济熺?” “咳咳……”李景隆脸色一僵,忽然转身,“糟了,今午在偎翠楼歇晌还没结账,贤弟改日再叙!” 脚刚抬,却动不得分毫。 回头一看,朱由校正死死攥着他腰间革带,眼神巴巴。 “唉。”李景隆长叹一声,终于停下脚步,沉声道:“随我来。” 密室铁门轰然闭合,烛火摇曳中,李景隆直视朱由校双眼:“这事,还有第三人知晓?” “有。”朱由校点头。 李景隆面色立变,寒如冰霜。 “百户邢方麾下总旗方胥,若非他及时赶到,我早已横尸河岸。”朱由校缓缓道,“但他们并未从刺客身上搜出线索,我也未透露半句猜测。” 闻言,李景隆神色稍缓,颔首道:“削藩乃逆鳞之谋,知者越少越好。那个方胥,连同他手下的人……不能留。” 朱由校眉头骤然一蹙。 方胥今日可是拼死救他性命。 他自认不是善人,但恩将仇报之事,断做不出。 李景隆一眼看穿他心思,摇头冷语:“贤弟,成大事者,不可拘于小义。心软一步,万劫不复。” 道理他懂。 如今朝堂之上,“削藩”二字仍是禁忌,碰之即死。 可要他亲手将救命恩人推入深渊? 朱由校沉默良久,终是闭上了眼。 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公爷,您之前不是说,我麾下可调一个千户所的人马吗?能不能把方胥调来归我指挥?” 李景隆眉头一皱,摇头道:“万一他走漏风声怎么办?” 朱由校轻笑一声:“削藩这事儿虽未明着提,可满朝文武哪个心里没数?他能泄什么密?再说了,错也不在他们,真要算账,也该算到朱济熺头上。” “这事牵连太广,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不能冒险。” 李景隆依旧迟疑。 满朝皆知的事,冒哪门子险? 朱由校懒得废话,直接从袖中抽出早拟好的奏折,递过去:“公爷不必多虑,属下已有周全之策,您一看便知。” 李景隆狐疑地接过,心里直犯嘀咕——老子琢磨这么久都没理出头绪,你才来一天就搞出万全之策?骗三岁小孩呢? 将信将疑翻开,首页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削藩之策。 紧接着一句:“褫其权,留其爵,圈养诸王。” 十个字,如冰水浇头,李景隆脸色瞬间凝重。 他或许打仗不灵,但政治嗅觉并不差。这一句话,已将未来朝廷对藩王的定调写得清清楚楚。 他屏住呼吸往下看,越看心越颤。 “嘶——” 一口气读完,他倒抽一口凉气,牙根发紧,二话不说,抬手就把奏折往烛火上一扔。 火舌舔舐纸页,转眼化作灰烬飘落。他盯着余烬,声音微颤:“贤弟……这也太狠了。” 朱由校淡淡道:“藩王之祸,靖难之役便是明证。若想大明江山稳固,子孙安枕,光收兵权远远不够。属下所谋,为的是后世太平。” 李景隆皱眉:“可你既夺其兵,又削其土,他们狗急跳墙,直接造反怎么办?” “那便是陛下该操心的事了。” 李景隆摩挲着下巴,沉默良久,终是摇头:“此事……还得先问过陛下意思。” “属下正有此意。”朱由校一笑,“只是我人微言轻,这策子若由公爷亲呈御前,才更有分量。” 话音落地,李景隆眼中精光一闪。 这计,成! 而更妙的是——朱由校竟愿把这份天大功劳让给他? 他顿时心头滚烫,脸上却还装出几分推辞:“贤弟,这……按理说,这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你我兄弟,分什么你我?”朱由校摆手打断,“成了,功劳是咱们的;败了,脑袋一块儿砍。公爷再说这话,就是见外了。” 看着朱由校一脸赤诚,李景隆心头一热,眼眶都差点红了。 一把攥住他的手,嗓门发颤:“好兄弟!明天倚红楼,我包场,你说喝哪家姑娘的茶都行!” “那方胥……” “调你帐下!那个百户,我也划给你用!” “还有个叫黄狗儿的锦衣校尉……” “给你!统统给你!” 李景隆豪气冲天,一甩手又是百户兵力奉上,大方得简直不像话。 可见他此刻心情,舒畅得能飞上天。 朱由校拱手一礼:“多谢公爷。” “自家兄弟,客气个屁!” 目的达成,朱由校起身告辞:“属下先行一步。” “诶,好,好,好好!”李景隆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就在朱由校伸手去拉密室门时,身后忽又传来一声低唤:“贤弟。” 朱由校回首:“公爷还有何吩咐?” 李景隆目光沉沉:“今日之事,出你之手,入我之眼。” 朱由校垂眸一笑:“属下明白。” 朱由校微微颔首,步出密室时,脸上早已冷若冰霜。 朱济熺,李景隆——这盘棋的对手,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同一时刻,望着朱由校离去的背影,李景隆嘴角扬起一抹讥诮冷笑。 猛地起身,一脚将地上那堆奏折灰烬踢得四散纷飞。 “拿本公爷当枪使?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他冷冷嗤笑一声,旋即语气略缓:“不过……念在你还算有点脑子,想出点有用的东西,本公爷也懒得跟你计较。” “可这口黑锅既然让我背了,功劳自然归我独享。你?老老实实滚回去翻你的破书吧。” 低语落下,李景隆负手而立,转身走出密室,身后一众爪牙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朝皇宫方向而去。 目送那人远去,朱由校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慢条斯理地踱着步,一路走向自己的公务房。 李景隆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吗? 当然知道。 他会甘心背这个黑锅吗? 绝不可能。 这一切,朱由校心知肚明,李景隆也门儿清。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争这份功劳。 李景隆不是蠢货,想让他当狗,就得扔块肉。 眼下,功劳对朱由校而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真正需要的,是不断向朱棣证明——自己有用。 只有让皇帝亲眼看见他的本事,才能换来一次又一次建功的机会。 唯有成为大明不可或缺的存在,他和大眼睛萌妹的未来,才有无限可能。 否则,朱棣凭什么把朱月澜许配给一个无根无基的寒门小子? 自始至终,朱由校清醒得可怕。 来锦衣卫插手削藩,不过是跳板罢了。 他真正的路,方孝孺早就点透了。 第588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该怎么烧 走到公务房门口,屋内一名身穿银白飞鱼服的汉子立刻起身迎上,神情木讷却一丝不苟。 “属下北镇抚司千户石稳,参见大人。” “石稳?”朱由校淡淡扫了他一眼,“免礼。” 上下打量一番,这人八成是李景隆派来的下属。 果然是人如其名——沉稳得像块石头,话都不带多说一句的那种。 石稳也在悄悄打量朱由校,第一反应是震惊于对方年纪之轻。 紧接着,心里便浮现出和方胥一样的念头: 这是哪家的纨绔少爷?能说动陛下空降锦衣卫,背景恐怕深不见底。可为何锦衣卫档案里查无此人? 朱由校已在案后落座,随手一指旁边座位:“坐。” “是。”石稳躬身应声,谨慎入座。 朱由校语气平静:“镇抚使已将百户邢方、校尉黄狗儿调归我麾下,明日你带人去交接。” 此言一出,石稳心头顿时笃定:果然! 绝对是背景通天的纨绔!否则镇抚使怎会接连调拨千户、百户给他一人? 别的卫所主官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心中凛然,面上却愈发恭敬:“属下明白,定办妥此事,请大人放心。” 朱由校暗暗点头。 空降而来,竟无人设绊子、摆脸色,大明体制内的职业素养,确实过硬。 可惜他不知道,石稳早已把他脑补成了后台硬到离谱的权贵子弟。 不然非得啐一口:老子正经读书人出身,哪点像败家子了? “对了,”朱由校忽然开口,“手下兄弟都归衙了吗?” 石稳起身拱手:“回大人,除两名在外办案的百户外,其余均已返署。” 朱由校淡淡道:“行,那你去把人召集起来,让他们见见本官,本官也认认脸。往后共事长短难料,太生分了反倒不便。” “是,属下这就去教场集结兄弟们。” “去吧。” 石稳躬身一礼,转身快步出门,直奔教场而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必须立刻敲打手下那几个百户:这位爷,碰不得! 按规制,一个卫镇抚下面只辖一个千户所,这是铁打的规矩。 可眼前这位,竟能让镇抚使亲自开口,破例再调一个百户归他节制?这种背景,岂是他们这些小角色能试探的? 朱由校以为锦衣卫纪律严明,实则纯属误会。 锦衣卫里,下马威从来不少见。 但人家也不是傻子,谁来都撩袖子干一架?那是莽夫。 他们看人下菜碟。像朱由校这种身份成谜、年纪轻轻、还由皇帝直接空降下来的主儿,别说惹了,跪着迎都怕慢了半拍。 殊不知,锦衣卫档案里查无此人,根本不是因为他有多神秘。 纯粹是因为——以前压根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透明。 一场美丽的误会,就此上演。 屋内,朱由校百无聊赖地数着数。 等下属集合总得给点时间。 而他作为上官,自然不能先到——那种低姿态的事,传出去还怎么立威? 这些狗屁不通的职场潜规则,他虽厌烦至极,却不得不走一遍过场。 数到一千,他起身出门,缓步朝教场走去。 锦衣卫是职业军士,大明军法写得明明白白:三通鼓响不到者,斩。 三通鼓,大约一刻钟。 他故意放慢速度,就为留出足够时间,不给人抓把柄。 说到底,石稳没敢给他使绊子。 但他初来乍到,终究得找机会亮剑。 他要做的事,步步杀机。若不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一旦藩王反扑,命都保不住。 一路走,一路盘算着新官上任三把火该怎么烧。 片刻后,心中已有定计。 “就这么办!” 可刚到教场边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预想中千人列阵、气势如虹的场面不见踪影。 放眼望去,稀稀拉拉站着百来号人,像菜市场收摊前的闲散摊贩。 朱由校心头一股邪火“噌”地冲上脑门。 一个千户所,名字听着就该上千人! 好家伙,刚才还夸他们职业素养高?原来下马威藏在这等着呢! 这时,石稳见他到来,急忙高喝:“全军,列阵!” 朱由校眼皮一跳——猫三狗四凑一堆,也配叫“全军”? 列什么阵?坟头冒青烟都比这有气势。 真是……太过分了。 “禀大人,北镇抚司千户石稳,请您检阅。” 看着面前挺胸抬头、正气凛然的石稳,朱由校差点脱口骂娘。 就这二百来人,你也说得出口“检阅”? 脸呢? 他强压怒意,语气平静:“一个千户所,就这点人?” 石稳拱手,声音沉稳:“回大人,属下所部共二百人,除两名百户外出办案,其余尽数在此。” “什么?”朱由校猛地提高音量,“你说——这些人,就是一个千户所?” 石稳不慌不忙:“回大人,正是。” “你还敢应声?!” 怒火攻心,朱由校抬腿就是一脚,直踹石稳胸口! 下一瞬,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石稳纹丝不动,站得跟铁塔似的。 反倒是朱由校,脚尖像是踢上了钢板,整个人踉跄后退,差点摔个狗啃泥。 石稳一脸错愕:“大人?您……没事吧?” “滚!” 朱由校又羞又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家伙,开局不利。 本来想在下属面前狠狠教训石稳一顿,杀鸡儆猴,让这帮锦衣卫知道新来的千户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结果——拳头砸在铁板上,脸也跟着一块儿栽了。 他竟然奈何不了这家伙! “你说你这千户所,一百来号人就敢叫千户所?” 朱由校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仿佛已经看到对方哑口无言、低头认怂的画面。 第589章 本官这是在敲打你,懂不懂? 可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 不止石稳皱眉,连教场上那一排排站得笔直的锦衣校尉,眼神都变了味儿。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朱由校心里一咯噔:不对劲…… 但他嘴硬到底:“怎么?没话说了?本官问你,剩下的人呢?藏哪儿去了?” 他以为自己这一招敲山震虎玩得漂亮,正得意间,却见石稳嘴角微微一抽,压低声音道: “大人,朝廷定例……一个千户所编制,本就是两百校尉。”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进脑子。 朱由校当场愣住,下意识掏了掏耳朵,一脸不敢置信:“等等……你是说,一个‘千户所’,实际上就两百人?” 石稳一脸无辜,点头如捣蒜。 朱由校:“……” 我草?你不早说?! 谁他妈能想到,“千户”不带“千”,反而只有两百个正式编制? 那为什么不干脆改名叫“二百户所”?图个吉利也不至于这么坑人吧! 一股被全世界耍了的怒火腾地烧起来。 “哼!”朱由校猛地一甩袖子,强撑威严,“本官当然知道!本官这是在敲打你,懂不懂?考验你罢了!” 石稳面无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是,属下明白。” “请大人训话。” 场面一度尴尬到凝固。 朱由校哪还有心思训话,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 两百人叫千户所?这大明的编制系统是闹着玩的吗! 不行,得赶紧补课,不然以后还不得天天翻车? “训个屁!”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散了散了!” 话音未落,人已蹽开腿,灰头土脸地朝公务房狂奔而去。 教场之上,一群锦衣校尉齐刷刷望向石稳,眼神清澈又无辜: 我们真没惹事啊,是他自己扛不住跑的…… 石稳长叹一口气,挥挥手:“都散了吧。” 心累。 早听说这位新上官是位混世魔王,纨绔出身,不学无术。 可谁能想到,菜成这样?连基本建制都不清楚,上来就开撕,简直是送人头。 遣散众人后,他连忙追上朱由校。 “大人,是属下失职,未能及时说明……” “我不听我不听!”朱由校双手捂耳,背影写满懊恼。 …… 一番解释下来,朱由校总算搞明白了锦衣卫这套“挂羊头卖狗肉”的编制逻辑。 理论上,一个千户所确实该有一千人。 但朝廷只给两百人的粮饷编制。 换句话说,官方承认的“正式工”只有两百。 剩下的八百?你自己想办法填! 平日里,千户所就靠这两百人撑场面。 一旦有任务,立马对外招人——什么市井泼皮、江湖游侠、地痞混混,统统拉来凑数。 这些人有个名头,听着还挺唬人——“不良人”。 说白了,就是临时工,干脏活累活的替罪羊。 一个千户所,两百正规军,八百外包队。 格局瞬间清晰。 朱由校听完,一拍桌案,眼中精光乍现: “别的千户所爱咋咋地,但我朱由校治下,必须满编!明天你就去招人,给我把一千名额填满!” 石稳苦笑,小心翼翼开口:“大人,招人不难……可这粮饷,朝廷只批了两百份啊……” 朱由校大手一挥,霸气道:“粮饷的事,本官扛了,你只管招人就是。”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一听这话,石稳心头一松。 纨绔子弟嘛,别的不说,银子肯定不缺。 等石稳退出房门,朱由校脸上的豪气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窘迫。 他抬手狠狠揉了把脸,像是要把那副强撑的面具搓下来。 片刻后,再出门时,又已恢复成那副天塌不惊的模样。 千户所必须满编——这是朱由校眼下铁了心要做的事。 形势逼人,他现在半点都不安全。 在京师,藩王们或许不敢在朱棣眼皮底下动手。 可他不可能一辈子缩在皇城根下。 更关键的是,那份削藩策,已经通过李景隆递到了朱棣案前。 一旦朱棣点头,他离京赴任便是板上钉钉。 大明的藩王,哪个是吃素的?真要正面刚,手里没人怎么行? 至于人招满了,钱从哪来? 朱由校压根不愁。 他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是大明最横、最无法无天的锦衣卫! 要是连这点钱都搞不定,那才真是笑话。 一脚踏出锦衣卫衙门的刹那,他脑子里已经滚过十几条捞钱的路子。 等朱由校回到方府,方孝孺早已退朝归来,端坐堂中等他。 面对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朱由校没敢藏私,老老实实把今日经历全盘托出—— 从献上削藩策,到城外遇刺,再到为何让李景隆背锅。 就连和那位大眼睛萌妹在河边野餐的事,也一字未漏。 这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过方孝孺。 与其日后被拆穿,不如主动坦白。 更重要的是,方孝孺是他如今在这世上唯一的靠山。 也是唯一一个,他愿意倾听意见的人。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他需要这老头的脑子。 听完这一整天的惊心动魄,方孝孺脸上却波澜不惊。 只抚着胡须,沉吟片刻,忽然眯眼一笑:“看上公主了?” 朱由校也不装,咧嘴一笑:“不瞒老师,公主貌美心善,学生确有动心。” “你这小滑头,眼光倒是毒。” 方孝孺笑骂一句,随即正色道:“但以你现在的身份,就算为师亲自去求娶,陛下也未必肯点头。” 朱由校神色如常:“学生明白,所以才在拼命往上爬。” “嗯。”方孝孺微微颔首,“少年慕艾,合乎天理人情。” 他对朱由校的态度颇为满意,公主之事也就点到为止,不再多提。 话锋一转,沉声问道:“你说今日刺客是晋王所派,有几成把握?” “十之八九。” 第590章 集结人马,出门办事 朱由校刚说完,见方孝孺眉头微蹙,立刻改口:“十成。” 紧接着解释道:“学生上午才正式入值锦衣卫,下午便遭刺杀。 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得知消息,并在京师、天子脚下派出杀手的,满京城不超过五人。 这五人之中,与学生立场相左的,有两个。 其中一个,根基尚在陛下掌控之中,轻易不敢妄动。 唯独剩下晋王——既与学生政见不合,又有旧怨在身。 无论公仇私恨,他动手,都在情理之中。” 说完,他静静望着方孝孺。 若老师让他忍,他便按兵不动。 若老师点头,他立刻掀桌。 倒不是朱由校怂,而是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这点势力,跟晋王府比,简直是萤火虫妄想照亮月亮。 真要冲动上头去报复朱济熺?分分钟被碾成渣,连灰都不会剩下。 可方孝孺听完他的分析,却只是缓缓点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而不往非礼也。” 朱由校眼神一亮,立刻追问:“老师的意思是……?” “我方孝孺的弟子,岂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老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先有退婚之辱,后有刺杀之仇。我要是再不出声,满朝文武还真当我这个吏部尚书是泥捏的,任人揉圆搓扁?” 他顿了顿,眸光陡然锐利:“朝堂上的压力,我替你扛着。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话音落下,那双深邃老眼里闪过一道寒芒。 谁又能想到,这般狠话竟出自一代大儒之口? 朱由校心头狂喜。 他对朱济熺,早已恨到了骨子里。 起初傅瑜上门退婚,他还挺乐呵——一张废纸换一千两黄金,稳赚不赔。 可现在?刺杀一事彻底点燃了他的杀意。 从此名单上,朱济熺的名字已被血色圈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朱由校做人一向简单粗暴——你当我是朋友,我敬你三分;你当我是敌人?那就送你下地狱。 回城路上,他不是没动过带人杀去晋王别院的念头。 但冷静一想,还是压住了火。 他在朝中无根无基,而朱济熺呢?洪武三十一年就袭爵的老牌藩王,树大根深,跺跺脚都能震塌半座京城。 自己若贸然出手,就像蚂蚁去撞城墙,纯属找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方孝孺在朝中撑腰,正面硬刚他也无所畏惧。 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别忘了,他现在掌着一个千户所。 玩阴的?论起这一套,锦衣卫才是祖师爷。 “那学生就不客气了!”朱由校眼中掠过一抹阴鸷,正好落入方孝孺眼底。 老头微微一笑,挥袖道:“去吧。” …… 朱由校不知道方孝孺到底想把自己雕琢成什么模样。 但从目前来看,他对自己的算计与狠劲,非但不加阻拦,反而隐隐鼓励。 第二天一早,朱由校直奔北镇抚司,召来石稳、方胥和黄狗儿三人密议。 如何反击,还得细细谋划。 锦衣卫内部鱼龙混杂,他不敢全信,眼下只能先找这几个还算靠得住的心腹商议对策。 四人围坐,朱由校率先看向石稳:“招人的事,进展如何?” 石稳抱拳回禀:“回大人,昨夜告示一贴,应者如云。属下已派两个百户负责筛选,三日内必可满编。” “好。”朱由校颔首,又问,“眼下能调用多少人手?” “回大人,十一个百户中,两个在宫中当值,两个在外办案,两个专责招人,尚可调动五个百户,共计一百人。” “一百人,够用了。”朱由校沉声道,“你立刻去集结人马,随我出门办事。” 石稳领命退下。 朱由校转头盯住方胥:“你带人去查晋王府这次进京带了多少护卫,布防在哪,行动规律,统统给我摸清楚。” 方胥略一迟疑:“晋王毕竟身份尊贵……” “这是陛下的意思。”朱由校眼皮都不眨,直接搬出朱棣这块金字招牌。 方胥顿时恍然,神色肃然:“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目送方胥推门而出。 朱由校笑眯眯地盯着黄狗儿,那眼神像猫逮住了老鼠。 “怎么,不明白本官为何特意让镇抚使把你调到我手下?” 黄狗儿一个激灵,腾地站起来,拘谨道:“属下……相信大人自有深意。” 朱由校伸手一按,把他摁回座位,笑着拍了拍肩:“就喜欢你这股机灵劲儿。想不想捞个立功的机会?” 要一棍子把朱济熺彻底打趴,显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朱由校清楚得很,局得慢慢布,戏得等人唱。现在,就看李景隆怎么演了。 可既然没了朝堂掣肘,出一口昨日被刺杀的恶气,还是能办到的。 报复嘛,不一定要见血。恶心人,才是最高境界。 让方胥去摸晋王别院的守卫底细,就是他反手的第一招。 至于手下那些锦衣卫?信是不太信的。 所以他压根没透露真实意图——先办事,后揭底牌。 等事成了,木已成舟,大伙儿都是同一条贼船上的逃犯,谁也别想甩锅。 对锦衣卫来说,查一个无诏进京的藩王,跟吃饭喝水没啥区别。 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老本行。 石稳刚把人集合完毕,方胥的情报已经送到了案前。 为啥这么快?只能说,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效率高得离谱。 一个藩王擅自入京,锦衣卫能不知道?天子亲军兼暗探头子,睁眼闭眼都是情报。 方胥不但搞到了别院守卫的部署图,连朱济熺昨晚翻了哪个姑娘的牌子、撑了多久,都写得明明白白。 更绝的是,连这家伙一天喝了几回水、几点钟上茅房,全都记在纸上。 朱由校看着文书,脊背一阵发凉。 难怪锦衣卫几百年后还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也难怪明朝官员心理扭曲——试问谁受得了二十四小时被一群看不见的影子盯着?你放个屁他们都知道几时几分,却永远不知道谁在盯你。 换谁不得逼疯? 所以锦衣卫招恨,太正常了。不招恨才怪。 还好,现在他是这群影子的头头之一。 不然朱由校真不敢想,要是自己天天活在监视之下,还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看完情报,他直奔教场。 第591章 纵火 石稳迎上前来:“大人,弟兄们已列队待命,请您示下。” 朱由校点头:“很好。所有人,换便装,随本官走一趟五城兵马司。” 锦衣卫最牛的地方是什么?三个字:不废话。 没人问去干嘛,只管执行命令。 一刻钟后,朱由校带着一群黑衣壮汉,堵在了南城兵马司门口。 南城指挥是个驼背小矮子,叫张永。 他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这位大人,来我南城有何贵干?” 手下人都换了便装,唯独朱由校还穿着飞鱼服,腰佩牙牌,气势压人。 他冷笑一声,抽出腰牌在张永眼前一晃:“北镇抚司卫镇抚朱由校。听好了,今日征用你南城兵马司的水车与火油,立刻备好。” “呼——”张永一听不是来拿人的,顿时松了口气。 赶紧点头哈腰,亲自引路:“有!都有!大人这边请!” “嗯。”朱由校鼻腔轻哼,“算你识相。” 张永引着朱由校直奔南城兵马司的库房。 一声令下,身着便衣的锦衣校尉瞬间分作两队,动作利落得像刀出鞘。 一队拧开阀门,放掉水车里的水;另一队则麻利地灌入火油,黑亮的液体汩汩流入,带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半数水车装满火油后,朱由校抬手一挥:“走。” 车队悄然出发,油车在前,水车压阵,悄无声息地滑入永宁街深处的一条窄巷。 站定后,朱由校招来几名手下,声音压得极低:“瞧见前面街上那座最气派的宅子没?你们几个,过去扔火把——要让他们看见,然后往这儿引。” 顿了顿,他又看向石稳:“你带人埋伏好,等他们进来,不必客气,但记住,只准打残,不准弄死。” “是!” “去吧。” 晋王府别院外,守卫不算滴水不漏,却也绝非寻常人能靠近。 可那几个锦衣校尉刚摸到大门前,就被两名巡逻门将拦住。 “晋王别院,闲杂人——啊!” 话音未落,两名校尉暴起发难,出手如电,瞬间制住二人。 其余人二话不说,点燃浸透火油的火把,狠狠掷向大门。 轰—— 烈焰腾空而起,朱红的大门刹那间被火舌吞噬,噼啪作响。 “贼子敢尔!” 门外巡逻的晋王府护卫纷纷惊觉,怒吼震天。 而那几道黑影却已转身疾退,干脆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护王爷!” “走水了!快从后门撤!” “追!我带人去抓纵火狂徒——” 街边行人也被这突变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狂喊: “来人啊!救火啊——走水啦!!” 其实火势并不大,真正烧起来的,也就只有那扇象征门面的大门罢了。 可人心一乱,整条街立马炸锅。 百姓四散奔逃,哭爹喊娘;晋王府护卫更是乱作一团,救火、护主、追敌三头难顾。 “慌什么!二十人跟我追凶,十人灭火,剩下的人护王爷从后门撤离!”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道沉喝自火光之后炸响,镇住了全场。 朱由校远远听着,轻哼一声:“朱济熺身边,倒还真有两把刷子。” 随即他转头对操控水车的校尉下令:“盯紧点,火油别洒到隔壁院子去。万一走水,立刻用水车压住。” 众人齐齐点头。 下一瞬,朱由校在方胥护卫下冲进永宁街,放声高吼:“水车来了!闪开!都给我闪开!” 吼罢,便在人流与烟尘中直扑晋王别院后门—— 他要去亲眼看看,朱济熺那副脸面尽失、气急败坏的模样。 与此同时,石稳埋伏的暗巷里,已传来一阵阵怒骂与哀嚎。 ——毕竟,世间之罪,首恶为杀人,次之便是纵火。 朱由校杀不了朱济熺,那就烧他府门,把恨意一把火烧个痛快。 但这火,绝不是胡来。 不能出人命,也不能失控蔓延。 所以他选了最狠也最准的一招——先烧大门。 一来,是打脸。 这年头,门面即脸面。门一烧,颜面尽毁,比当众掌掴还狠。 二来,是预警。 给朱济熺留出时间,让他狼狈逃命,也让全城人都看见—— 堂堂晋王,被人堵在家门口点了火,连门都不敢出。 朱由校当然不会真把朱济熺烧成灰。 那几辆灌满火油的水车,只有在确认朱济熺从后门脱身之后,才会顺势点火,将火焰引向宅内其他建筑——这场火,是逼人出笼的棋,不是杀人灭口的局。 在方胥护卫下,朱由校一路疾奔,直扑晋王别院的后门。 这么大的火,不亲自到场露个脸,岂不是白烧了?他岂能甘心。 不多时,方胥带他抵达一处街角,抬手一指前方:“大人,那就是晋王府的后门。” 此刻火光尚未漫天,又或是府中守卫反应迟钝,那扇门竟还紧闭如初,仿佛与外头的烈焰隔世而居。 朱由校眉峰一压,冷声道:“传令,火势再往后压一点,逼他出来。” “是。” 方胥带来的人,全是昨日城外围杀刺客的老手。这些人,朱由校信得过。 片刻之后,远处浓烟冲天而起。 装满火油的水车已开始“救火”——明为扑灭,实为助燃。 石稳也率人赶到,抱拳禀报:“大人,属下不负所托。追兵二十七人,腿骨脚骨尽数打断。” “干得好。”朱由校目光一凛,“现在,给我把这道门围死。” 除了操控水车的,人已到齐。他心头豪气翻涌——亲王的宅子,说围就围,谁敢放个屁? “明白!” 随着火势越演越烈,晋王府内的侍卫早已乱作一团。 “王爷,快走!火压不住了,他们用水车泼的根本不是水,是火油!”亲卫急声催促,额上青筋暴起。 可朱济熺却像被钉在原地,双目赤红地盯着翻滚的火舌,咬牙切齿:“该死!谁?到底是谁,敢烧本王的府邸!” 火势精准地锁在主宅之外,分明是有备而来。他怎会不知,这是冲着他来的报复? 可他自入京以来,处处谨慎,事事避锋,何曾招惹过如此狠手? “难道……是他?” 脑中忽地闪过一道年轻身影——那日在宫中倨傲冷笑的脸。 “朱由校!”他猛然攥紧拳头,眼中杀意暴涨,“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一道纤影匆匆靠近,声音微颤:“表兄,火势控制不住了,先撤离再说!” “走!” 朱济熺最后回望一眼逼近的烈焰,狠狠甩袖,转身朝后门疾步而去。 此刻他心中怒火,早已焚尽理智,比身后滔天大火更烈、更狂。 第592章 下官可是来救火的,纯良百姓一名 “吱呀——” 一声刺耳的开门声划破夜空,那扇木门缓缓开启,随即被彻底推开。 锦衣校尉如铁桶般围定四周,门后人群蜂拥而出。 当先一人正是朱济熺,其后紧跟着的,赫然是朱由校昔日未婚妻——傅瑜。 朱济熺踏出门槛,见眼前阵仗,先是一怔。 旋即,他在人群中捕捉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 双眼瞬间充血。 “朱由校!果然是你!我要你碎尸万段!” 朱由校却慢条斯理拱了拱手,语气轻佻:“哎呀呀,下官救火来迟,还请王爷恕罪啊。” “好!好!好!”朱济熺怒极反笑,连道三声,“来人!给本王拿下此獠!” “铮——” 回应他的,是一片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刀出鞘,寒光乍现。 朱由校手下齐刷刷亮刃,朱济熺亲卫亦拔刀相迎。 可这些人尚存几分清醒,没人傻乎乎往前冲——反倒迅速结阵,将朱济熺护在中央。 朱由校轻笑一声,上前一步:“王爷,您是不是有点看不清局势了?我这边七八十号人,您身后不过二三十,您说,您拿什么擒我?” 朱由校也不装了,眸光一冷,直勾勾盯着朱济熺,语气淡得像冰渣子:“礼尚往来,天经地义。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王爷笑纳。” 朱济熺望着被黑压压人影簇拥的朱由校,心头火起——早知如此,何必把三军护卫撂在城外? 亲手宰了这厮的机会没了,他恨得牙根发痒。 一旁的傅瑜也听出话里不对劲,瞳孔微缩,脱口而出:“朱由校,火……是你放的?对不对?”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是因为我退婚,让你心生怨怼……” “闭嘴!贱女人,少在这儿演深情!” 朱由校一声暴喝,粗暴打断她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钉在朱济熺脸上,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朱济熺被那眼神盯得脊背发凉,转瞬又涌上一股怒火——堂堂亲王,竟被个废物用这种眼神压着? 可偏偏,他不敢动。 亲卫急忙将他护在身后,强撑底气吼道:“朱由校!你可知冒犯亲王是何等大罪?就不怕御史参你一本?” 朱由校闻言,慢条斯理抠了抠鼻孔,指尖一弹,一颗鼻屎精准飞向那侍卫的脸颊。 他咧嘴一笑,满脸写着:老子不在乎。 “很好。”朱济熺咬牙切齿,胸口起伏,“本王今日失算一步。放我过去,此事一笔勾销。” 冷静下来权衡利弊,他选择暂避锋芒。 可这话一出,傅瑜当场傻眼。 她耳朵没出问题吧? 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表兄,晋王府的尊贵亲王,居然对着一个前几日还被他们踩进泥里的废物低头求和? 不止她震惊,周围的亲卫个个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响。 晋王府百年威严,何时受过这般折辱? 朱由校却一脸诧异,摊手道:“王爷说笑了,下官可是来救火的,纯良百姓一名。” “朱由校!”朱济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名字,“别逼我撕破脸。” “王爷要走,当然可以。”朱由校悠悠道,“但我带这么多人赶来,跑断腿去五城兵马司调水车,折腾半宿,总不能让我兄弟们白忙一场吧?” 没功劳也有苦劳,拿点辛苦费,不过分吧? 明抢,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傅瑜先忍不住了,手指直戳过去,怒斥:“朱由校!你这是趁火打劫!” 朱由校眼皮一掀,冷笑扫她一眼:“再嚷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哭都找不到调?” “你……你……” 傅瑜嘴唇发抖,眼眶瞬间通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委屈得像是被全世界背叛。 朱济熺心疼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抬手从梁冠上取下一颗鸡蛋大小的东珠,甩向朱由校。 声音冷硬:“辽东贡珠,千金难换,够了吗?” “呵。”朱由校轻笑,接住珍珠在掌心滚了滚,嘴角一撇,“王爷,打发乞丐呢?” 朱济熺眉头一跳,毫不迟疑,反手扯下腰间古玉掷出:“前朝暖玉,西域所产,值五千金。” “表兄!”傅瑜急声叫住他,“那可是祖传……” “闭嘴。”朱济熺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随即对她轻轻摇头。 傅瑜咬唇,只能狠狠剜向朱由校,眼中淬毒,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朱由校看都不看她一眼。 把玩着那块温润古玉,慢悠悠抬眼,瞥见朱济熺搂着傅瑜的模样,顿觉一阵恶心。 忽而仰头大笑:“哈哈哈!王爷果然是王爷,出手阔绰,令人佩服!” 说罢抬手一压,沉声下令:“收刀!兄弟们,随我去救火!” 转头朝朱济熺拱了拱手,笑容灿烂:“下官公务在身,就不多送了,王爷慢走。” “还傻站着干什么?救火啊!” 笑着踹了石稳屁股一脚,朱由校大步流星地转身就走。 石稳一愣,赶紧小跑跟上。 此刻,他对朱由校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可是堂堂亲王,竟然真在一位锦衣卫官员面前低头认怂? 这等场面,搁以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大人,咱们……真要救火?” 石稳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点迟疑。 朱由校瞬间炸毛:“你脑子进水了?这么大的火怎么救?盯住别让烧到旁边民房就完了!” “是是是!” 朱由校背影渐远,朱济熺却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如墨,指节捏得咔吧作响。 自洪武三十一年承袭晋王爵位以来,他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昨日派刺客,他还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成与不成都无所谓。 如今——朱由校已是他必杀之人,且排在头号仇敌之列。 “表兄。” 傅瑜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满眼担忧。 良久,朱济熺神色恢复平静,淡淡道:“走,去东城别院。” 第593章 明天见陛下,也这么讲! 回到那片焦黑断壁前,朱由校也收起了笑意,神情冷静。 他知道,今天这事,算是捅破了天。 朱济熺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日朝堂之上,必定对自己发难。 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就算朱棣有意回护,也不好明目张胆偏袒。 接下来,只能看方孝孺能不能顶住了。 随手将暖玉和珍珠丢给石稳,朱由校轻描淡写道: “拿去当掉,钱三七分账——珍珠换的钱,你、黄狗儿、方胥三人平分。今天到场的兄弟,每人十两银子,剩下的进公账。” 几万两银子的东西,就这么随口甩给自己?石稳差点吓得跪了。 万一摔了碰了,他卖身都赔不起! 慌忙把两样宝贝贴身收好,声音都在抖:“大人……这也太多,属下实在不敢收啊!” “没出息。”朱由校嗤笑一声,“这才哪到哪?不过开胃小菜。告诉兄弟们,跟着我朱由校混,有肉吃,有汤喝,绝不会饿着一个弟兄。” 说罢,目光落回眼前废墟,沉默不语。 石稳心头一震,只觉老天开眼,撞上了百年难遇的好主子。 暗中合掌默念:愿大人福泽绵长,公侯万代! 晋王别院烧了一整个上午,朱由校就在原地站了一整个上午。 直到火势彻底熄灭,只剩焦木残瓦,他才抬手一招。 水车队伍立刻上前,清流倾泻而下,废墟腾起漫天灰雾。 火灭了,他挥手下令,撤走封锁街道两端的锦衣卫。 封路一解,五城兵马司的人才慢悠悠冒了出来。 张永挤到面前,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脸都绿了:“大人啊……您这回可真是闯大祸了!下官要被您连累得脱层皮啊!” “慌什么?”朱由校拍了拍他肩膀,笑得云淡风轻,“信我,你不但没事,回头还得升官,信不信?” “唉……还是下官自己收拾吧。” 张永幽幽看了他一眼,满心无奈。 怪罪?他哪敢。 可现场是他辖区,水车是锦衣卫强征,封路也是你们干的——但板子落下来,第一个倒霉的还是他这个南城兵马司指挥。 不砍头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还升官?鬼才信你这套话。 糟老头子坏得很…… 收拾完烂摊子,朱由校带着手下一票锦衣校尉打道回府——锦衣卫衙门。 回来干嘛?吃饭啊! 一早上放了把大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体力活,谁干谁累,换谁都得虚上一阵。 挥退手下,朱由校轻车熟路摸进厨房。 胖厨子一见是他,立马低头哈腰,二话不说钻进灶间,翻锅递菜忙活起来。 瞧这识相劲儿,朱由校嘴角微扬。 这厨子,有前途。 不到半个时辰,一桌热气腾腾、荤素搭配、色香味全开的硬菜齐刷刷摆上桌,香得人鼻孔都张开了。 “打包。” 两个字出口,胖厨子眼疾手快,饭菜转眼就装进食盒,严丝合缝。 朱由校拎起食盒,嘴里吹着小调,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直奔自己公务房。 推门而入,立刻切换脸孔,规规矩矩把菜一样样端出来,摆好,低头躬身:“属下参见指挥使大人。” “嗯。” 纪纲从他那位置上慢悠悠起身,然后理所当然地落座主位,抄起筷子,不紧不慢开吃。 几口下肚,他抬眼瞥了瞥杵在一旁的朱由校,语气淡淡:“英雄出少年,坐,一起动筷子?” ——这话要当真,那就是傻。 朱由校站着没动,嘴闭得像焊死了一样。 “呵。” 纪纲轻笑一声,也不点破,继续细嚼慢咽,吃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直到盘底朝天,他才抽出一方绢帕,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随口一甩:“还杵着?坐。” 朱由校撇了撇嘴,这才走过去,在纪纲对面落座。 屁股刚沾凳,纪纲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任第二天就给我捅出这么个天大篓子,没点话想说?” 朱由校垂首,嗓音平稳:“属下知错。” “知错?” 纪纲低笑,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酒杯,目光专注得仿佛那杯子能开出花来,始终没看他一眼。 “好一句知错。那你倒说说,错在哪儿?” 朱由校抬眼瞄了下纪纲神色,正色道:“属下未能及时扑灭永宁街大火,以致民间生乱,百姓惶恐,实乃失职。” 纪纲听了,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照你这么说,你是去救火的?” “正是。只可惜属下去迟一步,终究没能保住晋王殿下的宅邸。” 语气沉痛,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纪纲听得很认真,可那藏不住的笑意,早就把他心里的小九九抖了个干净。 半晌,他起身绕到朱由校身后,手搭上他肩膀,轻轻一拍: “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真该交给你来做。” 朱由校心头一紧,立刻低头:“属下不敢!还请大人明察!” “知道你不敢。”纪纲又拍了他一下,语带深意,“记住了,明天见陛下,也这么讲。” 话落,背起手,踱步出门,身影消失在廊下。 朱由校望着满桌狼藉的空盘,无声叹了口气。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太过分了! 被敲打,他早有预料。 毕竟纪纲是顶头上司,自己惹出这么大祸事,他脱不了干系。 表面轻描淡写揭过去,那是因他早已布好后招。 否则,面对亲王施压,哪怕纪纲再硬气,也得掂量掂量这风波对锦衣卫意味着什么。 收拾完残局回到厨房,胖厨子一脸认命地叹气。 朱由校风卷残云扫荡一顿,叼着根牙签晃出门,迎面撞上一道阴恻恻的目光。 抬头一看,是个生面孔——三角眼,鞋拔子脸,站那儿就跟毒蛇趴草丛里似的,浑身透着股阴气。 两人擦肩而过时,那人忽然压低嗓音,冷冷吐出一句: “你就是朱由校?” 对于眼前这人突如其来的敌意,朱由校一脸懵。 “我就是朱由校,怎么,犯法了?” “哼!本官北镇抚司卫镇抚李延。朱由校,劝你做人别太绝。” “啥玩意儿?” 朱由校低骂一句,懒得废话,侧身便走,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仇家,他哪有空搭理? 昨天才刚到锦衣卫上任,手下人都没认全,更别提这个叫李延的了。 谈何结仇?纯粹是脑子进水。 第594章 京师权贵圈里的“狠人” “神经病啊。” 甩下一句嘀咕,朱由校大步流星奔着大门去。 身后,李延盯着他的背影,眸底阴沉如墨,咬牙切齿。 冷哼一声,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一出衙门,朱由校仰头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 果然,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烧了朱济熺的宅子后,他整个人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干脆给自己放个假。 反正他这个官职纯属临时工编制,无案可办,无人可管,整个下午闲得发慌,不溜号难道蹲衙门里数砖头? 至于翘班去哪儿,还没想好。 但肯定比待在锦衣卫强。 正巧,方胥带着一队人匆匆走过,不知要去哪儿。 朱由校“啪”地吐掉嘴里的牙签,抬手一拦:“方胥,带人跟我出趟门,办点事。” “大人,什么事?” 方胥眼睛一亮。 早上一块儿纵火,烧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早已在心底把这位大人奉为“行动派天花板”。 跟着他干,不仅刺激,还能捞钱。 “边走边说。” 朱由校负手前行,随口问:“李延,认识不?” 刚提这个名字,方胥脸就僵了一下。 低头道:“回大人……属下原先归李大人管,还有邢方百户……” “哦——” 朱由校瞬间懂了。 怪不得那家伙看自己跟看杀父仇人似的。 感情是撬了人家墙角。 行吧,无所谓。 他又不打算在这锦衣卫混一辈子。 “对了,大人,咱们到底去哪儿?” 朱由校脚步一顿,回头盯他:“带钱没?” 方胥二话不说,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个钱袋递过去: “今早从晋王那儿分的珍珠,属下兑了十三百两银子,没随身带。眼下只有这些——您要多少?不够我立马让人去取。” 朱由校接过,抖开一看,几块碎银加一把铜板,估摸三四两多点。 摆摆手:“够了。这附近哪儿能听曲?” 方胥一愣,睁大眼:“啊?大人是想……” “啪!” 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 “听曲!听曲!脑子里整天想啥呢!” “秦淮河船坊。” “走!” 朱由校大手一挥,豪气顿生,“今日无案,勾栏听曲去也!” 想起前世某位穿越前辈留下的“公务员享乐指南”,他顿时心潮澎湃。 带着十多个杀气冲天的锦衣卫,浩浩荡荡杀向秦淮河。 ...... 夕阳染江,画舫轻晃。 朱由校满脸通红,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下了船。 两世为人,虽守身如玉,但他自认前世也算“精神阅女无数”。 小泽、苍井、老师的经典之作,他深夜钻研起来那叫一个孜孜不倦。 可面对大明这群胆大火热、主动贴上来恨不得当场成亲的姑娘…… 他终究顶不住,一个下午,全面溃败。 跟在朱由校身后的方胥,还有那一队锦衣校尉,个个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场脂粉喧闹与他们毫无干系。显然,这种只能远看不能近摸的风月场面,根本提不起他们的兴致。 方胥咂了咂嘴,一脸肉疼地嘀咕:“大人,咱掏了三两银子,就为了瞅一帮娘们扭腰摆胯?” 这话一出,朱由校立马皱眉,脸色都变了。 他斜眼瞪过去,语气里满是不屑:“俗!太俗了!这叫艺术,懂不懂?咱们这是在供养雅乐,你当是逛窑子呢?” 作为一个自诩脱离低级趣味的“高雅人士”,朱由校坚信——为艺术添砖加瓦,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可方胥显然还没进化到这个层次。 一听“艺术”二字,立刻摇头:“三两银子啊,够寻常人家吃三个月了。划不来。” 说着,还一脸神往地补了一句:“还是十八坊那半掩门实在,二十个铜板就能过夜。” “对对对!” 一群锦衣校尉顿时应和,七嘴八舌,仿佛真去过似的。 朱由校:“……” 良久,他冷冷吐出一句:“一群市井俗物,本官耻与尔等同列!” 撂下狠话,当即甩袖转身,和这群“精神贫瘠”的手下拉开距离。 路过街市时,他脚步一顿。 那位前辈每回听罢小曲,总要捎袋青桔回家,自己身为后辈,岂能落于人后? 转了一圈,没见青桔。 又转一圈,还是没有。 罢了,不拘了,换别的也一样养气润肺。 随手拎了包夏桃,揣着就走。 刚推开院门,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嗓音。 朱由校回头一看——昨日那个送点心的小太监正站在门口,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活像见了主子。 “朱公子,啊不是,朱大人!陛下口谕,明早您和方大人一同入宫觐见!” 话音未落,人已掉头狂奔,跑得比狗撵还快,生怕慢一步就被当场点了天灯。 朱由校望着那仓皇背影,眉头微锁。 召他入宫,本就在预料之中。 可那小太监脸上的谄媚,还有那副见了煞星般的怂样……是怎么回事? 他尚不知,如今他在京师权贵圈里的“狠人”名号,早已炸开。 晋王府别院一把大火,烧得干脆利落,一点遮掩没有。短短一日,消息便如野火燎原,传遍整个京城。 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没听过“朱由校”这三个字? 更清楚他是个狠角色——亲王的宅子说烧就烧,眼皮都不眨一下。 试问,谁见了这样的人不得背后发凉、腿肚子打颤? 摇摇头,懒得深究。 进屋后问了师娘郑氏,得知方孝孺尚未归家,便草草洗漱,一头栽倒床上,沉沉睡去。 …… 梦中混沌,忽觉一阵剧痛袭来。 “小混账,还不给老夫滚起来!” 耳畔传来方孝孺的怒喝,声音断续飘渺,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朱由校迷迷糊糊睁开眼:“上朝了?” “放屁!陛下正在问你话!” 一声暴吼炸响,朱由校猛地惊醒,冷汗直冒。 眼前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奉天殿上,朱棣端坐龙椅,身穿明黄衮龙袍,目光如刀,冷冷盯着他。 殿前,晋王朱济熺似已陈情完毕,面色铁青,看向他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几名绿袍御史立于阶下,须发倒竖,怒目圆睁,表情狰狞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了他。 第595章 联名弹劾 朱由校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 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大呵欠。 实在是困得不行。 三更天就被方孝孺从被窝里拽出来,进宫后又熬了半个时辰的朝会,全靠一口气撑着。 朝堂之上,大臣们一开口就是长篇大论,语调拖得老长,活像念经催眠。 朱由校靠在殿柱上,眼皮直打架,没撑住,干脆闭眼入梦。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估摸着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茫然张嘴,望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方孝孺,小声嘀咕:“陛下刚才说啥了?” “哈哈哈——” 这话刚出口,满殿文武直接笑喷。 “混账东西!” 朱棣当场暴怒,手指颤抖地指着朱由校,气得脸都青了。 方孝孺更是臊得不行,仰头长叹,拱手请罪:“老臣教徒无方,请陛下恕罪。” “陛下!”一道冷声突起,“此人目无君上,藐视纲常!朝会之上公然酣睡,视国法如儿戏!更烧毁亲王别院,冒犯宗室,形同谋逆!如此狂悖之徒,臣请斩之,以正朝纲!” 话音未落,一名绿袍官员已越众而出,言辞凌厉。 朱由校循声望去,是个从没见过的生面孔,顿时火往上撞。 我特么跟你有仇? 信不信我现在就调锦衣卫把你全家打包抄了?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立刻有人站出来反驳: “陛下,臣有本奏。”一位官员不紧不慢上前,“少年倦怠,打个盹也算人之常情。况且……几位统军大将,不也快睁不开眼了?至于烧毁晋王别院一事,至今只有晋王单方面陈词,并无实证。还请陛下开恩,容其申辩。” 朱由校目光一转,落在那人为自己说话的身影上。 好官!真·清流! 不用猜,八成是方孝孺门生。 先前那绿袍官闻言大怒:“众目睽睽之下,岂容狡辩?” 替朱由校说话的官员冷笑回击:“王大人,敢问您亲眼看见朱由校纵火了?” 刹那间,朝堂火药味炸裂。 眼看两派就要撕破脸对喷,站在朱棣身侧的内侍猛地踏前一步,厉喝一声:“肃静!” 一声令下,群臣瞬间闭嘴。 但眼神交锋仍在继续,空气中全是刀光剑影。 朱棣看着朱由校,深深叹了口气。 这小子胆子是真的肥——亲王宅子说烧就烧,一点不带犹豫。 烧也就罢了,居然连遮掩都不屑做,人家派人刺杀你,你还把证据全留着? 现在好了,想保他也难。 可偏偏,这混账又极懂他的心思,办事利落得让人满意。 朱棣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不已。 既欣慰,又闹心。 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方孝孺这边能搅浑水,把朱济熺压过来的势头发回去。 至于朱由校…… 闯了这么大祸,只能先扔进大牢避避风头了。 心中拿定主意,朱棣沉声道:“朱由校,四位御史联名弹劾你纵火焚毁晋王别院,你有何话说?” “啊?” 朱由校一愣,随即一个箭步冲到大殿中央,嚎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陛下——臣冤枉啊——” 那一嗓子,响彻金殿。 刹那间,百官齐刷刷扭头,眼神惊愕得像见了鬼。 下一秒,朱由校扑通跪地,满脸悲愤,声音颤抖: “陛下!他们血口喷人!求您为臣做主啊!” 满殿大臣:“???” 死寂。 针落可闻。 朱棣看着他那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这小子……戏精附体啊。 他强忍笑意,顺势接道:“哦?他们如何冤枉你了?” 朱由校沉声道:“他们说臣纵火焚毁晋王殿下的别院,陛下明察,就算臣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亲王府邸动手啊。” 这话一出,王姓御史当场炸了,脸色涨得通红,厉声喝道:“朱由校!光天化日之下犯下恶行,你还敢抵赖?” “抵赖?” 朱由校眉头一挑,冷笑反问,“这位大人,您这话什么意思?” 王御史怒不可遏:“那么多百姓亲眼看见你放的火,难道还能作假不成?” 朱由校不慌不忙:“谁看见了?有谁?大人说话讲证据吗?若有,您倒是把人请出来当面对质啊。” “昨日永宁街满城皆知是你干的!休要胡搅蛮缠!陛下,臣请立即斩此狂徒!” 王御史袍袖一甩,掷地有声,随即转向朱棣。 朱由校懒得再跟他纠缠,拱手面向帝王:“陛下,臣昨日确实路过永宁街,可这就能证明火是臣放的?照这么说,臣也看见王大人昨儿去了青楼,难不成他也是去纵火的?” “放肆!竟敢污蔑老夫清白!”王御史气得胡子直抖。 朱由校眼神骤冷:“你又没亲眼见我点火,凭空指控,跟信口雌黄有何区别?” 说罢,他正色向朱棣奏道:“陛下明鉴,微臣实为救火而去。晋王别院起火时,臣恰好途经现场,立刻组织扑救,五城兵马司将士皆可作证。若真是微臣纵火,岂会自投罗网去救?天下哪有这般蠢人?” 朱棣闻言,目光一转,落在晋王朱济熺身上:“晋王,你说朱由校纵火烧宅,可有实据?” 朱济熺瞥了朱由校一眼,缓缓摇头:“无。” “可有人证?” “有。”他点头,“昨日永宁街百姓,皆亲眼所见。” “荒唐!” 一名朝臣当即冷笑出声,“难道要把整条街的百姓都拉上朝堂作证?朝廷政务还要不要办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陛下,依臣之见,此事不过一起寻常失火案,何须在金殿之上争论不休?不如交由刑部彻查真相,待水落石出后再定罪不迟。” 妙! 朱由校暗中竖起拇指。 不愧是方孝孺的人,一句话就把事态压回正轨——从“谋逆重罪”变成了“待查案件”。 朱棣环视群臣:“诸卿意下如何?” 众目汇聚于朱济熺。 朱济熺眸光微闪,不甘浮现眼底。但他心知肚明,有方孝孺暗中撑腰,今日想借朝议将朱由校钉死,已是不可能。 再僵持下去,徒耗力气。不如另设局,改日再动刀。 他终于颔首:“臣,无异议。” 第596章 收监! 其余大臣自然纷纷附和。 为了一个远枝藩王,去得罪如今圣眷如日中天的方学士?脑子没病谁会干这种蠢事。 那几个原本替朱济熺发声的言官,主子都认了,他们也只能闭嘴。 至于当事人朱由校?没人关心他的意见。 眼看无人反对,朱棣侧身下令:“纪纲,先把嫌犯朱由校收监。” “遵命。” 纪纲身为天子亲军统帅,自有殿前拿人的权力。 话音未落,两名锦衣校尉破门而入,架起朱由校便往外走。 朱由校没挣扎,神情轻松得像出门散步。 反正进的是锦衣卫诏狱,又不是刑部大牢——那地方可是自家地盘,跟回趟家有什么两样? 走出奉天殿,两个校尉低声赔罪:“大人,得罪了。” “没事。”朱由校脚步未停,顺口交代,“对了,把我那个胖厨子调来诏狱做饭,别人做的,本官吃不惯。” 朱由校被锦衣卫押走,朱棣目光淡淡地扫过刑部尚书雒佥,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先立案,此案由刑部全权督办。记住了——给晋王一个交代,也别冤了任何人。” “任何人”三个字,他咬得极重。 雒佥心头一震,立刻拱手应道:“陛下放心,此事臣亲自过问,绝不敢懈怠。” 顶级的朝堂博弈,往往不靠刀光剑影,只凭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定下乾坤。 于是,在群臣唇枪舌战一番后,亲王别院失火这等大事,竟就这么风轻云淡地揭了过去。 有靠山,就是这么硬气。 当然,说“草草了事”也不完全准确——毕竟刑部还得走流程、做文章,忙得很。 可这些,都跟北镇抚司诏狱里的朱由校没关系了。 此刻的他,半点不像个落难嫌犯,反倒像来视察工作的钦差大臣。 千户石稳领着总旗方胥一干人等,被他指使得团团转。 蹲牢?他不敢跑。 但蹲牢期间把日子过得舒坦点,不过分吧? 眼下,他正把“有限条件下的最优解”贯彻到底。 石稳带队出去采买日用,方胥带人清扫牢房,还特地派了几名校尉,毕恭毕敬地把厨房那位胖厨子“请”进了诏狱。 等墙面被石灰水刷得雪白发亮,空气中飘起薰衣草与沉香混合的芬芳时,朱由校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昂首迈入这间堪比雅舍的监室。 紧接着,铁床、被褥、书案、灶台、马桶、锅碗瓢盆,外加一堆蜜饯果子和新鲜食材,统统搬了进来。 更绝的是,方胥还灵机一动,打通了隔壁牢房,隔出两个独立空间——一间给厨子住,一间专供朱由校如厕。 安置妥当,石稳弯腰赔笑:“大人您安心住着,吃好喝好,缺啥少啥尽管吩咐,属下立马给您办齐。”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滚犊子!我这是坐牢,不是来泡温泉度假的!没事赶紧撤,别在这碍眼。” 望着眼前这间奢华得离谱的牢房,朱由校不禁回想起刚穿越来那会儿的惨样。 同样是阶下囚,待遇咋能差这么多? 他鼻子一酸,差点泪洒当场,喃喃感慨:“这才叫人住的地方啊……” 转头看向缩在一旁、满脸惊恐的胖厨子,他瞬间换上一副刻薄嘴脸,抬手指向灶台:“本官饿了,立刻开火做饭!” 胖厨子苦着脸哀求:“大人,小的能不能在外面做好了送进来?这诏狱里生火多不方便……” “不行。”朱由校冷脸打断。 “为啥啊?” “本官得罪了晋王,怕饭菜被人下毒。你就在本官眼皮底下做,我才放心。”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胖厨子心里直翻白眼——这可是锦衣卫的地盘!谁敢在这儿玩毒?你们才是下毒祖师爷好吗! 可他不敢辩。 只能默默点火起锅,认命地开始炒菜。 或许,这就是底层小人物的命运:任人拿捏,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朱由校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一边等饭,一边盘算后续局势。 今日朝堂之上,朱济熺发难,却被方孝孺三言两语化解,而朱棣更是明摆着偏袒自己。 这场风波看似闹得大,实则原地打转,毫无结果。 朝堂斗不过,下一步,朱济熺必然要走阴招。 刺杀、下毒、栽赃……什么卑鄙无耻就来什么。 而他自己布的局,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见效。 这意味着——未来这十五天,他的小命,全看锦衣卫护得严不严了。 至于刑部那边,朱济熺拿不出实锤证据,这年头又没有监控录像啥的,至于证人?朱由校压根不信永宁街的老百姓敢踏进锦衣卫的大门指认自己。 等他们慢吞吞查案、取证、走流程,再定罪名,半个月早过去了——那时候,朱济熺早就被掀翻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很好,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确认无漏可寻后,朱由校眸光一冷,杀意隐现。 他原本是打算拿宁王朱权开刀的。 但既然朱济熺自己撞上来,那就别怪他心狠手黑了。 反正都要削,削谁不是削? “大人,饭好了,请用。” 胖厨子战战兢兢把饭菜端到床前小桌上,转身就想溜。 “站住!” 朱由校回过神来,瞥了眼满桌菜肴,淡淡道:“这么多菜,本官一个人吃不完。拿个碗来,每样夹一点,一块儿吃。” 胖厨子一愣。 朱由校勾唇一笑:“没错,本官就是信不过你。” 胖厨子:“……” 你就算不信我也不能当面捅穿吧?我们厨子也是有尊严的好吗! 他含泪扒了三大碗米饭,吃得像个悲情英雄。 与此同时,奉天殿偏殿内,朱棣、道衍与李景隆围坐。 朱棣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御膳房送来的膳食。 李景隆却像屁股底下埋了钉子,一会儿抓耳挠腮,一会儿扭来扭去。 只有道衍气定神闲,筷子稳稳落进碗里。 “给朕坐好!” 朱棣猛然一喝,李景隆顿时脊背绷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奏折看完,饭菜也刚好见底。 放下朱笔,朱棣沉声问:“朱由校闯下这祸,你事先知道?” “不知!绝不知情!跟臣毫无干系!” 李景隆脑袋摇得比风车还快。 第597章 第一位探监者 “哼。” 朱棣冷哼一声,随即道:“你去告诉朱由校——他的削藩之策,朕准了。” 李景隆小声嘀咕:“陛下,那其实是臣的计策……” 朱棣懒得理会,转头问向道衍:“先生,朱由校前日派出的人,如今到了何处?” 道衍答:“回陛下,此刻应已进入宋州地界。” “嗯。” 朱棣沉吟片刻,冷冷道:“既然这个好侄儿这么恋栈京师,那就让他——永远留在京师吧。” 道衍闻言,摇头轻笑:“陛下,单靠朱小子这点手段,怕是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啊。” 朱棣神色一正:“那先生以为?” “贫僧的意思是,”道衍慢悠悠道,“陛下还得再添一把火。众人拾柴火焰高,火太小,烧不死人。” 话音落下,他脸上浮起一抹莫测笑意。 朱棣双眼微亮,豁然顿悟。 唯有李景隆一脸茫然:你们一个眼神就懂了?又提放火?到底要烧谁? 片刻后,朱棣似已决断,目光一凛,看向李景隆:“你再派一路人马赶往太原,传令山西布政使司——周璟、张春,全力配合朱由校派去的人。” “是。” 李景隆起身领命,虽不明所以,但深感气势逼人。 而这边,朱由校也迎来了第一位探监者。 朱高煦大咧咧一挥手:“没错,正是本王!” 朱由校眉头一皱——怎么哪都有你?他俩关系有这么铁吗? 见他脸色不对,朱高煦立马不满:“怎么?瞧你这脸色,难不成不欢迎本王?” “岂敢。”朱由校皮笑肉不笑,“殿下亲临,我这牢房简直是蓬荜生辉——辉得都快冒烟了。” 给朱高煦搬来一张胡凳,朱由校歪着头,眼里闪着光:“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朱高煦嘴角一扬,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讽:“听说你又进大狱了?特地来看看你这倒霉催的。” “什么叫‘又’?”朱由校轻笑一声,“我这叫以退为进,懂吗?王爷高坐云端,哪能体会我们这些小人物在刀尖上跳舞的滋味?” 话音未落,朱高煦脸色微变。 若说上回在牢里那些话还能当成巧合糊弄过去,如今这番言语,明摆着是戳到了骨子里。他心头一沉,阴晴不定地在胡凳上坐下,语带双关:“朱由校,本王此来,一是探望旧识,二是想拉你一把——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去求晋王,揭过这一桩。” “我愿意。”朱由校咧嘴一笑,“我愿意什么?是愿意效忠殿下,从此鞍前马后?” 朱高煦猛然起身,双眼暴睁,声音都变了调:“朱由校!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里是锦衣卫诏狱。”朱由校不慌不忙,抬手指了指胡凳,“不是金銮殿,也不是王府后花园。我说什么,自然清楚得很。倒是殿下——”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您知道您自己在做什么吗?请坐,别激动,外人见了,还以为我对你动了手呢。” 朱高煦为何反应这么大? 因为那句“太子多病,汝当勉励之”还没出口。眼下他还得装,还得忍。 可朱由校心如明镜:朱高煦没戏。论手段、论城府、论运气,全比不过那位远在北平、整天啃猪肘子的世子爷。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靖难年间那点血战拼出来的军功。 所以朱由校不怕撕破脸。 就算彻底翻脸,最坏也不过如此。他不在乎。 而朱高煦终究是统帅千军的人,惊归惊,转瞬便稳住心神,缓缓落座,目光灼灼盯着朱由校:“说吧,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本王自入京以来,从未露过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朱由校递上一杯甜酒,语气轻快:“天热,解解暑。” 朱高煦狐疑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朱由校指着空杯一笑:“破绽,就在这儿。” “嗯?”朱高煦皱眉,把杯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头,“老友,别卖关子了。” “呵。”朱由校轻笑,接过杯子,又给他斟满,“我认识的高阳郡王,从不碰这种软绵绵的甜水——那是闺阁女子才喝的东西。他只喝烈酒,烈到呛喉,辣到流泪,也绝不低头。”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记得那个高阳郡王,想怒就怒,想骂就骂,看谁不顺眼,拳头先到,天塌下来也照闯不误。脾气是臭,性子是冲,但——痛快。” “可现在的你?”他轻轻摇头,“不像了。那个意气风发的人,不见了。” 说完,他斜倚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有意思。”朱高煦忽而低笑,“原来还能这么看一个人?” 旋即,他话锋一转:“那你——怎么看如今的汉王?” 朱由校眯起眼,笑得危险:“你真想知道?” 朱高煦正色拱手,姿态郑重:“愿闻其详。” 四个字,从朱由校唇间缓缓吐出: “有勇,无谋。” “殿下什么时候见过满山乱窜的猴子,一转眼就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得道高僧?” “哈哈哈,哈哈哈——” 朱高煦猛地仰头大笑,声如裂帛,震得牢房梁上灰尘簌簌直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连吼三声,他霍然起身,眸中那点虚假的温润瞬间褪尽,只剩下刀锋般的冷意。 居高临下盯着朱由校,语气森然:“本以为本王伪装得天衣无缝,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这世上的明白人。” “嗯,殿下心里有数便好。” 朱由校仍稳稳坐在破凳上,神色自若,仿佛方才那场试探不过是一场闲话家常。 行了,这才是那个朱高煦。 一个提刀砍人的莽夫,偏要装什么风雅名士,酸得牙疼。 此刻撕下面具,反倒一身轻松。朱高煦活动了下手腕,眯眼问道:“既然连你都看穿了,父皇和那些老狐狸,怕是也早有察觉吧?” 朱由校指尖轻点北平方向,慢悠悠道:“别忘了,北边那位世子,可也不是吃素的。” “呵……”朱高煦冷笑一声,不再遮掩,“罢了。这江山是本王和父王一刀一枪拼来的。父皇坐龙椅,我无话可说。可那个肥头大耳的废物,凭什么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不服!朱由校,你——愿不愿跟本王干一场?” 话音落下,杀气骤起。虽是问句,却字字如铁,不容抗拒。 第598章 夺嫡之争?! 朱由校随手将空酒壶甩到墙角,咧嘴一笑:“不——愿——意——” “嗯?” 朱高煦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小子,竟敢拒绝? “朱由校,你可知你推掉的是什么?”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将来被炖成汉王府特供瓦罐鸡的命罢了。 他慢条斯理站起身,拱手笑道:“王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夹缝里求活的小人物,经不起风浪。再者——”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清明,“我只效忠陛下,只忠于大明。”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你争你的储位,我守我的本分。谁登顶,我向谁跪。 朱高煦岂能不懂?但他心中反而更加惜才。 像朱由校这般洞悉时局、临危不乱的年轻人,正是他眼下最缺的臂膀。 于是,这位心高气傲的亲王,竟罕见地再次伸出了橄榄枝。 “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声音低沉,“若肯归附,本王保你即刻出狱,一步登天,富贵唾手可得。” 朱由校轻轻一笑,弯腰作礼:“王爷若无他事,微臣……恭送您回府。” 朱高煦凝视他良久,终是未再多言。 爱才归爱才,可他终究是汉王。 目送那道背影远去,朱由校默默启开一坛新酒,倚着墙角自斟自饮。 朱高煦接连登门,绝非偶然。 至于看上他哪一点?不得而知。但夺嫡之争,他敬谢不敏。 趁早把话说死,彼此安心,省得日后麻烦。 前脚刚走,后脚又来。 牢门吱呀推开,第二位访客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李景隆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抄起酒壶,仰头就是一顿猛灌。 一壶见底,随手往地上一扔,动作豪放得像是在自家厅堂。 然后他抹了把嘴,随口问道:“刚才在诏狱门口撞见汉王了,是来找你的?” “是。” “哦。” 李景隆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那人不是善类,心术不正。你往后离他远点,别被拖进火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咦——?” 朱由校眼珠差点瞪出来。 这话……真是那个被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草包李景隆说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也就算了,莫非连南极大冰川都倒流了? 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精明的脸,朱由校第一次觉得,那个“草包”的称号,或许……戴错了人。 “陛下动手了。这段时间进出你屋子的人和东西,我亲自盯着,你只管安心待着——不过我看你也待不了几天了。” 朱由校正心头一紧,李景隆却已轻描淡写转了话题。 “陛下动手了?” 他脊背瞬间绷直,这事可牵着脑袋呢。 李景隆慢悠悠道:“陛下说了,晋王不是稀罕京师吗?那就让他在这儿扎下根,哪儿也别走了。” 这话一落,朱由校心头那块悬石终于落地。 朱济熺,是他穿越大明后真正碰上的第一个死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若扳不倒对方,迟早得被活埋进土里。 如今朱棣下了决心,加上自己早已布好的局,他也算稳了。 “接下来,全仰仗公爷周旋了。” 李景隆眯眼一笑:“放心,晋王翻不出浪来,坟头草都快冒芽了。” “行了,我走人。你好好待着,出不了事。” 这一趟诏狱之行,他仿佛就为送一句话而来。 朱由校起身相送:“公爷慢走。” “哦对了,”李景隆临出门前忽然一顿,“听说纪指挥觉得让你当个校检卫镇抚太屈才,正跟陛下请旨,想在北镇抚司再设个卫镇抚,点名要你上位。” 脚步一顿,朱由校眼神微凝。 “真的假的?” 心里顿时翻了个个儿:狗日的纪纲,老子哪惹你了? 李景隆摆摆手:“本公爷也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人走了,朱由校却坐不住了。 纪纲要扶他“转正”?打的什么算盘? 他难道不懂,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还是……李景隆在耍心机? 可挑拨他和纪纲,对他有啥好处? 朱由校聪明,两世为人,洞悉历史走向,总能抢占先机。 前世课本里的那些权谋博弈,现在全成了他的底牌。 但聪明人的通病——多疑。 此刻的他,正一头扎进猜忌的死胡同。 阴谋一层叠一层,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另一边,刚踏出诏狱的李景隆,哼着小调直奔偎翠楼。 心情好得能飞上天。 他说的也没全骗人——纪纲确实问过朱棣,能不能把朱由校永久留在锦衣卫。 可朱棣,拒绝了。 李景隆只是换了个说法,把“被拒”这件事,悄悄抹去了。 ……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期间,守在诏狱门口的方胥,拦下了十二波想混进去的人—— 三波是收钱的锦衣校尉,四波扮作囚犯被“押送”进来,还有五波夜探地牢的刺客,悄无声息摸进来,连尸首都拖不回去。 能把锦衣卫渗透到这种地步,朱济熺真是砸锅卖铁了。 当然,背后未必全是他在撑腰。 但无论是朱由校、李景隆,还是纪纲,全都默契地把这笔账记在他头上。 可锦衣卫是什么地方? 那是朱棣眼皮底下的刀,沾血不眨眼。 这些人,最多走到诏狱大门,再进一步?做梦。 进了这里,想死?那都是种恩赐。 所以现在的朱由校,正懒洋洋倚着案几,慢啜一口甜酒。 脚边躺着三个不成人形的刺客,骨头碎了一地,嘴还被撬开了。 “大人,全招了。”方胥冷声禀报,眼神凶得像野狗,“一个字没敢藏。” 躺着的三名刺客,一听方胥开口,仿佛听到了索命无常的低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 四肢疯狂挣扎,指甲在地面和自己皮肉上刮出刺耳声响,绳索早已深陷腕骨脚踝,鲜血顺着皮肤蜿蜒而下,他们却浑然不觉。 第599章 他的底线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尿臊混杂的恶臭,朱由校鼻翼微动,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将手中酒杯递向方胥,目光扫过地上三人,一手掩住口鼻,淡淡问道:“你们说,妻儿老小都在晋王手里?若真愿指认晋王,可敢当面对质?” “敢!罪民敢!求陛下开恩,我们愿作证,愿指认晋王!” 话音未落,三人已是嘶声抢答,喉咙都快撕裂。比起锦衣卫那些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什么亲情血脉,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好。” 朱由校轻应一声,侧头看向方胥:“锦衣卫能不能把他们的家眷,从太原悄无声息接到京师?” 方胥咧嘴一笑,眼中精光闪动:“大人,这世上没有咱们锦衣卫办不成的事,只有不想办的心。” “少耍滑头,能办就立刻去办,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小的给您磕头!” 三人闻言,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朱由校冷眼俯视,语气陡然转寒:“别给本官玩花样。家人平安与否,全看你们嘴巴牢不牢。否则——你们见识过的。” 说罢,嫌恶地朝鼻前挥了挥手。方胥心领神会,立刻挥手示意手下将三人拖走,又命人冲刷地面血污,不留一丝痕迹。 待牢房重归寂静,方胥压低声音,凑近一步:“大人……他们的家眷,是否……” 一边说着,一边在脖颈间轻轻一抹,动作轻巧,却透着森然杀意。 朱由校沉默良久。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最烦后患无穷的复仇戏码。可这一世讲究律法纲常,祸不及妻孥。 将来他自己也会有家人。 朝堂诡谲,他纵是穿越而来,也不敢说自己永远稳坐钓鱼台。嘴上喊着灭门屠户,不过图个痛快,跟骂句“操你娘”没两样。 刺客要杀他,怎么折磨都不过分。他知道,若换作自己落在对方手里,下场只会更惨。 可那些家眷呢?未必知情,甚至毫不相干。 良知这条线,他终究没能跨过去。 方胥见他神色动摇,低声劝道:“大人,慈不掌兵,乱世用重典,切莫妇人之仁。” “罢了。” 朱由校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已有了决断:“寻个由头,安个罪名,全家流放岭南。” 这便是他的底线。 他一直觉得朱棣算半个暴君,就因动辄诛族连坐。虽能绝后患,却伤天理,损阴德。 要在安稳与良知之间选一个,他宁愿选后者。 一个穿越者,最后活成嗜血狂魔,那才真是荒唐至极。 方胥领命退下,心中暗叹这几人命大。他对朱由校的命令从不打折扣,既然主子开了恩,那就照办。 牢门合上,四下安静。 朱由校躺回草席,手指轻轻敲着床沿,开始盘算出狱的日子。 这十多天来,方孝孺一次都没踏足诏狱探望。 但他敢赌,自己这一局棋,早在对方预料之中。 那位老狐狸,恐怕早就布好了退路,只等他走出牢门那一刻,所有罪名便会烟消云散。 在脑中推演了一遍方孝孺可能的操作,朱由校嘴角微扬,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喃喃道:“黄狗儿怕是早已悄悄回京,朱济潢也该到了。这可是王位之争,不知陛下这一把火能烧到什么地步——若烧不死朱济熺,还得斩草除根,真是麻烦透顶啊……” ...... 东城,晋王别院。 朱济熺一脸晦气,正接待着同样阴沉着脸的宁王朱权。 朱权年纪与他相仿,剑眉锐目,轮廓如刀削,一身刚硬之气,与朱济熺那副阴柔颓丧的模样截然不同。 可和主动入京的朱济熺不同,朱权是被朱棣硬生生“请”来的——说是请,实为劫。 建文元年七月,朱棣起兵靖难,动作快如雷霆,转眼间便掌控北平周边要地。 军师道衍直言:欲夺天下,必得宁王麾下朵颜三卫。 朵颜三卫,即朵颜、泰宁、福余三部蒙古骑兵,后世称“兀良哈三卫”,骁勇善战,控弦数万。 同年八月,建文帝忌惮朱棣与朱权联手,下诏召其返京。 可代、岷、周、湘诸王前车之鉴犹在,朱权岂敢奉诏?直接装聋作哑。 朱棣见状,冷笑一声:“机会来了。” 十月,他安顿好北平防务,立即挥军直扑大宁。 此时大宁守军主力尽调至松亭关——那是通往内地的咽喉,闻变即北上驰援。 朱棣趁虚而入,使一记反间计,大宁驻军哗变降燕。 朱权浑然不觉,身边只剩尚未被削的朵颜三卫拱卫。 朱棣单骑入城,一见朱权便痛哭流涕,声泪俱下,自称起兵纯属被迫,求弟弟替自己向朝廷陈情。 朱权信了,当即上表为朱棣请罪,恳请赦免。 可背地里,朱棣早已派心腹潜入城中,重金收买朵颜将士。 顷刻之间,三卫倒戈。朱权与家眷更被裹挟而出,先至北平,后押至京师。 更离谱的是,这一路上,朱权竟还做着美梦。 朱棣为借其威望,牙帐设双榻,表面与他平起平坐,共议军务,甚至放话:“事成之后,平分天下。” 就这句空头支票,朱权居然真信了,不仅信,还卖力奔走:起草檄文、传谕四方、造势立名,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朱棣登基那天,他才猛然醒悟——自己被耍了。 可此时大势已去,手中无兵,人心尽失,连唯一的依仗朵颜三卫,也都唯朱棣马首是瞻。 反抗?拿什么反抗? 心里憋屈成什么样?简直像麻绳提豆腐——提都提不起来。 而今日他来朱济熺府上赴宴,只因上午遭遇一事,更是雪上加霜,郁结难消。 自抵京以来,朱权渐渐认清现实,不敢再提“平分天下”。 但他心想:我好歹也算靖难功臣,你不分半壁江山,换个富庶封地总不过分吧? 于是开口求封。 朱棣点头:“准。” 朱权豪气一挥:“我要苏州!” 朱棣摇头:“京畿重地,不可封藩。” “那杭州呢?” 又遭驳回。 朱权怒了:“两处都不给,你说哪儿能给?” 第600章 一切就绪,只待王爷一声令下 朱棣随手一划地图:“建宁、重庆、荆州、东昌,任选其一。” 朱权凑近一看——四个地方,没一个顺眼的。 他心头火起:“这些破地方,一个我都看不上!” 朱棣摊手:“那就没了。你要不要?不要拉倒。” 朱权一脸晦气地走出皇宫,正低着头生闷气,腰间的传信玉符突然震了两下。 下一秒,朱济熺的邀约就到了。 嘿,你猜怎么着?俩倒霉蛋凑一块儿,立马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一个宅子被烧得连片瓦都没剩,告状告到天庭都没人理;另一个呢,被朱棣骗了三回还往火坑里跳,纯纯的冤大头王爷。 两个失魂落魄的藩王碰头能干啥?还能干啥,喝酒呗。 酒过三巡,烛影摇红。朱济熺眼泛血丝,脸红得像刚出炉的炭块。 啪! 他猛地将酒杯掼在桌上,震得杯盘乱跳。 转头盯着朱权,声音发颤:“十七叔……小侄,真替您不值啊!” 朱权正迷糊着,冷不防被这一嗓子惊得酒醒三分,手一抖,酒液洒了一襟。 可等他听清那句话,手指却缓缓停在杯沿,没再动。 “大侄子,胡吣什么呢?醉了吧你。” “我没醉!”朱济熺吼得脖子青筋直蹦,“十七叔您为四叔流过血、拼过命,结果呢?连块像样的封地都不给换!这叫什么事儿!” 他越说越激动,仰头又灌三杯,猛然拍案而起: “要不是您当年助他夺位,四叔现在还在北平啃风沙呢!” 这话一出,朱权心头猛跳,脸色骤变,当即低喝:“住口!你疯了不成?这种话也敢乱讲?” 空气瞬间凝滞。 朱济熺身子晃了晃,抬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两下,咧嘴一笑:“十七叔教训得是……小侄确实喝高了,胡言乱语,该罚!该罚!” 说着,端起酒壶连干三杯,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却滑得像条泥鳅。 “哼。”朱权冷哼一声,压低嗓音警告,“大侄子,别怪十七叔没提点你——祸从口出,你这张破嘴,迟早惹出人命来。” “是是是,小侄知错,不该妄议四叔,更不该非议陛下。”朱济熺点头如捣蒜,态度转变得飞快。 自罚完酒后,便只顾劝饮布菜,半个字也不敢再多提。 可朱权心里却警铃大作。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跟这大侄子打的交道可不少。 当年靖难未起时,宁、燕、晋、辽、庆、肃、秦、代八大藩王常联军扫荡草原。 那时晋藩当家的是朱济熺他爹——晋恭王朱棡。但朱济熺和朱高煦这些“王二代”,年纪稍长便随军出征,披甲执锐,毫不含糊。 比起三哥朱棡的沉闷、四哥朱棣的城府,反倒是这群同龄侄子更对朱权脾气。 军中那些年,朱济熺是什么人?狠角色。杀伐果决,眼里有火,哪是今天这副酒后撒泼、情绪上头的窝囊样? 见他又举壶要斟,朱权抬手挡住。 起身整了整衣袍,淡淡道:“罢了。今日心绪烦乱,这酒,改日再续吧。大侄子,我先走了。” 转身欲走。 “十七叔!”朱济熺一把拽住他袖角,举着酒杯就往他唇边送,“再陪侄儿喝一杯,就一杯!” 朱权手掌轻推,将酒杯挡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改日。本王尚有要务在身。你也醉了,早些歇息。” 话落,甩袖而去,脚步干脆,毫不留恋。 “诶……十七叔,别走啊……” 身后呼唤渐弱,朱权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外。 凉亭中,朱济熺望着那一袭远去的背影,眼中的醉意悄然褪尽,只剩一片清明冷光。 片刻后,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悄然走近,低声问:“王爷,如何?” 朱济熺随手将酒杯一抛,叮咚一声坠入湖心。 他望着涟漪散尽的水面,冷冷开口: “本王这位十七叔,早就被四叔吓得丢了脊梁骨,不过是一条夹着尾巴的丧家犬。” 顿了顿,唇角微扬,吐出四个字: “不足与谋。” 管家沉默须臾,再问:“那……还拉拢宁王吗?” 朱济熺轻轻摇头,眸光微沉:“再找机会试探一次。本王不信,他对四叔真的一点怨气都没有。” 中年男子颔首,沉默不语。 片刻后,朱济熺再度开口:“锦衣卫那边……还是没动静?” “没有。”那人低声道,“锦衣卫守得滴水不漏,在他们眼皮底下除掉朱由校,难如登天。” “罢了。”他挥手作罢,语气冷了下来,“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别因他坏了大局。” 话落,他眼中掠过一抹阴鸷恨意,转瞬即逝。 随即抬眼看向对方:“景先生,你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中年男子拱手行礼,神色笃定:“一切就绪,只待王爷一声令下。” “好。”朱济熺闭目轻叹,任由清风拂面,略显疲惫地享受这片刻宁静。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凝滞。 须臾,他猛然睁眼,目光清明如刃,再无半分犹豫。 “三日后,若秦王仍无回应——景先生,便直接动手。” 中年男子缓缓点头:“可以。只是晋地与北平的局势,就全靠王爷周旋了。” “放心。”朱济熺冷笑一声,“明日本王便向四叔请辞,火速返回封地。” …… 此时的朱由校,尚不知自己已从刺杀名单上被划去。他在大牢里熬了半个月,终于等来了那个关键人物。 一个面容与朱济熺有五六分相似的青年,脸色惨白,步履虚浮,双眼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狡诈与算计。 昭德王朱济潢,晋恭王朱棡第三子,朱济熺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要扳倒朱济熺,此人不可或缺。 史载,朱济熺幼年在南京读书,与建文帝朱允炆、秦隐王朱尚炳、明仁宗朱高炽交情匪浅,因此对朱棣夺位始终心怀芥蒂。 此事被朱济潢察觉后,立刻添油加醋告发于永乐帝前,终致永乐十二年朱济熺被废为庶人。 而如今,因朱由校横插一脚,朱济熺想再安稳度过十二年? 那是纯属妄想。 第601章 晋王蓄意谋反! 朱由校打量着他,朱济潢也在打量朱由校。 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锦衣卫镇抚使,朱济潢眯起眼睛,狐疑开口:“你就是朱由校?” 朱由校:“……” 怎么又来这套? 正常人见面不是该问“吃了吗”吗? “没错,我就是!”他干脆应道。 朱济潢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语气直逼:“真是你说的?只要我来京师,就能让我当晋王?” 朱由校摆手:“我没说过。” “放屁!”朱济潢顿时炸毛,怒不可遏,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他说的不算,是我说的。”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 朱济潢回头一看,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谄媚得几乎要滴出蜜来:“表兄!此话当真?” 李景隆一脸晦气地走进来,语气烦躁:“不当真我会千里迢迢把你从太原拽过来?你以为我这个镇抚使闲得发慌?” “嘿嘿嘿,表兄别动怒,小弟哪敢质疑您,这不是惊喜来得太突然嘛……”朱济潢笑得满脸褶子,姿态低到尘里。 连朱由校看了都忍不住嘴角抽搐,替他羞得慌。 “滚开!”李景隆冷喝一声,朱济潢立马噤声站起。 李景隆大剌剌地坐上胡凳,从袖中抽出一封奏折,在朱由校眼前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奸笑:“老弟,猜猜这是啥?”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山西布政使司的奏折。” “嗯?!”李景隆猛地瞪圆双眼,震惊脱口,“你怎么知道?” 朱由校耸肩:“瞎蒙的。” 李景隆眯着眼,语气里透着股狐疑:“这消息……不是黄狗儿说漏嘴的吧?” 朱由校扶额,一脸无奈:“既然知道是他,你还问个什么劲。” “我就说嘛,你哪有这脑子能猜中。”李景隆冷哼一声,眉梢压得低,“那黄狗儿,老子早警告过他闭嘴,要是坏了事,我扒了他的皮!” 他心头火起。当初拿到那份奏折时,可是反复叮嘱——在他动手前,半个字都不准外泄。 朱济潢默默站在一旁,眼神在朱由校和李景隆之间来回游移。 他们说了什么,他听不太懂。 但直觉告诉他,李景隆手里攥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自己能不能坐上晋王宝座的关键。 没有半分犹豫,他扑通一声跪下,伸手死死抱住李景隆的大腿,声音发颤地哀求:“表兄,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李景隆和朱由校齐齐一怔。 这人……是傻吗? “滚开!”李景隆脸色骤沉,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语气里没有半点对嗣王的尊重。 要知道,纨绔也分三六九等。 他是国公之后,功勋门第,根正苗红,世袭爵位,手握实权。 而朱济潢?庶出的血脉,宗室里的边角料,连姓朱都抬不起他这身份。 “别在这碍事,滚远点,别耽误正经事。”李景隆眉头紧锁,心里直犯嘀咕——这世上怎么真有蠢到这种地步的人? 可朱济潢像是黏上了,抱着大腿死活不松手,任凭骂得多难听,充耳不闻。 朱由校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草包嫌弃另一个草包?新鲜! 传出去都没人信。 “呼——”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躁动,转向朱由校,语气缓了两分:“我来就为告诉你一句——用不了几天,你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话已带到,接下来,先清清门户。” 朱由校点头,淡淡道:“公爷请便。” 李景隆拖着腿,一瘸一拐往外走,朱济潢还挂在腿上,活像条甩不掉的烂泥。 片刻后,诏狱外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朱由校没回头,也没动容,只是心底轻叹。 朱棣,真是狠。 对自己的亲侄子,也能下这种死手。 不过他感慨的不是建文帝,而是朱济熺。 原本他的盘算很简单——让黄狗儿把朱济潢弄进京,在朱棣面前演一出戏,借方孝孺之手将朱济熺贬为庶人,再慢慢料理。 可现在,朱棣直接掀了桌子,连山西布政使司都卷了进来。 这一局,朱济熺想活都难。 朱由校只觉可惜。 这么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大戏,自己却只能隔墙听声,无法亲眼见证。 毕竟能看到第一个敌人彻底落幕,本该是件痛快事。 如今不能亲临,终究是憾。 …… 次日清晨,金瓦朱梁的皇宫大殿内,朱济熺正慷慨陈词,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必须返回封地的理由——兵马无帅不行,百姓待哺如焚,忠臣不得久羁于朝云之外…… 一口气说了半天,口干舌燥,满心等着那一声“准”。 可预想中的应允,迟迟未落。 他忍不住悄悄抬头,偷瞄朱棣神色。 却见皇帝也正垂眸看着他,面无表情,目光如渊。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就在他心头打鼓之际—— “陛下,臣,锦衣卫镇抚使李景隆,有本启奏!” 李景隆一步踏出,声如惊雷。 不等朱棣开口,他目光如铁,直刺朱济熺: “臣接密报,晋王在封地私藏兵器,暗募军卒,图谋不轨,蓄意谋反!” “什么?!” “荒谬!” 此言一出,宛如炸雷劈入朝堂,满殿哗然,百官失色。 朱济熺一听,脑袋“嗡”地一声炸开,眼前发黑,脚下一软,差点直接栽倒。 刹那间,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谁走漏的消息?”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这盘棋明明布得天衣无缝——他甚至不惜以身作饵,孤身入京,只为把所有人视线都引到自己身上。 李景隆不该知道,绝不可能知道!除非……是他们?可他们比我还恨朱棣,怎会反手捅我一刀? “晋王,晋王?” 耳边传来声音,可他已经听不进去了。朱棣连喊数声,他浑然未觉。 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在朱棣眼里,顿时起了疑。 这反应……莫非真有猫腻? “晋王,你有何解释?” 朱棣声音陡然加重,如惊雷炸响。 朱济熺膝盖一松,“扑通”跪地,浑身冷汗直冒。 “陛下!臣冤枉啊!这是陷害!彻头彻尾的构陷!”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李景隆,嘶声吼道:“假的!你们竟敢诬陷亲王!陛下,臣要弹劾锦衣卫与山西布政司,此等行径,无异谋逆!” 第602章 阴差阳错,挖出个真谋反! 李景隆静静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丝怜悯。 上前一步,拱手禀道:“陛下,臣所奏句句属实。举报晋王谋反之人证,此刻已在殿外候旨。真假立辨,请陛下召见明问。另,臣手中持有山西布政使周璟、张春联名密奏一封,恳请陛下御览。” 朝堂霎时沸腾,群臣交头接耳,震惊四起。 那个自建文年间便以贤德着称的晋王,竟然谋反? 宫人接过奏折呈上,朱棣粗略翻阅,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片刻后合上折子,冷冷丢下一句:“传阅诸卿。” 太监连忙捧折而下,首至方孝孺面前。 如今方孝孺执掌吏部,位高权重,实为百官之首。 他细细读罢,颔首道:“确系山西布政使司印信文书。” 言毕递出,不再多语。 待满朝文武皆阅过一遍,朱棣目光再度投向李景隆:“你说有人证,宣。” “宣昭德王朱济潢觐见。” 殿内寂静了一瞬。 朱济熺听到这个名字,心口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千防万防,没防住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那个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惹是生非的废物,怎么可能会知道自己的布局?又怎敢站出来指证自己?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龙椅上的朱棣将朱济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疑云更重。 按理说,这场戏本是朱由校联手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局。 可看朱济熺这副模样,倒像是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莫非……这大侄子,真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 “臣朱济潢,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济潢刚迈入大殿,满朝大臣便忍不住掩嘴偷笑。 实在是……太好笑了。 这位昭德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乌黑,活像刚从赌场打完群架回来。 朱棣眯着眼打量他,语气古怪:“你这脸……怎么回事?” 朱济潢一脸坦然:“回陛下,进宫时不慎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能摔成这样?你是怎么摔的?” “噗——” 群臣险些喷出口水。 这位陛下真是坏得很啊,明摆着是被人揍的,还非要一本正经问他“怎么摔的”,太损了。 果然,朱棣话音一落,朱济潢脸色瞬间僵住,支吾着张口结舌:“这……那个……就是……” “少废话。”朱棣直接打断,语气不耐,“你说晋王谋反,证据呢?” 朱济潢如释重负,脑中立刻闪过李景隆进殿前的耳提面命,当即演技上线,悲从中来,嚎啕大哭:“陛下!我兄长只是一时昏了头啊!求您看在宗室血脉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朱棣眉头紧锁:“朕问你有没有实据。” “有!”朱济潢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声泪俱下,“他在封地私藏兵甲,暗招士卒,只要陛下派钦差一查便知!更可恨的是,建文旧党蛊惑于他,若非如此,我兄长断不会走上歧路!求陛下明察!” 构陷这种事,朱济潢早就驾轻就熟。他对那位兄长早恨之入骨,恨不得对方当场暴毙。此刻嘴上说着求情,实则句句淬毒,刀刀往心窝里扎,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但他没看见,每说一句,朱济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放你娘的狗屁!”终于,朱济熺炸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朱济潢,眼里几乎喷出火来,“陛下明鉴!臣清白无辜!从未谋反,更未勾结逆党!全是他们联手陷害!” “兄长!”朱济潢痛心疾首,一把鼻涕一把泪,“回头是岸啊!你真要拉整个晋王府为你陪葬吗?” 这副嘴脸配上他那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猪头脸,滑稽得令人想笑。 朱济熺慌乱摇头:“我没有!我没做过!” 可现在,满朝文武看向他的目光已悄然变味。 ——你没有?那你亲弟弟能无端诬告你? 戏差不多了,朱棣心里清楚,再演下去就要穿帮。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边内侍,对方立刻会意。 一步踏出,厉声高喝:“肃静!”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朱济熺当场瘫软,脸上浮起一抹惨然冷笑。 “来人。”朱棣缓缓开口,“将晋王暂押。” 本以为大局已定,谁知地上那人忽然仰头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刺耳,连朱棣都愣住了。 他沉下脸:“晋王,你还有何话说?” 朱济熺缓缓站起,收起笑意,直勾勾盯住朱棣,一字一顿:“技不如人,本王认栽。” 这话一出,朱棣脸色骤变。 原以为是自己设局,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挖出个真谋反! ——这小子,真动过这个念头?! 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这么大件事,竟一点风声都没报? 他心头火起,却不能当场发作纪纲,只能转头怒视朱济熺:“这么说,你承认了?” “不错。”朱济熺冷笑,眼神讥诮,“四叔,这皇位你坐得,侄儿为何坐不得?怪只怪您开了个好头。如今棋差一着,任杀任剐,悉听尊便。” 朱棣眸光一寒,猛然挥手:“来人!剥去朱济熺蟠龙袍,打入诏狱!” …… 晋王朱济熺勾结建文余党图谋造反的消息,一夜之间席卷京城街头巷尾,成了最热的话题。 连关在牢里的朱由校,听完始末后都傻了眼。 不是构陷?居然是真的?! “他怎么敢?他居然真敢动手?!” 始作俑者本人反倒震惊到失语。 因为历史上,朱济熺根本没反过。 ——难道是因为自己来了,蝴蝶扇了翅膀,把这位藩王的野心也扇起来了? 李景隆满脸震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今早朱济熺在朝堂上亲口承认谋反,直接把他震得脑子嗡嗡作响。 到现在还恍惚着,像被雷劈过三遍。 “老弟,咱说真的,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晋王要动手?所以才布下这局,将计就计?” 他一双大眼炯炯发亮,满是探究,看向朱由校的目光已经近乎膜拜。 朱由校摇头,神色认真:“你要信这是巧合也行,我真没料到朱济熺胆子能肥到这种地步。” 李景隆一听,嘴角一抽,眼神写着四个大字:我不信你。 转眼却又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那你说……我去查查宁王怎么样?万一他也藏着刀呢?” 第603章 选择! 奉天殿内,散朝后的朱棣如同暴起的猛兽,整个后殿早已沦为废墟,红漆木器碎了一地。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纪纲!纪纲人在哪!” 他双目赤红,杀气腾腾,周身戾气几乎凝成实质。 此刻心头翻江倒海——惊的是朱济熺竟真敢反,怒的是自己竟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朱由校抢先一步设局逼出真相,这场谋反,恐怕真能掀起滔天巨浪! 而更让他震怒的是——锦衣卫,竟毫无察觉! 一个藩王密谋起兵,竟在天子脚下悄无声息完成联络、部署,连建文旧党景清都能在京师自由出入,如入无人之境! 他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结果回头一看,被耍得团团转的竟是自己? “陛下,晋王全招了。” 纪纲匆匆闯入,看到满地狼藉,心头猛地一沉。 “与他暗中勾结的是前御史大夫景清。他们计划明日先在淮南造势,引您注意,再由晋地发兵直取北平,南北呼应,一举破局。” “景清……景清……” 朱棣忽然仰头狂笑,笑声癫狂刺耳,下一瞬抬脚猛踹纪纲胸口! 砰——! 纪纲整个人倒滑数米,鲜血喷出,五脏仿佛移位。 …… 朱棣的怒火,并非无的放矢。 他重设锦衣卫,为的就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绝不容许一丝风吹草动逃过天子之眼。 可如今,晋王谋反,锦衣卫竟如聋似盲! 尤其荒唐的是,京师乃天下中枢,却被建文余党景清视作后花园,来去自如,如履平地! 锦衣卫的警觉,已松懈到了何等地步? 若非朱由校误打误撞戳穿阴谋,今日朝廷上下,怕是还在梦中! 如此失职,怎不令人暴怒? 纪纲瞬间明白——皇帝这是对锦衣卫彻底失望了。 强忍剧痛,他翻身跪地,额头重重磕下:“陛下,臣罪该万死!近日锦衣卫确有懈怠,皆因臣管教不严,请陛下降罪!” 朱棣喘着粗气,牙关紧咬:“只是管教不严?” “请陛下治罪!” 纪纲伏地不起,大气不敢出。 他深知暴怒中的朱棣有多可怕。唯有低头认罪,才有一线生机;若敢辩解,必遭雷霆碾压。 “哼!” 一声冷哼砸落,朱棣转身坐上唯一完好的胡凳,眸光如冰,冷冷盯着跪伏在地的纪纲。 “朕要你查清楚——除了景清,还有多少建文余党参与其中?又有多少人包藏祸心,伺机而动?” 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寒: “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你若扛不住,朕不介意换个人来坐。” “臣,即刻去办。” 纪纲眸光一凛,戾气翻涌,脸颊滚烫如灼,心头怒火更是压不住地窜。 堂堂锦衣卫,竟要靠瞎猫撞死耗子,才扒出晋王谋反的勾当。 这口窝囊气,他咽不下。 这些日子,对底下那帮兔崽子太过宽纵了,养得一个个懒骨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咬牙记下这笔账,回头定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家法伺候”。 他猛然抬头,声音冷得像刀:“若三日内抓不到景清及其余党,臣……提头来见。” “滚!” 帝王震怒,血雨腥风。 不过月余刚缓下来的京师,瞬间重回铁幕笼罩。 飞鱼服猎猎,绣春刀出鞘,街头巷尾皆是缇骑身影。 那些曾在朱棣入主应天时嘀咕过两句的官员,尚在家中饮茶,大门已被踹开。 不审不问,不凭铁证,只一句“疑似建文余党”,人便拖走。 敢挣扎?当场格杀,无需上报。 一时间,满城哀嚎,官场人人自危,百姓闭户锁窗,坊间死寂如坟。 本是一年最繁忙时节,街面却空荡得能跑马。 与此同时,纪纲亲率精锐,直扑淮南府,势如雷霆。 而诏狱中的朱由校,却瞪大眼看着——牢房里的人越来越多。 “我滴个乖乖,陛下这是要把整个朝廷一锅端了?” 他扒着栅栏,看着一批批官员被粗暴扔进监舍,脑瓜子嗡嗡作响。 不是一两个,是接二连三,少说也押进来上百号人。 整个京师有品级的文官才多少?这么抓下去,六部都快没人办公了! 大明还能不能正常运转了? 朱棣到底想干啥?干脆改行当皇帝杀手得了? 朱由校满脑子问号炸成烟花。 所幸,熟人暂时都还安然无恙。 他朝一名锦衣校尉招手:“喂,外面唱哪出?这些人犯了什么罪?” 那校尉认出是他,连忙躬身:“回大人,这些人皆涉晋王谋逆案,指挥使下令先行羁押,等他从淮南回来亲自鞫讯。” “呵。”朱由校冷笑一声,心下了然。 纪纲这是要借题发挥,大搞牵连,广构冤狱,好给自己挣一份泼天功劳。 换句话说——主线任务,触发了? 【叮!请宿主做出选择: 一、化身救世之主,营救将遭构陷的百官,与纪纲彻底撕破脸,奖励:方孝孺的真心认可。 二、装聋作哑,顺势站队纪纲,背弃方孝孺期望,奖励:纪纲的绝对信任。】 他自嘲般在心里默念系统提示。 可这选择,真他妈难顶。 救一两个,他还能扛得住。大不了事后给纪纲递个投名状,换点功劳抹平事。 可现在是上百人!而且还在持续往里塞! 他自己都还是阶下囚,没拿赦令,寸步难行,拿什么救?拿头撞墙吗? 思来想去,毫无对策。 方孝孺这老头,真是给他挖了个天坑。 躺回破床,耳边哭喊声此起彼伏,叫冤的、求饶的、撞墙的,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把抄起酒壶,猛灌半壶甜酒。 可惜酒劲太弱,非但没醉,脑子反倒越来越清明。 “操!什么烂摊子都让我碰上,天生劳碌命,苦啊——” 低吼一声,他狠狠将酒壶砸向地面,碎瓷四溅。 第604章 无罪释放 “来人!” 朱由校猛地坐起,眼神一狠。 救就救,怕个球! 大不了跟纪纲正面硬刚一波,谁怕谁? 谁怕谁啊?老子可是带着先知记忆的穿越者,还能被你个冷面酷吏压一辈子? 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朱由校还是压下火气,跟上了方孝孺的步伐。 “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刚落,两名锦衣校尉疾步而来。 “去,把方胥叫来。” 一声令下,朱由校眉心微蹙,脑中飞速盘算。 纪纲带走了大半人马南下淮南,追剿景清余党。眼下锦衣卫内部,除了李景隆,就数他官最大。可问题是——他在衙门里根本没根基。能动的,不过是几个收过他银子的百户,再加一个方胥、一个黄狗儿。 靠这点人手想护住一串官员?痴人说梦。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一碰上这种单枪匹马啃不动的局面,朱由校就脑仁发胀。 这意味着,他又得低头求人、借势行事。 可这世道,哪有白借的势?全是人情债,刀尖上舔血换来的。 …… “大人,您找我?” 方胥来得极快,靴底几乎没沾尘。 要说这锦衣卫里,真算得上朱由校心腹的,不是最早搭上线的黄狗儿,而是眼前这个男人——方胥。 当初他从李延手下脱身,投奔自己,便已斩断退路。从此二人命运捆在一起,成则同享,败则共死。 朱由校抬手示意,神色略显焦躁。 方胥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 “你现在立刻去老师府上,请他务必向刑部施压。我急着脱身。还有……” 话未说完,方胥已抱拳领命:“属下明白,即刻动身。” …… 黄昏将尽,一道瘦小身影自宫门闪出,直奔锦衣卫诏狱。 那是个小太监,名叫宋新。此行目的,竟是要放走一个胆大包天的主儿。 他一路走,一路摇头。 明明那么多人亲眼看见那人烧了废晋王的别院,怎么刑部一句“证据不足”,案子就不立了? 是刑部徇私?可陛下为何也点头认可,准其无罪开释? 想不通,一点也想不通。 但转念一想,他不过是个扫地添灯的小角色,这些风云诡谲,本就不该过问。 踏入诏狱,宋新一眼瞧见那个即将被释放的人。 此人虽身陷牢笼,待遇却截然不同。牢房内饭菜尚温,床榻齐整,被褥洁白如雪,竟比他自己在宫里的住处还体面三分。 刹那间,宋新心头咯噔一下:这哪是坐牢?分明是来养尊处优的! 可圣命在身,容不得迟疑。 在几名锦衣校尉引领下,他跨进那间洁净如寝的囚室,尖声高呼:“有圣谕——” 刺耳的嗓音,惊破了朱由校的沉思。 他抬眼望去,见是宋新,嘴角顿时扬起一丝笑意。 纵使这诏狱再舒适,关了半个多月,也早就闷出茧子来了。 不过……效率倒是够快。方孝孺果然没让他失望。原以为至少得熬到明日,没想到黄昏就得解脱。 “罪臣朱由校,聆听圣训。” 牢中无香案,无跪垫,他只能面向紫禁城方向,双膝触地。 小太监也不讲究那些虚礼,扯开喉咙便宣:“刑部定谳:嫌犯朱由校焚毁废晋王别院一案,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即刻释放,官复原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叩首谢恩,心头却早已翻涌起波澜。 他清楚得很,朱棣将他关进来,本就是一场明贬实保的局。 可当“无罪释放”四个字真正落下来时,那股劫后重生的痛快,依旧如烈酒灌喉,灼得人眼热。 二进宫? 不,是圆满了。 送走小太监,朱由校眼神骤冷,一声厉喝炸响殿内:“来人!取本官的飞鱼服、绣春刀!” 动作干脆利落,衣袍一换,那个风流不羁、剑眉星目的锦衣卫镇抚使朱由校,瞬间归位。 踏出诏狱铁门,他第一件事就是找李景隆——这个眼下整个锦衣卫里,唯一有资格提审朱济熺的人。 更关键的是,纪纲不在,能统御剩余力量的,也只有这位曹国公世子镇抚使。 “镇抚使大人不在衙门?” 匆匆赶到李景隆值房,却只见空屋冷椅。 值守校尉苦笑:“大人……下差了。” 朱由校一怔:“这节骨眼上,他还敢溜?” 可转念一想,又不奇怪。李景隆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连纪纲的面子都敢甩,何况如今局势未明? 方胥低声问:“大人,要不去国公府寻他?” “不必。”朱由校摆手,目光沉定,“我知道他在哪。” 他盯着方胥,语气陡然压低:“你去叫石稳,让他带人盯死诏狱。今天押进来的官员,一个都不能少,必须保住性命。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立刻给我抓人,越多越好,有没有罪先不管,重点是速度快。最好能捞几个二三品的大员进来,但记住,不准动粗,别让人断气。” 方胥僵在原地,脸色刷白。 你疯了吧? 锦衣卫横行无忌没错,可二三品大员那是随便抓的?那是朝廷栋梁,不是菜市场卖白菜! 朱由校见他不动,眉头一拧,心中已然了然:自己上任时日尚短,底下人心未附。 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 他猛然沉脸,声如寒铁:“怎么?本官的话,在锦衣卫不管用了?” “属下不敢!”方胥慌忙抱拳,“只是……这命令……实在……” “其中关节,我没工夫解释。”朱由校直接打断,“你只管执行,其余不用想。” 话音未落,转身便走,靴底敲击青砖,步步生风,直奔秦淮河而去。 方胥站在原地,满心挣扎。 既要抓高官,又要保他们毫发无损——这种活儿,他干了半辈子锦衣卫都没碰过,简直荒唐得离谱。 可那道背影太过凌厉,不容违抗。 毕竟,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上司。人家刚上任就掀了晋王这等巨擘,收拾个总旗,跟碾死只蚂蚁没两样。 咬牙跺脚,方胥终于骂了一句晦气,快步朝教场奔去。 第605章 全都疯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朱由校早料到,去国公府肯定扑空。 李景隆这人,骨头懒,心更野,这时候八成泡在秦淮河畔的花船脂粉堆里。 可青楼林立,倚红楼、偎翠楼、燕来楼、春花楼、秋月楼……哪家才是他的销金窟? 到了倚红楼门口,不等老鸨扭着腰迎上来,朱由校已将牙牌狠狠一亮。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散!” 老鸨吓得一哆嗦,连忙哀求:“哎哟我的爷,咱们可是正经生意啊!” “李景隆在不在?” “曹国公?”老鸨一愣,急忙摇头,“没来!真没来!好些日子不见人影了!” 朱由校眼神一眯,却没纠缠,转身就走。 他知道,这老鸨不敢撒谎。 接着又是偎翠楼、燕来楼、春花楼、秋月楼……一家家扫过去,全是竹篮打水。 他眉头越锁越紧。 这家伙难不成真改邪归正了? 天色渐暗,河面浮起薄雾,朱由校心头烦躁,正欲折返衙门。 反正那些官员关在诏狱也跑不了,多吃几天牢饭,还能省点力气。 就在此时—— 远处画舫上,一声怒喝撕破夜色。 “什么?小红姑娘在陪客?本侯爷倒要看看,这京城上下,谁的面子能大过我!” 这话要是李景隆说的,倒也不稀奇。 可说出这话的人,朱由校一眼就认出来了—— 武阳侯,徐景昌。 朱棣登基后新封的那位。 和李景隆那种父死子承、根正苗红的勋贵不同,徐景昌纯属躺赢。他是中山王徐达三子徐增寿的儿子。 徐家四子,长子徐辉祖当年站了建文帝,如今被软禁在家,不得自由;而徐增寿呢,铁了心帮姐夫朱棣,结果运气背到家,偷偷通风报信时被建文帝当场撞破,天子亲刃,血溅宫门。 朱棣登基后念旧情,追封徐增寿为武阳侯,爵位由儿子徐景昌继承。 但让朱由校真正上心的,不是这个靠爹拼死换来的纨绔侯爷,而是老鸨嘴里那个“贵客”。 京城权贵如云,比徐景昌地位高的多的是。 可身份尊贵还爱钻青楼的……他脑子里只蹦出一个人。 念头一动,脚步已走。 他掏出锦衣卫牙牌,在老鸨眼前一晃。 那老女人脸色瞬间煞白,腿都软了半截:“大人明鉴啊,咱这儿清清白白,从不敢窝藏反贼!” 徐景昌看见牙牌,眼神也是一紧。 在这京师,不怕锦衣卫的,不是傻就是死得快。 朱由校负手而立,语气不咸不淡:“侯爷,公务在身,您请回吧。” 转头盯着老鸨:“曹国公在小红房里吧?带路。” “哼!我们走!” 一听“曹国公”三字,徐景昌瞳孔一缩,狠狠剜了朱由校一眼,甩袖便走,狗腿子们紧跟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鸨却还在原地发抖:“这……李公爷交代过,谁都不许打扰……” “本官有紧急军情面禀。”朱由校冷笑,“耽误了差事,你这条命,够赔吗?再说了——”他声音压低,“我和李公爷,那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谈什么外人?” “是是是!天字二号房!公爷在天字二号房!”老鸨慌忙点头,又哀求道,“大人……万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话音未落,朱由校人已消失在门后。 画舫三层,香气缭绕,脂粉扑鼻。 一路上莺莺燕燕搔首弄姿,眼波流转,若换个人早神魂颠倒。 他充耳不闻,直奔目的地。 房内传来压抑的喘息,夹杂着女子断续的娇吟。 朱由校一脚踹开房门—— “啊!!!” “谁敢——找死不成!” 床帐乱颤,李景隆怒吼着就要跳起来骂娘。 “公爷!出大事了!”朱由校满脸焦灼,冲口就喊。 “朱由校你他妈——” 李景隆一句脏话刚出口,脸上已被一团衣物糊了个严实。 “锦衣卫出事了!指挥使要拉咱们下水!快跟我回衙门!” 见他神情不像作伪,李景隆硬生生把满嘴粗话咽了回去,咬牙切齿地往身上套衣服,边穿边骂:“能出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没时间说了,走!” 两人匆匆下楼,李景隆的侍卫早已抬来软舆。 他一屁股坐上去,仍是一脸阴沉:“到底怎么回事?” 朱由校紧随其侧,低声开口: “公爷,咱们……怕是被人盯上了。指挥使想把咱们全送进地狱。” 朱由校脸色一垮,演技拉满,慌里慌张地嚷道:“京师大半官员全被塞进诏狱了!连三品大员都倒了一片,我拦不住啊,根本指挥不动那些人,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 李景隆差点从软舆上弹起来,脸色瞬间铁青。 “纪纲他疯了不成?!” 怒吼一声,他立马冲着抬轿的侍卫咆哮:“杵这儿当木头人呢?走快点!跑起来!” “呼——” 看着李景隆急得额头冒汗,朱由校心底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 有李景隆出手,就算救不回所有人,至少能保住几条命。 眼下时间紧迫,他能布的局也就这么多。 一路疾行,直奔锦衣卫衙门。 刚到门口,李景隆一眼扫去,只见衙门内外人影奔忙,镣铐声、喝令声不绝于耳。他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门外还不断有官员被押送进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其中不少都是熟面孔。 那感觉,就像被人硬塞了一口隔夜馊饭,恶心得直翻胃。 “疯了!全都疯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暴跳如雷,猛地扭头冲身旁的锦衣校尉吼道:“傻站着干什么?敲军鼓!马上!立刻!” 校尉拔腿狂奔,李景隆翻身下舆,怒气冲冲直奔教场,一边走一边骂。 “狗日的纪纲,自己找死也就算了,非要拉着老子陪葬……” 朱由校紧随其后,面上焦急万分,眼神却冷静得像口深井。 瞥见方胥正押着刑部侍郎进门,他不动声色地投去一抹赞许。 第606章 属下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这盘棋,其实很简单——把水搅浑,浑到收不了场。 常规路子救不了人。 晋王谋反这种天塌大事刚过,皇上正处在暴怒峰值,你越劝,砍的人越多。 既然讲理没用,那就反着来。 不是要抓人吗?那就往死里抓,把朝堂抓成空城! 人都关光了,政事瘫痪,六部停摆,看朱棣一个人能不能扛起整个天下。 这叫绝境破局,以乱制乱! 招数糙,但管用。 瞧李景隆这副炸毛模样,就知道火候刚刚好。 夜幕下的教场,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鼓声。 正在押解嫌犯的锦衣校尉们一愣,赶紧把人往诏狱里一扔,撒腿就往教场冲。 等他们列队站定,抬头一看—— 那位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镇抚使大人,此刻正站在高台之上,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火光照耀下,偌大的教场被照得亮如白昼。 平日横着走的锦衣卫,此刻个个低头缩脖,跟被老师抓包的学童一样乖。 李景隆端坐高台,冷眼扫视全场。 “本官再问一遍——”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谁,让你们动三品以上的大员?” 话音落下,人群中的方胥脑袋一低,心虚得几乎要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其余校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今儿京师乱成一锅粥,谁还记得是谁先动手的? 再说了,指挥使可没明令禁止抓高官啊…… 数千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好啊,都不认?” 李景隆眯起眼,眸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厉声喝道:“千户石稳,上前听令!” 石稳分开人群走出队列,脚步一顿,下意识朝站在李景隆身边的朱由校飞快瞥了一眼。 在朱由校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后,石稳单膝跪地,沉声应道:“属下在。” “本官听说,今夜唯有你这一支锦衣卫,未曾参与抓捕?” 石稳语气平稳却有力:“回大人,属下奉指挥使之命,率部在京师各处搜捕建文余党。但黄昏时分,察觉诏狱陆续关押三品以上大员,便立即向卫镇抚请示。得令后,奉命留守诏狱,护看涉案官员安危,故未再外出行动。” “做得好。”朱由校微微颔首。 李景隆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先是看了朱由校一眼,随即转向石稳:“你这处置,稳妥。” 话音一落,他转头看向朱由校,语气微沉:“接下来,如何收场?” 朱由校苦笑一声:“大人,正因拿不准主意,才特意请您回来定夺。” “呵……”李景隆眉头紧锁,低骂一句,“纪纲这狗东西,净搞些乱七八糟的名堂!” 他闭目凝神,指尖轻叩额头,显然正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片沉默之中,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划破教场死寂: “大人!属下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众人一惊,齐齐侧目。 李景隆猛然睁眼,目光如电:“说!谁干的?” 可当那人走出队列时,朱由校眸光微冷,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来者正是李延——那个因手下被朱由校挖走而怀恨在心的锦衣卫百户。 李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动手抓三品大员的第一人,是百户邢方麾下的总旗官方胥!属下亲眼所见,他亲率缇骑闯入吏部侍郎府,将朱洽大人押入诏狱。而诏狱中第一位入监的三品大员,正是此人!”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人群中的方胥,瞬间冷汗涔涔,衣衫尽透。 他慌忙抬头,眼神急切地望向朱由校,满是求援之意。 朱由校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镇定。 “哦?”李景隆双眼陡然一瞪,厉声喝道:“百户邢方!总旗方胥!给本官滚出来!” “属下在!” 邢方与方胥心头一颤,不敢迟疑,急忙出列跪倒。 李景隆目光如刀,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他自然记得,方胥是朱由校亲自点名要的人。而这二人,原本正是李延旧部。 “你们,有何话说?” 邢方低头颤声:“大人……属下毫不知情啊!” 方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属下……属下当时一片混乱,根本不知抓的是哪位大员……” “哼!”李延冷笑一声,朗声道:“大人明鉴!依属下看,这方胥分明居心叵测,蓄意陷我锦衣卫于不义之地!” 此话一出,暗流涌动。 谁都明白,事已失控,必须有人担责。 而李延之所以跳出来咬上方胥,绝非仅因旧怨。 他是要借刀杀人——借着问责方胥,把背后的朱由校也一同拖下水。 谁不知道?方胥如今是朱由校的人。一个小小总旗,若无上峰授意,怎敢擅闯三品大员府邸,公然拿人? 方胥闻言,冷汗如瀑,几乎瘫软在地。 他一边用眼神拼命向朱由校求助,一边嘶声喊冤:“大人!属下冤枉!真不知那是朱侍郎啊!夜里太乱,人人拿人,属下真的……真的没看清身份啊!” 朱由校眸底寒光一闪,冷冷瞥了李延一眼。 他万没想到,关键时刻竟会跳出这么个搅局的疯狗。 更没想到,对方张口就是冲自己来的。 看着下方跪成一片、冷汗淋漓的邢方与方胥,再感受到石稳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朱由校心头火起。 但他清楚得很——此刻绝不能退。 一旦弃卒保帅,人心立散。 唯有护住他们,才能稳住根基。 人心一散,队伍立马就垮了。谁愿意跟一个连点风浪都顶不住的上司混? “大人,这不过是李镇抚的一面之词罢了。” 朱由校开口替两人辩解了一句,随即转向李景隆,语气沉稳:“大人,虽说李镇抚信誓旦旦说亲眼所见,下官麾下总旗方胥是第一个动手拿人的,但您也清楚,方胥原是李镇抚旧部,如今转投我门下——卑职不得不怀疑,这是李大人因心怀不满,借机发难、泄愤报复。” “放屁!” 李延一听,顿时炸了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怒吼:“本官亲眼所见的事,难道还会撒谎诓骗镇抚使不成?倒是你朱由校,这么急着跳出来保人,本官倒要问一句——这事,是不是你背后指使的?” 话音未落,火药味已扑面而来。 第607章 不是他 “都给本老爷闭嘴!” 李景隆终于忍无可忍,猛拍案桌,目光如刀扫向二人:“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在那儿勾心斗角、互相甩锅?有这工夫,不如动动脑子,想想怎么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 “哼!” 朱由校与李延狠狠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冷意,最终却也只能压下怒火,各自冷哼退开。 就在这僵持之际,人群中又走出一人。 此人与李延截然不同,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书卷气,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李景隆眉头微挑:“许远?你有什么主意?” 来者正是北镇抚司另一位卫镇抚——许远。 他拱手行礼,语气温和却不容忽视:“大人,想知道究竟是谁最先动手抓人,还不简单?请朱侍郎亲自过来认一认便是。”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朱由校脸色骤变,跪在地上的方胥更是冷汗直冒,面无人色,仿佛魂都快吓飞了。 可李景隆此刻只想着尽快脱身,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微变化。 唯有李延,一直紧盯朱由校,嘴角悄然扬起一抹冷笑——那神情,像是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踏进陷阱。 “好。”李景隆当即拍板,“许远,你带人去,请朱侍郎过来。” 命令下达,不容置喙。 朱由校心头一沉,如坠冰窟。许远去请人,中途还能动手脚?一切谋划,尽数落空。 千算万算,竟没料到栽在这个李延手里。 原本懒得理他,谁知关键时刻,偏偏是他横插一脚,毁了全盘布局。 可恨! 朱由校死死盯住李延,眸中杀意翻涌——这是他穿越大明以来,第二个恨不得当场宰了的人。 锦衣卫诏狱距教场不远,加上朱由校早前已下令石稳务必保住那官员性命,因此不过片刻,朱洽便由许远带着两名校尉,“恭恭敬敬”地“请”到了教场中央。 看见朱洽那一瞬,朱由校心中已有决断:若他指认方胥,大不了自己豁出去脸面,也要在李景隆面前硬扛下来。 这锦衣卫,不当也罢。 为朱棣立下多少功劳?难道还怕他因这点事砍了自己的脑袋? 朱洽年近中年,一身正气,常年位居高位,哪怕此刻身陷囹圄,面对数千锦衣围立,依旧神色自若,毫无惧色,与那些见了飞鱼服就腿软的庸官判若云泥。 他抬眼扫过全场,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冷声质问:“李公爷,将本官拿下诏狱还不够?如今摆出这阵仗,是要以势压人?想靠人多吓唬本官,逼我承认参与晋王谋逆?” 一句话,字字如针,直戳要害。 朱由校听了,差点没绷住——这位老哥,嘴皮子真是利索得让人想鼓掌。 李景隆脸色僵硬,朝朱洽拱手赔笑:“朱侍郎说笑了,今夜锦衣卫大肆抓人,可不关本公爷的事。全是指挥使下的令。这不,我刚回衙门就发现抓错了一大片,赶紧请您过来走一趟——您亲自指认一下,是谁动手拿的您?” “凶手”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点谁,我灭谁。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屈辱。堂堂曹国公,竟要向一个六品侍郎低头,简直是破天荒的软话。可没办法,这次锦衣卫玩得太狠了。 自太祖设锦衣卫以来,除了几次雷霆清算朝中重臣外,何曾有过这般阵仗——一夜之间,京官半数入狱,诏狱都快塞不下! 关键是,那几次是帝王立威、肃清权柄、为江山奠基;而这次呢?不过是藩王谋逆的构陷牵连,格局差了十万八千里。 若陛下震怒,后果不堪设想。李景隆只能低头,急着找个人顶罪,好把自己摘干净。 “哼。” 朱洽冷笑着甩袖,一言不发。 朱由校站在李景隆身侧,大气不敢出。此刻哪怕眨个眼,都像在自认有鬼。心里早已把李延千刀万剐,脸上还得装得风轻云淡。 见朱洽没反应,李景隆烦躁地开口:“许远,开始。” 一声令下,两名锦衣校尉大步上前,粗暴架起瘫在地上的方胥。 火光骤亮。许远早命人在两侧竖起巨炬,照得人脸分明。他淡淡一笑:“朱大人,是此人吗?” 方胥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丝惨笑。 恨朱由校吗?当然恨。若非他,自己仍是百姓闻之变色的锦衣总旗,横行秦淮,何等风光? 也后悔。若那一夜没听令出手,若对朱由校的命令视若无睹……可惜,没有如果。 他面色灰败,眼中尽是死意。 供还是不供?内心撕扯。 不供,心有不甘——若非朱由校,他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想到床下三尺泥中埋着的一千三百两银子,他心头更堵。那是他用命换来的积蓄,幸好儿子亲眼所见,连锄头都是孩子递的。这笔钱,足够母子二人后半生安稳。 呵,原来我方胥的命,这么值钱。 他抬眼,默默看了朱由校一眼,竟生出几分感激——若非他,自己拼死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 朱由校望着方胥眼中的决绝,心头火起。 若他还不明白,许远根本就是李延的人,这场戏从头到尾就是冲着他来的,目的就是要将他彻底碾碎,永世不得翻身——那他这两世为人,真是白活了。 他们为何恨他?很简单。他来了,夺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权势与荣宠。 为了救一群素不相识的官员,牺牲自己的救命恩人?朱由校做不到这种冷血抉择。 你们的命运,听天由命吧。我已经尽力。 “唉。” 他长叹一步,硬着头皮拱手:“大人,今夜之事……” “不是他。” 朱由校那句“全是下官所为”还没出口,高台下便蓦然响起一道清亮嗓音。 他当场僵住,耳朵都竖了起来——这朱洽在说什么?他没听错吧? 方胥也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 毕竟他抓人时,可是亲口报过名号的。 第608章 朱由校!你不得好死! “朱大人,您……是不是认错了?”李延脸色骤变,连许远都变了神色。 朱洽猛地一甩袖子,冷声道:“本官虽年迈,可眼睛还不花!你们当真以为,连谁把我关进诏狱都认不清?” 李景隆“腾”地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冲下点将台,快步走到朱洽身边,眉头紧锁:“朱大人,您确定不是他?” 朱洽摇头,面色不悦:“李公爷,这是质疑本官——堂堂吏部侍郎、朝廷三品大员,在这儿睁眼说瞎话?” 朱由校也跳下台来,却压根没琢磨朱洽为何替自己开脱,反是冲着石稳和邢方破口大骂:“你们俩傻愣着干什么?被人骑到脖子上了还跪着当缩头乌龟?” 话音未落,石稳与邢方瞬间暴起,左右开弓,两脚狠狠踹在押着方胥的锦衣校尉身上,直接把人踢飞数丈远。 “放肆!” 许远怒喝一声,手下千户立马拔刀出鞘,寒光乍现。 石稳冷笑,手一挥,麾下校尉齐刷刷抽刀,刀锋相对,针锋对麦芒。 “闹什么闹!当本官不存在?” 李景隆彻底炸了,抬腿就是一脚,正中李延小腹。李延惨叫一声,弯成虾米,瘫在地上直哼哼。 “想造反是不是?啊?!”李景隆怒目圆睁。 “收刀。”许远咬牙低吼,挥手示意属下退下。 石稳也不逞强,一摆手,锦衣卫尽数归刃入鞘。 见状,朱由校只得单膝跪地,低头请罪:“属下管束不力,请大人责罚。” 就在此刻,朱洽缓步踱至朱由校身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随即转向李景隆,语气陡然转冷:“李公爷今夜邀本官来锦衣卫,莫非就是专程请我看一场‘自相残杀’的好戏?” “请”字轻飘,“自相残杀”却字字如刀,狠狠剜下。 朱由校心头一颤,冷汗直冒。 这才叫杀人不见血——文官一张嘴,胜过千军万马,太特么吓人了。 果然,朱洽话音一落,李景隆脸涨得紫红,活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猪肝。 “南镇抚司指挥佥事何在?即刻拿下李延!本官怀疑,今夜之事,皆为此人一手策划!给本官彻查——他跟那个废晋王,到底什么关系!” 李景隆彻底动了杀心。 今夜锦衣卫的脸,算是被李延这废物全败光了。 原本他还盘算着:若李借能把朱由校拖下水,背锅的就让他背,兄弟嘛,不就是拿来顶缸的? 可谁能想到,这货菜得离谱,眼看稳死的局面都能被人翻盘,还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当着外臣的面丢尽颜面。 既然如此——锅总得有人背,你搞不定别人,那就自己来。 “大人!属下冤枉!饶命啊大人!”李延慌了神,满地打滚。 他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偷鸡不成,反倒把裤子都赔进去了? 朱由校也没比他明白多少。 我最近真没雇托儿啊……这剧本谁写的? 指挥佥事卢阳心头一堵,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憋屈。大家同为正四品,凭啥李景隆就能又吼又揍?可人家是实权在握的上司,他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 只得耷拉着脑袋,像条被训服的狗,带着两个锦衣校尉,架起瘫软在地的李延,拖着就往诏狱走。 “大人!他在胡说!我真的冤枉啊——” 李延突然挣扎起来,脖颈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锁住许远,眼里全是哀求,“许大人!救我!救救我!这事真不是我干的,都是朱由校在背后设局!” 许远脸色骤沉,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心里默念:我不听,我不看,我没来过。 见许远装聋作哑,李延眼底戾气暴涨,猛地扭头盯向朱由校,破口大骂:“是你!一定是你!你收买了他们对不对?朱由校!你不得好死!大人!我是清白的!这一切都是他搞的鬼!全是他一手策划的!” “闭嘴!” 卢阳终于爆发,一拳砸在李延脑门上,干脆利落。 这一拳,一半是怒,一半是泄愤——要不是这家伙惹事,他至于挨李景隆耳光? 李延当场闷哼一声,彻底哑火。 朱由校缩了缩脖子,心里直咂舌:狠人见多了,但最狠的,果然是自己人捅自己人刀子。 “大人,接下来怎么安排?”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清澈无辜,眨得像是刚出生的小鹿。 李景隆狠狠甩袖,语气里全是烦躁:“我哪知道怎么安排!你当我是神仙?” 朱洽这时也开口了,声音平静却不容回避:“那本官呢?现在能回家歇着,还是继续蹲诏狱?” 压力瞬间拉满,全压在李景隆肩上。 他脸都气青了。可朱洽是堂堂三品大员,动不得骂不得,只得强压火气,挤出一句:“烦请朱大人再回诏狱委屈一宿,本官这就给指挥使大人写信禀报。” “行。” 朱洽应得干脆,根本不等校尉带路,转身便朝诏狱走去。 临走前,却回头看了朱由校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似提醒,似警告,又像某种无声的默契。 “啊——” 李景隆仰天长叹,胸口憋得几乎炸开。 朱由校立刻补刀,语气天真无邪:“大人,还查是谁先动的三品大员吗?” “查个屁!” 李景隆怒吼,“老子现在就进宫面圣!你给我看好这群混账东西,谁敢再生事,那些官员出了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是!属下一定严防死守,滴水不漏。” 朱由校立正抱拳,姿态端正得像个模范下属。 看着李景隆带着人风风火火奔皇宫而去,背影都透着一股焦躁。 朱由校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是万幸。若非朱洽莫名其妙替他遮了一把,今天躺进诏狱的,就得换成他自己了。 虽说他不信朱棣真会杀他,但牢底坐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刚从大狱出来,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霉味稻草配馊饭的日子。 只是……李景隆这会儿真能进得了宫? 答案很快揭晓——不到一刻钟,那人又带着队伍灰头土脸地杀回来了,满脸怒火,像被踹了窝的马蜂。 第609章 属下倒是有个法子,只是……不太敢说 “大人?” 朱由校迎上去,满脸疑惑,演技满分:“陛下怎么说?” 李景隆差点一口血喷他脸上,咬牙切齿:“朱由校,你他妈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哎?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属下听得一头雾水啊。” 可李景隆根本没心思跟他扯皮,冷冷扫他一眼,转身直奔诏狱。 朱由校摸了摸后脑勺,嘴角悄然扬起一抹笑。 他已经开始期待明天早朝了。 想象一下,朱棣龙袍端坐,一抬头,发现朝堂空了一大片——那脸色,得多精彩? 纪纲嘛……怕是要吃顿狠的。 嗯。 打倒奸臣,人人有责。 双手负在身后,朱由校望着眼前一脸劫后余生模样的邢方与方胥,忍不住嗤笑出声:“这副德行,跟捡回一条命似的——锦衣卫的事儿不干了?诏狱没人守了?镇抚使大人的安危也不管了?” 邢方和方胥对视一眼,目光交汇间,皆闪过一丝决然。 下一瞬,两人仿佛心有灵犀,齐刷刷单膝落地,低头沉声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救什么命?”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你们本就清白。那李延不过因你们投了我门下,心怀嫉恨,才设局陷害。如今真相大白,还不快滚去办差?” 说罢,他头也不回,只带着石稳缓步朝诏狱深处走去。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在这座铁笼森严的诏狱里,总算扎下了根。 跟着李景隆的脚步,朱由校不紧不慢地巡视着牢区。 可越走,李景隆的脸色就越难看。 眼下这诏狱,关押的官员少说也有六七百人,三品大员竟多达十余位。满朝文武,近乎被一网打尽。 偏偏他还不能放人。 一旦全数释放,锦衣卫多年积威瞬间崩塌,今后谁还会把他们放在眼里?监察百官,形同虚设。 可若不放……明日早朝,他该怎么向陛下交代? 难不成说:皇上,您那些忠臣全被我们抓了,罪名是勾结晋王? 怕是话音未落,自己的脑袋就得先落地,拿去当夜壶都不够格。 此刻,李景隆心中对纪纲的怨毒已到极点。 你他妈倒是潇洒,带人南下淮南享清福去了,留我在这儿收拾这摊烂得不能再烂的残局!老子日你祖宗! 反观朱由校,嘴角却悄然扬起一抹笑意。 虽然过程出了点岔子,差点让李延那等小人翻盘,但局势终究还是滑进了他预设的轨道。 陪李景隆走完这一圈,时机已然成熟。 下一步,该动真格的了——提审朱济熺。 这些人之所以被关进来,根源不正是这位晋王世子吗? 不从他身上撕开一道口子,明天哪来的理由放人? 于是朱由校皱眉叹道:“大人,这么多官员总不能一辈子关着吧?指挥使又不在京中,万一陛下问责下来……咱们恐怕首当其冲啊。” 李景隆一听更来气,冷眼横过去:“本官岂会不知?可你说怎么办?一声不吭全放了?那锦衣卫的脸面往哪儿搁?” 朱由校故作迟疑,低眉思索片刻,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属下倒是有个法子……只是……不太敢说。” “少废话!”李景隆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中陡然迸出光亮,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这时候还讲什么该不该说?死马也得当活马医!” 朱由校环顾四周,神色谨慎,轻声道:“公爷,此处耳目杂乱,非议事之所……不如换个地方。” 李景隆立刻会意,眉头一挑:“去你之前住的那间牢房。” 随即厉声喝令随行校尉:“都给老子滚去巡狱!谁敢擅离职守,打断腿扔进水牢!” 话音落下,转身便走。朱由校紧随其后。 不多时,两人步入那间熟悉的囚室,四壁冰冷,铁锁低鸣。 “现在能说了?”李景隆转身逼视。 朱由校再次确认四周,最近的锦衣卫也在十步之外,且是石稳亲信,这才低声开口:“此计……恐惹指挥使震怒,属下实在……难以启齿。” “闭嘴!”李景隆不耐烦地打断,“你怕纪纲?本公爷可不怕他!有我在,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顶!” 一句话,如定海神针。 听见李景隆这话,朱由校心里顿时踏实了。 他压低嗓音,凑近道:“咱们抓人,不就是为了搞垮废晋王吗?要是能撬开他的嘴,拿到他勾结逆党的口供,那关着的那些官员,不就能顺理成章放人了?” “嗯?” 李景隆眉头一挑,眸光微闪,随即缓缓点头:“有点意思。抓的都是有嫌疑的,只要洗清了罪名,咱们自然没理由再扣人。陛下那边,也好交代。” 朱由校立马接话:“正是这个理儿。可您亲自提审废晋王……指挥使大人那儿,怎么圆过去?” 这话一出,李景隆脸色骤变,瞬间炸了。 唾沫横飞,破口大骂:“交代?老子凭啥跟他交代!藩王案本就是我主理,他还敢抢功?留下一堆烂摊子就溜了,自己带人打着清剿建文余党的旗号,美滋滋跑去淮南府逍遥快活!” 越说越气,手指猛地指向南方,咬牙切齿: “纪纲,你个狗东西,我——” 朱由校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抬手捂住耳朵。 李景隆指着淮南方向狂喷怒骂,足足一刻钟没停。直到嗓子冒烟,才恨恨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喘着粗气吼道:“该死的朱济熺,你不造反会死吗?老老实实等着被削爵不行?非得拉所有人垫背!” 朱由校嘴角一抽,没敢应声。 老实等削?那不是纯傻白甜送人头? “还愣着干什么?”李景隆突然瞪眼,“还不去提审朱济熺!” 朱由校一怔,下意识反问:“我?” “废话!本公爷像会审人的料?”李景隆翻了个白眼。 朱由校一脸苦相:“可属下是读书人,从没审过犯啊……”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陷入沉默,齐刷刷抱头,陷入灵魂拷问。 片刻后,朱由校眼睛一亮:“公爷,属下推荐一人——这事他绝对在行。” 脑海里立刻蹦出那张欠揍的脸——许远。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许远算什么东西,竟敢跟李延联手算计我这穿越者?今天不把你坑到底,我就不姓朱! 李景隆精神一振:“谁?” 朱由校缓缓吐出五个字:“北镇抚司卫镇抚——许远。” 第610章 夜审亲王 坑许远,纯属灵机一动,也是天赐良机。 毕竟,他俩根本不会审人。 “许远?他行?”李景隆皱眉,显然还记得刚才那小子和李延信誓旦旦要把朱由校拖下水,结果自己先栽了的蠢样。 “公爷,外行指挥内行可是大忌。”朱由校正色道,“咱俩既不懂刑讯手段,又分不清供词真假。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您放眼整个北镇抚司,还有比许远更懂审人的?” 一句话,戳中要害。 李景隆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确实,整个诏狱,论审讯手段,没人比许远更狠、更老道。就算有能人,品阶也压不住晋王这种宗室重犯。 朱济熺再罪大恶极,终究是姓朱的。 寻常锦衣校尉?别说犯人答不答应,皇宫那位怕是第一个掀桌子。 此时,刚回公务房的许远连打三个喷嚏,紧接着便接到镇抚使急召。 低声咒骂一句“见鬼”,却也只能快步赶去。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不敢耽搁。 踏入诏狱那一刻,他一眼就看见朱由校站在李景隆身侧,嘴角噙笑,眼神阴恻恻的,像极了盯上猎物的蛇。 许远心头猛然一沉。 一股不祥预感直冲天灵盖。 而李景隆望向他的目光……竟带着一丝……信任? 许远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幻视,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眼神里的信赖,似乎还加重了几分。 许远一脸茫然地走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参见大人,不知召见所为何事?” 李景隆没吭声,反倒侧过头,目光落在朱由校脸上,微微点头,神情满意得像是捡了块宝。 朱由校会意,当即朝许远投去一道赞许的眼神。 实话讲,单论气质,许远往这儿一站,立马把李延甩出十八条街都不止。 三缕山羊胡,眉宇间一股正气,活脱脱一个老学究模样,一看就是能镇场面的主。 “人齐了,走吧。” 李景隆起身,转身便朝诏狱深处走去,步伐沉稳,不容置疑。 许远心头打鼓,可上头下令,哪敢不从,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朱由校稍顿片刻,也迈步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深入,直抵诏狱最底层。 锦衣卫的牢狱向来分级森严,不同身份的人,关押的区域天差地别。 晋王朱济熺,就被锁在地下二层尽头——天字号三号牢房。 诏狱以“天地玄黄”为序,能住进“天字”级别的,非皇即贵,至少也是二品大员起跳。 到了牢门前,李景隆掏出镇抚使牙牌,冷眼一递。 两名守卫立刻上前,沉重的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随着门缝扩大,那个曾风光无两的晋王,终于暴露在三人眼前。 此刻的朱济熺,形如枯槁,蜷坐于地,面容憔悴,双目空洞,仿佛魂已离体。 见是李景隆到来,他仅是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旋即低头,毫无波澜。 直到——余光扫到一张熟悉面孔。 “朱由校!给本王死来!” 刹那间,朱济熺彻底癫狂,双手猛伸,隔着空气似要将朱由校扼喉而杀,面目扭曲如恶鬼,眼中恨意翻涌,几乎化作实质。 走在最后的朱由校猝不及防,被这阵势吓得心头一跳,险些后退半步。 好在看清他手脚皆被粗重铁链锁死,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而许远,此时也终于明白李景隆带他来的真正用意。 脸色“唰”地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李景隆回头瞥了一眼,眉头微皱,语气不满:“你在这儿杵着,谁还敢开口?” 朱由校巴不得这句话,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沓。 “天亮之前,我要拿到晋王一党的全部名单。”李景隆冷冷抛下一句,“否则,你就去陪李延吧。” 话音未落,一把将许远推进牢房。 沉重的铁门缓缓闭合,轰然落锁。 下一瞬,牢内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那声音—— 并非来自朱济熺。 而是许远。 李景隆踱步回到朱由校身旁,听着那凄厉嚎叫,眉峰微动,略带怀疑:“他……真能成事?” 朱由校也被那叫声惊得一颤,听李景隆发问,拧眉思索片刻,语气迟疑:“应该……能行吧?” 牢房内,许远死死盯着状若疯兽的朱济熺,冷汗涔涔而下,浸湿衣领。 自朱棣重设锦衣卫以来,他经手的案子不在少数。近的说,齐泰、黄子澄、朱迪这些重犯,大多都经他之手审讯。 可审亲王? 这是头一遭。 更何况,纪纲临走前特意交代:朱济熺必须等他回来亲自审理。 如今他却被小人胁迫,违令擅动,一旦纪纲归来,绝不会轻饶。 他怎能不怕? 可不审?更不行。 纪纲回来或许要他命,但门外这位——现在就能让他尸骨无存。 方才那一声尖叫,纯粹是被朱济熺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吓破了胆。 一刻钟过去,朱由校眼皮开始打架。 李景隆也哈欠连天,脑袋一点一点,困意上涌。 朱由校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心道:事已至此,大局已定。 除非纪纲能生出翅膀,一夜飞回京城,否则——翻不了天。 “公爷,许远那边还不知要审到何时,若无别的吩咐,下官先行告退了。” 李景隆困得眼皮直打架,压根没听清朱由校说了啥,迷迷糊糊点头应道:“行,去吧。” 出了锦衣卫诏狱,教场吹来的热风扑面而来,总算把朱由校残存的睡意掀飞了几分。 从出大狱开始就忙于收拾那些倒霉官员的烂摊子,连家都没回,更别提报个平安。 此刻神志稍清,他立马起身,趁着月色直奔方府。 如今朱济熺倒台,他手底下那帮人马也尽数被控,朱由校头上的那把刀,算是悄然落地。 唯一让他心头微紧的,是朱济熺在太原留下的几个儿子。 削藩尚未彻底收网,难保他们不会狗急跳墙,拉着晋王府最后的力量拼个鱼死网破。 可转念一想——朱济熺倒台的消息,哪怕八百里加急三马换骑,也得六七日才能传到太原。 等那群人反应过来,朝廷钦差早已抵达,自身都朝不保夕,哪还有工夫千里迢迢来找他麻烦? 想到这儿,朱由校心头一松,忧虑如烟散。 “哼,这锅,全是李景隆背的,关我屁事?” 低声嘟囔一句,他竟哼起小调,踏着月光悠然前行。 第611章 救救小妹! “啊——鬼啊!” 一声惊叫撕裂夜空,震得街边树上栖息的鸟群“哗啦”腾起,四散逃窜。 屋檐上的麻雀叽喳乱叫,仿佛在痛斥这个扰人清梦的混账玩意。 “朱世兄……救救我……” 背后忽地传来女子啜泣,声音细弱却清晰。 朱由校僵住半晌,这才缓过神,听着那熟悉又刺耳的哭腔,当场暴起:“你妈的!知道人吓人能吓出人命吗?!” “呜……嗯……哼……” “对不起,朱世兄,我真的怕死了,求你救救我……” 傅瑜整个人死死抱住他,任他怎么挣都甩不开。 朱由校无奈至极,只能咬牙威胁:“你先撒手!站前面好好说话,不然我喊非礼了!” “朱世兄,我在京城举目无亲,现在只有你能救我……求你……我愿做牛做马报答你……呜呜呜……” 声音凄婉动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来人正是傅瑜。 闻言她终于松手,怯生生走到他面前,一身华服早已褴褛不堪,裙角撕裂,露出斑驳雪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玲珑身段裹在破布之中,反而勾出几分残缺之美,撩人心弦。 纵然落魄至此,她骨子里那份闺秀气度依旧未褪,不是秦淮河那些浓妆艳抹、媚态横生的风尘女子可比。 当然——各有各的味道。 朱由校眯眼打量,心中暗品,随即饶有兴致开口:“说吧,你是怎么从锦衣卫眼皮底下溜出来的?” “呜……嗯……” 傅瑜抽噎着低头:“我……我躲在晋王别院水池下的假山缝里,等他们搜完,顺着排水渠爬出来的……” “哦——” 朱由校瞬间明白。 难怪他纳闷,以锦衣卫那种连蚂蚁都要翻个身查三遍、鸡蛋都要敲开验黄的抄家手段,怎么可能漏掉一个活人? 原来是钻下水道跑的。 这就说得通了。 下一瞬,他本能后退两步,双手疯狂拍打方才被她抱过的衣袖裤腿。 下水道爬出来的? 天呐,这得沾多少脏东西! 不过拍了两下,朱由校便发现身上纤尘不染,干脆也就懒得再费劲。 明知道傅瑜在睁眼说瞎话,他也没打算为难一个姑娘家。 更没兴趣科普——从下水道钻出来的人,不可能这么干净。 随口问了几句,他抬眼盯着她:“我救不了你,找错人了。” 话音未落,转身就走。 结果,又被一具温软的身体从背后死死抱住。 朱由校浑身一僵! 却没甩开。 “放手。” “我不放!”傅瑜声音发颤,抱得更紧,“朱世兄,求你大发慈悲,救救小妹!之前退婚、负你之情,全是晋王蛊惑,主意也是他出的!只要你肯救我,我愿履约婚约,此生嫁你为妻!” 听她三言两语就把锅甩得干干净净,全扣在朱济熺头上,朱由校忍不住深深叹气。 这女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好歹是颖国公嫡长子与寿春公主的血脉,怎么一副脑子没发育完全的样子? 还说什么“愿嫁我为妻”?他通体上下分明写着“颜控萌系限定款”,她配吗? “放手。” 语气冷了下来。 “再不松手,我就把你送锦衣卫,跟晋王殿下作伴去。” “呜呜呜——” 傅瑜终于崩溃大哭。 她拼死逃出晋王别院,连衣服都是故意划破的,就为了演一出楚楚可怜的戏码。 可她万万没想到,朱由校根本油盐不进。 “朱世兄,我知错了……求你救我一命,我不想死……” “我也没想到朱济熺竟如此疯魔,他……他居然想造反!” “看在爷爷当年收留过你的份上,救救我吧!你若出手,我这条命从此就是你的,任你处置,绝无二话!” 朱由校低头看着哭成一团的傅瑜,眉头紧锁。 “第一,你选择退婚、追随朱济熺,是你自己的决定,与我无关。第二,颖国公当年收留我的恩情,在你带着晋王上门逼婚、拿一千两黄金砸我脸时,就已经清了。第三——” 他冷笑一声: “我对捡别人穿过的破鞋,没兴趣。” 说完,再不看她一眼,转身继续朝方府走去。 身后,傅瑜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朱由校!你忘恩负义!若不是我爷爷收留你,你早冻死街头了!天杀的杂种!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灾星被我傅家收养,我傅家何至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朱由校脚步一顿。 傅瑜眼中瞬间燃起希望,声音立刻转柔: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你救我,带我出城,我们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吃人的京师……” 朱由校强压住一口老血,缓缓转身,走到她面前。 看着傅瑜脸上那抹自以为得逞的笑意,他忽然笑了。 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朝她脸颊抚去。 傅瑜闭眼,呼吸微颤,胸口轻轻一挺,肩带无声滑落,露出一片如脂似玉的香肩。 她太了解男人了。 像朱由校这种卑贱出身的,哪扛得住她的美色? 就在她等着迎接那一阵狂风骤雨时——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脸上! 火辣辣的疼让她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原来,那只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脸的刹那,猛地扬起—— 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半点没留情,扇得她魂都快散了。 朱由校蹲下身,眸光如冰,冷冷盯着她。 “我欠你爷爷的恩,将来自有偿还之法。但你?” 他嗤笑一声,声音冷到骨髓: “你也配在我面前谈恩情?滚。” 朱由校做人,一向有底线——女人不打,除非真压不住火。 这一回,他是真忍不了了。 挟恩图报也就罢了,还敢拿道德来勒他脖子? 天下谁不知道,玩道德绑架这事儿,他朱由校才是祖师爷? 甩了甩手,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掌心,朱由校冷冷盯着被自己一巴掌抽得神魂颠倒的傅瑜,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在你爹是颖国公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活路。从此两清——我不再替你们傅家翻案,你也别在任何人面前提颖国公三个字。换不换?” 第612章 陛下也知道? 傅瑜瞳孔一缩,脸上掠过挣扎。 可那点倔强,转瞬就被求生欲碾碎。 “我换!我换!多谢朱世兄开恩!” 她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头谢恩。 朱由校眸光一沉,淡淡道:“明早朝会结束,你四舅会来锦衣卫诏狱巡查。去门口候着,亲自求他。只有他松口,你才能活命。听懂了?” “朱世兄大恩,小妹没齿难忘,日后必当厚报!” 看着眼前喜极而泣的女子,朱由校只觉一阵嫌恶,冷眼扫过,转身便走。 说实话,他真为傅友德感到不值。 那样的英雄人物,竟出了这么个窝囊后人。 他不是圣母,更不是见了女人就腿软的色胚。 像傅瑜这种自作孽的货色,平日他连正眼都懒得给,怕脏了视线。 可她偏偏搬出傅友德的名字。 哪怕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他,听到这个名字从这种人口中吐出,仍觉刺耳。 那是亵渎。 所以他给了她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只为让那个名字,少一点玷污。 朱棣明天早上一定会来诏狱,这点毋庸置疑。至于具体时辰?他也不清楚。 至于傅瑜怎么避开层层守卫,潜入锦衣卫大营见到人……那就不归他管了。 毕竟,他可没保证朱棣一定会饶她。 这一番折腾下来,等朱由校回到方府,已是深夜子时。 书房灯还亮着。 他推门而入,方孝孺头也不抬,只淡淡一句:“回来了?干得不错。” 朱由校一愣,坐下问道:“老师,您早就知道了?” 方孝孺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抚平页角褶皱,慢悠悠道:“这世上,又不止你一个聪明人。” 朱由校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那……纪纲知道?陛下也知道?”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要凉了!!!” 方孝孺捋须一笑:“陛下?早知道了。” “啊?!” 朱由校眼睛瞪圆:“不可能!我行事那么隐蔽!” “那你以为,事情为何一路顺风?陛下这是借你的手,敲打纪纲罢了。”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朱由校秒懂,立马追问:“陛下对纪纲动手了?” “谈不上动怒,不过是养狗的道理。” 方孝孺语气轻描淡写,“光喂肉不行,偶尔也得抽两棍子,它才听话。” 这话糙理不糙,一听就透。 朱由校恍然:“难怪朱洽没咬我……老师,是您出手了?” “呵呵,恰巧而已。” 方孝孺笑得意味深长,话锋却一转:“你在锦衣卫的日子,也到头了。” 朱由校精神一振:“老师,您意思是——?” “明年陛下要重开科举。为师打算,先送你进国子监读书。” “读书?” “嗯,正经读书。” 方孝孺微微颔首:“明年二月,上元县开县试;四月,应天府办府试;八月,院试落地。为师已替你报了名——先给为师把秀才功名挣回来。” 大明科举分四级: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而院试之前,还得过两关——县试与府试。 三场皆过者,称“生员”,俗称秀才。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在方孝孺眼里,朱由校中个秀才,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朱由校皱眉:“非得一场接一场地考?不能一口气考完?” 方孝孺笑骂一句:“别做梦了!能连过三关,烧高香都嫌香不够粗。” “切!” 朱由校脸上写满了不屑。我可是被后世应试教育千锤百炼出来的狠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更别说脑子里还揣着原主的记忆,简直相当于开挂打游戏,区区一个秀才,还不是手拿把攥? 方孝孺没再多言,只是目光幽幽地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仿佛在说:你猖狂不了几天。 “行了,早点歇着吧。”他摆摆手,“估摸着明日早朝,陛下要去锦衣卫巡视。你明天就别去当值了,省得撞上风口,被皇上拿来撒气。” 交代完,直接挥手撵人。 朱由校回房躺下,脑中浮现出朱棣暴怒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还是躲家里稳妥。毕竟昨儿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他可不想三天两头进宫“打卡”。 …… 此时,李景隆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身边空了一块。 但他也没多想,锦衣卫里人山人海,少个把人算什么? 直到子夜时分,许远从关押朱济熺的天字三号牢房走出,满脸倦意,递上一份名单。 李景隆迷迷糊糊接过,一眼扫去,睡意瞬间蒸发殆尽。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咦?朱由校呢?他人去哪儿了?” “回大人……朱大人……下班回家了。”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什么?!” 李景隆差点跳起来,“谁准他走的?谁让他走的?” “您……您让他走的啊。” 那声音抖了抖,小心翼翼补刀。 “朱由校,我草——” 李景隆顿时炸了,破口大骂,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来遛了一遍。 一觉醒来,人没了?那明天陛下查问下来,锅全得他一个人背? “不讲武德啊!” …… 翌日,朱由校在床上悠悠转醒,窗外日头早已高悬。 他躺在那儿,心里纠结得不行:要不要去锦衣卫露个脸? 可方孝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万一撞见朱棣,岂不是自投罗网? 现在皇帝走了没? 翻来覆去好几遍,他终于下定决心:偷偷去瞄一眼,就一眼。 草草扒拉点吃食,揣上牙牌,换身便装,悄无声息出了门。 到了锦衣卫衙门前,他绕过大门,从后门溜了进去。 “咦?” “大人,您咋不走正门?” 黄狗儿一脸惊讶。 “嘘——” 朱由校立马竖起食指抵唇,一把将他拽到墙角,压低嗓音,活像做贼:“你怎么在这儿?陛下走了吗?” 黄狗儿正色回道:“回大人,今日轮到小的当值,陛下一早就回宫了。” “那就好!” 朱由校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昨天闹得鸡飞狗跳,今天又顶风翘班,真撞上了,怕是当场就得被剥一层皮。 颇有一种白拿工钱没办事,还差点被老板当场抓包的窒息感。 第613章 纯属意外 “对了,陛下说了什么?” “这……属下真不清楚。只瞧见陛下见了镇抚使大人后,心情大好,直接回宫了。” 黄狗儿面露难色。他一个底层小角色,连靠近御驾的资格都没有,哪能听见天子耳语? “龙颜大悦?” 朱由校心头一动,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要是皇帝心情不错,那应该……没事了吧? “昨天抓进来的那些官员呢?” “陛下今早来过一趟,没牵连的已经随驾离署,确有勾结废晋王的,已移交大理寺,不日问斩。” 问清了想知的一切,朱由校拍拍衣角,转身就从后门溜走。临出门前回头盯住黄狗儿,冷冷撂下一句:“今天我没来过。” “属下明白。” 黄狗儿神色如常,心照不宣。 “哇哈哈哈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竟敢擅闯锦衣卫重地?来人!给我拿下!本官怀疑此人是晋逆余党!” 朱由校刚探出半步,狂笑声便炸响耳畔。 下一瞬,潮水般的锦衣卫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误会!纯属误会!” 任他如何辩解,那些校尉仿若聋哑,死死钳住他的双臂,毫不留情。 李景隆缓步而出,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抬手轻挥:“带去诏狱,本官亲自审。” 话音未落,朱由校已被架空离地,双脚悬空,身不由己。 心里早已骂翻天,可对上李景隆眼中那股恨意,只得压下火气,低声求道:“公爷……李公爷,是我,朱由校,不是什么余党!” 李景隆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转头环视左右:“朱由校?谁?你们认识?” 一众校尉齐刷刷摇头。 “拖进去。” 一声令下,朱由校被拽入诏狱,像条风干的腊肉,高高挂在铁架之上。 李景隆慢条斯理抄起烧红的烙铁,在他眼前虚晃两下。哪怕隔着数尺,朱由校已觉皮肉发烫,隐隐作痛。 “公爷,冷静点!” 双手反绑,吊在半空,面对癫狂的李景隆,他只能靠蹬腿表达抗议。 “大人,听我解释,我真有苦衷!” 李景隆居然真放下烙铁,转而抽出一根半尺长的钢针,寒光森然,随手在他指尖一抹。 “听说,这玩意儿扎进指甲缝,疼得人满地打滚,活活痛死。” 接着是铁鞭、夹棍、金瓜……各式刑具一字排开,围着他脚下摆成一圈。 麻了。 朱由校也懂了——这是吓唬人。 索性不再挣扎,直视李景隆,语气沉稳:“公爷,我不是有意坑你。先放我下来,我一条条说给你听,行不行?” 李景隆抬眼,冷笑:“你知道今早陛下是怎么训我的吗?” “不知道。” 朱由校老实摇头。 李景隆双目骤然通红,猛地一拳轰在他胃部,打得他几乎呕出酸水。 “整整一个上午!我在锦衣卫大堂跪了一个上午!腿都废了!你知不知道?” “公爷,我真的不知情……” 话未说完,又是一拳砸在肚子上。 “你做事之前就不能先跟本官通个气?你要整纪纲,难道我会拦你?” “事发突然,下官仓促应变……” 朱由校刚想解释,冷不防又挨了一记重拳。 这一次朱由校彻底绷不住了,一口浊气猛地喷出,像是被逼到了绝境。 李景隆早有预料,轻巧一偏身,躲得干净利落。 朱由校也炸了,眼睛一瞪,咬牙道:“差不多得了!今天你要么直接弄死我,不然等我翻过身,必定让你脱层皮!” “哟?还敢撂狠话?” 李景隆冷笑一声,拳头高高扬起,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朝边上一名锦衣校尉使了个眼色。绳索应声松开,朱由校重重摔在地上,手腕火辣辣地疼。 揉了揉被勒得发紫的手腕,他蜷着身子挪到角落,抱着肚子喘气。 “说吧,现在怎么收场。”他抬眼盯着李景隆,“说不出个道道来,就算你老师是吏部尚书,本公爷也不怵他,照刚的干。” 李景隆在他面前蹲下,眸光沉沉。若到现在他还看不出昨晚那连环局是朱由校一手导演,那真是蠢到家了。 可事已至此,杀他又不可能,打一顿出口气也就到头了。真把梁子结死,谁都没好果子吃。 朱由校斜眼瞪他,语气不软:“那依公爷的意思,该怎么收?” “我觉得——”李景隆眯起眼,“把你交给纪纲,让他砍了祭旗,我继续当我的镇抚使,挺好。” “不好。”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眼下陛下已经把账算在指挥使头上。你审了朱济熺,等于断了人家退路。就算他宰了我,你也和他撕破脸了。这仇,解不开。” “所以我就纳闷!”李景隆一掌拍地,声音压低,“我到底哪儿惹你了?非得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撑着下巴,满脸不解。 他的困惑不是装的。 这事从头到尾,对朱由校没半点好处。凭空树一个强敌,图什么?那些官员不会领情,只会笑锦衣卫窝里斗、全是草包。 相处虽短,但他看得出来,朱由校绝非蠢货。 可聪明人怎么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蠢事? 他盯着朱由校,眼神像要剖开他的心。 朱由校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怎么答? 自己坑他了吗? 不算。只是事情发展恰好把他捎上了而已。 不管谁坐镇抚使的位置,只要走过他这一套连招,迟早都得跟纪纲正面撞上。 再说昨晚那一摊子,明摆着血亏——得罪了纪纲满门不说,差点连顶头上司都拉下水。 所以这问题,他还真答不上来。 归根结底四个字:天意难测。 “或许……是良心吧。”他缓缓开口,“在下官看来,这条命再贱,也不该为莫须有的罪名丢了。恰巧我站对了位置,那就动了手。至于牵连公爷——纯属意外。” “意外?” 李景隆陡然拔高音量,“你他妈管这叫意外?” 朱由校讪笑两声,点头如捣蒜。 确实是意外啊,谁让你偏偏是镇抚使呢? 李景隆一口气堵在胸口,颓然叹出。 低声骂了一句:“你倒做好人,让我背锅,这讲得通?” 朱由校眨眨眼,一脸诚恳:“讲不通。所以下官这不是又送功劳来了嘛!” 第614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功劳?” 李景隆耳朵瞬间竖起,脸色唰地转晴,“什么功劳?快说!” 朱由校挺直腰背,沉声开口:“公爷觉得,晋王谋逆一事过后,陛下会对其他藩王如何处置?” 一听又是藩王的事,李景隆脸色一沉,语气冷淡:“削藩早就是定局,陛下不会动摇。再说,这事本就是本公爷的功劳,你这哪是送人情,纯粹是多此一举。” “话虽如此,可公爷可曾听过一句话?” 朱由校摇头晃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果然勾起了李景隆的兴趣。 “什么话?” “宜将剩勇追穷寇——同样的事,拖上三五年办成,和三个月内拿下,天差地别。” “哦?”李景隆眯起眼,“细说。” 朱由校不再绕弯子,直击要害:“公爷想想,晋王已反,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其余藩王会作何反应?” “若我是藩王,绝不出封地半步,必增兵固防,自保为上。朝廷不动,我安享富贵;朝廷一动……”李景隆接话,越说脸色越阴,最终沉默不语。 朱由校嘴角微扬,满意点头:“正是。晋王开了个坏头,尤其那句‘同为藩王,皇位你坐得,我为何坐不得’,传出去简直是煽风点火。再加上建文年间削藩的血雨腥风,如今谁不知道,一旦被削,九死一生?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对陛下越是不利!” 这一番剖析,如冷水泼面,李景隆瞬间清醒。 按原先一步步来的法子,诏书还没出京,藩王们怕是已经举旗造反了。 见他陷入思索,朱由校趁热打铁:“属下麾下千户所早已整装待发,就等这一刻。” 李景隆猛然抬头:“所以,你在对付晋王时,就已经盘算好了这一切?那你为何还让本公爷去献策?” 朱由校轻笑:“我不是在算计晋王时才想到这些——我是本就想这么干。削藩结果不变,只是手段从慢火煎鱼,变成雷霆一网。” 这话八分真,两分藏。他原本确实打算拿宁王朱权开刀立威,若朱权低头,自然少流血,多费些口舌罢了。 可谁能料到,朱济熺竟敢直接造反? 这下只能提速。毕竟,科考那摊子事,他还得赶着收场。 “倒也有几分见识。” 李景隆刚要再问,忽然一道声音从背后冷冷响起: “那依你之见,下一步,如何逼藩王就范?” 声音来得突兀,两人齐齐一震,猛地起身。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甬道深处,朱棣缓步走来,道衍随行其后,面上含笑。 朱棣摆手:“免礼。继续说。” 朱由校心头一紧——刚才那些话,恐怕一字不落全进了皇帝耳朵。 但事已至此,索性坦荡到底:“若由微臣执掌此事,先以荣华许之,动之以利;不从,则陈兵压境,夺其护卫;再抗命者,贬入凤阳高墙,永世不得出!” 道衍皱眉:“兵戈相逼,若激起众怒,天下动荡,百姓遭殃。” 朱由校拱手行礼,语气笃定:“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快!晋王昨日刚反,余波未平。只要陛下一声令下,雷霆出击,儿郎们日夜兼程,不信那些藩王在京中的耳目,能快过锦衣卫的飞骑!” “兵贵神速。”朱棣缓缓开口,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圣明!” 朱由校一句轻巧的奉承刚出口,朱棣脸上立马绽开笑意,眉梢都扬了起来。 可没过多久,他忽然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话虽如此,到底血脉相连,总得给他们留条活路,一处安身之所还是该给的。” 感慨罢,神色一敛,目光如刀般扫向李景隆:“李景隆,朕封你为辽东八府钦使,赐你临机专断之权。从今往后,朕不想再听到哪个藩王跳出来兴风作浪。” 这道任命来得太突然。按常理,往藩地派钦差可是大事,怎么也得在朝堂上议一议、争一争才定得下来。 可朱棣偏不,一句话就拍了板,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朱由校一怔,还没回过神,旁边的李景隆却已经喜形于色,膝盖一弯,“咚”地跪下,声音都在抖:“臣——李景隆,领旨!” 朱棣这才转头看向朱由校,嘴角带笑:“那关中与蜀中……” 话未说完,朱由校连忙摆手:“陛下,恕臣不能从命,八月我要去上元县考县试。” 朱棣眉头微皱,旋即舒展开来:“倒是朕忘了,科举乃正途。罢了,让解缙走一趟便是。” “谢陛下体恤!”朱由校拱手,心头一松。 原来朱棣今日来锦衣卫诏狱,压根不是为了查案,而是顺道偷听他和李景隆密谈,顺便给李景隆的削藩行动盖个“天子亲授”的戳。 几句话交代完,牢房里的气氛骤然冷清。 朱棣淡淡扫了李景隆一眼,后者立刻会意,恭敬退下。 既然要动刀削藩,自然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眼看李景隆转身离去,朱由校心里顿时空了一块,隐隐发慌。 完了,以后再惹出什么篓子,谁替我顶缸? 门一关,牢里只剩他孤零零一人面对朱棣和道衍这两个杀气外溢的狠角色。 压力直接拉满,喘气都不利索。 “陛下,若无别的吩咐,臣先行告退。”他试探着开口。 “走,陪朕去看看晋王。” 两人各说各话,但结果明摆着——朱由校只能低头跟上,老老实实走在朱棣身后,朝关押朱济熺的死牢走去。 “看什么看啊,一个废人罢了。”他小声嘀咕,还是乖乖挥手,命守门的锦衣校尉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第615章 四叔,我想父王了 吱呀——轰隆! 铁门洞开,昏暗潮湿的牢房中,朱济熺蜷缩在角落,一夜审讯已将他彻底摧垮。 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像一具被抽干生气的躯壳。 听见声响,他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是朱棣、朱由校和道衍,却没有昨日的癫狂嘶吼,只是冷冷瞥了一眼,便再度垂首,沉默如石。 朱由校眼疾手快,麻利搬来两根胡凳,请朱棣和道衍落座。 朱棣坐下,盯着朱济熺,语气平缓却不容抗拒:“大侄子,朕已决意全面削藩。不出多久,这天下,再无藩祸之患。” 朱济熺不动如山,仿佛听不见,也不愿回应。 朱棣也不恼,自顾说道:“放心,朕不会杀你。你终究是三哥的儿子。念他当年随朕横扫草原的情分,这条命,朕留着。” 这话一出,朱济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动。 可那光亮一闪即逝,很快又沉入死寂。 “罢了,过几日朕便派人送你去凤阳。高墙深院太冷清,你去了,也算添个人气。” 说罢,朱棣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一道沙哑得如同枯木摩擦的声音响起: “四叔,我想父王了。” 语调平静,毫无波澜,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划破了死寂。 朱棣脚步猛然顿住,僵立原地。 朱由校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间,朱棣眼角竟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晶莹。 什么鬼?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大暴君,居然也会动情? 空气凝滞片刻。 朱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便改道,送你回太原,替你父守陵。” “谢谢,四叔。”朱济熺轻声道,头依旧低着,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朱由校怔在原地,眼前这一幕在皇家实属罕见,心头翻江倒海。 朱棣居然放过了朱济熺? 饭都做好了也不下锅? 你不杀他,回头他缓过劲来反咬我一口怎么办? 原本以为这晋王必死无疑,结果风向一转,隐患还得自己亲手了结。 走出诏狱,他一路尾随,直跟到朱棣的仪仗前。 朱棣瞥了眼魂不守舍的朱由校,淡淡开口:“过几日大理寺判了晋王的罪,你亲自押送他回太原。出了纰漏,唯你是问。” “啊?” “哦!” 朱由校猛然回神,差点没站稳。 “陛下,您也知道我和晋王那点恩怨……我去送他?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再说了,臣还得备考啊!” “你连亲王都敢坑,连朕都敢糊弄,这天下还有你不敢干的事?至于考试——削藩能耽误你时间朕信,送个人你也非得耗一个半月?” 话音未落,朱棣脸色骤沉。朱由校额头冷汗唰地冒出来,顺着鼻梁滑下。 扑通一声跪地请罪:“臣有罪,求陛下开恩!” “开恩?你怎么不说你有错?” 听着这句冰冷质问,朱由校心里咯噔一下——糟了! 这话怎么接都是坑。 万一真被拖进去三进宫,命就没了! 完犊子! “陛下,臣……是迫不得已啊!” 膝盖压着青砖,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暗骂:老朱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 突然,朱棣低声道:“你觉得,朕会把他们赶尽杀绝?” “在你眼里,朕就是个动辄砍人的暴君?” 朱由校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脑中电光火石般飞转,寻着一线生机。 冷不防听见这话,吓得魂儿都要出窍。 这种问题,答“是”掉脑袋,答“不是”也未必安全。 “陛下!臣绝无此念!”他颤声辩解,眼角余光拼命扫向朱棣的脸色。 可那张脸,平静如古井深水,毫无波澜。 正绝望间,余光忽然瞥见一侧——一颗油光锃亮的秃头悄然入镜。 那老和尚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太原。 刹那间,灵光炸裂! 朱由校猛地低头,斩钉截铁道:“陛下明鉴!臣绝无加害晋王之心!臣发誓,定将晋王安然护送至老王爷陵前。若有半分闪失,臣当场自裁谢罪!” “哼,但愿你言出必行!” 朱棣冷哼一声,转身登辇,仪仗起行,扬尘而去。 朱由校仍跪于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街角。 许久,才缓缓起身,心跳终于归位。 完了,朱棣对他起疑了。 他心弦紧绷,细细回想方才言语交锋,终于悟透—— 根本原因,在于他骨子里那套后世平等观念根深蒂固,面对皇权,少了那份敬畏。 可在这时代,天子即天命,不容轻慢,更不容讨价还价。 从拒不受官,到屡次推脱差事,他已经一次又一次踩了红线。 要不是他还有些用处,换个人早被剁成肉酱、晒成腊味了。 如今还能站着喘气,纯属运气爆棚。 想到这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 “每日三省吾身,这种低级错误,绝不能再犯!” 心中默念一遍,朱由校抬脚转身,迈步离去。 不去衙门,压根没那个念头。 他做人做事,讲究一个有始有终。 既然今天决定翘班——那就翘个彻底! 刚出了一身汗,朱由校一拍脑门:得,回家换身行头,然后直奔勾栏听曲去! 走了几步,又猛地转身折回衙门——毕竟“听曲”这种理由,拿到师娘郑氏面前,纯属歪心思,过不了关。 说白了,他兜比脸还干净。从前要花钱,全靠师娘供着,好在原主还算安分,不乱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朱由校自觉已经能独当一面,哪还能觍着脸去要钱?尤其是——这钱还是为了支持艺术事业! 踱进自己的公务房,翻了一圈,别说银子,铜板都没见一枚。不过他本就没指望真搜出点啥,找钱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把有银子的人“钓”出来。 “大人,您寻什么呢?用得上属下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黄狗儿。 朱由校咧嘴一笑:“借点花销,本官的钱袋丢了。” 黄狗儿二话不说,直接掏钱。如今他和方胥、石稳在锦衣卫里可是响当当的暴发户,而那些银子,本来就是朱由校赏的。 手里攥着一把碎银,腰杆瞬间挺直,朱由校脚底生风地冲出衙门,回家换了套看着勉强能装文人的圆领袍。 出门,快步穿过今日重拾喧闹的四方闹市,掠过京师最火的青楼“倚红偎翠”,最后,一脚踏上一艘达官贵人避之不及的画舫。 第616章 出发 京城的风月场,大致分三档。 第一档,高端局,比如“倚红偎翠”这种,歌舞助兴、饮酒赋诗,还能插花吹箫,讲究一个雅致。 可朱由校当初为找李景隆硬闯几家后得出结论:太假! 一招一式全是表演,风雅装得太过头,看得人浑身不得劲。 第二档,低端局,巷尾半掩门的小窑子,便宜是便宜,但除了搂搂抱抱,连个正经小调都听不着,更没意思。 第三档,才是他的心头好——漂在秦淮河上的中小型画舫。 必须是中小型!因为大的,早被豪商包圆了当会所; 只有这种不上不下、穷鬼进不起、权贵不屑来的中间档,才藏着那种俗得真实、却又让人舒坦的民间艺术。 这才叫——雅俗共赏! 今天嘛,又是摆烂的一天! 听了一下午小曲,怀里揣着一兜水果,朱由校晃悠悠地走回方府。 …… 连续几天躺平摸鱼之后,远在紫禁城龙椅上端坐的大明万岁爷朱棣,终于再次往天下甩出三枚惊天炸弹。 其一,晋王朱济熺谋逆案定谳:主犯朱济熺贬至太原,为晋恭王朱棡守陵;随从全员腰斩。 因牵扯建文余党,行刑暂押,待锦衣卫将余党一网打尽后再统一执行。 其二,赦免曾被建文帝囚禁的周、代、岷、湘四王,恢复王爵,但依旧软禁在京师皇庄,不准归藩。 其中湘王朱柏早已自尽,爵位空悬,由朝廷保留,日后再择其子嗣承袭。 而真正的重头戏,在第三条—— 设北平为陪都,改称“北京”,号“行在”,命皇长子朱高炽坐镇留守; 原京师改称“南京”,仍为行政中枢。 这三条任拎一条出来,都能让大明抖三抖。 可现在仨一起砸下,反倒没人震惊了—— 因为,早就麻木了! 至少朱由校听到消息时,脸上毫无波澜。 这些事,哪个不在预料之中?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唯一让他心里堵得慌的是:自己还得亲自跑一趟太原府。 跑就跑吧,结果还是护送那个仇人! 护送就护送吧,还不能动手报仇! 码的! 越想越气! 所以朱由校当机立断——立刻出发。 当然,他这么着急赶路,跟勤政半点不沾边。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纪纲快回来了。 那个准备在淮南动手的景清、孙愚一伙,还没正式起事,就被纪纲带着锦衣卫连锅端了。 全员落网,动作干脆利落。 所有人都傻眼了。 明明计划天衣无缝,行动隐秘到尘都懒得扬一下。 结果呢?旗子还没展开,人先栽进大牢。 真不知道景清现在心里什么滋味,会不会捶胸顿足,后悔当初怎么就搭上了朱济熺这种猪队友。 而朱由校更清楚——自己暗地里给纪纲挖的坑可不小。 这会儿不溜,等那家伙挨完朱棣的骂杀气回来,第一个就得找他算账。 太原,好地方啊。 历史名城,龙气汇聚。 李世民从这儿起家,狄仁杰在这片土地上封神,还有王昌龄、李存勖、王坦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狠角色。 “大人,全都准备妥当了。” 石稳一声令下,手下将朱济熺押进囚车。 朱由校手一挥:“走!” 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锦衣卫衙门,沿着成贤街一路向北,直奔定淮门而去。 这次随行押送朱济熺的,依旧是朱由校的心腹班底。 尤其是石稳,如今可谓风头无两。 麾下一千一百号人满编在列,一个不少。 在整个锦衣卫系统里,除了指挥使直属的几个千户,谁见了他不得客气三分? 先前还能跟他掰手腕的李延被撸了,许远也识相地缩起了脖子。 如今其他千户见他,腰都不自觉弯了几分。 从前平起平坐,如今高人一头——男人要的就是这份爽感。 定淮门,南京最北端的门户。 门外便是大明最繁忙的码头——京师长江码头。 不远处的新江口,则驻扎着帝国最强的水上战力:大明无敌水师。 这一次,朱由校决定走水路。 一来节省时间;二来,避开陆路归京的纪纲,眼不见心不烦。 路线早已规划好:顺长江而下至扬州,转入运河,溯淮水而上,经洪泽湖段,入通济渠,最终在开封登岸,渡黄河,直插山西。 即便朱济熺犯的是谋逆重罪,可他终究姓“朱”。 皇家的脸面不能丢,排场一点不能少。 调几艘军舰护航,合情合理,理直气壮。 朱由校一行抵达定淮门外时,长江码头早已戒严清场。 三艘两千料宝船巍然停泊,数十艘福船如狼巡猎,静静守在两侧。 一艘宝船,可载军士四百五十人,若算上水手、伙夫、舵工、摇橹手,最多能塞六百人。 一艘福船巡航舰,也能装六十兵卒,极限承载近百。 此行押解由锦衣卫全权负责,水师只派百余精锐随行护卫,其余全是后勤人员。 三艘宝船加十余艘福船,运这一千多人,绰绰有余。 囚车缓缓驶向码头,水军将士同步放下宝船悬板。 朱由校迈步上前,抬手亮出牙牌,声音清朗:“本官北镇抚司镇抚朱由校,奉旨押送废晋王赴太原。” 甲板上跃下一名将领模样的军官,抱拳行礼:“下官兵部观海卫千户宋青,参见大人。护送战船已备齐,请大人检阅。” 交接完毕,锦衣卫押着囚车登船。 待所有人马各就各位,宋青朝领航宝船上的水手微微颔首。 水手取令旗,疾步登上指挥台,手臂一扬—— 片刻后,宝船缓缓离岸,破开江面,驶入那浩渺无垠的大江深处。 “大人,京师到扬州不过两百里,以我大明水师宝船的航速,不到一天就能抵达。您不如进舱歇息片刻。” 朱由校向来识时务——进了船就得听将军的,上了舰就得按水师的规矩来。 宝船上的房间不大,勉强塞下一床一桌。床、桌,连同两侧的胡凳,全都用榫卯死死钉在甲板上,为的就是防着风浪一起,屋里物件满天飞。可就算是这样,这已是船上最阔气的舱室了。 江面开阔,水流平缓,加上宝船体型庞大,舱内稳如泰山。 第617章 大眼睛萌妹,等我! 朱由校倚窗而坐,目光扫过两岸风光。 盛夏时节,两岸垂柳青翠欲滴,绿得几乎要烧起来。江南水道纵横,河网密布,有时连他都分不清哪条才是主航道。 江上船只穿梭不息,渔舟、商舶、货船往来如织,千帆竞渡,百舸争流,好一派繁华气象。 随着水师船队驶入江心,其余船只纷纷避让,向两岸退去,硬生生让出一条百余米宽的水道。水师战船毫不客气,顺势提速,犁开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尾迹。 两岸景致飞速倒退,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船在行,还是山河在移。 午后,江面愈发宽阔,一座雄城赫然撞入眼帘。 “大人,可要在扬州稍作休整?” 看了一下午风景,朱由校正昏昏欲睡,宋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揉了揉眼,走出舱门,随口问:“夜里能走船吗?” “回大人,若转入运河,可行;一旦进入淮河,便不敢了。” “那就趁天没黑,赶紧进运河。” 朱由校打了个哈欠。坐船又不颠簸,哪来的劳顿?早点赶到太原,还能赶回来参加县试。 一年一次的考试,错过就得再等一年——而他,已经十八了。 时间就是命! “是。”宋青躬身领命。 话音未落,朱由校只觉身子一沉,仿佛坠入虚空——宝船已调转船头,驶入那比大江窄上一圈、却更为平静的运河。 夜间行船之所以可行,靠的是三样:河道笔直,水流平稳,再加上水师战船天不怕地不怕。寻常商船若是敢夜航,纯属找死。 就在宝船拐弯的刹那,一队水军在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撒下巨网。不止他们,沿途不少过往船只也在同步布网。 朱由校看得稀奇,宋青立刻会意:“大人,这交汇口是鱼群聚集之地,捞上来的鱼做鱼生,鲜得能让人舌头打结。待会儿打上来,您务必尝一口。” 江南人嗜鱼如命,尤爱生食。现捞活鱼,去脏切片,蘸上山葵、朱酱,入口即化,堪称人间至味。 “那我可得好好品鉴!”朱由校兴致勃勃,踱步甲板边缘。 只见将士们将渔网张成巨袋,借船势从长江拖入运河,再缓缓收拢。 不多时,渔网出水。 鱼不算多,但条条硕大惊人。朱由校一眼就瞧见其中竟有长达三尺的鲟鱼——这玩意儿搁后世,摸一下都犯法。 可在这片野性未驯的年代,它不过是沿江渔户灶台上一道家常菜罢了。 “这条鱼送去厨房,一半切脍,一半煲汤,鱼腩清蒸,留给我。” 朱由校一指那条最大的鲟鱼,眼神里透着点邪火,也不知是想跟这世界对着干,还是纯粹图个新鲜劲儿——反正不来一口,总觉得白在这条大江上漂了一趟。 眼睁睁看着水军将士把活蹦乱跳的巨鱼扛进厨房,他才心满意足地踱回舱房,就等开席。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锦衣校尉端来一盘鱼生,摆得跟艺术品似的。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刀工狠到能照出人影。 朱由校眼前一亮,筷子一抄,风卷残云,转眼一大盘就被干掉大半。 想到后头还有热腾腾的鱼汤和嫩得能掐出水的鱼腩,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挥手让校尉撤走残盘。 等汤的空当,他倚窗出神。 这就是运河。 可惜啊,通往北京的永济渠,早被泥沙堵得七七八八,能走船的只剩零星几段。至于他眼下走的通济渠,全靠太祖爷当年动过迁都开封的念头,才调了大批民夫疏通河道,勉强撑起一条水上命脉。 ——否则,他也别想这么舒坦地坐着吃鱼。 宝船上的厨子哪敢让他久等?这位爷名义上可是整支船队的头号人物。 热汤滚着泡送上,鱼腩白嫩如脂,香气扑鼻。朱由校舀一勺汤慢品,舌尖刚触到那股鲜味,思绪却早已飘回京师。 那个大眼睛萌妹,现在在干嘛? 虽说只见过两面,但这丫头最近简直霸占了他的梦。每天醒来都得偷偷摸摸换裤子,动作轻得像做贼,生怕被人发现床单上沾着些不可言说的痕迹。 大概真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可他知道,按原本的剧情,她很快就要被朱棣许给别人了。 不能再拖了。 心里猛地一紧,朱由校清楚得很——就算有方孝孺给他背书,就凭眼下这点功劳,想把人娶进门,还差得远。 削藩这条路他已经踩上了,接下来呢?还能捞什么功? 他拼命回忆朱棣登基前后的大事,终于扒拉出一件:北元那边,大汗孛儿只斤·坤帖木儿这一年被鬼力赤干掉,鬼力赤自立为汗,结果又被太师阿鲁台架成空壳。紧接着,阿鲁台和把秃孛罗翻脸,蒙古直接裂成两块——东边叫蒙古,西边叫瓦剌。 听着热闹,但离他十万八千里。眼下国内还没稳,朱棣不可能立刻北伐。就算打起来,战场也不是他这种菜鸟能混功的地方。 那……还有什么近水楼台又能立功的事? 绞尽脑汁,还真让他逮着一个—— 修撰《永乐大典》! 朱棣眼前的难题,压根不止削藩这么简单。更棘手的是文人心中的那道坎。 自前宋程朱理学盛行,天下士林早把“武力夺位”钉在耻辱柱上。虽然方孝孺投效之后,不少年轻读书人开始改观,但根深蒂固的偏见,哪是一两个人能掰回来的? 要是他这时候提议编《永乐大典》,那就是给朱棣递一把破局的钥匙。 好处明摆着:第一,把一大帮文人圈进朝廷眼皮底下,让他们埋头故纸堆,没空议论朝政;第二,向天下宣告——永乐朝不是只靠刀子说话的暴政,而是有文治野心的正统王朝。 这事办成了,功劳绝不比削藩差。 一想到出路就在眼前,朱由校心情瞬间晴朗。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朱济熺平安送到太原。 “大眼睛萌妹,等我!” 一口饮尽碗中鱼汤,一股热劲直冲脑门,浑身筋骨都像是被点燃了似的,战意腾腾。 撂下碗,朱由校站起身来,舒展了下身子,抬脚便朝宝船底舱走去。 第618章 你只需给本王一个机会 真正的朱济熺,就囚在这艘巨舰最底层的一间密室里。 石稳亲自带人把守,上百名锦衣校尉围成铁桶,昼夜不歇,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听见脚步声从楼梯传来,石稳立刻迎上前。 “大人,您怎么下来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轻笑:“过来看看,毕竟是朝廷钦犯,亲眼见着才安心。” “开门吧,我进去瞧瞧。” 一声令下,三名锦衣校尉同时动作。 各自从不同的铁箱取出钥匙,走向门前那把特制铜锁——三孔并列,缺一不可,任你武功盖世,少了钥匙也寸步难行。 几息之间,咔哒一声,锁开。 朱由校推门而入。 这间囚室本身就是一件杀器。整面墙由粗壮圆木层层叠砌,榫卯咬合精巧至极,一旦某根木头断裂,其余便会连锁崩塌,瞬间将屋内之人碾成肉泥。地板更是以铁木夯实,刀砍不动,火焚不燃。 别说戴着镣铐的朱济熺,就算给他双手自由、再塞一把钢刀,他也休想破局。更何况门外还蹲着百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 墙上仅有一个拳头大的圆孔充当窗户。朱由校进门时,正看见朱济熺端坐胡凳之上,目光死死盯着窗外,桌上饭菜已经微凉,一口未动。 房内照明靠两支牛油巨烛,烛芯噼啪作响,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或许是门响惊扰了他,朱济熺缓缓回头,瞥见朱由校,嘴角一斜,扯出一抹冷笑。 朱由校不动声色,抬手对外示意。石稳会意,快步入内。 “换蜜蜡,这牛油味熏得慌。” 话音落下不久,厚重的黑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亮柔和的蜜蜡光晕,空气中还飘来一丝淡淡的蜂蜜甜香。 与此同时,一阵河风自窗洞拂入,吹散了满屋浊气。 朱由校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殿下,饭菜合胃口吗?” 朱济熺不紧不慢,将最后一口米饭用鱼皮裹好,送入口中。 细嚼,咽下。 这才抬眼,慢悠悠道:“大江之中,清蒸最佳者,当属鲈鱼,而非鲟鱼。须配太原红醋、关中青蒜、江浙老江,方得真味。此鱼若清蒸,实乃暴殄天物。若以秋油微煎,佐糖醋调和,方可品其极致鲜美。” 朱由校静静听完,看着他眉宇间的惋惜,却未置一词。 于他而言,食物不过是果腹之物,能填饱肚子便是上品,味道反在其次。 更何况,他可是吃过六百年后满是香精调味的工业料理,舌头早被养刁。大明这些原生态吃食,在他嘴里顶多算个“还行”。你这鱼再鲜,能鲜得过鸡精提味的速食汤包? 这是时代碾压的味觉鸿沟。 谈饮食?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朱由校此行,不过是为了瞧一眼朱济熺的状况,确保这位晋王别在到太原前就断了气、或是彻底疯魔。 如今一看,饭能吃,话能怼,精神头足得很——目的达成,他便站起身来,准备走人。 “朱由校,陪本王说说话?” 他脚步一顿,转身又坐下,望着朱济熺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晋王殿下,恕我直言,咱俩之间好像没啥可聊的吧?” “如果,”朱济熺缓缓开口,目光如刀,“本王愿以晋王府全部家底,向你换一条活路呢?” 朱由校一怔,随即笑得更欢了,连眼角都弯了起来:“哦?那你倒是说说,凭什么觉得我会接这单生意?” “从你伙同人烧了本王宅子那天起,你就已经露了底。”朱济熺不紧不慢道,“带傅瑜表妹去方府退婚,再到你伸手拿走七千两黄金……朱由校,你可不是那种清高到不屑钱财的主儿。” 这话一出,条理清晰,直击命门。朱由校心头微震——这老头,竟把他摸得这么透? 还不等他回应,朱济熺继续加码:“现在你只需给本王一个机会,就能换来晋藩两代人积攒的金山银海。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换你是你,会拒绝?” 见朱由校眼神闪动,似有松动,朱济熺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反而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况且,你以为那座太原王府就是全部?早在进京之前,本王就把最值钱的东西,悄悄藏进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一个机会,换你子孙后代花不完的钱。你说,你还犹豫个什么劲?” 朱由校沉默良久,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丝挣扎。 “若我帮你,事后陛下问责,我如何交代?”他终于开口。 “沉船、落水、遇盗……”朱济熺轻飘飘一挥手,“以你的脑子,给四叔编个像样的理由,难吗?” 看他重新坐定,朱济熺眼中精光一闪,仿佛胜券在握。 朱由校指尖轻敲桌面,神情复杂:“你逃出去之后,若是反手报复我呢?我又怎么信你不会耍诈?万一你说的那些财宝,全是画饼?” “呵。”朱济熺笑了,笑得坦然,“本王一旦脱身,便是亡命天涯,锦衣卫耳目遍布天下,我拿什么回头找你麻烦?至于真假……” 他盯着朱由校,一字一句道:“为了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一处藏宝地点。你派人去验,亲眼见过那堆金积玉,再来决定要不要合作,不迟。” 他知道,对付朱由校这种眼里只认实利的人,空口白话没用,必须见血。 而他,早已留好后手。这一趟京师之行若翻车,至少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成交!”朱由校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头。 下一秒,他从怀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大明堪舆图》,推至桌中央。 朱济熺一愣,旋即失笑:“好小子,原来早有准备。” 朱由校咧嘴笑了笑,略带尴尬地从怀里摸出一支狼毫笔递过去,语气轻描淡写:“没办法啊,手下千把号兄弟等着吃饭。朝廷那点俸禄,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谁肯豁出命来跟着我?” 朱济熺接过笔,舌尖一舔,笔尖蘸了点唾沫,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朱由校收起笔和地图,目光落在朱济熺那张枯槁的脸上,嘴角微扬:“合作愉快。” 第619章 既然来了大明,就得低头拜朱棣这尊真神 “合作愉快。” 这话朱济熺头一回听,但看朱由校那神情,就知道对方心情不错——笑意藏不住,眼里有光。 门一关,锁扣落定。朱由校转过身,朝石稳招了招手,声音不高不低:“我跟朱济熺说的每一句,你都听见了?” 石稳点头如刀劈斧砍:“一个字都没漏。” “好!” 朱由校将地图塞进他手里,语气干脆利落:“挑几个靠得住的兄弟,走陆路直奔太原。能不能过个肥年,就看他们脚程快不快。再传令方胥,亲自跑一趟京师,今夜我与朱济熺的对话,一字不差,原原本本报给陛下。” 跟了朱由校这么久,石稳早摸清了他的脾性。当下抱拳追问一句:“大人,咱们……打算拿几成?” “七成。” 两个字,掷地有声。 石稳眉头一跳:“会不会……太狠了?” “不多。”朱由校眼神一沉,“拿得越多,陛下才越放心。去吧,动作要快。” 石稳领命退下。朱由校独自踱步回房,脚步不急不缓,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贪下这笔钱的七成,是他反复权衡后的选择,更是对过去错误的一次补救——他必须亲手递给朱棣一个能攥住自己的把柄。 一个无所图、无欲无求的臣子,最让人忌惮。 他之前就栽在这上面,接连推拒朱棣抛来的橄榄枝,结果换来的是步步提防。 既然不想显得太干净,那就干脆脏一点。 反正人总得贪点什么。 在这个世上,完美无缺的人,越是能耐通天,越没人敢用——别说朱由校,连朱棣也不会信。 既然来了大明,就得低头拜朱棣这尊真神。 “大人,安排妥了!” 石稳推门而入,朱由校正揉着眉心,闻言抬眼。 “全是弓马娴熟的精锐,黄狗儿带队,一人双骑,等咱们抵太原,那边的东西也该运到京师了。” “嗯。” 朱由校起身,立于窗前,月光洒在河面,碎银浮动,水波荡漾。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我估摸着,那些人未必会等我们交易完成。各船上物资备齐了吗?” “九门火炮,两百支火铳,三千斤火药,全到位了。”石稳语气一冷,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属下现在就怕他们不来。” 朱由校猛地皱眉,扭头呵斥:“收起你那副鬼样子!这次我们是官军,不是贼寇!正经点!” “下官失态,大人恕罪。” 石稳瞬间敛容,恢复那副冷面铁心的模样,稳得像块石头。 朱由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明明站在光明那一边,摆出一副地狱归来的恶鬼相,万一友军误判,一炮轰过来,死都死得憋屈。 “行了,别掉以轻心。谁也不知道对方来多少人,让兄弟们睁大眼睛,别稀里糊涂折在运河上。死人,可分不了钱。” 撂下一句,他挥挥手。石稳识趣退下。 临出门前,石稳回头看了眼朱由校的背影,轻轻摇头。 这个年轻上司,越来越看不懂了。 最初以为是哪家贵胄子弟,来锦衣卫混资历的纨绔少爷;后来听说竟是吏部尚书方孝孺的高徒,便认定是顶着名门光环的高级公子哥。 可如今看来——深不可测。 但相处得久了,他渐渐发现,这位年轻的上官跟寻常的纨绔根本不是一路人——没有那股子飞扬跋扈的臭脾气,办事更是随性得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章法可言。 可偏偏就是这种看似胡来的节奏,每次都能打出意想不到的结果,神来一笔,直击要害。 说他硬气吧,见了陛下照样腿软,马屁也能拍得滴水不漏;要说他是溜须拍马之辈吧,转头就能为了救几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官,把指挥使和镇抚使同时得罪个遍。 时而天真得像个孩子,时而又深不可测,像口古井,黑得望不见底。 看不透,真的看不透!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能被方孝孺那种级别的大人物收为亲传弟子吧。 朱由校站在窗后,目光落在江面如练的月色上,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萌得人心尖发颤。 他幽幽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爱情这玩意儿,真是越想越上头,越上头越烦。 …… 与此同时,远在京师皇宫深处,也有一个人正翻来覆去地唉声叹气。 和朱由校这种从小在江南水乡泡大的人不同,朱月澜打小就在北平长大,对京师这又闷又潮的鬼天气,早就恨之入骨。 动不动一身汗,皮肤还爱起热痱子,大片大片地冒出来,对于一个正值花季的美少女来说,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她已经对着镜子折腾了一整晚。镜中少女,柔荑轻挽,领扣微松,露出一截雪颈,往上是贝齿红唇,眸若清潭,像十五岁的枝条,十六岁的花苞,骨子里却藏着千年的风流韵致。 唯独那光洁的额头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小红点,活生生毁了一幅绝世美人图。 “烦死了!真的烦死了!我要回北平!立刻!马上!” “好想去永定河划船……好想骑马狂奔……好想粗去丸啊!本宫不活了!” “也不知道世子哥哥在北平过得咋样?” “小瞻基,臭瞻基,死瞻基!自己玩得开心,都不带我,气死本宫了!” “热死了啊——” 说完,她在宽大的床榻上滚来滚去,活像一条被晒蔫的鱼。 一旁的容嬷嬷看着这一幕,满脸无奈。 天确实热,可宫里的冰窖上个月就见了底。 虽说后宫有人用硝石制冰,但每天产出来的那点碎冰,优先供给朱棣,其次贵妃嫔御,再轮到皇子皇女,排到朱月澜这儿,基本只剩下一碗冰水渣。 至于加大硝石采购?想都别想。 整个京师上百万人等着靠它降温,更何况硝石还是军需重物,一旦有货,第一时间全送兵仗局、军器局造火药去了。谁家都没那么多余粮烧。 分到她手里的那点冰,还没捂热乎,就已经化成水了。 第620章 晋王的后手 在床上滚了几圈,朱月澜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把抓住容嬷嬷的手,急问: “我听宋新说,那个登徒子带着船队北上了,是真的吗?” 容嬷嬷揉了揉太阳穴,一脸茫然:“登徒子?哪个登徒子?” “哎呀!就是上次咱们去河边纳凉,踩到狗屎的那个!” 朱月澜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仿佛容嬷嬷竟不知此人,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愚钝。 容嬷嬷这才恍然:“哦!您说的是锦衣卫的朱大人?是有这事,不过奴婢听说,他是奉万岁爷的旨意,押送晋王回太原守陵,并非避暑出游。” “我不管!我就当他是在避暑!”朱月澜耍赖般地跺脚,“死登徒子!臭登徒子!逃去凉快地儿居然不带上本宫!枉本宫还次次给他塞那么多点心!太不够意思了!” 容嬷嬷见状,忍不住提醒:“公主殿下,注意仪态……要是让礼仪教习撞见,又得罚站两个时辰。” “啊——我都快热化了还讲什么仪态!死朱由校!等你回来,本宫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 “阿嚏!” 朱由校刚躺下,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哈啾——” 紧接着又是两声“哈啾!哈啾!”,干脆利落,直接把困意轰成了碎片。 他皱了皱眉,披衣起身,推门而出,踏上甲板。四野漆黑如墨,唯有船头一支火把还在风雨边缘倔强燃烧,劈开一道昏黄的光路。 抬头望去,原本清亮的月色不知何时已被厚重乌云吞没,天幕沉沉,仿佛酝酿着什么。 “要变天了。”他喃喃。 话音未落,宋青举着火把匆匆赶来,一眼看见站在雨前的朱由校,脚步微顿,随即躬身行礼:“大人,暴雨将至,前方航道不明,宝船暂不能行。”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先是零星几滴,落在脸上冰凉刺骨,转眼间,天地倒悬,暴雨如注,顷刻间将整片江面砸得沸腾起来。 江南的雨,从来不说道理。文人笔下的“烟雨朦胧”?那是写诗用的。真正的江南暴雨,是老天爷掀了盆,管你有没有伞。 火把“嗤”地一声熄灭,宋青手中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棍。两人立于甲板,瞬间成了睁眼瞎。 他苦笑:“我上一秒还说要下雨……下一秒就成这副模样。” “无妨。”朱由校站着没动,雨水顺着发梢淌下,浸透衣领,“淋点雨,正好洗洗晦气。” 他望着雨幕深处,眼前虽是一片混沌,心中却清晰得可怕——那暗夜里蛰伏的杀机,早已蠢蠢欲动。 房门大敞,屋内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挣扎,仿佛随时会咽气。他却不肯退。 这一场雨,他等得久了。 一个亲手踏入泥沼的人,最不怕的就是被淋湿。 朱由校不走,宋青也只能陪着站桩。 两个大男人杵在暴雨中央,任雨点砸得甲板噼啪炸响,像极了两根不开窍的木头! 可就在这喧嚣雨声中,朱由校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聊家常: “雨太大,火器废了。接下来,免不了一场刀刀见血的厮杀。”他顿了顿,淡淡道,“通知水师,准备白刃战。” 语气温和,听在宋青耳中却如惊雷炸裂——那平静之下,分明是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的预兆。 刹那间,巡弋的福船上杀声骤起,如同这暴雨一般,毫无预兆,撕裂夜空。 若此时有人点燃灯笼照向水面,便会发现——那原本碧如绸带的运河水,已悄然染上一抹暗红。 朱由校耳朵微动,听着那喊杀声由远及近,忽而一笑:“宋千户,这种天气,你们水师也能跳帮作战?” 黑暗中,宋青咧嘴一笑,满脸傲气:“我们水师的人,水里游的比泥鳅还滑。锦衣卫那些南人,水性是不错,可跟咱们这些靠浪吃饭的汉子比?差得远!这头功,咱们当仁不让!” “未必。” 朱由校轻飘飘丢出两个字,语气不动如山。 谁强谁弱,不是嘴上说的。等见了血,自然分晓。 这场截杀,看似突兀,细想却顺理成章。 晋藩经营两代,岂会没有死士死忠?留后手,再正常不过。 在京师,他们攻不破诏狱铁壁;可如今出了城,押送途中,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也必拼死一搏——救不出朱济熺,也要让朝廷流血! 其实这些人,来得比他预想的晚了。 他原以为,一入大江就会动手。 结果从京师一路到扬州,风平浪静,一度让他怀疑:莫非他们已经弃子认输? 现在明白了——他们在等这场雨。 借天势,掩杀机,趁乱夺人。 很好。 朱由校缓缓抬起手,任雨水从指尖滑落。 问题不大。 船上百余名水师精锐,水上称王,下船也绝非善茬。朱由校麾下一千多锦衣校尉个个是狠角色,刀口舔血的主儿,谁敢轻捋虎须? 晋王就算藏了底牌,又能翻出什么浪来?面对这等铁血阵容,怕是连影子都不敢露。 喊杀声起得突兀,消得更快。朱由校和宋青才说了几句话,江面便重归死寂。 “报!侧翼福船遭不明敌人袭击,来敌已被我军尽数歼灭!” 听完禀报,朱由校面无波澜,倒是宋青站在雨幕中仰头大笑,笑声如雷,震得雨珠都在颤抖。 没人问敌人数目,也没人提己方伤亡。 心知肚明——这只是试探,一场又一场不会停歇的前哨战。在朱由校与朱济熺真正握手言和之前,这种小打小闹只会接踵而至。 权谋棋局之下,人命不过数字,轻如尘埃。 一时间,朱由校只觉得索然无味。 在京师时,他为救几个无关紧要的蝼蚁,坑了李景隆,耍了纪纲;如今为了完成君命,又要亲手碾碎另一批无名之辈。 救世?屠夫?他自己都说不清。 第621章 明目张胆地走 转身走向舱内,烛火在夜风里摇曳不定。他抬手关门,仿佛这一关,就能把外面的血腥与算计彻底隔绝。 甩了甩发梢上的雨水,扯过干布胡乱裹住脑袋,湿透的衣裳随手一扔,直接倒在床上闭眼就睡。 事实证明,湿着头发睡觉简直是自找罪受。天还没亮,一股酸馊味直冲鼻腔,差点让他把昨夜那顿饭原样吐出来。 雨还在哗哗地下。 朱由校干脆翻身坐起,把头探出窗外,借着天降豪雨狠命搓洗头发。好在是七月江南,暴雨再猛也不带寒气,换作北方深秋,这般操作早该病倒三回了。 等他终于把自己拾掇干净,雨势渐歇,天边也泛了白。 领航宝船上,水手挥旗传令,船队再度启程,沿运河北上。 第四日正午,船队由运河转入淮河。 淮河,连同它源头所在的秦岭,正是大明版图上那条无形的南北分界线。 让朱由校略感意外的是,这三天一路太平,再无袭扰。 难道晋王的后招就这么点劲道? 这就偃旗息鼓了?未免太不禁打。 “大人,前方便是洪泽大湖与通济渠交汇处。若入通济渠,河道狭窄,只能单列通行,是否需提前部署?” 宋青话音刚落,朱由校冷冷瞥他一眼:“部署?部署个屁!难不成让我们弃船上岸走路?” 被训一句,宋青也不恼,拱手退下。转瞬之间,所有战船仿佛心有灵犀,齐刷刷半落船帆,调转船头,驶入一条细窄水道。 这,便是如今贯通关中与江南的经济命脉——隋唐大运河的主干道:通济渠。 自前宋以来,人口南迁,经济重心偏移,此渠一度荒废沉寂。 直至本朝太祖开国,立大明,有意迁都开封,才下令疏浚重修,重见天日。 比起扬州段的宽阔通畅,通济渠明显窄了一圈,水也浅了不少。 船队并排行进已成奢望。 更要为往来商船留出行路,原本一字并肩的战阵,被迫拉成长蛇阵,首尾难顾。 这对水师而言,堪称致命破绽——一旦某艘船遇袭,前后难援,极易被逐个击破。 入河前宋青那一问,正是出于此忧。 待整支船队尽数驶入河道,船帆再次扬起,划破晨雾。 过了徐州、宿州,两昼夜飞逝,船队已然深入中原腹地。 今天朱由校决定换换口味。自打上了水师战船,顿顿吃鱼,吃得他看见鱼鳍都想反胃。 战船空间逼仄,补给有限,新鲜蔬菜?想都别想,简直是做梦。 咸菜煮豆腐,成了他今日的救赎。 正所谓:一口咸菜滚豆腐,神仙不来我也足。 宝船缓缓驶过平静的运河,甲板上摆着一炉无烟炭火,架着固定木台。一碟酸菜,一碟嫩豆腐,铁锅里是烟熏腊肉熬出的浓汤底,旁边还配了一小碗蒜香油碟——这便是朱由校和宋青今天的主食。 船上鲜蔬难寻,唯有江中肥鱼管够。 可朱由校早就吃腻了,干脆让厨子把鱼泡鱼籽单独挑出来涮锅,鱼肉一律撤走,看都不想看。 酸菜下锅炖片刻,再扔进滑嫩的鱼泡和雪白的豆fu,滚上一圈,捞起往油碟里一裹,香气直冲天灵盖。 连酒也换了,从江南甜酒换成山东秋露白,清冽带劲。 朱由校夹起一块滚烫的豆腐,吹了口气,塞进嘴里,紧接着啜一口烈酒,浑身舒坦得差点哼出声来——这滋味,给个玉帝都不换。 “大人,咱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走,他们真会上钩?” 宋青学着他样子,把豆腐就着酒咽下去。嘴上问着,脸上却懒洋洋的,显然压根没当回事。 朱由校更是无所谓。与其说他在当诱饵,不如说是在游山玩水,顺道瞧瞧北地风光跟江南有啥不同。 “大人!大人!” 石稳急匆匆冲上甲板,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 “水师兄弟在水下发现了巨链!横贯河底!” 朱由校嘴角一勾,露出一抹邪笑:“炮呢?备好了没?” 石稳一噎,顿了顿才回:“已就位。” “那就继续走。” 朱由校加快动筷,再不吃快点,等会儿血味飘上来,饭都没法吃了。 宋青轻笑:“仓促之间还能搬出拦江铁链,也算难为他们了。” “朱济熺人蠢,家底倒还不薄。” 朱由校摇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种江底拉链的把戏,在他眼里就跟闹着玩似的。 对方又不知道朱济熺关在哪条船上,难道真敢把整支船队全凿沉?顶多就是用铁链切断阵型,逐个围杀罢了。 但—— 现在可不是三国乱世了。 大明有的,是火炮! 果然,话音未落,一根粗如儿臂的铁链猛然破水而出,死死卡住船头。回头一看,船尾也已被另一根铁链封锁。 “咻——” 两岸骤然飞出漫天箭雨! “咚、咚、咚!” 锦衣卫早有防备,七八尺高的重盾瞬间竖起,箭矢钉入盾面,尾羽嗡嗡震颤。 林间黑影窜动,大批蒙面人杀出。有人推船下水,有人执圆盾持长刀列阵岸边。 上百艘小舟如蜂群般扑来,转瞬将三艘主舰团团围死。 “大人,战场上箭无眼,您还是回舱避一避。这些跳梁小丑,属下亲自去料理。” 朱由校二话不说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劝,更懂一个道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不会打仗,留在外面纯属添乱。宋青能在大明起家的水师混上千户,带兵本事未必顶尖,但肯定甩他八条街。 两个锦衣校尉举盾挡下乱飞的箭矢,朱由校迅速退回舱内,顺手关紧窗扇,只留一道缝隙向外窥视。 前世的他,曾对古代战场充满浪漫幻想——烽火连天,铁马嘶鸣;刀光交错,血溅五步;漫天箭雨如蝗,战鼓震得大地颤抖,尸骨堆积如山,将士埋骨沙场,天地为之变色。 可眼下这一幕,却与幻想毫无关系。 没有悲壮,没有豪情,只有一群蒙面人疯了似的往宝船猛扑。还没靠岸,就被大明将士一铳爆头;运气稍好的,刚踩上船底,命也就到此为止。 迎接他们的,是十几把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绣春刀,齐刷刷出鞘,干脆利落。 第622章 入山西 远处,更多小船被推入河中,密密麻麻,如同蚁群。 宝船炮手沉稳调角,助手将一颗乌黑沉重的实心弹塞进炮膛。引信点燃,滋滋作响,仿佛死神的低语。 “轰——”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炸裂长空,成片的小船瞬间翻覆。不少蒙面人还未登船,便被撕成碎片。狭窄的河道被残肢断臂堵得严严实实,内脏浮泛,河水染成猩红,触目惊心。 喊杀声早被炮火吞没。 热兵器碾压冷兵器的屠杀,毫无悬念。 朱由校站在窗后,心头竟无半点波澜。 他曾记得,在秦淮河畔第一次见到尸体时,吓得呕吐不止,整夜做噩梦。 如今,他却冷静得可怕。 眼前的厮杀,像一场单方面屠戮的游戏,虚幻得不像真实发生。 直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腔,直到他亲眼看见——一颗漂来的眼球被一条尺许长的鱼一口吞下。 他默默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这河里的鱼。 这场一面倒的剿杀,以进攻者全军覆没收场。 朱由校全程目睹,脸色苍白如纸。 他原以为,当希望彻底破灭,对方会退兵,另谋出路。 可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战至最后一人,前赴后继,赴死如归。 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信念,驱使这些人明知必死,仍悍不畏死地冲上来送命? 朱济熺到底给了他们什么?竟能让这么多人甘愿为一个废人殉葬? 他的三观狠狠震了一记。 在这个时代,为了救一个已被废黜的藩王,竟要搭上无数条性命?在他看来,这交易太不值。 值得吗? 胸口一阵翻腾,他咬牙压下反胃。 在舱中枯坐整整一天一夜,朱由校终于再次踏出房门。人若长久与世隔绝,迟早会被逼疯。 怅然良久,他终于接受了现实。 这是一个你不杀人,就会被人杀的世界。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讲礼义、重廉耻、尚忠勇的世界。 连朱济熺那样的人,都有人为之舍命相救—— 朱由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也并非全然冰冷。 回不去了。那就留下。 从今天起,他决定认真地活在这大明朝。 时间缓缓流逝。或许是效忠朱济熺的人已死绝,又或许他们终于放弃了这个废王,一路再未遇袭。直到开封府那巍峨的城墙遥遥在望,船队始终平安无事。 抵达开封,意味着水路告终,接下来,便是陆路跋涉。 他婉拒了府台的热情款待,亲自看着石稳带人将朱济熺押上囚车。 与宋青辞别,目送水师战船掉头返航,朱由校翻身上马,再度启程。 骑马?他自然会。 大明开国之初,尚武之风盛行。读书人也讲君子六艺,尤以骑射御三项为重,甚至列入科举必考科目。 真正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执掌朝纲,还得等到土木堡之变后内阁崛起的年代。 过了开封,跨过黄河,便是山西布政司辖下的泽州府。 泽州,古称晋城,乃山西东南门户,自古兵家必争,素有“三晋门户,太行首冲”之称,是贯通关中、河南、山东的咽喉要道。 一渡黄河,天地骤变。看惯了江南水乡的柔美葱茏,乍临北地,扑面而来的粗犷与苍茫顿时令人神魂一震。 旷野无垠,旱田连片,麦秆如山堆叠,层层叠叠铺展到天边。 农人们俯身田间,正忙着补种秋粮。 糜子与大豆,这两种在北方扎根千年的老作物,仍是百姓饭碗里的主心骨。至于小麦和稻米?直到如今,还是地主老爷们才能常吃的稀罕物。 农民种出的细粮,一半缴税,一半换盐铁布匹,自己反倒舍不得下口。精米白面,对他们而言不是口粮,是硬通货。 望着官道两旁辛勤劳作的身影,朱由校心头猛然浮起那句旧诗:“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 路旁百姓看见这支浩荡车队,脸上瞬间掠过惊惧。可等马蹄远去,尘烟散尽,他们又默默低头,继续挥锄翻土——在这世道里,活下去,靠的从来不是呐喊,而是弯腰。 朱由校懂这眼神。 这些年战乱不休,军队过境如狼过境,烧杀抢掠比盗匪更甚,天灾尚可躲,人祸最难防。 苦得太久,心就麻了。可正是这份麻木,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胸口。 骑在马上,他忽然想起两种尚未传入中原的救命粮:土豆、玉米。 若能引入此二物,亩产翻倍,百姓哪怕遭遇兵燹或荒年,也多一分活路。 “郑和下西洋……要不要让他顺道去美洲走一遭,把这两样宝贝捎回来?” 一个念头悄然萌芽。 大航海时代即将拉开帷幕,大明坐拥最强国力,岂能错失腾飞良机? 更何况,他还穿到了永乐朝——国势鼎盛、四海臣服的黄金时代! 唯一碍事的,是那该死的海禁。朱棣整日高喊“恢复祖制”,洪武年间“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又被一群腐儒捧出来反复叫嚣。 想抢占海洋先机,光靠郑和七下西洋远远不够。必须废掉这条枷锁,点燃民间出海淘金的热潮。 回京之后,这事得好好盘一盘。 正沉思间,一名锦衣校尉策马靠近,低声禀报:“大人,朱济熺求见。” 朱由校嘴角微扬。 刚入山西地界,他就知道这位藩王熬不住了。 勒马退至道旁,他静静等候囚车驶近。 押送朱济熺的是石稳,带着邢方和方旭——全是他的心腹亲信。这支队伍里,也只有他们几个清楚背后的布局。在他面前,无需遮掩。 囚车内,朱济熺仍被铁链缠身,但或许是重回故土,气色竟比离京时好了几分。 他凑近木栏缝隙,盯着朱由校,开口便问:“本王同你谈的事,可想明白了?” 朱由校策马上前一步,语气淡漠:“我派的人还没回信,所以,还不能信你。” 朱济熺眼中怒意一闪而逝。 朱由校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加速驰向队首,只留下一道背影隐没在滚滚烟尘之中。 第623章 你以为你配称“王”字? “叫黄狗儿过来!” 朱由校冷声一喝,身旁的锦衣校尉立刻领命而去。他目光微沉,指尖轻叩刀柄,思绪如潮翻涌。 他本想从朱济熺身上再榨出点油水,可如今看来,若再不松口,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一口了。 ——罢了,收手吧。 正思忖间,马蹄声疾响。 “大人,您唤我?” 黄狗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眼下朱由校所有的布局,几乎全靠他一手操办。这人办事稳、嘴严、脑子快,有时候朱由校真想干脆单立个暗司,让他当头儿。 “朱济潢到太原了么?局势稳不稳?” 朱济熺被废,晋王之位便落到了弟弟朱济潢头上。而监管兄长的任务,自然也落在这个新晋王爷肩上。 黄狗儿抱拳回道:“回大人,已入城。有山西布政司撑腰,晋王基本控住了太原。” 朱由校眼神一动:“藏宝的地儿,打探出来了?” “还没。咱们人手不够,插不进眼线。”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大人,恕属下直言——要是朱济熺没撒谎,那东西……咱惹不起。” 朱由校眉峰一压:“本官岂会不知?我不图吞下整块肥肉,但这份功劳,谁也别想分走半分!” 寻得晋王宝藏,对眼下缺钱少功的永乐帝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而对他朱由校来说,更是至关重要。 自从铁了心要娶大眼睛萌妹那天起,他就明白:想在帝王心里站稳脚跟,就得不断立功,狠狠地立!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真有点后悔——削藩那么大的事,怎么就把所有实利都让给了李景隆? 皇帝知道他的苦劳,可实实在在的封赏,全进了别人口袋。 沉默良久,朱由校终于吐出一句:“算了。” 一千多人,既要押人,又要搜宝,还得查其他线索,确实力有不逮。 他不甘,却也清醒——天底下的便宜,哪能全让你一个人占尽? “传令,加速前行。” 随着车队逼近太原,朱济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当即疯魔般破口大骂,指着朱由校咒骂不止。 朱由校听得厌了,眼皮一抬:“堵上嘴,打晕。” 晋恭王陵,位于太原东南二十里。此地青山环抱,碑林森然,正是此行终点。 当囚车缓缓驶至陵门前,朱济潢早已率晋藩三军列阵等候。但他身边站着一名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三军护卫隐隐以他为首,气势竟压过亲王一头。 “大人,”黄狗儿低声禀报,“此人是山西布政司左司使,周璟。” 朱由校眸光一闪,心中了然。 朱济熺倒台,此人必是幕后推手之一。看这架势,朱济潢虽为晋王,实则已被架空。 还未等朱济潢开口,周璟已抢先迎上。 见朱由校如此年轻,眼中掠过一丝惊异,转瞬即逝。 他对这位锦衣少年早有耳闻——陛下亲信、方孝孺门生、此次扳倒朱济熺的关键人物。种种身份叠加,令他心头好感陡升。 上前一步,朗声笑道:“哈哈哈哈!朱大人千里押囚,辛苦了!本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待此事了结,还请务必赏光,畅饮一番!” 朱济潢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抹愠怒,旋即挤出笑容,拱手道:“朱大人劳苦功高,本王亦备酒宴,略表敬意。” 朱济潢不过是个傀儡王爷,朱由校可以无视他。但周璟不同,那可是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堂堂二品大员,朱由校再狂,也得给面子。 拱了拱手,唇角一扬,懒洋洋道:“劳烦周大人久等了。” 至此,差事也算交割完毕。这一路风尘仆仆,好歹没出岔子。 朱由校抬手一挥,押送囚车的队伍便缓缓停下,朱济熺所在的铁笼被推至周璟面前。 他指着笼中昏沉不醒的废晋王,语气平静:“周大人,人已带到,验明正身吧。” “这?” 周璟盯着那瘫在角落、人事不知的身影,眉头瞬间锁紧。 朱由校轻笑一声:“无妨,只是晕过去了。” 随即扬声下令:“来人,泼醒他!” 话音未落,一名锦衣校尉利索地掀开囚门,一把将朱济熺拽出,兜头一桶冷水砸下。湿透的身躯猛地一抽,朱济熺咳出一口浊水,意识尚未回笼,破口就骂: “朱由校,你个驴日的——” “啪!” 一声脆响炸开,血花飞溅。 朱济潢手中长鞭如毒蛇吐信,一击即中,朱济熺半边脸当场肿起,嘴角裂开,鲜血直流。没人看清鞭子从哪儿冒出来的,仿佛凭空出现。 地上那人懵了,连痛都忘了喊。就连朱由校和周璟,也愣了一瞬。 “朱济潢,你——” “啪!” 又是一记重抽,力道更狠。 朱济潢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亲兄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晋王?”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你以为你配称‘王’字?” 每问一句,就是一鞭落下,抽得皮开肉绽,鞭鞭见血。那力道,看得朱由校都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亲兄弟反目成仇,竟狠到这种地步? 可朱由校心里却乐开了花。他对朱济熺这张臭嘴早就忍无可忍,若不是当日对朱棣许过诺,早亲手扇他十个大嘴巴子。 “你……朱济潢……” “啊——!” 朱济熺刚挣扎起身,怒吼未尽,又被一鞭抽翻在地。朱济潢出手精准,次次封喉,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周璟站在原地,脸色发青,却没有阻拦。 片刻之后,朱济熺脸上已无完肤,血痕纵横,牙齿混着血沫吐了一地。他瞪着朱济潢,眼珠几乎要爆裂,恨意滔天。 而朱济潢却喘着粗气,满脸快慰,像极了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倾泻而出。 终于,他扔下染血的鞭子,冷冷吐出一句:“来人,把他给我扔进王陵!” 一声令下,无人响应。 身后号称精锐的晋藩三卫,一个个低头装瞎,仿佛没听见。 朱济潢脸色微僵,尴尬一闪而过。朱济熺察觉异样,立刻朝朱由校投去求助目光。 朱由校似笑非笑,轻轻抬手。 两名锦衣校尉立刻上前,准备搀扶。 第624章 刺客! 就在此时—— 变故陡生! 一阵箭雨自密林暴射而出,破空声撕裂寂静。 扑向朱济熺的两名锦衣校尉应声倒地,背后插满羽箭。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全场陷入混乱。 石稳横刀疾挡,劈落两支流矢,眼神惊疑不定——谁敢在这种时候动手? “有刺客!” “护驾!” 朱由校与周璟几乎同时反应,默契后撤,迅速退入锦衣卫阵中。 朱济潢顿时傻眼,前有死局,后无退路,站也不是,跑也不是。 所幸他离朱济熺极近,刺客的箭矢竟刻意避开了那片区域,未曾伤及分毫。 刹那间,朱由校心头一震,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几乎同时,晋藩三卫中,已有将士悍然出手! 但他们的刀锋,竟不是对外——而是砍向身旁并肩而立的同袍! 果不其然! 朱由校瞳孔一缩,瞬间洞悉:三卫之中,藏有朱济熺的死忠! 周璟脸色骤变,被裹挟在汹涌人潮里,进退不得。 眼看局势彻底失控,朱由校眸中寒芒暴涨,猛地抽出腰间潢刀,直指叛军,厉声怒吼:“陛下有令!晋逆同党,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他已当先杀出,目标直指周璟! 周璟不过一介文官,突逢巨变,心神剧震,本能地慌了神。 可一见朱由校亲率锦衣卫杀来,脑中顿时清明,立即嘶声高喝:“陛下有令!晋逆同党,格杀勿论!众将士听令,平叛!” 就在此时,那数百黑衣刺客也如鬼魅般杀至近前。 其余三卫将士这才回过神,可敌我混杂,刀光交错,哪还分得清谁忠谁奸? 无数人临死前仍睁着眼,满脸不可置信——昨日还共饮一碗酒的兄弟,今日竟挥刀斩向自己脖颈! “杀!救出晋王殿下!” 不知谁一声狂吼,叛军瞬间撕下伪装,调转方向,疯狂扑向朱济熺所在之处! 可朱济熺早已被方胥带人架至王陵深处,茫茫人海,想寻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朱由校一边疾冲,一边目光如电,试图估算叛军人数。 可人过万,形如潮水,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分不清哪是敌,哪是友。 他抬手一刀,劈翻一个欲袭周璟的叛卒。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还没来得及细品滋味,石稳已在前方开路,他拽起周璟,拼尽全力朝王陵大门狂奔。 他真他妈想骂娘。 这一战之凶险,远超淮河那次刺杀,甚至更甚!幸而历经种种生死磨砺,他对逼近死亡的恐惧,早已麻木。 “护腕有绢带者,皆为叛军!” “护腕有绢带者,皆为叛军!” 黄狗儿的声音在王陵门口炸响,可惜瞬息便淹没在万人喧嚣之中。 可几个听得清楚的锦衣卫立刻接声怒吼:“叛军护腕有绢带!速辨敌我!” 残存的三卫将士终于捕捉到关键线索,在总旗、百户等基层军官组织下,迅速重整阵型,开始反扑! “杀!” 数百黑衣刺客,个个身手狠辣,招招夺命。好在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刀来剑往,竟打得难分高下。 周璟蜷缩角落,面如死灰。 他呈给朝廷的奏报写得明明白白:晋藩兵权已尽数归朝。 可如今闹出这等事,他的结局注定凄惨。就算逃得一死,怕也难逃流放岭南的命运。 朱由校却已迅速冷静下来,唯有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怕,而是初尝杀戮的悸动,难以平息。 奇怪的是,从前闻到血腥便作呕,如今血溅三尺,胃里竟毫无波澜。 “大人,不如暂退王陵,据门固守?” 石稳扫视四周密如蚁群的人影,神色凝重,手中长刀不停,频频替同伴挡下阴险暗手。 “不必。”朱由校摇头,“乱局将定。” 眼前战势,正悄然倒向己方。 朱济熺势败,又背负谋逆大罪,肯为他卖命的人,本就不多。 先前之所以陷入被动,不过是猝不及防,再加敌我难辨,才吃了大亏。 现在有了辨认敌我的法子,放眼望去,每个叛军几乎都被十倍于己的对手团团围住。 朱由校粗略一扫,真正跟着造反的将士,撑死也就一千出头。 再算上那群从密林里窜出来的黑衣刺客,满打满算也不到两千人。 而这场压根谈不上战术的混战,人多的一方天然吃定优势。 以少胜多? 别扯了! 这又不是兵书上的经典战役,顶多算一场大规模斗殴。 历史上真能以少胜多的战例,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稀罕到必须被史官浓墨重彩记一笔。 果然不出朱由校所料,叛军很快就被晋藩这边组织起来的将士逐个击破。已经有百户带着人冲进了锦衣卫的防区,反客为主。 乱阵之中,黑衣刺客格外扎眼,随着越来越多的官兵杀入战场,他们的身影也在迅速消散。 当最后一个刺客被十几杆长枪捅得千疮百孔,像筛子一样倒下时,这场闹剧,也彻底落幕了。 望着遍地尸骸,朱由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尤其是他亲自带来的锦衣卫,竟折损了一百多人,连一个百户都战死了。 从京师一路到太原,他手下从未有过伤亡,就连江上那次生死搏杀,都没折过一人。 如今却在一场仓促叛乱中,一口气丢了上百条命。 看着脸上还挂着疯癫笑意的朱济熺,朱由校恨不得亲手一刀捅穿他喉咙。 更别提周璟和朱济潢——简直是废物中的极品!军中有异动毫无察觉,任由刺客摸到王陵边上,真是死有余辜! 狠狠剜了周璟一眼,朱由校反手抽出刀鞘,狠狠砸在朱济熺脸上。 “来人!把朱济熺给我草进皇陵!黄狗儿,统计伤亡。” 他懒得再看那半死不活的废人一眼,冷声下令,黄狗儿立刻领命而去。 朱济潢心有余悸地凑上来,拍着胸口怒瞪周璟:“他娘的,老周,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周璟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谁能想到,朱济熺都落魄成这样了,居然还有人肯为他卖命拼命? 第625章 本王才是天命所归之人啊 朱由校瞥了周璟一眼,语气稍缓:“谁也没料到朱济熺还藏着这一手。此事我会如实上奏陛下,至于如何处置,非我所能干预。” 周璟抬眼看向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清楚锦衣卫的手段——若朱由校想栽赃,随便捏个罪名都能让他万劫不复。如今能秉公上报,已是天大的恩情。 “大人,锦衣卫战死一百三十一人,其中百户一人,总旗六人,小旗十三人,校尉一百二十一人。重伤十六,轻伤三十。” 黄狗儿飞快报上数字,但仅限于锦衣卫一方。 听完,朱由校闭目片刻,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随即心中已定——朱济熺,此人必除。 因他一人之故,双方前后折损近三千条性命。 只想关进皇陵就蒙混过关?未免太便宜了! 这么多条人命,总得有人偿命! “把战死兄弟们的籍贯姓名都登记好,遗体焚化,骨灰带回京师。” 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他再未瞧朱济潢与周璟一眼。 出了这种事,他也没心思再去太原城里捞油水了。 趁着方胥带人去寻柴火的空档,朱由校朝黄狗儿招了招手。 “晋王的宝藏,全都运回去了?” 黄狗儿瞄了眼旁边的周璟和朱济潢,面露难色。 “说吧,无妨,有多少?” 见朱由校毫不避讳,黄狗儿这才开口。 拱手抱拳,沉声回禀:“回大人,弟兄们已启程返京,此行缴获黄金一万两千两,白银三万两,另有不少珍宝,粗略估算总值约二十万两。依大人的吩咐,我们取了七成。” 黄狗儿办事确实够利索,从头到尾没出半点岔子,朱由校交代的事,件件都办得干净漂亮。 更别提刚才还是他第一个识破叛军与晋藩将士的伪装,立下首功,功不可没。 朱由校心里早有重用之意。 可怎么用?眼下却有些犹豫。那战死的百户空出的缺,他一时在黄狗儿和方胥之间拿不定主意。 问题出在资历上。方胥本就是总旗,再进一步升为百户顺理成章,众人心服口服。 黄狗儿呢?不过是个普通校尉,若一步登天当上百户,怕是要惹人非议。 思忖片刻,朱由校心中已有定计,语气平静道:“好,拨一万两抚恤阵亡兄弟,再拿一万两赏赐剩下的弟兄。剩下的,先入公账。往后,你便掌管本官麾下的钱粮后勤。” 百户之位,最终还是给了方胥。至于黄狗儿,暂领后勤一职。 若他能力经得起考验,六个空缺的总旗位迟早有一个是他的。等底下人心稳了,再寻机换掉一个百户也未尝不可。 经历这一遭,朱由校彻底明白——手中必须握有绝对可控的力量。 说得难听点,这叫培植私党! 黄狗儿自然不知自己在朱由校心中的分量已悄然飙升,但单是把整个千户所的财政大权交给他,那份信任就足以让他热血沸腾。 当即拍着胸口砰砰响,声音发颤:“谢大人信赖!属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朱由校轻拍他肩头,转身走向柴垛。 那里已整齐摆放着阵亡弟兄的尸身,不少人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他眉峰紧锁,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只因自己一时疏忽,一百多条性命就此埋骨于此。 他在京师搅风搅雨,图的不就是少些流血吗? 如今能做的,唯有厚补抚恤,聊表愧意。 回头望了一眼紧闭森严的王陵,朱由校眸底寒光一闪——朱济熺,必杀! 黄狗儿递来火把,他面无表情接过,随手一掷。 火把落在浸透火油的柴堆上,轰然腾起浓烟,烈焰冲天而起。 周璟沉默走近,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拱了拱手,低头离去,继续善后。 朱济潢这时晃悠过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朱由校肩上,满不在乎道:“死几个人算啥,周璟倒霉去吧,你别跟着掺和了。走,去本王府上喝几杯,缺人?本王给你补!要多少有多少!” 朱由校缓缓转头,冷眼直视。 那眼神如刀,刺得朱济潢心头一紧,讪讪收回手,嘀咕道:“瞧什么瞧,不去就不去呗。” “为何不去?”朱由校忽然笑了,“王爷抬爱,下官岂敢推辞。” 他笑得意味深长。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看清了一条路——想弄死朱济熺,未必亲自动手。 眼前这位,不正是最佳棋子? “嗯?” 朱济潢一愣,随即狂喜。 他是混不吝,可不傻。 晋、宁二藩一倒,藩王势力注定式微,朝廷想捏就捏。如今这些安乐王爷最怕什么? 朝中无人! 朱由校虽不在六部,却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是皇帝眼皮底下的人! 能攀上这层关系,他这晋王爵位,才算真正坐稳! 至于那三卫兵马?虚名罢了,他根本不在乎。他要的是富贵安稳,世代荣华。 “那……那本王先回府准备酒宴,你忙完赶紧带人过来啊!一定要来!” 朱济潢搓着手,脸上堆起一抹阴险又得意的笑,活像个捡了金元宝的市井混混。 他早料定,只要有周璟在,朱由校绝不会跟他走。先前那句“略备薄酒”,不过是场面话,说说罢了。 可谁能想到——周璟竟自己出了岔子?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朱济潢带着王府侍卫一路狂奔,脚步飞快,嘴里还不住地大笑: “本王才是天命所归之人啊,哈哈哈——!” 此刻他心头如烈火燎原,痛快至极。 原本只是来露个脸,混个存在感,结果一转眼,晋王之位竟真的落到了自己头上! 更妙的是,锦衣卫这条线也顺势搭上。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普天之下,谁的运气能比他更逆天? 望着朱济潢远去的背影,朱由校嘴角缓缓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关键看怎么用。 第626章 住了二十年的猪舍 一场大火,一百三十一名兄弟化作焦骨,只剩下一堆陶瓮装着的残骸。 等朱由校麾下的锦衣卫收完尸、灭完口,周璟那边才堪堪挖出一个能埋两千人的巨坑。 不分敌我,统统埋进去。 朱由校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毕竟现在周璟还没倒台,名义上仍是山西一把手。 但只看他对战死将士这般冷漠的态度,就能窥见文官骨子里对武夫的轻蔑——在他们眼里,这些兵卒不过是一堆该被尽快处理的“麻烦”。 朱由校带着锦衣卫绕开晋藩三卫的军阵,在无数艳羡目光中,径直走向晋王府。 古时讲究宅居坐北朝南,以北为尊。 不出所料,晋王府稳稳盘踞在太原城北。 比起朱由校那占地三十亩的宅子,这座占据全城三分之一、绵延数百亩的王府,简直豪到离谱。 单是这份排场,就足以说明一切。 也难怪朱济熺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仍有大批人前赴后继替他卖命——钱堆出来的忠心,最牢固。 朱由校几乎忍不住想直接下令抄家。 尤其是当他看见王府门口接雨的水缸,竟是官窑烧制的青瓷时,心头那股冲动几乎压不住了。 “哈哈哈!朱大人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朱济熺早已带人在门口恭候,中门大开,礼遇之隆重,前所未有。 朱由校一愣,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伙搞什么鬼?懂不懂规矩?一个四品官,值得亲王开中门相迎? 他当然知道这礼数过了头,但朱济熺心里门儿清。 换作普通四品官员,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可这是锦衣卫的四品——背后站着东厂、西苑,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一跪,跪的是权,不是人。 “王爷言重了。”朱由校拱手笑道,“若晋王府都算寒舍,那大明恐怕再无广厦。” 他迈步上前,只让石稳和朱济潢随行入府。 朱济潢引着他穿行于九曲回廊之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气象万千。 “朱大人,觉得这王府如何?”朱济潢笑着问。 朱由校负手而立,环视四周。不见金粉堆砌,却处处透着沉稳雅致,古意盎然。 他微微颔首:“当属天下福地。” 朱济潢脸上的轻浮稍敛,忽而长叹一声:“是啊……都说王府是福地,可本王这个主人,却在这福地里住了二十年的猪舍。” “猪舍?”朱由校眉头微皱,侧目看他。 “哈哈,”朱济潢自嘲一笑,“朱大人是不是觉得荒唐?堂堂朱氏宗亲,天潢贵胄,竟在猪舍中苟活二十年——这话传出去,谁信?” 朱由校微微颔首,心里却直犯嘀咕——朱济潢再怎么不得宠,再怎么被排挤,也不至于沦落到住猪圈吧? 堂堂晋王府,屋舍连片,金瓦飞檐,难不成还真腾不出一间像样的屋子给一位嗣王? 见朱由校眉头微蹙,朱济熺嘴角一扬,轻笑道:“朱大人可知,太原百姓是如何评说先父的?” 朱棡这个名字,朱由校不算陌生。此人活着时,统兵之能连朱棣都得礼让三分。那时的晋藩,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强藩,燕王还只能仰望。 当然,他也听过朱棡的另一面——残暴嗜杀,动辄鞭挞亲信,虐民如草芥,太原城内怨声载道。 可要说残暴,这股狠劲儿像是刻在老朱家骨子里的烙印。不只是他,建文帝朱允炆也好不到哪去,对太监非打即杀,逼得宫中内侍倒戈相向,直接为朱棣打开了紫禁城的大门。 或许从根上就歪了。太祖皇帝对官员狠,藩王们便对百姓凶。 “残暴、害命、祸乱一方,还有一条——极宠子嗣。” 提到“宠子嗣”三字,朱济熺竟笑出了声,仿佛想起什么极好笑的事。 朱由校一头雾水,只得硬着头皮问:“呃……这和王爷您住猪舍有什么关系?” “我父王宠爱子嗣,太原人尽皆知。但同样人尽皆知的是——他只有朱济熺一个儿子。” 话音一落,笑意骤收。朱济潢眼神一冷,寒光乍现。 朱由校瞬间明白了——又是老套的偏心戏码。 “本王生母,是我父王出征途中强掳的良家女。三岁那年,她被父王下令活活杖毙。母亲死后,那位大我十二岁的‘兄长’,亲手把我扔进了猪圈。从此,我与猪同食,与猪共眠,整整七年。” 他说得平静,语气里却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夹杂着一丝终于雪耻的快意。 “洪武三十一年,父王驾崩。皇爷爷才施舍我一个‘昭德王’的虚衔。朱济熺继位后,怕落个苛待兄弟的骂名,这才把我捞出来,每日赏几两银子,装模作样当个弟弟养着。” “嗯。” 朱由校点点头,脸上写满同情。 但……然后呢? 这事跟我有半文钱关系? 他一脸茫然地盯着朱济潢,等他往下说。 一行人不知不觉已行至王府客堂。朱济潢不再提旧事,抬手一引,笑容温雅:“朱大人是南人,惯吃江南鱼鲜。今日不妨尝尝北地山珍,请——” “那可得见识见识,王爷请。” 踏入客堂,刚一落座,就见朱济潢朝着屏风轻拍两下。 须臾之间,环佩叮当,香风扑面。一群美人自屏风后款款而出,裙裾翩跹,恍若仙影。 朱由校自认在秦淮河见识过风月极致,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从前眼里的“极致”,不过井底之蛙。 琴声骤起,庄重宏丽。舞姬旋身而起,腰肢如柳随风摆,袖影翻飞似云卷。 “舞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千回赴节填词处,娇眼如波入鬓流!” 朱由校心头一震。 原来盛唐那些诗,真不是瞎写的!尤其李太玄这首《玉女舞霓赏》——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信这是实录? 说他是淫贼,朱由校一百个信! 那一双媚眼,勾魂摄魄,如丝如雾如烟。 那个“大世面”越走越近,朱由校喉头一滚,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鼻尖忽地一热,低头一看——几点猩红已落在案几之上。 第627章 回礼 “公子,最近可是上火了?” 软糯嗓音带着几分清甜,耳畔拂过,酥得人骨头都轻了三分。再抬眼,那对“大世面”,竟是前所未见。 朱由校一抹唇角血迹,强撑镇定:“姑娘……莫非出身医学世家?” “嗬嗬~” 女子轻掩红唇一笑,那动作轻盈得仿佛风拂柳梢,却偏偏震得整座大厅嗡鸣微颤,连梁上尘埃都簌簌落下。朱由校看得双眼放光,直呼过瘾。 “奴家并非什么医道传人,不过公子这病症嘛……恰好对症。” 话音未落,她已如蝶扑花般依偎过来,一双玉手滑若凝脂,悄然攀上朱由校腰侧。 朱由校不动声色,轻轻一挪,屁股一偏,那手顿时落空,指尖只触到一片虚空。女子眸光一滞,闪过一丝错愕。 他正襟危坐,神色肃然:“治病便治病,何必贴得这般近?在下近日确实心火旺盛,若姑娘真有清心降火之法,舍我其谁?感激不尽。” 女子:“……” 一时语塞,半晌才轻蹙蛾眉,声音微冷:“公子……可是误会了什么?”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转头狠狠剜了朱济潢一眼。 搞什么名堂?竟敢对我使美人计?使美人计也就罢了——就这水准? 连我心中“大眼睛萌妹”的零头都比不上! 真当我没见过世面?当我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俗人? 一旁的朱济熺见势不妙,立刻将怀中女子推开,快步上前,温声道:“云姬,你先退下。” 随即转向朱由校,笑容温和如春水:“王爷今日唐突了,来人——设宴!” 朱济潢拱手一礼,姿态低得几乎贴地,若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要以为跪拜的是他自己。 先前在诏狱里那副混世魔王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此刻毕恭毕敬,反倒让朱由校心头一动:这草包王爷,似乎有点门道。 一声令下,满桌珍馐顷刻铺陈开来。 朱济潢也不端架子,亲自执箸,在朱由校身边挨着坐下,殷勤布菜。 “大人先尝此味,太行深山采的野生口蘑,配麂子肉,北地一绝,外头吃不着。” “这个是猴头菇,也是山中所出,滋补得很。” “府里前些日子摔死一头牛,已经报官备案,绝非私宰,大人尽可放心享用。” 朱由校目光一亮,盯着那盘油润泛香的牛肉,毫不客气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可惜啊,如今大明还未引入辣椒,不然爆炒一锅小炒牛肉,配上烈酒,才是人间至味。 见他吃得满意,朱济潢笑得更加热络:“府中人口少,整头牛也吃不完,大人走时,带些回去便是。” “这……多有不便吧。” “诶,说什么话!不过一顿吃食罢了。本王素来讲究饮食之道,要说这牛肉,还得用金板炙烤才够味。巧了,府里正好多出几块金板,待会儿一并打包送给大人!” “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却之不恭啊!” 一番交谈下来,朱由校心中暗凛:自己以前真是小瞧了这位“草包”王爷。 能把送礼玩出花来,还能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绝非等闲之辈。 可又是美人计,又是厚礼相赠……他到底图什么? 酒足饭饱,朱由校擦了擦嘴,起身笑道:“多谢王爷款待,只是京师那边圣上还在等我复命,下官这就告辞了。” 朱济潢闻言,满脸惋惜,连忙起身挽留:“朱大人公务繁忙,实在难得来一趟北地,本王还没尽地主之谊呢。” 语气一转,又道:“不过既然大人去意已决,本王也不便强留。略备了些北地土产,虽是穷乡僻壤,拿不出贵重物事,不过都是太行山里的山珍野味,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另外,大人回京之后,替本王向四叔问个安。咱们这些做晚辈的,远在千里之外,不能在长辈跟前尽孝,实在愧为人子。如今国事繁忙,还请他务必保重龙体。 这话讲了一堆,真正要紧的,就这一句。 朱由校岂能听不懂朱济潢的弦外之音?当即拱手应道:“王爷这份孝心,天地可鉴,陛下若得知您身在边陲仍挂念天家,定然感怀于心。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将这份心意原原本本带回京师。” 朱济潢眉梢一扬,顿时觉得朱由校顺眼了不少。果然是年纪轻轻就被天子倚重的人,会说话,懂分寸。 先前花的那些银子,连同自己最宠爱的舞姬都送出去伺候他,倒也不算白费。 目的达成,朱济潢笑得像熟透裂口的柿子,抬手一引:“既然朱大人执意启程,本王亲自相送。” “有劳王爷!” 此刻朱由校看朱济潢也格外顺眼,眼里几乎闪着金光。 这晋王,真是个识时务的妙人! 望着眼前整整六口大箱的土产贡礼,朱由校心头微动,不禁感慨。 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若还不给点提点,那可真对不住这份“诚意”。 于是他正了正衣冠,对着朱济潢郑重行了一礼。 随即压低声音道:“王爷厚爱,下官心领了。今日离别,我也备了一份薄礼,还请王爷收下,切莫推辞。” 听闻朱由校竟也准备了回礼,朱济潢不由一怔,生出几分好奇。 只见朱由校从一名锦衣卫手中接过一只木盒。 那盒子粗陋不堪,像是街边杂货铺随手买的,但最诡异的是——盒底竟不断渗出血水。 朱由校双手捧上,唇角含笑:“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王爷笑纳。” “哪里的话,朱大人太客气了。”朱济潢伸手接过,一股浓烈腥臭扑面而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面上却依旧春风满面。 朱由校眸光微闪,勾唇一笑,抱拳道:“山水有相逢,下官告辞。” 目送那一行人策马远去,尘烟渐起,朱济潢拎着血盒回到府中。 他倒要看看,这姓朱的小子,玩的是哪一出。 掀开盒盖的瞬间,他瞳孔一缩—— 盒中赫然盘踞着一条半剥蛇皮的毒蛇,皮肉翻卷,鲜血淋漓,蛇头昂起,獠牙外露,毒涎滴滴答答落在盒底,身子还在微微抽搐。 活的,且剧毒未失。 ——分明是死中藏杀。 第628章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与此同时,一行人已驰出太原城外。 黄狗儿清点完晋王所赠之物,汇报道:“黄金六千两,白银二万,珍珠十斗,暖玉一对,三尺红珊瑚一棵,另加土产吃食六大箱!” 朱由校听着,嘴角缓缓扬起。 好一个朱济潢,真舍得下本啊……怕是把晋王府库底都掏空了吧? 先前还真小瞧了这位在猪圈里长大的王爷。 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一句,旋即下令:“这批东西不必入库,尽数送往方府。这笔钱,谁也不能碰。” “是,大人放心,属下亲自安排。” 公私分明,是他立身的根本。这些财物,是冲着他朱由校一人来的,若流入锦衣卫众人之手,迟早惹祸上身。 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今这位新任晋王,绝非等闲之辈。 单看今日应对进退,心机手段,丝毫不逊于前任朱济熺。 待队伍抵达南郊三十里外的官驿,取回马匹辎重后,方胥终于忍不住凑上前问:“大人,咱们为何要送一条剥了皮的活毒蛇给晋王?” “是啊,到底什么意思?”几个参与此事的锦衣校尉也围了过来,满脸疑惑。 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朱由校这操作到底图个啥?吃也吃了,拿也拿了,临走还给人整这么一出恶心人的戏码,简直不像正常人干的。 朱由校轻笑一声,朝方胥勾了勾手指:“过来。” 方胥愣了一下,还是乖乖把耳朵凑上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甩在他脸上。 方胥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朱由校。 “大人……属下犯了什么错?” 他脑子嗡嗡的。那个平日里最信任他、最斯文有礼的大人,居然亲自动手打他? 朱由校冷笑,示意他转头。 方胥一头雾水地偏过脸,下一秒,另一边脸颊又狠狠挨了一巴掌! 两记耳光,干脆利落,打得人晕头转向。 不疼?疼是其次,耻辱感直接拉满。 方胥双眼瞬间泛红。我为你拼过命,为你流过血……你竟这样对我? 朱由校慢悠悠掏出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打你,是帮你。记住一句话——不该问的事别问,不该听的事别听。没告诉你的,就是你不配知道。” “是……属下知错。” 方胥拱手低头,声音发颤,委屈两个字几乎刻进眉心。 其他锦衣校尉见状,立马脚底抹油,作鸟兽散。 混久了都懂,这位卫镇抚大人脾气古怪,有些事你去打听,不是找答案,是找耳光。 眼看方胥蔫头耷脑要走,朱由校又抬手一招:“回来!” 这次方胥学乖了,死活不肯再凑近。 你要我赴死,行! 但再扇我脸?不行! “滚过来!” 朱由校脸色一沉,怒喝出声。 这小子还敢抗命?再这样下去,是不是明天就要踩着我脑袋走路了? 方胥吓得一个激灵,缩着脖子蹭过来,捂着脸颤声道:“大人……真不打了?轻点成吗……” “放心,不动手。” 朱由校眼神一凛,方胥顿时怂了,哭丧着脸小声哀求:“您……您轻点。” 下一瞬,他忽然感觉掌心一沉,低头一看,手里多了样东西。 忍不住举起来细看—— “这是?” “刘八死了,位置给你。” 朱由校淡淡开口,随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踏上官道。 方胥这才看清——牙牌!百户的牙牌! “大人!属下绝不负您的栽培!” 他声音都在抖,眼眶瞬间红透。 三十多岁了,从建文年间就在锦衣卫熬资历,论功、论苦、论年头,早该升了。可偏偏没人提携,卡在总旗上整整十年。 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自己的贵人! “呵。” 朱由校依旧没有回头。这个时候,最好的姿态,就是留下一个沉稳坚毅的背影。 让所有人看见——跟着我,有前途。 我是能带你上位的人,是值得托付的主心骨。 这种收买人心的小手段,他玩得太熟了。 夕阳西下,朱由校策马前行,思绪却已飘回晋王府。 送那条毒蛇给朱济潢,自然不是闲得发慌。 收了人家那么多厚礼,哪能白拿? 礼尚往来,才叫交情。 而那条蛇……是谁,朱由校不说,但他相信,朱济潢比谁都清楚。 事实也正是如此。 自打开那个礼盒起,朱济潢就一直坐在原地,死死盯着盒中那条扭曲挣扎的毒蛇。 一个多时辰过去,它竟仍未断气。 反而越挣越凶,獠牙毕露,在狭小的空间里翻腾缠绕,仿佛随时要破盒而出。 “来人!” 盯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朱济潢,终于动了。 一个仆从哆哆嗦嗦地跪在朱济潢面前,浑身筛糠似的发抖。朱济潢眉头微皱,指尖一挑,拎起那条血红獠牙的毒蛇尾部,冷不丁将整条蛇甩上仆从脖颈。 蛇身盘绕而上,冰凉滑腻,腥臭扑面。那仆从顿时两腿一软,眼泪鼻涕横流,裤裆瞬间湿热——大小便齐泄,可他连动都不敢动,只死死咬牙,硬撑着不敢逃。 “王爷!饶命啊王爷!小人不想死……小人真不想死啊……” 蛇越收越紧,喉骨咯咯作响。他双眼暴突,脸色由白转青,喉咙里挤出断续哀嚎:“救我……求您……救救小人……” 一声凄厉惨叫骤然撕裂夜色——毒牙已刺入动脉。 不过几息,他的脸扭曲变形,泛起一层诡异青白,像是被抽干了魂魄。半炷香未到,口吐泡沫,四肢抽搐,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舌头外翻,仿佛空气都成了刀子。 朱济潢静立原地,眸光如铁,冷冷注视着这场毒发全过程,脸上无悲无喜,宛如看一场无关痛痒的戏。 半个时辰后,抽搐停止,尸体瘫软如泥,肤色早已转为青黑,死气森然。 那蛇似察觉猎物断气,缓缓松开缠绕,拖着血迹斑斑的躯体,极不情愿地从尸身上滑落,扭进角落。 朱济潢伸手将它抓回锦盒,盖上雕花木匣,目光扫过地上死尸,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怜意。随即沉声道:“来人。” 两名仆从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倒,面色惨白如纸,牙齿打颤,几乎说不出话。 “王……王爷……” 好在朱济潢并未再起杀心,只淡淡吐出一句:“拖出去,扔了。”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架起尸身,仓皇退出门外。 朱济潢重新落座,盯着盒中尚在扭动的毒蛇,眸底寒光一闪,低语呢喃:“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第629章 这选择,太要命了! 天色渐沉,朱由校下令扎营。 方胥如今已是百户,鞍前马后,寸步不离,俨然头号亲信。 朱由校下马,他二话不说趴在地上当脚凳;主子啃完炒米,一杯滚烫茶水立马奉到眼前;主子想看汾河月景,他抱着绣春刀紧随其后,眼神警觉,活脱脱一条护主恶犬。 这种谄媚嘴脸,按理说该被人唾骂才是。 可朱由校一眼扫去,却发现众人眼中没有鄙夷,只有赤裸裸的艳羡。 没错,就是羡慕! 权力这东西,对国人的吸引力刻在骨子里,生来就争强好胜。 别说现在是锦衣卫百户,手握上百人性命,哪怕换作后世,一个班里选个班长,都能闹得鸡飞狗跳——拉票、讨好老师、背后使绊,什么手段都来,图的还不是那点掌控他人的快感? 朱由校懂,太懂了。他也曾是凡夫俗子,深知一个年过三十却一事无成的男人,一旦触碰到权力,那种碾压众生的滋味,远比男女之欢更让人上瘾。 月光洒在汾河之上,河水如银练蜿蜒,静静切开三晋平原,滋养千年血脉。 望着这条古老河流,朱由校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不止因河底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吞噬性命。 更因每一条有名的大江大河,都曾托起过辉煌文明。那份沉淀千年的厚重,如同无声的钟鼓,敲在他心上,令人不由自主肃然起敬。 一千五百多年前,秦赵两国曾在这条河畔逐鹿中原,争夺天下霸主之位;八百年前,唐太宗李世民在此击溃刘武周,斩断了割据势力最后的脊梁;四百年前,后周世宗柴荣也曾陈兵于此,迎战南下的契丹铁骑。 汾河水滚滚东流,卷过的不只是泥沙,还有千年的烽火与王图霸业。朱由校立于河岸,心潮微动——这哪是寻常江河?分明是王维笔下那句“大漠孤烟直”的气魄,流淌在中原腹地。 “大人,夜深了,该回营了。” 方胥始终沉默如影,身为带刀侍卫,他懂得何时该闭嘴,何时该开口。朱由校怀古时,他不动声色;朱由校沿河踱步渐行渐远,他也只是紧随其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可现在已是子时。 大明军规森严:行军期间,子时闭营,寅时炊饭,卯时拔营。再不回去,今晚连个囫囵觉都别想睡。 朱由校顺势点头,其实心里早想撤了——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装模作样感慨几句也就够了。 “走。”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背着手,慢悠悠朝灯火通明的营地走去。 天还没亮透,朱由校就被吵醒了。 不是号角,不是鼓声,而是雨。 噼里啪啦砸在帐篷上,像谁在天上抡着鞭子抽。雨水顺着地面往里渗,脚边湿漉漉一片,褥子都泛了潮,根本没法安睡。 方胥一直守在帐外,听见动静,立刻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朱由校懒得起身,掀开帘子瞥了眼外面——暴雨如注,刚抬脚又缩了回来。 帐内虽也潮湿,好歹还能落脚。几根粗大的牛油蜡烛烧得正旺,照得帐中亮如白昼。有光,人心就不慌。 帐外却是另一番景象:泥浆横流,寸步难行。 “这么大雨,今天别指望赶路了。” 朱由校喃喃一句,转头看向还捧着水盆的方胥:“去把石稳叫来,开会。” 话音未落,石稳已一头撞进帐中。 抖了抖满身雨水,拱手抱拳:“大人!得赶紧挪营!汾河水位涨得太猛,比咱们来时高出一尺不止!再不走,怕是要被冲进河里喂鱼!” 这正是朱由校担心的事。石稳主动来报,省得他再费口舌。 “附近有没有高点的地势?” “东南三里有个缓坡,扎营时我就瞧中了,原本就想选那儿。” “还等什么?走人!” 朱由校二话不说,掀帘而出。 夏秋之交本就是多雨时节,遇上这场暴雨也算正常。他没那么多讲究,雨夜里行军虽苦,但命要紧。 “全军听令——移营东南三里!” 雨幕中,石稳那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不少锦衣校尉心头一稳。哪怕脸上被雨点抽得生疼,脚步也踏实了几分。 朱由校眯着眼,几乎睁不开,只能死死抓着马尾巴,马往哪走,他跟到哪。 天光大亮时,他站在坡上往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昨夜宿营地早已沦为泽国,浑浊的洪水翻涌而来,仿佛巨兽张口。若非撤离及时,此刻他们怕是真成鱼虾的盘中餐了。 “这就是自然之力。” 朱由校轻声道,语气里没有惊惧,反倒有一丝敬畏。 汾河决堤,幸而走得快,洪峰几乎是踩着他们的脚印冲下来的。看这架势,短期内别想行军了,至少得等官道上的水退干净,路面干爽些才能动身。 回到帐中,他躺下,望着头顶晃动的帆布,眼神空茫。 这场雨并没让他烦心。 真正让他愁的是——回京之后,就得进国子监读书。 若是听从方孝孺的安排,那就意味着他在锦衣卫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权势,得亲手拱手让人。 一路拼杀,历经生死,才搏来如今这点地位。说放就放?朱由校咬了咬牙,心头一阵不甘。 科举确实风光,可真等到金榜题名那天,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继续混在锦衣卫,手握实权,步步为营——就算干不掉纪纲,踩走李景隆总不是难事吧? 一时间,朱由校心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功名前程,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权势滔天。 这选择,太要命了! 到底是要头悬梁锥刺股去读书,还是继续在这血雨腥风里当个狠人? 越想脑子越炸,他干脆躺回床上,半个时辰里把脑袋拍得咚咚响。 突然一个激灵——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第630章 重塑形象 今天,正好是朱由校再次穿来大明的第三十天。 不算长,也不短。 可他扪心自问:有没有真正想过未来该往哪走? 这一个月,看似风生水起——献削藩策、扳倒朱济熺、撩大眼睛萌妹,还发誓非她不娶。 结果呢? 削藩的功劳被李景隆摘了桃子;朱济熺倒了,却没死透;至于大眼睛萌妹,见了两面,人家对他啥心思?毫无头绪。 更别提那些宏大口号——什么为百姓谋福祉,打造盛世……全都是空谈,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回头一看,自己干的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纯粹是顺手捞鱼,走到哪算哪。 朱由校猛地坐起身,低声自语:“我到底图什么?” “权?” “钱?” “还是那个大眼睛萌妹?” 他下床走到案前,提笔将三个字重重写下。 然后盯着纸,陷入沉思。 要权,是为了什么? 保自己一世富贵?配得上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是真的想为天下做点事? 钱?在这个时代,只要他愿意,金银财宝唾手可得。反而最不值一提。 大眼睛萌妹?那是他打心底认准的人,半点不含糊。 目光落在纸上,思路渐渐清晰。 刚来时,他也曾热血沸腾,想改变这个时代的命运。 可进了锦衣卫,尝到了掌权的滋味,就开始飘了。 说白了,仗着自己知道历史走向,动不动就耍小聪明,走捷径。 尤其是打定主意要娶大眼睛萌妹之后,为了在朱棣面前露脸,拼命表现,甚至不惜踩人上位。 不管是谁,想坑就坑,想算就算。 可仔细想想,这些人,真的得罪过他吗? 像李景隆、纪纲之流,不过是在史书里留下几句骂名,他就本能地把他们划进反派名单,随意碾压。 可当初在牢里劝方孝孺时,他还一遍遍告诫自己:别活成这个世界的异类。 现在回头看,这一个多月的所作所为,和“异类”又有什么区别? 想通这一切,朱由校心头一松。 他终于明白方孝孺为什么让他去国子监读书了。 未必是真要他考科举。 更大的可能,是让他静心。 每一次穿越者式的俯视众生,都让他忘了——自己也是这乱世中的一员,不是高高在上的神。 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结眼前权势与长远前程? 念头通达那一瞬,朱由校嘴角扬起一抹笑。 他悟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甘心被权势牵着鼻子走,而是要亲手握住权柄的缰绳。 天地至理本就一脉相承——权势也好,银钱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工具。用得好,可安邦定国;用得差,便成祸乱之源! 心头豁然一亮,朱由校忍不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嗯,回去就去找大眼睛萌妹告白,再请老师去陛下面前提亲!” 他向来贪心不足,权在手,钱进袋,美人也得抱满怀。 …… “大人!水退了!真的退了!” 帐外传来石稳急促的声音。 “不是说得好歹还得两三天?这才几个时辰?” 朱由校眉头一挑,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汾河可是北方的大江大河,洪水来得猛,退得这么快?不合常理! 可眼前景象却由不得他不信——官道上只剩湿泥一片,积水荡然无存。 他怔了一下,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念头:莫非这场大雨,是老天爷特意点醒我? “顿悟”二字,本是禅宗机锋,六祖慧能称之为明心见性。 而此刻,朱由校心中清明如洗,恰如洪水退去,大地重归澄澈。 望着坡下干涸的地面,他仰天一笑:“天意昭然,回京!” 一声令下,苦了胯下那匹马。 一百多斤的主子加上一路催赶,还得在烂泥地里负重前行,简直是马生噩梦。 半个月后,当朱由校远远望见京师城墙之上,“定淮门”三个大字赫然入目时,猛地扬鞭大笑:“兄弟们,到家了!” 身后的锦衣卫们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久违的笑容。江南待惯了的人,这一趟北行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也恍若隔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打了个转回来。 “放你们一天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朱由校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甩出一天假期。 ...... 锦衣卫驾到,鬼神退避。 这不是形容,这是实打实的名词级威慑! 朱由校带着近千名杀气凛冽的锦衣卫直抵定淮门前,守门的兵丁连眼皮都不敢抬,哆嗦着就把城门打开了。 “锦衣卫来了——” 刚踏进城门,不知谁吼了一嗓子,街上百姓瞬间炸锅,四散奔逃,几个呼吸之间,整条街空得像被扫过一遍! “父老乡亲别跑啊!我们是好人!” 朱由校伸出去安抚的手僵在半空,一脸冤枉。 天日可鉴,老子朱由校自掌事以来,何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反倒是好事一箩筐! “唉……” 他翻身下马,重重叹了口气。 这时候,就得有个捧哏的适时登场。 于是石稳很自觉地凑上前,一脸恭敬:“大人,为何叹气?” 朱由校眸光微沉,语气淡然却坚定:“重塑锦衣卫在民间的形象,刻不容缓。从今天起,规矩,得改。” 石稳当场懵住,脱口反驳:“属下觉得咱们形象挺好的啊!百姓见了都怕,这才叫威风,改什么?” “你懂个屁!” 朱由校眉头一皱,低骂一句,牵起马头就往秦淮河方向走,直奔城南。 其余锦衣校尉各自散去,唯有石稳紧跟不舍。他满脸迷茫,搞不懂这位新任大人一上位,怎么就要动锦衣卫百年不变的老规矩? 自洪武朝至今,锦衣卫不一直是这副让人心惊胆战的模样吗? 怕,不是应该的吗? “你还跟着干什么?不回家陪老婆孩子?” 朱由校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嫌弃到极点。 我他妈是去看宅子,你一个大老爷们贴屁股跟着算哪出? “大人……属下还是不明白,咱们为何非要改形象?” 石稳满脸纠结,话音未落就本能地抬手捂脸。 下一瞬,脑门“啪”地挨了一巴掌——朱由校毫不客气,照着就是一记清脆响亮的教训! “因果循环,天理昭彰,你太笨,说了也不懂。” 第631章 还请大师救我一命! 一个月过去,朱由校早就坐不住了,惦记着自家豪宅的装修进度,哪有闲心跟个糙汉掰扯。 撂下一句冷话,牵起马缰,沿着秦淮河畔缓步前行。 “大人,属下不蠢。” 石稳却像钉子般杵在原地,语气沉实,眼神倔得发亮。 “呵。”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心头火起——最烦这种又蠢又犟的货色。 这顿教训,非给不可! 他猛然驻足,转身直视石稳双眼,冷冷开口:“很好,那你告诉我,本官为何要重塑锦衣卫在民间的形象?” “嗯!” 石稳点头,眼里一片坦荡,也一片愚钝。 朱由校指尖微动,几乎想一巴掌扇醒他。 可转念一想,自己是读书人,动口不动手,以理服人才是正道。 硬生生把怒意压了下去。 再者,也该让某些人听一听他的心思了,省得日后麻烦不断。 “咱们锦衣卫的权,来自谁?” “陛下。” 石稳答得干脆。 “那陛下的权,又来自何处?” “这……” 石稳嘴唇微张,卡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受命于天?” 好一个君权神授,朴素得近乎可笑。 朱由校嘴角一扬,反问:“你读过书吗?” “读过!” “不,你没读过。” 石稳顿时涨红了脸:“大人!属下虽无功名,但也识字断文!” “哦?”朱由校轻笑,“那我问你——‘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出自何典?” “我……” 石稳哑火,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瞧,我说你不曾读书,你还嘴硬。” 朱由校双手一摊,似笑非笑。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嗓音从林荫深处悠悠响起: “出自《荀子·哀公》: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不知贫僧所解,可还妥当?” 话音未落,一颗锃亮光头自树影间踱出,来人一身黑袍僧衣,面带慈和笑意。 边走边叹:“朱小友何必为难粗人?你明知回锦衣卫必遭纪纲诘难,不如直趋御前求庇,何须设此局引贫僧现身?” “大师一路相随,小子岂敢贸然惊扰清修?” 朱由校拱手一礼,面上苦笑中藏着狡黠。 早在踏入定淮门那一刻,他便瞥见绿意掩映中那一角黑袍。 道衍是谁?朱棣的影子。此人现身,必是奉命监察。 说是监视,或许也不尽然——朱棣八成也在考他,看他如何破局,能否过得了纪纲那一关。 所以他才故意抛出那句“锦衣卫的规矩,该改了”。 明是立威,实是钓鱼。 只为将话题引向帝王权柄,逼这位老和尚亲自跳出来接招。 “呵呵,倒是贫僧多事了。” 道衍合十行礼,孤身而立,目光澄澈如水,“朱小友以为,君王之权,真系于百姓之手?” 朱由校摇头,伸手虚引前方。 两人并肩而行,朝着皇城方向缓缓迈步。 道衍沉默跟随,静候下文。 “不是小子如此认为。” 朱由校语调轻飘,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至圣先师、亚圣、后圣,还有太宗文皇帝——他们都是这般讲的。” 一句话,把一把锋利的刀,轻轻推到了孔子、孟子、荀子、李世民面前。 锅,不能他一个人背。 话,也不能由他一个人说。 石稳跟在俩人后头,脸都快拧成一团了。 他听得真切,老和尚和朱由校说的每个字他都懂,可拼在一起就跟听天书一样。 活生生体验了一把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滋味! 道衍轻笑:“朱小友这般调侃先贤,要是让国子监那群老学究听见了,少不得扣你个‘蔑视圣学’的大帽子。贫僧可是听说,你过几日就要进国子监读书了。” 朱由校眼睛瞪得溜圆,像听见什么惊天秘闻,脱口而出:“不敬学问也算罪?” 两人心知肚明,这话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朱由校咧嘴一笑:“那是犯了那些酸儒的忌讳吧!” 道衍也不恼,只淡淡一笑,神色如风过林梢,不留痕迹。 三人一路闲话,不知不觉已走到京师太平门外,锦衣卫衙门巍然在前。 “大人,不是说回家吗?咋又拐到这儿来了?”石稳一脸懵。 朱由校压根懒得理这根木头,转身朝道衍拱手:“大师,进来喝杯茶,解解暑?” “也好。” 道衍微微颔首,步履沉稳迈入大门。 “去镇抚使屋里取点好茶来。” 一脚踹在石稳屁股上,朱由校紧跟着道衍的身影就走。 “大师,请这边坐!” 进了公务房,两人相对落座,朱由校笑着解释:“小子平日不爱这口,屋里没备茶,已让人去取了,您稍候片刻。” “无妨。” 道衍一手捻动佛珠,三角眼里竟难得浮起几分温润之色。 不多时,石稳捧着密云龙团和一整套茶具回来,把茶饼递过去,麻利地生炉烧水。 茶这种东西,朱由校前世今生都不感冒。在他眼里,茶就一个用处——解渴。接过茶饼,掰成两块,随手丢进两只兔毫盏里,然后安静等水开。 水沸得很快。 石稳看着那粗暴对待名茶的动作,脸都皱了,端着壶站在那儿,满脸痛心疾首。 “倒水吧。”道衍开口,语气含笑。 石稳咬牙切齿提壶注水,一边咕哝:“简直是糟蹋宝贝……” “嘀咕啥呢?滚出去!” 翻脸比翻书还快,朱由校这一招用得行云流水——事成之后立马清场,毕竟接下来的话,真不能让这憨货听见。 石稳眼神幽怨得能滴出水来,看得朱由校头皮发麻。 一个大老爷们,对着另一个男人抛媚眼似的,谁受得了? 啧! 道衍端起滚烫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声音淡得像风吹过竹林:“陛下让我来问问你,打算怎么对付纪纲?” 朱由校指尖一点道衍,笑嘻嘻道:“本来是束手无策,可您这不是来了嘛?陛下既然派您出马,肯定早有安排,对吧?” “嘿!”道衍乐了,“贫僧问你话,你反倒问起我来了?” 笑罢一眼瞧见朱由校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不由摇头叹气:“老夫早就跟陛下说过,你就是个油嘴滑舌的小狐狸,如今一看,果然半点不差。” 朱由校立刻换上乖巧脸:“还请大师救我一命!” 第632章 夺权的第一步 “你啊……你啊……” 道衍晃着他锃亮的脑门,指着他半天,终是不再绕弯子,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权要制衡。” “制衡?” 朱由校瞳孔一缩,瞬间捕捉到了话中深意,低声重复。 道衍点头:“不错。这天下万物,皆逃不过一个‘衡’字。” “原本陛下寄望李景隆能撑起这盘棋,可最近几桩事下来,他也看清了——此人不堪大任。” “所以……”朱由校眯起眼,缓缓道,“陛下是想让我顶上去,接替镇抚使的位置?” 朱由校眸光一闪,穿越大明以来,他一路走来靠的全是抱大腿——方孝孺、李景隆、朱棣,哪一个不是权势滔天的狠角色?他图什么?不就是自己还撑不起那根梁吗? 可要是哪天他能顶上李景隆的位置,那他就是别人争着抢着要抱的大腿,做事还用缩头缩脑、瞻前顾后? “当然不行!” 话音未落,道衍一盆冷水泼面而来。 朱由校一口气顿时泄了大半。不是,既然答案是否定的,你还跟我扯这么多,耍猴呢? 他幽怨地瞪了道衍一眼,蔫头耷脑地问:“那陛下是想把‘校检’这两个字摘了?这可不行啊,我马上要去国子监报到,明年还得下场考科举。” “呵呵。” 道衍轻笑一声,茶杯轻搁:“就知道你这小子,一点亏都不肯吃。” “大师您就别打哑谜了,我现在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得紧。” 朱由校此刻对这种说话只说一半的做派恨之入骨。若眼前站的不是道衍,而是哪个不入流的小角色,他早一个耳刮子扇过去教对方怎么好好说话。 主打一个——欺软怕硬。 “陛下想让你去五城兵马司历练一番。”道衍抿了口茶,慢悠悠道,“至于你的人,可以全带走。” “五城兵马司?” 朱由校当场怔住。 朱棣让他去那儿?什么意思?听不懂也看不懂。 但不懂就要问,脸皮厚点又不会少块肉。他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起身给道衍续茶,语气谦卑:“大师,陛下这安排……小子实在参不透,还请您指点迷津,小子感激涕零。” “贫僧已经讲得很明白了。”道衍放下茶盏,神色淡然,“权力,讲究的是制衡。” 说完,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双手合十:“时辰不早,贫僧告辞。” 根本不等朱由校反应,转身便走,背影干脆利落。 朱由校坐在原地没动,目送他远去,眉头却越拧越紧。 “就因为权力要制衡,所以让我去五城兵马司?这算哪门子狗屁不通的逻辑?” 前因后果八竿子打不着,直接把他整懵了。 好在,他有个绝活——遇到想不通的事,立刻摆烂,懒得再想。 “管他呢,先上任再说。锦衣卫我都混过,还怕一个五城兵马司?大不了换个地儿当差。” 反复咀嚼道衍那几句话,确认再无遗漏后,朱由校起身,继续处理手头未完的事务。 走出公务房,他低着头往前走。 不知怎的,如今踏进锦衣卫衙门,竟有种心虚脚软的感觉。 “砰!” 脑袋猛地撞上一块铁板似的胸膛。朱由校一愣,抬头就看见纪纲那张冷硬如石的脸,堵在他面前,纹丝不动。 “朱大人这是急着去哪儿?” 被拦个正着,朱由校心头一紧。虽说有道衍撑腰,料纪纲不敢动手,可那种——坑了人还被当场抓包的羞耻感,还是让他脸上火辣辣的,几乎不敢直视对方。 “属下参见指挥使大人。”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正准备外出办事,还请大人恕罪。” 说完就想绕路走人。 结果脑袋又“咚”一下,撞回那堵人形城墙。 他再度抬头,干笑两声:“大人还有吩咐?” “没有。” 纪纲声音平得像条线,毫无波澜。 朱由校站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虚来得莫名其妙。 说到底,他和纪纲无冤无仇,也没真把他怎么样。 但他确实没做错什么,顶多是想在那血雨腥风的大明朝廷里,少添几条冤魂罢了。 从太原回京的路上,他早已把一切想得通透。可为何一见到纪纲,心里还是忍不住发虚? 就因为自己坏了他清洗朝堂的局,所以怕被秋后算账、穿小鞋? “不!” 想到那天在汾河边上悟透的种种,他的脊梁骨忽然挺直了。 “我没错,错的是他!” 信念如铁,坚不可摧。朱由校抬起头,嘴角扬起那抹熟悉的微笑,淡淡道:“若无要事,属下告退。” 纪纲盯着他脸上的笑,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舒展,语气冷淡:“能搬出道衍和尚当靠山,朱由校,倒是本官小瞧你了。今日看在他面子上,咱们一笔勾销,往后重新来过。” 话里的杀机藏得深,但朱由校听得真切。他耸耸肩,轻飘飘回应:“指挥使大人开心就好。” 此言一出,纪纲几乎压不住心头怒火,拳头都在袖中攥紧。 “英雄出少年啊。”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去——再待一秒,恐怕真会一拳轰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自打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更别提,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手里。 望着纪纲远去的背影,朱由校唇角一扯,露出一丝冷笑。 原来也不过如此,什么煞星厉鬼,终究是人,不是神。 他背着手走出锦衣卫衙门,心中再无半分怯意。 此刻他终于明白朱棣为何让他带着原班人马去五城兵马司——要制衡的,从来不是纪纲,而是锦衣卫本身。 说到底,脱了这身权柄,纪纲不过是个块头大点的凡夫俗子。真正让他成为大明第一酷吏的,是背后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缇骑。 “那就看看,是我这个穿越者棋高一着,还是你这位酷吏笑到最后。” “夺权的第一步,就从你手上救人开始——每一个落在你刀口下的好人,我都得救下来。” 拳头紧握,热血微涌,他翻身上马,直奔秦淮河畔的乌衣巷。 第633章 我有家了! 普定侯府旧宅,在十八坊匠人手中,短短一个半月已是脱胎换骨。 朱由校推开崭新的大门,院内仅有几个工匠还在收尾。 见是个少年进来,一名领事模样的汉子连忙迎上。 掌柜早交代过,宅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公子,多半就是眼前这位了。 “可是朱由校朱公子?” “正是。” 朱由校抱拳行礼。对这些大明底层的脊梁,他从不吝敬意。 那领事受宠若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袭锦衣卫官服上,神情多了几分敬畏。 朱由校察觉到对方眼中的惧色,便放柔了声音:“宅子修得如何?能入住了吗?” 领事赶忙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奉上:“回大人,已差不多完工,木行的弟兄们正在处理最后几处细节,今日内便可全部交付。另外,掌柜特意交代,若您前来验收,务必将此折交予您手。” “不错,不错。” 朱由校点头赞许。大明工匠的效率果然惊人——三十亩宅邸,一个多月焕然一新,放后世都不敢想。 他接过折子,翻开略扫一眼。 材料明细清晰,价格公道,毫无虚报。他在心里给那木行掌柜贴了个“良心商家”的标签。 合上折子,收进袖中,他摆摆手:“你们继续忙,我四处看看。” “哎!” 领事应了一声,眼见朱由校已转身往后宅走去,立刻又埋头忙活起来。 前堂里,家具基本落定,朱由校一踏进来就忍不住这儿摸摸、那儿戳戳,指尖划过木纹,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套房,还坐落在京师寸土寸金的地段。 虽说没钱搞什么金雕玉砌的豪装,但这一千两黄金砸下去,心头那点踏实感,值了。 整套原木桌椅,少了些浮华喧嚣,反倒透出一股沉静古意,简而不俗。 他来回检查了一遍新修的墙垣和送来的家什,确认无误,便抬脚往中堂花园去。 原本干涸开裂的假山,如今被清泉重新浸润,水面如镜,倒映天光。山顶一株老松盘曲而上,苍劲有力。园中小径蜿蜒交错,虽比不上晋王府那般曲径通幽、步步生景,却另有一番素净雅致。 几竿翠竹之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一眼望去,心都静了几分。 朱由校心里直呼这钱没白花,脚步越发轻快,直奔后堂。 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波光荡漾,芙蓉花开得正盛,亭亭如盖。湖心一座松木凉亭,由一条木廊连向岸边。堤边垂柳成行,长条拂水,夏日坐此纳凉,简直是神仙日子。 “真他娘的良心。” 朱由校低声感慨。 前世当个九九六社畜,厕所都买不起;如今穿到大明,竟拥有一座堪比园林的小府邸。 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激动,压都压不住。 更何况这宅子还是正宗东方古典风,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该有的全齐了。 搁后世,少说得几个亿才拿得下。 “嗷——” “我有家了!” 他站在湖边突然一声嚎,声震四野,吓得水里游鱼扑通乱窜,树上飞鸟哗啦惊飞。 “搬家!明天就搬!” 朱由校咧着嘴,傻乐在湖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躺在凉亭里喝茶听风的神仙日常。 …… 这个世上,没有哪个族群,比汉人更懂“家”字的分量。 什么落叶归根、魂归故里、故土难离……说到底,都是对“家”的执念。 朱由校曾经有家,但他回不去了。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里,重新安一个家。 方府再好,终究是方孝孺的府邸,是方中宪、方中愈的家,不是他的。 离开普定侯旧宅,他一路蹦跶着往方府赶,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规划。 “晋王给的那笔钱,正好用来置办家当,再雇几十个下人——嗯,必须得请一堆见过世面的小美人。” “一个给我穿衣,一个喂饭,一个……不,一群给我按摩洗脚!暖床的话……只要大眼睛萌妹。” “人生巅峰,来了!” 短短片刻,五万两银子的去向已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管家得请,护院得配,丫鬟仆妇更是不能少——漂亮妹妹尤其不能缺! 这可是万恶的封建社会,腐朽奢靡的官老爷生活,一样都不能落下! 回到方府,转了一圈没找着方孝孺,他也懒得等,回房换了身利落衣裳,从锦衣卫送来的箱子里抽出两锭银子,翻身上马,直奔南城。 既然决定明天搬家,那其他都能拖,管家必须先到位。 有了管家,马夫、佣人、侍女这些琐事全都能甩出去,他只管当个悠哉甩手掌柜,岂不美哉? 明代早有成熟的用工市场,名叫“牙行”。 这地方,相当于后世的中介所。 大户要雇人,直接上门挑;百姓想做工,也来这儿挂牌登记。 明初年间,洪武爷一纸禁令,彻底斩断了人口买卖的根子——庶民不得蓄贱籍奴婢,唯有良人之间可依约聘用,权作雇工。 朱由校读过书,论出身算得上士类,可惜既无功名加身,也无官职在位,买奴纳婢这条路,压根走不通。 想享主家之便,就得按规矩来:请良民为仆,签契约,定年限。他出钱,人出力,合则聚,约满即散。谁要是中途毁约?赔钱,而且是笔足以让人肉痛的数目。 后世常吹的“宋有资本主义萌芽”,说白了,不就是契约制度初现、交子流通这回事?而这套玩法,早被自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洪武爷一手接过,改头换面,推行天下。 朱由校一路策马奔至城南坊市,马蹄未歇,人还未下鞍,一群牙人已如嗅到腥味的苍蝇,蜂拥而上。 “公子可是要寻人使唤?咱们这儿手脚利索的壮丁、伶俐懂事的丫鬟,样样齐全!” “这边请!新到一批浣洗洒扫的丫头,个个干净勤快,进门随便挑!” “童叟无欺,诚信为本,公子进来说话!” 第634章 犯官旧仆 望着眼前争先恐后、唾沫横飞的中介们,朱由校心中暗叹:果然,无论哪个时代,中介都是卷王之王。 他扬声开口:“本公子要聘一位管家。” 话音落地,人群顿时冷了三分之二。不少人讪讪退后,连吆喝都懒得再喊。 管家这位置,哪是寻常差事?历朝历代都是高端配置,近乎主家心腹中的心尖子。大家族里的管家,往往是父传子、子承孙,世代盘踞,根深蒂固。 真正用得起的,大多是自家养出来的老人;而干出经验的,也极少主动辞工另投。 换句话说——市面上能流通的“优质管家”,少之又少。 朱由校再补一句:“需识文断字,若有三年以上大户人家管事经验者,优先录用。” 这一下,剩下的牙人也跑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这年头识字率低得吓人。能通读《论语》的,哪怕不考科举,也能混个刀笔吏进衙门吃公粮。更别提还要懂管理、会算账、镇得住场面的全能型人才。 眼见自己两句话就清了场,朱由校眉头微拧。 难不成今天要空手而归? 正欲转身,一道清越嗓音自斜侧传来: “公子莫急,恒丰行或许有人选。”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立于街角,面覆轻纱,身披宽袍,身形隐绰,容貌模糊。 看不清轮廓,却掩不住那双眸子——清亮如星,顾盼生辉。 单凭这一眼,再配上那声音里的沉静与底气,朱由校心头一动:纱幕后头,定是一张倾城之颜。 他翻身下马,牵缰缓步走向那名为“恒丰行”的铺子。 走近时,一缕幽香悄然入鼻——非脂粉,非熏香,而是女子肌理间自然逸出的体气,淡而不散,沁人心脾。 他眼神微闪,已有些许迷醉。 “柳寡妇,你可别坑这位小哥儿,砸了咱们这行的招牌!” 旁边牙人皱眉开口,语气里满是警告。 朱由校略惊——竟是个寡妇?可那双眼,分明不过三十芳华,风韵正盛。 “马老三,轮得到你多嘴?” 女子柳眉轻蹙,冷冷回了一句,随即转向朱由校,声音平稳:“我们确实有一位符合公子要求的人选。只是……此人原是从犯官家中遣出的旧仆,不知公子敢不敢用?” 马老三听见这话,不再言语,只摇了摇头,转身钻进了自家铺面。 朱由校盯着她,片刻后点头:“有何不敢?主家获罪,与管家何干?人在你这儿吗?叫出来,本公子亲自看看。” 女子眸光微动,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年轻公子,竟有如此胆魄。 这年头正是风声鹤唳的时节,谁沾上犯官两个字,轻则丢脸,重则掉脑袋。寻常人家听见这两个字,恨不得捂着耳朵绕道走,更别提用他们的人了。 她也是见这少年骑马而来,衣饰不俗,气度沉稳,才敢试探着问一句。 可眼下朱由校这般满不在乎的模样,反倒让她心里打起鼓来。 毕竟会来这种地方找管家的,多半是些小门小户,顶多有几个闲钱,根本够不着权势的边儿。 女子正犹豫着,朱由校已没了耐心,眉头一挑:“还愣着?人到底在不在?” 听见催促,女子咬了咬唇,低声道:“人在,可公子得想清楚——真用了他,日后出了岔子,我们牙行可不担责任。” “无妨。”朱由校眼皮都没抬,“叫出来就是。” 他最烦啰嗦,哪怕眼前是个俏丽女子,也懒得周旋。 见他态度坚决,女子不再多言,敛衽一礼:“请公子稍坐,奴这就去唤人。” 朱由校点头,随手将缰绳丢给牙行小厮,抬步进门,在堂中落座。 眼尖的小厮立刻奉上茶盏,他接过,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陈设。 不过一盏茶工夫,女子折返,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眉目端正,举止有度。 她引着那人上前,柔声道:“公子,这是我兄长云程,原是忠勇伯府上的管家。前些日子伯爷卷入晋王谋逆案,家门遭难,他才失了差事。若非亲兄妹,我也不会贸然引荐。” 那男子拱手作礼,声音平稳:“小人云程,见过朱公子。” “你认识我?”朱由校微怔。 这下连女子都心头一跳——自家兄长竟认得此人?莫非这少年来头不小? 云程神色如常:“小人在忠勇伯府当差六年,自是识得公子。” 朱由校眸光一闪,心头顿时亮了起来。 勋贵府里的管家,可不是只会管账那么简单。主家的亲戚、门生、同僚、政敌……哪个不得门儿清?迎来送往、人情往来,全靠这张嘴和这颗心。 这样的人,要自己从头培养?没个百八十两银子打底,想都别想。 “行,就你了。”他干脆利落拍板,转头对女子招手,“工钱怎么算?合约呢?” 女子快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份契书,轻轻搁在桌上:“工钱由您二位商定,奴建议先签五年。” 朱由校拿过一看,薪资与年限皆空,只写着每月需向牙行缴三十枚大钱,直至合同期满。 一年三百六十枚洪武通宝,五年一千八百文——不到两吊钱,便宜得很。 他抬眼,盯着云程问:“你在忠勇伯府,月俸多少?” 云程抱拳:“回公子,五吊。” 话音刚落,女子脸色骤变,连连使眼色——五吊?狮子大开口啊! 如今米价一斤五文,五吊钱够六口之家活上半年。一个九品官全年禄米才六十石,拆下来月俸也就五吊,还得一半用废钞抵充! 而你云程,不过是个被牵连的弃用管家,张口就要这个数?吓跑人家怎么办! “五吊?”朱由校却皱起眉。 他在锦衣卫时,随手指缝漏下的赏银都是十两起步。一颗东珠,价值千金,转手就扔给手下分着玩了。 连黄狗儿都能捞到一千三百两,管家这位置,岂能随便打发? 五吊钱?这是把老子当叫花子打发吗?钻石朱老五的脸往哪儿搁! 第635章 两道考校 云程还当自己要价太狠,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软两句。 谁知朱由校一摆手,摇头轻笑:“五吊钱?传出去我朱由校的脸都不要了。二十两银子,拿去!往后干得漂亮,还有加。”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看着那女子和云程瞪直了眼、张大了嘴的蠢样,朱由校心里狂呼:爽! 原来挥金如土是这种感觉!有钱,真他娘的痛快! 合约一式三份,工钱栏唰唰填上“二十吊”,期限写五年。 朱由校龙飞凤舞签完大名,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五两重的银锭,朝女子面前一丢:“中介费,不用找零。” 接着甩出两个十两银锭给云程,淡淡道:“普定侯府旧宅,你应该知道吧?先预支一个月月钱。明儿个,我要看见那宅子有侯府的气象。钥匙在这。” “啪”地一声,铜钥匙拍在桌上,朱由校起身就走。临出门瞥了一眼合约,想起还得过官府盖印才算数,随手抛给云程。 “搞定它。” 狠狠演了一把豪掷千金的纨绔,朱由校神清气爽,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转眼消失在南城坊市街口。 牙行里,两人呆立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合约与钥匙,面面相觑。 脑中齐刷冒出一个念头:这到底是个啥路数的败家子? 败家是爽,可朱由校的钱也不是白撒的。只告诉云程宅子位置,是他第一道考校。 那份合约能不能办妥,便是第二关。 若第一关过了,说明你至少能把宅子里的鸡毛蒜皮管利索,内管家的位置稳了。 若第二关也扛住,能跟官府打交道、走通流程——那外管家的位子,非你莫属。 怎么驾驭心腹?朱由校门儿清。 前车之鉴太多,多少权贵,死就死在身边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手里。 他一个把五千年权谋史嚼烂了的主儿,哪会犯这种低级错? 用人之前,先压你一头,镇你一招。 当然……也不排除,捡来的钱,花起来确实不心疼。 宅子的事落定,朱由校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已到了南城兵马司衙门前。 五城兵马司,不是一处衙门,而是五个——东、南、西、北、中,各守一片。 头头叫指挥,正六品;副指挥俩,从六品;再往下是书吏、皂隶若干。 像极了后世的城市分区公安局,五大片区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此刻,朱由校也终于咂摸出朱棣派他来这儿的用意了。 唱红脸,配纪纲那个白脸。 一边锦衣卫横着走,一边兵马司拦着路。 彼此制衡,彼此牵制,最好还能掐起来。 至于为何选五城兵马司?因为两者的活儿太像了。 都是抓人——一个管民间贼寇、火禁水患,一个查官员罪案、诏狱缉捕。 区别在于,兵马司刀口对百姓,锦衣卫刀锋指朝臣。 换到后世,锦衣卫就是权势滔天的国安局,兵马司则是公安加消防的合体。 如今朱由校一上位,站稳兵马司,锦衣卫再想像从前那样随意拿人、横冲直撞? 有他在,门儿都没有。 这样的安排,固然容易挑起两个衙门之间的对峙,但好处也显而易见——冤假错案的几率被狠狠压低。尤其是当锦衣卫头子为了一己私欲,妄图大肆牵连朝臣时,再难一手遮天。 而这,正是朱棣乐于见到的局面。 锦衣卫的权势太盛了,盛到必须有人盯着、有人压着的地步。 历史上,朱棣便是另设东缉事厂,用宦官来制衡锦衣卫;后来发现东厂也不听使唤,干脆又搞出个西厂来反制。说白了,都是些臭名远扬的特务机构,没一个省油的灯。 此刻,朱由校站在南城兵马司门口,却没有迈步进去的意思。 圣旨未下,他名义上还是锦衣卫的人,贸然越界,不合规矩。 调转马头回府,他才猛然意识到,又是一天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自打穿越来到大明,时间就像被人偷走了一样,前脚刚忙完一件,后脚就有十件等着他去处理。 就连听曲赏舞这种风雅事,都成了奢侈,一年到头去不了几回。 这哪是正常人过的日子?简直是拿精神在熬命,再这么下去,迟早逼出点心理毛病。 于是回到房中,他二话不说往怀里塞了两锭银子,准备夜游秦淮河,找个画舫放松一下。 “站住!” 一声断喝从身后传来,熟悉得让人头皮一紧。 朱由校回头,一脸诧异:“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完了,计划泡汤。 方孝孺眉头微皱,道:“刚下值。京察将近,这几日案牍如山,脱不开身。” 说完便径直走向书房,朱由校只得乖乖跟上。 门一关,两人相对而坐,朱由校按捺不住好奇,低声问道:“今年……陛下真要动京察?” 京察,是朝廷三年一次对地方官员的全面考评,由吏部与都察院联手操办,因多在秋季启动,又称“秋察”。 洪武年间,凭“四格”“八法”定升降;到了万历朝,改作“六法”,周期拉长至十年一次。 可每逢京察之年,各地官员如同闻腥而动的苍蝇,送礼跑官者络绎不绝,魑魅魍魉齐登场,乌烟瘴气。 方孝孺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透着疲惫:“今年比往年更乱,陛下有意来一场彻查。若无意外,地方官场怕是要迎来一场大地震。” 朱由校眉头一拧:“可哪有那么多新人能顶上?” “这正是为师这个吏部尚书要头疼的事。”方孝孺淡淡道,“国子监那批老监生,这次恐怕也得拉出去历练了。” 他不再多言,语气一转,问道:“回来之后,见过陛下没有?” 朱由校摇头:“尚未面圣,不过已见过道衍大师。陛下有意让我带原班人马,去五城兵马司历练一番。” “唔……” 方孝孺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陛下是要敲打纪纲了。” 顿了顿,他又叮嘱道:“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酷吏之道终究不是正途,莫要陷得太深。这一趟,多半是挂个名头,不会耽误你的前程。国子监的课业,仍要上心。” “学生明白。” 第636章 五城兵马司 朱由校点头应下。国子监八月上旬开课,距今不过十余日。 至于五城兵马司——若无意外,提督指挥一职,将落在他头上。 这职位虽无品级,却手握节制五城兵马指挥的实权。 历史上,此位只在京城动荡时由皇亲贵胄暂领,外臣极少染指。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谈完正事,朱由校望着方孝孺的身影,心头忽然涌起一句粗话:家里有个老前辈,真是比捡到金元宝还赚! 每次和老师聊完,迷雾散尽,前路顿时清明几分。 来自朝堂重臣的亲授指点,搁哪个时代都是千金难换的机缘,祖坟冒青烟都未必求得来。 可如今他要搬离这方小院,往后想再如从前般日日聆听方孝孺教诲,几乎成了奢望。 若老师能随他一同迁入侯府旧宅,那该多好?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压都压不住。 试一试,反正又不亏。 朱由校整理好说辞,一脸诚恳地开口:“老师,学生幼时居所现已修缮妥当,打算搬回去住。再者,您如今贵为吏部天官,百官之首,继续蜗居在这小院里实在不成体统。不如与学生同住,也好彼此照应。” “你要搬便搬,这份心意为师领了。只是我住惯了此处,就不随你去了——将来致仕,我还想在这小院里安度晚年呢。” 意料之中,方孝孺婉拒了。 朱由校心头微沉,明知希望渺茫,仍不死心:“京察在即,各地官员往来频繁,您总得有个宽敞些的地方接见才成。学生家中正好空阔,正合适不过。” 方孝孺哪会不懂他这点小心思,摇头轻笑:“照你这么说,难道吏部衙门不该更大更合适?” 朱由校立马顶上:“可您总不能把衙门当家吧?” 方孝孺一怔,随即大笑:“罢了罢了,你给我留间好屋子,等京察结束,我就带你师娘去住些时日。” 一句话,让朱由校瞬间眉开眼笑。虽不能常伴左右,能常来小住也是极好的。 “老师放心!最宽敞、最清幽的屋子留给您,依山傍水,推窗见景!” 他拍着胸口打包票,师徒二人相视而笑,满院春风。 ...... 次日清晨,朱由校早早起身,着手收拾行装。 几套衣裳,一箱旧书,便是他的全部家当。 至于那六口沉甸甸的箱子——金银珠宝堆得冒尖——他略一思忖,决定先带走一半,剩下一半交给师娘郑氏代为保管。 他花钱向来大手大脚,留笔备用银子,真遇上急事也不至于抓瞎。 虽说对自己捞钱……咳,挣钱的本事极有信心,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 东西收拾停当,出门前还得找人搬运行李。 锦衣卫的人力,白送的劳力,不用岂不是浪费? 自从得罪了纪纲,朱由校连点卯都懒得去了。随便逮了个锦衣校尉,命他去唤来方胥,三言两语就把搬家的事甩了过去。 方胥迅速点齐人手,一行人浩浩荡荡自锦衣卫衙门出发,直奔方府。 到了方府,朱由校将半数财物交予郑氏。 郑氏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乍见巨款也只微微一怔,旋即便郑重承诺定会妥善保管。 看她这般认真,朱由校忍不住笑道:“师娘不必如此,我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日后家用紧张,尽管取用便是。学生虽搬出去,可心还是这个家的心。” 话音落下,郑氏眼圈顿时红了。 朱由校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从小垂髫到及冠,虽非亲出,情分早已胜似亲生。 如今两个儿子各自成家,连这最后一个“孩子”也要独立门户了。 往后这小院,只剩她与方孝孺两个老人相对黄昏,心中百味杂陈,欣慰中夹着难掩的落寞。 “好孩子,有空就回来看看。” 她紧紧攥着朱由校的手,眼里全是不舍。 “师娘,我就搬到秦淮河边,不过几步路。您想我了,派人说一声,我立马来接您过去住。” “诶,好……好啊!” 拜别郑氏,指挥着锦衣校尉们将行李一一搬上马车。朱由校跃上车辕,扬鞭催马,朝着新居疾驰而去。 只不知,那云程办事到底靠不靠谱,自己交代的事,究竟办成了几分? 看着身旁的方胥,朱由校语气淡淡地开口:“方胥,我要出锦衣卫了。” “啊?” 方胥一愣,眉头瞬间皱起:“大人,是因为指挥使那边……压您了?” “是,也不是。”朱由校眯了眯眼。 方胥咬牙:“您要是走了,底下兄弟们怎么办?” “陛下已经安排我去五城兵马司。你去问一声,石稳和黄狗儿那几个,谁愿意跟我走——我朱由校不亏待人。不想动的,我也不会强留。” 他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落地有声。方胥听完,神色微动,低头沉吟片刻,猛地抬头: “大人,属下这百户是您一手提的。您若走了,我在锦衣卫也立不住脚。这条命,跟您混定了!” “好。”朱由校嘴角微扬,“等会你回衙门跑一趟,把话带到。愿随我闯的,我记在心里;想留下的,咱们江湖再见。” 说完,他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如今整个锦衣卫里,真正算得上他心腹的,也就方胥一个。先探他态度,是第一步。若是连他都犹豫,那其他人,也不必再费口舌。 道衍虽说过,可以带人走,可从天子亲军转去五城兵马司,说白了就是从利刃沦为街巡。身份落差太大,人心难测。 他在锦衣卫时日尚短,未必有多少人真心追随。就算圣旨压下来,硬跟着去了,做事阳奉阴违,反倒拖累自己。这种人,不要也罢。 马车沿秦淮河而行,拐进乌衣巷,停在普定侯旧宅门前。 两个小厮模样的门童见一队锦衣卫护着马车驶来,急忙迎上前,对着最前头的朱由校躬身行礼: “老爷!” “轰”地一声,朱由校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 “别叫老爷!”他黑着脸,“叫公子!” 两人吓得一哆嗦,连忙改口:“公子请进!” 第637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朱由校跳下车,大步跨入宅门。方胥挥手,兄弟们抬着箱子鱼贯而入。 刚踏进院子,眼前景象让他脚步一顿——一百多人整整齐齐列队而立,男女皆有,衣着统一,肃静无声。 “见过老爷!” 齐刷刷一声,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脸色一垮,目光扫向队首的云程:“我这么年轻,叫什么老爷?听着像老太爷入殓前点名!” “公子恕罪,是小人疏忽。”云程赶紧上前,抬手一引,“这些都是小人从恒丰行雇来的良籍仆役,契约文书俱全,可用可管,公子尽可放心驱使。” “嗯。” 朱由校鼻腔里哼出个沉甸甸的音节,眼见云程又要逐个介绍,立刻抬手打断,指向三只大箱: “别说了,那些箱子里是府里起步的钱。金银、珠宝、玉石都有,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你让人清点入库,账目理清楚。” 话音落下,一名文士打扮、眼神精光四射的下人立刻带着人上前,从方胥手中接过箱子。 云程低声道:“这位是王富贵,府上账房。” “见过公子!”王富贵趁机拱手,脸上堆笑。 “好名字。”朱由校竖起大拇指,“光听这名儿,我就注定要发财。” 账房乐得合不拢嘴,领着人欢天喜地去数钱了。 朱由校侧头对方胥低声交代几句。方胥点头,转身离去。 他则迈步直奔中堂。云程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低语: “公子,小人已丈量过宅院。按伯府规制,配了账房一人,马夫二人,厨子六名,浣洗女婢十六位,还有家丁护院……” 朱由校踏入中堂,云程立刻上前,将府里上下的事务一五一十地禀报。 “你既然当过忠勇伯府的管家,这些琐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不用事事都来烦我。真要样样请示,我还雇你干什么?” 朱由校语气冷淡,眉宇间透着一丝厌烦,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压根不想听。 “是是是,公子英明。只是您房里贴身服侍的丫鬟还没挑妥,小的已托了几家牙行,让他们留心好苗子……” 见主子脸色不对,云程识趣地收住话头,闭嘴退后一步。 他心里门儿清——做管家的第一条铁律:看脸色吃饭,听风声做事。 宅邸安置妥当,朱由校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瞧见云程还垂手立在一旁,恭候下一步指示,他懒洋洋翘起腿,淡淡道:“听说搬新家得有个开场仪式感,你准备了没?” “啊?” “公子恕罪……这‘仪式感’……小人实在未曾听闻……” 云程一脸茫然,啥叫仪式感?是祭祖还是焚香? “罢了,跟你说了也不懂。”朱由校摆摆手,“让厨房开火,本公子要尝尝他们的手艺。” 一声令下,云程脚底抹油,飞也似地奔出去安排。 朱由校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悠哉等饭。 搬家嘛,别的他都不在乎,唯独这口吃的,必须亲自验货。 标准也不高,只要能赶上锦衣卫那个胖厨子的水准,就算过关。 不过片刻工夫,新招的几个侍女在云程带领下,端着热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 可这一打眼,朱由校眉头就皱了起来——这群丫头个个瘦得像风吹两截的豆芽,面色蜡黄,毫无生气。 指望“秀色可餐”是没戏了。 显然,云程不懂什么叫视觉与味觉双重享受。 有些话朱由校实在说不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每样菜勉强搛一口,权当完成任务。 味道嘛,不功不过,算得上中规中矩。 念在今日是乔迁首日,他大发慈悲,没当场甩一句“猪食不如”。 饭后又由云程陪着把宅子转了一遍,随即一头扎进书房,埋头写折子。 一个时辰后,他将那份请求重修《永乐大典》的奏疏小心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满脸得意,起身出门直奔吏部。 洪武门前,那两个守门力士还是老面孔。朱由校掏出牙牌,在他们眼前一晃,昂首阔步迈进大门,姿态嚣张至极。 呵,当初拦我出城,现在呢?本公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本事拦啊! 他去吏部,目的明确:请方孝孺替他提亲。 因为现在的朱由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寄人篱下、身无分文的穷小子。 那时他一没钱二没势,纯粹是个吃白饭的闲人。 如今呢?家底厚实,权势在握,最关键的是——颜值在线,帅得掉渣。 现在他完全有底气站上奉天殿前,仰天长啸那句千古名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朱棣,你凭什么叫板?老子现在什么都有,你还敢不把女儿嫁我?” ...... 吏部大堂内,方孝孺正伏案翻阅云南承宣布政司的卷宗。 每年考核地方官,边疆官员最难评定——倒不是政绩复杂,而是换得太勤。 准确地说,死得太快。 洪武年间,傅友德、沐英率军平定云南后,太祖朱元璋便定下“承制建官,大军镇守”的国策。 随之设立大量军屯卫所,并从应天府、山西等地大规模迁移汉民入滇,填补人口空缺。 高压之下,汉人与云南土司的矛盾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而那些土司,斗心眼哪斗得过满嘴仁义、心里藏刀的汉官?干脆不讲理了——拔刀说话。 所以,去云南当官,在大明,基本等于拿命换前程。 每次京察,吏部都上演魔幻一幕:云贵川三地的官员,上回考评还是“优等生”,眼看要升迁了,人却莫名其妙没了——要么暴毙,要么失踪,连尸首都找不到。 离谱吗?可这就是常态。 这回京察,陛下又要整顿地方官场,来一场彻底的大洗牌,吏部直接忙疯了。 方孝孺干脆定了个策略:先啃硬骨头,再吃软饭。先把西南这堆烂账理清楚,回头再去收拾江南那些滑不留手的老狐狸。 第一站,他选了云南。 正翻着卷宗入神,忽然有吏员进来通报:有个自称是他学生的年轻人求见。 第638章 这份礼,够不够娶公主? “这混世魔王怎么又来了?” 方孝孺放下手里的文书,皱眉道:“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朱由校的人影已经晃进了吏部大堂。 他目光一扫,笑嘻嘻朝四周拱了拱手。 满堂官员,只有一人还礼——吏部侍郎朱洽。 朱由校也不尴尬,熟门熟路拉过一张胡凳,往方孝孺旁边一坐,自在得很。 方孝孺气得胡子直抖:“五城兵马司不去报到,跑这儿来添什么乱?” 朱由校咧嘴一笑:“这不是有事找您嘛。” “什么事也等我下值再说!”方孝孺沉声喝道。 朱由校却不慌不忙,顺手抄起案上卷宗,压低声音:“大事。学生想请您,去皇上那儿,求一门亲事。” “嗯?” 方孝孺一愣,眯起眼打量他:“常宁公主?” 朱由校眼睛还黏在卷宗上,随口应道:“嗯。” “现在就要?” “嗯。” 方孝孺沉默片刻,神色渐渐凝重。朱由校偏头一笑:“劳烦老师了。” “你该知道,就算我去开口,陛下也未必点头。”方孝孺坐直身子,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知道,但总得试一把。”朱由校晃了晃手中卷宗,嘴角扬起一抹近乎贪婪的笑,“而且……我刚刚,冒出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机会,又送上门了。 光一个云南,朝廷就封了六百多个土司。这不是明摆着鼓励他们割据自立、互相砍杀吗? 这么搞下去,云南不乱才怪。 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朱由校心头狂喜:改土归流的头功,老子朱由校拿定了! 回过神,他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笑脸:“老师,学生这辈子不敢想三妻四妾,就一心惦记着公主殿下,求您成全我这点痴心。” 方孝孺太懂这徒弟了——越是嬉皮笑脸,事情越重要。 无奈叹了口气:“你就打算让我空着手去求亲?” 毕竟是亲手带出来的人,说是师生,实则如父如子。 方孝孺能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帮他到底了。 话音刚落,朱由校就像早有准备,唰地从怀里抽出一份折子,不由分说塞进方孝孺手里。 催促道:“老师,快瞧瞧,这份礼,够不够娶公主?” 方孝孺眼神一凝,缓缓翻开那本奏折。 “臣乃应天元县人,承蒙圣恩得入仕途。臣常闻,欲木参天者,必培其根;欲水远流者,必疏其源。 …… 国之根本,在于育人。先帝驱除鞑虏,光复华夏,御极三十五载,未尝一日废书不观。 …… 昔蒙元蛮夷窃据中原,焚典毁籍,先贤遗文,孤本珍藏,尽付灰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今当重振文脉,请修《永乐大典》,纳百川如归海,汇千溪以成江,开大明文教之先声!” “自文字始创以来,经史子集、诸子百家,乃至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凡有载籍,皆辑为一书。” 方孝孺读罢奏折,默然念着朱由校对《永乐大典》的构想,心头猛然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他神色肃然,沉声问道:“你可清楚,要纂此等前无古人、后难来者的鸿篇巨制,需耗多少人力财力?” “不过一代人勒紧腰带罢了。”朱由校淡淡一笑,“与这煌煌巨着相比,些许金银,何足挂齿?” 说着,他将云南布政司的卷宗推至方孝孺面前,语气微扬:“此乃学生献予公主殿下的聘礼。若还嫌轻……学生另有一策,更为大胆。” 方孝孺放下奏折,拾起卷宗,眉头微挑:“更大胆?” “朕倒是好奇,能有多大胆?”一个低沉嗓音突兀响起。 朱由校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僵住。 我的老天爷,堂堂永乐大帝怎么又偷听上了? 这毛病真得改!太吓人了! “微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吏部众官齐刷刷起身行礼。朱棣摆摆手:“免了。” 话音未落,已大步流星走到方孝孺身侧,蒲扇般的大手一翻,直接掀开奏折。 “让朕瞧瞧,是何等惊世之作,值得朕把最疼的公主许给个毛头小子。” “咦?” 才看几行,朱棣忽然轻哼一声,神情渐转凝重。 合上奏折,他缓缓道:“洪武二十一年,先帝曾欲纂类书,集经史百家之言,名曰《类要》,终未成书。你这《永乐大典》,倒是有几分当年气象。” 朱由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何时来的?” 朱棣嘴角微扬,打趣道:“你请方卿替你求亲那会儿,朕就到了。看你讲得起劲,没忍心打断。” “那……这个……那个……陛下觉得……如何?” 朱由校脚趾已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外加精装花园洋房。 天啊,追人家闺女,还被亲爹当场抓包,简直社死巅峰! “不如何。”朱棣冷笑,“你还是先说说,那‘更大胆’的主意,到底有多大胆。若真够胆,朕便饶你不敬之罪。” 说完,毫不客气地把奏折塞进袖中,一双虎目如电扫来,直盯得朱由校头皮发麻。 哔了狗了!喜欢个人还要被判刑?天理何在! 迫于皇威,朱由校咬牙取出《大明堪舆图》,铺展于案。 指尖一划,圈住云南、贵州、四川、湖广四大布政司,再翻开云南卷宗,正色道:“微臣所谋,与土司有关。” 见他一张口就划走半壁江山,朱棣顿时敛容,抚须沉吟:“说下去。说得妙,有赏;说得烂,也不罚你。” “陛下请看,朝廷治边,向来以兵威慑之,怀柔笼络为主,辅以汉民迁徙,充实边陲。 可问题也出在这儿——同样的地,汉人种得出粮;同样的活,汉人赚得到钱。 因为汉人聪明又勤快,走到哪儿都能迅速站稳脚跟,反客为主简直信手拈来。 结果呢?当地土着的日子就越来越难熬,生存空间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一旦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土人拔刀相向,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于是怪圈就此形成:土司造反,朝廷派兵镇压;平乱之后安抚拉拢;安抚完了再迁汉民填实边地;汉人一多,矛盾再生,土司接着反——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第639章 三桩大事,八成是成了! 朱由校这番话说完,朱棣与方孝孺对视一眼,不得不承认,这话虽刺耳,却戳中了要害。 毕竟在此之前,没人敢从这个角度去剖析土司之乱。 洪武年间叛乱频发,朝臣们的解释永远千篇一律:“蛮夷本性难驯,不识教化。” 朱棣摩挲着下巴,沉声问道:“嗯,那你可有良策?” 朱由校收起《大明堪舆图》,拱手一笑:“其实办法并不复杂,前人早已留下答案。” “哦?” 朱棣眉头微挑,明显被勾起了兴趣。 “蒙元百年都搞不定的难题,你说简单?” 周围吏部官员纷纷围拢过来,听见“简单”二字,脸上齐刷刷浮现出讥讽之色。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官抚须冷笑:“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也敢妄议军国重事?若真这么容易,朝廷何须在云南屯十万大军?” 朱由校笑了。 这不是送上门来的打脸机会吗? 他慢悠悠开口:“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本官,吏部郎中洪选。” “哦~” 朱由校拖长语调,嘴角一扬:“眉毛胡子全白了,官还只是个五品郎中?那这事对你来说,确实难办。能力到头了嘛,劝您早点告老还乡,抱孙子去吧。” “你……!” 老郎中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身跪下,“陛下!此子目无尊长,狂悖无礼,请治其罪!” “咳——” 朱棣轻咳一声,威压立现,两人顿时噤声。 方孝孺抬手就在朱由校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低声喝道:“少逞口舌之快!有本事赶紧说正经的!” 朱由校揉了揉脑袋,冲洪选咧嘴一笑,随即面向朱棣,一字一顿道:“我的法子很简单,四个字——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朱棣与一众官员眉头齐皱。 朱棣沉声问:“细说。” 朱由校微微一笑,脑海中迅速梳理雍正朝改流旧例,清了清嗓子道: “顾名思义,废除土司世袭之制,拆府设州,建县置治,由朝廷委派流官直接管辖。” 话音未落,洪选立刻反驳:“荒谬!朝廷何尝没试过派官入土?可正如你所说,一旦触动土酋权柄,便是逼其造反!” “洪大人稍安勿躁。” 朱由校摆手打断,神色从容:“派遣流官只是第一步,还需三策并举——军威慑服、政令推行、文教开化,三位一体,方可根除积弊。” 见朱棣若有所思,他趁势继续道: “那些土司惯于称王称霸,岂会甘心交权?自然要闹。但朝廷在云南驻有十万精兵,不是摆设。只需驻军配合,对顽抗者施以雷霆之势,震慑四方。” “同时大力兴办地方教育,广设官学、书院、义学等官办学堂,对各地土司子弟进行教化,准其参加科举入仕为官。” “再配合移风易俗的国策,严控地方宗教势力,大力推动汉人与土着通婚。不出三代,汉与土之别自然消弭于无形。” “你是想效仿北魏孝文帝旧例?” 听完朱由校将“改土归流”之策娓娓道来,满朝文武终于反应过来——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系统性的汉化运动! 面对朱棣的诘问,朱由校微微一笑:“陛下明察秋毫。不过孝文帝是自愿汉化,而这些土司嘛……未必心甘情愿。但无妨,我大明铁骑所至,自有让他们俯首称臣的道理。” 朱棣颔首,随即轻叹:“西平侯率军镇守云南多年,耗费巨万,却始终难见成效。” 此言一出,吏部诸臣顿时精神一振。 此事他们早已多次上疏,恳请召西平侯回京,奈何滇黔局势动荡,朝廷一直按兵不动。 毕竟大明财政并不宽裕,加之西南山高路远,大军粮秣转运艰难,朝中上下无不为此头疼。 如今听皇帝这语气,莫非……有松口之意? 可朱棣话锋一转:“此事牵涉重大,岂能凭你几句话就定下?回去拟份奏折送吏部,待朕得空细细斟酌。” “谨遵圣谕。” 朱棣挥了挥手,见一群官员仍围在跟前,眉头微皱,低声呵斥:“都不要办公了?围在这儿做什么?” 说罢,负手转身离去。方孝孺狠狠瞪了朱由校一眼,快步追出。 朱由校吐了吐舌头,也溜出吏部大堂,脚步轻快地朝洪武门走去。 照这形势看,三桩大事——重修永乐大典、推行改土归流、迎娶大眼睛萌妹——八成是成了。 皇上没反对,那就是默许。 一想到终于能把那位眼眸清澈的小美人娶进门,朱由校心里顿时美得冒泡,差点原地蹦起来。 怀着雀跃的心情,他哼着小调往锦衣卫衙门赶去。第四件事,正等着他收网。 将牙牌在门前校尉眼前一晃,朱由校慢悠悠踱向公务房。 途经纪纲的屋子时,迎面撞见一人。 “哟,这不是许大人吗?” 朱由校笑眯眯地拦住去路,饶有兴致地打量对方。 瞧这满脸青紫的模样,显然是刚被纪纲收拾过一顿。 许远低头垂目,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落到今日田地,眼前这人正是罪魁祸首。可他现在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代价太惨烈了——差一点就被暴怒的纪纲活活打死,卫镇抚的官位也没了,贬为百户,颜面尽失。 “朱大人。” 许远拱手行礼,只想尽快离开。 朱由校偏不让他走,再次横身挡住。 他眼角扫过对方腰间那枚从“卫镇抚”换下的百户牙牌,装作未见,笑着开口:“许大人,不如坐下来聊聊?” 许远眼中掠过一抹羞愤,猛地抬头:“朱大人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下官?啧。” “有你这么跟上官说话的‘下官’?” “朱大人,我认输,技不如人。官丢了,脸也丢了,挨了打,受了罚——你还想怎样?非要斩尽杀绝不成?” 他索性撕下面具,死死盯着朱由校,双目如刀,恨意翻涌。 朱由校依旧含笑:“犯不着用这种眼神看我。是你先动手算计我,你也说了,技不如人。男子汉大丈夫,输得起才算本事。走吧,本官请你这位许百户,去我屋里喝杯茶。” “哼!” 许远冷哼一声,满脸不情愿地跟着进了屋。 第640章 撬锦衣卫的墙角! 朱由校请他,当然不是闲来无事。 没错,他要撬锦衣卫的墙角! 朱由校即将赴任五城兵马司,手里没人没权,想跟锦衣卫掰手腕?纯属做梦。 可人从哪来?最合适的,恰恰就在锦衣卫内部——许远。 这人,朱由校早盯上了。有脑子,有手段,办事利落,心也够狠。 当初若不是方孝孺留了后招,自己差点就栽在他手上。 这种角色,放哪儿都是抢手货。 偏偏现在被纪纲记恨上了,留在锦衣卫?这辈子顶天混个百户,搞不好哪天就被暗地里结果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可朱由校不一样。他缺的就是许远这种能镇场子的人。 等他去了五城兵马司,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洗牌。 不然指望那几个六品小指挥,带着一群杂役去硬刚锦衣卫?笑死人。 偏偏赶上京察,整个官场冻结人事,想找人都找不到门路。 公务房里,许远推门进来,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眼神冷得像冰:“大人找我何事?” 朱由校没吭声,低头从袖中掏出一把松果,丢进炉子里点燃,火苗腾地窜起,水壶架上,安静等沸。 接着,他慢条斯理取出李景隆那儿顺来的龙团茶,轻轻放进茶盏。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许远盯着他,心头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如果朱由校是来羞辱他的,根本不会演这一出“煮茶待客”的戏码。 真要嘲讽,直接冷笑几句就够了。 泡茶这事,朱由校会,但不嗜。 可挖人墙角,就得装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 谁会因为一句“跟我干”就跪地效忠? 王八之气?那是话本里才有的玩意儿。 壶嘴开始咕嘟冒白汽,水刚三沸,朱由校便一丝不苟地烫杯、投茶、润茶、冲水、摇香,手法娴熟得不像个武夫。 最后,一杯热茶递到许远面前,茶烟袅袅。 “尝尝,福建贡品,刚从镇抚使大人那儿顺来的,外头喝不着。” 许远一愣。 这态度太反常了。 他本能地警觉起来。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轮得到同桌饮茶了? 按常理,他该在刑场上被凌迟才对。 他没接茶,反而绷紧身子:“大人若有吩咐,请直说。” 朱由校轻笑一声,不以为意。 “也没啥大事,就是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 嗯,没味儿。 又抿一口。 许远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低声道:“得罪了指挥使,还能有啥前程?熬到致仕,混个善终罢了。” “哦?”朱由校应了一声,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你还不满四十吧?就这样认命了,甘心?”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进许远心里。 他忽然抬头,声音发颤:“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如何?我还有选择吗?” 顿了顿,苦笑一声,“怪只怪我瞎了眼,当初冒犯大人……唉!” 长叹一声,他一把抄起茶杯,仰头灌下。 “哐”地一声,茶杯重重砸在桌上。 他起身抱拳,语气冰冷:“朱大人,属下当值,告辞。” 朱由校一闪而至,一手按在他肩上,将他硬生生摁回胡凳。 “火发完了?” “发完了,就听我说两句。” “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朱由校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去五城兵马司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如今圣上对锦衣卫已有不满,本官,就是被派来压阵的。” 许远神色不动,冷冷道:“然后呢?” “然后——”朱由校慢悠悠道,“本官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来五城兵马司谋个差事?”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别的不敢打包票,但只要你点头,权势绝不会比你在北镇抚司当卫镇抚时小。” 话落,他笑眯眯地望着对方,像是已经握住了胜券。 “考虑考虑?” “属下还有巡值,先告退了。” 许远起身一礼,转身便走,步伐沉稳,背影冷峻。 可那转瞬即逝的一丝动摇,却没逃过朱由校的眼睛。 没拒绝,就等于动心了。 朱由校勾唇一笑,眼中锋芒乍现。 他从不介意在纪纲眼皮底下撬人。既然这场博弈是不死不休,那就别谈什么君子风度,赢了才是硬道理。 踏进校场时,他一眼就看见石稳站在队列前,眉头紧锁,满脸愁云。 “哟,你这粗人,也有愁得睡不着觉的时候?” “大人!”石稳听见声音,如见救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压低嗓音,“您总算来了。” 朱由校环视一圈,只见锦衣校尉们挥刀如风,雪亮的刀刃一次次劈砍在草人身上,沙尘四起,杀气腾腾。 他收回目光,轻笑:“怎么,本官一天不来,你就不会带兵了?” 石稳左右一瞄,鬼鬼祟祟把他拽到边上:“大人,方胥都跟属下说了,您要调离锦衣卫……” 朱由校挑眉:“所以呢?你怎么想?” “属下当然是跟着您走!”石稳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随即又叹了口气:“只是……底下那些兄弟,我问了一圈,愿意跟咱们走的,只有四个百户。” 朱由校反而笑了:“四个?不错了。” “可属下管着十一个百户啊!”石稳一脸不解,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才四个,您还说好?” 他偷偷打量朱由校神色,不像在讽刺,倒真是满意。 朱由校拍了拍他的肩:“知足吧。去五城兵马司,一切从头开始,不是谁都有勇气砸了铁饭碗重来的。” 他顿了顿,问道:“说说,是哪四个?” “方胥、邢方、陆七、刘文刀。” 朱由校默默记下名字,眼神沉定。 这四人,将来就是新班子的脊梁。 至于五城兵马司原本那群人?他压根没抱指望。 单看南城指挥张永那副畏首畏尾的样子,就知道难成大事。 人才断层,班子拉胯,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正想着,石稳忽然开口:“大人……” 第641章 扳手腕?送人头? 朱由校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围了一圈人。 “大人,属下愿随您赴五城兵马司!” “我也去!算我一个!” 朱由校目光扫去,认出说话的是王龙和李虎。 “你们?周百户都不去,你们反倒跳出来了?” 他视线一转,看清围上来的几人,竟是当日一起放火烧了朱济熺宅子的旧部。 心头一热,仰头大笑:“哈哈哈——好!既然你们肯跟朱由校干,那我也不含糊!去了五城兵马司,每人升一级,一个都不落!” 王龙和李虎,是百户周松手下的两个总旗,各领二十来号弟兄,平日里也算有点实权。 他们想去五城兵马司谋个前程,朱由校自然乐见其成,顺势推舟。 一句“官升一级”,直接把两人的心绑得死死的。忠诚度瞬间拉满,效忠对象从朝廷悄然换成了他朱由校。 打发走二人,朱由校转身拍了拍石稳的肩,语气轻描淡写:“圣旨一到,咱们就去兵部报到。眼下嘛,还得委屈你们,在锦衣卫多蹲几天。”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石稳低头应道。 事儿办妥,朱由校负手而出,踏出锦衣卫的大门,心里开始盘算:回家?去方府?还是溜去勾栏听个小曲儿? 犹豫片刻,脚步一转——直奔方府。 修《永乐大典》也好,改土归流也罢,这些狗屁政绩他压根不care。他只关心一件事:陛下到底同不同意,把那个大眼睛萌妹许配给自己。 只要方孝孺今日下差回来,答案应该就有眉目了。 可眼下……离下班至少还有一炷香。 白跑一趟也是常事。脑子一转,朱由校立刻正气凛然地调转方向,朝秦淮河画舫区进发。 艺术,从来不是凭空蹦出来的。它需要土壤,而他朱由校,就是那块最肥沃的养分。 …… 一个时辰后,朱由校从一片丝竹缭绕中回过神来,脑袋还有点飘。 下了小船,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猛然惊觉——午饭呢?! “亏大发了!” “说好风雅会友,连顿饭都不管?下次绝不登门!” “呸,黑店!” 骂归骂,脸上却挂着餍足的笑。他甩了甩袖子,拐个弯,脚步轻快地奔向方府。 想到还能蹭上一顿晚饭,脚底都生了风。 掐着时辰抵达,刚巧撞上方孝孺下差归来。 “哼!” 方孝孺冷眼一扫,推开大门,头也不回。 朱由校立马切换成殷勤模式,尾巴摇得飞起,紧跟其后:“老师,事成了吗?” “没成!” “啊?” 朱由校脸上的光瞬间熄灭,整个人像被暴雨浇过的草,蔫得不成样子。 方孝孺瞥他一眼,慢悠悠在胡凳上坐下,淡淡道:“但陛下也没驳回。” 朱由校眼睛唰地亮了,像饿狼看见肉:“那……陛下啥意思?” “出息!”方孝孺嫌弃地瞪他一眼。 朱由校秒懂,撒腿就往屋里冲,倒茶递水,动作行云流水。接着站到身后,双手开工,一边捏肩一边献媚:“老师,您再想想办法。学生别的没求过您,就这桩婚事,心都悬在嗓子眼了,实在熬不住啊。” 方孝孺接过茶抿了一口,闭眼靠椅,任由那力道揉开肩颈疲惫。 片刻后,悠悠开口:“老夫这儿有两个消息,都跟公主有关。你想先听哪个?” “左边重一点,往脖子根挪三指。”方孝孺眯眼指挥。 “好好好,这就调!”朱由校赶紧照做,小心翼翼问:“是好消息吧?” “嗯~”方孝孺舒服得哼出声,这才答:“一好一坏,挑一个。” “先听坏的!”朱由校脱口而出。 方孝孺一愣,随即笑出声:“行,那你听好了——好消息是,公主定于八月十四,中秋前夕,前往灵谷寺为陛下祈福诵经。”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老头爱吊胃口。 那小丫头还会诵经?怕不是借机溜出去疯玩吧! “那坏消息呢?”他手上加了点劲。 方孝孺一脸舒爽,慢条斯理道:“西平侯,不日入京。” 朱由校手下一顿,眉头紧锁:“沐晟?他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脑中电光火石一闪——顿时明白了。 历史上的朱月澜,不就是嫁给了沐英的庶出四子沐昕?而眼下这位沐晟,恰恰是沐昕的亲哥。 好家伙,情敌登门了啊。 黔宁王沐英膝下四子:长子沐春,次子沐晟,三子沐昂,四子沐昕。 洪武三十一年,大公子沐春早逝,无嗣承爵,西平侯的金印便落到了二公子沐晟手里。 如今朱棣刚登基才两个月,这位镇守云南的西平侯就火速赶回京师朝觐——要说他没点心思,鬼都不信。 “老师,学生斗胆猜一句,黔宁王的小儿子,是不是也跟着一块来了?” 朱由校绕到方孝孺身后,脸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你这小混账!” 方孝孺被他套了话,却见这小子立马收声溜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 转而又眯起眼:“你怎么知道的?” 朱由校咧嘴一笑,八颗白牙闪着光:“您都说了,这两桩事全绕着公主转。西平侯巴巴地跑来见驾,图的还能是什么?求亲呗。” “再说了,西平侯自家儿女都还小,婚事轮不上。黔宁王一脉里,唯一没成家的,就剩个幼子沐昕了。不是为弟求亲,难道是为自己纳妾不成?这还不明显?” 方孝孺听完,哭笑不得,抬手就想敲他脑袋:“滑头!怪机灵的嘛!行了行了,消息到手了就赶紧滚蛋!” “嘿嘿嘿,那学生告退!” 朱由校一溜烟蹿出门外,可脚刚踏出方府门槛,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 朱棣这是要自己跟沐昕争公主? 念头一起,心头就像灌了黄连水,苦得发涩。 沐家是什么存在?世代镇滇,手握十万雄兵,真正的藩镇诸侯,跺跺脚西南十三司都得抖三抖。 而自己呢?一个罪臣之后,京城小巷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人家随便动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一百个自己。 公平竞争?拿什么争? 朱由校一路闷头回家,关上房门,瘫坐在椅上,长长叹气。 沐家,和他之前碰过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 像朱济熺,不过是朱棣夺权路上的一块烂石头,碍眼了,踹开便是。他朱由校,充其量就是那双踹人的脚。 纪纲更别提,顶多算条咬人的狗,主子松链子他就扑上来,勒紧了,立马夹尾趴下。不怕。 可沐家……那是大明江山的擎天柱,西南半壁的定海神针。 没有沐家压阵,云南那些土司早就扯旗自立,国中之国都建起来了。 现在朱棣竟要他去跟这样的庞然大物掰手腕? 这不是送人头,是什么? 第642章 人情大师 朱由校仰躺在新置的黄花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双眼盯着房梁,脑子飞转。 自己跟沐家比,就像蝼蚁对苍鹰,臭虫对霸王龙。 朱棣不可能看不出这差距。 既然如此,还要他去争——背后必有玄机。 换位想想,倘若他是朱棣:一边是坐镇西南、兵权在握的柱国重臣;一边是刚冒头、爹还背罪名的寒门小子。 选谁? 答案根本不用想。 拉拢沐家,最稳最快的法子,就是联姻。把沐昕绑进皇族,恩威并施,人心军权一手抓。 至于他朱由校?不过是个可用时用用的棋子。 天下英才千千万,少他一个,皇家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可偏偏,朱棣把他推了出来,摆出一副“公平竞争”的架势。 荒唐。 真正势均力敌的较量,才谈得上“公平”。 一头羊和一头虎关进笼子,还说什么公平搏杀——那不是角斗,是喂食。 当实力悬殊到极致,裁判也就成了摆设。 可朱棣偏偏跳出来当了这个裁判——那是不是说明,自己其实有机会翻盘? 换句话说,朱棣这是在承认:他朱由校,够格和沐家掰手腕? 朱由校猛地从榻上弹起,眼底的火光越烧越旺。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摸清了朱棣的棋路。 沐家确实猛,强得离谱,堪称西南铁壁,军中柱石。 但自己真的就那么不堪吗? 起初,他只拿“自己”去对标“沐家”,结果自然是萤火与皓月争辉,毫无胜算。 可现在他反应过来了——他的对手不是整个沐家,而是沐昕! 沐昕背后站着沐家,而他身后,也站着方孝孺。 一个手握边军重兵,镇守云贵;一个执掌文坛牛耳,统领儒林,还攥着吏部大权。 真要论朝野影响力,谁怕谁还不一定。 一番冷静权衡后,朱由校心头一震—— 原来,他不仅有机会,甚至……赢面更大。 想到这儿,他再度代入朱棣的视角。 两个候选人,身份相当,背景相当。 一个是自己不太熟的黔宁王庶子,一个是自己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青年才俊。 如果是你,你会选谁当女婿? 朱由校脑中“轰”地一声,豁然开朗。 作为父亲,当然想把女儿交给更了解、更放心的人。 但朱棣不只是父亲,他是皇帝。 不能明着偏心,也不能彻底冷落任何一方。 那就只能把皮球踢回去——让你们自己斗去。 你想娶公主?行啊,公平竞争。 谁赢,谁抱得美人归。 这样一来,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比出来的”,谁都没理由闹脾气。 朱棣稳坐钓鱼台,既得了能打的女婿,又没得罪任何一方,还落了个公正无私的好名声。 “绝了,真是老狐狸下凡!” 想通这一切,朱由校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这局,我吃定了!” 他对着空气挥出一拳,笑得像个刚抢到糖的孩子。 他现在敢拍胸脯说:赢定了。 为啥?两个字——地利。 他在京城,沐昕在云南。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不是白说的。 朱棣要顾全大局,表面一碗水端平,但作为父亲,暗地里帮亲信一把,再正常不过。 八月十四公主去灵谷寺的事,八成就是朱棣特意让方孝孺知道的。 既然目标都是公主的心,那谁先下手,谁就占尽先机! “陛下,您可真是个人情大师啊……” 心里默默给朱棣点了个赞,朱由校信心爆棚。 不就是一个沐家? 来就来,谁怕谁!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嘴里哼着小调走出房门,一脚踹开饭厅大门,趾高气扬道:“爷饿了,菜呢?再不上桌,老子拆了你们厨房!” 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小侍女吓得尖叫一声,提着裙角连滚带爬冲向灶房传话。 人逢喜事精神爽,饭都香了三倍。 三大碗白米饭下肚,朱由校瘫在凉席上,一边剔牙一边傻乐。 大明这日子,真不赖。 来还不到两个月,事业有了,婚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这波操作简直美滋滋,朱由校心里乐开了花。 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我朱由校,成了! 晚饭吃得太撑,不走两圈怕是要积食,他顺手灌了碗山楂水,晃悠着往湖边溜达。 “公子,府里账目已理清,请您过目。” 冷不丁一声,云程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吓得朱由校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湖里喂鱼。 他眯起眼,语气阴沉:“你属猫的?走路没声儿?再这样老子抽你丫的!” “小的知错!小的该死!” 云程立马抬手啪啪扇了自己两下,脸都不带红的,毕恭毕敬把账本呈上,头压得比鹌鹑还低。 朱由校接过一翻,全是流水账,清清楚楚,没半点猫腻。 他也压根不信谁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随手一递:“拿回去吧,先你管着。我只负责搞钱,花钱的事嘛——过阵子找个主母来操心。” 云程眼睛一亮:“这么说,公子好事将近?那小的提前道喜了!祝公子早日抱得美人归,府上人丁兴旺,财源滚滚!” 朱由校咧嘴一笑:“会说话,去账房领十吊钱,赏你的!” 这回云程真是笑出褶子了,满脸菊花开,扑通就弯腰谢恩。 谢完还不忘试探一句:“公子,那位主母是哪家闺秀啊?咱们要不要提前置办些东西?” “她啊……” 朱由校脑中立刻蹦出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是管家,该准备什么你自己掂量。身份嘛,现在还不能说。” “明白!”云程眨眨眼,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小的这就安排,保证让主母进门住得舒坦、舒心、舒坦到家!” 第643章 小胖墩 清晨,阳光刚爬上窗棂,朱由校从那张巨无霸黄花梨大床上悠悠转醒。 侍女端来蜂蜜水和青盐漱口,服侍他洗了脸,又送上一顿精致却不铺张的早膳。 慢悠悠吃完,伸个懒腰,神清气爽。 站在小湖边,一套广播体操打完,脑子彻底开机。 今天干啥呢? 好像也没啥非做不可的事。锦衣卫那边早跟纪纲撕破脸了,点卯?爱谁谁去。 朱棣的圣旨又迟迟不来,等于今天彻底放羊? 爽翻了! 做了两个扩胸运动,朱由校当场宣布:今日宅家躺平,哪儿也不去,啥也不干,专治各种疲惫! 翻身回屋,四肢摊开呈“大”字型砸在床上,脑子直接清空。 穿越到大明以来,天天忙得像个陀螺,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不狠狠补觉简直对不起自己。 闭眼不到三秒,呼噜声悄然响起。 “天使到——!” “公子!宫里来旨了!” 迷糊间,门外传来云程撕心裂肺的喊声。 “啊?!” 朱由校猛地弹起来,一脚踹开房门,一脸生人勿近的暴躁。 谁啊?这时候扰人清梦?不想活了? 见他杀气腾腾冲出来,云程缩着脖子凑上前:“天使已经在前院候着好一会儿了……” 朱由校冷着脸,一步一踩雷地往前院走。 “朱大人……” 传旨的还是那个小太监宋新,一看朱由校这脸色,腿肚子当场打颤。 完了,不会又要烧房子吧? “臣——朱由校——接旨!” 他咬着牙跪下,满脸写着“我很不爽”。 可再不爽,皇帝的口谕,也得老老实实听着。 宋新抖抖索索开口:“朱大人,陛下……有口谕。” “又是口谕?” 朱由校猛地抬头,眼神一沉,冷冷扫了小太监一眼。 “有口谕你不说清楚?等我问才说?” “臣朱由校,接旨!” 宋新缩着脖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陛下口谕……让臣小子,赶紧滚进宫来。” “就这?” “就这!” 小太监话音未落,转身撒腿就跑——他可不敢多留,朱由校那眼神,分明写着“杀气腾腾”。 “呼——” 朱由校长叹一口气,胸口堵得慌。好不容得闲一天,朱棣又来折腾人! 真他娘烦! “公子,牙牌。” 云程递来令牌,朱由校慢悠悠起身,接过牙牌,拖着步子朝宫门挪去。 宋新其实没跑远,刚溜到秦淮河边就被朱由校逮了个正着。 “朱大人,”小太监赔着笑,“今日陛下脸色不太好看……您悠着点。” 朱由校淡淡瞥他一眼,心里冷笑。 他心情不好? 关我屁事! 我又不是他亲爹! 跟着宋新走到奉天殿外,朱由校探头一瞅,大朝会还没散,顿时心生退意——溜为上策。 “朱大人!您可别乱走啊!”宋新急了,上次这主儿一眨眼人就没了,找都找不到! “放心,散朝前我准回来。” 丢下一句,朱由校脚底抹油,绕过奉天殿,直奔后宫方向。 他想去碰运气。 万一撞见个大眼睛萌妹子呢? 走过保和殿,高耸的宫墙挡在眼前,禁地的气息扑面而来。 “站住!” 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炸响。 “你是谁?胆子不小啊,敢窥探宫禁!” 朱由校回头一看,一个五四岁的小团子叉腰瞪眼,怒视着他,脸蛋鼓鼓,活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瞌睡送枕头——来了! “微臣参见皇长孙殿下。”他立刻躬身行礼,嘴角却压不住上扬。 宫里能冒出这么个小豆丁,除了朱棣的宝贝大孙子朱瞻基,还能有谁? 小胖墩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过来,背着手,仰着头,奶凶奶凶地质问:“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朱由校顺势蹲下,与他对视,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微臣朱由校,现任锦衣卫镇抚,巡查宫禁乃职责所在,并非窥探。” “你是锦衣卫?皇爷爷的亲军?”小家伙眯起眼,一脸怀疑。 “正是。” 朱由校解下腰间牙牌,递到他眼前,反问:“殿下不在学堂读书,也没人跟着,这是打算去哪儿?” 话音刚落,小胖墩眼神一晃,闪过一丝心虚。 “本、本宫……这是本宫家!本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轮得到你管?” 朱由校笑意加深:“这儿当然是殿下家。可您这么偷偷摸摸往外跑,没人照应,万一出点事,可不得了。” 朱瞻基小嘴一撇,冷哼一声:“要你多管闲事!我看你鬼鬼祟祟,八成不是好人!” 那一瞬间的狡黠,全被朱由校看在眼里。 好家伙,年纪不大,倒学会倒打一耙了——将来必是个人物! 他眸光一闪,忽然板起脸,压低声音道:“微臣斗胆猜一猜……殿下,是不是想偷溜出宫玩?” “啊?” “你怎么知道?” “唔——” 小胖墩猛然捂住嘴,小脸一僵。 糟了!说漏了! “关你什么事!”他强撑气势,耳尖却悄悄红了。 朱由校看着他那副又怂又倔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不愧是史书上那个“蟋蟀天子”,小小年纪,就一门心思只想玩! “微臣是陛下亲军,宫禁安危系于一身。殿下在宫里随意走动,微臣自然睁只眼闭只眼。可若想出宫——恕难从命,那可是掉脑袋的差池。所以,殿下,有我在,您恐怕寸步难行。” 朱由校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平稳却暗藏锋芒。 话音刚落,便见朱瞻基小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沉稳如铁,接着道:“不过……若殿下愿应下微臣一个小小请求,方才的事,微臣就当从没见过。” 朱瞻基一听,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胖乎乎的手指直戳过去,怒道:“大胆!竟敢要挟本宫?信不信我让皇爷爷砍了你的脑袋!” 朱由校嘴角一扬,浮起一抹讥笑。 小屁孩,还跟我玩威吓? 这些伎俩,老子早玩腻了。 还治不了你? 他忽然起身,拱手一礼,语气陡然转冷:“臣不敢造次。此事,自当如实禀报陛下。” 说罢,转身作势要走。 “站住!不准走!”朱瞻基急了,小短腿猛地往前一蹦,声音都带上了颤。 第644章 蜀王朱椿,反了! “哦?”朱由校收回脚步,眼角眉梢全是得逞的得意。再回头时,却已正色凛然,仿佛刚才那人不是他。 朱瞻基气鼓鼓瞪着他:“你不许走!先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由校蹲下身,平视着挺起小肚腩、努力装威严的小胖子,忽然咧嘴一笑:“很简单——殿下,附耳过来。” 两人头靠头,低语片刻。 朱瞻基眉头皱成一团,迟疑道:“你真能带我出去?只要我把姨姨叫来就行?” 朱由校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微臣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小胖子咬了咬牙,终于被自由蛊惑得缴械投降,扬起小拳头威胁道:“要是骗我,你死定了!” “殿下放心,天王老子可骗,也不敢骗您啊。” “行!那你在这儿等着,不准溜!” 小胖墩一步三回头地往宫城跑,生怕这登徒子反悔。朱由校站在原地,笑眯眯目送,眼神鼓励得像在看自家崽。 直到那团小肉球消失在宫门后,他才缓缓攥紧拳头,眸光一闪。 他自己带人出宫?没门路。 可要是朱月澜出面——那就另当别论了。 朱棣既然主动透露她的行踪,还给他创造独处机会,摆明了已有默许之意。西平侯府那边碍着老臣情面不好明说,但不会真拦着她出宫。 公主都能出宫,捎上个皇孙,谁敢多嘴? 不到一炷香工夫,一道纤巧身影就被小胖子连拖带拽拉出了月门。 “登徒子,果然是你!” 朱月澜甩开朱瞻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朱由校面前,一双大眼水光潋滟,又气又恼。 身后两个小太监立刻虎视眈眈盯住朱由校,恨不得拿眼神把他钉墙上。 朱由校咧嘴一笑,八颗白牙闪亮登场:“正是微臣,公主殿下,久违了。” 话音未落,朱月澜脸色唰地一黑,叉腰怒斥:“死登徒子!臭登徒子!你还知道回来?自己带船队去北边乘凉快活,本宫在京师热得快成烤猪!比皇兄那只大白鹅还不如!” 骂得兴起,干脆撸袖动手,噼里啪啦对着朱由校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朱瞻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立刻扭过头去,小脸皱成一团,一副“我不认识此人”的羞耻模样。 朱月澜立马察觉,收手转身,闪电般揪住小胖子耳朵:“臭瞻基!你瞧不起谁呢?” “疼疼疼!放手!快放手!” 朱瞻基手舞足蹈,可他那点力气,在朱月澜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快松手!不然我告到皇爷爷那儿去!” 气急败坏之下,他直接搬出朱棣压阵。这招还真管用,朱月澜才慢悠悠地松了爪子,意犹未尽地甩了甩手腕。 她转头瞪向朱由校:“登徒子,叫我来干嘛?又穷得揭不开锅了?” “咦?” 朱瞻基一听,立刻竖起耳朵,一脸八卦地盯住朱由校,满眼怀疑:“你们锦衣卫这么惨?饭都吃不上?” 朱由校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不是……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玄武湖的芙蓉开了,开得正盛。” 话音刚落,一双大眼睛、一双小眼睛瞬间亮得像星子炸裂。 “要去!必须去!”朱瞻基挥着肉嘟嘟的小拳头,虎头虎脑的模样,不开口时真挺招人稀罕。 “我也想去……可父皇不准我们出宫。”朱月澜眸光一暗,嘴角一耷,顷刻间梨花带雨,变脸之快堪称影后级别。 “我既然叫你出来——”朱由校瞥了眼蹦跶不停的朱瞻基,话锋一转,“那自然说明陛下已经点头了。” “真的?”朱月澜脸色一秒放晴,腾地跳起来。 朱瞻基强撑镇定,努力端出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架势,可眼里藏不住的兴奋早已出卖了他。 “我骗过你吗?”朱由校挑眉一笑,故作矜持地点点头,随即朝朱月澜招手,“待会儿陛下要召见我。等我出来,你就进去,就说你要带皇长孙出宫体察民情……” 他凑近耳边低语几句,末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姨母笑,转身便朝奉天殿走去。 朱月澜和朱瞻基对视一眼,嘴角齐齐上扬,差点笑出鼻涕泡。 片刻后,朱由校领着两人回到奉天殿前,大朝会已然散场,朝臣们三三两两退去,只剩余音缭绕。 守门的小太监见朱由校准时归来,刚松口气,抬眼却见他身后多了两个身影,腿一软,扑通跪地。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长孙殿下!” 朱瞻基昂首挺胸,鼻孔朝天:“平身。” 小太监颤巍巍站起,朱由校淡淡开口:“陛下可忙完了?” “朱大人稍候,奴婢即刻通报。” 一声尖细的传唱旋即响起—— “宣——朱由校觐见~” 尾音拖得老长,朱由校迈步跨入大殿,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臣,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哪怕再不想低头,该跪还得跪。 “来偏殿。”朱棣声音清冷。 朱由校依令而行,跟在那道威严背影之后步入偏殿,忍不住悄悄抬眼扫了下帝王神色。 听说今上心情不佳,得悠着点。 朱棣似无所觉,只淡淡一句:“坐。” 朱由校刚落座,一本奏折便被随手掷到面前。 “看看,削藩进展。” 他默默接过,心里犯嘀咕:这事儿跟我有啥关系? 翻开一看,眉头立时锁紧——不是李景隆的折子,竟是解缙上的。 解缙?他不是只盯着秦藩、蜀藩?能出什么岔子? 他耐着性子往下读。秦藩那边一切顺利,兵权交得干脆,承诺从此安分守己,做个富贵闲王。 可看到后面,朱由校心头猛地一沉。 蜀王朱椿——反了。 短短半月,成都府、绵州府、夔州府、重庆府接连陷落。 蜀地大半,已尽入朱椿之手。 …… 朱由校看完奏折,双手奉还,神色恭敬。 藩王造反?稀松平常。 自削藩之策定下,他与朱棣便早有预料——总得有人被逼到绝路。 可第一个跳出来的,竟是朱椿,倒真让人始料未及。 此人素来醉心典籍,不喜兵戈。洪武年间,太祖曾亲口赞他:“博综典籍,容止都雅。” 朝中人称“蜀秀才”,是诸王中最温文尔雅、口碑最好的一个。 偏偏是他,率先举了反旗。 “看完了?” 朱棣接过奏折,眉宇间浮起一抹阴沉。 “回陛下,臣已阅毕。” 朱棣斜倚龙椅,指尖无意识敲击着奏折边缘,像在打节拍,又像在压怒火。 “桌上那份锦衣卫密报,你也瞧瞧。” 朱由校依言取过,细细翻阅。 朱棣召他前来,绝不只是通报一声“蜀王反了”这么简单,背后必有深意。 他看得极认真。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看完最后一行,脸色已如头顶乌云,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645章 咱们能出去玩啦! 见朱由校神情凝重,朱棣心里竟微微一畅。 果然,痛苦不会消失,但可以转移。 坐直身躯,他开口:“削藩是你提的。你说,这事,怎么收场?” 朱由校未即刻作答,只指尖摩挲下颌,脑中电光石火般推演局势。 密报上写得清楚:朱椿,是被解缙逼反的。 起初,解缙收秦藩兵权,雷厉风行,干净利落。 可一进蜀地,才子病犯了。 非要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非得效仿李太白,一路吟诗赏景,游山玩水。 把朱棣“兵贵神速”的叮嘱,扔进了嘉陵江。 朱椿闻讯,肝胆俱裂,以为朝廷大军压境,要拿他是问。 当场吓得悬梁自尽。 幸被长子朱悦燫撞见,救下一命。 劫后余生,朱椿一咬牙:横竖都是死,不如反了! 干脆扯旗起兵,占城夺地。 那边厢,还在山水间陶醉的解缙,突闻蜀王反了,脑袋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仓皇率军退守重庆府,一面死守城池,一面飞章告急,求援折子雪片般飞往京城。 说到底,这场叛乱,不过是一场荒唐误会。 良久,朱由校拱手陈词:“陛下,臣以为,蜀王之举,情有可原。然反即为反,不可姑息。当速调大军,平乱靖边。” “至于解缙,虽无逼反之心,却有酿祸之实。因他怠惰疏忽,致蜀中百姓罹难,亦当严惩,以儆效尤。” “嗯。” 朱棣轻应一声,面色莫测,也不知是赞许,还是不满。 这种事,朱由校不敢再多言。 偏殿陷入死寂,连烛火都仿佛凝固。 片刻后,朱棣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昨日提的改土归流之策,可有详细章程了?” 朱由校一怔。 不是在谈蜀王叛乱吗?怎么突然转到云南去了? “这……微臣尚在斟酌细节。” 他含糊应道。 实则,一个字都没动笔。 “嗯,尽快吧。”朱棣淡淡道,“西平侯不日将至京师。治理云南,还得靠他们这一脉。” 朱由校心头一震。 这话,什么意思? 要我放水,别让沐昕输得太难看? 朱由校悄悄瞄了眼朱棣脸色,可对方神色淡淡,像是随口一提,根本看不出半点端倪。 心里转了圈念头,他连忙拱手:“是,微臣一定尽快办妥,那……” 话还没说完,转身欲退,朱棣又淡淡开口:“还有一事——宁王离京,你知道吗?” “朱权走了?” 朱由校一愣,摇头道:“回陛下,臣不知。” “不知?” 朱棣声音陡然冷下来,眼神一沉:“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你在锦衣卫到底干什么吃的?” 摸鱼呗,还能干啥。 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惶恐样,低头请罪:“微臣失职,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哼!”朱棣冷哼,“朕看你这人在锦衣卫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目光如刀,直刺而来。 朱由校心头一动,瞬间明白——好家伙,这是要拿自己开刀,给纪纲顺毛啊! 啧,真虚伪! 直接下旨调职不就完了,偏要演这么一出,装得自己多公正似的,当别人都是傻子? 可再气也得配合演出。 谁敢不接戏? 眼看朱棣演足了姿态,朱由校立刻跪地叩首,语气沉痛:“臣辜负圣恩,甘受责罚,万死难辞其咎!” “哼!” 见他如此识相,朱棣心中畅快,越看越觉得这小子懂事。 但戏还得继续。 他冷着脸,不去看他,反而朝殿外一声低喝:“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何在?” 听见这个名字,朱由校就明白了——自己又成了皇帝安抚权臣的棋子。 不多时,纪纲大步而入,连正眼都没瞧跪着的朱由校一下。 单膝落地,抱拳朗声:“臣,参见陛下!” “免礼,赐座。” 朱棣脸色瞬间回暖,宛如春风拂面。 他抬手指向朱由校,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纪纲,你们之间孰是孰非,朕心如明镜。如今看来,这小混账,确实镇不住锦衣卫。” 纪纲闻言,脸上顿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惊惶,急忙拱手:“陛下明察!朱大人在任期间勤勉尽责,从无懈怠……” “诶——”朱棣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唇角微扬,笑意却深不见底,“朕知道,你对朕当初塞个人进锦衣卫,心里有疙瘩。本意是想让他助你一臂之力。” “臣不敢!”纪纲脊背一紧,立刻跪下请罪,眼角余光狠狠剜了朱由校一眼。 朱由校回他一个挑衅的眼神—— 关我屁事! “不过嘛,”朱棣缓缓道,“既然他不合适,不如换个地方。朕打算调他去五城兵马司,你觉得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敲打到位,收网了。 纪纲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低头:“臣无异议,一切听凭陛下决断。” 能有什么异议? 他巴不得朱由校赶紧滚蛋! 留在锦衣卫一天,他动手都得掂量三分,怕落个打压同僚的恶名,寒了底下兄弟的心。 朱棣见他顺从,满意地点点头。 “朱由校,既然纪纲没意见,明日你就去五城兵马司上任。牙牌和告身,自去吏部领取。” “是,微臣遵旨。”朱由校起身,神色平静。 他不仅没意见,反而心头火起——终于可以甩开束缚,正面对刚了! “既无异议,都退下吧。” 目的达成,朱棣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两人会意,悄然退出偏殿,殿门轻轻合上,余音未散。 走到宫门口,两人像对峙的斗鸡,眼神一碰,火药味直接拉满。纪纲冷着脸,一句话没撂,转身就绕过偏殿,直奔大殿后头。 朱由校这才迈步上前,迎面就撞上两个眼巴巴等消息的小家伙——小胖墩急得直跳脚,朱月澜也睁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紧张得不行。 “怎么样?皇爷爷答应了吗?”小胖墩一见他,立马冲上来追问,语气都快拧出水来。 朱由校微微颔首:“陛下准了,不过得让公主亲自去回个话,说明去向。” 应了一句,他转头看向朱月澜,眼神带笑,语气笃定:“去吧,没问题。” “嗯!” 朱月澜脆生生点头,一溜小跑钻进了偏殿。 人一进去,朱由校立刻招手唤来一个当值的锦衣校尉。 “大人,有何吩咐?”校尉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他哪知道太子和纪指挥使之间那些明争暗斗,使唤起来自然顺手得很。 朱由校淡淡开口:“你跑一趟锦衣卫衙门,找方胥百户,就说公主殿下与皇长孙要去玄武湖赏花,让他带人过来护驾。” 交代完,他便站定原地,和身边早已按捺不住的小胖墩一起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朱月澜蹦蹦跳跳从偏殿出来了,脸上那笑容,灿烂得像刚摘下来的蜜桃,甜得能滴出水来。 “小姑!皇爷爷同意了吗?”小胖墩小腿一蹬就冲了过去。 迎接他的却不是温柔回应,而是朱月澜一把掐住他脸蛋,狠狠揉搓起来。 “唔!皇丫丫重一鸟唯!唔啊——” 可怜的小胖子五官挤成一团,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拼命挣扎。 “哈哈哈!瞧你这怂样!”朱月澜笑得前仰后合,清亮的声音在奉天门前的广场上荡开,像风铃撞进银盘,叮咚作响,连朱由校都看得愣了一瞬。 “啊!朱瞻基!你竟敢咬我!” 她终于松手,小胖墩趁机挣脱,气喘吁吁叉腰怒视,“臭瞻基!反了你了!” 朱月澜不恼,反而笑嘻嘻凑上去,在他头上胡乱抓挠两把,原本整齐的头发瞬间变成鸟窝顶,乱得不成样子。 “嘿嘿,逗你玩呢。”她眨眨眼,语气轻快,“父皇准了!咱们能出去玩啦!” “两位殿下。”朱由校适时插话,语气沉稳,“走吧,天色不早,陛下可不准你们在外头留宿,能多耍一会儿是一会儿。” 这话一出,两人顿时如梦初醒,拔腿就往洪武门狂奔,活像脚下踩了风火轮。 朱由校摇头失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第646章 你沐昕拿什么跟我争? 出了宫门,与石稳带的人马汇合,一群膀大腰圆的锦衣卫立刻围成一圈,护着这两个小祖宗开始绕皇城赶路。 毕竟洪武门在南,玄武湖在北,想去那边,少说也得横穿半个京城。 看着两个孩子一路叽叽喳喳、兴奋得停不下来,朱由校几步上前,拦在朱瞻基面前,一脸正经道:“殿下,今儿可没宫人跟着,万一走不动了,没人背你。” 小胖墩昂起头,鼻孔朝天:“没人更好!以前每次出宫,皇爷爷都要派一堆人盯着,这个不能碰,那个不准动,烦死了!” “本宫可是要将来随皇爷爷驰骋草原、杀敌立功的男人!这点路算什么!” 朱由校听完,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伸出大拇指,朗声道:“殿下,你牛。” 被这么一夸,小胖墩立马挺起胸膛,满脸得意。 朱由校直起身,低声嘀咕了一句:“就怕待会儿,你还笑得出来。” 一群人贴着宫墙往北走,天色渐暗,朱由校抬眼扫了下天空,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招手叫来一个锦衣校尉,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校尉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夜色。朱由校立马加快脚步,三两步就蹭到朱月澜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公主殿下。” 他侧头一看,朱月澜的侧脸正映在微光里,肌肤细腻得像能掐出水来,还带着点娇憨的婴儿肥。 ——可爱到犯规。 听见他喊,朱月澜眉眼一弯,笑成了月牙儿:“干嘛?” 朱由校盯着她扑闪的睫毛,心跳突然乱了节拍。 明明路上早就盘算好了,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向这位大眼睛萌妹告白。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怂得连呼吸都发虚。 告不告? 要是被拒了怎么办? 虽然老丈人那边已经点头放行,但临门一脚,话卡在喉咙里,死活蹦不出来。 “……没事。” 他最终败下阵来,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内心煎熬得像在渡劫。 朱月澜仰起小脸,脑袋轻轻一晃,忽然凑近他耳边,软声问道:“登徒子,你是不是想娶我?” “哈?” 朱由校猛地瞪眼,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踉跄——这话真是她说的?! 他满脸见鬼的表情:“公主殿下,你、你怎么知道?” 朱月澜耳尖泛红,低头咬唇:“父皇说了……让我在你和西平侯的幼弟之间选一个做夫君。他还说,我年纪不小了,不能再养在宫里当老姑娘……” 话音未落,她整张小脸已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朱由校心头却“轰”地燃起一把火,急声追问:“那……您选谁?” “当然是他啊。”她眨眨眼,声音轻得像羽毛搔过心尖。 “小姑,他能带咱们出宫玩,选他准没错。” 旁边一直沉默的朱瞻基瞬间炸起,一把拽住朱月澜的手:“小姑!你就选他吧,以后咱们还能溜出来玩!” “呃……” 朱由校一愣,随即心中狂喜——今天还真没白带上这小胖墩,回头加鸡腿,必须的! 朱月澜却被这直球弄得面红耳赤。 见她不吭声,朱瞻基急了,抓着手来回猛晃,嗓门也拔高了一截:“我听皇爷爷讲,西平侯家在云南!好远!嫁过去你就再也不能带我出来玩了!听我的,嫁朱由校!” 童言无忌,偏偏句句戳中要害,朱由校差点当场笑喷。 一个鸡腿不够,两个起步! 小胖子这一嗓子也惊动了周围的锦衣校尉,众人一听是谈婚论嫁,立刻心照不宣地拉开距离,装作啥都没听见。 “闭嘴!” 朱月澜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个暴栗砸在朱瞻基脑门上,打得小胖子眼泪汪汪。 “哼,不识好人心!” 他捂着脑袋,气鼓鼓地转身,迈开小短腿噔噔往前冲。 “殿下!慢点!慢点啊——” 石稳眼神一沉,手下锦衣卫立刻分兵两路:一队追上去护住朱瞻基,另一队则如影随形,将朱由校与朱月澜牢牢围在中央。 朱由校目光灼热,像是要把眼前人看进骨子里。 “公主殿下。” “嗯哼。” 朱月澜轻哼一声,羞得用手遮住滚烫的脸颊。 嘟囔着:“臭登徒子……死登徒子……人家都被你欺负成这样了,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嘿嘿嘿……” 朱由校傻乐出声,心里美得冒泡——什么叫因祸得福?什么叫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就是! 你沐昕拿什么跟我争? 等你磨蹭到京师,大眼睛萌妹早被我收入囊中了。 你拿头争? 人逢喜事精神抖,朱由校这会儿简直爽到飞起,走路都带风。 一路上段子张口就来,荤得恰到好处,逗得大眼睛萌妹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直喊“不行了”。 这媳妇—— 稳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玄武湖畔。 洪武十四年,太祖爷一眼相中这片风水宝地,把全国黄册——也就是户口本和土地账本的总库——全搬到了这儿,建了后湖黄册库。 从此百姓禁足,玄武湖成了皇家专属禁地,连只鸟都别想乱飞。 既然是皇家禁湖,守卫自然少不了。 等朱由校和朱月澜走到入口,小胖墩朱瞻基已经被宫人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活像被供起来的团宠。 可这位皇长孙脸色黑得能滴墨,一脸不耐烦: “说了多少遍!我不是小孩子了!别围着我转,都滚!” 正嚷着,朱由校和朱月澜拨开人群走来。 一见朱月澜现身,宫人们“哗啦”一下全跪了下去,齐刷刷磕头: “拜见公主殿下!” 朱月澜皱了皱琼鼻,眉眼间透着一丝厌烦。 淡淡挥手:“平身,都退下。本宫今日陪皇长孙游湖,不用这么多人跟着。” 可没人动。 一个个低着头,满脸忧色,显然不敢走。 朱由校一眼看穿他们的心思,几步上前,将朱月澜和朱瞻基护在身后。 抬手亮出牙牌,在众人眼前一晃,声音冷峻: “镇抚司卫镇抚,朱由校。谁是主事?” 一个佝偻的老太监颤巍巍站出来,腰弯得几乎贴地: “朱大人……老奴吴四,忝为玄武湖管事。” 朱由校语气不容置疑:“奉陛下旨意,护卫两位殿下。你们这么多人围着,反倒惹眼。这样,挑四个机灵的小太监随行,其余人,散了。” 锦衣卫三个字,就是金字招牌。 吴四纵有千般担忧,也不敢违抗,只能从人群中选出四个小太监,贴身跟随。 朱由校点头:“两位殿下要游湖,你先去准备船只,清场。” “公主殿下,皇孙殿下,请。” 第647章 玄武湖游记 送走一大群宫人,朱由校这才带着二人踏入玄武湖。 说实话,他也是头一回来。 以前没资格,来了也进不去门。 虽然后世逛过免费开放的玄武湖公园,但隔着六百多年的光阴,眼前的湖光山色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所以准确来说—— 不是他带她们逛,是她们带他开眼界。 朱月澜忽然指着湖心一朵并蒂莲,惊呼:“登徒子!快看!那朵芙蓉,美炸了!” 朱瞻基歪头瞅了眼,一脸不屑:“也就那样吧。” 朱月澜立马叉腰瞪眼:“朱瞻基,你是想尝尝本宫的绣鞋吗?” 小胖墩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就蹽: “小姑!快来看!这鱼怪得很!” 朱月澜凑过去一看,嫌弃脸:“不就一条花鲤鱼嘛,哪怪了?” “你仔细看!它的鳍,比别的鱼大好多,像不像翅膀?” 朱月澜定睛一瞧,还真有点意思。 “走!去环洲看童子拜观音!” 她一把拉住朱瞻基,蹦跳着冲上木廊桥,一路欢笑声洒满湖面,脚下的桥板都被踩得晃荡,涟漪一圈圈荡开。 “梁州还有湖神庙!走!” 朱由校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湖面,一边盯着他们别一个不小心栽进水里,一边悠然欣赏玄武湖五洲的如画景致。 出了湖神庙,远远瞧见宫人已备好小舟,候在岸边。小胖墩眼尖,立马蹦跶起来:“咱们去划船吧!” 朱月澜立马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 可真到了船边,她却愣住了。自小在北平长大,别说划船,连水都没多碰过。再看朱瞻基,豆丁一个,手还没船桨沉,更别提摇橹了。 片刻沉默后,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盯上朱由校。 他耸耸肩,两手一摊:“微臣倒是会,可这小舟顶多载两人。为保安全,只能带一位殿下……二位,选吧?” 话音未落,嘴角已经扬起一抹坏笑,眼神直勾勾落在朱月澜身上:“要不,微臣陪公主殿下走一遭?” “呸!登徒子,谁稀罕跟你一起!” 嘴上骂得凶,心里打什么鼓,朱由校门儿清。 这种口是心非的主儿他见多了,朱月澜又怎会例外? 至于小胖墩?谁划都行,他图的是热闹,不是人选。 最终安排出炉:朱由校亲自掌舵,载着朱月澜;一个小太监划船,带朱瞻基;另有一艘随行护航,专盯安全;最后一个留守岸上,随时接应。 四人两船一分,格局就此定下! “冲啊——!” 随着朱瞻基一声令下,他那艘船如离弦之箭,“嗖”地窜出码头,眨眼间便钻进藕花深处,不见踪影。 朱由校岂肯落后?朝护航的小太监丢下一句:“看好皇长孙。”随即撸起袖子,操起船橹,径直往与朱瞻基相反的方向驶入荷塘深处。 “呀!登徒子,我们走错方向了!” 朱月澜惊呼,朱由校却笑得贼兮兮:“错?哪错了?这叫路线优化。” “你故意的!”她猛然醒悟,脸颊瞬间泛红。 “对啊。”他坦荡承认,眉眼飞扬,“咱俩约会,带个电灯泡算怎么回事。” “电灯泡?”朱月澜皱眉,直觉这词儿不怀好意,“什么意思?” 朱由校却不解释,只咧嘴一笑:“公主殿下,坐稳了——微臣要飙船了!” 船身轻晃,水面荡开层层涟漪,两侧红莲纷飞,如火如霞,从身边疾速掠过。 直到深入湖心,四周被层层叠叠的荷叶彻底围住,视线尽遮,他才缓缓收力,停下船橹。 “他们……不会有事吧?”朱月澜望着茫茫藕花,眉间浮起一丝担忧。 朱由校不慌不忙,伸手摘下一朵硕大如冠的荷花,递到她手中。 “放心,皇长孙那边三人贴身跟着,玄武湖又是禁地,外人进不来,能出什么岔子?” 安慰完,他又顺手摘了个秃了花瓣的莲蓬,剥开莲台,取出几颗嫩白莲子,递给她一颗。 自己也拈了一颗扔进嘴里,刚嚼两下,眉头猛地一拧。 “呸呸呸!苦死了!” 一口残渣直接吐进湖里。 朱月澜顿时嫌弃地瞪过来:“咦!你好脏啊!” 朱由校不恼,只是笑着指了指水面。 她顺着一看,眼睛瞬间睁大。 “呀!怎么这么多鱼?快看那条金的,好漂亮!” “我吐的莲子引来的。”他慢悠悠擦了擦嘴角,“没我的‘投喂’,它们上哪儿变这么欢?” “呕——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朱月澜抬手轻轻一拍朱由校的胳膊,鼓着脸瞪眼:“你又故意的是不是?” “是啊。” 朱由校坦荡得理直气壮,一句话又换来一顿暴打。 “轻点儿!慢点儿!船要翻了——” 他一边招架一边告饶,根本不敢还手。小船本就晃悠,稍有不慎就得栽进湖里泡澡。 朱月澜挥了几下粉拳,收手叉腰,杏眼圆睁,得意扬起下巴:“这下知道本公主的厉害了吧?” 等她消停了,朱由校才慢悠悠地摇起船橹。小舟在荷塘间歪歪扭扭乱窜,不一会儿压倒一片亭亭玉立的荷花。 “你小心点啦!”朱月澜瞪他一眼,心疼地看着被碾倒的花枝。 “呵呵。” 朱由校轻笑一声,干脆停下桨,往后一仰,手枕脑后靠在船沿,眯着眼瞧她——只见朱月澜撅着嘴,一朵一朵把被撞歪的荷花捞上船,像捡宝贝似的。 拾得差不多了,她也学着他模样,剥出莲子嚼碎,往水边一吐。瞬间鱼群炸开,争抢成团。 “公主殿下,”朱由校勾唇一笑,忽然出手,“你这么喂,可不只是鱼会上钩哦。”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刀光都没看清,一条尺余长的大鲤鱼已腾空而起,啪叽摔进船底。 “待会儿给你烤鱼吃。”他顺手用刀鞘将鱼敲晕,满意点头。 全程围观的朱月澜非但毫无同情,反而双眼发亮凑近:“除了鱼,还能引来啥?” “比如……” 朱由校朝她勾勾手指。等她耳朵一凑近,立刻压低声音怪笑:“蛤蟆、蛇啊这种玩意儿……” “啊——” “蛇啊——!” 他猛地一声尖吼,朱月澜当场魂飞魄散,身子一歪直接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不放,眼眶都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哈哈哈……”朱由校笑得肩膀直抖,闻着怀中淡淡的幽香,坏心眼地凑近,“哪来的蛇,骗你的。” “有!真有!”她抽着鼻子,指尖哆嗦着指向他身后,“那……那里……” “嗯?” 朱由校笑容一滞,眉头微皱。 不会吧?真有? 侧头一看——头皮顿时一麻。 一条灰扑扑的巨蛇悬在荷叶之间,粗如人臂,身长竟比整条小船还夸张,正冲着船上二人吐着猩红信子。 “嘶嘶——” “我靠!真有蛇!!” 第648章 龙凤汤 朱由校反应极快,一手将朱月澜牢牢搂进怀里护住,另一手闪电般抄起旁边的绣春刀。 “铮——!” 寒光一闪,刀影掠过。 前一秒还在挑衅的蛇头,下一瞬已不见踪影,断颈处血柱喷涌,庞大的躯体轰然坠入水中。 朱月澜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大眼睛里全是惊惧的水光。 朱由校低头看看湖面浮着的残躯,又低头看看怀里软香温热的小姑娘。 差点儿绷不住笑出声。 “多谢蛇兄成全,为了报答你的情谊,今晚就拿你炖锅龙凤汤表表心意。” 他刀鞘一挑,把蛇尸甩上船,顺手扯过几张宽大荷叶盖住,拍拍朱月澜肩头: “公主殿下,别怕了,蛇妖已被微臣斩于刀下,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你还把它带上船?!快扔下去!”她声音都在抖,眼泪汪汪。 朱由校板起脸,义正辞严:“此妖胆敢惊扰我们可爱的公主殿下,只砍个脑袋太便宜它了。不如带回岸上,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替您泄恨。” “不要!你现在就给它丢出去!” 朱月澜连连摇头,声音发颤:“我们走吧……太吓人了,有蛇……” 果然,穿越者就是天命之子,升官发财娶媳妇,跟喝水吃饭一样轻松写意。 怀里那具温软身子还在挣扎,朱由校手臂一收,直接将她搂紧。 “别动。” 这一抱,朱月澜瞬间僵住,哪还敢乱动?尤其小船另一侧,正躺着一条死透的大蛇尸身,盘成一团,看着就瘆得慌。 直到她颤抖的身体慢慢平复,朱由校才松开手,拿起船橹,慢悠悠划向岸边。 脚刚踏上岸,朱月澜立刻拍着胸口喘气,脸色还有些发白,指着那条被荷叶盖得严严实实的蛇尸,瞪着他质问:“登徒子!你带这玩意儿回来干嘛?” 朱由校嘴角微扬,卖关子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朱瞻基大概是玩疯了,压根不见人影。等了好一阵,湖对岸的绿草坪上,方胥早已带着人把一切布置妥当。朱由校只低声吩咐了留守的小太监一句,便牵着朱月澜朝那片树荫走去。 八月酷暑,还有什么比在玄武湖边来一场野餐更爽的事? 一张宽大毯子铺地,四角立柱,轻纱覆顶,再随手摘几片宽大的荷叶压在纱上遮阳,一个简易却清凉的遮阳棚就这么成了。 瓜果点心一字排开,松枝混着蒿草点燃驱蚊,袅袅青烟升起——玄武湖夏日野趣,正式开场。 安顿好朱月澜,朱由校转身走到湖边,搬石垒灶,倒入烧得通红的炭火,架上网架,烤肉大业拉开序幕。 那边厢,方胥也带着锦衣校尉利落地处理完那条大蛇,斩段去骨,与肥嫩土鸡一同扔进陶罐,搁在灶头慢炖。 羊肉串串成大腿粗的串,炭火一烤,油星滋滋直冒,表皮焦黄酥脆时,一把茴香茱萸粉撒下,香气瞬间炸裂,勾得人魂都要飘了。 朱由校甩掉多余油水,盘底垫两片青菜叶,端到朱月澜面前,笑眯眯:“趁热吃,凉了膻。” “嗯嗯——唔!太香了……” 她根本顾不上回话,腮帮子鼓成仓鼠,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朱由校叼着串肉,顺手捞起一只腌好的整鸡,拿厚厚几层荷叶裹紧,外头再糊上泥巴,像个泥球似的丢进炭堆里闷烧。 洗手用的是湖水,清冽沁骨。他甩干水珠,又抄起一把新串,继续投入烧烤战场。 远处,一道胖乎乎的身影正以惊人速度狂奔而来,活像一头闻到肉味的小猎豹,哈喇子几乎要拖到地上。 “好了没!好了没!快给我一串!” 小胖子双眼放光,眼珠子黏在那滋滋冒油的肉串上,一步都不肯移。 朱由校看得失笑,拿帕子包住签子,递过去还不忘叮嘱:“殿下,慢点,烫。” “知道啦知道啦!” 朱瞻基脑袋一晃,接过肉串张嘴就啃,活脱脱饿鬼投胎,狼吞虎咽间烫得直吸气,却连嘴都不愿停。 伺候完两位祖宗,朱由校掀开炖罐,热气“轰”地腾起,汤汁咕嘟翻滚。 一大把蒜头砸进去,勺子搅两下,浓郁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盖上盖子继续煨着,他自己则抓了把生菜塞进嘴里嚼着解腻——天太热,烤肉吃多了,齁得慌。 再看那两位小主,一个满脸油光,小胖手亮得反光;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去,嘴角沾着油星,一双大眼睛却还巴巴地盯着他这边。 宫人赶紧打水来擦脸洗手,刚收拾干净,那两双眼睛——一大一小——又齐刷刷盯了过来。 朱由校两手一摊,无奈耸肩:“没了。” 烤肉嘛,图个热闹,过过瘾就行。朱月澜还好说,朱瞻基年纪太小,吃多了积食,可不好收拾。 “朱由校,你这手艺不去宫里当御厨真是屈才了,干啥锦衣卫啊。” 小胖墩撅着屁股,脑袋几乎探进灶膛,眼巴巴盯着火堆里埋着的土疙瘩。 朱由校往汤锅里撒一把香料,再轻轻抖点盐,头也不抬地笑道:“多谢殿下抬爱,可臣这性子野惯了,关在宫墙里怕是要闷出病来。” “那可太可惜了。”小胖墩晃着圆脑袋直叹气,“你烤的肉,比御膳房那帮老头强十倍。” “嗯嗯!” 朱月澜猛点头,一脸赞同。 朱由校嘴角微扬,得意却不说话,只舀起一勺汤试味。奶白浓汤入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直冲脑门。 “可以喝了!” 他把碗搁在一旁晾了晾,转手就给两个馋得冒光的食客各盛一碗。 “公主殿下,臣不是说要替您报仇雪恨吗?这锅汤,就是拿那条蛇妖炖的——您尝尝,解不解气?” 正说着,小胖墩突然凑上前,眼睛发亮:“蛇妖?哪儿呢?真有蛇妖?” 朱由校面无波澜,指了指对方手里那只比脑袋还大的汤碗:“喏,在你碗里。” “啊?” 小胖墩一愣,低头猛瞅汤面。 “别听他胡扯。”朱月澜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一条长虫罢了,哪来的什么妖。”说完抿了一口汤,眉梢立刻舒展开,神情恍惚,像被美味击中了魂魄。 “有蛇啊~”朱由校拖长音调,坏笑着挤眉弄眼。 朱月澜脸“唰”地红透,脑中不受控地回放刚才一头扎进他怀里的画面——羞死人了! “无耻!登徒子!臭流氓,去死啦你!”她又捶又骂,活像个炸毛的小猫。 两人你来我往,眉眼带笑,跟打情骂俏似的。小胖墩看得一脸懵,满头问号。 可刚试探着喝了一口汤,眼神立马变了——再也停不下来。 “这菜叫啥名儿?我咋从没吃过?” 朱由校用火钳扒拉出炭火中的土疙瘩,正要脱口而出“龙凤汤”。 话到唇边,猛地一个激灵,硬生生咽了回去,冷汗“噌”地冒了一脑门。 疯了吧!拿龙凤炖汤?这不是嫌命长? 龙是天子象征,凤为皇后代言,谁敢这么叫,脑袋都不够砍的。 好险! 他立马改口:“这道菜是臣自创的,还没名字。殿下若喜欢,不如您赐一个?” 第649章 绑架式接送 此言一出,小胖墩捧着巨碗陷入沉思。 “汤里有蛇有鸡……叫‘鸡蛇汤’?” 朱月澜皱眉摇头:“难听死了!不如叫‘龙凤汤’!” “嘶——” 话音未落,朱由校和朱瞻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为啥?” 朱月澜立刻不乐意了,小脸拉得老长。 朱瞻基叹了口气,小大人模样十足:“啥都行,唯独这个不能要!” “依臣看,不如叫‘招财进宝’?” “土!太土了!俗不可耐!” 朱月澜炸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朱瞻基冷笑拆台:“我觉得挺好,民间管蛇叫钱串子,吉利得很。” “殿下英明!” 朱由校顺势拍上一记马屁,小胖墩顿时眉开眼笑,胖脸上写满得意。 “朱——瞻——基!” 小母龙怒火冲天,朱由校识趣闪人,战场留给这两条龙自己斗去。 他拎着热乎乎的土疙瘩走到湖边,敲开泥壳,掀开荷叶——刹那间,烤鸡的焦香混着荷叶清气扑面而来。 前一秒还在互呛的两条小龙,下一秒齐刷刷闭嘴,鼻子一抽,脚步自动靠拢。 “真香!” 朱由校有个优点,说到做到。答应给朱瞻基两个鸡腿,就绝不会少一根骨头。 他把两支油亮的鸡翅递给眼巴巴等着的朱月澜,自己则叼着一截鸡脖子,慢悠悠地嘬着骨髓。 玩了一整天,肚皮也混圆了。 三人并排躺在湖边的摇椅上,朱由校带头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朱月澜和朱瞻基立刻有样学样,紧跟着“嗝”了出来,像是约好了一般。 吃饱喝足,无忧无虑,人生巅峰不过如此。 朱瞻基奶声一扬,软乎乎地问:“朱由校,你真不来给我当厨子?我可以求皇爷爷,给你翻倍俸禄!” 朱由校斜他一眼:“不了,我明天就要去五城兵马司上任,工资自然涨。” “哎——” 小胖子脸一垮,眉眼间竟浮出一丝惆怅。 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朱由校懒得琢磨,只懒懒抬头。 夕阳洒落,玄武湖波光粼粼,金红交织,连湖心盛开的红莲都镶上了流光溢彩的边儿。 他翻身坐起,随口问道:“两位殿下,今日尽兴否?” 话音刚落,两人就知道——散场了。 又要回到那冷冰冰的宫墙里,守那套繁琐规矩,行那套虚礼客套。 朱月澜眸光微黯,默默起身,看向朱瞻基:“走吧,回宫。” 朱瞻基虽才五岁,却早慧得不像话,朝中上下谁不称一声“神童”?此刻也不矫情,蹭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 “等等!” 朱由校正要下令返程,忽听身后一声胖娃娃的喊叫。 “殿下还有事?” 他回头,只见小胖子咧嘴一笑,猛地掀开袍角,露出白嫩小腿。 “啊!朱瞻基你作死啊!” 朱月澜瞬间捂脸,耳尖都红了。 可那小胖子根本不顾旁人反应,撅起小屁股,“哗啦”一声,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直射玄武湖面。 水花四溅,风中还带着热气。 尿完他还得意洋洋,迈着短腿蹦到朱由校面前,嘎嘎直笑:“行了,可以走了,回宫!” “你这是干啥?”朱由校皱眉。 朱瞻基一脸理所当然:“不这样,怎么证明我来过?” 朱由校一怔,随即缓缓点头:“……有道理。” 眼看朱由校眼神飘向湖面,似有跟进之意,朱月澜急了,也顾不上旁边还有个小屁孩,一把拽住他袖子,咬牙切齿:“回宫!立刻!马上!” 朱由校咂了咂嘴,恋恋不舍地最后瞥了一眼浩渺湖水。 “回宫!” 手臂一挥,藏于暗处的锦衣卫如潮水涌出,黑压压一片,千余人列阵而出,护着两位小龙崽子浩荡离湖,直奔洪武门而去。 马蹄翻飞,衣袂猎猎,气势汹汹,鬼见愁,神避路。 一行人掐着点,在宫门闭锁前将朱瞻基与朱月澜安全送达。 朱瞻基甩着袖子,大大咧咧挥手:“朱由校,我走了!以后有空,再来带我出去疯!” 朱由校充耳不闻,只目光温柔,静静望着朱月澜那张泛着红晕的小脸,无声比了个口型: “八月十四,灵谷寺见。” 朱月澜低头抿唇,轻轻点头,牵起朱瞻基的手,转身踏入宫门。 “记得来找我玩啊……” 身后传来稚嫩的喊声,渐行渐远。 朱由校立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离去。 热闹散场,日子照旧。 从明天起,再没这等逍遥。 国子监三日后开学,而他明日便要赴五城兵马司履新。 重回读书上班两头跑的日常。 至于那个快进京的西平侯沐昕? 经过这一整天与朱月澜的相处,朱由校已经彻底放下了。 一天下来,他看得清楚——朱月澜是极守旧的人,奉父母之命,重媒妁之言,一丝不苟。 而朱棣逼她从自己和沐昕之间选一个当夫君,她最终选了自己,不过是因为熟而已。 谈不上喜欢。 但这不打紧,朱由校心中笃定——感情这东西,本就是慢慢炖出来的。 只要她肯嫁,他就有本事把她的心、她的魂,连皮带骨一点点吞进肚里,一滴都不剩。 真得好好谢谢那天在礼部的偶遇! 那一掌,简直是天意开道。 还有那位“活尚书”茹瑺,也得记上一功。 若不是他出面澄清,大眼睛小丫头怕是到现在还把自己当江洋大盗。改日必须登门道谢,厚礼不能少。 不,不用改日——就今天! 朱由校心情大好,哼着小调往秦淮河边溜达。 可没走两步,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 抬头一看——好家伙,又被一群壮汉围了个水泄不通。 面前两个彪形大汉,手里明晃晃拎着管制刀具,杀气腾腾。 朱由校认命地闭眼,熟练地抬手捂脸。 下一瞬,脚下一空,天旋地转。 再睁眼,人已稳稳落在聚德楼的雅间里。 一样的包厢,一样的景,对面坐着的,还是那个老熟人。 “我说汉王殿下,您想请我吃饭,就不能体面点?” “哪怕提前递张帖子呢?非得玩这套绑架式接送?” 朱高煦斜眼一扫,满脸写着“别废话”,冷冷吐出两个字:“坐下。” 瞧见他那张仿佛谁欠他八百两的脸,再瞅瞅他亲卫那副快吓尿的模样,朱由校识相地闭嘴,乖乖落座。 跟暴走边缘的朱高煦讲道理?那是嫌命太长。 这点,朱由校早参透了。 见他安分下来,朱高煦脸色略缓,语气却依旧阴沉:“本王听说,你今天带着本王的大侄子,在玄武湖疯玩了一整天?” …… 朱高煦掌握他全天行程,朱由校毫不意外。 人家可是奔着夺嫡去的,能在朱瞻基身边安插耳目,再正常不过。 别误会,说的就是朱瞻基! 既然被当场抓包,装傻也没意义。 朱由校拱手,语气平静:“回王爷,臣今日当值,护送两位殿下出宫,纯属职责所在,恰巧路过罢了。” “恰巧?”朱高煦声音骤然拔高,冷得像冰。 “是。”朱由校点头,神色未动。 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都快成一家人了,你还把本王当三岁小孩耍?” 上回锦衣卫诏狱里,他们不是已经摊牌了吗? 他朱由校,绝不踏进夺嫡的漩涡一步。 此刻,朱由校懒得再绕弯子,直视对方双眼:“王爷说笑了。臣,始终是臣。就算与皇家联姻,骨头也不会变成龙种。” 第650章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砰!” 一掌拍碎桌角,朱高煦怒极而起,厉声吼道:“朱由校!你真是铁了心要与本王作对?!” 这话里的刺,他岂能听不出来? 表面自贬,实则嘲他痴心妄想——不管怎么蹦跶,那把椅子,永远轮不到他坐。 这种赤裸裸的羞辱,谁能忍? 朱由校仍不动如山,抱拳道:“微臣愚钝,听不懂王爷深意。但话说到底——我只是个夹缝里求活的小人物,不敢树敌,也不想树敌。” “放你娘的屁!”朱高煦双目通红,“北平那个死胖子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死心塌地替他卖命?!” 看那眼神,简直要喷出火来。 朱由校心里冷笑——多说无益。 他干脆起身,懒洋洋道:“王爷若没别的事,臣告辞了。” “铮——!” 话音未落,两柄寒光凛冽的长刀已横架脖颈。 朱由校眼神一冷。 然后,他又坐了回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朱由校敢拿脑袋打赌,他的脖子绝对硬不过刀刃。 “王爷,臣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争储这摊浑水,我真的一点都不想蹚。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行不行?” 他心里早就炸了毛。京师这么大,能人这么多,李景隆、徐景昌哪个不是香饽饽?再不济你去找朱能、丘福、茹瑺那帮军中大佬也行啊! 干嘛非盯着我一个闲散宗室薅? 有病吧? 真有意思吗? 要不是那两柄明晃晃的长刀杵在边上太扎眼,朱由校真想冲上去揪住朱高煦的领子,哐哐来两记老拳,让他清醒清醒。 可这话都快说到跪下了,换来的却是朱高煦一声怒喝:“你说你不插手争储,那今天为何护着本王那个好大侄儿去游玄武湖?!” 朱由校一愣。 你他妈脑子进水了? 谁告诉你我是去保朱瞻基的? 我去的是常宁公主!是那位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姑娘! 至于朱瞻基那个胖墩电灯泡,我嫌他碍事还来不及! 他无奈摊手:“臣早说过了,纯属碰巧。今日我当值,护卫的是常宁公主殿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而且……我已经请老师向陛下提亲了,王爷不会不知道吧?” 他眯起眼,盯着朱高煦。 你到底图什么?我一天到晚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反应这么大…… 嘶—— 突然,一个念头窜上心头,朱由校瞳孔骤缩。 等等……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朱高煦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 猛地起身,走到他身边,强压怒火,语气竟出奇地平缓:“你帮老大,他也不会念你的好。” 朱由校冷笑一声,没接话。 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你就能? 朱高煦仿佛看不见他的表情,继续道:“你应该清楚,我父皇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按理说,他该立刻立那个死胖子为太子,堵住天下人的嘴。可现在呢?太子之位空悬,你还看不明白?” 朱由校挑眉:“所以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朱高煦不理,自顾说道:“他蠢肥贪吃,父皇早就厌恶透顶。而我——靖难之役,我冲锋陷阵,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强弱分明,天下自有公论。” “论能力,论战功,论声望,我哪一点输给他?他不过就是早生几年罢了!你凭什么帮他,不帮我?!” 朱由校嘴角一抽,差点脱口而出:你这么给自己贴金,真的不脸红吗? 但他忍住了。 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双眼发红的藩王,朱由校缓缓开口:“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可以发表一下个人看法。” 朱高煦冷哼一声,勉强压住火气:“你说。” 朱由校皱眉沉吟,仿佛真在认真思考:“在我仔细分析了王爷的问题,并经过长时间的心理建设与逻辑推演之后……” 朱高煦眼神一亮,急问:“然后?” 朱由校双手一摊:“抱歉,结论没出来。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不是专家。” “你敢耍我?!你找死!” 朱高煦瞬间暴起,呼吸粗重,双目赤红,杀意几乎溢出。 朱由校赶紧拽过一张胡凳:“王爷,坐下!冷静点!血压高伤身!” “朱由校!”朱高煦咬牙切齿,“你别逼我失去耐心!” “你一次又一次拒绝我,那个死胖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朱由校心里轻笑。 戏弄你?没什么目的。 就是看你不爽,想出口气罢了。 顺便治治他动不动就在街上随便拉人的毛病。 眼看朱高煦马上就要炸了,朱由校也反应过来——玩大了。 立马抬手喊道:“王爷,且慢!听我说两句!” “嗯?” 朱高煦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见朱由校这副正经模样,还以为他终于要松口了。 当下一屁股坐回胡凳上,眼神不善地盯着他:“说,你想说什么?” 朱由校一脸诚恳:“王爷,天色不早了,下官真有急事,改日再详谈如何?” “啊——” 一声低吼在雅间里炸开,朱高煦脸都黑了。 明明胜算在握,这人怎么就是不肯低头? 到底图个什么? “啪!” 腰刀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朱高煦怒目圆睁:“今天你不给个交代,别想踏出这个门!” 面对这块油盐不进的硬石头,朱由校也彻底没脾气了。 脸色一沉,冷冷道:“您还想听什么?我再说一遍,您想听的,我说不了。” 朱高煦咬牙:“你为何帮那死胖子,却不帮我?”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王爷,我再重申一次——我没帮任何人。我只忠于陛下,仅此而已。” 见他还嘴硬,朱高煦直接爆了粗口:“放屁!谁信你这套鬼话!” “疯子……” “真是疯子!” 朱由校也火了,这人是耳朵有问题还是脑子进了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听不懂? “王爷,您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别怪我回头在陛下面前参您一本。” 他一字一顿,毫不退让: “我不掺和你们父子之间的储位之争。你要争,随你。那个位置还没定主,你说你赢面大,那就冲陛下喊去,拉大臣联名上书去,搞朝议搞舆论——找我一个锦衣卫百户算怎么回事?” “真当我好拿捏?” “至于今日护送皇长孙的事,我也直说了——我是冲着公主殿下去的,跟我站哪边半点关系没有。” 说完这一通,朱由校烦得不行,懒得再跟这偏执狂多费口舌。 起身就走。 两名壮硕侍卫立刻横身拦住去路。 朱由校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目光如刀扫向朱高煦: “再告诉你一句实话——就算你真当上太子,我也不会效忠你。” “除非有一天,你坐上龙椅,成了大明皇帝。” “但在此之前,我只认当今圣上。” 朱由校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记在汉王殿下账上,食盒回头派人去吏部尚书府拿。” “公子……” 小二刚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朱由校已经拎着食盒大步离去,背影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第651章 南城兵马司入职! 一天下来,本该和大眼睛萌妹甜甜蜜蜜的好心情,全被朱高煦搅得稀碎。 朱由校心里堵得慌,哪是两斤酒菜能填平的? 他耷拉着脸,闷头走到方府门口,天早已漆黑如墨。 推门进院,书房还亮着灯,传来方孝孺的声音:“是元生回来了?你的告身和牙牌我搁你屋里了,自己去取。” 朱由校脚步一顿,转身直奔书房,抬手就推开了门。 “老师,您还没歇?” 方孝孺正埋头看卷宗,见他破门而入,眉头一拧:“混账东西,连敲门都不会?” 朱由校压根不理,顺手把桌上堆成山的奏折卷宗扒拉到一边,腾出空来摆上食盒,一样样端出菜肴。 “老师,夜深了,整点下酒菜?” 方孝孺合上卷宗,淡定伸手:“拿来筷子。” 朱由校笑着给他满上一杯甜酒,自己也倒满,举杯轻轻一碰:“学生先干为敬!” 方孝孺夹起一只大闸蟹,又从食盒里摸出拆蟹的小锤小钳,慢悠悠开壳剥肉。 边吃边问:“怎么,又被汉王缠上了?” 朱由校挑鱼刺的动作没停,语气懒散:“还能有啥大事?就是那位汉王殿下,非要把我收进麾下,跟魔怔了一样,三天两头堵我。” 方孝孺摇头轻笑:“汉王嘛……最近在朝堂上倒是蹦跶得欢。” 朱由校不动声色再给他斟酒,随口道:“老师,您说——他这局,有赢的可能吗?” “没有。”方孝孺斩钉截铁。 “为何?” “嘿嘿,”方孝孺冷笑一声,“别看他现在上蹿下跳,闹得挺凶,其实是在往绝路上狂奔。”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北平那位世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人虽不在京,可皇上心里一直惦记着,不然怎会把皇长孙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的事,偏他看不透,蠢啊,真是个痴儿!” 叹了口气,他又盯着朱由校叮嘱:“你既然选了中立,往后就两边都别沾,离远点。” “学生明白,”朱由校苦笑,“可问题是,我想躲,人家不给机会啊。这才来京不到一个月,已经被堵了三回了!” “我和那大眼睛萌妹……到现在总共才见了三面。” 方孝孺听得直摇头:“行了,少抱怨,赶紧吃。” 朱由校瞥见他满脸倦意,忍不住嘀咕:“陛下这是把您当牛使唤,用到冒烟都不带停的?” 方孝孺一本正经点头:“谁说不是呢,榨干为止。” 师徒俩吃完宵夜,闲聊几句,朱由校便起身去房里取了官服、告身和牙牌,告辞出门。 月色如水,洒在京师街头。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整座城已陷入沉睡。 玩了一整天,情绪又被朱高煦搞得一团糟,朱由校草草洗漱,倒头就睡。 梦里,朱高煦那张狰狞的大脸赫然浮现,咧着嘴冲他怪笑。 ...... 南城兵马司衙门,成了朱由校的新据点。 如今这里,已被他带来的四百多名杀气外露的壮汉彻底接管。 原指挥使张永,一脸苦相地杵在大堂中央。 他做梦都没想到,一觉醒来,五城兵马司居然换了主人。 而此前,他竟未收到半点风声。 朱由校端坐于原属张永的主位之上,神色阴沉如铁。 “半个时辰了,苏檀、曹立、姚弛、柳二七,一个都没到?” 他目光扫过桌案上的檀香炉——那炷香早已燃尽成灰,可其余四位兵马司指挥却依旧杳无踪影。 “回大人,尚未抵达。” 石稳立于阶下,一身飞鱼服笔挺如刃,腰间绣春刀寒光隐现。 这是朱由校定下的规矩。他偏爱锦衣卫这身行头,干脆照搬过来,往后五城兵马司全员皆穿飞鱼服。 不同的是,为免混淆,朱由校下令去除所有刺绣纹样,改以袍色区分品级高低。 “再等半柱香。” 朱由校声音冷淡,“若仍不到,你亲自去请。” 石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出。 他要等的人,正是东、西、中、北四城兵马司的指挥使。 话音刚落,一名绿袍官员匆匆闯入衙门。胸前绣着彪兽,头戴梁冠,步伐急促。 来人一见主座上坐着个陌生少年,立刻跪地叩首:“卑职北城兵马司指挥柳二七,参见大人!” 朱由校猛然抬眼,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最远的北城都到了,反倒离得近的三城迟迟不至? 呵,敬酒不吃,偏要尝罚酒滋味。 “柳大人,免礼。” 他轻抬手,目光微动,朝石稳递了个眼神。 石稳会意,抱拳退下,旋即点齐精锐,杀气腾腾地出了衙门。 “大人,不可莽撞!” 张永脸色骤变,低声劝阻,“此去怕是要出乱子!” 看他这阵势,哪是请人?分明是押人! 朱由校冷笑一声:“谁说本官莽撞了?” 张永上前一步,压低嗓音:“曹立、姚弛背后是武阳侯徐景昌,苏檀更是与隆平侯张信往来密切啊!” 朱由校摆摆手,神色不动:“无妨。” 徐景昌?不过是个空有爵位的废物罢了,不足为惧。 倒是张信……确实有些意外。 张信是谁?永宁卫指挥佥事张兴之子,洪武旧臣之后。 父死荫袭,调任普定卫佥事,征黔有功,镇守平越、普定两地。 累迁至北平行都司佥事。 建文元年,密报燕王朱棣有擒拿诏书,助其脱险; 随后随军破大宁、取雄县、攻真定,再克大宁; 白沟河之战,冲锋陷阵; 夹河鏖战,追杀南军至定州,拔西水寨; 建文四年,克泗州,渡淮河,败盛庸,夺盱眙,直抵金川门,迎燕王入京! 永乐登极,授荣禄大夫、柱国,封隆平侯。 勋贵之中,堪称新星崛起。 要说朱由校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那是假话。 但真要因此退缩……那就别想把五城兵马司做成第二个锦衣卫了。 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石稳率人归来。 三名中年武官被押进大堂,衣袍凌乱,满脸怒火,仍在奋力挣扎。 “放开!你们可知我是谁?敢如此放肆!” “瞎了眼的东西!竟敢绑我来此,我要上奏弹劾你们!” “弹劾?”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高位传来,如同寒刃划过骨缝。 三人顿时噤声,齐齐抬头——只见那少年缓缓起身,眸光如刀。 三个人坐在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由校,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诧异——这提督大人,竟如此年轻? 随即,那点惊讶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朱由校目光一转,落在开口要“告御状”的那人身上,淡淡问道:“你就是曹立?” 曹立整了整衣袖,昂首道:“正是本官。你是何人,竟敢擅自坐入正衙主位?” 朱由校理都没理他,视线一偏,又问:“你呢,苏檀?” “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苏檀。”那人抱拳应声,脸上挂着几分探究,眼底却藏着一丝讥诮,却被朱由校一眼看穿。 他没多言,目光再移,落到最后一人身上。 那人早已冷汗涔涔,慌忙躬身行礼:“西城兵马司姚弛,参见提督大人!” “人都齐了。”朱由校缓缓起身,侧头看向张永,“张大人,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管辖,没错吧?” 张永缩着脖子,支吾道:“是……是属兵部,但……” 话未说完,已被一声厉喝截断:“既属兵部,那就该行军法,对不对?” 第652章 斩立决! 此言一出,苏檀嘴角微扬,嘲意更浓。张永则一脸为难,进退两难。 “怎么?”曹立冷笑插话,“提督大人执掌兵马司,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用问旁人?” 张永听得心口一闷,闭眼扭头,恨不得当场遁走。 这人……真是蠢得令人发指。 “哈哈哈——” 朱由校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如雷贯耳,下一瞬却骤然收住,眼神凌厉如刀。 “按大明军律,违令不遵、失期不到者,当如何处置?” 石稳一步踏前,声如洪钟:“回大人,依律——斩!” “斩”字出口,满堂骤然死寂。 苏檀猛然站起,怒目圆睁:“竖子!你敢?!” 张永抬手捂脸,不忍再看。 这种时候还敢叫板?你知不知道眼前这位,连亲王府都敢烧得干干净净,事后照样逍遥法外? 简直是找死! 好在,还有明白人。 “大人饶命!卑职错了!全是曹立指使,卑职再也不敢了!” 姚弛扑通跪地,抖如筛糠。 果不其然,朱由校脸色一沉,喝道:“力士何在!东城兵马司苏檀,中城兵马司曹立,不遵将令,延误军机,罪无可赦——剥去官服官帽,押出大堂,斩立决!” 话音未落,王龙、李虎已如猛虎扑食,直冲上前。 官帽落地,两人终于慌了。 ——他是认真的?! 他竟敢动真格?! 苏檀疯狂挣扎,嘶声喊道:“提督大人!且慢!有话好说!” 可力士双手如铁镣锁骨,任他如何扭动,寸步难移。 “朱由校!本官乃武阳侯表兄!你敢杀我?!”曹立还在强撑,声音却已发颤,脸色惨白如纸。 唯有姚弛跪伏在地,浑身打战,心中惊骇欲绝—— 这大人……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 “朱由校,有话好说!你敢动我,隆平侯绝不会善罢甘休!” “提督大人饶命!卑职一时昏了头,求您看在武阳侯面上,留我一条狗命啊!” 两人嘶声力竭,满眼惊恐,可朱由校只是冷冷站着,眸光如刀。 下一瞬,曹立与苏檀的官袍便被两名力士粗暴撕下,像扒鸡一般扯得干干净净。 这些从锦衣卫带来的力士,全是朱由校亲手调教出来的死忠。王龙和李虎更是他最早收服的亲信,当初连亲王府都敢一把火烧成白地,如今宰两个六品芝麻官,不过是顺手抹个脖子的事。 在锦衣卫的地界上,六品?还不够塞牙缝。 “拖出去,斩。” 朱由校袖中令箭一掷,冷声下令。 王龙与李虎应声而动,一人拎一个,像提麻袋似的将人往门外拽。 “朱由校!提督大人开恩!卑职猪油蒙心,瞎了狗眼啊!” “提督大人!再给一次机会!我发誓以后做牛做马,绝不敢再犯!” 惨叫未绝,朱由校眉头一皱:“聒噪。” 话音未落,两把刀鞘已狠狠砸在他们嘴上。 “呜——” “呜……” 牙齿碎裂,血沫横流,两人当场吓破了胆,裤裆瞬间湿透,臊臭弥漫。 “铮——” 寒光乍起,长刀出鞘,映着二人死灰般的瞳孔,高高扬起。 猛然劈落! 鲜血喷涌如泉,染红南城兵马司门前青砖。两颗头颅滚地如球,眼珠暴突,至死都不敢相信——朱由校竟真敢动手,丝毫不顾背后靠山! 腥风夹杂着屎尿恶臭扑面而来,朱由校脸色微变,抬手掩鼻。 王龙与李虎面不改色,弯腰捡起头颅,端端正正摆回尸身上,静候吩咐。 “派人去武阳侯府和隆平侯府传话,自家人的尸体,自己来领。” 朱由校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随即转身步入正衙,一脸嫌弃地扇着面前浊气。 堂中,姚弛仍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刚才那两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姚弛。” “卑、卑职在……” 朱由校落座,目光扫来:“念你认罪态度尚可,又是初犯,这一回,饶你一命。起来吧。” 姚弛哆嗦着站起,头垂得几乎贴地,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整个大堂,除了朱由校带来的人马,唯有北城兵马司指挥柳二七神色如常。他是第一个赶到的,早已见惯风雨。 “既然人都到齐了,本官这就……” “谁说人都齐了?” 一道清越嗓音自门外悠悠传来。 朱由校唇角微扬,眼中精光一闪。 许远缓步而入,衣袂翩然,笑吟吟道:“刚到门口,就瞧见两具无头尸横在阶前,要不,下官帮您报个刑部备案?” “许大人?!” 石稳与一众锦衣卫心头俱是一震。 朱由校起身相迎,朗声笑道:“巧了,本官正愁这兵马司缺个主事之人,你便到了。” 许远拱手,故作谦卑:“下官……哦不,草民许远,参见提督大人。” “哈哈哈,许兄快起!何必如此多礼!” 许远一到,朱由校的班底才算真正搭成。 待许远直起身,朱由校挑眉环视:“现在,人齐了吧?” 无人应声,也没人敢应。 他也不恼,踱回主位,沉声喝道: “千户石稳,何在!” “属下在!” 石稳跨步而出,双目灼亮,战意翻腾。 他知道——他的命,从此刻起,改写了! “西城兵马司指挥一职,由你接任。本官授你统辖之权,生杀予夺,皆由你定!” “得令!” 石稳心头一震,向来沉稳的脸上难掩激动,眼底几乎要迸出光来。 朱由校目光一转,落在许远身上:“许远何在?” 话音未落,许远已上前一步。他面色如铁,无喜无悲,唯有眉心紧锁,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他比谁都清楚——从他亲手斩断锦衣卫的一切,踏入五城兵马司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已经和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提督大人死死绑在了一起。 而昔日同袍,如今只会视他为叛徒,必欲除之而后快。 退路早已烧尽。 只愿这一注,押得不偏。 深吸一口气,他抱拳低首:“草民在。” 朱由校抬手掷下令箭,声音清冷如刀:“本官宣布,中城兵马司指挥一职,由你接任。五城以中为尊,号令所指,四方响应。” “属下领命!” 许远接令在手,指尖微颤,嘴角却终于扬起一丝笑意——那是孤注一掷后的释然。 朱由校环视堂下,朗声道:“人既到齐,本官有两件事宣告。” 话落刹那,张永、姚弛、柳二七、许远、石稳齐刷刷起身,立于阶前,气势如虹。 看着这五人,朱由校唇角微扬。 未来风雨如晦,能替他执刀挡剑的,正是眼前这几条汉子。 “其一,兵马司辖下皂吏,尽数改称校尉。” “其二,扩编五城兵马司,每城增设两所千户所,权责分明,兵额翻倍。”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可听明白了?” 不等回应,他又道:“官面文书与饷银额度,本官自会摆平。” “给你们三日——三天之后,本官要看一个脱胎换骨的兵马司!” 第653章 朱由校与狗,不得入内 做事,就得放权到底。 朱由校不在乎他们想什么,只要结果到位。 给不了平台,是上司无能;干不好差事,就是下属该死。 五人领命退下,朱由校转身便走,直奔兵部。 威是立了,但烂摊子也得收。 方才那一通雷厉风行,砍人如割草,固然痛快,可终究踩了规矩的红线。 现在,该去擦屁股了。 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人事变动,必须报备。 等了半天朝会才结束,朱由校进宫时,大殿早已空寂。 兵部尚书茹瑺,外号“活尚书”,油滑老练,也是他老熟人了。 一脚踏进兵部门口,就见主位上的茹瑺眉头紧锁,胖脸皱成一团,显然正被什么事压得喘不过气。 “茹大人?” 朱由校轻唤一声。 “啊?谁!” 茹瑺猛地一哆嗦,抬头看清来人,顿时瞪眼甩来一个怪责的眼神。 “朱大人!你走路没脚声的吗?吓本官一跳!” 朱由校笑嘻嘻拉过椅子坐下:“哎呀,分明是茹大人公务入神,怎反倒怪起下官来了?” “唉——”茹瑺眯着眼长叹,“本官心乱如麻,朱大人今日所为何事?” 朱由校语气轻松:“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跟您说一声,我刚把五城兵马司的人事动了动。” 茹瑺一听是这事,胖脸上顿时浮现了然,摆摆手:“陛下早有旨意,五城之事,你可便宜行事。” “嗯,改了什么,走个报备程序便是。” 说完,又一头扎进烦忧里,浑不在意。 朱由校点点头,随意道:“哦,对了,曹立和苏檀……被我杀了。” “嗯?” 茹瑺刚应了一声,猛然反应过来,眼睛骤然瞪圆:“啥???” 茹瑺脸色骤变,瞳孔猛缩,失声吼道:“你把苏檀和曹立给宰了?” “嗯啊,怎么了?” 朱由校一脸无辜,眼神清澈得像刚出生的羔羊。 茹瑺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差点当场裂开。 你还问怎么了?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下一句话:“你知道他们背后是谁吗?!” 朱由校眨了眨眼,慢悠悠道:“武阳侯徐景昌,隆平侯张信——我知道啊,这不挺清楚的嘛。” “清楚?!” 茹瑺嗓音陡然炸裂,音浪几乎掀翻屋顶:“那是隆平侯!陛下把他当救命恩人供着!你居然杀了他妹夫?你是嫌命太长想投胎是不是?!” 朱由校两手一摊,满脸无奈:“人都已经凉透了,总不能让我把他从棺材里捞出来喘口气吧?” 茹瑺整张脸皱成一团破布,手指哆嗦地指着对方:“你……你……我该说你什么好!” 他当然不在乎徐景昌那个空架子侯爷,可张信不一样——那可是前军都督府实打实握着数万兵马的狠角色,军中巨头,连他茹瑺见了都得掂量三分。 此刻,怒火滔天,却又无可奈何。 “你……啊……唉!”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死人不能复生,骂再多也无济于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应付张信那关。 一声咆哮化作一声沉重叹息,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朱由校拱手安慰:“大人莫慌,隆平侯那边的怒火,属下一力扛下。” 茹瑺猛地甩袖,破口大骂:“你扛个屁!” 朱由校睁大眼,一脸认真:“说到‘屁’……属下确实扛不了。” “你!!” 茹瑺气得浑身发抖,最终摆手认输:“罢了罢了!这事本官亲自去解释,还有别的事没有?” “有!” 朱由校刚开口,就撞上茹瑺杀人般的目光。 他却不慌不忙:“属下打算扩编五城兵马司,十个千户所,满编拉满。” “什么?!” “你他妈要造反?!” 茹瑺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宛如被雷劈中。 麻了,彻底麻了。 “一万人?你这是设个兵马司,还是在京师眼皮子底下养一支私军?!朱由校,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啊!” 他挣扎着爬回胡凳,扶正官帽,声音都在发颤:“不行!绝不可能!此事休想!” 朱由校皱眉反问:“锦衣卫都能养十四千户所,凭什么五城兵马司不行?” 茹瑺怒极反笑:“你特么就是从锦衣卫出来的!你会不知道区别?!” 他是真快疯了——自从当上兵部尚书,就没哪天像今天这么心惊肉跳过。 朱由校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语重心长:“大人,属下这也是为江山社稷绸缪啊。您想想,陛下为何把我调来五城兵马司?不就是防着将来出乱子吗?” 茹瑺冷笑,毫不领情:“满编十所?做梦!本官做不了这个主,也不准你干!” 朱由校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答应是吧? 行,等哪天你被锦衣卫拖进诏狱挨刑具的时候,别指望我伸手救你。 我记仇得很。 眼看茹瑺油盐不进,朱由校也不装了,直接掀牌: “命令已下,三天后,五城兵马司十个千户所,全员到岗。” “你……” 茹瑺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 “你……你等着!” “本官这就面圣!我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撂下这句话,他再不愿多留一秒,转身冲出兵部衙门,直奔奉天殿而去。 速度之快,活脱脱一个球形闪电! 朱由校背着手,望着茹瑺那肥硕的背影一路小跑奔向奉天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 这老家伙每一步都在他算盘里。 包括——去见朱棣。 他就是要借茹瑺这张嘴,把话递上去:五城兵马既然交到我手里,那就别怪我动真格的。 有些话,他不能亲口说。 尤其是扩编上万新人这种事,太扎眼。 一万闲散壮丁,稍一整训就是一支铁军,京城驻防才多少人? 锦衣卫十四所,平时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千八百号人。 他压根就没指望茹瑺真敢点头。 果不其然,不到半炷香工夫,茹瑺顶着一张黑如锅底的老脸杀回兵部大堂。 “陛下准了!赶紧走人——” 那张胖脸上肥肉直颤,看朱由校的眼神,仿佛在瞪一坨刚从茅坑里蹦出来的秽物。 朱由校咧嘴一笑,皮笑肉不笑道:“人事调度就劳烦茹大人操心了。哦对,还有武库司,给备齐一万人的装备,过几日我亲自去取。” “滚!给我滚!” 茹瑺像轰苍蝇似的挥手,恨不得把他连人带影一起拍出大门。 朱由校拱手作揖,笑容灿烂地退场,转身直奔户部。 接着,吏部。 半个时辰后,他踏出洪武门,脚步轻快得能飞起来。 他前脚刚走,兵部、户部、吏部三处门口,几乎同时挂出一块崭新木牌—— “朱由校与狗,不得入内。” 人有了,兵器甲胄也安排妥当,身份文书更是滴水不漏。 朱由校略一思忖,确认再无疏漏,抬脚便朝秦淮河方向溜达而去。 这些东西还得些时日才能到位,今天下午,又空了。 那还等什么? 今日无事,听曲逛勾栏去也! 第654章 你真是马和? 行至通济门一带,朱由校懒洋洋伸了个腰。 “驾——” “紧急军务!闲人退避!” 马蹄声如雷炸响,由远及近。他偏头一看,只见一骑红翎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脸风尘,眼神凌厉。 “闪开!快闪开!” 朱由校瞳孔一缩,心头猛跳—— 除了蜀地,哪还有战事? 心神微震之际,那匹狂马已冲至眼前。 “躲开!” 骑士暴喝,声若裂帛。 朱由校被那股杀气逼得浑身僵住,脑子一片空白,竟不知往哪躲。 下意识闭眼,耳边已是呼啸狂风,铁蹄几乎贴面而过! 千钧一发,腰间猛地一紧,一股巨力将他狠狠拽向后方—— 堪堪擦身,马尾扫衣而过。 “你找死啊?!” 这声音尖利却不阴柔,反而字字铿锵,如刀劈竹。 朱由校惊魂未定,拍拍胸口,冷汗都冒出来了。 好险!差一点就成了红翎快报下的冤魂。 在大明,谁要是被送红翎急报的战马撞死,别说讨说法,搞不好还得背个“阻挠军机”的罪名,死了都不得安生。 “多……多谢这位……” 他站稳脚跟,正要拱手致谢,却愣住了。 眼前之人一身精甲未卸,身后一队披甲士卒肃立如铁,杀气逼人。 可那人面白无须,嗓音尖细,分明是个宦官。 朱由校顿时懵了。 将军?内侍? 这到底该怎么叫? 眼前这人眉间微沉,隐有怒意,可举手投足间依旧温润如玉,与那一身冷铁寒甲格格不入。 但他救了朱由校,这是铁打的事实。朱由校连忙抱拳行礼:“本官新任提督五城兵马司指挥,敢问这位将军……” 那太监伸手整了整胸前铠片,眉头轻锁:“咱家马和,内官监署理。你既为五城兵马司新提督,不在衙门当值,跑这皇城根儿下来晃什么?” 马和? “你……你是马和?” 这个名字一出,朱由校心头猛然一震,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 整个永乐朝,有两个人堪称异数。主业没怎么上心,副业却干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个是和尚,一个是太监。 那和尚他见过几回——黑袍加身、权倾朝野的“黑衣宰相”姚广孝。 而这太监,今日还是头一遭照面。 大明上下,敢这般居高临下训斥官员的宦官,只有一个。 唯一一个。 三宝太监——郑和。 对了,现在他还未赐姓郑,叫马和,又名马三保。 “你……你真是马和?” 朱由校声音发颤,眼都亮了。 他见着偶像了! 若说大明朝谁是他真心敬仰之人,绝不是缔造永乐盛世的成祖皇帝。 而是那个以宦官之身,七下重洋,撕开世界航海时代序幕的传奇人物——郑和。 在朱由校眼里,永乐盛世若少了郑和下西洋这一笔,便如好戏缺了压轴,黯然失色。 正是那一艘艘宝船劈波斩浪,才让整个东南亚纳入华夷秩序的版图。 一个身残志坚的太监,硬是完成了六百年后仍令人热血沸腾的壮举。 哪个男人心底没有一片汪洋?哪个少年不曾吼过一句中二至极的“我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朱由校也喊过。 而现在,他亲眼见到了活着的传奇。 激动,再正常不过。 “你认得咱家?” 马和略显错愕。他奉旨在外平乱多年,今日才返京师。早年随驾北平,京中相识者寥寥,怎会有人一眼叫破他的名字? “认得!何止认得,您可是我心头的神!” 朱由校此刻活脱一个狂热追星客,差一步就要冲上去讨个签名。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马和!马三保!你……你什么时候启程下西洋啊?” “偶像?下西洋?” 马和眉头一拧,似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意味。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 “荒唐。” “咱家还得进宫复命,朱大人,告辞。” 言罢拱手,转身便朝洪武门走去。 “等等!马和!听我说!你下西洋,务必要把土豆、玉米、辣椒带回大明啊——” 朱由校话音未落,已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拦住去路,却仍踮脚挥手,满脸炽热。 “记住了啊!土豆!玉米!辣椒——”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朱由校忍不住蹦起来又喊一句。 马和脚步一顿,脸上写满茫然。 谁说我要下西洋了? 土豆?玉米?辣椒? 什么东西?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病? 五城兵马司这么要紧的差事,陛下竟交给一个疯癫之徒? 莫非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 可咱家在京师行走多年,怎从未听说过此人? 满腹狐疑中,他掏出牙牌,递与守门军卒,迈步踏入洪武门。 朱由校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深处,久久未动。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像送别一位注定载入史册的故人。 郑和?卧槽,那可是郑和! 朱由校心头狂跳,脸上的笑容都快压不住了,傻乐得像个捡到金砖的愣头青。 刚才差点被撞飞的事早抛到九霄云外。生死危机算什么?眼前才是真·开挂的起点! 脑海里已经燃起滔天巨浪——大航海时代!钢铁洪流般的巨舰劈波斩浪,炮火轰鸣,征伐四海,圈地称王,万邦来贺,书写属于大明的不朽传奇…… 这才是男人该追的梦啊! 可问题是……现在郑和居然还没动过下西洋的念头?这怎么忍得了! 一代航海先驱就在眼前,却蹲在岸上晒鱼干?不行,必须马上让他出海,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朱由校急得原地打转,心里有个声音疯狂刷屏: 回宫!立刻见朱棣!求他造宝船,派船队,杀向远洋! 香料、黄金、白银、铜矿,还有土豆、玉米、红薯、辣椒……全给我搬回来! 海外那些无主之地,全都划进大明版图! 殖民扩张,财富暴增,直接把国库堆成金山! 他转身就走,脚步飞快,仿佛慢一秒都会错过一个亿。 可没走几步,脑子突然一清。 “我疯了吗?” “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点不稳重?” 他甩了甩头,强行冷静。 完了,又犯老毛病了——愤青病发作,热血上头。 “不行!”他猛地顿住。 眼下内政未定,根基未稳,这时候跑去跟朱棣提下西洋?十有八九被当疯子轰出来。 更别说太祖爷那道“片板不得下海”的铁令还压着呢。 这事不能莽,得谋。 得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朱由校站在原地来回踱步,心跳渐缓。 刚才见到郑和那一瞬的震撼,确实让他有点失态。 但下西洋这种事,哪是几句激情陈词就能拍板的? 耗资巨大,回报遥远,别说朱棣不信,满朝文官集体反对都能把他骂死。 必须让朱棣亲眼看到——大海不是险地,是金矿! 得让他明白,海上跑一趟,胜过十年税赋。 还得让整个大明受益,不能让钱全进了江南豪族的口袋。 更要避免历史重演——那种开头轰轰烈烈、最后悄无声息收场的悲剧,绝不允许再发生! 东南沿海那帮地头蛇,必须防着他们垄断海贸,吃独食。 要做的事太多,要布的局太深。 第655章 传说中“掌中舞”究竟该是何等风华绝代 想到这儿,朱由校暗自庆幸。 还好,他是穿到了明初。 此刻文官集团还没坐大,江南士族尚未掌控朝堂,皇帝手里还攥着实权。 一切尚在可控范围。 时间,他还有的是。 历史的遗憾,他一件件去填平。 深深吸气,压下翻涌的心潮,朱由校彻底清醒。 开启大航海时代,第一关卡——朱棣的态度。 历史上,朱棣是怎么想通的? 还不是抄家抄出来的觉悟! 那些被他清算的大臣,俸禄不高,家底却厚得离谱。 共性很明显:全是江南人,个个富可敌国。 钱从哪儿来?嘿,睁眼说瞎话的人才信是种地赚的。 明眼人都知道——走私海运,暗通番货。 所以,郑和下西洋真是为了找建文帝?拉倒吧! 真要寻人,偷偷摸摸一刀解决完事,谁会敲锣打鼓全世界宣告? 那不是找人,那是送人头! 说白了,朱棣派郑和出海,图的就是钱。 否则以明初那穷得叮当响的财政,拿什么打仗?拿什么修《永乐大典》?拿什么挖大运河?拿什么建北京城? 能撑起这一系列大工程,靠的就是海外捞金。 当然,历史上的朱棣已经够猛了。 但对朱由校来说,站在这位巨人的肩膀上,目光得看得更远。 海那边,不止有金银财宝。 更有无垠土地,沃野千里。 那才是真正的聚宝盆——持续造血,永不枯竭。 别的先不提,光是南洋的香料群岛、吕宋的铜矿大岛、倭国那挖不完的银山,还有连河水里都泛着金光的美洲大陆——这些地方躺着的财富,随便撬一块下来,都能让大明的国力直接原地起飞。 在朱由校眼里,所谓大航海时代,压根不是什么文明交流、互通有无。 那是赤裸裸的掠夺盛宴。 丛林法则当道,圈地狂魔横行,弱的闭嘴,强的通吃,这才是真正的航海打开方式。 不像朱棣那样规规矩矩派船队去跑商,礼尚往来,金银倒是装满了内库,可跟老百姓有个屁关系? 百姓没沾到一文利,国库却肥得流油。 可这年头,谁还靠做生意发家? 大航海,人人都是海盗。 仁义道德听着好听,温良俭让也挺体面。 但……时代早就变了。 这套东西,搁现在就是拖后腿。 既然如此—— 大明有最强的水师,最聪明的皇帝,外加他这个开挂如外挂批发商的存在, 凭什么不能把大明变成这片海上最凶狠的那个“强盗”? …… 秦淮河上,一直流传着一个神秘客的传说。 那人年轻得很,脸上总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待人温和,像春风拂面,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不像那些老狎客,一上船就动手动脚,轻浮不堪。 他从不越界,只远远地坐着,安静看戏,眼神清明,举止克制。 每次来,他都会轻声对艺人说:“我想看些有艺术味的表演。” 出手阔绰,赏钱从不眨眼,看完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留下的银子,他管它叫“艺术的养分”。 时间一长,秦淮河上的姑娘们都盼着他来。 可这家伙神出鬼没,十天半月才露一次脸,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今天不过是江南寻常的一日,湿气黏身,连风都懒洋洋的。 画舫上的艺人们个个恹恹的,提不起劲。 直到—— 一名倚在船舷边自怜自伤的女子忽然睁大了眼。 “公子,今日花船有掌中舞,可愿登船一赏?” 那人抬眸,一身儒雅气质扑面而来,像从古画里走出的人。 他轻轻摇头,嗓音清淡:“不了。” 袖袍一甩,步履从容,恍若谪仙过境,径直掠过这艘名为“秋月”的画舫,最终,踏进了那条不起眼的小船——西窗。 “金相玉质,虎步龙行。”女子低声叹道。 而那位被她注视的“谪仙”,此刻正一脸懊恼地摸着空荡荡的钱袋。 “码的,掌中舞啊……早知道多带点银子了。” 朱由校咂咂嘴,满是遗憾,“赵飞燕级别的表演,错过真是血亏。” 他熟练地抬起手,一名容貌俏丽的女子立刻上前,轻轻为他褪下大氅,换上木屐。 他缓步走入内舱,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片刻后,又一名女子捧茶而来,柔声问:“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朱由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瞬间皱成一团: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涩? “就听上次那首《神仙快乐舞》吧。”他眯着眼,语气淡淡。 所谓的《神仙快乐舞》,本名《太平鼓》,原是庄重肃穆的宫廷乐舞。 只有他,硬生生给起了个这么不着调的名字。 话音刚落,两名身披轻纱、赤足露腰的女子抱着小鼓登上台。 屏风后,乐师调弦就位。 “铮——” 一声筝响,划破沉闷空气。 琴音渐起,纤手翻飞,雪白掌心重重拍向鼓面—— “咚!咚咚咚!” 鼓点密集如雨,声浪震得人心口发颤,仿佛瞬间被拽入金殿巍峨、钟鼓齐鸣的皇家盛典。 “咚!咚咚!” 鼓点由急转缓,最终归于寂静,两名女子轻抬素手,将鼓稳稳搁上鼓架。 屏风后,琴音如溪流漱石,潺潺而至,似要涤尽方才战鼓般的凌厉杀气。 琴声止息,二女褪去薄纱长帔,足尖一点,翩然跃上鼓面。赤足踏鼓,腰肢轻旋,舞步随节奏起伏,时如春风拂柳,时如骤雨落瓦。 那一抹隐秘风光在回旋间若现若藏,勾人心魄。 画舫内,朱由校与宾客皆瞠目结舌,呼吸几近停滞。 当庄重肃穆的宫廷雅乐撞上这般妖冶曼妙之舞,反差之烈,犹如冰火相激,令人血脉贲张。 “这哪是凡间歌舞,分明是天上仙乐堕尘埃!” “妙极!绝妙啊!” 朱由校脱口而出,话音未落,满船色徒已齐声附和,淫词浪语四起。 蓦地,女子腾空翻飞,足上轻纱飘散空中,宛若蝶影翩跹,舞至此处戛然而止。 余韵未散,二女莲步轻移,向朱由校敛衽行礼。 “好舞!当赏!” 两枚银锞子破空而出,划出银光弧线。二女广袖微扬,如燕衔泥,银子已然入袖。 …… 打赏完这场视觉盛宴,朱由校踱步下舟,倚窗怅望。 连“神仙快乐舞”都已惊艳至此,那传说中“掌中舞”究竟该是何等风华绝代? “艺术果真烧钱,可惜啊……” 他轻叹一声,终究因秋月楼价高如天堑,只能望而却步。 正自唏嘘,他沿秦淮缓行,脑中大航海与掌中舞纠缠不清,一时难决先理何事。 途经秋月楼,脚步忽顿。 他察觉——有一道视线,正从画舫之上冷冷锁住他。 “朱大人,请上船一叙。” 声音传来,朱由校抬眼望去。只见武阳侯徐景昌斜倚船舷,手中执杯,唇角含笑,神色莫测。 身旁空无一人,既无美姬侍酒,也无仆从伺候,显然,是专程候他而来。 朱由校向来只对美人动心,眼前这位纨绔子弟,顿时让他兴致全无。 “侯爷雅兴,在下公务缠身,恕难奉陪。” 言罢转身便走。 …… 行不多远,朱由校心头一凛。 太静了。 整条街如同被扫荡过一般,不见行人,店铺紧闭,连叫卖声都销声匿迹。 此时本该是京城最喧闹的时辰。 他警觉顿生,脚步悄然加快。 巷影交错,人踪绰约。 大街空旷,死寂如渊。 朱由校猛然驻足,冷声道:“藏头露尾,何必如此?出来吧。” 话音刚落,街角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第656章 法外狂徒张三 为首是个眼神如刀的壮汉,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满脸横肉的泼皮,杀气腾腾,毫不掩饰。 壮汉上前几步,脖子咔咔作响,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不错,有点本事,警觉得快。” 朱由校唇角微扬,抱拳一笑:“不知兄台出自哪条道?” “不必打听。放心,兄弟们只想给你点教训,不取你性命。” 他右手不动声色滑向刀柄,淡淡道:“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谁让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话音未落,泼皮们蜂拥而上,拳脚如雨。 朱由校拔刀出鞘——随即转身就跑! “哪里走!” 壮汉怒吼,率众狂追。可朱由校脚程极快,身形如风,泼皮们竟一时追之不及。 还没跑出几步,朱由校就顿住了脚。 街道另一头,一伙泼皮晃了出来,堵死了去路。 “哎哟,这不跑得挺欢?”那阴鸷汉子咧嘴一笑,眼神像刀子刮过,“怎么,现在不动了?” 指节被他一根根掰响,噼啪作响,仿佛在试刀。 这种敲闷棍、下黑手的勾当,他干过不知多少回。京城地面上,还没栽过一次。 前后夹击,两拨人直接把朱由校围死在街心。 可到了这时候,朱由校反倒沉住了气。 盯着那副跃跃欲试的狠相,他淡淡开口:“先别急着动手——让我猜猜,谁派你们来的?” 其实根本不用猜。 京城里能和他结仇的没几个,掰手指都能数清:纪纲、隆平侯张信,还有上午刚撕破脸的武阳侯徐景昌。 前两位再不对付,也是有身份的人,不至于使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但徐景昌不一样。 那是彻头彻尾的纨绔。 打闷棍、使阴招,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朱由校心里门儿清——拖时间罢了。 那汉子果然中招,嘴角一扬,露出猫戏老鼠般的轻蔑:“哦?那你倒是猜猜看?” 朱由校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忽然抬眼,恍然大悟:“若我没料错,是武阳侯派人找的你们吧?” 汉子一愣,没料到竟被一口道破。 朱由校却不紧不慢,继续道:“说说,他给了你多少银子?值得你们拿命去搏,连五城兵马司都敢动?” 阴鸷汉子眯起眼,心头却莫名一紧。 不是因为身份败露,而是眼前这人太镇定了。 冷静得不像话。 难道……他还有后招? “兄弟们,上!” 他咬牙一声吼,不想再听废话。 眼看一群泼皮狞笑着扑来,朱由校却依旧站着没动,甚至又补了一句:“我再问一句——他没告诉你们我的身份吧?” “你怎么知……” 话音未落,后脑猛地一沉,天地瞬间翻转。 昏过去前,他只听见手下凄厉的惨叫,如割裂夜风。 下一瞬,方胥已带人杀到。 几名校尉出手如电,三两下便将满街泼皮尽数拿下。 他快步上前,语气略显忐忑:“大人,属下来迟。” “无事。”朱由校摆手,神色如常,“拖回去,一个别放。” 他当然不怕。 整个京城,哪条街不归五城兵马司管? 他身为兵马司最高统领,还能在京师的地头上栽进阴沟里? 笑话。 方胥虽比预想晚了些,但无伤大雅。 五城兵马司今日才初建,要做到耳目通达、处处掌控,还需时日。 而眼下,朱由校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回到南城兵马司,一串泼皮被捆成蚂蚱,双手吊起,排开挂架。 活脱脱一排人。 他们这些市井泼皮能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说白了,全靠五城兵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醒了?” 朱由校斜睨着眼前这人,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汉子双眼灰败,满是绝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这事全是我一人干的,底下兄弟们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开恩,放他们一马。” “哟,还挺讲义气?” 朱由校轻笑一声,随手抄起朱笔,在簿子上刷刷几笔,头也不抬地问:“姓名,籍贯,住址——报上来。” 那汉子眼神一颤,心知今日已无退路。他们落到这步田地,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蠢。 “小人姓张,家中排行第三,没大名,应天府上元县裕民坊里仁街人。” 话音未落,一名锦衣校尉已拿着软尺上前,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张三,应天府上元县人,良家出身……”校尉收尺禀报,“回大人,身高六尺零一寸,体重一百六十三斤。” 直到这时,张三才猛然发觉——自己被吊着的架子,竟是一杆巨秤!其余弟兄也如他一般,一个个悬在空中,活像待宰的牲口! 朱由校记下数据,淡淡挥手,示意放人。 绳索一松,张三“咚”地摔在地上,脑袋嗡鸣,五脏六腑都快颠散了。 其他校尉陆续完成登记,南城兵马司的空地上顿时热闹起来,跟下饺子似的,泼皮们接二连三从半空跌落,砸在青石板上嗷嗷直叫。 一名文吏快步上前,呈上一叠文书,压低声音:“大人,共四十三人,资料齐备。皆属城西‘镇西帮’,为首者正是此间张三。平日靠偷鸡摸狗、替大户人家当打手过活,虽劣迹斑斑,但手上无人命,骨干尽数在此。” 朱由校接过扫了一眼,随手扔给方胥。随后蹲下身,笑眯眯盯着张三:“你就是那个法外狂徒张三?啧,可惜啊,京城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这一回,我不跟你计较——下不为例,听明白没?” “知……知道了。” 张三嘴唇微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信这官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听说当官的都阴狠毒辣,表面宽厚,背地里杀人不见血。 这人八成是打算先把他放出衙门,再派人暗中灭口,毁尸灭迹。既能泄愤,又能博个仁慈之名,何乐不为? 没错,一定如此! 换作是他被人堵在路上围殴,哪怕没打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少年,心机太深! 越想越怕,张三脊背发凉——这哪是官员?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太可怕了! “行了,滚吧。” 朱由校像是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泼皮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冲出衙门,眨眼跑得没影。 张三张嘴想喊:别走!这是圈套!他是要等我们出了门再动手灭口! 可对上那双含笑带讽的眼眸,他喉咙一哽,终究没出声。 “呵,看来你那些兄弟,也没真把你当大哥。” 朱由校望着那群逃窜如鼠的背影,语气略带唏嘘。 几分钟前,他还愿一人扛下所有罪责,只为保全兄弟性命。 转眼之间,兄弟们却连个回头都没有。 张三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 可看着那一道道仓皇远去的身影,竟无一人驻足回望,最终只能颓然低头。 从前日日听着“大哥”“大哥”的奉承,他几乎以为自己真有一帮生死与共的弟兄。 所以才好吃好喝供着他们,护着他们,捧着他们。 人心难测,真是一点不假。 世道变脸比翻书还快。 第657章 亲卫张三?! “行了,滚吧。” 朱由校懒得跟这群市井混混多费口舌,更不屑拿他们撒气。 冤有头债有主,他好歹按现代说法来说是帽子局总局长,犯不着为难几个乌合之众。 除非这些人真敢动他一根汗毛,那另说。 这点格局,他还是有的。 “小的……真能走?”张三颤声问,腿肚子还在打转。 他生怕下一秒朱由校一声令下,那些眼神冷峻的校尉就冲上来把他剁成肉泥。 朱由校眉头一拧:“怎么?还想留下来吃席?” 见长官真没动手的意思,连逃散的兄弟也不追,张三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哆嗦着爬起来,拱手作揖:“多谢大人开恩,饶我狗命!” 说完便踉跄出门,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南城兵马司。 他不信,死都不信——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会真的扔下他不管? 踏出衙门那一刻,他的目光立刻扫向街角巷尾,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 可街道空荡,人影全无。 风卷着尘土从脚边掠过,像极了被抽走的江湖义气。 就在他怔立街头、心如死灰时,一只犹豫的手轻轻拍上肩头。 张三猛地侧头,眼中骤然燃起光亮! 就知道——还有人没走! 他嘴唇发抖,嗓音沙哑:“二癞子……” 可对方没喊“大哥”。 二癞子眼神躲闪,脸色挣扎,像压着千斤重担。 张三的心,当场坠入冰窟。 “大……大哥……”二癞子吞吞吐吐,“兄弟们……没脸见你了。他们……打算解散镇西帮。” 一句话落地,万籁俱寂。 可奇怪的是,张三反而平静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曾最听他话的小弟,面无波澜:“那你呢?” “俺……大哥,俺也想回乡了。”二癞子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娘托人说了门亲事,俺……不想再混了。” 话音未落,头已垂到胸口,像只受惊的鹌鹑。 张三站着没动,良久,忽然笑了笑。 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两下,什么也没说。 大明建国才三十五年,朝气正盛,从天子到百姓,多数人都在往前奔。 泼皮闲汉这种角色,在这盛世里本就没多少立足之地。 此刻他终于懂了——那个传说中一手遮天的黑暗帝王梦,从来就不属于他。 踏实找份差事,才是正路。 “大哥,我……走了。”二癞子低声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张三立于长街,心头豁然开朗。 抬脚转身,走向南城兵马司的后门。 那边,招人告示还贴着。 …… 三天眨眼过去。 天刚蒙蒙亮,朱由校已端坐南城兵马司大堂。 许远、姚弛、柳二七、石稳、张永五人分列两侧,神情肃然。 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圈,沉声开口:“人都齐了?” 许远起身抱拳:“回大人,十个千户所已满编。只是新人良莠不齐,属下已上报中军都督府,他们会派将官前来训兵。预计一月内可成战力。” 朱由校颔首:“既然是都督府来的人,别怠慢。你们也跟着学,别浪费机会。听说东南倭寇蠢动,北元也在边境晃荡,云南那边也不太平。本事学到手,功劳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是,属下明白。” 堂下五人齐齐正色,起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大人,那您呢?” 石稳眉头微动,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也是众人心里的疑问。 朱由校身为五城兵马司的实际掌权者,岂有不习兵事的道理? 谁知他一听这话,脸都黑了半边。 能咋办?读书去啊。 今日正是国子监招录各地生员的日子——意味着,他的“大学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见上司沉默,石稳讪讪地闭嘴,缩回座位。 “行了,事情交代完了,各自忙去吧。” 朱由校懒洋洋摆手,“等你们把人练出来了再报我。衙门这边我不会常来,有拿不准的事,先找许远;他搞不定,再来找我。” 话音未落,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除了张永,其余四人立刻会意,迅速退下。 眼看连张勇也打算往后堂走,朱由校抬手一唤:“等等。” 几日相处下来,张勇早已摸清这位年轻主官的脾性,当即转身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朱由校站起身,略一沉吟:“张三这几天,怎么样?” 三天前,这人刚从南城兵马司出来不到一个时辰,扭头又回来了。 进门就撂下一句话:想进五城兵马司。 巧的是,衙门正好在招人。查过体格、问明出身,没出岔子,张永便把他留下了。 此刻听主官问起,张勇如实禀道:“回大人,张三训练极为卖力,体能各项皆列千户所榜首。唯独识字……实在教不会。” “识字确实头疼。” 朱由校轻叹一声,随即陷入思索。 大明百姓识字,难如登天。 不是没人愿意学,而是学的方式太反人类。 没有拼音,全靠韵书。 如今官定韵书是孙吾编的《洪武通韵》,可民间还有不少夫子用着《四音正韵》《切韵》这些老古董。 说好听点叫传承,说难听点——鸡肋。 让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粗汉,对着一堆“反切注音”死磕,纯粹是折磨。 更别提汉字笔画繁复,同音字成堆,读一个音,能蹦出十几个字来。 要不是继承了原身记忆,朱由校真觉得自己根本啃不动这科举。 “回头得抽空把汉语拼音整出来,顺带把阿拉伯数字也推一推。” 低声嘀咕一句,他挥挥手:“实在学不会就算了。本官身边正好缺个贴身护卫,你去问他,愿不愿意干。” 虽说眼下还没挂正式军职,但朱由校自认地位已不逊于纪纲之流——哪怕只是自我感觉良好。 有个亲卫随行,总归稳妥些。 至少下次再被人堵在街上群殴,多一只手,也能多撑一会儿,等到援兵赶到。 张永领命而去。 不多时,张三踏着忐忑又激动的步伐,走进了衙门。 “属下张三,拜见大人!” 三天操练没白费,昔日街头混混的痞气已然褪去,行起军礼来,竟也有板有眼。 “免礼。” 朱由校随意一抬手,待他站定,直截了当问道:“张永可与你说了?本官身边缺个亲卫,你可愿留下?” 此前,他身边从未设亲卫。一来无此必要,二来无官衔在身,若贸然带人,极易被御史揪住弹劾。 朱由校如今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跟在锦衣卫那会儿不可同日而语。哪怕身边带几个亲兵,也没人敢多嘴一句。 当初在锦衣卫时,方胥几乎是贴身护着他,干的就是亲卫的活。 可现在人家也是百户了,手下管着百十号人,再让他整天候在一旁,实在不合适。 听到朱由校开口,张三眼里瞬间燃起光芒。 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谁不抢?他张三又怎会例外? 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都在抖:“大人若不嫌弃,小人愿肝脑涂地,誓死效命!” 朱由校摆摆手:“别整得那么悲壮,平时跟着就行,去库房领装备,领完就走。” “得令!” 看着张三匆匆离去的背影,朱由校负手走出衙门。 第658章 大明的鸡鸣寺,真的——没有樱花! 片刻后,张三一身飞鱼服加身,腰佩绣春刀归来,整个人气质骤变。 那双原本阴沉的眼睛此刻透着狠劲,配上腰间寒光隐现的绣春刀,一米八三的身形往那一站,活脱脱一个江湖煞星。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就要这味儿。 想想看,哪天被人围了,大喝一声:“关门,放张三!” 光靠气势就能吓退一片。 可怜张三还不知道自己在主公心里已经归类为“凶犬级战力”,一脸正色问道:“大人,咱们去哪儿?” “别绷着,”朱由校笑了笑,“咱们又不是去砍场子,去趟国子监。” 京师国子监位于皇城西北角,玄武湖西南,成贤街与太平街交汇之处。 紧挨着它的,正是大名鼎鼎的鸡鸣寺。 没错,就是那个“樱花开了就上热搜”的鸡鸣寺。 可惜,这份独属于现代社畜的浪漫,在这个时代,只有朱由校一个人懂。 当他提起鸡鸣寺的樱花时,张三一脸懵逼:“大人,属下去过鸡鸣寺,里头净是些饿得皮包骨的和尚,哪来的樱花?您怕是记岔了。” 这话一出,朱由校的背影忽然一僵,脚步也慢了下来。 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那种无人理解的孤独,像春雨渗进骨缝,悄无声息。 他当然知道大明挺好的——百姓淳朴,君主清明,有位慈祥的老师,还有个总惦记他的大眼睛小姑娘。 可待得久了,总会怀念后世的东西:高铁、飞机、手机,还有随时能点的外卖。 那些再也碰不到的便利,像梦一样遥远。 朱由校摇摇头,轻声道:“你不懂。” 张三挠了挠头,满脸茫然。 朱由校也没解释的兴致,抬头看了看天色,尚早。 一甩缰绳,策马直奔鸡鸣寺。 他要去亲眼看看——这大明的鸡鸣寺,到底有没有樱花。 要是没有……那就种满它。 ...... 鸡鸣寺始建于西晋永康年间,历来便是南京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 洪武二十年,太祖下令重修,规模扩建,殿宇恢弘,亭台错落。 寺中遍植各地奇花异木,贵气逼人。 唯一破功的是——和尚们个个面黄肌瘦。 朱由校一眼就明白了。 此时的大明,物资依旧紧张。百姓尚且勉强果腹,何况出家人? 鸡鸣寺虽香火鼎盛,但住持圆通禅师是个真高僧。 信众供奉的香油钱,除了留下基本口粮,其余全拿去赈济流民、孤寡、弃婴和无依老人。 和尚吃素,本就难补营养,如今还把饭都分出去了,能活着都算硬核。 朱由校把整个鸡鸣寺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站在山门前,他沉默了。 大明的鸡鸣寺,真的——没有樱花。 “呵。” 朱由校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也是,后世的鸡鸣寺都翻新过多少回了,就算大明这座真种了樱花,六百年后也早被风雨啃得连影子都不剩。 沧海桑田啊。 他低语一句,转身便走,衣角扫过斑驳寺门,留下张三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张三追出来,忍不住问:“大人,您干吗非揪着鸡鸣寺有没有樱花不放?” 朱由校没回头,只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慢悠悠朝国子监方向行去。 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没有,那就种。拉上大眼睛萌妹,一树接一树地栽,从南京开到北京,从洪武香到永乐,再一路盛放到六百年后。 …… 国子监,又称太学,是大明最高学府,也是掌管全国学政的中枢。 简单点说,各地院试,都是由国子监派学政下地方主持。 监内设祭酒、司业,统管教学与政务。现任祭酒,正是那位在蜀中闹出天大风波的解大才子——解缙。 国子监的学生,统称监生。明初入学途径分三种:荫监、举监、贡监。 荫监靠祖上积德,皇帝开恩给个名额。这种人,家里多半有人为国捐躯或功勋卓着。严格来说,朱由校就属于这一类——沾了方孝孺的光,被朱棣特批进了国子监。 举监,则是从落第举人里挑年纪轻、资质好的苗子,收进来再培养一轮,年龄通常不超过二十五。 贡监最正经,由地方官学层层选拔,把尖子生往上送。 后来还有个例监,专为富商家子弟开的后门,交钱粮、捐战马就能入学。不过这条路还没开通,得等到景泰年间才正式上线。 报名流程跟后世也差不离。朱由校先去吏部办了具贴和身份凭证,再到国子监交给博士存档。 为防冒名顶替,审核极严:籍贯、姓名、年龄、户等、团貌,一项都不能错。 没错,明朝就有“团貌”这制度。朱由校的户籍写得清清楚楚:面白,容貌甚伟,身体健全,右耳下有黑子。 翻译一下——皮肤白,长得帅,四肢齐全,右耳下方一颗小痣。 挨个核对无误,才算正式注册入学。 进了国子监,第一关是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主修儒经,一年半起步。 文理通顺者,升入修道、诚心二堂,专攻史学,再熬一年半。 只有文理俱优的尖子,才能踏进率性堂深造。 攒够八分,便可成为“历事监生”,分配到各衙门实习,提前摸政事、攒资历。 期间既能参加科举,也能靠历事年限混出身,等朝廷直接授官。 一句话:想从国子监毕业?没个十年八年,别做梦。 这才是朱由校郁闷的根源。 没中进士还想当官?要么在国子监耗足资历,要么走幸进捷径。 可这两条路,除非祖坟冒青烟,否则基本断了当一部正印堂官的念想。 自宋朝科举定型以来,什么出身走什么道,什么资历爬什么位,规矩早就刻进骨子里。 当然,例外也不是没有。 但之所以叫“例外”,就是因为稀有到史官都要提笔大书一笔。 朱由校是穿来的,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古人聪明,更没幻想过自己一定能成为那个被史书点名的异数。 毕竟—— 他在现代连刮刮乐都没中过。 在一位面瘫脸、长相堪比城墙砖的博士引领下,朱由校一路过关斩将,终于爆出了三件装备。 一件天青色长衫,一方素净方巾,一枚刻着监生名字的小印。 这三样东西,来头可不小—— 长衫唤作玉色襕衫,方巾名为四方平定巾,小印则叫监生印。 三件套齐活,意味着朱由校正式踏入大明上层圈层:儒生行列。 从此不用搬砖打工,只管读书就行。国家包吃包住还免税,月月发俸禄,活得比神仙还滋润。 更牛的是,一人入儒籍,全家享福利——免掉两丁徭役,见官不跪,走路都带风。 所以赵光义当年为啥写诗劝人读书?说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不是吹牛,是实话实说。 而且还是打折都没这么实在的那种真。 普通人家要是出个秀才,立马有人抢着送田地上门,生怕你不要; 中了举人?媒婆能踏破门槛,闺女排着队等你挑; 要是高中进士,那简直封神——全县立传,族谱单列一页,祖坟都冒青烟。 这种名利双收的诱惑,直接把无数读书人卷到肝脑涂地也要往上冲。 第659章 军械粮草被截! 于是国子监就上演了一出魔幻场面: 外地来的监生一领到襕衫、方巾和小印,个个激动得差点当场焚香祭祖,感恩天地。 唯独一个少年,脸色阴沉得像被全世界欠了五百万,手里捧着的不是功名凭证,倒像是仇家的牌位。 是谁这么不识抬举? 朱由校:“没错,正是本少爷。” 他为何一脸不爽?原因很简单——他压根不想来上学。 每天要操心的事一大堆:五城兵马司的发展规划还没落地,情敌徐景昌派人搞他的账还没算清,隆平侯张信那边随时可能反扑,纪纲又在暗地里使绊子…… 内忧外患一堆,哪有心思坐教室念四书五经? 可不上又不行。 想在大明混到金字塔尖,科举这条路绕不过去。 偏偏朝廷还有条规定:没在官学读过书的人,连考场门都进不去。 否则以方孝孺的学术水平,亲自调教出来的弟子,难道还不如国子监这些所谓的“文曲星”? 可现实就是这么离谱。 有些规则,哪怕你现在身份通天,也改不动。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这学,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比对心动萌妹还坚定。 愁死个人。 朱由校仰天长叹:穿越前天天上学也就算了,穿越后还得继续上?那我穿了个寂寞? 郁闷良久,终究还是认命。 好在国子监课程集中在上午,下午还能腾出时间处理正事。不然真得考虑退学—— 科举?不考拉倒! 抱着新发的青衫走出国子监大门,带着张三返回南城兵马司衙门。 刚踏进门,朱由校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人少了,脸色更难看,一个个跟死了亲爹似的。 他脑子一懵:我就走了一会儿,又出什么事了? 随手把东西塞给张三,快步往里走。 堂内空荡荡,只剩张永一人杵着,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再配上他那张脸,四个字精准概括:惨不忍睹。 “出啥事了?一个个跟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 张永一见他,瞬间像找到了主心骨,哭丧着脸喊:“大人,大事不好了!” “我挺好的,到底怎么了?” 朱由校眉头紧锁——看这阵仗,绝不是小事。 “您去兵部要的那批军械粮草,被前军都督府的人半道截了。许大人知道后,立马赶去都督府找隆平侯讨说法,结果……结果……” 看着张永支支吾吾、脸色发白的模样,朱由校心头火起。 “到底怎么了?说!” “隆平侯下令,打断了许大人的双腿……现在石大人带着方百户和刑百户,已经杀奔前军都督府去了,说是要为许大人讨个公道。” “什么?这么大的事,竟没人立刻来报我!” 朱由校猛地站起,双眼骤然收缩,怒意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一把揪住张永衣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远现在在哪?石稳什么时候走的?带了多少人?” 三连逼问,张永脑子一懵,话都说不利索。 “说——!” 朱由校眼神凌厉如刀,面孔扭曲得近乎狰狞。他前脚还在琢磨隆平侯会怎么反扑,后脚对方就下了死手,直掐咽喉,毫不留情。 张永被吓得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许大人正在安仁药坊接骨……石大人刚出发不久,只带了方百户和刑百户……” 话音未落,朱由校已转身冲出衙门,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动作干脆利落,快得连张三都没反应过来。 “驾!驾!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骏马如离弦之箭,在长街狂飙突进,撞翻一路摊贩,百姓尖叫四散,整条街瞬间乱成一锅粥。 可他顾不上这些。 眼下最要紧的是拦下石稳那个蠢货。 带两个人上门堵五军都督府的大门?这不是讨公道,是送人头! “驾!再快点!” 心在狂跳,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五军都督府就在西长安门外,紧挨皇城。擅闯此处,等同于挑衅天威。 朱由校咬紧牙关,策马如飞,耳边全是路人咒骂声,但他充耳不闻。 快!再快一点! 终于,前方青瓦高墙赫然在目。 可当他勒马停驻时,眼前一幕让他脑中“嗡”地一声,眼前发黑。 石稳果然带着人,横刀立马围住了前军都督府大门,气势汹汹,一副要砸门问罪的架势。 朱由校心头一沉,直坠深渊。 “让开!”他厉声怒喝。 听见是他的声音,众校尉顿时分开一条路。 “大人!您来了!”石稳满脸欣喜迎上来。 回应他的,是一记狠辣的马鞭。 “啪——!” 血痕瞬间浮现在脸上,石稳踉跄后退,捂着脸不敢相信:“大人,我……” “闭嘴!蠢货一个,待会儿再收拾你!” 朱由校低吼一句,骑在马上,冷冷扫视对面列阵而出的都督府将士。 面色如冰,杀气隐现。 下一瞬,他仰头大喝:“张信!滚出来——!” 这一嗓子,嚣张至极。 都督府众人顿时怒目相向,长枪齐出,寒光森森,数十杆枪尖齐刷刷对准了马上的朱由校。 阳光照在刃上,刺得他瞳孔微缩,头皮一阵发麻,心底泛起苦涩。 他何尝想这般硬刚? 可事已至此,退不得。 石稳带头围门,已是撕破脸皮。他是五城兵马司一把手,可以输人,但绝不能低头认怂。 否则,整个兵马司的脸,都被踩进泥里。 “朱大人这阵仗,真是威风得没边了。早听说五城兵马司的朱提督连汉王殿下的面子都敢不给,今儿本侯算是亲眼开了眼界。” 张信身材微胖,个头不高,但一身久居军中磨出的煞气,冷眼一扫,便叫人脊背发凉,不敢直视。 此刻他面色阴沉,心头火起——他万没想到,朱由校竟一点脸面都不留,行事猖狂如市井泼妇,直接带人杀上门来。 “侯爷,我那一万人的武器粮秣,听说被你截了?” “整整一万人的装备,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全搬走?胃口未免太狠了吧?” “你也清楚,我从小穷过来的,脾气早就野了,谁动我东西,我就跟谁拼命到底。” 被逼到墙角的朱由校有苦说不出,只能硬撑到底,咬牙顶上。 “巧了,本侯也是这性子。” 张信眸光骤冷。 他仰头望着马上的朱由校,虽处下风,气势却寸步不让。 朱由校冷笑:“这么说,那些武器粮秣,侯爷是铁了心不还了?” “呵。”张信嗤笑一声,语气森然,“朱大人还是先想想,怎么跟陛下解释你带兵冲撞皇城的事吧。轮得到你在这谈条件?” 话音一落,脸色陡然转寒:“再说了,你以为本侯拿了这批物资,这事就算完了?” 此时两人对峙如刀锋相抵,谁都不肯退半步。 可彼此眼中,却都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奈。 朱由校冷冷回应:“陛下那边,就不劳侯爷操心。你我之间如何收场,划下道来便是。” 眼看局势即将彻底崩盘,一道尖细嗓音突然撕裂空气: “圣谕到——!” 第660章 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复读机 平日最令人厌烦的太监声线,此刻听来却如救命仙音。 朱由校与张信同时松了口气。 他们早已骑虎难下,正愁无路可退——朱棣的台阶,来得恰是时候。 朱由校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听圣旨竟是如此舒爽的一件事。 翻身下马,躬身垂首,姿态摆得十足。 小太监战战兢兢穿过人群,高声喊道:“隆平侯张信!提督五城兵马司朱由校!可在?”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臣在!” “陛下口谕:召隆平侯张信、提督五城兵马司朱由校即刻入宫觐见!”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两位大人,请随咱家走一趟。” 朱由校顺势收场,扭头朝石稳低喝:“带弟兄们回南城兵马司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张信也挥手示意麾下将士收队。 两人随小太监绕过西长安门,自洪武门踏入皇城。 行至偏殿外,小太监进去通报,片刻后,殿内猛然炸响一声怒吼: “给朕滚进来!” 二人整了整衣冠,低头迈步入内。 “臣张信、朱由校参见陛下,万岁……” 话未说完,便被朱棣劈头打断:“万岁?朕迟早被你们两个气死!” “臣惶恐!” 两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地。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睁:“惶恐?我看你们胆大包天还差不多!” 张信伏地叩首:“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朱由校心知这位皇帝爱演,立刻配合认错:“臣知罪,恳请陛下宽宥。” 态度端正,伏低做小,朱棣这才压下火气,不再冷嘲热讽。 指着朱由校破口大骂:“朱由校,你胆子上天了?带着一帮人往皇城撞,你是想造反吗!” “造反”这口锅太重,朱由校立马跪地喊冤:“陛下明鉴!臣虽有罪,但绝无冲击皇城之意,万望圣心体察!” “没有?”朱棣冷笑一声,语气陡然阴沉,“你的意思是,朕在血口喷人?” “臣不敢!”朱由校头皮发麻。 这老狐狸一旦阴阳怪气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偏偏还不能顶嘴。 憋屈! “你还敢说没有?” “这么无法无天的事你都干得出来,还嫌朕冤你?” “好啊——我大明养出的就是这种逆臣?真真是长本事了!” 朱棣越说越怒,唾沫横飞,溅了朱由校满脸。 说到最后,双眼寒光迸射,抄起案上朱笔就朝他脸上甩去! “自太祖立国以来,谁敢如此猖狂?朱由校,你该当何罪!” 朱由校认命地挨了这一笔。 您自己都说前无古人了,我哪知道该判什么刑?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面对戏精附体的永乐帝,他彻底放弃挣扎,伏地请罪,姿态摆得十足。 “罚?当然要罚!”朱棣怒极反笑,“不罚你,你还真要骑到朕头上来!” 话音一转,矛头直指张信:“张信!你也是带过千军万马的人,三军主帅的威仪呢?被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 “臣有罪,请陛下治罪。”张信低头认错。 “有罪?你当然有罪!”朱棣讥讽道,“堂堂前军大都督,像个市井泼皮一样堵在宫门外对峙,丢人现眼!” “你们怎么不干脆打起来?” “真打起来倒省事了!统统抓进诏狱,一刀一个,干净利落,朕也不用天天为你们这些破事操心!朕的脸面都被你们糟蹋完了!” 一顿狂轰滥炸,朱棣怒火稍缓,接过小太监递上的蜂蜜水,润了润冒烟的喉咙。 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灾星”,恨铁不成钢地低吼:“朕到底造了什么孽?东南倭寇蠢动,蜀中战事吃紧,还得给你们这两个混账收拾烂摊子!” 朱由校脸皮抽了抽,机械复读:“臣知罪……”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 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复读机。 因为根本没话可辩! 他码的…… “早知今日,朕当初还不如不当这个皇帝!哼,迟早被你们气死!” 张信一脸无奈:“臣不敢……求陛下息怒,臣真的知错了。” “朕现在看见你们就想吐!” 骂也骂了,出气了,可朱棣心里那股邪火还是压不下去。 最烦的是,这事根本瞒不住。 那些御史言官一个个比狗鼻子还灵,明天早朝,弹劾奏章肯定铺天盖地。 可问题是—— 一个是心腹爱将,一个是未来女婿。 不罚?朝纲何在? 重罚?心疼得慌! “你们……!” 朱棣重重一叹,咬牙切齿道: “各罚半年俸禄,以儆效尤!回去管好你们的人,滚——立刻滚!” ...... 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再被扒半年工资,两人走出宫门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过也就郁闷了一下。 毕竟,若不是朱棣关键时刻给台阶下,今天这事怕是要演变成一场兵戎相见的闹剧。 出了洪武门,二人冷冷对视一眼,谁也不理谁,分道扬镳。 朱由校翻身上马,策鞭如飞,直奔安仁药坊。 药坊外,姚弛与柳二七早已带人围得水泄不通。 屋内病榻上,刚接完骨的许远面色惨白,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 他刚听说石稳带人杀去前军都督府替自己讨说法时,脑子“嗡”地一声,仿佛天当场塌了下来。 待得知朱由校亲自赶过去压阵,心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紧跟着又传来消息——朱由校和隆平侯张信双双被陛下召入宫中问话,心立马又被吊到了嗓子眼。 这一上一下,跟坐过山车似的,心脏差点没扛住。 张信下手确实留了余地,只断了许远双腿,没伤经脉。显然也不想把朱由校彻底得罪死,毕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可骨头断了就是断了! 许远躺在药坊的床上,疼得冷汗直冒,心里早已把石稳骂成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除了咬牙忍痛、静等消息,他什么也做不了。 “千万别出事啊……”他喃喃自语,转头问身边伺候的校尉:“大人还没出宫?” 校尉摇头:“尚未。” 许远眉头拧成一团,心底再次将石稳祖宗八代轮番问候了一遍。 本是占理的一方,结果被石稳这么一闹,主动权瞬间清零,反倒成了挑衅生事的那个。 石稳是好心没错,可这份“好心”,蠢得令人发指。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马蹄声,紧接着一道熟悉嗓音传了进来: “人怎么样?” “回大人,大夫说了,性命无碍。” 帘子应声掀开,柳二七与姚弛左右护法般拥着一个年轻身影跨步而入。 “大人!” 许远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腿上剧痛却如刀绞,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朱由校一眼看出他眼中忧虑,快步走到床前,语气沉稳:“别慌,事情已经摆平,你只管安心养伤。” “那就好……那就好!”许远连声应道,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跟朱由校共事时日不长,但这位年轻大人手段如何,他早有领教。既然说解决了,那就是真解决了。 他真正怕的是石稳那一莽撞举动——带人硬闯都督府,万一惹怒圣心,降罪下来,刚起步的五城兵马司只怕要万劫不复。 “大人,”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石稳这么一闹,咱们那批被张信截走的武器粮秣……还能拿回来吗?” 心头大石虽落,新忧又起。 那一万人的装备,可不是小数目。兵部绝不可能再拨一批,若真打了水漂,难不成让五城兵马司的兄弟拿着扫帚上街执法? 第661章 英雄,必须被看见! 朱由校听他重伤在身还惦记着公事,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果然没看错人,这许远,靠得住。 他轻轻一笑,语气冷峻却不乏底气:“东西既然是我们的,那就没人能吞得下去。我倒要看看,隆平侯的牙口够不够硬。大家各凭本事抖一抖,笑到最后的,还不一定是谁。” 说着拍了拍许远肩头:“这些事你不必操心,伤养好了才是正经。五城兵马司,缺不了你。” 许远望着他,仍有些不安:“大人……切莫冲动行事。” 他知道,这位主儿脾气一点不比石稳好到哪去,暴起来能掀房顶。 朱由校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放心,我脾气是臭,但我不是石稳。” 留下几句叮嘱,命校尉好生照看,朱由校转身便走,马不停蹄直奔南城兵马司。 怎么处置石稳,是个难题。 出发点没错——兄弟挨打,挺身而出,天经地义。软蛋才袖手旁观。 可结果呢?好心办了坏事,还办得轰动朝野。 张信劫物在先,拒还不给,反下重手废人双腿。这事掰开揉碎讲理,赢面全在五城兵马司这边。 偏生石稳一怒之下带人冲门,性质立马变了味——从受害者变成了挑衅者。 办法千百种,他偏偏选了最蠢、最炸裂的那种。 徐景昌居然还晓得花钱雇泼皮搞暗算,真是长本事了。 朱由校当时肺都快气炸了,抬手就是一鞭子抽过去,火气压都压不住。 可事到如今,再拿石稳撒气也没用。人已经闯了祸,骂也骂不回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收场。 冲撞皇城这事儿,轻点说能当个笑话揭过,重点说就是大不敬。但朱棣那边态度很明确——罚俸了事,意思就是不想闹大。 真正棘手的是明天的朝会。 都察院那帮言官是什么货色?闻着点腥就扑上来撕肉的主儿,这种把柄落到他们手里,不把你啃得只剩骨头绝不罢休。 隆平侯张信更不会放过这机会,肯定要在朝堂上踩一脚,顺带给自己洗白。 头疼! 朱由校刚策马回南城兵马司,远远就看见石稳和张永跟门口两尊门神似的杵着,耷拉着脑袋,一脸憋屈。 见他来了,石稳下意识摸了下脸上那道红痕,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朱由校翻身下马,冷冷扫一眼:“站这儿当招牌呢?嫌不够丢脸是吧?” 石稳战战兢兢凑上前,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大人……属下知错了。” “你错什么了?本官才是错了。” “滚进来!” 被朱棣阴阳怪气了一通后,朱由校发现自己也染上了这毛病,说话都不带好气。 石稳哆嗦着跟在后面。 起初挨那一鞭子,他还委屈,觉得冤。可回到衙门,张永一条条掰开揉碎讲给他听:这一冲动,可能连累那一万将士的武备全泡汤。 他越想越悔,恨不得抽自己十个大嘴巴。 要是真因他一人之过,让弟兄们寒了心、断了活路,他提头来见也不够赔罪。 进了衙门,朱由校大马金刀坐上主位,盯着两个蔫头巴脑的家伙,忍不住吼一嗓子:“够了啊,一个个哭丧着脸,本官还没死呢!” “大人……” 石稳还想辩。 朱由校抬手打断:“别废话,传令下去,把南城兵马司所有兄弟都给我叫来,有事宣布。” 又扭头对张永道:“去,把黄狗儿喊来。” ...... 南城兵马司的人很快集结在衙门前广场。 黑压压一片,肃立无声。 朱由校拎着黄狗儿抱来的小木箱,踏上高台,目光扫过人群,心里微微一沉。 他要在这千把号人面前,给石稳——记功。 没错,不是问责,是表彰! 哪怕他心里恨不得把石稳按地上揍一顿,他也必须这么做。 石稳是莽,是蠢,可他的心没歪。出发点是为了兄弟,为了军需,为了不让前军都督府骑在头上拉屎。 至于后果?是他没想到这事会牵出这么大乱子。政斗弯弯绕,他这种直肠子军官根本转不过来。 说白了,石稳是军人脑子,一根筋,认理不认权谋。这不是罪,是局限。 黄狗儿抱着箱子上来,朱由校接过,站定。 上千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五城兵马司和五军都督府杠上了。 也知道许远上门讨要武备,反被隆平侯张信打断双腿。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谁都不服。 他们不懂什么叫“冲撞皇城”,他们只知道:东西是咱们的,被人抢了,还打了人。 就这么简单。 朱由校清楚,这群人心里都烧着一把火。一点就炸,炸起来,他压不住。 所以他必须现在就把这火头,引到该去的地方。 “东城兵马司指挥——石稳!” 高台上一声喝,如雷贯耳。 但朱由校点了名,他再想装死也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抱拳:“属下在。” 朱由校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红得发紫的鞭痕上,再看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差点没绷住笑。 侧身让开半步,淡淡道:“上来。” 石稳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后背突然被人猛推一把,整个人踉跄着跌下台阶。 回头一看,张永站在原地,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推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狠狠瞪了他一眼,石稳咬牙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高台,站到朱由校身边。 压低声音问:“大人,有何吩咐?” 朱由校一把将他拽到台子中央,环视下方一众满脸疑惑的校尉,声如洪钟: “今日之事,你们多半已听说。东城兵马司指挥石稳,在同袍遭人欺辱之际,挺身而出,毫不退缩!” 石稳被当众点名,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讪笑着挠了挠头,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朱由校继续道:“五城兵马司,本是一体。石稳不惧权势,为兄弟出头,这份胆气,值得敬重。” “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遇到同样的事,都能毫不犹豫地站在同伴身后。” “我们需要的,是团结,是血性,是敢第一个冲上去的狠人。我要你们成为彼此的靠山,成为谁也不敢动的铁壁铜墙。” 这话像一碗滚烫的毒鸡汤,直灌进底下一群汉子心里。 朱由校眼尖,立刻察觉到气氛变了——那些原本满眼愤懑的校尉,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不少人已悄悄把目光投向高台上的石稳,满是钦佩。 目的达成。 他趁热打铁,朗声道:“英雄,必须被看见!” “为兄弟讨要武备,反遭隆平侯毒打的中城指挥许远,是英雄!为同袍仗义执言的西城指挥石稳,同样是英雄!” “而英雄,必须有奖赏!”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朱由校神情肃然,从身旁接过一只木箱,正色道: “东城兵马司指挥石稳,不畏强权,护佑同僚,忠勇可嘉。本官身为提督五城兵马司,赏罚分明,绝不含糊。” “现以五城兵马司之名,赏银十吊!” 他亲手将木箱递出。 石稳下意识接住,整个人呆若木鸡——前脚刚挨完鞭子,后脚就领赏?这唱的是哪一出? 第662章 我与狗不得入内? 朱由校嘴角微扬,轻轻一笑。 黄狗儿立刻会意,上前掀开箱盖。 刹那间,阳光洒落箱中,十吊沉甸甸的铜钱整齐码放,每一枚都泛着温润光泽——全是足色好铜,无一铁铅掺杂。 这世上最能点燃人心的,从来不是豪言壮语,而是真金白银。 十吊钱,够寻常百姓全家吃喝一年。 台下那些校尉,入衙前多是平民子弟,许多人活了二十多年,头回见这么多现钱摆在眼前。 一双双眼睛瞬间烧了起来。 朱由校抬手示意黄狗儿合上箱盖,随即沉声开口: “你们来对地方了。只要肯拼,肯干,人人皆可成英雄,人人皆可得厚赏。好好练,本官,等着看你们的本事。” “得令!” 一声齐吼,震得广场地面都在颤。 朱由校挥袖散队,人群迅速退去。 他转身走下高台,却忽然停下脚步,冷冷盯住抱着箱子的石稳。 那眼神阴冷得像刀子刮过脊背。 石稳一个激灵,心头警铃大作。 “大……大人,这赏,属下……实在受之有愧……” 朱由校面沉如水,语气冷得像铁:“拿着,赏你的东西,没收回的道理。” 石稳嘴唇动了动,声音发虚:“属下……闯了大祸……” 话音未落,朱由校猛地起身,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他屁股上。 “你还知道闯祸?我真是——”他气得语塞,想骂句狠的,脑中却一片空白,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指尖几乎要挠破头皮。 石稳被踹得踉跄几步,脸都皱成一团,哀声道:“大人,属下认错,甘愿受罚!” 朱由校冷笑一声,眼神刀子似的剜过去:“罚?当然得罚!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货,不打你一顿,下次还敢犯浑!” 骂完甩袖回堂,一屁股坐下,语气阴沉:“石稳,因你失职,咱们被隆平侯劫走的那批军械,怕是再也追不回来了。现判你军棍十下,可有话说?” 石稳脑袋摇得飞快,跟个拨浪鼓似的:“没话!属下认打认罚!” 朱由校眼角一斜,瞥向立在堂下的张永和张三,眉头一拧:“愣着干什么?动手!” 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不收拾他一顿,实在难平众怒。 更关键的是,朱由校心里憋火。 非得打得这家伙皮开肉绽,他这口气才算顺了。 一顿板子下来,血痕斑斑,哀嚎阵阵,朱由校的脸色终于缓了几分。 心一松,连接下来要去低头求人,也不觉得那么硌得慌了。 没错,他打算再去兵部走一趟——不是兴师问罪,而是伸手要东西。 短时间内,张信手里那批武备,别指望拿回来。 经此一事,他和张信早不是私怨那么简单,已成了前军都督府与五城兵马司之间的脸面之争。 而张信是谁?老油条中的战斗机,吃进嘴的肉,还能指望他吐出来? 做梦。 可总不能让五城兵马司的兄弟们拎着木棍去抓贼吧? 他只能低头,再跑一趟兵部。 能捞一点是一点,先解燃眉之急,别的以后再说。 这一回,他是真来求人的,姿态放得极低。 不仅给兵部每个四品以上官员备了礼,还亲自下厨,给尚书茹瑺做了一道吃食。 送礼这门学问,讲究得很。 送多了,人家不敢收;送少了,反倒惹人嫌。 送一道亲手做的饭菜,刚刚好——有情义,有诚意,酒桌上的事,饭桌上办。 带着张三和黄狗儿,朱由校站在兵部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 没人应。 他也不恼,接过两人手中的礼盒,径直迈步而入。 抬头一看,衙内空荡荡,只有一名穿绯袍的官员起身迎上。 “不知朱大人驾到,有何贵干?” 朱由校嘴角一扬,露出惯常那副温和笑意,双手递上礼盒:“叨扰了,想问问茹尚书可在?” 那官员刚要开口,袖中忽地一沉——一包小礼已悄然滑入。 他指尖一捏,触感厚实,脸色顿时柔和几分,压低声音:“茹大人去巡京营了,暂不在衙。” 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他曾交代,若您来了,就说他病重在家,卧床不起。” 朱由校笑容不变,点头致谢,随即手中几枚拳头大小的礼包,不动声色全塞进了对方袖中。 不过是些从太原带回的土产,不值什么大钱,但胜在贴心,兵部上下收得坦然,毫无负担。 茹瑺避而不见,朱由校也不意外。 他转身便走,带着张三和黄狗儿,直奔户部大门。 门匾高悬,几个字刺眼得很: “朱由校与狗不得入内?” “这谁挂的牌子?” “字丑得跟狗爬似的!” 朱由校歪着脑袋打量半天,张三连忙点头附和:“确实,太离谱了。” 话音未落,黄狗儿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张三痛得龇牙咧嘴,刚要抗议,却对上对方凶神恶煞的眼神。 “你他妈认得几个字?” 张三顿时醍醐灌顶,猛拍脑门。 朱由校眯眼盯着那块破木牌:“上面写的‘朱由校’……该不会说的是我吧?” “绝不可能!”黄狗儿斩钉截铁。 张三还有点犹豫,但见黄狗儿悄悄抬脚,立马会意,信誓旦旦道:“绝对不是!” 朱由校也觉得荒谬。他可是正经拜过大儒、读过圣贤书的国子监新生,品学兼优,前途无量。 户部见了他都得夹道欢迎,怎么可能把他拦在门外? 于是他大步流星直闯户部,门都不敲。 “诶,你——” 一名文吏刚抬头,就看见一个小布包悄无声息滑进自己袖中。 他眼皮一跳,瞬间改口:刚才那人?不存在的。那种煞星怎会来这种地方! 一定是眼花了!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人。朱由校一眼认出,正是户部尚书王钝。 “王尚书,别来无恙啊!”他笑得阳光灿烂。 帅脸一摆,天下无敌。这点小忙,谁能拒绝? 王钝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朱大人,你不待在五城兵马司好好当差,跑户部来干什么?” 朱由校不答,反手将带来的食盒打开,香气四溢。 还没等王钝反应,直接拽着他坐下。 “王大人先尝尝,本官亲手做的,您给个点评。” 说着不由分说夹起一块油亮红润的五花肉塞进对方碗里。 王钝捏着筷子,一脸警惕。这肉看着诱人,可他心里清楚——这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勉强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味蕾瞬间炸开。 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朱由校。 果然有诈! 朱由校这才慢悠悠开口:“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是想请王大人拨点活动经费。五城兵马司快揭不开锅了,兄弟们啃树皮了都,还望尚书大人高抬贵手。” “唔——” 第663章 背后必有猫腻 王钝一口肉差点喷出来。 朱由校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嘴,眼神嗔怪,语气严肃:“王大人,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你——” “浪费可耻,节俭光荣。”朱由校笑眯眯松开手,“这顿饭,您必须光盘。”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就不信,一顿硬菜砸下去,还能白请? 王钝脸色铁青,内心狂吼:上当了! 可肉已下肚,吐不出来。 只能咬牙咽下,双手一摊:“让朱大人失望了——户部,真没钱。” 朱由校脑海瞬间浮现葛优瘫在躺椅上的经典画面,悠悠来一句:“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呐~” 但他是谁?只有他占便宜的份,哪轮得到别人装穷? 他嘴角微扬,目光如刀:“可本官听说……今年秋税,已经在进京路上了?” 王钝面色不动,慢条斯理道:“朱大人若打秋税主意,那可就错了。” “地方照例截留,再加上陛下免了大半赋税,今年入京的税粮,连朝廷开支都不够填。” 太祖爷当年定过一条坑爹规矩:各地收的税,可直接扣下一部分用于本地开销,不必全数上缴。 初衷是省运输损耗,也为朝廷省钱。 结果却是中央常年穷得叮当响,一遇天灾人祸,国库空得能跑老鼠。 所以朱由校信了——户部,是真的穷。 但…… 关他什么事? 他要钱,是因为真缺钱——穷小子没钱,都知道找爹伸手要。 户部没钱?那是户部的事。 朱由校不慌不忙,唇角一扬:“王大人可真会开玩笑。五城兵马司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能等秋税进京?” 王钝抬眼,语气冷淡:“不等秋税,那就更没得发。” 朱由校笑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他碗里,眼神却亮得像刀子:“听说啊,户部有笔饷银,原是要拨给五军都督府的……” “想都别想!” 王钝脸色骤变,看他的眼神仿佛盯住一个扒钱袋子的贼。 朱由校心头一震,差点呛住。 什么眼神? 本官像是打那些臭丘八饭钱主意的人?瞧不起谁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轻描淡写:“不多拿,就前军都督府那一份。” 道理很简单——你张信能断我兵器,我就能断你银子。 至于为啥突然来户部抢钱? 纯属灵光一闪。 反正在这等茹瑺回来也是耗着,顺手捞点好处,天经地义。 “秋税一到,户部自然补上。不如先挪给下官应急?” “只动前军那份?” “成!” 王钝答应得太干脆,反倒让朱由校愣住。 他瞬间想起鲁迅先生那句话:中国人办事,向来讲究中庸。 你要开窗,就得说要掀屋顶。 可这次……怎么连屋顶都没掀,窗直接开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上次他磨破嘴皮,王钝才勉强批了八千人半年的饷,还满脸不情愿。 眼下却一声不吭就点头? 怕不是有诈? 他狐疑地盯着王钝,后者却埋头吃饭,再不言语。 原因其实很简单——王钝发现,朱由校炒的这盘红烧肉,比户部厨子强出十条街。 香到他顾不上耍心眼了。 朱由校一脸懵地走出户部门口,脑子里还在打转。 王钝不可能转性。 背后必有猫腻。 抬头望去,五军都督府的屋檐在远处与六部遥相对峙。 刹那间,他豁然开朗。 懂了! 根本没什么隐情,若非得解释,那就只能搬出那四个字——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文官见武将,不掐一架都不舒服。 王钝和张信无冤无仇?可那又如何? 他就是看武职不顺眼。 而朱由校呢? 虽挂着提督五城兵马司的武职头衔,但那是临时岗,不入编制。 论出身,他是方孝孺亲传弟子,根正苗红的文官血脉,想跳槽当武夫都轮不到他。 现在他要跟武将掰手腕,文官集团当然站他这边。 这一脚,无意中踢到了靠山。 朱由校缓缓后仰,嘴角微扬:“什么叫主角光环?这就叫。” 再去兵部转一圈,茹瑺依旧没影。 天色渐暗,朱由校心里门儿清——这老狐狸,是在躲他。 朝中实权人物真想藏,他一个小官还真拿不住。 “草,礼白送了?” 他猛然醒悟:怕是被兵部那群老油条耍了。 张三和黄狗儿脸色也黑得能滴墨。 尤其是黄狗儿,作为五城兵马司的大管家,最清楚那些“土特产”多金贵。 那可是从朱由校手里换来的硬通货——“白水汆珍珠”。 “走,回。” 朱由校面无表情翻身上马。 来时早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如今空手而归,倒也不觉失落。 这一趟没白跑——靠山认上了,油水也捞足了。 回到南城兵马司,张永和石稳立马凑上来,满脸期待:“大人,如何?” 朱由校摇摇头。 两人瞬间垮脸,失望透顶。 尤其是石稳,挨了十军棍后,心头非但没怨气,反倒像被炭火煨着似的,烧得慌。 他自己都觉得,朱由校那处罚轻得离谱——简直是挠痒痒。 “罢了,明日早朝,本官再去一趟。我倒不信,茹瑺还能缩头缩尾,连大朝会都敢躲?” 朱由校掐着时辰赶到洪武门外,上朝的官员早已排成长龙,肃立等候。 他目光一扫,四周除了几个御史言官朝他横眉冷对,压根不见茹瑺的影子。 “小混账,你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哎哟疼疼疼!老师,松手啊!” 正东张西望间,耳朵猛地一紧,剧痛袭来。 偏头一看,方孝孺正铁青着脸,一手拎着他耳朵,声音压得极低:“闯下这等泼天大祸,还敢露脸?今天要参你的御史,少说得有十个打底,你心里没点数?” “学生心里门儿清。”朱由校咧嘴一笑,“可这不是有您在嘛?要没您镇着,给我一百个胆也不敢往宫门口晃悠啊!” 没错,这货从一开始就打着方孝孺的主意。 冲击皇城这种事,他压根就没想过靠自己扛过去。 都察院那帮清流言官,个个都恨不得拿他祭旗;张信那老狐狸,指不定还在背后煽风点火。 可朱由校愣是一点不慌。 既然有个吏部尚书当老师,关键时刻不用,难道留着过年? “老夫早晚被你害得罢官削籍!” 方孝孺恨得牙痒,抬手就朝他脑门戳了两记,力道重得能凿出坑来。 朱由校却笑得一脸憨傻,眼睛弯成月牙。 他知道,方孝孺骂归骂,事儿——一定会管。 “学生发誓,下不为例!” 这话出口,方孝孺只当耳旁风。 他给朱由校擦屁股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早就麻木。 抚了抚胡须,环顾四周,低声说道:“你是找茹瑺?省省力气吧,那人精得赛过猴,想逮他,难。” 朱由校眼珠一转,立马凑上前:“还请老师指点迷津。” “附耳过来……” 自古师徒如父子。 朱由校再讨嫌,也是他亲手拉扯大的徒弟。 徒弟遇险,师父有本事,哪能袖手旁观? 听完指点,朱由校顿时豁然开朗,拱手一礼:“多谢老师,学生告辞!” 挤出人群,他立刻带着张三直奔国子监。 等赶到时,课早已开讲。 他猫着腰,偷偷摸摸绕到正义堂后门,弓着身子溜进大堂,寻了个空位一头扎下。 可刚坐下,便觉四面八方投来无数道目光,火辣辣地黏在身上。 “咳咳!” 台上老夫子轻咳两声,众监生瞬间低头,齐声朗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 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 第664章 去武库司闹事 今日在正义堂授课的是国子监博士杨林,讲的正是《论语·乡党篇》。 这一篇,是所有新入监学子的第一课。 为何要把这篇放在首位?道理不言自明。 这些监生将来多半是要做官的,而官场之上,向来讲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怎么对待乡里亲朋,如何拿捏分寸,是一门必修的功夫。 他们口中念的这段话,若用今人的话来说,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第一课教的,便是面对乡党、君王、同僚时,该如何开口、如何应对。 不得不说,国子监这份用心,真是滴水不漏。 朱由校向来不惮以最阴暗的念头,揣测这些老夫子的用心。 他们要雕琢的,不是圣贤之徒,而是一群听话的官僚傀儡。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 他也跟着众人摇头晃脑地念,声音拖得老长。 虽然他压根不明白,读个书非得晃脑袋是图个什么劲儿,但人堆里随大流总没错——这是他刚啃完《乡党篇》悟出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第一天上课,人人规规矩矩,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教习的老学究只负责盯着你张嘴,别的事一概不理。迟到?睁只眼闭只眼。早退?随你便。 国子监这地方,松懈得离谱,简直像是来养老的。 不过,好歹管饭。 朱由校拎起备好的食盒,慢悠悠朝饭堂走去。 “这位兄台,在下李彤,云南人氏,敢问尊姓大名?” 一个穿青衫的士子凑上来并肩而行,手里端着个盆,大得离谱,活像能喂猪。 朱由校侧目一眼,认出是自己右邻,淡淡回道:“朱由校,应天府人。” “原来是朱兄!” 李彤见他盯着饭盆,也不遮掩,干脆把盆一举,咧嘴一笑:“家中清寒,打小就没尝过饱饭滋味。如今拼死拼活进了国子监,岂能错过这顿顿白米?自然要吃到肚皮鼓起才罢休。” 朱由校心头悄然浮起一个问号: 从小饿着长大的穷小子,还能读书?还能被举荐进国子监? 但他与李彤不过萍水相逢,懒得深究,只随口问道:“云南……很乱?” 李彤苦笑一声,语气轻飘却沉重:“土司三天两头反,刀还没放下,火又烧起来了。若非侯爷大军镇守临安,那地方早就没法住人了。” 李彤话多,一路走一路说,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云南的破事全抖了出来。 连带也讲明了他们这群滇地士子,为何从小饿得前胸贴后背。 据他说,云南山连山,田少得可怜,还都被土司霸着。元朝时迁过去的汉人,只能靠打猎混日子,半农半猎,活得不像百姓,倒像山民。 直到洪武年间,颍国公傅友德带着黔宁王沐英、普定侯朱恒横扫西南,设官学、立教化,他们才有机会摸到书本。 没地,就没粮。 按李彤的说法,别说平民,就连驻军,每日口粮都比别处少了三成。 朱由校听得怔住。 他前世也去过云南,印象里那是彩云之南,四季如春,花开遍野,美得像画。 来了大明后,因朱棣催命似的逼他交“改土归流”策,他也翻过不少云南卷宗。 可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字,从没提过——汉人竟已退回到游猎为生的地步。 这哪是边疆?这是被遗忘的荒原。 改土归流,已不是该不该做,而是非动不可。 国子监那寡淡无味的饭菜,在李彤眼里却如珍馐。 朱由校亲眼看他干掉两大盆米饭,擦擦嘴还意犹未尽,仿佛刚吃开头。 两人在竹制引水槽旁洗了食盒,李彤抹了把脸,转头笑道:“朱兄,下午率性堂有诗会,一道去瞧瞧热闹?” 朱由校心不在焉摆手:“不了,我另有安排。” 见他不去,李彤拱手一笑,转身朝率性堂去了。 国子监规矩,每逢初一、十五休沐。 除了休沐日,国子监的学生想出个门,得先报直讲,再经司业点头,手续齐全才能放行。 规矩是这么写的—— 可对朱由校来说,规矩?那是拿来砸的。 大门不让走? 无所谓! 他转头就去翻墙。 国子监的围墙不高,琉璃瓦上那层油光锃亮的磨痕,一看就知道,他绝不是第一个溜出去的狠人。 翻墙这事儿,在毫无节操可言的朱由校眼里,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只不过他也没料到,前一世在电脑前翻墙,穿越到大明,还得真人翻墙。 多少有点给穿越者丢脸了。 墙外,张三早已架好竹梯,安静等候。 朱由校纵身一跃,从墙头潇洒落地。 有梯子不爬?偏要跳? 诶~就图个爽! 张三面无波澜地将竹梯收进路边草丛,动作熟练得像干过八百回。 朱由校舒展筋骨,淡淡开口:“都安排好了?” 张三点头:“石大人已带人抵达武库司,只等您下令。” “走!” 马匹牵来,两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出,直扑武库司。 武库司,兵部下属,掌管兵器研发、制造、仓储与调配,是大明军备的心脏。 想靠正常流程逼茹瑺露头?难如登天。 五城兵马司的手,暂时还伸不进六部衙门。 但要是茹瑺真以为躲起来就能高枕无忧,那他就太不了解朱由校了。 别忘了,这小子背后有人——还是顶流靠山:吏部天官方孝孺。 那位可是百官之首,能稳坐那个位置,会是个只会念书的老实人? 早上方孝孺随口一句点拨,朱由校立马就想通了破局之法。 你茹瑺躲?行啊。 我不找你,我去武库司闹事。 你急,我赢;你不急,我加大火力——反正我耗得起。 ......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 两人抵达武库司门前。 只见郎中赵玹、员外郎冯览领着一群文吏,守在门口,脸色紧绷,如临大敌。 不远处,石稳带着方胥、黄狗儿、刑方等十几号人,抱臂而立,眼神阴恻恻地盯着赵玹二人,一看就不是来谈事的。 朱由校拨开人群,笑吟吟上前:“赵大人,冯大人,好久不见。” 赵玹冷眼相向:“朱大人,你的人堵我门口一个时辰了,五城兵马司到底意欲何为?” 朱由校咧嘴一笑,狐狸似的:“没什么,就是来取尚书大人答应给本官那一万人的装备。” 赵玹摇头:“东西早被人领走了,你们来晚了,请回吧。” “被人领走了?”朱由校一愣,满脸无辜,“本官怎么不知道?” 他回头看向石稳:“是你去拿的?” 石稳沉着脸,缓缓摇头,又转向方胥:“不是我,是你?” 方胥连忙摆手:“属下哪有这资格?百户身份,进都进不来,真不是我。” 朱由校双手一摊,一脸无奈:“赵大人也听见了,我没来,他们也没来。” 顿了顿,他眯起眼,故作疑惑:“该不会……是武库司主动送上门去了?” 赵玹脸色一黑,眉头紧锁:“朱大人,咱们心里都清楚。” “东西是中城兵马司指挥许远亲自来提的,半道被前军都督府截了。这是你和隆平侯之间的账,别往我武库司头上扣!” 第665章 朱由校的嫌疑最大! 朱由校目光扫过全场,依旧不见茹瑺那张圆滚滚的脸。 他心中冷笑。 好家伙,还真沉得住气? 行,那就不客气了。 想到这里,朱由校立马板起脸,语气笃定:“赵大人自己都说了,东西在前军都督府,压根没进五城兵马司的大门。既然没进来,那说明咱们的军械还在武库司!” 这话一出,赵玹和冯览当场愣住。 他们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人能把歪理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张三、石稳、方胥三人默默低头,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替自家上司丢的脸都快贴不住了。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像是五城兵马司比贼窝还黑?可他们明明是正经差役,清清白白的好官! 真是服了,有这种不要脸的主官,简直是组织的耻辱! “来人!”朱由校大手一挥,气势如虹,“给本官搬!” 石稳和方胥纵然满脸羞窘,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赵玹怒极反笑:“朱由校,你敢动武库?!” 朱由校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嘘——这话能乱讲?” 打从他穿越到大明以来,凡是敢问“你敢”的人,上至亲王,下至七品芝麻官,没一个有好结局。 这句台词,在他心里早就是顶级毒咒,比“待你长发及腰,我必娶你为妻”还要致命。 他可不想今天就把赵玹送走。 “呜——!” 赵玹拼命挣扎,眼眶都红了。 朱由校眉头一皱,干脆利落一记手刀劈下去。 “别激动,深呼吸,晕眩是正常反应。” 结果下一秒,他对上了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人没晕。 朱由校尴尬地缩回手,心说不对啊,影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灵了? “朱由校!”赵玹咬牙切齿,“本官誓要弹劾你到底!” 他身为武库司郎中,掌管京军三大营兵器调度,连五军都督府来人都得客客气气。 如今竟被一个五城兵马司的混世魔王骑脸输出,简直是奇耻大辱! “罢了罢了!” 眼看局势即将失控,茹瑺终于黑着脸现身。 赵玹一见上司,顿时委屈拉满。 “大人!五城兵马司欺人太甚!” 茹瑺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朱由校面前,眼神像在看一堆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烂泥,满是晦气与绝望。 他仰天长叹:“造孽啊……” “哎哟我的茹大人!”朱由校立马换上灿烂笑容,热情得能烫熟鸡蛋,“久违久违!” 可惜对方完全不吃这套。 茹瑺肉痛万分地开口:“最多五百柄战刀。” “你也清楚,东南倭寇登陆,蜀中蜀王作乱,武库早已捉襟见肘。” 朱由校竖起五指,斩钉截铁:“五千!” 茹瑺摇头:“八百,顶天了。” “四千!”朱由校寸步不让,“前军都督府那批怕是回不来了,我五城兵马司一万人,你给四千,剩下六千我自己想办法!” “一千五,不能再多。” “三千!这是我最后底线!” “两千,爱拿不拿。” “成交!” “大人!”赵玹急得差点跳脚。 茹瑺一脸晦气地挥手:“开库,给他们!” 他对朱由校的德性早有领教——今天要是不给,明天指不定闹出什么惊天动静。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怀疑人生。 当初怎么会觉得这家伙是个正气少年?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在茅房蹲坑,脑后挨的那一记石头偷袭……朱由校的嫌疑最大! 朱由校目的达成,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能拿到两千柄战刀,已经远超预期。 临出门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质问: “朱小友,老实说,当年茅房那次,是不是你干的?” 朱由校脚步一顿,头也不回,义正辞严道: “不是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真的?” 茹瑺眉头一拧,满脸不信。 毕竟朱由校打从踏入官场起,就活脱脱一个腹黑狠角色——心机深、手段毒、底线无、脸皮厚,和早年那副正气凛然的君子模样判若两人。 朱由校却一脸诚恳,重重点头:“比真金还真。” “你信不过我,还能不信我老师方孝孺?他是什么人?天下皆知的正人君子。他教出来的人,能干出这种下三滥的事?说出去都丢人。” 方孝孺这块金字招牌确实够硬,茹瑺心里虽觉蹊跷,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下一秒就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那套说辞,不就是下三滥吗?”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朱由校双手一摊,无奈道:“这叫形势所迫!隆平侯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这小身板扛不住啊,只能来求您主持公道了。” 话讲得合情合理,茹瑺心头疑云略散。 可一转眼,人影都没了——朱由校翻身上马,策鞭狂奔,眨眼间消失在街角。 “不是你干的,跑这么快作甚?”茹瑺站在原地嘀咕。 朱由校当然得跑。 慢一步,万一穿帮怎么办? 这茹瑺,脑子不好糊弄,再聊下去迟早露馅。 一路疾驰回南城兵马司,朱由校刚把两千柄战刀押进门,立马成了团宠。 一众校尉围上来,眼巴巴盯着马车上那一排排寒光凛冽的绣春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刀是带回来了,怎么分,那就是五个兵马司指挥使的事了。 朱由校从不插手这种事。 相反,他乐见其成。 竞争才有活力,死水一潭出不了人才。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麾下校尉进中军都督府集训一个月,正好拿这两千柄刀练手。 至于跟张信掰手腕?不急,慢慢来。 他坐回案前,提笔理了理接下来的布局,按轻重缓急列成清单。 头等大事:推郑和下西洋。 其次,云南改土归流也得提上日程。西平侯和情敌沐昕进京这事,倒不用急。 毕竟大眼睛萌妹已经站他这边了,感情战场上他已稳赢。 徐景昌那小子,也该找个机会收拾一顿了。 至于《永乐大典》?爱谁编谁编去,反正首功早就记在他朱由校名下了。 郑和下西洋牵扯太广,一时半会儿推不动。 那就先拿改土归流开刀。 笔尖微顿,他在奏折上写下四个大字:改土归流。 这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难题——抄作业就行,参考后世大清的路子,再掺点民族团结的思路。 文化渗透不能少,软实力得分步走。 还得保留些风土人情,泼水节、火把节这些热闹玩意儿,都是加分项。 顺便想想云南那些能歌善舞的漂亮妹妹…… 思绪飞扬间,一篇数千字的改革方略已一气呵成。 待他逐字审过,确认无漏,窗外天色早已漆黑如墨。 朱由校吹干墨迹,起身走向正堂,却见柳二七、姚弛、石稳、张永四人还候着,个个鼻青脸肿,活像刚从擂台爬下来。 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们……打架了?” 石稳绷着脸,正色道:“回大人,属下摔了一跤。” 朱由校挑眉:“哦?你摔的,那他们呢?” 柳二七面不改色,抱拳拱手:“回大人,属下旧伤复发。” 朱由校:“嗯嗯!” 张永一脸苦相,揉着脑门小声道:“属下……刚才走神,一头撞门上了。” 四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姚弛,那眼神里全是“你编啊,接着编”。 姚弛张了张嘴,发现连“摔跤”“绊倒”这种烂借口都被用烂了,只得耷拉脑袋,低声认栽:“属下……跟家里那位干了一架。” “嗯——” 四个人鼻腔里同时滚出一声浓重的哼鸣,像是群狼低嗥,姚弛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这四人要是搁后世,个个都是片区公安局长级别的狠角色。 为了两千把战刀争得头破血流,说出去都能上热搜。 可朱由校没拆穿他们。 都是爷们儿,谁还没点家宅难言之隐?何必互相伤害。 他随手把奏折往桌上一撂,开口问:“谁去趟吏部尚书府?” 堂下四人对视一眼,眼神电光火石,下一秒齐刷刷扑向桌子! 到底是锦衣卫出身的石稳手快,一把将奏折攥进掌心,咧嘴一笑,牙花子都快闪瞎人眼。 “诸位,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挨了十军棍照样活蹦乱跳,皮糙肉厚得像头铁牛,笑起来嘎嘎响,仿佛刚赢了五百两银子。 事毕,朱由校背着手踱出衙门。亲卫张三这回真懂了什么叫“亲卫”——主子脚刚迈出门,立马牵马候着,姿势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 两人策马归府,管家云程忙着给张三安顿住处,朱由校便径直进了后堂。 忙了一下午,这才猛地想起——饭呢? 在武库司折腾半天,又梳理改土归流的流程,饿劲儿全被压住了,压根没感觉。 招来侍女摆上一桌饭菜,他独坐案前,自斟自饮,慢条斯理。 想到明早还得去国子监点卯读书,不敢放开了喝,一壶米酒下肚便收手,草草洗漱后,倒头就睡,梦里一片安宁。 第666章 上学的日子 中秋将至,江南暑气渐消,湿热退场,凉风悄起。 虽没有北地那种天高云淡的爽利,却也清幽宜人,带着水乡特有的温软滋味。 四更天,天还黑沉沉的,朱由校已翻身起床。侍女伺候着梳洗,一碗粥、两样小菜,吃得干净利落。 马早已备好,张三牵缰等候,主仆二人踏上晨路。 此时京师尚在酣眠,万籁俱寂,唯有少数大臣赶着上朝,或乘轿缓行,或骑马疾驰,随从手中的火把划破夜色,像一条流动的星河,点亮死寂的街巷。 张三坐在马上,心头泛起波澜。 谁能想到,几天前他还是街头人人唾弃的泼皮无赖,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如今竟能伴在官员身侧,策马穿行于权贵之路。 抬头望月,银辉洒满清石长街。 他忽然轻声感慨:“大人,离中秋还有三天,今夜这月亮,倒是圆得不像话。” 朱由校仰头望去,一轮皓月悬空,清冷如镜。 团圆?这个词对他而言,前世今生,从未真正存在过。 两个时代,他都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中秋前后,西平侯也该进京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心里却泛起一丝涟漪。 那个素未谋面的“情敌”,终究还是浮上了心头。 若没有自己横插一脚,大眼睛萌妹本该是他的新娘。如今人被截了胡,不知那位心里是憋屈还是暴怒? 好奇归好奇,也没多想。摇摇头,挥去杂念。 转头对张三低声道:“回去后,去衙门传个话——盯紧隆平侯张信,能挖多少罪证就挖多少,越详细越好。” “大人是打算……” 话未说完,朱由校抬手一拦,眼神微冷。 “不必多问,本官自有安排。” 张三立刻闭嘴,神色凛然,再不吭声。 朱由校当然要动张信。 一万兵马的装备调度,不是小事,更不是儿戏。 踏入朝堂这几日,他早已看透:这些衮衮诸公,比想象中现实得多。 眼下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动,别人就在等;他一动,棋局就变了。 他要是这口气咽下去,往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谁不知道朱由校是块软柿子,想捏就捏? ...... 上学的日子一天天过,对朱由校来说却像坐牢。 新鲜感?不存在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枯燥,枯燥得能让人长蘑菇。 这年头的读书人,个个板正得像庙里的泥胎,开口闭口仁义道德,听得耳朵起茧。 哪有后世宿舍里那帮损友热闹?动不动就互认爹,笑到满地打滚。 至于那些风花雪月的雅集——诗会、茶会,酸得牙都要倒了,朱由校敬谢不敏。 不过嘛,万事总有例外。 昨天刚认识的李彤,就是个活脱脱的社牛本牛。 谁能想到,一个干饭能干掉两大盆米饭的猛人,转头就能在诗会上吟出最风雅的句子? 率性堂的诗会已经连办数日,朱由校本不想掺和这种无聊局,奈何李彤是个热场王者,逮住他就往人堆里拖。 今日一下学,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拽到了率性堂。 一群学生凑在一起斗诗,在朱由校眼里,纯属菜鸡互啄,表演性质大于实质。 诗词的巅峰早就在唐宋被拉满了,明朝这边,老朱家搞了个八股取士,把文人的脑洞全焊死了。 自明初以后,再没几首能叫得上名字的绝唱。 勉强拎出来三个“大家”——高启、刘基、宋濂,吹得天花乱坠,可对站在历史巨人肩膀上的朱由校来说,也不过是矬子里拔将军。 此时的率性堂,上百学子正襟危坐,气氛肃穆得像在祭祀。 有人抚琴,有人吹箫,叮叮咚咚,煞有介事。 台下轮番登场,你一首我一曲,每念完一句,立刻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 朱由校缩在角落的小胡凳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眼前直冒蚊香圈。 那被众人奉为天籁的琴音,在他耳中根本就是催眠神曲。 唯独李彤精神抖擞,抢c位抢得毫不手软。 短短三炷香时间,他已经登台献诗三首,句句惊艳,好评如潮。 朱由校扛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朱兄,朱兄……” 迷糊间听见有人喊他,他勉力睁开眼,一张放大的脸瞬间怼到面前! “卧槽!什么鬼东西,给我死开!” 本能驱使下,他一拳轰出! “哎哟——!” 那张大脸当场吃痛,一屁股跌坐在地,捂着脸哀嚎起来。 “朱兄!好端端的动手干嘛!”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朱由校猛然清醒,定睛一看——地上那个捂着眼眶、疼得直抽气的,不正是同窗李彤吗? “啊?李兄?你不在台上风光,躺地上演哪出?诶……你眼眶怎么黑了?” 他一脸茫然,大脑还在重启中。 现场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扫来,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看戏。 李彤挣扎着爬起来,一只眼睛肿着,另一只眼神幽怨得能滴出水来:“好歹同窗,一醒来就打人?” 朱由校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心头咯噔一下—— 糟了,刚才那一拳……该不会真招呼到他脸上了吧? “李兄,你听我解释……” “听说,朱兄是文宗方大人门下高徒?” 一道轻佻的声音斜刺里插进来。 一名青年踱步上前,嘴角含笑,眼神却满是讥诮。 朱由校眉头一挑。 国子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不奇怪。 方孝孺在儒林地位尊崇,他作为唯一的亲传弟子,被人盯着看也很正常。 但这家伙眼里的轻蔑,实在扎眼得很。 最主要的是,这青年的长相,竟让朱由校心头莫名一紧,仿佛嗅到了一丝竞争者的气息。 他对那种暗藏敌意、自带火药味的人,向来是能避则避,实在躲不过——那就怼回去。 第667章 你祖上牛笔关我什么事? 眼下,安抚李彤才是正经事,懒得跟这装模作样的家伙多费口舌。 朱由校语气诚恳:“李兄见谅,在下刚睡醒脾气差了些,伤你实非本意。” 那青年见他不理自己,眼神骤然一冷,声音陡然拔高:“听闻朱兄曾在锦衣卫供职?” 这话一出,朱由校这才缓缓掀了眼皮,斜睨了对方一眼。 他在锦衣卫待过的事,在大明官场不算秘密,可一个国子监的监生能随口道来? 不简单。 绝对不是普通学生。 这是撞上二代了? 而且还是硬核的那种! 周围士子一听“锦衣卫”三字,脸色齐刷变,目光瞬间带上几分忌惮与疏离。 再看那吴伦嘴角噙笑,朱由校心里顿时透亮:这货是冲着搞事情来的,想借一句话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我日你先人板板! 朱由校眸光微敛,一把将李彤拉到旁边的胡凳坐下,随即起身,冲那人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青年淡淡开口:“在下吴伦,江西金溪府人氏。” “哦。” 朱由校默默在脑子里翻了遍朝中权贵名单——没姓吴的大佬啊,也没结过这种梁子。 干脆摇头:“不好意思,对不上号。” 吴伦脸色一沉,冷声道:“家父吴愈,家祖讳伯宗。” 朱由校一脸懵逼:咋还搬爹叫爷的?神经病吧你? 李彤悄悄扯了扯他袖子,低声提醒:“吴伯宗大人,太祖朝武英殿大学士,洪武四年状元;吴愈大人,建文元年二甲头名,曾任台院御史……” 朱由校听完更迷了:你祖上牛笔关我什么事?你家三代清流,难道我还得跪下磕头? 他面无表情道:“这位吴……无能兄,有屁快放。” 吴伦神色不变,慢悠悠道:“久闻朱兄乃方大人亲传弟子,又见你在率性堂诗会上酣然入梦,想必是才高志远,不屑于吟诗作对这类小技吧?” 朱由校:“……” 他终于懂了,为啥老祖宗动不动就想杀几个读书人泄愤。 这群人嘴一张,坑就挖好了,专等你往下跳。 要不是他压根不在乎什么士林名声,刚才那句话就能让他被整个文人群体围剿。 此刻他只想抄起板凳砸烂这“无能”的脸。 一句话就想把我钉在文坛对立面? 你妈炸了都救不了你! 心里给此人判了死刑,朱由校懒得废话,冷笑一声:“叫无能是吧?告诉你,老子脾气糙得很,有事赶紧说,别绕弯子。” 吴伦眉头一皱:“这么说,朱兄当真轻视诗词之道?” “啪——!” 话音未落,一巴掌已经狠狠甩在他脸上。 都说读书人心黑手狠,以前朱由校还不信。 直到遇见吴伦,他才算彻底开窍。 这些穿长衫的,真他妈个个都是阴阳大师。 一张嘴,抵得上千军万马。 若换个人,稍不留神就被这话套进去,从此在士林抬不起头。 那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直接把吴伦干懵了,连带全场士子集体僵住。 李彤猛地站起,急道:“朱兄!你太冲动了!” 吴伦捂着发烫的脸颊,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堂堂士子,竟被人当众掌掴? 这还是人干的事? “你——朱由校!你敢打我?!” 朱由校嘴角一抽,心道: 我不仅敢打,还想补一脚。 他当然敢,这事儿明摆着,难道这人脑子真有毛病? 吴伦怒不可遏,当场爆发:“你竟敢在堂上殴打士子?” 这话一出,四周的学子们瞬间回神,看向朱由校的目光满是震惊与错愕。 “朱由校!你虽师出文宗门下,看轻诗词也罢,可动手打人算怎么回事?” 一名书生愤然质问。 “就是!哪有这般粗野行径!” 人群的情绪迅速被点燃。 一位青衫学子踏前一步,正色厉声道:“朱由校,我等敬你是方大人家的弟子,但打人便是理亏!给吴兄赔罪!” “赔罪!” “必须道歉!” 朱由校懒得应付这群幼稚之徒。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手背,目光落在暴跳如雷的吴伦身上,淡淡吐出两字:“蠢货。” 说罢,转身就走。 “站住!” 还未踏出率性堂门槛,一群士子已围拢上来,堵死了去路。 “让开。”他眸色微冷,“再说一遍——我脾气不好。” 他几乎难以相信,这些被人三言两语煽动、是非不分的家伙,竟是大明未来的栋梁。 大明要完啊! “道歉!” “不道歉别想离开!” “念在文宗方大人的面子上,诗词之争我们可不计较。但你动手伤人还想全身而退?没这么便宜的事!” 李彤紧随其侧,脸色焦急,压低声音劝道:“朱兄,你太冲动了,再如何也不该动手啊……” 朱由校停下脚步,神色渐渐沉静。 他已明白吴伦为何针对自己。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敌意。 这吴伦,表面冲着他来,实则剑指方孝孺。 方孝孺乃天下文宗,儒林共尊。 而吴伦的祖父吴伯宗,是大明开国首位状元。 既为第一,那儒门领袖之位,岂非该归吴家? 可十八年过去,吴伯宗早已作古,世人却只知方孝孺,无人提吴氏一门。 这口气,能咽得下吗? 道统之争,暗流汹涌。 朱由校忽然转身,望向吴伦,唇角勾起一抹笑:“要我道歉?你过来。” 听见这话,吴伦眼中掠过一丝得意。 随即板起脸,高声训斥:“朱由校!士可杀,不可辱!今日本不愿与你纠缠,奈何你行止猖狂,若轻易放过,天地难容,纲常崩坏,恐社稷倾危!只要你真心悔过,我愿……” “你不来?”朱由校挑眉,“那我来。” 话音未落,人已欺身而近,反手一记清脆耳光,狠狠扇在吴伦另一边脸上。 “啪——” 两颊红肿对称,八掌印赫然成双。 朱由校甩了甩手腕,心头畅快无比。 “朱由校!你找死!” 接连受辱,吴伦几近癫狂。 可还不待他反应,朱由校一脚踹出,正中腹部。 吴伦双眼暴突,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 “你敢!” 李彤惊呼失色,急喊:“朱兄住手!莫要冲动!” 众士子勃然大怒——光天化日之下,此人竟还敢行凶? “拿下他!” “不能让他跑了!” 众人正欲上前擒拿,却见吴伦已被朱由校单手掐住咽喉,悬于半空。 只见吴伦面色涨紫,眼球翻白,四肢抽搐,眼看就要断气。 第668章 又来?这次又是谁? 围观学子顿时噤若寒蝉,谁还敢轻举妄动? 慌忙改口劝道:“朱由校!切勿酿成大祸,快放开吴兄!” 朱由校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在场那些士子不过是路边的浮尘。他盯着满脸扭曲的吴伦,嘴角一扬,声音轻得像刀锋划过冰面:“玩心机?你还差得远。睁大眼睛——我只教这一回。” “朱兄,快住手!” 李彤急了。当着这么多人连着动手三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人是他带进诗会的,真闹出事来,他脱不了干系。 “无妨。” 话音未落,他五指收紧,掐着吴伦脖颈,像拖一条死狗似的,直接将人拽到了率性堂钟前的空地中央。 下一瞬,他一屁股坐在吴伦胸口,居高临下扫视一圈瑟缩不前的士子,脸色骤冷,破口怒骂:“一群废物!” “你……” 有士子忍无可忍,刚要反驳,却被朱由校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目光淡漠如霜,毫无波澜,却叫人心底发寒,喉头一紧,话全堵在嘴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一刻,他们才猛然记起——眼前这人,曾是锦衣卫里提刀杀人的主儿。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居然还有脸谈公道?”朱由校冷笑,“就你们这脑子,也配称率性堂学子?大明要是交到你们手里,不出十年就得烂透。” 他在京城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狠”字。 吴伦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蹦跶的跳梁小丑。他的对手,从来都是亲王、县侯、锦衣卫指挥使这种层级的人物。 如今一个小丑竟敢在他面前耍花招?那他不介意顺手碾碎对方那点可笑的自信。 “怎么,不服?” 看着众人眼中翻涌的怒意,朱由校咧嘴一笑,满是讥讽。 “你说吴兄拿我们当枪使,证据呢?” 终于有人鼓起勇气质问。 “对!你血口喷人!我们都亲眼看见你行凶,你又如何自辩?” 朱由校缓缓转头,盯着那两人,淡淡反问:“我为何打他?” 那士子顿了顿,硬着头皮道:“吴兄说……你说诗词是末流小道,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对劲。 吴伦说朱由校轻视诗词,可朱由校为什么要因此动手? 疑云悄然浮现。 朱由校看在眼里,一把揪住吴伦头发,硬生生将他脑袋拽起,脸上挂着玩味笑意:“看清楚了——玩人心,真诚才是杀招。下次别出来现眼,丢人。” 他没多解释,只用一句话,轻轻拨动了众人的思绪。 我为什么打他? 总得有个理由吧? 而“看不起诗词”这个借口,一听就是假的。 渐渐地,有士子面色发白,冷汗渗出。 显然,率性堂也不全是蠢货,总算有人想通了关节。 咔! 一脚踹在正要开口的吴伦脸上,骨头与青石板狠狠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伴随着吴伦杀猪般的惨叫,朱由校斜眼扫过众人,语气轻蔑:“怎么?还没人开窍?” “朱由校……好像从没说过,他瞧不起诗词。” 一名士子低声呢喃,随即脸色煞白,如遭雷击。 看着这群平日自诩聪慧的读书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朱由校心中冷笑:回头一定去方孝孺那儿报个备忘——这批人,一个都不能留。真用了,大明非毁在他们手里不可。 “朱兄……是我误会你了。” 李彤脸上满是羞愧,旋即怒火上涌,冲上去对着地上的吴伦狠狠一脚。 “连我一个云南来的蛮夷都骗,你算什么东西?呸!” 一口唾沫,结结实实糊在吴伦脸上。 朱由校略略侧目,看了他一眼。 倒是没想到,这李彤,还有点义气。 “走吧。” 他收回脚,拍了拍衣摆,对李彤道。 这一次,无人敢拦。 被踩在脚下的吴伦终于挣扎抬头,视线模糊中,只看到一道张扬背影渐行渐远,再不见踪影。 “可恶!朱由校,我恨不得你立刻去死!” 从小顺风顺水的他,何曾被人当众羞辱至此? 这一刻,恨意如岩浆喷涌,直冲天灵盖。 可他忘了,自己正站在一群怒目而视的士子中间。 上百双眼睛冷冷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脊背,瞬间让他寒毛倒竖,冷汗直流。 所幸这些读书人终究守着底线,没动手,只是目光里透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失望。 一个陷害同窗、玩弄人心的伪君子,往后在国子监的日子,注定寸步难行。 朱由校和李彤并肩走出率性堂,风刚吹起衣角,李彤终于忍不住开口: “朱兄,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一句话就翻盘了?” 眼眸发亮,满是敬佩。换作是他,当时恐怕除了低头认错,别无他策。 “人的念头,是可以被牵着走的。” 朱由校语气淡淡,不愿多言。 李彤心性纯良,有些黑暗的手段,知道得越少越好。 “朱兄……”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回头见。” 话音未落,脚步已加快。 两人不同寝舍,李彤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朱由校折返昨日翻墙之处,四下扫视,确认无人后,助跑、蹬地、腾身—— 动作干脆利落,宛如夜行猿猴,眨眼便攀上高墙。 依旧不屑走门,纵身一跃,直接跳下。 接应的张三早已见怪不怪。 默默收起梯子,牵来马匹,主仆二人缓辔而行,朝五城兵马司方向而去。 “隆平侯那边的证据,查得怎么样了?” 朱由校话音刚落,心头猛然一紧,一股熟悉的危机感如蛇般缠上脖颈—— 和秦淮河畔那次刺杀前的感觉,一模一样! “回大人……” “有刺客!隐蔽!” 张三还未答话,朱由校已低吼出声。 身体以近乎扭曲的姿势猛坠,险之又险地滑入马腹之下。 就在他落地刹那,一支拇指粗细的铁箭破空而至,“噗”地贯穿战马脖颈! “唏律律——” 战马哀鸣,前蹄狂踢,几步踉跄后轰然倒地。 “有刺客!” 张三大喝一声,顺势滚落马下。 朱由校伏在马尸之后,压低声音:“报信!” 与此同时,长街骤乱,百姓惊逃,尖叫声四起。 “杀人了——” 张三迅速摸出五城兵马司特制的信号弹,打火石一擦,引信“嗤”地点燃。 朱由校盯着那支深深嵌入马颈的冷箭,后背一阵发凉。 若不是每次遇险前身体都会本能预警,此刻躺下的,就是他自己了。 这次又是谁? 出手如此狠绝,分明是要他命。 究竟结了什么死仇? 脑海电光火石间闪过张信与纪纲的脸,可细细一想,却又不像。 这里是京师,天子脚下,他们再大胆也不敢公然行刺。 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张三咬牙道:“大人,我引开他们,您快走!” 朱由校紧贴马尸,冷静回应:“没用。对方目标明确,乱动就是找死。” 他不敢轻举妄动,谁知道暗处藏着几个弓手? 真动了,下一秒就得变成刺猬。 眼下,唯有这具马尸,才是活命的屏障。 第669章 行动代号:扫黑除恶! 援兵来得极快。 北城,是柳二七的地盘。 柳二七此刻怒火中烧,双目赤红。 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还是冲着他的顶头上司来的——这哪是行刺,分明是打脸,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欺人太甚! 街道瞬间清空,箭矢射来的方向早已被柳二七手下的千户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人群合拢,朱由校心中的紧绷也稍稍松了些。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神色沉凝。 “大人恕罪,属下必把那狗贼揪出来,扒皮拆骨!”柳二七单膝跪地,满脸羞愤。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不怪你。” 一击不中,抽身即退——从第二箭迟迟未至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对方是专业的。不是街头混混,而是真正的杀手。 柳二七咬牙切齿:“属下已封锁四门,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不必了。”朱由校抬手制止,目光深远,“收队,回。” 时间拖得越久,那刺客逃出城的可能性就越大。全城大搜?只会徒增混乱,民心动荡。他们五城兵马司,又不是锦衣卫那套酷烈手段。 ——犯不着。 千户带人翻遍了箭矢来向的每一间屋舍,瓦片都掀了个遍,结果……一无所获。 意料之中。 朱由校看着垂头丧气的下属,没多说什么。 无名无貌,无迹可寻,现场也没第一时间控制,还想抓人?痴人说梦。 “走吧。” 换马再行,直奔南城兵马司。 半道上,石稳、张永、姚弛闻讯赶来,一个个脸色铁青。 得知刺客逃脱,石稳冷笑开口:“老柳,要是压不住这摊子事,不如早点让位,省得丢人现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柳二七懒得搭理,语气阴沉。 一行人抵达南城兵马司,朱由校却见许远竟坐在一架木轮椅上回来了,眉头顿时一皱:“伤还没好,不在安仁药坊养着,回来做什么?” 许远拱手,声音沙哑:“属下无碍。听说大人遇刺,特来问安。” 不等朱由校回应,石稳已冷哼出声:“还能怎样?老柳手底下一堆饭桶,愣是让人跑了!” “你——!”柳二七大怒,拳头捏得咯咯响。 朱由校淡淡开口:“是职业杀手。一击不成,立刻远遁。我怀疑,是有人重金买凶。” 许远脸色骤然一沉:“大人可有怀疑之人?” 朱由校缓缓摇头:“没有。” 仇家他当然有,掰着手指数,也就那几个:纪纲、张信、朱济熺。 纪纲和张信,权势滔天,府中死士如云。要杀他,直接派刀斧手破门而入便是,何须用这种远程狙杀的险招? 至于朱济熺?全家被关猪圈,本人生死未卜,哪来的钱和胆量雇刺客?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不是他们。 直觉,一向准得吓人。 沉默片刻,朱由校忽然开口:“民间……可有什么杀手组织?” “大人是说……”许远眼神微动,似有所悟。 “民间杀手不少,但敢对朝廷命官动手的……”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白莲教!” 在场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吐出一个名字。 许远缓缓开口:“敢对朝廷命官动手,还不怕事后清算的民间势力,刨除白莲教,也就只剩明教和弥勒教了。” “可明教呢?太祖开国时就大肆清剿过,元气尽损,早被赶进深山老林苟延残喘,哪还敢派刺客潜入京师,刺杀朝中大员?” “至于弥勒教——早就跟白莲教搅在一起,如今不过是人家麾下的附庸,翻不起浪来。” 朱由校微微颔首。若真是白莲教所为,倒也不足为奇。 这个打着净土宗旗号、自唐朝起便存在的教派,表面念佛诵经,实则早已被历代教主歪曲成蛊惑人心、煽动民变的邪教。 从宋到清,历朝历代的民变背后,几乎都能扒拉出它的影子。不止嘴上功夫厉害,教内更是藏龙卧虎——杀手、匪寇、所谓“肉身菩萨”,个个无法无天,视王法如草芥。 换作是朱由校要雇人杀人,第一个想到的,恐怕也是他们。 那问题来了—— “谁会花钱,去请白莲教出手?”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普通人根本搭不上线;真有权有势的,压根用不着借刀杀人。 什么人才会走这条路? 石稳率先开口:“要是属下想办谁,随便调几个心腹校尉就行。白莲教的人?信不过。” 他掌着两个千户所,手握实权,自然不屑这种暗道手段。 普通人更没理由动朱由校。他刚穿来大明,没招谁没惹谁,百姓安好,何来血仇? 他对底层的态度,和老朱一个路子——能护则护,绝不欺压。 “所以这人,地位高,但实权轻,而且跟你有深仇。”许远冷声定调,瞬间缩窄了嫌疑范围。 “不一定位高,但身份绝不会低。”朱由校接了一句,眉头紧锁,开始逐个排查。 早上那个吴伦?算一个。可刚被羞辱完,转身就派人行刺?难不成他出门就拨了暗线电话?太离谱,排除。 武库司郎中赵玹、员外郎冯览?顶多有点小摩擦,远远不到买凶杀人的地步。也剔掉。 还有谁? 莫非是自己骤然上位,挡了某人的升迁之路? 可提督五城兵马司本就是个非常设职位,不占编制,不入正流,根本不存在竞争关系。 这场刺杀,来得毫无逻辑。 想不通就不硬想。 刺客第一次失手,必定还会再来。 朱由校沉声道:“白莲教,以及其他杀手组织在京师的据点,你们清楚吗?” 张永立刻回话:“回大人,清楚。他们能活,全靠五城兵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一半油水,都从这些地头蛇身上来。” 许远也点头:“锦衣卫那边也一样,这种灰色收入,谁没沾过?” “那就别废话了。”朱由校眼神一凛,“调人,扫!一个不留!” “这次行动——代号:扫黑除恶!” 抓人这种事,自然不用他亲自动手。 一声令下,五城兵马司这座庞然大物瞬间启动。 石稳也好,张永也罢,哪个不是在京师混得油光水滑的老狐狸? 京城里哪些窝点藏污纳垢,哪些暗巷盘踞蛇鼠,他们比谁都门儿清。 一个下午,京师街头就变了天。 飞鱼服成群结队地出现,水火棍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校尉们步伐整齐,眼神凌厉。百姓起初吓得不敢出门,可很快发现——这些人不砸门、不踹窗,也不进民宅搜刮,反倒专盯着那些横行街巷的泼皮无赖下手。 街头一扫而空。 欺压摊贩的市霸被当场按倒,盘踞多年的村霸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拖走。地下赌坊、私盐窝点、人牙子据点,一夜之间全被掀了底。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黑帮头目,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戴上了镣铐。 整个京城的空气都清朗了几分。 对小本经营的摊主来说,简直是翻身做主人。多少年被敲诈勒索的日子一去不返,有人蹲在路边抱着秤杆子哭出声来——不是怕,是喜极而泣。 第670章 白莲教,“誓杀帖”! 这一次,五城兵马司动真格的了。 成串的泼皮像牲口一样被绳子拴着,抱头蹲在南城兵马司的广场上,密密麻麻一片。但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大狱里。 关进去的,都是各路非法组织的头面人物。这些人进了牢房也不慌,有的甚至看见熟人还能笑着点头打招呼:“哟,张哥也来了?” 张永、柳二七、姚弛三人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朱由校双手负后,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呵,三位指挥使,人脉倒是挺广啊。” 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三人脊背发凉。 他没真的怪罪。毕竟这年头谁不知道?朝廷俸禄那点银子,连喝粥都不够,更别说养一整个衙门的人马。官场如江湖,想活命就得捞油水。黑白通吃,才是常态。 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走吧,”朱由校转身朝后院走去,“去听听,看能不能挖出点有用的线索。” 五城兵马司本就管缉盗捕匪,自然设有牢狱。但规模有限,远不如锦衣卫诏狱那般阴森恐怖。如今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牢房根本塞不下。 普通喽啰只能绑成串,蹲在外头广场吹风。能进大狱的,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主儿。 刚踏入牢门,叫冤声便扑面而来。 “大人明察!小人清白啊!” “我可是守法良民,这是抓错人了!” 嘴上喊得响,脸上却不见多少惊惧。这些人哪个没进出过几回?以往只要打点到位,不出三日就能毫发无损地出来。 “肃静!” 张永一声怒喝,牢房瞬间鸦雀无声。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咧嘴一笑:“张大人,咱们可都是老交情了,最近也没惹事,您这上来就抓人……是不是手头紧了?有难处兄弟们可以帮忙,何必伤和气?” 这话一出,张永脸色骤变,反手抽出刀鞘,“啪”地一下抽在他脸上。 “闭嘴!” 那人捂着脸,笑声却还在喉咙里打着转。 朱由校立在一旁,神色淡然,仿佛看戏一般。 都说明初惩贪极严,收钱的要剥皮充草,重者凌迟。可眼下这一幕,他也只是挑了挑眉,未曾开口。 张永被他看得心里发虚,讪讪道:“大人,别听他胡言乱语,属下绝无此事……” 朱由校摆摆手,淡淡问:“白莲教首,是谁?” 一听这话,张永连忙正色拱手:“回大人,白莲教据点在城南十六里外的南坡村,石大人已亲自带人围剿,应是片刻便归。”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 石稳一脸晦气地踏进大狱,进门便扑通跪下。 “大人,属下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石稳眼中寒光闪现,抱拳低声道:“大人,属下带人赶到南坡村时,白莲教众早已撤离,踪迹全无。” “果然是他们!” 朱由校脸色骤沉,眸中杀意翻涌。 好一个白莲教,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倒先动起手来了? 老子迟早屠你满门! 对这类打着救世旗号、实则蛊惑民心的邪教,朱由校向来深恶痛绝——尤其是白莲、弥勒、天理这一路货色,嘴上慈悲为怀,背地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既然敢对我出手,那就别怪我不讲道理,掀了你们的老巢! 他心中冷笑,杀机已定。 低头看向跪着的石稳,语气缓了几分:“无事,起来吧。” “既已确认是白莲教所为,即刻加大力度搜捕其党羽,一个不留。”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牢狱。 张永紧随而出,低声请示:“大人,那牢里的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朱由校头也不回:“仔细审一审,犯有命案的移交上元县衙或府衙,其余的敲打一顿,该放就放。” “遵命。” 回到衙门落座,朱由校招来石稳,沉声吩咐:“地方上的渗透必须加快,下次若再这般被动,我们还谈什么掌控局面?” “还有,幕后之人暂且搁置。眼下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既然是冲我来的,早晚都会露头。” “是,属下明白。”石稳抱拳退下,满脸煞气。 这股戾气一出,京畿周边潜藏的邪教暗桩,怕是要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再度浮现那一箭破空而来的画面,心头仍觉凛然。 越是回想,杀意越盛——白莲教,非灭不可! 至于那个躲在背后之人,竟敢勾结此等逆教与我为敌,不管你是谁,身居何位,今日起,你在我眼中已是死人一个。 心绪稍平,朱由校起身准备归府安歇。 刚踏出门槛,张三与方胥便率百余名精锐列阵等候,甚至贴心备好了一顶软轿。 见他现身,方胥立即迎上,拱手道:“大人,许大人有令,命属下等人贴身护卫,寸步不离。” 朱由校本能想拒。 今日京师震动,五城兵马司全面戒严,这时候还有刺客敢动手,那就是公然挑衅大明法统,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可转念一想——万一白莲教真是一群疯狗呢?不怕死地再来一次突袭,我岂不是白白送命? 权衡利弊,终究还是上了轿。 归途一路静谧,无人喧哗,但张三与方胥如临大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丝毫不敢松懈。 轿帘一掀,朱由校刚落地,管家云程便神色凝重地快步上前。 “公子,您看看这个。” 他递上一支断羽长箭,还有一方绣着莲花纹样的素色丝绢。 “贼子猖狂!”方胥一眼认出那图案,顿时怒火中烧。 朱由校接过细看,挑眉问道:“你知道这是何物?” 方胥咬牙道:“大人,这是白莲邪教的‘誓杀帖’——贴到谁头上,便是宣下死令,不死不休!” 朱由校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一抹冷峻笑意。 轻声自语:“呵……越来越有意思了。” 原以为只是寻常买凶杀人,现在看来,这场局,远比想象中更深。 他收起丝绢,手中箭矢“咔”地一声折成两截。 淡淡开口:“被雇用的白莲杀手,通常会对目标不死不休吗?” 方胥摇头:“不会。按惯例,白莲教接单只杀一次,得手便罢,失手即撤。” “从未听说他们会执念缠身、追杀到底。能收到誓杀帖的人,除非本就与教中结下血仇,否则绝不至于如此。” 朱由校眸光微闪,指尖轻叩断箭。 心中已有计较。 朱由校笑了,穿越到这大明世界还不足两月,之前他压根没想起过白莲教这么个玩意儿。 更别提和这邪教结下死仇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不信,在天子脚下,他们还能砍了我脑袋去?” 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顺手把断箭扔到一边。 方胥沉声进言:“大人,不可掉以轻心!白莲教藏头露尾,京城里不知埋了多少暗子,防不胜防。” 朱由校脚步一顿,蓦然回首,目光淡淡扫过来:“那我砸那么多银子、得罪一堆人搞起来的五城兵马司,是吃干饭的?” 方胥一怔,随即挺直腰杆,斩钉截铁:“大人放心!若有贼人敢动您一根汗毛,除非踏着我的尸身过去!” 朱由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府上安危,就交你了。” 第671章 吴伦失踪了? 云程带着方胥和张三去布置守卫,朱由校则踱着步往后堂走。 刚分头没多久,门外又响起云程的声音:“公子,尚书大人到了,已在客堂候着。” “老师?” 朱由校一个激灵,拔腿就冲出门,在云程错愕的眼神中撒开脚丫子狂奔而去。 一脚踹开客堂门,就见方孝孺端坐太师椅上,慢悠悠抿着茶,气定神闲。 这是他搬新宅后,老头第一次登门。 朱由校连忙拱手行礼:“老师驾到,怎不提前派人通禀一声?学生也好出迎。” 方孝孺放下茶盏,淡笑:“不必,我还走得动路。” “来人——摆宴!” 一声令下,朱由校转身落座,与方孝孺闲话家常。 “老师今日得空来看学生,可是京察忙完了?” 方孝孺没答这话,反而盯着他问:“听说你今日遇刺,白莲教下的手,伤着没有?” “劳老师挂心,确有此事。不过那刺客箭法稀烂,连我衣角都没蹭到,早没事了。” 朱由校轻描淡写带过,转而问道:“师娘怎么没同您一起来?” “我从吏部出来,一听你跟白莲教对上了,连家都没回,直接赶了过来。”方孝孺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忽视的焦灼。 朱由校心头一热。 连家都不回,先奔自己这儿——这老头,真把他当亲儿子护着。 他宽慰道:“老师别忧心,白莲教在学生眼里,不过是一群躲在阴沟里放冷箭的跳梁小丑。” “迟早一把火给他们烧干净,替大明除个祸根。”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方孝孺神色一凛:“万万不可轻敌。白莲教不同于朝堂政争,他们不讲规矩,不守底线,更不会顾什么‘祸不及妻儿’那一套。” 朱由校挑眉:“老师放心,学生好歹在锦衣卫混过,论阴狠手段,未必输给他们。” “莫要托大!”方孝孺陡然加重语气,“能活几百年的教派,岂是善茬?一个不慎,就要栽个大跟头!” 能让方孝孺一下衙就直奔府邸,还连番叮嘱,可见这白莲教绝非等闲。 老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朱由校收起嬉笑,正色拱手:“老师所言极是,学生从未小看过白莲教。” 见他态度郑重,方孝孺这才点头:“如此甚好。遇上白莲教,步步都得留神。若真遇棘手之事,不必硬撑,开口便是。老夫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朱由校再次拱手,声音微沉:“多谢老师厚爱,学生铭记于心。” 方孝孺既然亲自登门点醒,那就说明——在他眼里,朱由校此战,凶多吉少。 但朱由校可不这么想。他心里头烧着一把火,就想知道——堂堂国家机关,到底能不能压得住民间那些神神鬼鬼的邪教? 更何况,他可不是普通人。 他是开挂的主。 在别人眼里神秘莫测的白莲教,在朱由校这儿,压根儿就是个透明盒子。后世多少学者把他们的底裤都扒光了——教义怎么编的,人心怎么骗的,一清二楚。 说白了就八个字:装神弄鬼,煽风点火。 朱由校要干的事也简单——找上门去,撕开画皮,让他们原形毕露。 至于怎么拆?他根本不担心那些小伎俩能瞒过他的眼睛。 师徒俩正说着话,饭菜也端上了桌。 “老师,先动筷吧。” 朱由校麻利地给方孝孺递上筷子,又亲自斟满一碗米酒。 方孝孺执箸而食,姿态从容;朱由校那边却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活像三天没吃饭。 看着眼前这副吃相,方孝孺眉头微蹙:“老夫听闻,今日午间你在国子监与人起了冲突?” 朱由校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有啊,一个跳梁小丑,想踩我立威,被我顺手教训了下。” 方孝孺沉声道:“你这脾气得改改。国子监有国子监的规矩,哪怕你不服气,也不该坏了章法。” “哪有坏规矩?我只是合理反击罢了。” 朱由校嘴硬一句,明显没当回事。 这话一出,方孝孺眉头锁得更紧,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老师?” 朱由校抬起头,一脸茫然——好端端的,咋还冷场了? “你要明白,大明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不守规矩的人,走不远。” “自陛下登基以来,你已不止一次越界行事。” “你有没有想过,若无天子庇护,你现在会落得什么下场?” 这一次,方孝孺的声音低而重,前所未有的严厉。 朱由校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是老师真急了,怕他一脚踏空,万劫不复。 他立刻坐直身子,拱手低头:“学生知错!” ...... 八月十四,离中秋只剩一天。 方胥带着张三等人全副武装,护送朱由校前往国子监上课。 刚在正义堂坐下,李彤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朱兄,外头都在传,说吴伦失踪是因为惹了你——真的假的?” 朱由校一愣:“吴伦失踪了?” 李彤反倒惊讶:“你不知道?” “我哪儿知道去?” 朱由校一脸懵,昨天从率性堂出来他就翻墙溜了,哪还管得了后续风云? “怎么回事?” 李彤左右扫了一圈,才悄声道:“昨儿下午,司业博士以品行不端为由勒令他退学,结果晚上人就没了影。” 朱由校沉吟片刻:“那也不能说失踪啊,说不定人家连夜回家了呢?” 李彤摇头:“没人见他出门。大门、侧门、角门,全都没踪迹。” 朱由校差点笑出声——谁规定出门非得走门?他自己翻墙翻了好几天,不也没人发现? 他两手一摊,笑道:“关我什么事?难不成是我把他藏起来了?” 李彤却神色郑重:“还真有人这么说。都说你以前是锦衣卫,搞不好……是灭口了。” “纯属放屁!”朱由校翻了个白眼,“昨天下午我根本没见过他。” 大学生翘课跑路,再正常不过。朱由校也就当闲聊听个乐,转头就抛在脑后。 中午饭毕,他照例准备翻墙出去。 今天是八月十四,他和那个大眼睛萌妹,早就约好了——灵谷寺,不见不散。 但刚踏出食堂,一个穿青衫的士子匆匆迎上来,拦住朱由校:“朱兄,刘司业传你过去一趟。” 话音未落,那人像是见了鬼似的,转身拔腿就溜,跑得比兔子还快。 司业是国子监的二号人物,解缙不在,整个监里便由刘雄掌权。 “刘雄找我?搞什么名堂?” 朱由校低声嘟囔一句,随即调转方向,朝国子监公廨走去。 方孝孺乃天下文宗,门生遍布朝野,可仇家也不少。 刘雄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位也是响当当的大儒,总不至于对晚辈下死手吧? 第672章 栽赃 走到公廨门口,朱由校抬手轻叩房门。 “进。” 一声沉稳的嗓音从屋内传来。 推门而入,他立刻拱手躬身:“学生朱由校,拜见刘师。不知先生召见,有何吩咐?” 案后坐着的刘雄年近五旬,须发微白,长髯垂胸,一副威仪凛然的美髯公模样。 双目如炬,神情深邃。 他盯着朱由校看了片刻,眉峰微动,终是舒展开来。 “你就是朱由校?” “正是学生。” 刘雄缓缓起身,踱步至前,与他对视而立。 “老夫唤你来,只问一句——吴伦之事,可是你干的?” “吴伦?”朱由校瞳孔一缩,眼帘微敛,“他怎么了?” 他心头一紧,直觉有事要爆。 刘雄声音低沉下来:“昨夜戌时,南坡村外发现尸首,乡民报官,应天府捕快验明身份——死者正是吴伦。” “他在南坡村死了?”朱由校眉头猛蹙,“这不可能!” 刹那间,一股阴谋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雄目光如刀:“昨日,唯有你五城兵马司的人去过南坡村。而吴伦下午刚与你起冲突,夜里便暴毙荒野。应天府已正式控你杀人弃尸。” “此事绝非学生所为。” 朱由校脸色阴沉,心知这是有人冲他来的。 刘雄凝视着他,缓缓道:“老夫也认为你未必是凶手,否则也不会压着消息不放。” 他顿了顿:“此事疑点重重,所以我才没让风声走漏。你现在还有时间。” “想想,最近得罪过谁?” 到底是大儒,行事稳重。 并未因一具尸体便定罪门生,反而暗中庇护,为他争取破局之机。 朱由校心头一热,抱拳行礼:“多谢刘师回护!学生必查清真相,洗清嫌疑!” 刘雄摆摆手,坐回椅上,语气淡然:“去吧。老夫也希望你是清白的。” 朱由校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脑中思绪翻腾,越想越不对劲。 昨天石稳带队去了南坡村,吴伦当天下午就死在那里——太巧了,巧得离谱。 第一反应:有人想栽赃白莲教,让他和那群疯子彻底撕破脸。 可转念一想,白莲教明明已经送来誓杀帖,双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再嫁祸一次,毫无意义。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真正的目标,是他自己。 要坑他,嫌疑人范围一下炸开。 头号怀疑对象:白莲教。 他们杀了人,把锅甩给朱由校。 但问题来了——他们凭什么觉得杀个人就能扳倒他? 除非他们在朝中有硬靠山,能硬扛方孝孺的影响力。 可若真有这种势力,何不干脆捏个罪名直接弄死他?何必多此一举? 第二个念头跳出来——纪纲。 这个猜测更合理。 栽赃、构陷、连坐,本就是锦衣卫的拿手好戏。 更何况,他跟纪纲之间早就是血仇。 这嫁祸的手法未免太明目张胆了,简直像是生怕他看不出破绽。 难道是张信干的? 可细想之下,似乎每一个和他有仇的人,都有动手的动机。 但又都差了点火候——不够狠,也不够准。 朱由校心头蒙上一层阴霾,翻回国子监围墙时动作利落,落地无声。 张三与方胥几乎是瞬间率人围拢过来,刀已出鞘,神情紧绷,仿佛随时准备血战一场。 “昨日南坡村发现一具尸体,你们听说了吗?”朱由校目光扫过二人。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是一片空白。 那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反而让朱由校心口猛地一沉。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脑中炸开—— 有人正在给应天府施压,同时悄然切断五城兵马司的情报线! 否则,不可能应天府都已经敢咬定他杀人抛尸,而他们这边却风平浪静,毫无察觉。 这说明,对方根本不想留活口,也不想留余地。 这是要将他钉死在这桩命案里,做成铁板钉钉的死局! “嘶——” 朱由校倒抽一口冷气,脊背发凉。 暗自庆幸。 若不是刘雄提前通风报信,等他得知吴伦死讯之时,怕早已被锁进大牢,百口莫辩。 “好狠的手段。”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回,自己可能遇上真正的对手了。 布局之人极为老辣,所有线索全数指向那些与他结怨之人,真假难辨,虚实交错。 让他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另有黑手在幕后操盘,还是某个宿敌终于撕下面具,全力出手。 到底是谁,不惜布下如此死局,也要将他彻底铲除? 一路上,朱由校反复推演,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回到五城兵马司,他立刻命张永召集其余四城指挥使。 小半个时辰后,五城兵马司六大首领齐聚正堂,连坐在轮椅上的许远也到了。 朱由校言简意赅,将吴伦之事和盘托出。 堂下五人脸色瞬变,空气骤然凝重。 “属下现在就去应天府!” 脾气最火爆的石稳腾地站起,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许远一把拽住袖口。 “别去。”许远声音低沉,“若大人所料不假,对方早把咱们的消息渠道掐断了。你去了,也是吃闭门羹。” “那你说怎么办?!”石稳嗓门都急得变了调。 毕竟昨天,正是他带队去过南坡村。 柳二七眯着眼,若有所思:“不如再走一趟南坡村,或许能找到些遗漏的痕迹。” 朱由校当即拍板:“石稳,你带人再去一趟,重点查访——昨儿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外人进过村子,村民有没有看见什么异常。” 石稳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朱由校转头看向许远:“你是锦衣卫出身,弄一份应天府知府的底细,应该不难吧?这事交给你。” “大人放心。”许远淡淡一笑,“那陆丰,跟我也算旧识。” 说罢,他缓缓推动轮椅,身影沉稳地退出大堂。 堂内只剩柳二七、姚弛和张永三人。 朱由校略一沉吟,开口道:“张永,我要吴伦一案的所有细节,能挖出来吗?” 张永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压下情绪,肃声道:“大人尽管放心。鼠有鼠道,蛇有蛇路,属下必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柳二七已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大人,属下愿带人彻查锦衣卫与隆平侯府!” 朱由校略一思索,点头允准:“可以,但切记,只查不碰,别激化冲突。” “属下明白。”柳二七抱拳退下。 转眼间,堂内只剩姚弛一人孤零零站着。 朱由校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良久才轻叹一声:“他们各有任务,那五城兵马司的日常运转……就交给你了。” 姚弛根本没得选,只能起身拱手:“属下领命。” 等他一走,朱由校独自坐在椅子上,沉默片刻,眼神微沉。 随即站起身,大步出门,身后亲卫浩浩荡荡跟上,气势汹汹直奔灵谷寺而去。 查幕后黑手?哪有那么容易。这种事急不来,证据、背景调查,全都要时间。 对方想栽赃他,也得准备周全才行——现在显然还没到火候。 所以,朱由校不慌。 眼下对他来说,天大地大,都不如见大眼睛萌妹要紧。 那丫头,是他穿越之后,唯一觉得鲜活、值得在乎的人。 第673章 灵谷寺 灵谷寺在京师不算什么大庙,论规模,连鸡鸣寺都比不上。 可当朱由校带人赶到时,整座寺庙已被锦衣校尉围得密不透风。 “站住!今日灵谷寺有贵人进香,谢绝外客!” 为首的千户一见朱由校,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杀气隐隐。 毕竟,在不少锦衣卫眼里,朱由校当初脱离编制,跳槽五城兵马司,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更别提他还顺走了一堆兄弟。仇人相见,怎可能笑脸相迎? 朱由校看着阵仗,心里轻啧一声: “不愧是我家那位,排场还是这么足。” 上千人把守,他这百来号人硬闯?纯属找死。 在门口扯嗓子喊“大眼睛萌妹”?也太丢份了。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带着方胥、张三等人悄然撤离。 “大人,咱们就这么走了?”方胥满脸不甘,“凭啥被一句话吓退?” 朱由校斜他一眼,语气像在看个傻子:“莽夫。” “万一吓着我媳妇怎么办?”他淡淡道。 这话一出,谁都无话可说。 谁不知道朱由校和常宁公主有一腿?玄武湖那晚划船偷会的事,早就在老兄弟间传遍了。 知道归知道,嘴上没人敢提——毕竟这位主如今翻脸不认人的本事,比刀还快。 方胥默默把反驳咽了回去。 张三晃着脑袋开口:“硬拼不行,咱们人不到人家十分之一。” “哦?”朱由校挑眉,“那你有主意?” 这一问,把张三虚荣心直接点炸了。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属下以为,不如找个防守松的地方,放倒几个,翻墙进去!” 话音未落,方胥立马反对:“荒唐!大人何等身份,怎能干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嗯,我觉得行。” 朱由校却已点头,朝张三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翻墙?他熟啊。名声?那种东西,向来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张三得意一笑,瞥向方胥,满是炫耀。 方胥仍皱眉:翻国子监的墙还能说是风雅,翻和尚庙的墙算怎么回事? “行了,闭嘴。”朱由校不耐烦地挥手,“赶紧去摸清楚,哪段墙最松。” 说完像赶苍蝇似的把人全轰出去,自己只留张三、方胥几个心腹,猫进了寺庙外的竹林。 没过多久,一名校尉匆匆折返:“大人,查到了!后门附近守卫最少,只有十来人,巡逻换岗要等半炷香。” 朱由校比了个“oK”的手势,换来手下一脸茫然。 下一秒,他已在那人带领下,从林间绕至后门。 “大人,待会儿我们给您搭人梯……” 带了这么多僚机护航,绝对是朱由校今天最明智的决定。 他手腕一抬,身后的校尉们立刻如猛虎出笼,直扑那十几个锦衣卫而去。 转眼间,寺庙外便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朱由校抓住时机,几步助跑腾空而起,踩着张三和方胥搭成的人梯,翻身跃上高墙,回头潇洒一挥手,纵身跳下。 见他身影消失在墙外,张三与方胥当即带队撤退,校尉们像一阵风般卷入密林深处。 等支援的锦衣卫匆匆赶到,早已人去林空,连个影子都没捞着。 五城兵马司对上锦衣卫的第一回合——五城兵马司险胜,勉强扳回一局。 朱由校落地瞬间一个翻滚卸力,动作干脆利落。 起身拍了拍尘土,直奔庙里最显眼的那座大殿。 不出所料,那位大眼睛萌妹八成就在那儿。 毕竟名义上是来给朱棣祈福的,场面功夫总得做足。 整座寺庙寂静空旷,朱由校悄无声息摸到大雄宝殿后方,一路畅通无阻,别说守卫,连个活气儿都没撞见。 直到绕至殿前,才听见殿内传来整齐划一的诵经声,木鱼“咚咚”敲得人心神安定。 一名守在门外的小宫女忽然看见他,眼中一亮,刚要开口,又急忙捂住嘴巴。 压低声音道:“朱公子,公主殿下还在里面为陛下祈福呢。” 朱由校点头示意,没多言语,放轻脚步,缓缓跨过门槛。 大殿中央,金佛盘坐,香炉中檀香升腾,青烟缭绕如雾。 佛眼低垂,慈悲含笑,仿佛俯视着尘世间每一个迷途的灵魂。 两侧蒲团上,无数光头僧人闭目端坐,手敲木鱼,口中梵音不断。 正中央,少女跪伏于地,背影纤细。虽看不清正脸,但侧颜透出的那份专注与虔诚,清晰可辨。 朱由校倚门而立,没有打扰,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少女似有所觉,蓦然回首—— 一眼便撞进那懒散倚着门框的少年眸中。 她眸光一亮,笑意瞬间溢满眼底。 嘴唇轻启,无声地说:“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少年微微颔首,她便重新转回头去,继续随众僧诵经。 朱由校靠在门边,听不懂那些佛偈,却莫名被这肃穆的节奏安抚了心神。 杂念褪去,思绪清明。 “咚!咚!咚!” 木鱼声戛然而止。 僧人们睁眼起身,面对殿中突然出现的少年,竟无一人露出惊色。 一位老和尚缓步上前,双手合十,低声诵道:“阿弥陀佛。” 朱由校亦合掌回礼。 老和尚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朱由校依旧垂首合十,直到所有僧人尽数退出大殿,方才直起身子。 “登徒子!” 一道清脆嗓音响起,朱月澜歪着头,眼尾弯成了月牙。 朱由校拱手作揖:“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咦~” 她脸色一变,一脸嫌弃:“酸得很!听说你去国子监读书了?该不会读傻了吧?” 朱由校轻笑,忽然神色一正:“饿了,带吃的没?” 这话一出,朱月澜立马眉开眼笑。 “跟我来!” 出了大雄宝殿,朱月澜便牵着朱由校蹦跳着绕到后头,一路穿过殿角,落在一片浓荫蔽日的空地上。 和尚们早有默契,远远便避开了,仿佛心照不宣地为这对活宝腾出一方清净乐土。 宫女手脚麻利地铺开羊绒毯,宫人们鱼贯而入,一碟碟精致点心、各色果品依次摆上,宛如一场隐秘却隆重的野宴。 朱月澜鬼鬼祟祟抱紧一个食盒,像偷了御膳房钥匙的小狐狸,还撩起裙角遮得严严实实,生怕漏了馅。 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看得朱由校忍俊不禁,唇角一勾,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佛门净地,只能吃素。”她压低声音,偷偷瞄他一眼,“可我怕你饿着,特地带了荤——你躲着点吃。” 朱由校心头一软,忍不住暗想:朱棣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个又娇又憨的小妖精的? 正想着,朱月澜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波里。 眨巴几下大眼睛,她歪头问:“你看什么?” 朱由校轻佻一笑,嗓音微哑:“看我媳妇。” “呸!”她瞬间炸毛,耳尖轰地烧红,嘴硬道,“谁是你媳妇!不要脸!” 话音未落,她猛地把食盒往他怀里一砸,转身就想跑。 哪知刚迈一步,手腕就被牢牢扣住——朱由校出手如电,轻轻一拽,她整个人便跌进他怀里。 “啊?!” “你干什么!” “登徒子!快放手!” 她惊得像只受惊小鹿,左右张望,见四周宫人皆低头装瞎,才咬着唇低声警告:“快放开……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朱由校非但不松手,反而收紧五指,坏笑着加重力道。 她脚下一滑,扑通坐进他怀里,气得鼓起脸颊,瞪着他直喘粗气。 “安分点,别动。”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 她挣扎两下,发现挣不开,索性认命般坐稳,像只炸毛猫儿似的扭过头,不理他。 第674章 你在说什么? 朱由校低笑两声,慢悠悠掀开食盒—— 一只油光锃亮、肥美多汁的烧鹅赫然在目,香气几乎藏不住。 “哎呀!”朱月澜惊呼一声,急忙捂住他的嘴,“小声点!要是让那些和尚知道本宫主带烧鹅进庙,姚师非得念我三天三夜不可!” 朱由校挑眉,扯下一条鹅腿,凑到她唇边,低语:“放心,他们看不见,也闻不到。” 她扭开头,嘴上说着不要,眼角余光却死死黏在那冒着热气的肉上。 “哦~”他拖长音调,毫不客气地啃了起来,故意吧唧出声,眯眼叹道,“真香,太香了!” 吞咽声悄然响起。 他一顿,侧头看去——是她,喉头轻轻一滚,偷偷咽了口唾沫。 吃完一条腿,他撕下另一条,故意惋惜道:“既然殿下不吃,那我就全收了?” “咕嘟——” 那声细若蚊呐的吞咽,还是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盯着她憋红的脸,笑得恶劣:“真的一口都不尝?” 她支吾片刻,终于败下阵来:“那……就一小口……” 他顺势递过去,就在她张嘴刹那,猛地一口咬掉大半! “诶!不给你吃!”她瞬间暴起,抡起小拳头噼里啪啦砸在他肩上。 “死朱由校!臭朱由校!登徒子!你给我偿命!” 朱由校一手攥着油光锃亮的鹅腿,另一手还死死搂着朱月澜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顿时防线崩溃,毫无招架之力。 只能举白旗投降:“给!我给!公主殿下饶命!” “哼,死朱由校,登徒子,你去死吧!” 朱月澜却不依不饶,气势汹汹地扑上来。朱由校眼疾手快,反手就把那块鹅腿直接怼进她嘴里。 “唔——!” 她猝不及防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艰难地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随即小脸一垮,哀嚎出声:“完了,我破戒了。” 朱由校耸耸肩,一脸云淡风轻:“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 朱月澜立马炸毛,鼓起脸颊瞪他:“都怪你!要是让人知道我来灵谷寺祈福还偷吃荤腥,我就……我就活不下去了!” 朱由校懒洋洋瞥她一眼:“那你还吃不吃?不吃,这剩下的可全归我了。” “吃!” 她眼睛瞬间放光,露出一对亮晶晶的小虎牙,答得干脆利落。 朱由校勾唇一笑,奸计得逞的模样跃然脸上,抬手直接把食盒里的烧鹅撕成两半,豪气分赃。 两人立刻开启干饭模式,像饿狼抢食般埋头猛啃,场面一度失控。 对于这种双眸水润、毫无节操可言的大眼睛萌妹,朱由校向来奉行一个原则——无限包容。 哪怕她吃得嘴角流油,满脸油腻,他也面不改色,顺手抽出一方丝绢,温柔替她擦拭。 可这位大眼睛萌妹却完全不懂知恩图报。 她一边啃着鹅腿,一边斜眼看他,满脸写着“你是谁,你怎么在这,你离我远点”。 “你是不是上辈子饿死的?” “吃个东西能这么难看?” “脏死了啦!别靠近我!” 语气刻薄,眼神嫌弃,标准的克夫脸本夫,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此刻也斯文扫地。 这种人,在朱由校心里早有专属称号——普信女。 “啧,蒸虾头?”他随口一提。 结果大眼睛萌妹耳朵一动,瞬间来电:“什么?虾头?你带了虾?” 朱由校动作一顿,忽然顿悟:这世界果然是公平的。 天道轮回,有得必有失。 比如朱月澜,老天爷赏她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转头就把她的智商抽了个精光。 他摊手,一脸无辜:“臣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一百多斤肉身。” 朱月澜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火,黯淡无光。 “哦……” 但好在她的低落如夏日雷阵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当宫人将那只巨无霸纸鸢缓缓送上灵谷寺上空时,她猛地挣脱朱由校的怀抱,一把抢过线轮,在平地上撒丫子狂奔。 “啊——好高!飞得好高啊!” 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山间,朱由校倚在一旁静静望着她疯跑的身影,像只挣了绳的野狗,满地乱窜,却莫名可爱。他嘴角微扬,眼底浮起一丝柔和。 片刻后,朱月澜拽着风筝线冲回他身边,仰头盯着高空中的纸鸢,眨巴着大眼睛发问: “登徒子,你说,为什么风筝能飞那么高,人却飞不起来呢?” 朱由校淡淡开口:“因为人体密度大于空气,浮力扛不住重力,又没翅膀,无法利用伯努利原理产生升力,自然飞不起来。” 朱月澜:“……” 她眨眨眼,茫然地重复:“你在说什么?密度?浮力?空气是什么东西?” 那双清澈的大眼里,写满了天真与愚蠢的交织。朱由校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这根本没法沟通。 他长叹一口气,换上通俗版解释:“公主殿下,简单说就是:人靠自己飞不上天。但若借助工具,就能上天。” “骗鬼!”她立马翻脸不信,鼻孔朝天,“人怎么可能飞?你当我是傻子吗?我可聪明了!” 朱由校挑眉,目光如刀,毫不掩饰地投去一个“我看傻子”的眼神: “谁骗你?你看,孔明灯能飞,纸鸢也能飞——人不能,是因为还没造出来能载人的东西。” “要不咱们把纸鸢或者孔明灯直接放大十倍、百倍,借着这股升力,不就能飞上天了?” 朱月澜脸上的神情渐渐僵住,半信半疑地眨眨眼:“这……这也能行?听起来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那当然,”朱由校眸底掠过一丝促狭的光,唇角微扬,“不信你现在松手试试,看看那纸鸢会不会拽着线轮飞上天。” “我、我试试看!” 她迟疑着松开手指,下一秒——线轮猛地一挣,竟真被纸鸢拖着直冲云霄! “啊——!” “我的风筝!!” 手一放她就明白了,完了,又被耍了。 望着越飘越远的小点,眼眶瞬间发酸,心都碎成了渣。 “登徒子!!!” 一声怒吼,响彻灵谷寺上空。 大眼睛萌妹原地炸毛,气得跳脚:“你故意的是不是?!” 朱由校坦然点头:“对啊。” “啊啊啊——!!!” 她仰头发出一串凄厉的鹅叫,泪珠子立马在眼眶里打转,随即像断了线的风筝,啪嗒啪嗒往下砸。 “你欺负人!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知道我反应慢半拍……” “坏人!去死吧你!” 哭已经压不住怒火了,她直接扑上去,拳打脚踢,爪牙全开。 “去死!臭朱由校!坏蛋朱由校!呜呜呜……我不嫁给你了!” 朱由校面不改色,单手抵住她脑门,任她暴走狂捶,稳如泰山。 “行啊,”他轻笑,“等咱们成婚那天,我让你真的飞上天,办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梦幻婚礼,如何?” “真的?”她抽着鼻子,泪汪汪的大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朱由校认真点头:“嗯,真的。” 她抽噎两下,抹掉眼角的晶莹,小嘴一嘟:“那你可不许骗我。” 第675章 狼人杀?! 好时光总是短暂。 当那位不太识趣的容嬷嬷过来提醒该回宫时,朱由校心头猛地一紧,涌起一阵不舍。 逗她玩是真的,心动也是真的。 那一天,他一定要让她踏着云端出嫁,一生只此一次,惊艳世间。 “我走啦!”她挥挥手,情绪切换比翻书还快,前一秒哭成小花猫,下一秒笑得比六月骄阳还灿烂。 “好,我送你。” 他一路将她送到寺门外,在一群锦衣卫杀气腾腾的注视下,依依惜别。 就在她踏上銮轿的刹那,忽然回头,眨了眨眼:“我见过西平侯的弟弟了。” 朱由校心头一揪,故作轻松:“那你说,他帅还是我帅?” 她大眼睛一转,狡黠一闪,慢悠悠道:“嗯……” 他表面风轻云淡,内心早已抓心挠肝。 毕竟,论身份,他才像是那个横刀夺爱的第三者。 “你过来。” 她朝他勾勾手指,他俯身凑近,耳边落下一句轻语:“还好先遇见了你,不然父皇就要把我塞给一个又黑又丑的老头子了。” 朱由校瞳孔一震,随即眼底燃起炽热光芒,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 “我走啦,你回吧。”她钻进轿子,撩开帘子冲他挥手。 “再见。” 他轻轻抬手,目送銮轿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山道尽头。 这时,张三和方胥带着一群人从林子里冒出来,齐刷刷盯着远去的轿子。 “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恋爱脑不得好死啊!” ……最后那句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朱由校心情极好,懒得计较,摆摆手,转身走了。 “有消息了?” 方胥和张三心知肚明,朱由校问的是哪一桩。方胥立刻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奉上。 “大人,线索全在这儿。” “走!” 朱由校接过折子,翻身上马,一行人策马疾驰,直奔南城兵马司。 马背上,他匆匆翻看收集来的卷宗,越看,脸色越沉。 南坡村毫无痕迹,并不出奇——那本就不是他指望能挖出线索的地方。锦衣卫和前军都督府风平浪静,也在意料之中。朱由校的直觉向来灵得吓人。 真正让他心头压石的,是应天府知府陆丰的履历。 陆丰,曾任云南顺宁府知府,洪武三十一年京察,考评“称职”,擢升应天府。看似寻常升迁,却藏了暗流。 他在云南待了整整十一年。而云南真正的主子,从来不是朝廷命官,是沐家。 西平侯进京,恰逢此时;应天府衙又刻意封锁五城兵马司的消息渠道……桩桩件件,哪一件都像在递刀。 若真是沐家出手,这局,就难破了。 回到南城兵马司,朱由校屏退众人,只留许远入内。两人对坐,沉默如铁,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苦涩。 所有线索收拢起来,指向一个几乎无法回避的可能——幕后之人,极有可能是西平侯府。 更确切地说,是西平侯的胞弟,沐昕。 杀了朱由校,谁最得利?绝不是纪纲,也不是张信,而是沐昕。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们都想娶公主。 朱由校是真心喜欢朱月澜。 沐家却是要借这场婚事,稳住他们在西南的根基,与皇室绑成一条绳。 论动机,沐家比谁都狠,也比谁都急。 “若真是西平侯动的手……”许远抚须低叹,脸色阴沉如雨,“这事,怕是要压下去。” 堂堂五城兵马司统帅遭刺杀、被栽赃,若最后只能低头咽气,不敢讨个说法,今后还谈什么威严? 可若硬刚?别说五城兵马司未必扛得住沐家的势力,皇上第一个就不会点头。 许远苦笑:“大人,这一回,咱们恐怕要吃个闷亏。” 朱由校眉峰微蹙,眸光幽深:“未必是西平侯。” 许远一怔:“大人意思是?” “总觉得……太顺了。”他摇头,指节轻叩额头,“若真是西平侯布局,我们查到这些,未免也太容易了。” 许远沉吟片刻,开口:“会不会……人家根本没打算藏?” 朱由校眸光一凝。 的确,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比起根深蒂固的黔宁王一脉,如今的五城兵马司,确实不够看。人家不屑遮掩,也说得通。 但他仍摇头:“不对。西平侯是带兵出身,真要动手,绝不会留下这么粗的线头。” 他是不信?还是不愿信?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单凭一个陆丰的履历,不足以定罪。但嫌疑,已经如影随形。 又多出一个对手,朱由校脑仁发胀。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刀已抵喉,却还看不清持刀之人的脸。 这一刻,他清晰地嗅到了这世道的恶意。 就像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太乱了,简直一锅粥。” 朱由校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指尖几乎要抠进头皮里。 锦衣卫、隆平侯、白莲教,现在又蹦出个西平侯。谁都有嫌疑,谁又都说不清。 这他妈不就是狼人杀开局? “等等——狼人杀?” 他脑中猛地炸开一道光,混沌瞬间被撕裂。 对啊,天黑请闭眼。 凶手根本不需要动手,只要搅局就够了。让他分不清敌友,猜忌横生,自乱阵脚——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他心里立刻有了答案。 没本事的,只能认栽。 可一旦手握权势,谁会咽下这口气? 同归于尽,死也要拖一个下水——这种念头早就在血脉里刻成了本能。 “我明白了!” 朱由校猛然站起,眼中精光暴涨。 这一嗓子直接惊动了许远。 “大人,可是查到什么了?” 朱由校只觉真相的轮廓已在眼前浮动。 “也许……幕后之人,根本不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大步往外走。 “大人,您去哪儿?” “去见西平侯!” 他脚步不停,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破局的关键,不在五城兵马司,而在沐晟身上。 哪有那么多巧合? 沐晟前脚进京,后脚他就被人刺杀陷害。 一查线索,应天府知府陆丰竟是黔宁王旧部;再追下去,陆丰还刻意封锁消息,急着把吴伦之死定成铁案。 桩桩件件,看似偶然,拼在一起却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当巧合堆叠到极致,要么是真相,要么是更大的阴谋。 究竟是哪种,他一个人看不透。 但如果真是沐晟动的手,既然敢留下这么多痕迹,那他登门质问,对方也不会否认。 可若这一切全是假的…… 那就更有趣了。 换作是他自己,查不到真凶,命又悬在刀尖上,会怎么做? 暴起发难,血洗八方。 纪纲、张信、沐晟,甚至和他有过口角的徐景昌——全都会遭殃。 他敢肯定,若没想通“上帝视角”这一步,他早已走上玉石俱焚之路。 所以,如果沐晟清白—— 那就是有人想借他之手,一口气掀翻三四个巨头。 一石数鸟,心机深得可怕。 人心被玩弄至此,堪称鬼神莫测。 第676章 要是我不愿配合呢? 朱由校跨出大门,石稳迎面而来。 “大人,应天府衙来人了。” 他眉峰一蹙。陆丰动作够快,一天都不到,就想把案子钉死? 许远推着轮椅缓缓跟出,目光落在石稳身上,忽然问:“昨天告诉你白莲教在南坡村的,是谁?” “老柳啊。”石稳一愣,“怎么了?” “没事。” 许远摇头,眼神却沉了下来,若有所思。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见其不语,便转头问石稳:“应天府的人,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我正要通报。” 朱由校点头,刚要开口,许远却忽然道:“大人,您先去应付他们。” 朱由校一顿,随即会意,轻笑一声:“行,交给你了。” 许远一脸笃定,语气沉稳:“大人尽管放心,这事我有分寸。别忘了,我可是锦衣卫出身,连亲王的案子都办过。” 朱由校与许远你来我往地打哑谜,一旁的石稳顶着个大脑袋,听得一头雾水。 “大人……你们说啥呢?” 朱由校轻笑一声,懒得解释,只道:“带我去见府衙来的人。” “我……” 石稳刚想开口辩解,却被许远一个冷眼扫过来,顿时缩了脖子,老老实实走在前头引路。 五城兵马司门口,两个皂隶手执水火棍候着,见朱由校现身,连忙拱手行礼:“朱大人!” 朱由校斜眼睨去,神情倨傲,语气嚣张:“嗯?听说你们找我?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回话:“昨儿在城外发现一具尸首,有人举报说,可能跟您有关……府台大人请您走一趟。” “哦?” 朱由校眉头微挑,面上一副恍然模样,仿佛全然不知内情。 “行,那还等什么——带路。” 应天府衙坐落在武定门附近。 两名皂隶引着朱由校进了大堂,随即分立两侧,垂手而立。 陆丰虽是此地主官,但和朱由校还是头一回碰面。两撇山羊胡翘得一丝不苟,板着一张脸,冷峻威严,倒真有几分官架子。 官场讲究资历辈分,朱由校抢先抱拳:“陆大人,久仰大名。” 陆丰也是头次见这位新任五城兵马司提督,见其年纪轻轻,心中略感诧异,但仍依礼回了一礼:“朱大人,久仰。” 寒暄罢,陆丰淡淡开口:“来人,赐座。” 朱由校身为朝廷命官,即便涉嫌也未定罪,在公堂上自然有资格坐着回话。这就是做官的好处——只要穿上这身官袍,走到哪儿都有体面。 他刚落座,便觉一道目光如刀般刺来。侧头一看,正对面坐着个穿绿袍的官员,眉眼间竟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朱由校拱手问道:“未曾请教?” “哼!” 那人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眼皮都不抬,只用满含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这位,便是今日苦主——都察院御史吴愈。” 陆丰淡淡介绍一句,随即转入正题。 “朱大人,召你前来,是因为昨日戌时,南坡村一带发现一具尸体。经仵作查验,死者身份已确认,正是吴愈之子、你的同窗吴伦。” 朱由校神色不动,淡淡反问:“所以呢?这跟我有何干系?” 陆丰目光微凝:“据查,吴伦平日为人谦和,唯独昨日午时在国子监与你发生争执。因此,本府认为你嫌疑重大,需暂留府衙,协助调查。” “呵。” 朱由校轻笑一声,语气玩味:“就因我和他吵过一架,我就成了杀人嫌犯?还得在这儿蹲着听审?” 话音未落,陆丰脸色骤沉:“朱大人,本官知道你背景深厚,可这是命案,还请自重配合。”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嘴角微扬:“要是我不愿配合呢?” “放肆!” “狂徒安敢如此!” 惊堂木猛然拍下,堂上众人皆为之变色,气氛瞬间炸裂。 陆丰与吴愈同时暴怒。 但这点阵仗,对天天被朱棣阴阳怪气的朱由校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再说了,大家都是三品大员,谁怕谁? 朱由校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盯着眼前火冒三丈的陆丰,慢悠悠道:“知府大人若有真凭实据,尽管亮出来——本官倒要看看,能不能当场给我定个死罪。” 他心知肚明,这场义正辞严的审讯,从头到尾就是一出戏。除了他和陆丰,其余人全都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瞥了吴愈一眼,眼神里透着一丝怜悯。 亲儿子被人当枪使,还浑然不觉,真是可悲又可笑。 “竖子!公堂之上,竟敢如此猖狂!”陆丰厉声喝道。 “求大人做主!”吴愈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朱由校,满眼恨意,仿佛已经认定他是杀子仇人,“我要你为我儿偿命!” “蠢货。” 朱由校只吐出两个字,却像刀子般扎得吴愈胸口剧烈起伏。 在朱由校眼里,这吴愈不过是个被牵线的木偶,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认为自己是在伸张正义。 难怪一个叫“无语”,一个叫“无能”。 陆丰眸光一冷,寒声道:“哼,朱大人想要证据?” 朱由校颔首:“不错,有就赶紧拿出来,本官还赶着去勾栏听小曲呢。” 两人针锋相对,堂上空气瞬间紧绷,火药味弥漫。 “好!你要证据,本官便给你证据!” 陆丰冷喝一声,“来人——呈证!” 他盯住朱由校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具尸体。 而朱由校回望过去,目光同样冰冷如霜,只不过在他眼里,陆丰更像是个加码版的炮灰蠢材。 短短片刻,朱由校已将整盘局看得通透。 幕后之人真正的目标是他,但顺手也把沐晟、纪纲、张信全拉进了坑。 若他狗急跳墙,与那几位大佬火并,幕后黑手坐收渔利; 若他束手就擒,乖乖认罪,对方也不亏——至少把他扳倒了。 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他敢断言,无论结局如何,陆丰都难逃一死。 只要他低头认罪,方孝孺岂会袖手旁观?那是他唯一的门生! 哪怕案子做成铁案,可方孝孺掌着吏部,陆丰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更何况,这局连沐晟、纪纲这些狠人都算计进来了。 真以为动这种人物,能全身而退? 不出所料的话,一旦他认罪,陆丰立刻就会被推出去顶缸,成为三大巨头泄愤的靶子。 要是两边真打起来……更惨。京师重地,闹出内斗血案,天子震怒,谁都压不住。 念头电转之间,朱由校望着陆丰的眼神,多了一丝玩味。 这位陆大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注定是个弃子? 不过,能坐上应天府知府之位的人,总不至于蠢到家吧? 正琢磨着陆丰到底是被锦衣卫扒皮抽筋,还是被朱棣亲手凌迟时,仵作已将所谓证据捧上公堂。 一件染血的外袍,一把绣春刀。 “朱大人,这便是你要的证据!”陆丰冷声道。 朱由校起身,捏着鼻子走近两步,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就这?” 他摊手一笑,语气依旧狂得没边。 陆丰语气淡漠,却字字如刀:“血衣和战刀,是在案发现场附近一个地洞里找到的。而死者吴伦身上的伤口,与那把刀完全吻合。” “本官已经查过武库司的记录——最近只有五城兵马司领走了两千柄战刀。”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第678章 直接掀桌 朱由校接过那把刀,翻来瞧了瞧,冷笑一声:“确实是绣春刀没错。可这玩意儿又不是五城兵马司独有,锦衣卫也用,陆大人怎么不怀疑是他们干的?” 面对质疑,陆丰唇角一扬,笑意冰冷:“武库司每一柄刀发出去都有账可查。这把刀归哪个衙门,一核便知。怎么?要我把武库司的赵大人请来当面对质,你才肯信?” “不必了。”朱由校摆手,倒也干脆,“刀确实是五城兵马司的。可……仅凭一把刀,就能断定是我指使杀人抛尸?未免太草率了吧?” 眼看他还想嘴硬,陆丰脸色骤沉。 “呵,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袖袍一甩,厉声下令:“来人!带凶犯,传证人,上堂对质!” “哟,准备得还挺周全?”朱由校轻笑出声,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他没想到,陆丰为了将他彻底扳倒,连人证都已备齐,竟是铁了心要往死里整。 片刻后,两名形貌狼狈、几乎不成人样的男子被差役拖上大堂。 其中一个,赫然穿着五城兵马司特有的无绣飞鱼服。 “有意思。”朱由校低语一句,眸光微闪。 人证物证齐备,阵仗拉满——这是冲着他命来的节奏啊。他心头冷笑:到底结了多大的仇,才值得这般布局? 陆丰缓缓开口:“朱大人,需不需要我念一念他们的口供给你听?” 朱由校摆摆手,示意不必。 他缓步走到那名穿飞鱼服的男子面前,蹲下身,一把拽住对方头发,嘴角勾起一抹笑:“楚庸,本官待你不薄,为何背我?” 他确实不解。楚庸是他从锦衣卫时期就带出来的老人,每一次封赏,从未落下。说是心腹也不为过。 若只是寻常当差,一辈子也挣不来他赏的那些家底。 楚庸艰难地睁开眼,望着朱由校的笑容,声音沙哑:“大人……属下也不想。可有人要你死。你不死,我活不成。” 两人低语,声如蚊蚋,旁人听不真切。 朱由校沉默片刻,松开手,起身望向陆丰:“此人确系东城兵马司小旗官,楚庸。” 陆丰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冷喝:“朱由校!你还有何话讲?” 朱由校不理他,转身又蹲到那村民模样的证人面前,指着楚庸,声音压低:“昨日,你亲眼看见他杀人抛尸?” 那人眼神躲闪,似有犹豫,最终咬牙点头:“是……小人昨儿在田里干活,看见他把一个人扔进林子。过去一看,是具尸体。小人吓坏了,立马报了官。” 朱由校信了。那手上老茧、脸上风霜,骗不了人——是个实打实的农户。 他站起身,看向陆丰,嘴角一扬:“本官,无话可说。” “朱由校!你这畜生!”吴愈猛然暴喝,双目赤红。 人证在此,物证俱全,他再无法否认。 陆丰沉声宣判:“朱由校!你为私欲,指使下属杀人弃尸,更欲栽赃白莲教以脱罪。如今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朱由校一怔,反问:“你说我嫁祸,是指……白莲教?” 陆丰眉头微蹙,语气淡淡:“听说你昨日调兵围南坡村,声称剿捕白莲余孽。紧接着便发生命案,抛尸栽赃,不是冲着他们去的,又是谁?” “栽赃给白莲教?” 朱由校轻笑一声,眉梢一挑:“这么说,正主还没来?” 陆丰拍案而起,义正辞严地喝道:“白莲妖人蛊惑百姓,人人得而诛之!本官可饶你不告之罪,但你指使手下杀人抛尸,手段狠毒,证据确凿,还想抵赖?还不跪下认罪!” “认罪?” 朱由校嗤笑出声,嘴角一扬:“开什么玩笑。” 他慢悠悠站起身,目光如刀:“陆大人,别忘了,本官是天子亲封的提督五城兵马司。真要问罪,也该刑部大理寺出面——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应天府知府在这儿指手画脚?” “再说了,苦主未到,案子怎算齐全?咱们不如等等,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搅风搅雨。” 那眼神,像极了看一个跳梁小丑。 朱由校这话一出,陆丰还未来得及发作,坐在下首的吴愈已按捺不住。 猛地腾地站起,双目赤红,指着朱由校咆哮:“朱由校!本官不信这天下无王法!今日我便进宫面圣,不让你为我儿偿命,誓不为人!” “请便。” 话音刚落,吴愈怒气冲冲转身欲走,却迎面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影砸个正着。 “砰”地一声闷响,堂堂朝廷命官当场翻倒在地,昏死过去。 “啧。”朱由校咂舌,“一百多斤砸头上,换谁都得晕。” 公堂之上,突然飞进来一个活人,陆丰脸色骤变。 “大人——”石稳一脚踹开大门,带人鱼贯而入,朗声道:“苦主,到了!” “放肆!竟敢擅闯公堂!”陆丰惊怒交加,猛拍惊堂木,“来人!把他们拿下!” “铮——” 石稳拔刀出鞘,寒光一闪,直指衙役。皂隶们握紧水火棍,双方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朱由校好整以暇,笑意淡淡:“陆大人,不录口供了?这么热闹,错过可就可惜了。”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嗓音破空而来: “哟,好大的阵仗。” 众人侧目,只见一人迈步而入——肤色如炭,身躯如铁塔,一步踏下,地面仿佛都震了三震。 紧随其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隆平侯张信、刑部尚书雒佥三人面色阴沉,鱼贯而入。 “侯……侯爷!” “莫叫错称呼。”那人冷笑,“本将如今是大将军,或是唤我沐晟,皆可。” 身份一亮,陆丰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局,破了。 朱由校的棋,从来不是等对手收网,而是直接掀桌。 谁布的局?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知道——这一招,不是冲他一人来的,是冲着他们所有人下的套。 既如此,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既然你们想斗,那就一起上,当面对质! 四人落座,各据一方,沐晟淡淡开口:“不必管我们,你继续审。” 朱由校斜倚椅背,似笑非笑地看着陆丰。 只见他脸色数变,额头冷汗涔涔,最终颓然跌坐,嘴唇微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稳一把提起地上那人——正是北城兵马司指挥柳二七。 一脚踹在膝弯,柳二七扑通跪倒,抖如筛糠。 “知府大人,苦主已到,审吧。”石稳讥讽一笑,随即转身,抬腿就是一脚,将楚庸踹得横飞三丈,怒骂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堂中寂静无声。 朱由校静静看着陆丰,又扫过柳二七。 柳二七眼中满是绝望,如坠深渊。 陆丰则是冷汗直流,手脚发软,整个人仿佛被抽了筋骨。 从看见柳二七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怎么?”朱由校缓缓起身,声音冷了下来,“陆大人不审了?” “若你不愿审——” 他一步步逼近,眸光如冰,“不如,换本官来问问?” 第679章 佛子 就在朱由校开口的瞬间,主位上的陆丰,那张灰白如纸的脸忽然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紧接着身子一软,直挺挺地瘫了下去。 “糟了,他要自尽!” 石稳一个箭步飞扑上前,猛地掰开陆丰的嘴,脸色当场就变了。 倒在地上的陆丰却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哈……哈,哈哈哈!朱由校,没想到吧……真是没想到啊……” “啊——!” 笑到一半,声音陡然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剧烈抽搐起来。 不是别人动的手。 是朱由校。 一脚接一脚,狠狠踹在陆丰腹部,毫不留情。陆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啊——!” 又是一声惨嚎撕破空气。 “竖子……给本官……一个体面!”陆丰瞪大双眼,嘴唇颤抖,显然没料到这位平日温吞的朱大人竟会突然暴起,手段如此狠辣。 连一旁的石稳都看得心头发紧,几乎不忍直视。 “呕——!” 终于,陆丰撑不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秽物如喷泉般从口中狂涌而出。 石稳眼尖,瞥见其中一颗朱红色小药丸混杂在残渣中,立刻出声:“大人,毒药吐出来了。” “我知道。”朱由校冷冷收回脚,“但这老东西敢栽赃我,不往死里揍一顿,我这口气咽不下。” 石稳:…… 在朱由校持续不断的“问候”下,陆丰终于扛不住,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眼看只剩半口气,朱由校这才喘着粗气,缓缓收手,心头总算舒坦了些。 “哗啦——” 一盆冰水兜头泼下,陆丰浑身一颤,悠悠转醒。 睁眼第一刻,映入眼帘的就是朱由校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此刻,朱由校正大剌剌地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而他自己,则被捆得像只待宰的粽子。 朱由校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陆大人,轮到我审你了。” 陆丰硬气得很,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打算来个闭口禅。 可他这一偏头,正对上西平侯沐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立马换方向——卧槽,那边坐着纪纲和张信! 沐晟淡淡开口:“陆丰,咱俩共事十多年,今日你把话交代清楚,本将许你一个痛快。” 陆丰闭上眼,满脸绝望,却仍咬牙不语。 见沐晟发话,朱由校挑了挑眉,索性靠在椅背上,静观其变。 “本将知道,你有个私生子落在白莲教手里。”沐晟语气平静,“我答应你,把他救出来,养大成人。” 这话一出,陆丰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十多年朝夕相处,他知道,沐晟从不说空话。 沉默良久,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下一瞬,他猛然抬头,狠狠将额头砸向地面! “咚!” 血花四溅,额角顿时皮开肉绽。 他嗓音沙哑,带着哭腔:“侯爷……我……我真的没法子啊……那孩子在他们手里……您知道的……我活了半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我……” “本将知道。”沐晟淡淡打断。 陆丰哽住,身体微微发抖,终于低头:“是……佛子。” “佛子?” 朱由校眼神一眯,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不认识啊,真不认识这号人物。 什么佛子?吃油饼成仙的? 我他妈灭你全族! 陆丰继续道:“我在教中代号‘一柱菩萨’,柳二七是‘一柱罗汉’。这次的事,是佛子亲自下令。他让我派杀手刺杀朱大人,并把线索引向侯爷的幼弟,再借朱大人的疑心,把锦衣卫和前军都督府全都拖进局里。” “所有事都是佛子幕后布局,柳二七动手执行,我负责盯着进度。至于针对朱大人的证据,人证物证,全是柳二七一手操办。” “打住打住,先停一下。” 朱由校冲身旁坐着的三位大佬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陆丰,目光沉沉:“我想知道,你们那位佛子,为什么要动我?为何非得挑拨我和两位侯爷、纪大人的关系?他图什么?能捞到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陆丰闭上眼,脸上浮起一抹痛苦,“佛子用极乐丹控制我们,他的命令,我们只能服从……没有选择。” 朱由校点点头,又问:“还有一事——佛子是谁?”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姓刘,长期在江浙一带发展信徒,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 “你啥都不知道?”朱由校皱眉,语气微沉,“你可是堂堂应天府知府,连你在白莲教里都算不上高层?那这教里到底藏着多深的人物?” 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陆丰苦笑一声:“不是按官职论地位的。白莲教中,只有十柱菩萨以上,才有资格知晓佛子真名。普通官员,哪怕位高权重,也只是棋子。” “那这‘十柱菩萨’怎么升?” “杀人。”陆丰声音低哑,“杀一个与白莲教为敌的人,升一柱。杀一人,成一柱菩萨。” “原来如此。” 朱由校摩挲着下颌,眼神若有所思。 纪纲、张信、沐晟三人交换了个眼色,随即起身离堂,结伴而出。 雒佥依旧坐在角落,像个老工具人,默默执笔,在纸上飞快誊录口供。好歹是刑部尚书,如今却干起了刀笔小吏的活。 朱由校看着都有点替他脸红。 可雒佥本人毫无自觉,等朱由校问完,立刻接话:“你杀的那个句容县令,叫什么名字?” “单禀。”陆丰答得干脆,“建文二年,他曾率兵镇压句容白莲教徒暴乱,后来被我杀了。” 反正自己死路一条,陆丰也彻底放开了,知无不言。 再问不出新东西,朱由校便不再耽搁,将人犯交给刑部,转身准备回家。 刚踏出府衙大门,迎面撞上一个魁梧将士,膀大腰圆,气势逼人。 “朱大人,大将军有请!” 朱由校偏头一瞥,纪纲和张信的车驾早已不见踪影。不远处停着一顶朴素轿子,帘子半掀,露出半张黝黑的脸。 他脚步一顿,随即整了整衣襟,抬步走了过去。 “下官朱由校,参见大将军。” 行礼一丝不苟——这是他为数不多,真心不愿敷衍的人。 沐晟,是个狠角色,更是个值得敬重的男人。若无此人镇守西南,云南早乱成一锅粥了。 沐晟没回礼,只淡淡一句:“不必多礼。” 顿了顿,又道:“你的改土归流策,本将看过了。不得不说,你确实有才。”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朱由校一怔。 可看沐晟神色认真,并非客套,他心里反而嘀咕起来:这位大将军,难道真不记恨我娶了他弟媳? 沐晟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感慨:“朝中若多几个你这样的人,我们这些当兵的,守边也不会这么累。” “呃……” 朱由校一时语塞。这大将军对他客气得有点过头了吧?专程拦他,就为了夸他两句? 这位军神,这么闲的吗? 他索性开门见山:“不知大将军特意在此相候,有何指教?” 沐晟掀开轿帘,直视着他,声音低沉:“没什么大事。只是提醒你一句——这件事的背后主使,未必只是陆丰口中那个佛子。至少,绝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说完,沐晟抬手一撩,帘子应声垂落。 几个力士肩扛轿杆,脚步一起,那轿子便晃荡着远去,渐渐消失在街角的烟尘里,只留下朱由校一人站在原地,怔然不动。 他没料到,沐晟竟特地等他至此,就为丢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警示。 这话里有鬼。 以沐晟的身份地位,从不做无谓之言。他既然说幕后之人不止佛子,那就绝非空穴来风。 朱由校眉心一紧,脑中飞速盘旋——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连自己都忽略的蛛丝马迹? 这局,比他想的更深。 第680章 中秋晚宴 沐晟的话藏着两层意思。 其一,佛子背后另有主谋,那人才是真正的操盘手;其二,有人正与佛子联手,真正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并非佛子本人,而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合作之人。 可沐晟又是怎么知道的? 朱由校甩了甩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刚才审问时漏掉了某个关键线索? 正沉思间,石稳凑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硬生生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大人!” 朱由校回神,目光冷了几分,低声吩咐:“我怀疑咱们内部还有白莲教的人,你和老许盯紧些,能挖出来就尽快挖。” 石稳脸色一肃,抱拳应道:“大人放心,属下定将内鬼揪个干净。” “走吧。” 朱由校翻身上马,略一思索,一扯缰绳,带着亲卫直奔普定侯府。 石稳迟疑片刻,也策马跟上,与他并肩而行,脸上写满好奇。 “大人,您和老许……是怎么认出柳二七是白莲教的?” 憋了半天,他终于问出口。 看着那双写满求知欲的蠢眼睛,朱由校淡淡一笑:“本官第一次遇刺,是在哪儿?” “北城,国子监回来的路上。”石稳答得干脆。 “不错。”朱由校眯起眼,“你说,刺客凭什么能在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眼皮底下潜入京城,行刺不成还能全身而退?” 石稳一愣:“有人帮他们遮掩?” 朱由校不置可否,反问:“白莲教在京中的势力,能大过废晋王朱济熺?” 石稳猛然醒悟:“对啊!连朱济熺都不敢进城动手,只能在外围设伏!所以……大人,您那时就开始怀疑,咱们中间有内鬼了?” 朱由校摇头,语气微沉:“还不至于。真让我起疑的,是今日午时——当我发现府衙有意切断咱们消息渠道的时候。” 石稳瞳孔一缩,随即接话:“若无内鬼里应外合,府衙凭什么封死咱们的情报网?” “正是。”朱由校缓缓点头,脑海中将整件事重新梳理一遍,脉络逐渐清晰。 他之所以断定刺客是白莲教所派,而非某家豢养的死士,原因在于对方出手一击即退,毫不恋战。 死士,不死不休;刺客,达不成目标就立刻抽身。 但就在他做出判断那一刻,其实已落入佛子的圈套。 因为他与白莲教素无恩怨,对方没理由对他下杀手。于是他本能地认定——是有人买凶杀人。 紧接着,白莲教送来誓杀帖,更坐实了这一猜测。 而只要他认为是仇家指使,佛子就能顺水推舟,借他之手,把他的仇人一个个拖进漩涡。 可问题是……朱由校的仇家,拢共就那么几个:纪纲、张信,再算上一个徐景昌。 于是佛子再次出手,派出了陆丰,故意将他在云南为官的经历透露给朱由校,引导他顺理成章地把矛头指向西平侯府。 紧接着,借吴伦之死,给予朱由校致命一击。 只要局势按佛子的布局推进,朱由校绝不会束手认罪,四方势力必将陷入混战。 即便朱由校最终势穷力竭,低头伏法,白莲教也毫无损失——因为方孝孺必定认定,是纪纲、沐晟、张信等人联手逼死了建文帝后人。 同样能点燃战火。 朱由校甚至隐隐觉得,这场针对四方的大局,早在昨日吴伦当众挑衅时就已悄然落子。就连吴伦本人,恐怕都是白莲教埋下的棋子。 但他始终想不明白:佛子为何要同时对四大势力出手?图什么?搅动天下大乱,他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只是为了看戏取乐? 朱由校不信。 这计策一旦败露,迎接他的将是四面围剿,不死不休。 若没有天大的利益驱动,哪怕白莲教再财雄势大,也不敢如此玩火自焚。 想不通! 干脆甩了甩头,懒得再想。 既然已经锁定幕后黑手是那个“佛子”,只要抓到他,一切谜团自会水落石出。 …… 中秋佳节,国子监放假一日,朱棣下旨于谨身殿设宴,款待群臣,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可入宫赴宴,君臣同庆。 朱由校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不过他并无实职,这次能去,纯属恩典。 让他意外的是,前来传旨的小太监不仅不怕他,反而满脸喜气,一路簇拥着他往皇宫赶。 “陛下赏你银子了?” 小太监摇头,一脸茫然:“没啊,朱大人怎么这么问?” “那你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今儿过节啊,咱家高兴还不行?” “行行行,没问题。” 朱由校背着手,小太监在前引路。 两人边走边聊,转眼便到了宫门。 到了谨身殿外,小太监忽然停下脚步,笑道:“对了,朱大人,咱家宋新,过几日就要调去公主府,伺候公主殿下了。” 朱由校眉头一挑:“哪位公主殿下?” “当然是常宁公主!” 小太监眉飞色舞地回了一句,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去。 朱由校眼神微动,心中已然了然。 不出意外,朱棣今日必是要宣布常宁公主的婚事了。 一旦赐婚,公主便要搬出皇宫,入住公主府。 终于要成亲了?朱由校心头微微一荡,竟有些莫名兴奋。 谨身殿内,早已热闹非凡。宫人将一张张小案几摆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 大殿中央搭起一座金碧辉煌的高台,稍后教坊司的伶人将登台献艺,为君臣助兴。 朱由校挑了个角落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倒有点像前世公司年会的味道。 他虽无实职,但提督五城兵马司,名义上也是正四品。 殿中座次讲究得很——品级越高,离龙椅越近。 此刻他一身绯袍,夹在一群绿袍官员之间,显得格外扎眼,仿佛遗世独立。 …… 夜幕低垂,月牙悄然爬上树梢。 宫灯次第亮起,如星火蔓延,照亮整座皇城。 群臣正襟危坐,静候帝王驾临。 这个中秋,朱棣从清晨便不得闲——先赴东郊祭拜太祖,再至南郊天坛告祭天地,最后还要赐宴百官,一天行程排得密不透风。 就算这样,还得抽空批阅奏折,操心军国大事,周旋于朝堂权臣之间,顺带应付后宫莺莺燕燕…… 纯属时间管理天花板。 “这皇帝当得,迟早要被活活累死。” 朱由校心里默默吐槽。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大殿寂静,朱棣身着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高台,端坐于金銮之上。 百官齐刷刷跪伏在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朱棣微微抬手,神色从容,嘴角含笑。 正主登场,宴会正式开场。 宫人鱼贯而入,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动作轻巧无声,一丝杂响也无。 恢弘雅乐自看台缓缓流淌而出,如钟鼓齐鸣,震荡人心。 第681章 月饼 “夕照七彩人间共度中秋月,杯映清辉君臣同颂盛世风!” 文臣之首方孝孺率先起身,躬身献上贺词,字字珠玑。 李景隆不在,武将席上便以刚进京不久的西平侯沐晟为首。 沐晟是个直肠子,说不出那些文绉绉的词,干脆抱拳朗声道:“中秋团圆,君臣同乐!臣只愿陛下万岁!万万岁!我大明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朱棣闻言一笑,举杯道:“沐卿镇守西南,劳苦功高,这一杯,朕敬你。” 方孝孺与沐晟一文一武开篇祝酒,其余文武百官纷纷响应,齐声颂贺: “陛下万岁!万万岁!大明永昌!万年不衰!” 声浪滚滚,几乎掀翻殿顶。 “诸卿听令——为大明贺,干!” “为陛下贺!为盛世干杯!” 君臣共饮,觥筹交错,中秋盛宴就此拉开帷幕。 朱由校跟着喝下两杯,顿时眉头紧皱,嘴角抽搐。 辣! 太辣了! 还带着一股子涩味,跟脚底抹油似的冲上脑门。大明的白酒才刚起步,这口感简直像在喝刀片。 马屁拍得差不多了,大臣们陆续归座。 看台上,一群姿容秀丽的乐师缓步登台,向四方行礼后,忽而启唇轻唱: “山河犹存中华在,日月重开大宋天。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鼓!” “咚——” 第一声鼓响如惊雷落地,震得人心一颤。 “咚!咚!咚!” 鼓点渐急,节奏铿锵,伶人们齐声开嗓,歌声骤起。 朱由校起初还有点期待,结果看了片刻,直接兴致全无。 他还以为皇宫里的太平鼓能有多惊艳,结果就是一群人穿着花衣裳,在台上咿咿呀呀唱些他半个字都听不明白的词。 台下大臣看得如痴如醉,点头称妙。 可这种表演,在现代审美拉满的朱由校眼里,已经属于“考古级”艺术了。 酒过三巡,鼓乐喧天,舞影婆娑。 时间一点点流逝,朱由校早已风卷残云扫光桌上菜肴,此刻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台上那些毫无爆点的演出。 说好的昏君专属热舞呢? 朱棣平时就爱看这些? 就不能来点更野的? 他越想越失望,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唯独他一人眼神放空,满脸写着“无聊”。 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宴席一散,立刻去街头找一场原汁原味的太平鼓,好好犒劳自己。 月挂中天,朱棣与群臣皆有微醺之意。 朱由校正昏昏欲睡,忽然瞥见方孝孺朝他招手。 他左右张望一眼,弓着腰从席间挤了过去。 “老师,您叫我?” 方孝孺示意他坐下,顺手把自己面前桌上的几盘肉食推到他跟前。 压低声音道:“老夫估摸着,陛下今晚就要宣布你和常宁公主的婚事。最后问你一句——你当真非她不娶?” 朱由校神色坚定,毫不犹豫地点头: “老师,学生思虑再三,此生非公主不娶。” “你可清楚,一旦娶了公主,往后官路基本就断了?” “弟子心意已定。” 朱由校当然明白方孝孺的顾虑。 自宋明以降,驸马这身份早已不复汉唐时的风光。尤其到了明朝中后期,朝廷干脆明文规定:驸马不得入仕,不准科举。 可若因为前程,就放手心爱之人,他做不到。 当官嘛,能位极人臣固然痛快;当不成,也无所谓。 至于辜负师长期望?朱由校思来想去,觉得压根不可能。 毕竟——他是开挂的人! 从后世带来的知识与眼界,才是他真正的底牌,根本不需要靠科举上位,更不必仰仗什么帝王恩宠。 师徒俩低声交谈,自然引起了沐晟和朱棣的注意。 两人当即止住话头。 朱棣含笑打量着快步走来的朱由校。 沐晟则端着酒杯踱步而至。 察觉到朱棣的目光,师徒二人默契闭嘴。 “本将代云南百姓,敬你一杯。” 沐晟语气如常,波澜不惊。 但朱由校和方孝孺丝毫不敢托大。 朱由校立刻起身,执杯拱手:“侯爷镇守边陲,忠勤卓着,实乃下官敬仰之人,理应是下官敬侯爷才是!” “侯爷,请!” “请。” 沐晟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转身落座,继续与朱棣低语。 朱由校向方孝孺行了一礼,默默退回角落。 不知何时,丝竹声悄然停歇。 群臣心照不宣,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龙椅上的朱棣。 朱棣缓缓起身,扫视百官,神色陡然凝重。 “今日中秋,朕承太祖遗志,驱除鞑虏,光复中华,一日不敢或忘。 元末之时,鞑子窃据中原,民不聊生,天地同悲。 先民以馅饼为号,内藏‘八月十五杀鞑子’字条,暗传千家万户,约定起义。 终以星火燎原之势,将鞑子逐回漠北荒原。 今我大明奉天承运,重立华夏正统,岂敢忘却先辈创业之艰? 为继先贤之志,朕特命人制馅饼若干,赐予诸卿共食。 愿诸位不忘本源,勠力同心,助朕为大明立下万世不拔之基业!” 群臣齐声高呼:“大明万年!” 朱棣挥手喝道:“赐食!” ...... 朱由校瞪大眼睛,盯着朱棣,满脸错愕。 大明朝……就有月饼了? 圣旨一下,宫人如风般穿梭,将热腾腾的“馅饼”送至每位大臣案前。 朱由校低头一看,瞬间泄气。 要说像月饼?别说不像,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眼前这玩意儿,拳头大小,长得活脱脱一个包子,甚至可以说——它就是个包子。 只不过,是灰扑扑的包子。 表面还覆着一层炭火烘烤后的焦黄,看着竟有点诱人。 朱由校伸手拿了一个,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送入口中,用力一咬—— 没咬动。 他不信邪,加大力气再咬,结果门牙一阵发麻,险些崩了。 朱由校心头火起。 我勒个去,这也能叫馅饼? 忆苦思甜也不是这么玩的吧? 石灰又不是买不起,至于把面烙得跟石头一样硬? 他眼角余光扫过,发现不少老臣脸上已浮现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而朱棣面前,也摆着一盘“月饼”。 只见他随手拿起一个,狠狠啃下一角,喉头滚动,艰难咽下,随即高举残饼,朗声笑道: “诸卿——为大明贺,大明万年!” 一众大臣就算心里再苦,也只能强撑着挤出笑容应声:“为大明贺,为陛下贺,陛下万岁,大明万年。” 朱由校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自打他踏进这大殿,这话就跟复读机一样刷了五遍有余。 他心头一阵发腻:这是生怕大明活不长,拼命喊续命口号呢? 桌上那所谓的“月饼”,实则是糜子面压成的铁疙瘩。朱由校硬着头皮啃了一小半,牙都快磨平了,实在下不去嘴,索性倒了半杯烈酒,一口一口慢嘬着压惊。 别说馅了,能咬穿外头那层石板似的糜子皮,都算祖坟冒青烟。 不过他也终于明白,当初起义年间为啥拿这种饼传密信——真不怕搜啊!刀砍上去,搞不好饼没裂,刀先卷刃。 朱棣也没比他强多少,盘里那几个“饼”原封不动,笑呵呵地搁那儿,心里早把御厨全家问候了个遍。 谁能想到,说做糜子饼,就真的一粒米不掺,纯糜子上锅烙?简直刑具。 他随手扔下啃不动的饼块,扫了眼群臣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怨气,忽然咧嘴一笑:“对了,朕还有一事要宣布。” 话音一落,满殿文武齐齐松了口气。 第682章 打朕闺女主意的“贼”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立马顺杆爬,撂下手里“月饼”,颤巍巍站起来拱手打趣:“陛下,不知是天降祥瑞,还是又要我们加班啊?” 朱棣指着他笑骂:“好日子不过,朕能说啥丧气话?当然是喜事!” “哈哈哈,微臣早就猜到,必是天大的好消息!”老臣笑得满脸褶子开花,气氛瞬间回暖。 其余大臣也纷纷甩锅,把啃了一半的饼塞回盘子,边拍马屁边找补: “陛下亲赐的团圆饼,当然得带回家供着,让一家老小沾沾龙气!”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兔崽子有福了,今晚做梦都能笑醒!” 听他们一个个说得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八百遍,朱由校也动了心思,伸手就要往怀里揣。 就在他刚把那铁饼塞进袖口时,龙椅上的朱棣悠悠开口了: “众所周知,朕的皇五女常宁,如今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此言一出,满殿骤然安静。 西平侯府和吏部尚书方孝孺一脉争娶常宁公主的事,早就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稍有点身份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权势之间的暗战。 看来,今晚就是揭盅时刻。 果然,朱棣慢条斯理继续道:“朕本想着,在天下英才中替女儿挑个如意郎君。可还没开口呢,就有人贼心不死,盯上了朕的闺女。” “哈哈哈——” 群臣秒懂,哄堂大笑,捧场力度堪比戏台。 一名武将更是直接起身接梗:“陛下,常宁公主臣见过,端庄贤淑,宜室宜家!若非我那几个孙子全是扶不起的阿斗,臣都想厚着脸皮上门提亲了!” “哈哈哈,正是正是!可惜臣家中也无成器子弟,只恨不能亲眼瞧瞧,究竟哪位少年英雄,能配得上公主殿下这般才貌双全!” “那还用问?定是京城最耀眼的青年俊杰,才敢接这凤诏!” “……” 你一句我一句,热闹非凡。人人都想攀这门亲,问为什么不求娶?统一口径:我家崽不成器,不敢耽误公主终身幸福。 “呸,装什么清高。” 朱由校心底冷笑,一群老狐狸,嘴上说着不敢,眼睛都快馋出火来了。 竟敢拿老子未来的媳妇当段子讲? 我砍了你们全家! “呵呵呵……” 朱棣抚着短须,笑得满脸开花,那股子得意劲儿,活像熟透掉地的柿子,瓤都烂在外面了。 “好了,诸位爱卿。”他抬手虚压,笑声戛然而止,“听朕说。” “呵,看上朕闺女的,头一个就是西平侯沐卿的小儿子——沐昕。” 朱棣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向沐晟身旁。那人面容与沐晟有三分相似,却生得更为阴柔,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冷峭。 青年起身,抱拳向满殿大臣一礼,再朝皇帝躬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落座时衣袖轻扬,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沐晟随即站起,目光扫过朝堂,沉声道:“陛下,幼弟自小跳脱难管。先父临终前曾托付长兄为他择一良配,奈何兄长早逝,未能如愿。如今家中以臣为尊,便斗胆代为请旨——求娶皇五女常宁公主,望陛下恩准。” 朱棣微微颔首,待他落座,嘴角一勾,又道:“第二个嘛,便是吏部尚书方卿门下那位高徒——朱由校。” 被点名之人脸色微僵,勉强扯出个笑,慢吞吞站起,照例拱手一圈,礼数周全,却毫无热络。 可当他行礼之际,三品以下诸多官员竟纷纷回以微笑,甚至有人正襟危坐,郑重还礼。 ——毕竟,这位爷曾在锦衣卫里救过命,恩情未忘。 当然,总有例外。 兵部那帮白眼狼除外。 还有除了方孝孺和朱洽之外的整个吏部、户部——别提了,门口那块“朱由校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还挂着呢,什么玩意儿? 等朱由校重新坐下,方孝孺缓缓起身。 他冷冷扫了徒弟一眼,转身朝朱棣拱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陛下,此子顽劣成性,自入门来便令老臣头痛不已。如今已至婚龄,臣唯愿为其寻一能镇得住他的女子。”顿了顿,语气转缓,“听闻皇五女常宁公主端庄贤淑,出身贵胄却无骄矜之气,恭谨守礼,德容兼备。故而,老臣厚颜代其请婚,恳请陛下赐婚。” 话音落地,几乎与沐晟方才如出一辙。 朱棣依旧不置可否,只轻轻抬手,示意他归位。 旋即环视群臣,唇角微扬:“嘿嘿,打朕闺女主意的‘贼’,就这两位了。” “哈哈哈!”满殿哄然大笑。 有人应和:“陛下圣明!确实是两个登徒子!” 朱由校脸一黑。 谁是贼?啊? 婚姻大事也敢拿来开玩笑? 我tm掀了你们这群伪君子的桌! 笑声未歇,朱棣已开口:“朱由校,沐昕,上前。” 沐昕斜睨朱由校一眼,眼中挑衅意味十足,抢先一步迈至御前。 朱由校眯了眯眼,心头火起,但转念一想——这人未来的媳妇本来就是我的,抢都抢了,还在乎这点面子? 于是悠悠踱步上前,站定,依旁在沐昕,两人并肩而立,目光交锋,空气中噼啪作响,宛如火星撞铁壁。 “臣在。” “臣在。” 两人同时拱手,声音齐整,眼神却暗流汹涌。 真·情敌相见,不必拔剑,杀气已溢满三丈。 “免礼。”朱棣笑意淡淡,眼底却藏不住玩味。 说实话,无论女儿嫁给哪一个,他都不亏。 嫁朱由校,得一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女婿,顺便把方孝孺这条大腿彻底焊死在自己战车上; 嫁沐昕,则可牢牢笼络黔宁王一脉,稳住西南根基,对皇权裨益极大。 可惜啊,可惜。 这两个都是上上之选,偏偏他未出阁的女儿,只剩常宁一个。 若有两女,一人配一个,岂不圆满? 心中略感遗憾,朱棣敛了笑意,正色看向二人:“你们,皆是我大明年少英才。” 可惜啊,你们俩如今却成了对手。 一个比一个出挑,反倒让朕犯了难。实话讲,眼下这桩婚事,朕真没法替她做主——常宁是朕的掌上明珠,可你们二位,也都是朕最看中的青年才俊。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若朕强行定夺,必伤其一心,那可不是朕愿见的局面。 所以,朕决定把选择之权交给常宁自己,由她来定,谁才是她未来的夫婿。你们,可有异议?” 沐晟拱手,语气平静:“但凭陛下裁决。” 朱由校紧随其后:“臣无异议。” 两人再度对视,空气仿佛凝固,眼底的火药味却悄然蔓延。 “朕先说清楚,无论常宁选了谁,另一人不得生怨,更不可因此离心。你们,能做到吗?” 面对朱棣的警示,朱由校淡然一笑:“陛下放心,臣与沐兄之间,君子相争,坦荡得很。” “臣附议。”沐晟颔首,“朱兄所言极是。” 二人皆表无碍,朱棣便不再多言,转头对宫人道:“去,请公主殿下。” “是。” 宫人领命退下,脚步匆匆。 第683章 能不能看见精灵? 片刻之后,一声高亢的通传响彻殿宇:“公主驾到——” 众人屏息,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常宁缓步而入,裙裾轻曳,如月华淌地,步步生莲。 朱由校瞳孔一缩,差点失态。 我靠,这大眼睛萌妹还能这么惊艳? 今日的朱月澜,与往日判若两人。 红衣素纱,外披轻绡,肩颈线条玲珑毕现,锁骨清晰如画。裙摆层层叠叠,拖曳三尺,行走间似雪浪翻涌,风姿绰约。 青丝束带,蝶钗斜挽,霞帔如火,更衬得身段婀娜。 最绝的是那一层面纱,遮尽容颜,唯余一双眸子露在外面,灵动狡黠,扑闪如星。 要不是那眼神太熟悉,朱由校简直怀疑自己看见了九天玄女临凡。 沐昕也好不到哪去,喉结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几乎藏不住。 “呸,色胚!”朱由校心里暗骂。 朱月澜行至朱棣身侧,先是对群臣敛衽一礼,再向父皇端庄下拜:“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吾儿。”朱棣含笑扶起。 就连他,也在刹那间恍了神——眼前少女的风华,竟与亡妻有几分重合。 那个温婉知性的女子,也曾这般明艳动人。 可惜红颜薄命,未能见女儿长成。 朱由校望着朱月澜,内心狂吼:卧槽!这反差感绝了!真的,沦陷了! 朱月澜本能地察觉到那灼热的目光,心头一跳,暗啐一声登徒子,毫不客气地剜了朱由校一眼。 就这一眼,朱由校心脏险些停跳——他仿佛透过轻纱,看见了那张鼓着腮帮子的小脸,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而旁边的沐昕,眼看两人眉来眼去,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呵……成! 朱月澜这一番懂事得体的应对,直接让朱棣在满朝文武面前狠狠挣了一波面子。 瞧着这女儿知书达理、容貌出众,朱棣心里那叫一个熨帖,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呵呵,这两个年轻人确实都不错,父王我挑得也头疼。婚姻乃终身大事,关乎我儿一生幸福,自然得你点头才算数。” 这话一出,语气温和又慈爱,朱月澜眼眶立马泛红。 朱由校在心里直接炸了: “好家伙!父慈女孝演上了?谁说皇家无亲情?睁眼看一看,这他妈不就是亲情现场教学?” “父皇……” 朱月澜一双水眸含情带意,满是感动,偏偏一滴泪也不掉——朱由校暗自摇头。 火候还差得远。 改天必须给她塞本《演员的自我修养》,让她好好进修一下情绪管理。 “去吧,只要我的公主满意便好。” 朱棣声音微颤,眼尾发红,一副马上就要嫁闺女的老父亲模样,感人至深。 “陛下与公主,真是骨肉情深啊。” 朱由校:“???” 他猛地扭头,盯住那个开口的大臣,把对方那张脸牢牢记进小本本里。 回头非得请他喝顿酒,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胡说八道还不带心虚的? 父女俩依依惜别,戏足了,朱月澜这才缓缓走向两人。 先是在朱由校面前站定,上下一扫。 朱由校刚想扬起胜利者的微笑,结果下一秒—— 她转身就冲沐昕发问:“沐盺,我听说你们云南人爱吃蘑菇,吃了还会中毒,中毒后能看见各种小精灵,是真的吗?” 沐昕原本见公主走近,心头一喜,结果听完问题,当场愣住。 一脸懵地反问:“公主殿下……您……听谁说的?” 朱月澜小脸一绷:“本宫听谁说的你不用管,你只管回答,到底能不能看见精灵?” 朱由校差点喷出来。 还能听谁说的?不就是他自己嘴欠讲的! 他也不知道大明这边云南人吃不吃菌子,但在他那个年代,云南人对野生菌的执着,简直跟朱棣当年抢皇位一个级别。 毒得上吐下泻、看见二郎神都不认账,还要坚称是“没炒熟”,死不认栽。 他当时纯粹是当笑话逗朱月澜开心,哪想到这丫头当真了,居然跑来当场验货。 朱由校憋笑憋得肺疼。 而朱月澜却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眼神亮得吓人。 沐昕皱眉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回公主殿下,确有土民以野菇充饥,但至于中毒后能否见精灵……臣未曾亲历。那些蘑菇大多剧毒,臣不敢试。” “噗——” 朱由校猛捂嘴巴,可还是没忍住漏了音。 顿时,两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朱月澜的眼神写满了“你给我闭嘴”,沐昕则是不满他打断了与公主的对话。 “没事没事,沐兄请继续,我不说话。” 朱由校立刻偏头装瞎,内心疯狂默念: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耳朵已离体。 见他识相闭麦,朱月澜和沐昕这才重新对上线。 朱月澜眨巴着眼睛,认真追问:“那你回云南后,能不能试着吃一次?本宫真的很想知道,精灵长什么样。” “啊?!” 沐昕瞬间瞪眼。 “听听,这是人话?” “明知有毒还让我吃,是想让我见阎王吗?” “果然啊,老话不骗人——最毒妇人心!” “不行!这事必须告诉二哥,这媳妇,娶不得!” 以上那些话,全都是朱由校脑补出来的沐昕心声。 可看他那副瞳孔地震、脸色发白的模样,朱由校暗笑: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个……臣若真有机会的话……” 沐昕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殿下您自己怎么不去尝一口?”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还没活够。 见沐昕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朱月澜干脆转身,裙裾轻摆,腰肢微晃,像只翩跹的蝶儿,径直走回朱棣面前。 “父皇,”她指尖一抬,脆生生道,“皇儿选他。” 话音落地,一瞬之间,朱由校和沐昕的心情直接冰火两重天。 朱由校嘴角一扬,朝沐昕投去一个赤裸裸的挑衅眼神——看吧,你不行。 而沐昕呢?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魂,脸上写满了复杂:有失落,有解脱,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冷汗。 失落的是,如此绝色公主,终究与自己无缘。 解脱和后怕的,则是——万一真娶回家,公主哪天非逼他吃那毒蘑菇怎么办? 吃?当场暴毙。 不吃?回家跪搓衣板。 这谁顶得住! 蘑菇有毒啊!不是闹着玩的! “既然月澜已有决断。”朱棣龙颜大悦,一挥手,“朕便赐婚,皇五女朱月澜下嫁朱由校,婚期择日而定,礼部全程督办。” 圣口一开,尘埃落定。 当然,这种大事光口头说说也不行,稍后必有明发诏书,正式昭告天下。 朱由校与沐昕齐齐躬身行礼。 一个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地踱回角落; 一个垂头丧气,灰溜溜钻到了沐晟身后。 第684章 炼丹 消失的姐妹究竟去了何方,他们心底早已有了答案,正因如此,恐惧才如冰水灌顶,彻骨刺骨。 洪大人领着两名新来的女子,来到秦淮河畔一间临水客房门前。 刚走近几步,门内便飘出女人尖利做作的浪笑,夹杂着男人断续低沉的诵经声,忽远忽近,诡气森森。 而原守在门口的两个女子一见洪大人带人来换岗,脸色霎时惨如白纸,嘴唇发青,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拖走!” 洪大人冷声一喝,两名皂隶立刻扑上前去——眼神浑浊发亮,嘴角歪斜狞笑,活似饿极了的野狗。那俩女子刚张嘴欲哭求,还没发出声,就被劈手一刀砍在后颈,软软瘫倒,像两截被抽了骨头的麻袋。 新来的两人见状,腿脚一软,几乎当场跪下去。 洪大人目送下属拖走昏厥的女子,缓缓转过身,脸上没半分温度,只有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钉在她们脸上:“你们两个,今日起就守在这门外,听候房里贵人的差遣,茶水饭食、洗漱更衣,样样不许怠慢。明日自有人来接替。若出了半点闪失……”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本官拿你们的命填。” 两人被那目光刺得脊背发麻,其中一人牙齿打颤,连话都咬不囫囵:“奴……奴婢……记、记住了。” 次日天光未明,朱由校照例起身,整衣束带,准备赴国子监读书。 才踏出府门,就见已升任百户的王龙与李虎带着一队差役,脚步急促地朝这边奔来,眉宇间全是焦灼。 朱由校挑了挑眉,语气淡然:“你二人不在衙门当值,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二人远远瞧见他,立马抱拳躬身:“大人!” “出事了?” 他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架势,怕是老天爷今儿特意替他把课给免了。 王龙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大人,巡城的弟兄昨夜又在南城南坡村发现六具女尸。” “什么?” 朱由校脸色骤然一沉,眼底寒光迸射。 “去衙门。” 他当即转身,改道直奔南城兵马司。 昨日才提醒众人提防幕后黑手,今日便撞上这般血淋淋的示威——在他眼里,这哪是凶案,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快马驰入衙署,腥气先一步撞进鼻腔,浓烈得令人喉头发紧。 门前空地上,六具赤条条的少女尸体静静躺在竹席搭成的临时停尸帘上,像六朵被生生掐断的花。 只一眼,朱由校瞳孔猛缩,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喉头滚动,硬生生咽下一口翻涌上来的血气。 “白莲教……我剁了你们满门。” 他齿缝里迸出这句话,猛地侧过脸去,不敢再看。 不是胆怯,是怕那画面烙进脑髓,从此夜夜啃噬心神。 六具尸身,全是十五四到十九岁的姑娘。最小的那个,下巴还带着稚气,眼角甚至没褪尽婴儿肥。 本该在春日里奔跑说笑的年纪,却被活活剖开胸腹,五脏六腑尽数剜空,睁着眼倒在衙门前的泥地上。 双眼圆瞪,眼白泛青,嘴角撕裂般向上扯着,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最后那一瞬,连灵魂都在尖叫。 腹部一道齐整刀口,从胸口下方直划至小腹,皮肉向两边翻开,腹腔空空如也,只剩惨白腹膜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双乳被削去顶端,露出底下灰白脂肪,僵硬外翻。 更令人作呕的是,下体至子宫深处,灌满了粘稠污浊的秽液——像是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那创口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痂都不留,只为让人清楚瞧见 朱由校胸中怒焰翻涌,面孔扭曲如厉鬼破狱而出,神志霎时被血气吞没,脑中只剩一个字在炸响—— 杀! 杀尽白莲教上下,把他们钉在刑架上一寸寸剥皮剜骨,让他们尝尽人世间最瘆人的痛楚、最漫长的煎熬,为那六个被活活凌虐致死的少女偿命。 见惯尸山血海的王龙和李虎,此刻站在尸首前,脊背也泛起一阵阵寒意。 当年在锦衣卫诏狱里,他们亲手撬过骨头、灌过铅水,对女囚动刑也不手软。 原以为天底下最骇人的手段,早被诏狱的刑具磨到了极致。 可眼前这六具躯体,硬生生撕开了他们的认知—— 原来活人竟能被拆得如此“工整”。 见朱由校已将惨状尽收眼底,二人默默取来素布,一层层盖严尸身。 朱由校咬着牙迈进衙门,在主位落座。方胥端来一杯新沏的香茶,他伸手去接,指尖却抖得厉害,险些把茶盏掀翻。 滚烫的茶水滑进喉咙,灼得舌根发麻,胃里像被烙铁烫过一般抽搐。 可比起门外初见那六具残躯时那一瞬的窒息与震颤,这点烧灼,反倒让他清醒了些。 枯坐半炷香工夫,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才慢慢平缓下来。 理智稍回,他面沉如铁,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死者身份,查清楚了没有?” 王龙摇头:“是巡夜的弟兄撞见的,刚抬回来不久,还在摸底。京师百万人流,蛛丝马迹混在人堆里,想揪出她们是谁……怕是要费些功夫。” 朱由校颔首。这早在他预料之中——白莲教若真动了手,必会掐断所有来路,五城兵马司那些老油条,怕是连尸首生前住哪条胡同都摸不着。 “县衙、府衙那边,通报了吗?” 他嗓音渐哑,仿佛喉头卡着一把粗砂,那团火在肺腑里日夜炙烤,越压越旺。 一想到这六个姑娘,极可能只是他与白莲教暗斗中随手抹去的几粒尘埃,心口那股戾气就几乎要冲破胸膛。 王龙答:“尸首刚进门,还没顾上通禀。” 朱由校缓缓吸气,语气淡得像在吩咐添茶:“不必报了。直接递折子,呈刑部。” “是!” 王龙领命快步离去。朱由校抬眼,朝李虎略一示意。 李虎立刻小跑上前,垂首低语:“回大人,尸首是寅时初刻发现的。巡夜兄弟瞧见时,六具身子齐齐摆在南坡村——就是上回吴伦尸首躺过的地方。 他们粗略验过,四肢骨头全被钝器砸碎,再用黑铁钉生生钉进皮肉,摆成个歪斜古怪的‘卍’字形,这才急急回衙调人运尸…… 仵作验后说,六人并非同日毙命:两具是三天前断气,两具死于前日,最后两具,昨儿夜里才咽的气……” 朱由校目光一凛:“现场除尸首外,可寻到旁的痕迹?” “没有。”李虎摇头,“干干净净,连贴身衣裳都没剩下半片。” 顿了顿,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不过……仵作盯着尸腔看了许久,说这手法他见过——死者五脏六腑……极可能已被剜走,拿去炼丹了。” “炼丹?” 王龙声音陡然发虚:“是……是炼丹。” 第685章 五脏,五行 朱由校眸光一沉——他听懂了。 所谓“炼丹”,不过是遮羞的薄纱;底下裹着的,是活剐生啖的恶毒。 人吃人,从来不是传说。 五胡乱华那会儿,饥兵饿殍之间,人肉腌在盐缸里,竟成了军中争抢的“腊脯”。 但这一次,与史册里记载的食人者截然不同。 古来吃人,向来是饿极了——粮仓见底、野菜挖尽、树皮剥光、观音土嚼烂吞下仍腹如刀绞,活活被饥火焚心逼到绝境,才咬牙吞下亲生骨肉,酿成一桩桩剜心刺目的惨事。 当然,也有穷凶极恶之徒,譬如朱粲、黄巢之辈,嗜血成性,屠城啖肉,纯为泄愤或立威。 可这一回,凶手只取内脏,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筋络都不留。 这不是人做的勾当。 甚至不是畜生能干出的事——狼群尚不啃同族尸首,豺狗也避忌同类血气。 这是邪祟,是活脱脱钻出地缝的恶鬼。 朱由校闭目深吸一口气,抬手挥退王龙及其余下属。 他腮骨绷紧,牙关死死咬住,几乎要崩断臼齿。 片刻后,门外众人便听见屋内接连爆开沉闷的碎裂声——瓷盏砸地、砚台迸裂、案角撞塌,一声紧似一声。 半个时辰过去,朱由校猛地拉开房门,面沉如铁,一步跨了出来。 王龙急忙迎上,声音发紧:“大人……” 朱由校抬手一拦,嗓音沙哑:“带我去南坡村。” 王龙心头一沉,却没多问,只默默引路,出城直奔南坡村。 南坡村不过几十户人家的小屯子。 上回朱由校遇刺,石稳就已带人把全村翻过三遍。 如今又出了这等骇人血案,石稳早领着差役将村子围得密不透风,连只野狗都别想溜进溜出。 朱由校一到林子口,石稳便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大人,方圆一里,连根可疑的毛都没捞着。” 朱由校没应声,径直踏入林中。 地上草叶枯黑,泥土浸透暗红,像泼了一层陈年血酱,黏稠、发腥、泛着铁锈味。除此之外,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朱由校忽然开口:“南坡村通京师,几条道?” “三条陆路。属下已分三队沿路细搜,连沟渠石缝都掏过了,没半点蛛丝马迹。” 朱由校能想到的,石稳这个从锦衣卫刑狱司熬出来的老捕头,早就试过八遍。 朱由校眉峰一拧:“血迹呢?一滴都没溅出来?” “没有。” “眼下最棘手的是,六具尸身查不出籍贯。应天府下辖八县,至今没报一例失踪女子——谁家丢了人,总该哭嚎告状,可到现在,连个报官的都没有。” 这话有理,但朱由校语气斩钉截铁:“人,必是京师所出。白莲教冲着我来的,杀外乡人既无震慑,又无名头,他们图什么?” 石稳刚蹙起眉,朱由校忽而一转话锋:“水路查过没有?” “查了。村里两条灌渠通秦淮河,都派水鬼潜过底,浮尸沉物全无。再说那渠窄得只能容竹筏,运六具尸首?稍一晃荡就露馅,根本瞒不住。” 朱由校颔首——六具尸身大张旗鼓运出城,确实难如登天。 “未必是一次运齐。” 许远到了。这般惊天案子,他坐着轮椅,由校尉推着,火速赶至现场。 听罢石稳与朱由校对答,他当即扬声插话。 轮椅停稳,他脊背挺直,朗声道:“大人,下官不信白莲教能在锦衣卫眼皮底下、五城兵马司巡街时,堂而皇之把六具女尸抬出城门抛在荒林——除非他们长了翅膀。” 朱由校怒意未消,脑子混沌;石稳向来靠经验吃饭,不擅机变。 他闻言一怔,皱眉道:“你意思是……” “查城门!翻这三日进出名录——有没有人带六个女子出城?或者,更可能的是……带两个女子,来回三次。” 许远不愧是从锦衣卫镇抚司凭真本事爬到卫镇抚的狠角色,一眼就戳破死结。 朱由校目光骤然一凛:“你怀疑……人,是在城外杀的?” 许远语气笃定,脱口而出:“正是。而且凶手下手之处,离抛尸地绝不会太远。” 朱由校眉峰一拧,当场怔住,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案角。 稍顷,他抬手招来王龙,目光如钉:“你讲凶手剜取内脏,是为炼丹?” 王龙垂首抱拳:“回大人,这话并非小人妄断,是仵作亲口所言。” “速传仵作!” “小人在!” 一个驼背窄肩、鼠须细眼的汉子拨开人群,佝偻着腰挤到跟前,袖口还沾着未干的灰渍。 朱由校与许远交换一瞥,随即沉声问:“你说剜脏炼丹,可有实据?” 那汉子脖颈一缩,舌头打结:“这……这……小人也只是道听途说。” 许远往前半步,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听谁说的?” “是家父……家父早年干过二十年仵作。他讲过,有些邪门道士专挑横死之人,摘心、剜肝、掏脾、割肺、取肾——凑齐五脏,依五行方位炼成丹丸,吞下能续命夺寿,甚至白日飞升……” 话音未落,他额角已沁出密密一层冷汗,鬓边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朱由校眸光微沉,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划——又扯上五行,又牵出长生。 这路数,活脱脱就是白莲教的手笔。 他旋即追问:“附近哪处地方,最宜炼丹?” “炼丹需真火,火属南,自然往南寻……可南边到底在哪座屋、哪堵墙后头,小人实在摸不着。” 朱由校转头盯向石稳:“南面三里,有何异常?” 石稳略一凝神,颔首道:“确有一座荒废的土地庙,蛛网结梁,香炉积尘。” 话音刚落,他又皱眉补了一句:“可属下带人翻过三遍,连砖缝都撬了,只是一座空庙。” 许远不动声色地望向朱由校,朱由校心头一亮,当即扬声道:“收队,回京!” 一声令下,众人掉头就走,衣袍卷起一阵风,仿佛刚从泥潭里拔出身来。 回到南城兵马司衙门,朱由校挥退左右,只留许远与石稳入内。 三人闭门密议良久,推演、拆解、再推演,直到窗外天色泛青,才各自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踏出门槛。 折腾整整一日,朱由校转身便往国子监去——他要告假。 白莲教这等行径,早已踩过他的底线。 若不把这根毒刺连根剜掉,他夜里连眼皮都合不拢。 这一回,他没翻墙,而是整了整衣领,昂首迈进了国子监正门。 毕竟,他隔三岔五翻墙溜号的事儿,在监内早已传成段子。 刘雄似已候着他,二话不说,提笔批下半月假期。 走出国子监,暮色渐浓,朱由校步子放慢,脑子反倒愈发清醒。 复盘今日种种,简直处处漏风。 若非许远及时赶到,他怕是要在表象的迷阵里绕到天亮。 许多明摆着的线索,自己竟视而不见——这恐怕正是白莲教想要的。 他们不杀人,先乱心;不设伏,先扰神。专等你心浮气躁、方寸大乱时,再递来最后一刀。 好在他离开锦衣卫前,多留了一手,硬是从千户手里把许远挖了过来。 否则今日这场局,怕是连破题都难。 第686章 老师指路 朱由校带着人缓步朝方府而去,一边走,一边把案子像捻线似的,一节节理顺。 今儿密议,干脆利落:石稳带精干人手,埋伏土地庙外围,守夜盯梢;许远调暗线彻查近几日离京人员,重点筛生面孔、异装束、无路引者;至于他自己,则暗暗攥紧拳头——这回,该轮到他给白莲教下套了。 白莲教这种歪门邪道,拖得越久,毒越深。 可单凭五城兵马司这点人马,想把它连根拔起?难如登天。 所幸,朱由校身后不止有刀,还有靠山,还有盟友。 行至秦淮河畔,晚风拂面,画舫灯影摇晃。他望着水面浮沉的碎光,忽然记起那六张年轻女子的脸。 她们的肌肤柔滑如新剥的荔枝,不见半点糙痕,肤色清透似初雪凝脂,寻常巷陌里的姑娘,断然养不出这般水灵模样。 朱由校心头蓦地一亮。 这般人物,若非钟鸣鼎食之家精心调教出来的闺秀,那会不会……是秦淮河上那些倚楼卖笑、琴心剑胆的风尘女子? “速去知会许远,叫他暗中摸排秦淮两岸的勾栏瓦舍。” 唤来一名亲随低声交代完,朱由校便转身朝方府方向走去。 途经一座匾额烫金的青楼——富乐院,他无意间抬眼一瞥,二楼雕花窗后,忽探出一张年轻脸庞,眉眼未落定,目光已撞上他的视线;那女子身子一颤,像被风惊起的雀儿,倏地缩回窗内,只余半幅素色袖角在风里轻晃。 朱由校脚步未停,也未多想。凭他这副相貌,在秦淮岸边踱个来回,早被无数双眼睛悄悄描摹过,他早已见怪不怪。 到了方府门前,他抬手叩了三下门环,不疾不徐。这次应门的不是师娘郑氏,而是个穿粗布短褐、脚踩泥鞋的汉子,看模样就是刚从田埂上拾掇完庄稼来的。 门房一眼扫见朱由校身后跟着七八条精悍汉子,喉头一紧,眼神登时发虚;可转念想到自家老爷的分量,腰杆又悄然挺直了几分。 “这位公子,您寻谁?” 朱由校拱手道:“在下朱由校,是方大人的门生。” 汉子一听,脸上顿时绽开惊喜:“哎哟!您就是朱公子?老爷早交代过了,您一来,直奔书房便是!” “老师竟料到我会来?” 朱由校心头微怔,方孝孺这耳目之灵通,简直堪比开了天眼。 汉子挠挠后脑勺,憨厚一笑:“小人刚来没几日,您叫我老申就成。” “好说!” 见方府终于肯请个正经门房,不再事事亲为,朱由校竟莫名松了口气,仿佛看着清贫持重的长辈,终于肯给自己添件体面衣裳。 他让方胥与张三在外守候,自己独自穿过垂花门,径直来到书房前,推门而入。 方孝孺端坐案后,连眼皮都未抬全,只斜斜一睨,便似已将他来意尽收眼底,语气淡得像拂过竹叶的一缕风:“老夫算着,你也该踏进门了。” “嘿嘿,老师神机妙算。” 朱由校笑着奉上一记轻巧马屁,顺势在他对面落座。见茶盏见底,立刻拎起紫砂壶,手腕一倾,热茶稳稳注满杯沿,又顺手给自己也斟了一盏。 “老夫早同你说过,白莲教不是纸糊的老虎。” 方孝孺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杯壁,目光斜斜掠过朱由校,须髯微动。 朱由校顿时蔫了三分,低头搓着衣角:“是是是,学生莽撞了,原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尔尔……不过此番也并非全无斩获——学生已布下眼线,只待今夜抛尸之人再露行迹,便可顺流溯源……” 方孝孺垂眸吹开浮叶,慢悠悠啜了一口,并未打断,只等他自己把话咽回去。 朱由校声音越说越低,终至无声。 这些‘线索’,听着像引路石,实则更像诱饵——白莲教若真蠢到留下破绽,早被朝廷碾成齑粉了。 这也是为何今日他与许远绕开那座土地庙:他们能想到的,对方早就设好了埋伏。 何况他跟那位佛子交手数回,若此人真如此好揪,他何苦巴巴跑来方府讨主意? 见他闭了嘴,方孝孺搁下茶盏,神色不动:“怎么,不说了?” 朱由校长叹一声,肩膀垮下来:“求老师指条明路。” 方孝孺忽而莞尔,手指一点他鼻尖:“咦?不是刚摸到线头了吗?”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索性摊开手:“不瞒您说,学生如今两眼一抹黑——人就在京城里,可连影子都捞不着。求老师拉一把。” 方孝孺脸色这才真正缓和下来。 他低头看了眼空了半截的茶盏,朱由校立马提壶续满。 方孝孺抿一口热茶,眯起眼,声沉如古井:“白莲教盘根错节这么多年,岂是轻易铲得尽的?先帝睁只眼闭只眼,自有其道理。” “嗯嗯!” 朱由校忙不迭点头,脑袋点得像春日啄食的麻雀。 方孝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先帝在位时,曾命盛庸与平保儿率军清剿江浙白莲教的巢穴;另外,老夫已吩咐人归拢了些旧档,估摸再过几日就能理出个头绪,届时差人给你送去。” 朱由校眼睛一亮,当即抱拳躬身:“多谢恩师!学生这就去寻盛将军。” 见他转身就走,连半息都不肯耽搁,方孝孺也不挽留。 “把门带上!” 一声厉喝刚落,他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孩子雷厉风行的脾性,活脱脱是他爹当年的翻版。 与亲卫汇合后,朱由校领着一队人马,声势浩荡直奔历城侯府。 盛庸,是洪武朝硕果仅存的老将之一,更是朱棣靖难之役中最为棘手的劲敌。 朱由校清楚得很,按史册所载,盛庸命不久矣——明年便要遭锦衣卫构陷,被酷吏朱瑛弹劾下狱,最终横死家中。 看来,自己得提前出手,保住这条老命;还有平安、平保儿,也得一并兜住。 这三人之死,桩桩件件都绕不开锦衣卫的手笔,更逃不出朱瑛那双黑手。 “历城侯”这爵位,是建文帝朱允炆亲赐,朱棣登基后竟未削夺,也不知是疏忽,还是刻意留着当块磨刀石。 可自盛庸归顺新朝,便一直赋闲在家,形同冷宫。朱棣对他既不重用,也不待见,已是朝野皆知的事实。 侯府大门紧闭,既无门童迎客,也无家丁巡院。 连路过的百姓,都本能地绕着门边走,唯恐沾上晦气。 整座宅邸,单看那斑驳褪色的门漆、歪斜松动的门环,便透出一股子败落气息,里外上下,无不写着四个字:天恩已断。 朱由校走到门前,伸手叩响铜环——那环早已锈迹斑斑,泛着青绿。 他静静候着,知道来开门的,只能是盛庸本人。 树倒猢狲散,前朝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到了新朝,别提朱棣记恨,就连那些攀龙附凤的新贵将门,也早把老一辈的功勋当成了过气旧账。 “吱呀——” 门轴呻吟着,像在替主人叹息。盛庸拉开门,脸色枯槁,眼窝深陷,鬓角竟已全白。 朱由校只在朱棣登基大典上远远见过他一面。那时的盛庸纵然萎靡,眉宇间仍压着一股铁血煞气;如今不过数月,精气神已被抽空殆尽。 第687章 “驸马”吟诗 朱由校刚站定,一群绿袍官员便红着眼围了上来,拱手贺喜:“恭喜朱大人!贺喜朱大人!” 语气听着是喜,实则牙根都在咬。 毕竟—— 朱棣说的是“公主下嫁”,不是“朱由校尚主”。 一字之差,天地悬殊。 “下嫁”意味着,公主亲自屈尊降贵,嫁入你家门。 而不是你倒插门,从此在公主府当孙子。 这一下,满殿文武眼都红了。 谁不眼热?谁不嫉妒? 朱由校这小子,运气也太逆天了!圣眷如日中天,连公主都主动点名要嫁! 他们一边拱手道贺,一边在心里冷笑:这厮以后得供着,得罪不起。 朱由校面带微笑,一一还礼,末了还不忘朝朱月澜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了三分得意,七分危险。 群臣为何眼红?原因就在这儿。 寻常公主出嫁,叫“尚主”。 男方搬进公主府,身份立马矮三截:不能做官,不能纳妾,连上床都得提前报备女官批条。 更离谱的是,家里辈分还得当场翻倍—— 爹变平辈,兄弟成晚辈。 只因公主是君,驸马一家是臣,君岂能向臣行礼? 于是乎,一场婚礼办下来,男方全家祖宗三代集体降辈,堪称伦理灾难。 说白了,驸马就是个体面点的生育工具,表面风光,实则连丫鬟嬷嬷都能拿捏你。 所以宋明两代,公主难嫁,根源就在这儿。 但凡事总有例外。 像方孝孺、沐晟这等地位超然之人,皇家也要礼敬三分。规矩?那是能捏能揉的软糖,想怎么掰就怎么掰。 因为联姻的目的本就是拉拢,而非羞辱。 于是,“公主下嫁”应运而生——尊你为婿,不贬你为奴。 不过到了明朝中后期,这类人物越来越少,权臣不愿与皇室结亲。 原因无他——驸马二字,早已沦为耻辱烙印。 无论名义上是“尚”还是“下嫁”,实际都逃不过被圈养的命运。 谁愿自家子弟一娶公主,仕途归零? 当然,这些都还是后话。 眼下,朱由校这位新晋驸马爷,正乐呵呵地享受着众人的嫉妒与恭维。 他不仅不嫌麻烦,反而甘之如饴。 要是穿越到明朝中后期,朱由校想体面地把大眼睛萌妹娶进门,那就只能走造反这条路了。 朱月澜察觉到朱由校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唇角微扬,眸光一闪,顿时浮起一抹狡黠笑意。 她立马转身,娇滴滴地扑向朱棣:“父皇~朱由校可是您亲自为皇儿挑的青年才俊,又是方先生门下高徒,诗词才华定然不凡吧?” 朱棣捋须一笑:“那是自然。听说这小子在牢里就给方卿写过一首《竹石》,朕反复品读,笔力雄健,颇有大家风骨。” 一听这话,朱月澜眼底精光掠过——鱼,咬钩了。 反观朱由校,脸上的笑当场凝固。 “完犊子,这女人要搞我。” 他从朱月澜那双清亮眸子里,读出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下一秒,她便软声开口:“父皇,今日既是中秋佳节,又逢皇儿得遇良缘,不如让朱由校即席赋诗一首,以助雅兴,可好?” 看着她那一脸无辜的坏笑,朱由校恨得牙根发痒。 这丫头,根本就是冲着整人来的! 还好老子开挂,不然今天真得社死当场。 等成亲那天,咱俩慢慢算账。 不出所料,朱月澜这提议一出,全场叫好。 又是那个烦人的老油条大臣,满脸堆笑地凑上来:“陛下,臣附议公主殿下之言!自崖山之后,中原沦陷,胡虏当道,文脉凋敝百年,鲜有诗坛巨擘。如今我朝重光华夏,正该彰显文明气象!方大人高徒既有才名,何不趁此良辰,由陛下命题,当众挥毫?” 朱棣抚掌:“善!” 朱由校:“……” “没人问问我愿不愿意?没一个人替我说句话?” 可现实狠狠打脸——真没有。 人心凉薄啊,破防了,直接原地升天。 朱棣含笑看向他:“朱小子,朕的女儿岂是轻易能娶的?既然如此,朕就以‘中秋’为题,限你一炷香内作诗一首,合律押韵,你可敢应?” 今日殿上诸臣,皆是大明文坛顶尖人物。 虽无人刻意宣扬,但朱由校当年献给方孝孺的那首《竹石》,在座多数都偷偷翻过,私下惊叹:确实有两把刷子。 眼下中秋团圆,君臣同宴,若无一篇佳作传世,未免显得寒酸。 更致命的是,连方孝孺都投来鼓励目光。 那一刻,朱由校就知道——退路已被斩断。 “行,抄就抄,谁怕谁?文抄公上线,全体起立!” 他眼神一凛,脑中飞速检索库存,嘴角勾起一抹邪气十足的笑。 你们帮着我媳妇坑我? 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回陛下,”他昂首挺胸,声音清朗,“臣,没问题。” 朱棣满意点头,抬手示意宫人:“点香。” “慢着!” 就在檀香即将点燃之际,朱由校突然抬手制止。 朱棣眉头微皱:“还有何事?” 朱由校一笑,目光扫过大殿群臣,慢悠悠道:“陛下,臣有个建议。” “哦?”朱棣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只见他拱手而立,笑容温润却透着股阴险:“诸位大人个个饱学鸿儒,臣一人献丑,岂不寂寞?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大家一起写?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才配得上我大明盛世气象,您说呢?” 话音刚落,满殿文臣脸色齐变。 而朱棣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朱月澜一双大眼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朱由校,满脸写满震惊。 朱由校嘴角一扬,笑得贼兮兮的。 小样儿,跟我斗? 那边群臣脸色铁青,朱棣一眼扫过去,哪还不懂这小子打得什么算盘?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干脆火上浇油一把。 他慢悠悠解下腰间一块黄玉,“啪”地一声搁在案上,目光环视群臣:“既然朱小子开口了,诸卿个个饱学鸿儒,区区一首中秋诗词,难不成还能卡住笔?朕添点彩头——今日谁夺魁首,这块西域进贡的暖玉,归谁。”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这下可好,不写不行了。大臣们牙根痒痒,恨不能把朱由校生吞活剥,偏偏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呵。” 朱由校冷笑出声,心底爽到飞起。这些道貌岸然的老货,平日装模作样也就罢了,真要动笔,怕不是连平仄都分不清。当了多少年官,学问早喂狗了吧? “来人。”朱棣一抬手,声音清亮,“笔墨纸砚,伺候。” 宫人手脚麻利,转眼撤去残席,干净利落地摆上文房四宝。雪白宣纸铺开,像一张张无声的战书。 看着大臣们一个个脸苦得能挤出水来,朱由校只觉得通体舒泰,五脏六腑都顺了。 治不了你们?现在试试。 第688章 念奴娇·中秋对月 檀香袅袅升起,一缕幽香弥漫大殿。朱棣端坐龙椅,兴致勃勃看这群文臣抓耳挠腮。 有人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笔走龙蛇;更多人则是眉头拧成结,咬笔杆的咬笔杆,瞪天花板的瞪天花板。几个洪武年间靠举荐上来的老臣,脸皱得比风干橘子还难看。 而朱由校,正稳坐其中,落笔如行云流水。 作诗?对他来说当然难。 但——别忘了,他是开挂的。 明清虽不如唐宋那般诗星璀璨,可也出过几个能在文学史里砸出坑的人物。 比如眼下这首《念奴娇·中秋对月》。 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江浙一带响当当的文征明所作,名气大得很。 可现在呢?文征明的爷爷可能还在娘胎里漂着。 朱由校抄得理直气壮,谁敢放个屁? 节操?那玩意儿他打小就扔街上了。 抄完文大才子的大作,他又顺手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六个大字:《中秋月·中秋月》。 这首词,原主是景泰到成化年间的徐有贞——大奸臣一个,名声臭不可闻,但文采确实拿得出手。 抄这种人,朱由校非但没负担,反而有种“赃物归公”的正义感。 笔尖一顿,他在心里默默宣布:从今天起,《武功集》版权,归我了。 群臣哪知道这位少年天子已经悄无声息完成了一场文化劫掠? 他们只看见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执笔从容,唇角微扬,在素纸上挥毫泼墨,气定神闲。 他是少年啊。 少年心中有山海,有层峦叠嶂,有万里狂涛。 若能赠他自由,便把风给他,把无垠沙漠给他,把整片星空都铺展在他头顶——那风是无羁的,那沙漠会落雨,那天河倒悬,星辰如雪。 “好一个少年。” 陆续有人搁笔,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个身影。 那一刻,他们仿佛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也曾意气纵横,也曾眼中有光。 当朱由校最后一笔轻轻落下,殿中那一炷檀香,恰好燃尽。 烟散,声歇。 “时间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几人默默收走众臣面前的纸张。 朱棣身旁的老太监粗略一扫,将四分之三空白的宣纸冷面甩到一边,剩下的寥寥数张,双手呈上。 彩头是他出的,裁判自然由他当。 无人敢吭声。 朱棣瞥了眼案上那堆缩水大半的卷子,神色淡然。他本就没指望这群人个个才思敏捷。 要的是治国能臣,又不是养一群诗奴陪他吟风弄月。写不出?正常得很。 至于那些交了白卷的家伙心里过不过意去——那就不归他操心了。 “月归云,向岭边,凉枕依长夜,更须共谁谴……” “有点味道,可惜偏题。” “莫复感念轻别离,送卿归至婺州东。” “哼,倒是有几分中秋望月、求而不得的酸劲儿。” “莫言思绪无处道,遥寄天上白玉京。” “这句……还行。” 他一页页翻着,口中不时低吟。碰到出彩的句子,忍不住念出声来,像是在品一坛陈年老酒。 忽然,一声轻咦。 空气瞬间凝住。 众臣脖子齐刷刷伸长,尤其是那些提笔写了诗的,眼巴巴等着圣心大悦点到自己头上。 “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洁。偏皎洁,知他多少,阴晴圆缺。 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朱棣低声诵罢,眸光微闪。 “竟是《忆秦娥》变体?立意清拔,用字精准,妙极!” 没想到闺女随口一句考题,竟能逼出这般灵光乍现之作。 群臣见他神色有异,心头顿时像被猫爪轻轻挠着,痒得不行。 偏偏皇帝念得极轻,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有人急得直搓手,恨不得冲上去问一句:陛下,是不是我写的那首? 朱棣没吊他们太久,将纸递向方孝孺:“这首《中秋月》,传阅吧。” 方孝孺接过一看,瞳孔微缩,旋即摇头晃脑:“此词一出,今夜诸作皆可束之高阁矣。” 说罢,随手递给沐晟。 沐晟扫了一眼,朗声笑道:“臣附议!” 文武二魁皆发话,其余人的好奇心直接拉满。 纸张在手中飞快传递,私语四起,纷纷猜测此等佳作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朱由校,随即又摇头——十八岁的少年?开什么玩笑!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朱棣已继续翻看余下的答卷。 结果……平平无奇。 最后只剩一张纸。 他漫不经心拿起,原本已无期待,可目光落定刹那,双眼猛然睁大! “啪——!” 一掌拍案,响如惊雷。 满殿文武齐刷刷扭头,心肝一颤。 只见朱棣面色涨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神炽热得仿佛压抑着滔天狂喜,整个人像是从便秘突入通畅的巅峰! “陛下……这是?” 大家面面相觑。这表情,怎么像是憋了三天终于喷涌而出? “哈哈哈——!” 朱棣仰头大笑,声震屋瓦:“原以为得了美玉已是幸事,谁知竟摸出了夜明珠!好!好!好!” 三声“好”,掷地有声,喜意几乎溢出胸膛。 “方卿,你来看看这首。” 他笑意难掩,将宣纸递出。 方孝孺接过来,刚抚须细读,下一秒差点把自己胡子给薅下来! 看完,猛地起身拱手,声音都带着颤:“恭贺陛下!国朝养士三十年,终得此华章!大明中兴有望,盛世可期啊!” “哈哈哈……说得妙!说得妙哇!” 朱棣抚着短须,笑得舌头都在打卷。 迎上群臣灼热的目光,朱棣唇角一扬,笑道:“方卿,传阅太费工夫,不如由你亲自诵来——这首颇有宋人风骨的《念奴娇》,且看它能否镇得住今夜文华殿。” 方孝孺拱手应道:“臣,荣幸之至。” 朝中诸臣顿时心头一紧,屏息凝神。瞧这架势,陛下与方大人皆是神色动容,莫非真有千古绝唱横空出世? 方孝孺也不耽搁,清嗓一声,低沉醇厚的男中音如古钟轻撞,缓缓响起:“念奴娇·中秋对月。” 一听词牌名,满殿立时鸦雀无声。 能让天子动容、大儒亲诵,这阕词,怕是不简单。 他继续吟诵,声调起伏,宛如月下江流:“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 上阕落音,戛然而止。 可众臣早已听得魂游天外,心神俱醉,哪堪中断?当即有人按捺不住,忘了尊卑,急声催问:“方大人!下半阙呢?快念啊!” “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 在众人焦灼目光中,方孝孺深吸一口气,终将下半阕徐徐道出。 余音未散,大殿已陷入死寂。 一位曾历前元乱世的老臣颤巍巍起身,声音发抖:“一百三十三年……整整一百三十三年了。我汉家文脉,终于……终于重闻金声玉振!” 不止一人红了眼眶。另一位老臣哽咽附和:“此词一扫前元腥膻戾气,开大明盛世新声,当为今夜魁首,毫无争议!” 忆起当年汉人不得称名、只以数字代号苟活的暗无天日,不少老臣老泪纵横,难以自持。 原本喜庆祥和的中秋宴席,竟在刹那间染上苍茫沉重。 年轻一辈却茫然不解,譬如朱由校,又如沐晟之弟沐昕,二人对视一眼,满眼困惑。 不过一首词罢了,怎的搞得跟祭祖一般? 先开口的老臣拭了拭眼角,转向朱棣,颤声道:“陛下,敢问此词出自哪位同僚之手?” 第689章 修撰一事,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朱棣神色微动,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他生于元末动荡尾声,彼时父皇朱元璋虽据江南,中原仍陷于鞑虏铁蹄之下。他对这群老臣的痛与盼,比谁都懂。 一个民族,曾沦落到连名字都不能拥有,只能以“二七”“一六”“重八”编号苟活,到今日竟能写出如此风华绝代的词章——其间血泪,不足为外人道。 他摇头:“今夜即兴赋诗,未署其名。此词何人所作,朕亦不知。” 顿了顿,声如洪钟:“但朕欲定此作为今宵魁首,诸卿,可有异议?” 好诗坏诗,人心自知。 纵有大臣心中自负,自觉所作亦属上乘,可与此词相较,终究黯然失色。 他们的诗是不错,但这首——是真的惊艳。 群臣齐声应诺:“臣等,无异议!” 朱棣执起那枚象征首赏的黄玉佩,“既如此,请作此词者,上前领赏。” 众目睽睽之下,百官纷纷探头。 殿中鸿儒济济:吏部尚书方孝孺、国子监司业刘雄,皆为当世文宗;侍讲曾安、博士杜至,亦是名动朝野的大才。 其余朝臣,哪个不是饱学之士? 未及成篇者,本能地望向国子监诸公。 可奇怪的是——方孝孺不动,刘雄不语,国子监一众大儒,竟无一人起身。 在群臣惊愕的注视下,一道清瘦身影缓缓起身,唇角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不错,正是在下——大明第一文抄公。”朱由校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朝堂。 满殿目光聚焦于他,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几分恍然。可当看清是他时,所有人竟都莫名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是朱由校啊。 生在盛世,师从大儒方孝孺,出口成章、落笔生花,还有什么不可能? 他踱步至朱棣身前,拱手躬身,语气谦逊得近乎温润:“陛下,此词乃微臣拙作,愿为我大明将至的鼎盛之世,添一抹文采。” 什么叫举重若轻?这就是。 纵然掷出惊世之作,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随手拾起一片落叶。 那些本就对朱由校心存好感的大臣,此刻眼中的欣赏又深了几分——这孩子,稳重,懂分寸,堪当大任。 朱棣眸光微闪,心头一震,随即笑意渐浓:不愧是我选的女婿,眼光果然毒准! “朱由校,你很不错。”一句嘉许落下,四座微动。 朱由校眼角一挑,余光毫不掩饰地扫向朱月澜,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服不服? 朱月澜牙根一紧,差点当场翻白眼——不就是写首词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你咋不飞升呢? 他伸手等着领赏,结果半天不见动静。奖品呢?那块玉佩还在皇帝手里攥着! 朱由校心里暗骂:老登该不会想赖账吧? 下一瞬,朱棣忽然起身,迈步走下龙阶。 全场骤静。 只见这位九五至尊亲自走到朱由校面前,执起玉佩,稳稳系上他的腰带。 动作认真,如同加冠授勋。 末了还拍了拍他肩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说得对。修撰《永乐大典》一事,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声落如钟,震得满朝文武脑子一懵。 啥?《永乐大典》?听都没听过! 文臣们先是一愣,旋即眼中火星迸溅,心跳几乎失序。 他们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文运契机! 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卜、僧道技艺……包罗万象,汇为一书! 这不只是修书,这是立万世文脉之基! 刹那间,无数人心头燃起烈焰,热血冲顶。 “吾皇圣明!”齐声高呼,响彻殿宇。 他们读书为何?为的是治国平天下! 做官为何?为的是教化苍生,名垂青史! 若能参与此等旷世巨典,便是永乐一朝无冕之功臣,文坛百代之宗师!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朱由校,心中惊叹:这小子,简直把咱们读书人的命门拿捏得死死的! 而另一边,武将席位却阴云密布。 洪武年间,太祖大开杀戒,将门几近断绝。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朱棣坐上龙椅的机会。 如今新帝初立,军中气象稍振,眼看将门有望重振,结果一句话,又要回到“重文轻武”的老路? 朱能霍然起身,却被身旁邱福一把拽住袖口。 “干什么?”朱能怒目相向,拳头都快捏紧了。 邱福低喝:“冷静!现在闹,等于自寻死路!” 他岂会不知轻重?可想到日后文官再度压过武将一头,脊梁骨就一阵发冷。 前宋旧事不远,杯酒释兵权犹在耳畔,那一幕幕削权夺柄、贬斥边将的画面浮现眼前,叫人不寒而栗。 就在此刻,朱由校忽然脊背一凉。 一股森然敌意扑面而来。 他微微侧目,竟发现连先前对他颇为赏识的沐晟,此刻也冷冷盯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他怨念十足地瞪着朱棣,心里直骂:你要修《永乐大典》就修呗,干嘛非得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 就不能在朝会上正儿八经提一嘴?偏要当场甩出婚约,摆明了坑我! 你他妈就是存心的吧? 可朱棣就跟完全看不见那道幽怨目光似的,嘴角甚至还压着一丝得意。 朝臣间的震动,正中他下怀。 登基这几个月,他早已明白——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靠马上治天下。唯有文武并重,才能缔造一个超越汉唐的盛世,也才能洗清自己夺侄江山的骂名。 而朱由校那份请修《永乐大典》的奏折,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良机,挠在他最痒的地方。 否则,他又怎会轻易答应,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许配给这小子? 迎着满殿惊疑交加的目光,朱棣缓缓开口:“朕乃马上天子,但也深知,创业难,守业更难。我大明以武立国,却不可恃武治国。穷兵黩武,非朕所愿。朕要大明铁骑踏平四海,亦要文教昌明,泽被苍生!” 顿了顿,声如洪钟:“故朕深思之后,决意召集天下英才,齐聚国子监,共修《永乐大典》!” 话音未落,国子监那群老学究率先炸了锅。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从此以后,国子监再不只是个学堂,而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殿! 司业刘雄带头,一众官员与大儒齐刷刷跪倒在地,五体投地,高呼:“吾皇圣明!千秋万代!” 紧接着,方孝孺领着文官集团紧随其后,人人面露激动,拱手高颂:“陛下英断,大明永昌!” 殿内一片山呼海啸。 唯有一片角落,鸦雀无声。 那是武将们的席位。 沐晟、朱能、邱福、张信、张辅、盛庸、平安……一群铁甲将军冷眼旁观,脸色阴晴不定。 第690章 肥皂和香水 自古文武相轻,大明尤甚。 这些文官,多是建文旧臣,降得体面;而他们,是跟着燕王刀山血海拼出来的功勋之辈。 如今皇帝要搞文治工程,还把《永乐大典》这种千秋伟业摆在国子监,摆明了是要抬文压武! 将来史书一笔,他们这些提头冲锋的,怕是要被那些执笔的酸儒踩在脚下! 一切祸根,全在这该死的朱由校身上! 朱由校察觉到那一道道杀气腾腾的眼神,头皮顿时一麻。 活了半辈子,坑人无数,结果今儿反被坑了个结实,滋味真他妈不好受。 好好的中秋家宴,硬生生搞成政治献祭现场,他只想立刻插翅逃离。 趁着群臣争相拍马的空档,他冲朱月澜挤了个苦笑,转身就往角落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只求这场闹剧早点收场。 朱棣笑眯眯捋着短须,看着满殿俯首称颂,心情大悦:“都起来吧。诸位皆是我大明柱石。太祖有训——非大朝会,免跪礼。” “谢陛下!” 又是一波整齐划一的应和,如潮水退去。 众人归座,朱棣也重回龙椅。 “今日中秋,本为团圆佳节。政务琐事,明日朝会再议。眼下月色正好,诸卿且归,陪家人赏月去吧。” 寥寥数语,散了宴。 他朝朱月澜招招手,父女二人并肩转身,缓步走入后宫深处。 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朱由校立马原形毕露——拔腿就跑! 速度之快,宛如逃命的野兔,又似被狗撵的狐狸。 一路狂飙冲出洪武门,直到脚底生风、肺管子发烫,才敢停下喘口气。 被人敬仰的感觉确实爽,可被一群手握兵权、眼神带刀的武将盯着,那感觉,简直像被架在火上烤。 不是一个人恨你,是一整支军功集团想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朱由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朱棣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压根就不想把女儿嫁给他,干脆借中秋夜宴这局,顺手把他推出去当靶子,让一帮武将群起而攻之,直接送他归西。 “嘶……” 这心思,够阴的。 他仰头望着天上那轮亮得刺眼的月亮,心里彻底笃定:自己就是个棋子,被皇帝老爹当成平息军中怨气的牺牲品。 “大人,结束了?” 守在洪武门外的亲卫迎上来,张三递过缰绳,朱由校一把接过,目光扫了眼身后隐约传来的喧闹追兵,冲方胥使了个眼色,示意闭嘴。 翻身上马,扬鞭疾驰,马蹄踏破夜色,直奔府邸。 他清楚得很,今晚的事,锅铁定扣他头上。 别看沐晟之前对他频频点头,一副赏识模样,真到了站队的关键时刻,那点好感连根毛都不算。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命——赶紧回去想办法脱身。 回到府中,挥退亲卫,对厅堂里挂满的红绸灯笼视若无睹,径直扎进书房,脑子飞转如轮。 门外传来云程恭敬的声音:“公子,今日中秋,按例朱家需召集下人训话。” “你代我说几句。”朱由校头也不抬,“顺便去账房支些银子,赏下去。从明儿起,让他们轮班歇一天,回家团圆。” “是,公子仁厚,小人定将恩泽传遍上下。” 脚步声远去,书房重归寂静。 朱由校眯起眼,开始盘算怎么跟那些杀神般的武将们和解。 朱棣这一招摆明了要他背锅,武将们未必真敢动他,但冷脸、穿小鞋、背后使绊子,绝对少不了。 想平这口气?除非大出血。 “送礼。” “还得是重礼。” 念头一起,瞬间拍板。 文官图名,武将图利。 这群将军没那么多弯弯绕,他们要的很简单——钱、权、富贵。 权他给不了,那就砸钱。 至于钱从哪儿来?身为穿越者,朱由校手里底牌多的是。 造香水、熬肥皂、烧琉璃……哪一样不是暴利行当? 以前懒得搞,是因为收受贿赂就够他花天酒地,何必自找麻烦? 但现在,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装什么清高? 不掏点真家伙,怕是连婚都结不成。 ...... 时间一晃进了九月。 那晚宴上朱由校随口写的两首词,竟被文臣们拿去大做文章,硬生生和朝廷修撰《永乐大典》的消息绑在一起炒得沸沸扬扬。 于是乎,他在士林圈莫名其妙混了个“读书种子二代”的名头。 文臣们捧他,多少有点投桃报李的意思——毕竟修大典这事,最大受益者就是他们这群建文旧臣。 与此同时,圣旨正式颁下:朱由校即将迎娶常宁公主。 工部已在秦淮河边紧锣密鼓地开工修建公主府,位置离他宅子不过几步路。 名也有了,婚也定了,风头一时无两。 周礼六礼中的前五道程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在朱由校眼里繁琐得令人抓狂。 但这些统统不用他操心。 全被方孝孺一手包揽。 作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长辈,方孝孺拉着师娘郑氏,亲自跑宫里、闯礼部,替他把各项事宜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场婚事,朱由校全程置身事外,像个局外人。 但这不代表他闲着。 恰恰相反——差点累成狗。 一边要应付国子监的课业,一边还得盯着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两头跑,脚不沾地。 尤其是在五城兵马司逐步向地方渗透,以及对白莲教、佛子的调查上,朱由校早已稳操胜券。 与此同时,他还得抽空捣鼓肥皂和香水的研发。 这一堆杂事差点把他忙得脚不沾地。 初秋的江南,烟雨迷蒙,可这点微凉的秋意,压根儿扰不动普定侯旧宅后院里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 朱由校懒洋洋地瘫在一把太师椅上,头顶撑着大伞,额角还冒着腾腾热气,显然刚从一线“战场”撤下来。 他面前,上百名下人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后院湖边垒起一座巨型灶台,灶上架着一口铁锅,正咕嘟咕嘟熬着一锅腥臭扑鼻的液体。 蒸汽升腾,熏得添柴的下人满脸湿漉,分不清是雨是汗。 两个赤膊汉子顶着如雾细雨,抡着木棍,在锅里不停搅动猪油与草木灰水的混合物。 待锅中液体渐渐凝结,边缘浮起一层雪白泡沫,朱由校猛地坐直,一声断喝:“成了!停火,过滤!” 话音一落,两名下人立刻放下木棍,用厚布裹住滚烫锅沿,将整锅混液倾入铺了纱布的木盆中——杂质被滤下,清液缓缓渗出。 第691章 隆平侯,张信 没错,朱由校正在亲手监工——造肥皂。 原始法子并不复杂:猪油加碱水熬煮即可。 只可惜这年头纯碱难寻,他便用草木灰水替代,效果居然也不差。 而院子另一侧空地上,一排密封木桶整齐码放——那是正在发酵提香的香水原液。 至于琉璃?技术门槛不高,可前前后后要搭炉炼焦,工序繁琐到令人头大,朱由校直接摆手:不搞了。 肥皂与香水,才是他布局大航海时代的双王炸。 同时也是他准备送给将门集团的“破冰厚礼”。 这两样东西,工艺简单,成本低到尘埃里。 可在大明,却是妥妥的高端奢侈品,一旦上市,暴利滚滚。 尤其是香水——朱由校用猪油吸附桂花香气,经烈日曝晒提取香精。 而脱香后的猪油,还能回炉重造,继续拿去制皂。 一料两用,血赚不赔。 难怪穿越者圈里有句老话:火药虽猛,还得靠边站,肥皂香水才是真·财富密码。 纱布滤出的固体,便是原始肥皂胚。 接下来只需倒入模具静置凝固,一款清洁力吊打澡豆、价格却亲民得多的“平价奢华品”,就此诞生。 而滤下的液体,则是甘油——提纯后加硝酸,能造无烟火药。 但设备不全,流程太烦,朱由校果断放弃军用路线,转而盘算:不如包装精美些,卖给京师贵妇,主打一个“冬日护肤神器”,谁用谁知道。 简直完美,一丝一毫都没浪费。 全都能变现! 如今,成品香水与肥皂早已塞爆府库。 朱由校抬头看了看天,细雨依旧绵绵不绝,便朝云程挥了挥手:“收工吧,今日到此为止。让厨房熬点姜糖水,驱寒防病。” 云程望着满院原料与成品,双眼发亮,瞳孔深处仿佛已浮现出一枚枚铜钱的倒影。 起初他还忧心忡忡,怕朱由校挥金如土,败光家底。 可自从亲自体验过那滑不留手的肥皂、闻过那勾魂摄魄的香水后,他立马倒戈,成了头号铁粉。 朱府腾飞,就在眼前! 就算不是他云程发财,主子有钱了,他这个贴身心腹还能少了好处? 所以,他立马眉飞色舞地冲进厨房,一把拽住厨子的袖子催着熬姜糖水。 “磨叽什么?糖给我往死里放!咱家还差那几文买糖的钱?” 云程这话撂得嚣张,可谁也没觉得刺耳。 毕竟这阵子又是调香又是制皂,全是耗神费力的活计,补糖补盐那是刚需,一点不夸张。 一碗滚烫的姜汤灌下去,朱由校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之前做肥皂,底下人老是搞不定草木灰、水和猪油的比例,他只好亲自上手,折腾得筋疲力尽。 怪的是,同样的配方,他调出来的料,做出的肥皂颜色就是比别人顺眼得多。 按云程的说法——公子本是文曲星转世,凡胎俗骨怎比得了? 但朱由校心里清楚,不过是熟练工和新手的区别罢了。 他抹了抹嘴角,随口道:“去市上买几头猪,杀了,今晚大伙儿开荤。” 云程却站着不动,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朱由校挑眉:“怎么?有事?” 云程摇头叹气:“公子啊,小的不是舍不得肉,实在是……咱们这么干,坏了规矩。以后别人想雇人,饭食还怎么定标准?” 如今府里大小事务全由云程打理,井井有条,朱由校也就懒得过问。 所以他压根不知道下人们的伙食到底什么样。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多吃顿肉而已,能有多大影响? 再说了,他可从没下令不准下人吃肉。 “你的意思是,府里这些人平时吃饭,连块肉星子都见不着?” 一听这话,云程愣住了。 哪家下人配吃肉?公子是不是糊涂了? 不过对朱由校时不时冒出的“常识盲区”,云程早已习以为常。 他回道:“回公子,咱家伙食已是顶尖了,顿顿糙米管饱,一粒沙都没有。” “糙米?” 朱由校眉头一拧。 云程重重点头:“管饱!” 看他说到“管饱”时还一脸自豪,朱由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合着他天天鸡鸭鱼肉,身边这些人却只能啃糙米饭? 一股火“噌”地窜上来。 他知道这怒气来得没道理,可压不住。大概是前世那点底层记忆又翻涌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平:“别家爱怎么管我不管,但在咱们家,从今往后,每人每天至少一顿肉。” 云程惊得瞪眼:“公子!使不得啊!现在咱们不掺沙不扣量,已经有人嚼舌根了,要是再加肉……外面非炸锅不可!” “就这么定了。”朱由校冷冷打断,“今晚就加餐。糙米换精米,每日一肉,谁不服,让他亲自去五城兵马司找我理论。” 丢下这句话,他甩袖转身,留下云程呆立原地,满脸震惊。 他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把心里那团邪火喷到云程身上。 可云程没错,他不想迁怒。 回到房中,那股躁动才慢慢平息。 他曾设想过权贵对底层的压榨有多狠,但没想到能狠到这种地步——只是让人吃饱饭、不往米里掺土,竟也能招来非议。 更让他心头发闷的是,他明明看不惯,却无力彻底扭转。 窗外细雨轻敲竹叶,淅沥作响。 朱由校怔了一会儿,猛地起身。 有些事不能多想,越想越觉窒息,最后只会被那种无能为力拖进深渊。 五城兵马司那边有许远盯着,暂时稳得住。 眼下,先把将门那摊烂事处理了再说。 做出肥皂与香水,图的不就是今天这一出? 朱由校推门而出,瞥了眼脸色铁青的云程,撂下一句吩咐,转身直奔库房,开始挑礼盒。 香水和肥皂要铺向整个将门体系,但光撒网不行,得找个有分量的人带头吆喝——代言人必须立起来。 这生意是垄断的,而垄断若不抱紧国家的大腿,迟早被人掀桌子。 他压根没想过找户部,那些清高又抠搜的文官,见了商贾恨不得绕道走。他也懒得低头。 他的目标,是皇室。 国库空?朱棣的内库更瘪。眼下藩王削地、三卫被撤,安置费用一箩筐,正愁没钱填窟窿。这时候送上一笔无本万利的财路,你说他接不接? 等朱由校终于选中一款称心的礼盒,云程也早已安排人把香水香皂打包成十余箱,整装待发。 这些礼盒,将以朱由校私人的名义,逐一送进各大将军府邸。 至于代言人的人选,他也早有了定计—— 隆平侯,张信。 其一,两人因过往纠葛,彼此知根知底;其二,五城兵马司那批被截的武备,迟早得有个了断。 朱由校最烦拖泥带水,不如一锤定音,全解决了。 至于他亲手弄死张信妹夫的事……法理上他站得稳,挑不出错。而说到利益,大明这些武将什么德性?别说一个妹夫,真有足够油水,亲爹都能“病逝”。 再说了,大明又不禁女子改嫁,实在不行,张信再招个新妹夫便是,八字还没一撇呢。 瓷瓶装的香水晶莹剔透,木匣包的香皂古韵悠然,朱由校随手各取几件,塞进礼盒,拎起就走。 门外,云程早已打点妥当——朱由校惯骑的战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青呢小轿。 细雨如丝,朱由校略一皱眉,还是钻进了轿子。 第692章 拜访隆平侯府 四名轿夫步稳如钟,亲卫环伺如墙,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隆平侯府。 那边早已接到拜帖,管家亲自在侧门等候。以朱由校如今的品级,中门大开那是想都别想。 更何况,两人眼下可是明面上的对头。张信没派人拿棍子轰他出门,已经算涵养极佳了。 轿帘一掀,朱由校迈步下来。 管家迎上前,语气平淡得像隔夜茶:“侯爷已备薄酒,请大人随我来。” 话音未落,转身就走,连个回头招呼都没有,仿佛身后跟的不是客人,而是空气。 朱由校一笑置之。 宰相门前七品官,隆平侯府的管家,少说也是六品体面人,摆点谱正常。 他提着礼盒,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七拐八弯,最终停在一间偏堂外。 门敞着,张信独坐案前,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侯爷,近来可好?” 朱由校把礼盒往桌上一放,熟络地在他对面坐下。 “托朱大人的福,本侯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张信嘴角扯了扯,笑得比哭难看,随即直奔主题:“听说,朱大人有意与我将门合作生意?” “正是。”朱由校笑意不减。 张信身子一挺,声音沉了下来:“先帝在时,明令官员不得经商。朱大人这是,打算以身试法?” “太祖禁官经商,可你们这些勋贵派出去的商队还少了?四品以上哪家没几条财路?睁眼说瞎话有意思吗?” “虚伪的老狐狸。” 朱由校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狠狠啐了一口。 腹诽完毕,他依旧笑得温润如玉:“侯爷说笑了。本官岂敢犯禁?这生意,是陛下的。我不过跑个腿,传个话。侯爷若不愿蹚这浑水,直说无妨。” “既然是陛下的买卖,”张信眯起眼,“那便说来听听。” 张信悠悠晃着手中的酒杯,神色慵懒,仿佛眼前这笔买卖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朱由校也不多废话,从礼盒里取出一块肥皂、一瓶香水,轻轻搁在桌上,唇角微扬:“就这两样小玩意儿。” 那瓷瓶晶莹剔透,木盒古韵悠然,瞬间攫住了张信的目光。他伸手拿起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来回端详片刻,随即放下,轻笑摇头:“瓶子倒是有几分雅致,可惜胎质寻常,不值几个钱。至于这木盒……呵呵。” 朱由校但笑不语,慢条斯理拔开瓶塞,手腕一倾,轻轻晃了晃瓶身,随后将香水递到张信鼻尖前:“现在呢?” 刹那间,浓郁的桂花香如潮水般席卷整个房间。张信猛地吸了两口,眼神骤然一凝。 “这是什么?” 见他变色,朱由校笑意加深。 “本官唤它‘香水’,滴上一滴,香透三日不散。侯爷觉得——这生意,做得做不得?” 话音落下,他斜倚椅背,眸光含笑地盯着张信,静等回应。 张信沉声再问:“那这木盒里的东西?” 朱由校掀开盒盖,露出一块雪白如脂的肥皂,淡声道:“这叫肥皂,功用与澡豆相近,可去污净手,远胜其十倍。” “来人,打水。” 下人应声而入,端来一盆清水。 朱由校伸手,在盛肉的盘沿上抹了个遍,油光锃亮的手往水里一浸,抓起肥皂在掌心来回搓揉。泡沫翻涌间,双手已焕然一新。他摊开手掌,递至张信面前,语气平静:“侯爷不妨亲试,看看是本官这肥皂厉害,还是市面那些金贵的澡豆更胜一筹?” 张信依样照做。当一双原本油腻的手转眼变得清爽洁净时,他的眼神几乎呆滞。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无论是这沁人心脾的香水,还是这立竿见影的肥皂,都是能搅动富贵圈的硬货。无论定价几何,只要推出,必定抢破头。 这才是真正的暴利生意。 “香水和肥皂,成本几许?”张信声音发紧,眼里闪着精光。 朱由校知道,鱼上钩了。 他随口道:“五文都不到。连瓶子盒子,加上铺面人工,全算进去也就这个数。” “才五文?!”张信呼吸一滞,死死盯住朱由校的脸,像是要从中扒出半分破绽。 可朱由校没撒谎。 一点猪油,一点酒精,草木灰兑野花水,原料便宜得能在街边随手捡。说五文,已经是往高了报。 况且肥皂炼出来的甘油还能另卖换钱,只是产量不定,朱由校懒得拆股分利。 他迎着张信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五文,够百姓吃顿饱饭了,还不低?” 张信咬牙追问:“那你打算卖多少?” “香水一贯,肥皂五十文。” “你疯了?”张信腾地站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瓶香精水,你要卖一千文?!” 肥皂五十文他尚能接受——市面上一颗澡豆也得二十文,这块肥皂顶得上五颗量,还算合理。 可一贯钱买一瓶“带味的水”? 五百倍的利润! 这价开出口,怕是连最阔绰的纨绔都要吓退三步。 朱由校悠悠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香水是贵人用的物件,不卖一贯钱,怎么配得上贵人的身份?至于肥皂,寻常百姓也能使,本官就不跟苦哈哈们抢这点嚼谷了。” 张信听得眼皮直跳,差点一口酒呛在喉咙里——五十文还不叫赚钱? 那可是翻了二十倍的利! 疯了,全天下都疯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朱由校魔怔了,还是他自己神志出了问题。 而朱由校就那么静静坐着,目光如炬,看着张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等他从暴利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张信猛地端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滑落,眼神却已燃起火光,压低声音吼道:“怎么合作,你划个道儿!” 朱由校不慌不忙,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约,轻轻推到张信面前,淡淡道:“我出技术,负责生产;将门全款建厂、采设备、组商队、拓销路。利润分成,你们拿两成。” “两成?!” 张信瞬间冷脸。这哪是合作,分明是打发叫花子!厂房要他们盖,铺面要他们租,人要他们雇,路要他们闯——结果只给两成? 他眉峰一拧,沉声质问:“朱大人,你只管生产,就要八成分红?这未免太过了吧?” 朱由校一脸错愕:“谁说本官拿八成?早讲明白了,这是陛下的买卖,本官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 “什么意思?”张信眼神骤冷,心里警铃大作——这是拿他当傻子耍? 朱由校两手一摊,坦然道:“陛下占五成干股,秘方归我,我拿三成。你们将门空手套白狼,净落两成利润,还嫌少?” “陛下……占五成?”张信心头猛震。 朱由校冷笑一声:“香水肥皂的油水有多大,刚才算得清清楚楚。侯爷真以为,凭你我二人就能独吞这块肥肉?不怕撑破肚皮,被满朝文武活活撕了?”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 张信顿时清醒。 没错,这利润高得吓人,高到足以让任何家族倾覆。若没有天字号靠山,别说吃下,咬一口就得肠穿肚烂。 他沉默片刻,脑中飞速权衡利弊,终于缓缓点头:“好,此事,本侯替将门上下所有同僚应了。” “呵,恭喜侯爷。”朱由校唇角一扬,笑意终于真正浮上眼底。 ——目的达成。 第693章 众候赴宴 与张信谈得还算顺。 朱由校早就明白:只要价码够高,世上就没有谈不成的生意。 张信提笔,在契约上签下名字,随即唤来管家,低声吩咐:“拿我的名帖,去请西平侯、泰手侯、靖安侯、成国公、淇国公、新城侯……速来赴宴。” 令出如风。 不到半炷香,京中握实权的勋贵将领几乎尽数齐聚隆平侯府。 他们早前便收到了朱由校派人送来的香水与肥皂,又听府中下人提及朱由校已与张信密谈,哪里还坐得住?立刻动身,火速赶来。 当张信将合作细则、成本售价一一道出时,满堂将军齐刷刷愣住,脸上神情与方才的他如出一辙——震惊到下巴都要脱臼。 不是他们没见过钱。 而是这利润太逆天,逆天到他们全家商队加起来,一年赚的银子可能还不及这两样小玩意儿三个月的流水。 虽只分两成,可一旦铺向全国,乃至远销海外…… 那将是滔天财源。 沐晟粗略估算,若运作得当,每家每年稳进五万两白银。 纯利。 白拿。 ——简直是天上掉金砖,还砸得准准的。 沐晟话音一落,那一众早已身居高位、心硬如铁的武将们,瞬间就绷不住了。 五万两! 每年整整五万两白银,砸下来连个响儿都不带颤的。这手笔,简直豪得离谱。 刚才还对朱由校冷眼相看的一群将军,眼神当场变了。 那目光,活像一群饿狼突然看见一头金光闪闪的肥羊在散步。 说得文雅点——他们现在看朱由校,就跟在拜活财神爷似的,满脸堆笑,眼角眉梢都透着热乎劲儿。 这些大将军都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朱由校这是在撒银子换人心。 于是纷纷扯出笑脸,开口便是夸赞: “不愧是方先生的弟子,这份视金银如尘土的气度,我等拍马也追不上啊。” “改日得空来府上坐坐,也让我家那不成器的兔崽子沾沾你的贵气。说起来,你爹朱恒当年,可跟我有过命交情……” “正是!到底是将门之后,有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咱们自己人。” “哈哈哈,普定侯家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就是最赤裸的写照。 一群老丘八转头就把朱由校划进了自家阵营,连他那早死的老爹,都被翻出来当成生死之交供着。 这就是厚礼的威力。 五万两白银换来与将门的冰释前嫌,朱由校觉得——血赚。 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香水和肥皂就成了拴住这群将军的绳子。 毕竟,秘方只在他手里攥着,一个字都不会外泄。 把底牌死死捏住的好处是什么? 是将来哪怕他落难了,那些将军为了保住每年五万两的进项,也会顺手拉他一把。 这几月来,朱由校就像一只潜伏的蜘蛛,不动声色地织着一张大网。 皇室、将门、文官,全被他悄悄拉进这张利益之网,成了其中的一个节点。 而串起这些节点的丝线,不是情义,不是忠心,而是实打实的利益,和他本人深不可测的手段。 至于这张网的核心? 正是他自己。 眼下这张网还薄如蝉翼,但朱由校相信,终有一日,它会密不透风,坚不可摧! 当京中的几位大将终于在合约上签字画押,按下手印时,张信轻轻抬了下手,下一瞬,山珍海味如潮水般涌上厅堂。 侯府豢养的歌姬舞姬款款入场,轻歌曼舞,为这场盛宴添了几分风流韵致。 沐晟端起酒杯,主动朝朱由校靠了过来:“你提的‘改土归流’,陛下和吏部都批了。过几日我就回云南,先挑几个府县试起来。” 朱由校举杯相迎,语气恭敬:“侯爷这就动身回云南了?” “那边局势不稳,本将不宜久留京师,能回来这一趟,已是难得。”沐晟叹了口气。 朱由校点头:“那小子便提前祝侯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借你吉言,我也盼着云南能彻底安生下来。” 两人寒暄几句,气氛平平淡淡,谈不上多热络。 片刻后,沐晟忽然神色微沉,低声道:“朱小子,你有本事,以后边疆若有良策,别藏着掖着。守边的将士,日子……不好过。” 朱由校颔首,未多言语。 他心里清楚得很——不只是边军,整个大明的军户,全都活得艰难。 大明的军制,靠的是卫所。 太祖当年设这制度,本意是“寓兵于农”:军户世袭,父死子继,打仗是兵,闲时种地。 百万大军,朝廷几乎不用额外花钱养。 这法子在太祖年间确实管用,为大明战无不胜打下根基。 而且太祖也体恤军户辛苦,给足补偿——多授田,免徭役,优待分明。 军户的上升通道,本该是一条康庄大道——只要战场上砍下人头,官爵唾手可得。 按理说,这政策堪称完美:既激励士气,又强固边防,百姓有出路,朝廷有战力。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像饿了三个月的野狗。 太祖爷算尽了一切,唯独漏了人心这道难题。 时间一长,卫所制度的脓疮终于溃破。权力高度集中,卫所军官一手遮天,对军户生杀予夺,形同家奴。 于是乎,军官们把手伸得飞快——占田产、夺妻女、驱如牛马。军户被榨成佃农,逼成私兵,种地交租样样来,打仗?早没那心思了。 到了明中后期,军户活得还不如平头百姓,哪还有什么战斗力?说是军队,不如说是农场包身工。 其实根本不用等到“中后期”。洪武年间,逃兵役就已屡禁不止,跑路成了常态。 永乐朝倒是稍好些,仗打得多,需求压着弊端没完全爆出来。 可纵观整个大明,朱元璋最引以为傲的两大创制——分封诸王与卫所屯军,没一个真正落地开花,全成了空中楼阁。 当然,朱由校心里清楚,不能全怪老朱。 人家出身草根,治国难免带着点小门小户的理想主义,也能理解。 他更不会站在千年之后去指责先人。 换位思考,哪怕自己握着六百年后的上帝视角,也不敢打包票能玩得比老朱更溜。 世上本就没有完美的制度,只有不断崩坏与修补的轮回。 他能做的,只是在系统出bug时,尽快打上补丁。 至于怎么修?暂时还没谱,等灵光闪现再说。 正发着呆,回神时,身边不知何时已坐了个气质出尘的美人。 抬眼一扫,不少将领身旁莺燕环绕,左斟酒右夹菜,好不惬意。 比如张信那个老不正经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在张府办的宴席。 那行吧,主场优势,随便发挥。 女子轻启朱唇:“公子方才可是心不在焉?” 朱由校一笑摇头:“走个神罢了。” “那容奴为您添杯酒。” 声音如丝如缕,他一眼认出——正是刚才台上领舞那位,一众舞姬里最亮眼的存在,往那儿一站,全场黯然失色。 张信果然懂礼数,把最好的姑娘送来陪客,这叫投桃报李,门儿清。 朱由校也不跟他客气,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理直气壮道:“倒半杯就行,多了真喝不动。” 女子微微一怔,但还是依言斟了半盏。 红酥手,黄縢酒,两声鸟叫翠柳抖。 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鹭上青天。 第694章 白莲圣女、佛子 次日,恰逢国子监休沐。 朱由校刚准备开启咸鱼日常,许远突然传信,让他速去中城兵马司一趟。 他骑马赶到,一看阵仗——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几乎到齐。 嘴角一扬,笑道:“这是要搞大事啊?” 看几人脸上那藏不住的喜意,他已经猜了个七分。 果然,他刚下马,许远便转动轮椅迎上来,满脸放光: “回大人,上个月被隆平侯截走的那批物资,前军都督府今儿全送回来了!” 朱由校心中了然——五万两银子,起效了。 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哦?那倒是件好事。” 石稳也按捺不住,跨步上前拱手:“大人,还有个好消息——白莲教那位佛子,最近现身杭州府和绍兴府!” 朱由校神色骤然一凝:“消息确凿?” 石稳神色一凛,沉声道:“消息确凿,兄弟们探得佛子近来在江浙一带大肆发展信徒,动作频频,恐怕有所图谋。” “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被抓的白莲教徒交代,他们的圣女也现身了。” “圣女?” “白莲圣母唐赛儿?” 一听“白莲圣女”四字,朱由校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名字——十八年后在益都起兵反叛、撼动永乐王朝的传奇女子。可转念一想,唐赛儿现在才三岁出头吧?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能到处传教拉人头? 他眉头微挑,好奇追问:“这圣女多大年纪?在哪露的面?” 石稳答道:“年龄尚不明确,但确实在杭州、绍兴一带活动。大人,属下觉得,白莲教在江浙绝非单纯传教,背后必有大动作。” “废话。”朱由校轻嗤一声,眼底却已闪过一抹算计之色。 他忽然倾身,凑近石稳耳畔低语数句。 话音落下,石稳眸光骤亮,仿佛被点醒一般。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朱由校微微颔首。五城兵马司根基浅薄,地方上插不进手;可锦衣卫呢?那是天子耳目,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民间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线。 白莲教要造反这种事,哪怕只是风声,他也就不信纪纲敢装没听见。 借他人之手搅乱局势,坐收渔利——以前他管这叫空手套白狼,如今身在大明,他更懂了一个词:借刀杀人。 “去吧。” “诶~”石稳躬身应声,转身欲走。 朱由校忽又开口:“早点回来,今天我请客,大伙儿吃顿好的。” 许远闻言一笑:“大人今儿心情不错啊。” “还行。”朱由校嘴角微扬。 婚期将至,将门归心,武备到手,再添白莲教这条线索——四喜临门,哪有不顺的道理? …… 午时将近,绍兴府城外六十里,曹娥江蜿蜒流淌。 江畔有个小村,名唤小曹娥村。相传东汉孝女曹娥便是于此投江寻父,留下千古传说。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错落分布,炊烟袅袅,倒映在澄澈江水中,恍如画卷。 唯有一栋屋宇格外扎眼——别家屋顶皆覆茅草泥灰,唯有此宅,赫然铺着明黄色琉璃瓦。 那是皇家专属的颜色。寻常百姓胆敢使用,轻则问罪,重则杀头。 再看那墙面白灰崭新,檐角飞翘,显然新建不久。 宅中正堂设一高大神龛,龛内供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像。 香案之上,粗大檀香青烟缭绕。 而香案前的空地上,一男一女赤身相拥,交缠于一体。 女子骑坐男子腰间,肌肤泛红,喘息急促,口中溢出阵阵靡音,双目紧闭,神情近乎癫狂。 男子却面容肃穆,十指结印,以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调吟诵经文: “红尘如狱,众生皆苦,轮回不止,忧患不休。怜我世人,有神天降,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啊——!” 女子猛然尖啸,玉腿绷直如弓,身躯僵硬片刻,随即软倒,瘫伏于男子胸前,气息紊乱。 男子呼吸亦有起伏,却仍未停口,继续低诵: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良久,女子彻底瘫软,如泥般滑落。 男子仍端坐不动,诵经之声愈发悠远深邃。 两名面无表情的婢女悄然上前,端水持巾,默默擦拭二人身上污浊。 女子伏在男人肩头,长睫轻颤,如秋水般的眼眸缓缓掀开,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未散的迷离。 “你可比我家那个废物表哥强太多了。” 她嗓音慵懒,吐气如兰。男人却仿若未闻,闭目凝神,唇间低诵经文,神色肃穆如铁。 直到两名面无表情的女子悄然上前,将残留的痕迹清理干净,男人才骤然睁眼——眸底掠过一道灼热精芒,似有火焰燃起。 见他修行已毕,女子依依不舍地撑起身,衣衫重新披上,动作不疾不徐。 男人抬手朝门外一招,一名神情呆滞的男子立刻捧着木盒趋步上前,双手奉上。 他启盒取药,一枚龙眼大小、漆黑如墨的丹丸被毫不犹豫吞下。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京城之乱的布局败了,那人已经盯上我们,据点不可久留,立刻撤离。” 提到“那人”二字时,女子眸中倏然闪过一丝刻骨恨意,但转瞬即逝,又被柔情媚骨取代。 她轻启朱唇,娇声道:“我都听你的。” “传令下去,江浙所有据点即刻潜入民间,无我命令,不得现身。” 此言一出,那捧盒之人原本麻木的眼神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透出些许人味。他躬身叩首,声音沙哑而恭敬: “谨遵佛子法旨。” 退至门边,他又迟疑问道:“佛子,那您与圣女……?” “本尊之事,无需你过问。去吧。” 男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女子静静望着他发号施令,眼波如春水荡漾,满是倾慕。 她轻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京师。” ...... 今日天朗气清,无案在身,正是寻欢好时候。 朱由校心情极佳,干脆一拍板,搞场大型单位联谊会,地点就定在秦淮河上的画舫。 参与者共十一人:五城兵马司在京千户六位,指挥四位,再加朱由校本人。 北城原指挥柳二七已被腰斩示众,如今由许远暂代其职。 这场聚会明为享乐,实则另有目的——从六位千户中挑出一人,正式接管北城大权。 至于那些副指挥、佥事、文书小吏?朱由校早懒得搭理,全当空气。 还是那扇西窗,还是那面太平鼓。 不同的是,今日的舞姬们显然动了心思。纱衣亵裤尽数卸去,只穿一件小巧贴身的小衣,堪堪遮住臀线,玲珑曲线一览无余。 每逢抬腿扭腰,风光乍现,一众属下顿时呼吸粗重,眼冒绿光。唯有朱由校稳坐如山,面色如常,仿佛看的不是艳舞,而是朝会奏对。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早已悄悄塌了三分。 第695章 小胖墩又偷跑! 一曲终了,众人再也按捺不住,除许远外,个个如饿狼扑食,扛起舞姬就往楼上雅间冲。 唯独朱由校与许远留在原地,纹丝未动。 朱由校不动,是因为见过太多风浪,心志如铁。更何况,他心里早有个大眼睛萌妹,看得再多妖娆舞姿,也不过是浮光掠影。 许远不动,则纯粹是腿伤未愈,折腾不起。 他幽幽瞥了朱由校一眼,举杯试探:“少年风流本是美事,大人真不打算趁兴消遣一番?” 朱由校一手抹去鼻下温热,举杯与他轻碰,面不改色:“不了,最近火气有点旺。” “呵,火旺就得泄火啊。” 朱由校默然点头——这话没错。火确实得泄。但他决定,待会儿不陪这群糙汉瞎闹了,找个清净地方,去找他的大眼睛萌妹,洗洗脑子,润润心。 见他不接话,许远也识趣不再撩拨。 斟满一杯酒,他低声问道:“大人今日召我等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听曲赏舞吧?” 许远抬手一指楼顶,靡靡之音顺着夜风飘下,朱由校眉头狠狠一跳。 谁他娘能想到,曾经标榜“卖艺不卖身”的西窗,如今也沦陷成了这等销金窟。 码的,早知道就该去聚德楼吃碗面,草。 朱由校面无波澜,语气冷得像块铁:“一人管两处,我怕你身子扛不住。再说北城也不能一直空着,今天叫他们出来本想看看成色,现在嘛——不用看了。” “呵呵。” 许远轻笑摇头,唇角一扬:“大人多虑了。在五城兵马司这地界上,品行从来不是升官的敲门砖,尤其是咱们对手是锦衣卫这种狠角色。” “所以你的意思是?” “赏罚分明,能者居前,庸人靠边。” 许远吐字如刀,斩钉截铁。 朱由校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人选有数了?” “千户郑松,千户刑方,百户方胥。” 三个名字从许远口中一一落下。可那顺序一出,朱由校立刻明白——他属意的是郑松。 “郑松……”他轻声念道。 “江浙一带白莲教佛子与圣女现身的情报,就是他挖出来的。”许远淡淡接话。 “那就他了。”朱由校拍板,“你多照应,兵部那边我来压住。” 他本就没打算事事亲为。许远够硬,他自己乐得清闲。 “走吧。” 朱由校指尖一弹,一枚碎银飞出,落在桌上当茶资。 至于手下那帮人逛窑子的钱?总不能真让他掏吧。他自个儿还是个连婚都没过门的纯情少年呢。 画舫一别,两人各奔东西。朱由校背手而行,亲卫随后,脚步朝着皇宫方向徐徐而去。 眼下婚礼连“请期”都还没定,哪天拜堂,别说天下百姓不知道,就连朱由校和那位大眼睛萌妹自己也没谱。 可一旦婚期昭告天下,他就别想再轻易见她一面。 现在虽然也得靠运气,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碰碰看。 亮出令牌,洪武门应声而开。 大明朝的君臣向来忙得脚不沾地,自从太祖废了宰相,皇帝更是累成牲口。 所以哪怕朱由校进了宫,也没人搭理他。他干脆背着手,在三大殿之间晃悠起来。 想见大眼睛萌妹?后宫禁地,想都别想。只能找个熟人传个话。 原打算去找那个常来传旨的小太监,可就在谨身殿后头,一道鬼祟身影一闪而过—— 他立马改了主意。 那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墩,躲在大树后头,只敢探出个小脑袋,东张西望,活像只偷米的老鼠。 朱由校一眼就懂:这小子又想溜出宫玩。 成没成功他不清楚,但他知道,整个皇宫都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今天若不是他撞见,这小家伙还没迈出洪武门就得被朱棣派人抓回去。 “咳咳。” 朱由校悄无声息绕到他背后,轻轻咳嗽一声:“皇孙殿下,这是要往哪儿钻去?” “啊——谁?!敢吓老子,不想活了?” 小胖墩浑身一抖,小脸瞬间涨红,怒火冲天。 回头一看是朱由校,顿时眉开眼笑:“哟!是你啊!” 下一秒,小胖爪一把拽住朱由校袖子,眼睛亮得像星子:“快!带我出去玩!” “咳哼!” 朱由校假模假样一咳,眼神意味深长。 小胖墩秒懂,松开袖子,扭着圆滚滚的身子,迈开小短腿,哧溜一下朝后宫狂奔而去。 一边撒腿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喊:“你等等!我这就去叫小姑——” 小胖墩的声音渐行渐远,朱由校望着那圆滚滚的背影,不禁露出一丝感慨。 这孩子,真是贴心得让人心疼。 他站在后宫月门下静静等候,不多时,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胖墩拽着大眼睛萌妹,噼里啪啦地冲出月门,活像身后有狗撵。 “哎呀你慢点!” 朱月澜话音未落,小胖墩头都不回,只顾一个劲儿催:“快快快!再磨蹭今天啥也玩不成!” 两人一路疾冲到朱由校跟前,小胖墩往那一站,昂着脑袋,满脸邀功:“人给你带来了!现在能带我出去浪了吧?” 朱由校却一脸沉重地摇头:“怕是不行。” “啥?!” 小胖墩瞬间炸毛,眼眶都快瞪裂了,满是被耍了的震惊与悲愤。 “今儿我还没去面圣,陛下同不同意两位殿下出宫,我可不敢打包票。” 他两手一摊,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一听这话,小胖墩的眼泪立马在眼眶里打转,雾蒙蒙的,看着就让人心软。 “不过……” 朱由校话锋一转,小胖墩立刻竖起耳朵,眼神重新燃起希望:“不过什么?!” “公主府快竣工了,公主殿下还没去过吧?”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大眼睛萌妹,“不如趁这机会,先去瞧瞧新宅子?” 朱月澜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早已经蠢蠢欲动。 她这性子,说到底也没比朱瞻基强多少——只要能溜出宫,去哪儿都是香的。 “你们俩给我老实待着,我去求父皇点头,不准乱跑!” 她话音刚落,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立刻点头如捣蒜。 朱由校笑着保证:“放心,我会盯着皇孙殿下的。” 等朱月澜转身奔向奉天殿,朱由校和朱瞻基默契十足,慢悠悠也朝那边挪去。 刚走到奉天殿门口,正巧撞见朱月澜从里面出来。 她没好气地瞪着眼前这一大一小:“父皇准了,你们等着,我去后宫叫几个宫人跟着。” 脚刚抬起,手腕却被猛地一扣—— 朱由校一把牵住她的手,动作干脆利落。 “你干嘛!这么多人看着呢!” 大眼睛萌妹瞬间脸红到耳根,心跳快得像是要破胸而出。 一个牵手而已,羞得跟定情似的。 小胖墩很有眼力见地扭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朱由校轻笑:“叫什么人?就出去看看房子,又不是出巡,排场搞得跟出殡一样?” “就是!” 小胖墩赶紧附和,结果被朱月澜一个冷眼扫来,立刻缩脖子转头,装作自己不存在。 “别慌,我在城门外备了一百多号人,排面拉满,够你这位公主殿下撑足气场。” 话音未落,他直接拉着朱月澜朝洪武门走去。 朱月澜挣扎两下没挣开,索性认命。 第696章 公主府 三人刚踏出洪武门,小胖墩立刻兴奋提议:“去玄武湖!我要吃招财进宝!” 朱由校淡淡摇头:“九月了,蛇都冬眠了,哪还有得抓?先看公主府。” 小胖墩当场焉了,像被戳破的气球,蔫头耷脑:“哦……那行吧。” 但只要出了宫墙,对他来说就是天堂。 没一会儿,他又支棱起来,边走边对街边玩意儿惊呼连连,活像个初进城的乡下娃。 这种逛街式游玩,对朱月澜而言也是头一回。 她兴致勃勃,眼睛亮得像星子落了眸。 转眼间,两人手上已拎满了各色小吃。 很快,连朱由校手里也堆成了小山—— 炒栗子、糖葫芦、吹糖人,甚至还有给娃娃耍的拨浪鼓,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朱由校剥开一颗栗子,慢悠悠地丢进嘴里,舌尖碾过那股甜糯,目光却落在前方两个蹦跶得欢的小身影上。他唇角不自觉扬起,心头像是被暖风拂过,通体舒畅。 果然,和喜欢的人待一块儿,连空气都带着甜味,养生得很。 朱月澜牵着朱瞻基,小短腿迈得飞快,一会儿蹿到糖画摊前盯着吹糖人,一会儿又煞有介事地跟卖扇子的老板砍价:“这把破扇子也敢要五文?三文,爱卖不卖!” 说完拉着朱瞻基扭头就跑,留下摊主在原地翻白眼。 两人一路“咯咯”直笑,笑声像银铃撒了一路,朱由校跟在后头,边走边顺手摸了几个点心塞嘴里,不知不觉肚子吃得滚圆。 朱棣赐给朱月澜的公主府就在乌衣巷,离朱由校家不过十里地,显见是盘算好了,方便婚后小两口串门——这老丈人操心得挺到位。 府邸占地六十余亩,原是洪武年间韩国公李善长的宅子。后来李善长被朱元璋以胡惟庸案牵连处死,国公府便收归朝廷,空置了三十多年,直到今日才重新动工翻修。 三人带着一大群随从浩浩荡荡抵达时,正在施工的工部官员和工匠们顿时炸了锅。 “什么人!竟敢擅闯公主府!” 那工部官员声音拔高,脸色却发虚。朱由校瞥他一眼,轻笑着上前一步:“五城兵马司朱由校,奉命护送公主殿下与皇长孙前来视察。” 官员一愣:今天?看房子?上头可没通知啊! 正犹豫间,人群里探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朱月澜抬眼扫来,眸光清冷。 那官员瞬间反应过来,扑通跪地,声音都抖了:“臣……参见公主殿下!” “平身。”朱月澜淡淡开口,气场全开,刹那间端庄冷艳,贵不可犯。 方才还嘻嘻哈哈的小丫头,转眼就成了天家贵女,连呼吸都带着威压。 ——这丫头认真起来,真不是闹着玩的。 工部一群官员闻讯赶来,围成一圈,个个如临大敌,盯着两位金枝玉叶的眼神,仿佛他们下一秒就要摔碎在青砖上。 朱瞻基小脸一沉,挺起小胸脯:“你们杵在这儿干啥?活儿不干了?” 朱月澜倒温和些,语气轻柔:“无事,本宫只是随意看看,你们照常做事便是。” 可谁敢照常?公主加皇长孙同框现身工地,这要是塌块瓦砸着谁,他们全家都得陪葬。 整个大明,敢这么带公主皇孙满街乱逛的,恐怕只有朱由校一个。别人谁敢?他是朱棣的女婿,命硬,不怕背锅。他们不行。 于是三人在前头走,后面跟着一堆人影,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朱由校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朱月澜和朱瞻基更是黑了脸——这阵仗,他们是玻璃做的吗?碰一下就裂? 他忍不住想,历史上那些不知民间疾苦的皇帝,八成就是被这群人捧坏的。大家都是碳基生物,至于搞成这样吗? “方胥,拦住他们。” 一声令下,方胥带人横身一挡,硬生生将那群“护崽狂魔”拦在原地。 空气顿时清净了。 朱由校满意点头,朱月澜嘴角微扬,朱瞻基甚至哼了一声,神清气爽。 “二位殿下,咱们继续。” 在朱由校引领下,两个小家伙瞬间切换成“探宝模式”,在基本完工的公主府里窜来窜去。 这宅子原是李善长的产业,本就是顶尖权贵的居所,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如今朱棣又心疼女儿,哪怕国库穷得老鼠搬家都找不到米粒,还是往里猛砸名贵木材、稀有石材,半点不含糊。 随便逛了个园子,朱由校的眼珠子直接变成了铜钱状。 云南来的酸枝木泛着幽光,蜀地白芙蓉含苞欲放,扬州牡丹开得张扬,更离谱的是,他在角落发现一棵冷杉——那可是后世几乎绝迹的品种。 这哪是公主府?这是把整个大明的顶级资源搬来了。 这些东西别说搁在交通基本靠走的大明,就算放后世也是顶配中的顶配,壕无人性。 朱棣倒好,眼都不眨全砸给了闺女,可见这丫头在他心里是真·掌上明珠。 一路逛着,朱由校嘴角就没下来过,全程傻乐。 反正结了婚,这些统统归他——将来要是混不下去,随便刨棵花、挖盆草拿去卖,够他躺平吃喝三代。 朱瞻基皱着小眉头,仰起圆嘟嘟的脸盯着他:“我觉得你笑得不太单纯。” “哈?没有的事,殿下多心了。” 依依不舍地从那株冷杉上挪开视线,朱由校抬袖一抹嘴角——刚才真有点流口水了,但他立刻挺直腰板,义正辞严道:“臣这是被公主府的雅韵震撼到了!我汉人工巧无双,几株草木经匠人之手,竟能化腐朽为神迹,臣唯有五体投地,敬仰如滔滔江水!” 小胖墩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可我明明看见你流口水了。” “天地可鉴!”朱由校拍胸脯,“臣的人品还需要质疑?” “没人怀疑你人品,”清冷嗓音突兀切入,“但你那只咸猪手能不能先松开?我们还没成婚。” 朱由校讪笑着迅速抽回搂在大眼睛萌妹腰间的手——那柳腰细得一手能握满,手感绝佳,可惜被当场抓获。 这丫头怎么这么清醒? 在我王霸之气笼罩下还能保持理智,不愧是我未来正宫! 换秦淮河那些风月场里的姑娘,怕是早就扑上来反客为主了。 三人继续前行,转眼来到一处小湖边。 湖面如镜,泛着碎银般的光。尚未栽莲种荷,水却极清,映着天色湛蓝一片。微风拂面,凉意沁人,让人忍不住闭眼深呼吸,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那个阁楼我要了!” 朱瞻基小短腿一指湖心半岛上的精致楼阁,语气斩钉截铁。 朱由校和朱月澜对视一眼,后者轻点头:“行啊,前提是你以后还能出得了皇宫。” 朱由校当然没意见——江南湿气重,湖边更是阴潮逼人,谁住那儿谁脑子进水。 一听应允,朱瞻基立马撒丫子冲过去,撩起袍角,对着阁楼外墙就是一通酣畅淋漓的“开疆拓土”。 朱由校:…… 朱月澜:…… 第697章 牛肉 “朱——瞻——基!!!” 一声暴喝撕裂湖面,尖锐得能刺穿耳膜。 显然,大眼睛萌妹是真的炸了。 其实在朱由校看来,领地意识强不是坏事,尤其这小子将来是要坐龙椅的主儿,仁宣之治的核心人物。他对国土越执着,大明就越有可能横着走,版图只会越来越大。 他是典型的“自古以来”派。 只是……这宣示主权的方式,确实有点下头。 毕竟在遇见朱瞻基之前,他只见过一种生物靠尿划地盘—— 狗。 据说野狼、老虎也这么干。 可转念一想,朱瞻基以后可是要当真龙天子的,而龙,妥妥猛兽天花板。这么一琢磨,好像又说得通了。 说不定朱棣小时候也这么尿过?好圣孙嘛,祖孙血脉,一脉相承也不是不可能。 正当他脑洞大开之际,那边传来杀猪般的嚎叫——朱瞻基雪白小屁屁上已多了两枚鲜红掌印,正是朱月澜亲自操刀惩戒。 朱由校默默转身,眼观鼻鼻观心。 小姨教训侄子,轮不到他插嘴。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看。 万一这小胖子记仇,将来登基后秋后算账,给他穿十年小鞋怎么办? 听着身后传来的哭天抢地,看来这场祖孙拉锯战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了了。 朱由校懒洋洋地靠在湖边石栏上,目光落在水面上游来游去的肥鱼身上。 这湖水是从秦淮河引来的活水,和自家后院那片小湖同出一脉。秦淮河上鲜有渔夫撒网,权贵们又爱往湖里投食讨个“福泽绵延”的彩头,久而久之,这里的鱼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胆子还大,见了人也不躲,晃着尾巴直往人影底下钻。 朱由校盯着脚边那群不怕死的大家伙,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然后—— “铮——” 刀光一闪,如惊鸿掠水,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收刀时,刀尖已挑着一条尺余长的淮河大鲤,鳞片还在阳光下噼啪乱溅。 …… 五四岁的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朱由校把一整条烤得外焦里嫩、金黄酥脆的大鲤鱼递到眼前时,刚才还攥着拳头发誓“长大一定要揍扁这个坏心眼小姨”的小家伙,瞬间忘了仇恨,两眼放光地扑了上去。 再看旁边那个大眼睛萌妹,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睫,一脸“哥哥最好了”的期待神情。 朱由校叹了口气。明明他自己才是那个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的吃货。 可这谁能顶得住? 于是接下来整个下午,他彻底沦为移动烤鱼机,一趟趟扎鱼、生火、翻面、撒盐,忙得脚不沾地。 秦淮河的鲤鱼不仅个头吓人,肉质更是细嫩鲜甜,只需粗盐一抹,整条架在炭火上烤到表皮焦脆,“咔”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香得人想把舌头都吞了。 起初是他伺候两个小祖宗大快朵颐,没过多久,画风突变——两个小家伙盘腿坐在石凳上,一边啃鱼一边眼巴巴盯着他继续捞,活像监工。 直到鱼刺堆成小山,肚皮滚圆得像塞了个球,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朱由校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碎屑,看着这两个吃得油光满面的小祖宗,淡淡开口:“二位殿下,晚上是回宫吃呢,还是……在外头浪到底?” “还用问?”小胖墩朱瞻基立马炸毛,“当然是外面!宫里那饭叫人吃得想哭!我可是皇长孙,结果顿顿吃太监尝过的剩菜冷饭,简直离谱!” 他咬牙切齿,倒不是御膳房手艺差——恰恰相反,全天下最好的食材、最顶尖的厨子都在紫禁城。 问题就在于:一道菜从厨房端出来,要经五轮试毒、层层传递,等送到他桌上,早凉透了。 夏天尚能凑合,冬天简直是酷刑。偏偏朱棣崇尚节俭,严禁浪费,剩菜剩饭必须清盘。结果就是,他堂堂未来储君,天天被迫啃冷饭。 朱由校转头看向朱月澜,小姑娘腮帮鼓得像只松鼠,嘴里嚼着鱼肉,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显然,她对宫中伙食也是恨之入骨。 “行吧。”朱由校耸耸肩,“那就去我家。上次从晋阳带回的土产还有些存货,正好请两位殿下认个门。” 话音刚落,两张小脸瞬间笑开了花。 他又回身扫了一圈公主府工地,确认没有匠人偷奸耍滑、偷工减料,这才放心撤人。 三人慢悠悠出了巷子,朱由校提前让张三快马赶回去报信,吩咐云程准备接驾。 这可是头一回带“媳妇儿”回家,面子不能丢。 公主府离朱府不远,步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门前。中门大开,迎客姿态十足。 朱瞻基抬眼一瞧,眉头却轻轻一皱:“这就你家?看上去……不太有钱啊。” 朱由校脸色一沉,语气阴阳怪气:“自然比不上殿下住的金銮殿。不过好歹自在,我想出门就出门,没人管我什么时辰归府。” 小胖墩一听,脸当场垮成苦瓜。 细品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他住的是皇宫,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可对一个天性野惯了的孩子来说,那地方更像一座镀金牢笼,四面高墙,寸步难行。 朱月澜指尖轻点朱由校手背,语气里带点嗔怪:“都多大人了,跟个小孩较什么劲。” 朱由校眼皮一翻,心里嘀咕——刚才在湖边把小胖墩打得嚎啕大哭的不就是你吗? “草民参见常宁公主殿下,皇孙殿下……” 云程带着一众仆从“哗啦”跪倒一片,规规矩矩。 “快……快起来!” 朱月澜耳尖微红,未婚之身就踏进夫家门槛,别说宫里,整个大明怕是找不出第二例。 小胖墩背着手晃进府门,东瞧西看,碰这摸那,半点不做客的自觉,眉梢眼角还明晃晃写着两个字:嫌弃。 朱由校领着两人直奔后院饭厅,落座刚稳,侍女们便流水般端上饭菜。 热腾腾的炒菜一上桌,香气扑鼻,一大一小两位贵客眼睛瞬间亮了。 朱府吃饭不分席,三人围一张八仙桌,看得主仆俩又是咂舌又是新奇。 朱瞻基盯着盘里黑乎乎的肉干,满脸狐疑:“这是啥?” 朱由校才懒得伺候人,夹起一片慢悠悠送进嘴里,细细嚼着,这才悠悠道:“好东西,殿下尝尝就知道。” 小胖墩将信将疑拈起一片塞进嘴里,几口下去,眸光骤闪,下一秒筷子如飞,根本停不下来。 朱月澜也好奇尝了一口,唇齿间滋味一炸,脸上顿时写满震惊。 “登徒子!你竟敢——” “唔——” 话没说完,嘴已被朱由校一手捂住,他笑得促狭:“早说了是太原捎来的土产,别人送的,放心吃,不吃白不吃。” 这年头,牛肉可是稀罕物。百姓私宰耕牛犯律,皇家更得避嫌,朱月澜从小到大也没吃过几回。眼下虽是风干的肉条,却香得直冲天灵盖,瞬间俘获两颗挑剔胃。 朱由校也不客气,立马加入抢食战局——毕竟,存货真不多了。 “这个是太行山里的野味,配上山中野生菌炖的,江南可寻不到这味道。” 他一边吃一边介绍,每一道菜都来头不小,大多出自晋王朱济潢之手。 满桌菜肴不求精致,只图一个下饭痛快。 两大碗米饭下肚,饭厅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饱嗝声。 朱由校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手里一杯酸梅汤慢悠悠晃着,朱月澜和朱瞻基也瘫坐着,一个个毫无仪态可言,哪还有半分君臣模样。 “不错,你家这饭,比宫里香多了。” 小胖墩剔着牙,圆脸写满满足。 “殿下爱吃,随时欢迎来我这儿蹭饭。” 熟了之后,朱由校说话也放开了。 朱月澜低头一看,自己也是吃得油光满面,连平日最在意的仪容都抛到了脑后——不知不觉,竟被这人带歪了。 她望了眼外头渐沉的天色,心头一紧:“臭瞻基,咱们该回宫了吧?” “急啥?”小胖墩摆摆手,“难得出来逍遥一天,我才不想这么早就回去。” 第698章 朕的大侄子,死了! 十月江南,绿意未褪,江风却已悄然染凉,拂过衣袖时,透骨生寒。 北地此时早已银装素裹,而太原城,也迎来了今冬初雪。 晋王府内,金瓦映雪,朱济潢身着华服,缓步朝府门走去。 云姬一手挽着他臂弯,一手撑开油纸伞,步步生莲。 临近门口,她眼波一转,忽地贴近,胸前丰盈轻轻蹭过他臂膀,柔声问:“王爷,天寒地冻,派个人去便是,何须亲自走这一趟?” 此刻的朱济潢,早已没了半分纨绔气。眉宇间沉静如水,举手投足皆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仪。 他轻轻拍了拍云姬白玉般的手背,唇角微扬:“先父陵前祭香,岂能假手于人?那是不孝。” 他今日确实是要去王陵——至于是真心祭拜老王爷朱棡,还是另有所图,那就没人说得清了。 王府大门一开,他踩着下人弯下的脊背登车,动作干脆利落。帘子掀起一角,他对立在屋檐下的云姬温声道:“天寒,回府等我。本王去去就回。” 马车辘辘远去,云姬站在原地,目送那队仪仗消失在街角。她脸上的笑意,也如雾散去,一丝丝冷了下来。 府中上下都知,云姬是晋王眼下最得宠的妃子。也都知道,她有个特别癖好——爱鸟。 千奇百怪的飞禽,她样样都收。更从不让旁人插手喂养,亲力亲为,连水食都要亲手调。 朱济潢宠她至极,特地在王府划出一院,专为她建了座鸟舍。 待车影彻底不见,云姬转身,径直走向那片喧闹的羽族天地。 舍中珍禽满目,彩羽斑斓,甚至有从云南千里运来的孔雀,尾翎华贵如锦。往日里,她最爱驻足观赏雄雀开屏,今日却连眼角都未扫过。 她脚步不停,直入一间偏僻小屋。屋内不大,只养着一群通体雪白的鸽子。 谁能想到,那个痴迷珍禽的云姬,养遍奇鸟异羽,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藏在心底、日夜照拂的,竟是这群最不起眼的白鸽。 因为,它们能传信。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迅速卷好,塞进一支细铁管。伸手擒住一只白鸽,动作熟练地将铁管缚在它细小的脚上。 松手刹那,鸽子振翅而起,在王府上空盘旋两圈,随即决然南飞,化作天际一点白影。 做完这一切,云姬怔立原地,脑海中竟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脸——那张总挂着漫不经心笑意,却对她始终冷淡疏离的面孔。 不过一面之缘,却像刀刻般深印心底。 她脸上掠过一丝挣扎,眸光微颤,终是压下心头波澜,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转身,她提起食盒,走向孔雀笼舍,开始喂食。 孔雀开屏,为的是求偶。 可谁又知道,在这满园华羽之中,唯有雄雀才会展屏示爱? 床上的人早已瘦得不成人样,乱发披散,面如枯蜡,衣衫褴褛成缕,整间屋子的腐臭味正是从他身上渗出来的。 似是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那人微微抽搐了一下,缓缓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谁能想到,眼前这副比乞丐都不如的躯壳,曾是当年权倾一方、不可一世的晋王朱济熺?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只能挤出嘶哑的喘息,像野兽濒死前的呜咽。 朱济潢蹲到床前,俯身低语,语气轻柔得近乎阴毒:“我那可怜的好侄儿美圭啊,现在在猪圈里住得可还舒坦?” “嗬……嗬……” 朱济熺猛然睁大双眼,嘴角抽动,发出不成调的嘶吼。 “把藏宝的地方告诉我,”朱济潢声音更低,带着蛊惑,“我保你儿子活下去。你也清楚,你们这一支,早就翻不了身了。可晋王的香火……还得烧下去。” …… 农历十月初十,小雪。 朱由校刚从国子监墙头翻下来,还没溜到南城兵马司,就被一个小太监迎面拦住。 “朱大人,陛下口谕——即刻入宫。” 传完旨意,小太监宋新搓着手,缩着脖子嘟囔:“今年怎地冷得这么早。” 朱由校听见了,心头一震。 他忽然记起历史记载:明朝末年陷入“小冰河期”,气候骤寒,粮食歉收,民变四起,最终崩塌江山。 他轻叹一声:“这才哪儿到哪儿,往后啊,一年比一年更冷。” 宋新只当他在抱怨天气,没往深了想。 可他又怎知,朱由校说的不是冬天,而是王朝的寒冬。 两人拐过街角,朝皇宫走去。 朱由校心里估摸,八成是为了他和常宁公主的婚事。 中秋那日赐婚至今已快两月,钦天监却迟迟没定下黄道吉日,他早有些按捺不住。 …… 踏入奉天殿偏殿,一股暖流扑面而来。 地龙在砖下蜿蜒燃烧,整座大殿如春日般温润。 朱棣端坐龙椅,手持朱笔,飞快批阅奏章。 身旁立着一名年轻官员,手脚麻利地递折、收折,井然有序。 朱由校进来时,朱棣眼皮都没抬。他也识趣,不吭声,静静候着。 直到一叠奏章处理完毕,那官员撤下旧折,换上新本。 朱棣趁机抿了口水,终于抬眼看向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帝王目光落来,朱由校立刻拱手行礼。 “来了?坐。” 朱棣指了指前方椅子,待他坐下后,手不停笔,口中淡淡问道:“可知朕为何召你?” 朱由校老实答:“臣不知,请陛下示下。” 朱棣笔尖一顿,语气平静得诡异:“朕的大侄子,死了。” 朱由校一愣:? 眉头微皱,心道:你家亲戚归天,找我哭丧? 等等……哪个大侄子? 不会是——朱济熺吧? “山西布政使司报上来的,”朱棣继续写着,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琐事,“初雪那天,在王陵冻饿而亡。” 他语调平缓,连笔锋都没颤一下,好似死的不过是一条走狗。 朱由校心中顿时狂笑:好!死得好啊! 脸上却惊愕万分,脱口而出:“废晋王殿下……驾鹤了?” 朱棣笔锋一顿,猛地抬眼,眸光如刀: “你别告诉朕,这事跟你没关系。” “啊?” 朱由校一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好家伙,朱棣这是怀疑上他了? 心里顿时不爽起来,这算哪门子事?锅从天降,冤得比窦娥还白。 “陛下明鉴!”他立刻抱拳,声调拔高三分,一脸沉痛,“这事真跟臣半点瓜葛都没有啊!” “臣把废晋王押到王陵,连口热饭都没吃就快马加鞭赶回京师,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怎么可能掺和这种事?” 第699章 吏部!说锁就锁! 朱由校叫起屈来那叫一个响彻云霄,仿佛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其实嘛……咳,朱济熺之死背后有没有他暗中推波助澜?或许有点那么一丢丢。但动手的又不是他本人,要查你去找朱济潢算账啊! 朱棣眯着眼,语气狐疑:“当真与你无关?” “绝无半句虚言!”朱由校斩钉截铁,脸上写满了“我太惨了”。 那一脸真诚的模样,简直能骗过阎王判官。 朱棣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放下手中朱笔,轻轻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罢了,你说没有,便算没有吧。” 轻描淡写一句话揭过,却让旁边那位年轻官员眼神一震,目光陡然聚焦在朱由校身上。 那人眉目清朗,神情内敛,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 朱由校冲他笑了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若他没记错,这位便是日后名震朝堂的杨士奇。如今嘛,还只是个默默执笔的御前文书。 收回视线,朱由校静静等候下文。 召他进宫,总不至于就为了通报个死讯吧? 果然,片刻后,朱棣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忽视: “你在五城兵马司历练这么久,眼下有何建树?” 朱由校神色一正,知道重头戏来了。 “回陛下,”他语气稳重,“目前五城兵马司的职权已延伸至江浙、湖广一带。” 这话他说得含蓄。其实真实情况是——五城兵马司早已羽翼渐丰,隐隐有与锦衣卫分庭抗礼之势。 但他懂得藏锋,话到嘴边留三分,做人不能太张扬。 朱棣依旧低头批阅奏章,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错。” 顿了顿,又道:“京察将尽,京畿治安,你要多上点心。” “是!”朱由校拱手领命。 谁知话音刚落,朱棣摆摆手:“行了,退下吧。” 朱由校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滞——这就完了? 不是该谈谈我和大眼睛萌妹的婚事吗? 可朱棣已然埋首案牍,笔走龙蛇,压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多问,只能转身退出。 离了皇宫,一路走一路琢磨。 “京察将尽”……这话什么意思?意味着升迁、罢黜、下狱都将尘埃落定? 可眼下局势分明平稳得很—— 靖难余党早被发配奴儿干都司去牧羊,藩王兵权也差不多收干净了,蜀王叛乱只剩朱椿带着残部困守夔门,苟延残喘。 福建倭寇还能打到京城不成? 念头转了几圈,他忽然灵光一闪。 明白了! 京察一结束,朝廷大洗牌,有人飞黄腾达,有人锒铛入狱。 而这个时候,谁最活跃? 纪纲!锦衣卫! 接下来必然是大规模清算,借机铲异己、扩势力,株连百官不在话下。 所以朱棣让他盯紧京师治安,真正的潜台词是:准备接招。 五城兵马司,必须正式登场,和锦衣卫掰手腕。 你抓人,我救人。 你罗织罪名,我拨乱反正。 一边打压,一边施恩——那些无辜被牵连的好官,最终会感激谁?自然是站在他们身前挡刀的朱由校,以及幕后运筹的朱棣。 帝王心术,不过如此。 简单,狠辣,高效。 可问题来了——救人容易,辨人难。 怎么判断哪个是清官,哪个是贪吏? 总不能锦衣卫一抓人,他就带着兵马冲上去劫囚吧? 救对了,是义薄云天;救错了,可是要背骂名、惹众怒的。 万一捞出来的是个杀人放火的巨恶,那可真是自掘坟墓,笑掉人大牙了。 朱由校猛地顿住脚步。 “大人,出什么事了?” 张三和方胥瞬间绷紧神经,左右包抄上来,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啪!一记脑瓜崩毫不留情地落在他头上。 “慌个屁。” “回皇城,去吏部。” 一声令下,刚踏出宫门的队伍立刻调转方向,原路折返。 东长安门外,户部、兵部、吏部三大衙门的官员远远望见朱由校带着一票人马杀气腾腾逼近,默契得像是排练过一样——手头文书一扔,茶盏一放,转身就溜。 砰!砰!砰! 三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接连闭合,干脆利落,连条缝都不给留。 朱由校站在街头,黑线狂冒。 这是唱哪一出? 他走到吏部门前,上次那块“朱由校与狗不得入内”的破牌子早被他踹进垃圾堆烧了。可如今,门关窗锁,鸦雀无声,比挂块羞辱牌还让人火大。 老子长得这么玉树临风,这群老东西竟敢拒之门外?眼都瞎透了吧! ——其实他来吏部的目的很明确。 五城兵马司抓了一堆官,好坏难辨,但吏部有全国官员的底档案册。查个名字,翻个记录,分分钟的事。 坑老师?那也得看是谁的学生。 方孝孺眼下在都察院跟左右都御史开会,不在场,自然没空管这档子事。 朱由校盯着紧闭的大门,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邪笑。 怎么,以为关门就能躲过去? 我有的是时间,耗得起。难道你们还能不吃饭、不上茅房、永不下值? 他招手叫来方胥,嗓门拔得老高:“去工部,拿几把锁过来,给吏部大人‘加固’一下门户。” 方胥心头一颤,太熟了,这语气——又来阴的。 但他配合得极好,故作迟疑:“大人,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朱由校眉峰一挑,理直气壮,“咱们五城兵马司职责就是维护京师治安。你瞧瞧,吏部大门紧闭,显然无人值守,里头全是朝廷机密卷宗,万一被贼人潜入盗取,谁担得起这个责?还不快去!” “诶!明白,属下这就办!”方胥大声应下,转身就走,演技拉满。 一场浮夸大戏演完,吏部门内依旧死寂一片,毫无反应。 朱由校眼角一抽。 好啊,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来人!”他冷声下令,“上锁!” 这一回,不是吓唬人。 要锁?那就真锁! 对如今圣眷正浓的朱由校来说,从工部调几把铁锁,不过是动动嘴的事。 命令一出,校尉们立刻冲上,不仅在大门中央挂上一把足有人头大的铜锁,咣当一扣,震得门框嗡嗡作响;就连两侧窗户,也全被铁链缠绕,外加挂锁封死。 户部和兵部的官员忍不住扒着窗缝偷看,见此阵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 狠人还是那个狠人。 配方没变,味道更冲。 那是吏部!大明行政中枢,六部之首!说锁就锁,脸都不带红一下,嚣张到骨子里去了。 可转念一想——这小子连亲王宅邸都敢点火烧,纪纲都被他耍得团团转,武库司敢带人硬抢,前军都督府都敢带队冲撞,事后照样活蹦乱跳,毫发无损。 锁个吏部?对他来说,怕是跟锁自家柴房差不多。 确认所有出入口全部封死,朱由校拍拍手,朗声道: “保护国家机密,人人有责!任务完成,走,随本官继续巡查京师!” 话音落下,一行人整齐列队,踏步而去,靴声远去,街面重归寂静。 唯余一座被铁锁封门的吏部衙门,孤零零矗立在晨光中,宛如一座囚笼。 门内,满堂官员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第700章 京察名单 京察已近尾声,方孝孺去了都察院议事,眼下官阶最高的,正是左侍郎朱洽。 听着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等着这位老臣拿主意。 朱洽,正是当初在锦衣卫任上,暗中帮朱由校逃过一劫的那个“好人”。 此刻,他面沉如水,手指轻抚胡须,心里早已把朱由校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什么玩意儿?一点道理都不讲,动不动就耍无赖! 下一秒,他猛地拍案而起,咬牙切齿: “还不赶紧把那混账叫回来开门!” 吏部一众官员如遭雷击,猛地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冲到大门前,拳头砸得门板砰砰作响。 “开门!快开门!朱由校,本官知道你还没走远,立刻给本官开门!” “滴沥滑,吃千的来,朱由校个死色!” 朱洽彻底炸了,怒火中烧之下竟蹦出一句江浙土话,脸都黑成了锅底。 “给本官把门打开!” 门后传来一阵叫骂,朱由校却只是斜倚门框,眼皮都不抬,慢悠悠对方胥道:“开。” 铜锁应声落地,沉重的吏部门扉自内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钝刀刮骨。 朱洽铁青着脸跨步而出,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叠卷宗。 他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把那叠纸塞进朱由校怀里,咬牙切齿:“小畜生,拿了赶紧滚,吏部不收你这种混账!” 显然气得不轻——堂堂一部高官,连祖宗地界的脏话都飙出来了,哪还有半分威仪。 “嘿嘿。” 朱由校咧嘴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凑上前谄笑着赔罪:“朱大人息怒,小子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京察眼看就要收尾,您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事吧,本来我真不想掺和……行了,我不多留,改天聚德楼摆一桌,专程给您赔罪,您可一定得赏光啊。” “竖子!方大人何等清正之人,怎会教出你这等无赖弟子?滚!赶紧滚!” 朱洽一脸晦气,指着鼻子就是一顿痛骂。 “兄弟们,收工!” 朱由校一挥手,眉飞色舞地吆喝道,“别打扰吏部大人们办正事,咱们撤!” 说罢,带着人趾高气扬地扬长而去。 直到那群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户部与兵部的大门才悄然开启。一群官员探出身子,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齐刷刷浮现出一抹愁云。 怎么拦? 这煞星下次再来怎么办? 急! 在线等! 回到南城兵马司衙门,朱由校立马让张永去召集人手议事,自己则陷入沉思。 当年朱棣派他来五城兵马司,目的很明确——钳制锦衣卫,防着纪纲一手遮天。 毕竟特务机构一旦失控,作恶起来无人能挡。黑白全凭一张嘴,权力却大得离谱。 权要有人管——这是当初道衍和尚亲口告诉他的道理。 可现在的问题是,锦衣卫需要监管,那五城兵马司呢? 它的权力就不需要被盯住吗? 万一哪天朱棣觉得五城兵马司也成了威胁,会不会干脆再弄个东厂、西厂出来反制? 以他对朱棣的了解,这家伙绝对干得出来。 所以,五城兵马司的分寸必须拿捏精准:既要从锦衣卫刀下救人,又不能嚣张到让皇帝起戒心。 他从未想把这里变成另一个特务窝点。他的目标,是把它打造成一个真正公允的天平——不偏不倚,执掌是非。 目前来看,他的路子,恰好踩在朱棣期待的节奏上。 正思索间,许远、石稳、郑松、姚弛陆续抵达,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由校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堂下五位骨干。除许远神色如常,其余四人脸上皆写满怨念。 “噗呲……” 他差点笑出声。 四人见他憋笑憋得辛苦,眼神更幽怨了,简直像被辜负的初恋。 这半个月,朱由校人间蒸发,所有命令都通过许远转达。这是他们从青楼脱身后的首次重逢。 说真的,谁家请客逛窑子,请到一半人跑了? 这不是耍人吗! “咳咳。” 朱由校轻咳两声,堂前五人顿时收敛心神,正襟危坐。 虽然朱由校中途溜号让人心里有点膈应,但转念一想,他们又不是进不起青楼的穷汉,再听说这位大人至今还是个童子身,那点不爽也就烟消云散了。 五人正襟危坐,屏息凝神,等朱由校发话。 几个月相处下来,他们早已摸清这位年轻上司的脾性——平日不见人影,但凡现身衙门,必是有大事要落。 朱由校随手将一叠卷宗分发下去,淡淡示意:“看看。” 卷宗上密密麻麻全是各地官员的履历。许远眉头微动,试探着问:“大人……我们要动手了?” 朱由校摇头,未置一词。 石稳扯着嗓子嚷道:“动什么手?这明明是京察名单,跟咱们五城兵马司八竿子打不着!” 对于他的迟钝,朱由校和许远早已免疫,干脆无视。 待五人翻完卷宗,朱由校才缓缓开口:“今日陛下召我入宫。” “陛下说了什么?”五人耳朵瞬间竖起。能牵扯到天子的事,哪一件是小事儿? “陛下命我们对京察结果查缺补漏。” “查缺补漏?什么意思?”五人面面相觑。 朱由校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京察结果已定,若无意外,锦衣卫很快就要大举抓捕涉事官员。” 众人点头,这本就在预料之中。锦衣卫干的就是这行当。 “他们抓人,我们不拦。但若有人借机扩大株连,把无辜者也往诏狱里拖——那时,我们的任务就是出手救人,一个好人都不能让他们伤着。” 他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五人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为何会收到这份详尽的卷宗。 上面不仅记录了官员履历,还有政绩、操守、贪腐与否……等于一份活生生的“保人指南”。 谁该救,谁不必救,一清二楚。 “吏部考工司这几日就会出最终名单。你们回去后,立刻传令下去,手下人给我盯紧点。别等人都被押进诏狱了才想起来救人——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五人齐声应诺,声音肃然。 谁都清楚,这一回是动真格的。 稍有差池,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就可能正面撞上,引发轩然大波。 如何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护住该护的人,不仅考验手段,更考验胆识与分寸。就连朱由校,也得回去细细筹谋。万全之策最好,退而求其次,至少也得避开正面冲突。 这将是五城兵马司这个新立衙门,迎来的第一场真正试炼。 见五人心领神会,朱由校再度开口:“还有一事——小心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许远皱眉:“大人是说……白莲教?” “朝堂越乱,越有利可图。别掉以轻心,去吧。” 提到白莲教,朱由校心头便是一沉。 自从上次郑松在杭州府、绍兴府查到佛子踪迹后,白莲教仿佛人间蒸发,再无半点消息。 他怀疑,五城兵马司内部仍有奸细,可石稳带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揪出半个内鬼。 那种明明猎物就在眼前,却无从下口的感觉,令人焦躁。 送走五人后,朱由校背着手,缓步走出衙门。 这一轮京察,对白莲教而言,是安插棋子的良机;对他而言,也是顺藤摸瓜的绝佳时机。 可如今敌在暗处,他在明处。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第701章 富乐院 距离朱府不到三里的秦淮河段,矗立着一座名为富乐院的酒楼。 和普通酒楼不一样,这家是教坊司直属的官办场所。 大明开国之初,朝廷明令官员不得沾手生意,唯独教坊司是个例外。只因教坊司里的乐伎,大多是罪臣之后,而能踏足其中的,又全是官身之人。 这就让教坊司成了个尴尬地界——进项少,开销大。为维持运转,朝廷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他们暗中营生。所谓富乐院,表面是酒楼,实则是教坊司伶人卖命换活路的地方。 三天前,富乐院迎来一男一女。 那两人的身份显然非同寻常。掌柜亲眼得见,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教坊司官员,竟对那男子俯身叩首,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自打住进来,二人便闭门不出,饮食起居全由教坊司特派伶人伺候,连水都不用自己端一杯。 今日,教坊司姓洪的主事又带了两个女子登门——这是那男子定下的规矩:服侍的人,一日一换。 新来的两个姑娘年纪尚轻,皆因家中长辈获罪被牵连,才落得如此境地。一抬头看见“富乐院”那三个字,脸色瞬间惨白,恐惧几乎溢出眼眶。 三天前被洪大人送来的那对姐妹,没再露面。前天送去的两人,也如泥牛入海。 轮到她们了。 ...... 这位朱棣跟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盛庸自然认得。 他抬眼瞧见朱由校身后乌泱泱百余人马,神情反倒平静下来,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朱大人是奉旨来抄家的?请进。” 世态炎凉,这几月他尝得够苦。朱由校突然现身,说意外也意外,说不意外,也不意外——他原以为来的会是锦衣卫的黑靴子,没想到却是朱由校的皂靴。 也好,至少不必让妻儿日夜悬心。 盛庸退开半步,摊开一只枯瘦的手:“朱大人,请动手吧。” 朱由校默默打量眼前这位曾令北军闻风丧胆的老将,心里明白对方想岔了,却并未急于澄清。 只是喉头微堵,有些发闷。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这话搁在大明君臣身上,简直像量身裁的衣裳。 都说宋朝武将命苦,好歹还能享富贵、得善终;大明的将军呢?从开国到亡国,哪一任皇帝不是薄情寡义?就连被文官捧上天的孝宗朱佑樘,骨子里也一样刻薄。 见朱由校迟迟不动,随行之人又都立在门外纹丝不动,盛庸反倒怔住,低声问:“朱大人……还不开始?” 朱由校轻轻摇头:“侯爷误会了。本官今日登门,是来向您讨教几件事。” 盛庸神色淡漠:“朱大人这话可就折煞老朽了。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的糟老头子,哪还敢在您面前指手画脚?若您不是来抄家问罪的,还请另请高明。” “侯爷就不想听听,本官究竟有何事相求?” 朱由校目光沉静,直视对方。盛庸却只示威微颔首,语气如枯井无澜:“无论何事,老朽都教不了。” 朱由校不再绕弯,开门见山:“这事偏生只有侯爷清楚——这几日,本官正和白莲教缠斗,可他们像泥鳅似的滑不留手,追也追不上,查也查不透,实在没法子,才厚着脸皮登门讨教。” “白莲教?” 这三个字一出口,盛庸那双素来沉寂如古潭的眼眸骤然掠过一道寒光,似刀锋出鞘,又似惊雷乍起。 旋即,那点锐气便被更深的倦意吞没。 他缓缓道:“早年确与白莲教打过几场硬仗,可这些年东奔西走、心力交瘁,如今更是落魄至此。若指望老朽亲自出手对付他们……恕难从命。” 朱由校心头微叹。这位老将眼下困于府邸、赋闲多年,强请出山,确是强人所难。 他此来本也不为逼人复出。 略一凝神,他沉声问道:“敢问侯爷当年清剿白莲教徒,进展到哪一步了?” 盛庸眉峰一蹙:“方大人让你来的?” 朱由校坦然点头:“学生一头雾水,去向恩师请教,老师只说一句——‘去找盛侯爷’。” “既如此,随我来。” 话音未落,盛庸已转身迈步。朱由校紧随其后,穿过回廊,步入书房。盛庸径直走向书架深处,拂开积尘,在角落抽出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纸。 他轻轻吹去浮灰,递过去:“当年,老朽与平保儿奉太祖之命,扫荡江浙白莲余孽。可惜功业未成,先帝便驾崩西去,整桩差事就此搁浅。” “这是当年我们拟定的布防图,还有麾下儿郎暗中摸排的据点密报。这些年风霜侵蚀,不知那些窝点还在不在。既然你正盯着他们,这张图留在我这儿也是蒙尘,拿去吧。” 朱由校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的粗粝与微潮。盛庸却已俯身,在书柜最底层摸索片刻,又捧出一本厚实泛黑的旧册子。 他翻开扉页,声音低缓而笃定:“白莲教源流,可溯至唐末;这册子里,记着它如何蛰伏、裂变、借势而起,大小支脉、仪轨暗语、传教手法,一应俱全。” “更要紧的是——它能在历代官府围剿中活下来,绝非侥幸。老朽当年查到京师内,他们以秦淮河上的画舫为掩护,干些皮肉营生,线索便断在了那儿。” 朱由校双手接过卷宗,神情肃然:“侯爷放心。栽过跟头,才知道这帮人有多扎手。轻慢二字,再不敢提。” 辞别盛庸,朱由校跨出侯府大门,正欲上马返衙。 平安早随成祖北上,执掌北平都司,故而能撬动的旧档,唯盛庸手中这一份。 可刚踩上马镫,他忽地忆起路过富乐院时,帘影晃动间瞥见的那个女子——青衫素净,眼神却冷得像淬过霜的刃。 再一想盛庸方才所言“皮肉生意”“秦淮画舫”,心头莫名一跳。 他向来信直觉,从不压念头。 当即勒转马头,扬声下令:“改道——富乐院!” 方胥与张三面面相觑,刚想脱口调侃一句“大人果然豪情不减”,话还没滚到舌尖,就见朱由校策马疾驰而出,蹄声如鼓,卷起一地尘烟。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只得翻身上马,匆匆追了上去。 富乐院朱漆大门在望,朱由校翻身下马,袍角一扬,领着一众人如潮水般涌进门内。 门口那大茶壶(龟公)刚堆起笑脸迎上来,胳膊就被朱由校一把搡开,踉跄退了两步。 “本官方才打此经过,见三楼临窗处有个姑娘,脸小如桃,右眼下生着颗米粒大的痣——叫她即刻下来。” 能在秦淮河畔撑起这么一座青楼,背后没几分硬气谁信?何况富乐院本就是教坊司名下的产业。 那大茶壶一瞧朱由校这副神色,心头咯噔一声,知道撞上铁板了,连忙赔笑:“爷稍候,小的这就去唤人!”一边说,一边朝旁边小厮猛眨眼睛。 那小厮机灵得很,转身就蹽,眨眼没了影儿。 第702章 你爹是张天师,今天也得跟我走! 不多时,老鸨和酒楼明面上的掌柜一前一后从内厅疾步而出,脚步沉得像踩着火炭。 两人原本还纳闷,谁吃了豹子胆敢来富乐院撒野?可一抬眼瞧见朱由校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半截。 怎么把这尊杀神引来了? 脸上堆着笑,心里直打鼓,再看那大茶壶的眼神,恨不得剜他几刀泄愤。 可朱由校就在眼前,两人只能咬牙挤出笑脸迎上去。 老鸨腰肢一扭,莲步轻移,团扇半掩唇边,娇声道:“哟,今儿个什么贵风,竟把朱大人吹到咱们这脂粉窝里来了?” 掌柜则横眉竖目,劈头就骂那大茶壶:“瞎了你的狗眼!连五城兵马司的朱大人也认不出来?” 朱由校往后撤了半步,避开那股甜腻香风,眉头拧紧:“我要找一个女人。” 老鸨手臂悬在半空,笑意僵在嘴角,旋即又绽开一朵花:“哎哟,大人来得巧!咱们富乐院别的不敢夸,姑娘是真多,个个赛天仙。” 朱由校懒得听这些废话,侧身错步,径直往楼梯口走,身后众人紧随而上。 “哎——朱大人留步!” “大人且慢!三楼全是雅间,客人正歇着呢!” “……” 老鸨和掌柜面面相觑,逛青楼不挑人、不听曲、不坐堂,直奔三楼的,他们干这行几十年,头一回见。 话音未落,两人忽地想起什么,脸色唰地惨白。 忙不迭往前挤:“大人!三楼万万进不得啊!” 朱由校脚步越快,胸口越闷,仿佛有根线拽着他,直往真相那头拉。 “啊——!” 三楼猝然炸开两声凄厉惨叫。 朱由校瞳孔一缩,拔腿就冲。 其余人也听出了不对劲——那不是寻常哭喊,是活生生被掐断的命音。 老鸨和掌柜霎时面无人色。 “杀人啦——!” 尖叫声撕破楼内浮华,直冲房梁。 朱由校一脚踹开三楼廊道,眼前景象让他喉头一紧:两具少女尸身横陈在雅间门外,衣裙还沾着未干的胭脂香。 他一步跨过,飞起一脚猛踹雅间门板。门从里反锁,却挡不住那股狠劲,“砰”一声裂开个大洞。 “啊——!” 刚扑上来的老鸨瞥见那两具身子,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张三与方胥合力撞门,木屑纷飞,门内却已空空如也。 朱由校箭步抢到窗边,只见窗扇还在微微晃动,窗外秦淮河水波荡漾,映着天光,也映着他铁青的脸。 他猛地一拳砸向砖墙,指节崩裂,血顺着灰缝蜿蜒而下。 方胥目光扫过水面细纹,低喝:“追!人刚走,水路也来不及远遁!” 朱由校嗓音冷得像淬了冰:“去告诉许远——京师即刻封城,一个时辰之内,片甲不得出入。” 他转身踏出房间,目光顿住:先前见过的那个姑娘,静静躺在血泊边缘,发丝散开,像睡熟了一样。 她看上去,怕是还没满十六岁吧? 掌柜和老鸨已被麾下校尉死死按住,老鸨尚在昏沉未醒,大茶壶却已抖如筛糠,额角冷汗混着脂粉糊了一脸。 “屋里住的什么人?” “回大人,一男一女!小人……小人真验过路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才敢放他们进门啊!大人明察,这事真不沾小人的边!” 朱由校眸中戾气翻涌,像烧红的铁水在眼底滚动。 “富乐院上下,一个不留,全押回衙门——尸首也抬走!” 话音未落,几名校尉便踹开房门,粗暴地将赤条条的嫖客们拖了出来。 不少人还光着膀子、趿着鞋,茫然四顾。当中不乏腰缠万贯或后台硬扎的公子哥,见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反倒梗着脖子骂开了。 一个锦袍青年斜睨朱由校,冷笑发问:“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知道我爹是谁吗?” 朱由校扫他一眼,那张油亮浮肿的脸叫人作呕,他唇角一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稀罕知道。” “家父张——” “咔嚓!” 话没落地,刀鞘已狠狠砸上颧骨,满口牙混着血沫喷出三步远。 “你爹是张天师,今天也得跟我走!” 朱由校胸中那团邪火终于劈开一道口子,烧得痛快了些。 那青年当场翻白眼瘫软下去,鼻梁塌陷,嘴角歪斜,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 南城兵马司衙门内,朱由校已在公案后枯坐半晌。 指缝里干涸的血痂泛着暗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腥红。 他却像没知觉似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辈子头一回,他尝到了彻骨的无力。 两个刚绽苞的姑娘,活生生在他眼皮底下成了冷尸。 当年初穿而来,听说恩师是方孝孺,转眼就要被诛十族,他也没怕成这样。 可今日,就差那么几分钟——就那么几步路、几息喘气的工夫,两个本该在学堂里背《千字文》的丫头,就永远闭了眼。 第一眼看见尸身时,悔恨像毒藤绞紧心脏,几乎勒断他的呼吸。 他明明能救的。 只因自己声势太盛,惊动了贼人,反把她们推入绝境。 若没在楼下多听那一句闲话,若上楼时踢翻楼梯扶手也不停步,若见那女子转身时就拔刀冲上去,若压根没去见盛庸…… 这些“若”,本该是活命的绳索。 “砰!” 他一拳砸在案上,砚台崩裂,墨汁泼溅如血。 “你们,真该千刀万剐!” “我朱由校对天起誓——一个,都别想囫囵着死!” 佛子若只是逃了,他顶多怒极; 可八具横陈的尸首,生生撕裂了他的心肠。那些姑娘何罪之有?偏做了两股势力撕咬时溅出的血沫? “哐当!” 房门被撞开,石稳满脸通红闯进来,嗓门劈得又亮又急:“大人!撬开了!全招了!” 朱由校霍然起身。 石稳顾不上喘匀气,竹筒倒豆子般抢道:“那俩真是白莲教的!被害的姑娘全是教坊司罪官之后,是教坊司一个姓洪的大使亲自送进富乐院的!” “石稳,即刻带人抄教坊司——大小官员、乐工舞姬,一个不漏!” 朱由校眼中凶光暴涨,似刀锋出鞘。 他笃定:五城兵马司围得这么紧,佛子再狠,也来不及把教坊司里的白莲教徒杀干净、灭干净。 他大步跨出门槛,点齐人马,厉声下令:“方胥!随本官亲赴教坊司,提拿洪大使!” “得令!” 教坊司大使,可是朝廷实授的正印官。 虽然正九品的官职,在京城这种三品四品大员扎堆的地方,算不上什么响亮名号,可对普通百姓而言,仍是手握印信、跺一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老爷。 那位洪大使,住不起南城那片寸土寸金的地界,却也在城西置下一座三进小院,青砖灰瓦,瞧着体面。 五城兵马司的校尉们腰刀出鞘,寒光一闪,眨眼间就把小院围得密不透风,连只麻雀都难飞出去。 门房脸色煞白,嘴唇直抖,盯着那一张张杀气凛冽的脸,连话都打结:“老、老爷们……这是……” 朱由校懒得听,飞起一脚踹在他膝窝上,门房顿时扑倒在地。他嗓音冷硬如铁:“撞门!敢拦路者,当场格杀!” 第703章 藏得最深的黑鳞大蟒 六名校尉合力扛起攻城木,一声暴喝,狠狠砸向院门—— 那扇薄板木门“轰”地炸开,碎木横飞,门槛裂成两截,门轴崩断,整扇门像纸糊的一样散了架。 “谁敢擅闯朝廷命官宅邸?活腻了不成?!” 洪奎正蹲在堂屋逗弄刚满周岁的幼子,听见巨响猛地起身,袍角还勾翻了矮几上的茶盏,一路踉跄奔出正堂。 抬眼便见黑压压一片飞鱼服人影破门而入,刀光映着天光晃得他眼晕。 他脑子“嗡”的一响,眼前发黑,又惊又怒,冲口吼道:“住手!本官乃教坊司大使洪奎!光天化日之下私闯官宅,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拿下!” 朱由校双目骤然赤红,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劈开人群。 洪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七八只铁臂死死按住,脸直接蹭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朱由校再一挥手:“洪家上下,一个不留,全押进诏狱!” “慢着!大人且慢!”洪奎嘶声喊着,身子拼命扭动,“下官不知何处冒犯,愿领罪伏法!但罪不及妻儿,求大人开恩啊——” 他声音发颤,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心口像被铁钳绞紧——这哪是问罪?分明是要斩草除根! 可朱由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杀人时可曾想过,那些姑娘也有爹娘,也有尚在襁褓的弟弟妹妹? “老实点!” 方胥照着他小腹狠踹一脚,洪奎闷哼一声,弓着腰跪倒,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你……你是五城兵马司的朱大人?” 他咬牙抬头,看见朱由校一双眼布满血丝,瞳仁里烧着火。 他真想破脑袋也记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朱大人,更想不通,两人之间哪来的血海深仇。 朱由校没理他,只静静看着手下如饿狼扑食,把洪家男女老少一个个拖出来—— 不过片刻,窄小的院落里哭嚎震天,妇孺尖叫撕心裂肺。 当一名校尉拎着襁褓中的幼儿跨过门槛时,洪奎双眼暴突,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朱由校!有本事冲我来!欺凌婴孩,你还是不是人?!” 朱由校缓步上前,直直盯进他眼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放心,你家三十一口,一个都跑不了。你说你好好一个朝廷官员不做,偏要给白莲教当狗腿子——你脑子是让驴踢过,还是让猪油蒙了心?”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洪奎浑身一僵,脸霎时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查到的?” 他脑中一片空白。自认行事滴水不漏:除了带人去富乐院,再无半点破绽。再说,他是教坊司的人,出入那种地方,本就是天经地义! 绝望慢慢爬上他的脸。 朱由校扫他一眼,心头微松——看来,富乐院已被端掉的消息,他还不知道。 白莲教的情报网,也不过如此。 “大人,洪家三十一口,尽数锁拿!” 方胥抱拳禀报。朱由校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从前他总觉得株连九族太过狠绝,大明不该留这种灭门酷刑。 为什么一人造反就要株连九族?九族何罪之有,竟要为一人野心坠入万劫不复? 可当他瞧见洪奎那十几房姨太太,连最末等的小妾都满头珠翠、遍体绫罗时,心头那点愤懑骤然消散,反倒咂摸出这酷法背后的分量。 也终于悟透当年在国子监启蒙第一课——《论语·乡党篇》里“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的真意。 人一旦踏上邪途,九族便再无真正清白可言。既然共享一人腾达的荣光,就该共担天崩地裂的报应。 像洪奎这般吸民髓、养私欲的蠹虫,诛其九族,非但不损阴骘,反是替苍生剜腐肉、斩毒根。 待朱由校押着洪奎满门回转南城兵马司,教坊司上下数百口人——从主事官员到唱曲儿的伶人、卖笑的娼女,全被石稳率人锁拿入狱。 真要撬开嘴、问出实情,还得靠许远这老刑名出手。 他调来一拨锦衣卫旧部,拆成二十多队,轮番上阵,撬杠、烙铁、水火夹……手段齐出,字字句句往骨头缝里凿。 朱由校守在牢门外,今夜不归。 人人都心知肚明,牢里有不少人只是混口饭吃,可朱由校眼下顾不得了。 他绝不能再漏掉一个影子。 南城兵马司衙门内外火把林立,照得青砖地泛出刺眼白光;而监牢深处的哀嚎、闷哼、磕头求饶声,整整一夜未断。 直到东方微露鱼肚青,许远才撑着酸软的腰背,慢悠悠摇着轮椅出了牢门。 手里捧着厚厚几叠墨迹未干的供状,递到朱由校面前。 叹口气:“老喽,熬一宿就撑不住了,骨头缝里都发虚,下官得去眯半个时辰,大人自便。” 朱由校盯着那张故作憔悴的脸,眼皮一掀,差点翻出声来。 腿早好利索了,偏赖在轮椅上不肯起身。 熟人都懂,这是在端架子——觉得轮椅配羽扇,活脱脱一副运筹帷幄的卧龙相。 可若让外人撞见,怕不以为朱由校正逼着个残废连夜办案,寒碜得慌。 许远撂下话,也不等朱由校点头,左手推轮,右手摇着把不知什么鸟尾羽扎成的扇子,晃晃悠悠朝后院踱去,背影还真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闲散劲儿。 朱由校懒得搭理这人的戏瘾,低头翻开供状细看。 越看眉头越紧。 供词里全是些打杂跑腿的,没人见过佛子真容,更没人听过佛子开口说话。 片刻后,他又缓过神来——倒也合理。当年陆丰已是正四品大员,在白莲教里爬到菩萨位,照样连佛子影子都没捞着。 合上最后一份口供,朱由校拇指缓缓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教坊司一锅端,富乐院据点拔除,对白莲教这种躲在暗处的邪祟而言,无异于断其臂膀、剜其耳目。 可主谋未落网,抓再多虾兵蟹将,也不过扬汤止沸。 除非顺藤摸瓜,把京师城里所有窝点连根刨起——届时佛子就算稳坐莲台,怕也坐不安生。 他将供状塞给石稳,命他按图索骥,挨个上门拿人;自己则转身回屋,摊开盛庸送来的白莲教密档,逐字细读。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若请了人助拳,还揪不出个佛子,他朱由校以后还怎么在厂卫、东厂、锦衣卫这群狼眼里抬头? 至于江浙那些老巢,他压根没动念头。 多年过去,谁晓得那些地方还有没有香火?与其派兵扑空、惊蛇入洞,不如攥紧拳头,专打京师这一条藏得最深的黑鳞大蟒。 第704章 破绽 城北玄武湖畔一处寻常宅院里,一男一女正不紧不慢用着屋主备下的早食。 男子面如古井,不动声色;女子却眉心拧着,筷子在碗沿敲出焦躁的轻响。 看见男子气定神闲的模样,女子眉心一拧,烦躁顿时翻涌上来。 她“啪”地将筷子拍在桌沿,筷尖震得跳起半寸,直盯着他喝道:“都火烧眉毛了,你倒还有胃口嚼粥!” 男子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夹起一箸咸菜,送进嘴里。 等他将整碗小米粥喝尽,喉结微动,才搁下碗,淡淡道:“该练早课了。” “早课”二字刚落,女子脸上倏地腾起一层薄红,像被火燎过似的,又羞又恼,声音陡然拔高:“外头全是鹰犬在扒房搜人,你还练什么功?要练你自个儿练——” 话没说完,她霍然起身,可手腕已被一只铁铸般的手牢牢攥住,骨头都被捏得发紧,半分也挣不动。 两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悄无声息入内,利落地收走碗碟。男子手臂一收,女子便软软跌趴在桌面上。 “嗤啦——” 裙裾应声裂开,丝帛撕裂声刺耳得很。他指尖掐诀,腰身一沉,屋内霎时响起压抑而绵长的喘息与低吟。 “嗯……” 一晌云收雨散,门外便进来两名侍女,垂首收拾榻边、桌角、地上那些凌乱痕迹。 女子却赖着不肯起,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指尖还勾着他衣襟。 男子坐回圈椅,一手稳稳托着她腰臀,另一手朝旁侧比了个手势,低声交代了几句。 片刻后,一个络腮汉子踏进门来,俯身凑近,语速急而沉:“佛子,富乐院……全折了。里头三十七口,无一生还。” 话音未落,男子瞳孔骤然一缩,眸底寒光乍现,随即闭目凝神,指节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三下。 良久,他睁开眼,语气冷得像井水:“折了就折了。几个跑腿的罢了。京师这点风浪,别搅浑咱们的局。” 这两人,正是潜伏京师已有七日的白莲教佛子与圣女。此番入京,本为趁京察收官之际,在新旧官吏交接的缝隙里,塞进自家信得过的人。 另一重心思,是想寻一寻那个曾一把掀翻他连环死局的男人。 佛子万没料到,那人鼻子竟这般灵——富乐院可是上代佛子亲手埋下的暗桩,经营三十年有余,说塌就塌,他身为现任佛子,难逃失察之责,年底回总坛述职,怕是要被钉在戒律堂的铜柱上问话。 汉子垂首静候,稍顿,轻声请示:“佛子,您和圣女接下来……如何打算?” 男子默然片刻,眼底忽掠过一道阴鸷锋芒,转头望向怀中女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你的事,暂且搁下。随我去蜀中。” 女子唇角一绷,眼中浮起一丝不服,可当目光撞进他那双空寂无波的眼瞳时,脊背猛地一僵——她懂了,这不是商量,是裁决。 纵有千般不甘,她终究只是个孤身入教、毫无根基的弱质女流,若不攀附此人,别说复仇,连活命都难。 她吸了口气,硬是扯出个温顺笑意,颔首道:“好。” 见她强撑,男子低笑一声,掌心抚过她裸露的肩头,声音轻得像哄,又凉得像霜:“莫急。那人欠的,本尊会一笔笔讨回来。” 他拍拍她肩,转向汉子,语气已恢复寻常:“去备车马。本尊即刻启程赴蜀。” “是,小人这就去办。” 汉子躬身退下。佛子与圣女皆未多看门外一眼——五城兵马司封城围搜的号令,于他们而言,不过街角刮过的几缕风。 …… 朱由校合上那册泛黄手札,指尖停在“白莲教”三字上,眉头越锁越紧。 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年表、支脉图,处处透着异样:白莲教的佛子,似乎从来不是独一份。 盛庸在页脚朱砂小楷写得明白:极可能有五位以上佛子,分掌东南西北中五路。 若真如此,五人之上,是否还压着一位真正执掌权柄的主脑? “佛母?” “还是……白莲圣母?” 这两个名号,他在后世所知的史料里,从未见过只言片语。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敲了敲书脊:“原来,是我把这教门,看得太单薄了。” 朱由校低声自语了一句。他穿越前了解的白莲教,不过是史书里记载的一个民间邪祟组织,顶多和弥勒教、明教、天理教沾点边;可盛庸递来的卷宗里,光是白莲教的支脉就列了上百支。 这些分支早已在各地扎下深根,世代相传,教主之位父传子、兄传弟,对信众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宗教蛊惑人心的本事,朱由校心里门儿清。 倘若与自己死磕的那个佛子,仅是其中一支的头目——那这盘棋,可就活了。 大明眼皮底下盘踞着如此庞杂的邪教网络,朱棣居然还能安枕高卧?这份心大得,真叫人咂舌。 朱由校合上盛庸送来的密档,指尖叩着案角,继续琢磨。 不得不承认,这份资料来得及时又关键。 至少让他看清了对手的筋骨轮廓,再不是面对一团乱麻,连咬哪口都无从下手。 念头一转,他下意识把自己换成了佛子。 倘若他是那个盯上自己的佛子,眼下会怎么落子? 依他的脾性——既然踏进了京师,绝不会两手空空离开。 要么把政敌彻底扳倒,要么趁京察大考之际,火速往六部九卿里塞进自家心腹。 可……白莲教既有多位佛子并立,其他几路难道就按兵不动? 偌大一个教门,盘根错节,枝蔓纵横,真能上下一心、毫无倾轧? 换作朱由校自己,手握一方势力,却要日日提防同门背后捅刀——他会怎么做? 答案不言而喻:先发制人,剪除异己,独掌教权。 寻常人家兄弟为争半亩薄田、一间老屋尚且翻脸动刀,白莲教坐拥数十州县香火、数万信众,岂容内耗久拖? 朱由校不是圣贤,佛子更不是菩萨。 那么,若他在京城折损惨重,其余佛子会不会暗中掂量:这颗钉子,该不该拔了? 这个问题,朱由校甚至懒得细想——以他惯常的手段,甭管别人动没动手,他必抢先亮刀。 况且,他在京中布网之时,其他人真会袖手旁观? 京师这块肥肉,他刚张嘴,旁人早盯着流口水了。 除了京城,还有哪里能捞实利? 蜀中藩王蠢蠢欲动,福建倭寇频频犯境…… 思绪如潮水奔涌,朱由校很快得出一个笃定的判断: 别指望独吞京师;他也绝不会让蜀中、福建这两块硬骨头,被别人轻松叼走。 吃不吃得下,另说;但想从他嘴里抢食?尤其还是对手伸来的筷子——门儿都没有。 这就是人之常情。 “吱呀——” 门轴轻响,打断了他的推演。 朱由校回过神,抬眼望向推门而入的人影。 许远缓缓转动轮椅,稳稳停在他对面。 朱由校挑眉问道:“哟,歇够了?” 许远朝他拱手一礼:“大人,属下发现一处破绽。” 朱由校眉头微拧:“破绽?” “什么破绽?” 许远展开一幅绢图,铺在案上,指尖点向纵横交错的水道,神色肃然:“大人请看,这是京师水陆全图。” “嗯?水陆全图,有何不妥?” 朱由校身子前倾,坐正了问。他清楚,许远从不开无谓的口。 许远眉峰紧锁:“此前属下断定,最险之处反最安稳,故佛子必然潜伏在京师未走。可越想越不对劲——京师城池就这么大,佛子若久留不撤,迟早露馅。富乐院那场大火,便是铁证。” 第705章 去蜀中 朱由校脑中电光石火般一亮,脱口道:“你是说——佛子极可能借着混乱溜了?甚至……人早就不见了?” 许远指尖在地图上几处暗色标记上缓缓划过,声音低沉:“正是。整座京师看似铁桶合围,可再密的网,也总留着几道别人看不见的缝隙。” 朱由校脸色骤然发冷,眉峰拧成一道青痕。 许远接着道:“这几条石砌暗渠,直通城外大江。如今城门紧闭、秦淮水道被咱们死死掐住,若真要遁走,钻渠便是最顺手的活路。” 下水道——这地方,朱由校此前压根没往深处想。 倒不是他故意漏掉,而是眼下这年头的暗渠,远非后世那种能猫腰穿行的宽隧,不过是挖条浅沟、盖几块青石板罢了。偏生京师地处江南,地下水位高得吓人,整条渠常年泡在污浊泥汤里,连半尺净空都难寻,更别说供人换气喘息。 寻常人想憋着一口气游上几里地,直通大江?纯属送命。 可佛子不是寻常人。 他是白莲教捧出来的佛子。 朱由校目光一凛:“渠口那边,布防了吗?” “已遣人快马赶去,可若佛子真走了这条路……怕是追尾都难见影子。” 话音未落,朱由校霍然起身,斩钉截铁:“备马——去蜀中。” “蜀中?”许远一愣,脑子顿时卡住,“怎么又绕到蜀中去了?” 朱由校瞥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佛子若脱身,必奔蜀中——先除异己,再吞西佛子部众,借血火立威,一举坐稳教内头把交椅。 这话没法摆上台面讲。是他把自己塞进佛子皮囊里,一点点推演出来的路径。可那念头扎得极深,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换成自己是佛子,一步都不会错。 “我要亲自去蜀中。我断定,他就在那儿。” 解释不清,索性不费这个唇舌。朱由校转身就朝门外迈步。 许远怔了半拍,才猛地伸手攥住他袖口,指节绷得发白:“大人三思!若佛子真在蜀中,只带方胥和张三两个,无异于羊入虎口!千金之躯不坐危堂,您该明白这个理——派石稳去!” 朱由校站定,眼底沉静如古井:“石稳压不住他。此人太滑,太毒,非我亲至不可。” 许远还要开口,朱由校却已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稳:“放心,我心里有谱。实在不行,重庆、贵州两镇数万边军就在眼皮底下,镇远侯顾成,也不是摆设。” 镇远侯——那位刚平了朱椿叛乱、手握贵州兵权的顾成。 许远盯着朱由校片刻,终于松开手,皱眉问:“那……与公主殿下的婚期?” 话音刚落,衙门外忽传来小太监尖利一声喊:“圣旨到——提督五城兵马司朱由校,接旨!”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跨出房门。 院中校尉早已肃立列队,香案齐整,黄绫铺展。这一回,是正经八百的钦天监颁下的明诏,须得焚香叩首,跪接圣意。 朱由校快步走到香案前,双膝一沉,稳稳跪落;广场上数十名校尉也应声而动,齐刷刷俯身叩首,甲叶铿然作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五子朱由校,秉性端凝,敏慧笃实,持身以正,处事以勤;今有皇五女常宁公主,温婉贞静,孝友仁厚,德容兼备,堪为良配……特赐二人缔结秦晋,婚期定于十二月十八日,钦此!” 朱由校双手接旨,指尖触到明黄绸面的一瞬,心头却猛地一跳——朱棣这手棋,下得未免太巧了些? 前脚他刚在密室里敲定入蜀之策,后脚赐婚圣旨就已盖印出宫。 任谁瞧了,都得皱眉思量三分。 张三托着一只朱漆托盘上前,上面覆着簇新的大红绒布;小太监眼尖手快,一把掀开,见底下堆满沉甸甸的铜钱,顿时眉开眼笑,眼角挤出层层叠叠的褶子,活像刚出笼的褶花包子。 永乐年间的宦官,向来如履薄冰,哪敢轻易伸手?若非今日捧的是天家赐婚的金口玉言,他连碰都不敢碰朱由校递来的钱匣子。 “恭喜朱大人!贺喜朱大人!咱家恭祝您与公主殿下琴瑟和鸣,早诞麟儿!” 人家热络道贺,朱由校也朗声回礼,抱拳含笑:“多谢公公吉言!明年此时,本官定携小儿登门拜谢!” “哈哈哈,那咱家可就掐着日子等啦!宫里还等着回话,咱家先告退,您自便,您自便!” 小太监前脚跨出门槛,身后人群便轰然围拢过来,道贺声、拍肩声、笑声闹成一片。 朱由校低头望着手中那卷烫金圣旨,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阴云,竟悄然散开了几分。 少年得意事,无非三桩:加官、进禄、娶妻。如今桩桩落地,样样圆满。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揪出那个披着佛皮的妖僧,替那八个惨遭毒手的姑娘讨个血债血偿。 离大婚还有整整六十日——足够他走一趟蜀地,提人归京。 朱由校笑意未歇,已抬手朝方胥与张三招了招;二人凑近,他压低嗓音,耳语几句,随即转身望向许远:“京师就托付给你了。锦衣卫若来搅局,不必退让。真到了难处,直去吏部尚书府寻我恩师,朝堂上的风浪,他扛得住。” 许远眉头微蹙,欲言又止;朱由校却目光如铁,毫无转圜余地。 …… 午时刚过,一支百人商队悄然离京,径直奔向城外长江码头,登上了早已候命的一艘大商船,扬帆逆流西去。 从京师赴蜀,水路最快——长江浩荡千余里,劈山穿峡,既是天然通途,更是汉家命脉。没了这条大江,中原文明怕要失去一半的底气与光华。 这艘三层楼船,桅杆高耸,舱阔底深,载货六百料,随行商旅、水手、舵工加起来三百有余,在江面上虽非巨舰之冠,却也属难得的雄浑之器。 船上共载三支商队,其中一支,便是朱由校率五城兵马司精锐乔装而成。 人数最多,货舱最满,连船老大都私下嘀咕:“这帮‘绸缎客’,行李比盐商还沉。” 那些所谓“货物”,实则是朱由校从武库司悄悄调出的军械:数十杆火铳裹着油纸捆扎严实,两架百虎齐奔箭被钉进厚木箱中,连铆钉缝隙都填了棉絮,半点声响不透。 另两支商队,名义上专程赶往蜀中采买秋茧丝绸——初冬时节,蜀地新丝已缫成匹,运回京师倒手一转,利翻三倍不止。 有趣的是,其中一支的领队竟是位年轻女子。这年头妇人独掌商号,不算绝迹,却也凤毛麟角。 朱由校所知者,唯云程那位守寡持家的妹妹,一人撑起恒丰号,连他府中杂役,都是她铺子里荐来的。 眼前这位,是他见过的第二位。 第706章 小丫头片子 前三日,三支队伍井水不犯河水,各守舱口,互不搭话。 到了第四天,舱板上碰了面,茶水递了几回,话匣子便慢慢打开了。 可几十条汉子凑在一条船上,情谊能长出来,火气也容易拱上来。 这天,朱由校正伏在舱内细察蜀地局势图,忽听门外炸开一串火药似的争执声。 他指尖一顿,烦躁地将手中文卷往案上一拍,刚要起身查个究竟,门板“哐当”被撞开,一名校尉喘着粗气闯了进来。 “大……公子,糟了!弟兄们跟人干上了!” “干上了?” 朱由校眉峰一拧,抬脚便往甲板冲去。果不其然,几个亲信校尉正与另一支商队的护卫扭作一团,拳脚翻飞、刀鞘乱撞;更糟的是,两边后援还在接连涌来,眼看就要演成群殴。 他喉头一滚,暴喝一声:“住手!” “住手——!” 几乎同时,斜刺里也劈来一道清亮又凌厉的喝声。 双声并落,混战中的人影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彼此退开半步,却仍瞪着眼、绷着肩,像两群龇牙的狼。 朱由校拨开人墙挤到最前,目光扫过王龙和李虎,声音沉得压得住浪:“说!谁先动的手?为何动手?” 王龙胸口起伏,咬牙道:“大人,弟兄们撒网捞起一条肥鱼,他们二话不说就扑上来抢!” 对面那汉子一听,脸“腾”地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吼:“胡扯!那豚鱼明明挂在我家网眼里,尾巴还甩着水呢!” 朱由校一怔——为条鱼,竟真打成了这样? 那女子提裙上前,柳眉微蹙,直盯朱由校:“这位世兄,还请管好您的手下。” 他侧身看去,她容貌明艳,眼神却带着三分飒爽、七分锋利。话没落地,便把锅全扣了过来,朱由校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苗。 他嗓音一冷:“姑娘一口断定,错在我们?” 那汉子立刻跨前一步,将她半护在身后,鼻孔翕张:“鱼还在我们网上挂着!网绳都勒进鳞里了!” “放屁!是我们先兜住的!” 王龙“唰”地挽起袖口,指节咔咔作响。 朱由校抬手一拦:“别急——到底怎么捞上的?” 王龙瞪着那汉子,恨声道:“我们网尖刚挑起鱼脊,手一滑,鱼坠下去,正好砸进他们网兜里。他们倒打一耙,硬说是自家捞的!” 女子绕过汉子,裙角一旋,站到朱由校跟前,语调脆得像折竹:“走江的规矩,鱼落谁网,便是谁的。世兄连这都不懂?” 这话像根针,直扎耳膜。朱由校脸色霎时沉如铁板。 “姑娘这话,未免太霸道了些。” 他不在乎鱼,可若有人仗着道理二字横着走,甭管男女老少,他都要掰开揉碎问个明白。 船老大闻讯赶来,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桅杆上,吼得整条船都抖:“嚷什么!吵什么!出门跑船,靠的是和气,不是拳头!这点儿道理都不拎得清,还配走商队?” 他在船上,地位特殊——人虽不多,可整条船就是他的地盘。谁敢不敬,便是自绝水路。 他这一嗓子,双方顿时收声闭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见没人再吭气,船老大环视一圈,嘴角微微一扬,露出几分惯常的得意。 跑船三十载,还没哪支商队敢当面驳他面子。 他大步插进朱由校与那女子中间,把两人隔开,声如洪钟:“说,什么事?” 常年漂在风浪里的悍气裹着汗味直冲面门,女子下意识往后一缩,脚跟轻挪半寸。 朱由校掩鼻皱眉,言简意赅:“我弟兄网起一条大鱼,没兜牢,掉进了他们网里。他们偏说鱼是他们捞的。” 船老大摆摆手,满不在乎:“嗐,就这事儿?值当动手?鱼呢?” 王龙领着人快步走到船舷边,手指一指网中:“喏,就它!” 朱由校低头望去,身子微微一僵。 这江豚确实壮实,足有三尺开外,可那铁灰泛青的厚皮、嘴角歪斜似笑非笑的憨态,还有两只扑棱乱甩的胸鳍,活像一尊水里浮出来的刑部告示——专治不守律法的愣头青。 卧槽,江豚! 怪不得两边人马为它险些动刀子。 搁后世,谁敢碰这水中大熊猫一根鱼刺,牢饭管够吃到白发苍苍;就算在大明,江豚也是官府明令护着的稀罕物,连渔政衙门的告示都贴过三回。 朱由校刚张嘴想拦,船老大已一个箭步跨到鱼旁。 手起刀落,寒光一闪,整条鱼当场断作两截。 “好家伙!我跑江三十年,头回见这么大的货,你们今儿算撞上大运了。” “争啥争?劈开了,鱼头归我,剩下各拿一半——没异议吧?” 朱由校眼皮猛地一抽,这要是搁现代,老船工这一刀下去,怕是连缝纫机踏板都得踩出包浆来。 两边汉子脸上的憋屈刚浮上来又硬生生咽回去,船老大却哼着小调,利落地剁下鱼头,拎着就走,背影透着一股“爷说了算”的得意劲儿。 鱼都分了,再吵也白搭。王龙弯腰捞起半截鱼身,眉头拧成疙瘩:“早知这样,咱自个儿分多好,鱼头最肥最嫩,偏让他占了先。” 朱由校抬手就是一记脑瓜崩,“啪”地敲在他额头上,没好气道:“为条鱼就撸袖子干架,出息呢?” 王龙一手提鱼,一手揉脑门,咧嘴笑道:“嘿嘿,公子稍候,小人这就给您煨一锅滚烫鲜香的鱼汤。” 朱由校刚转身要回舱,那女子忽地开口:“请留步。” 他回头:“有事?” 女子盯着他,唇角微扬,眼里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手指直直点向王龙手中那沉甸甸的半条鱼:“公子若肯割爱,小女子愿重金相购。” 朱由校一怔,随即摆手:“不卖。”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江豚,活的水中国宝,多少人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尝一口。他岂会为几枚铜钱松手? 再说,他缺那点银子? 女子见他摇头,立马竖起一根纤指,嗓音甜腻却急切:“一贯,我出一贯!” 朱由校头也不回,只当耳旁刮过一阵江风——一贯?打发叫花子还嫌少。 “站住!最多三贯!” 见他脚步不停,女子急了,立刻翻倍加价。 朱由校依旧没停步,边走边与王龙絮叨:“鱼腩清蒸才压得住那股子清甜,鱼肚鱼骨炖汤最吊鲜,鱼皮切丝凉拌,脆生生的才爽口。” “公子说得是极!” “你给我站住!问你话呢,哑巴了还是没教养?” 两人正说得兴起,身后又炸开一声气急败坏的嚷嚷。 王龙眉峰一压,眸底戾气如刀锋掠过,压着嗓子问:“公子,要不要把她们顺手扔进江里,喂鱼去?” 朱由校摆摆手:“罢了,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丫头。” “敢不理本姑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大明商路寸步难行!” 她第三次冲到二人面前,仰着下巴,鼻孔朝天,字字带刺,嚣张得仿佛整条长江都是她家后院。 朱由校和王龙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随即抬手一摆,语气冷得像江面刚起的霜:“算了,扔江里喂鱼去吧。” 他最烦别人在他眼皮底下耀武扬威——那副腔调,向来只该他自己用。 一个小丫头片子,再金贵能金贵过天去?宫主的裙角他都敢撩,何况一个勋戚家养大的娇小姐?略施薄惩,不过是替她把骨头缝里的骄气敲打出来罢了。 他这是在帮她清醒。 第707章 等我见着我爹 “哎!” 王龙应得干脆,顺手把鱼塞进朱由校手里,脖子一拧,脚底已蓄了劲。 那女子气得指尖发颤,耳根都烧红了。 今儿真是开了眼——一个跑买卖的,张口就要把她沉江喂鱼! 真真是……胆大包天! 她唤他一声“世兄”,那是抬举他;既然他不识抬举,她也懒得端着体面,转身就朝身后那个涨红脸的汉子厉声喝道:“阿大,给我往死里收拾!” 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人,哪见过朱由校这般半点情面不留的硬茬? 好在她脑子还没全烧坏,一边暗骂这男人粗野无礼,一边脚下已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王龙身形一晃,便迎上了那个被唤作“阿大”的汉子。 不得不承认,能贴身护着这位小姐,此人确实有些门道——面如赤枣、筋肉虬结,拳风呼呼带响,招招都透着股子狠劲。 可惜,他撞上的是锦衣卫出来的王龙。 锦衣卫为何让人听见名字就腿软?为何能稳坐天子亲军头把交椅?单论手上功夫,已足够压垮九成江湖好手…… 风波眨眼平息。朱由校拎着半截鱼回舱,李虎和王龙撸起袖子,灶火噼啪,锅碗叮当,忙活得热气腾腾。 他压根不信那汉子敢糊弄——同在一条船上,耍滑头不是自寻死路? 至于护着那姑娘?对他来说不过顺手掸掉肩头一粒灰。 船就这么大,她还能飞出甲板不成? 半个时辰后,朱由校端着青陶碗走上甲板,热腾腾的鱼汤正泛着油花。 与此同时,一艘小舟悄无声息滑下船尾。 舟上坐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 从京师赴蜀中,人多走水路自然省力;可若只送一道急信,马蹄翻飞,仍是中原几千年踩出来的最快路子。 朱由校限那汉子三日抵重庆——意思就是三天合不上眼,一人三马轮换狂奔,昼夜不歇,日行八百里。 这等拼命法子,朱由校自认做不到。 …… 大船在长江上缓缓逆流而上,第六日清晨,终于驶入夷陵秭归地界。 秭归县,属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荆州府夷陵州辖。 一到此处,朱由校便钉在甲板上,再没挪过一步。 此番入蜀,他何尝不是旧地重游? 上辈子孤身一人,却总惦记着这座小城——说不清缘由,只觉山色水光怎么看都不腻。 虽比后世早了六百年,他仍一眼认出了这方水土:日后,一座横贯古今的巨坝将在此拔地而起,拦腰截断万里长江。 他歪着头,目光停在崖壁一块嶙峋巨石上——此刻它还裹着粗粝岩皮,野性未驯。 可再过几百年,这块石头会被削平磨亮,上面将筑起高台,刻着三个鲜红大字:一八五。 眼前的景象,正一寸寸嵌进朱由校记忆的旧框里,恍惚间分不清是自己闯进了大明,还是大明悄然漫入了他的世界。 唯有脚下奔涌的江水不曾改色,浊浪翻卷,撞着嶙峋礁石轰然作响,活脱脱刻着三峡千年的野性与苍劲。 朱由校目光微滞,心神却已飘远——仿佛又立在“黄金游轮号”的甲板上,船头劈开葛洲坝的碧波,掠过神女溪的薄雾,冲过夔门如刀劈斧削的险隘,擦着白帝城斑驳的墙垣疾驰而过。 心绪也跟着江流,一路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这鬼地方,穷山恶水的,有啥可看的?” 一声突兀的娇叱,硬生生截断了他的神游。 朱由校侧过脸,只见那位被他当众训斥后、整整三日躲着不见人的骄纵大小姐,此刻正站在廊下。 今日她敛了眉锋,压了嗓音,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竟真收得干干净净。 朱由校耸了耸鼻尖,慢悠悠道:“你不懂。我这人,生来就爱听大江咆哮,看大河奔流。” 女子蹙起细眉,声音软中带刺:“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放着京师金瓦玉阶、钟鸣鼎食的好日子不过,偏要往蜀道上钻,图个什么?” “呵。” 朱由校只从喉间滚出半声冷笑,再不肯多吐一个字。 “我叫顾陶。本不想去贵州那鸟不拉屎的地界,可我爹非逼我去,烦都烦死了!” 她自顾自报上名号,语气里满是憋屈。 可朱由校压根不在意她为何远赴贵州——他与将门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搭档,没打算结交,更无意深交。 思绪既断,他转身便走,脚步干脆利落,连衣角都未多晃一下。 顾陶怔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发愣。 下一瞬,一股灼烧般的羞愤猛地窜上心头,直烫得耳根发红。 “喂!谁准你背过身去的?我在跟你说话!” 她气得跺脚,指尖直直戳向他后脑勺,张了张嘴,却搜肠刮肚也蹦不出几句像样的话。 末了只咬牙扬起小拳头,在空中狠狠挥了两下。 “等我见着我爹……非让他扒了你的皮!” “砰!” 房门应声合拢,震得窗纸嗡嗡轻颤。 顾陶僵在门口,回头瞪着脚下翻腾的江水,赌气咕哝:“江水?有啥稀罕!真喜欢,怎么不一头扎进去泡个够?” 话音未落,她已蹬蹬蹬冲回门前,攥紧拳头擂门,咚咚咚砸得整条船舱都在晃。 朱由校无奈拉开门,不等她开口,便淡声道:“顾大小姐,您去贵州的缘由,我不打听;闲话家常,我没空奉陪;再者,男女有别,我早有婚约在身,请您自重些。若实在手痒,不如拿张网去江边试试——说不定真能拖条肥鱼上来。” “砰!” 门板再次撞上,严丝合缝。 顾陶僵在门外,先是一懵,随即眼圈倏地泛红,雾气眨眼就在睫毛上凝成水珠。 这三天,她窝在舱里反复琢磨,早明白自己那套蛮横在朱由校跟前行不通。 她性子是刁,从小被宠得没边儿,却不是坏心肠——至少知道东西要付钱买,不白拿、不强抢。 到底是将门之后,明初那些老将,哪个不是泥腿子出身?讲的就是个率性洒脱,不拘虚礼。 朱由校在京师的手段、他和将门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她心里门儿清。今日本是鼓足勇气,打算低头赔个不是。 谁知刚开口,就碰上一堵冷冰冰的门。 十四岁的姑娘,哪经得住这般冷脸? “哇——” 终于,她鼻子一酸,嚎啕而出。 朱由校猛地拽开门,沉声喝道:“哭够了没有?” 他真动了火气——本以为同船而行,彼此相安:你们自称蜀中贩丝绸的客商,他信;为争一条鱼闹点小风波,他也让了;事情翻篇,各走各路,岂不痛快? 接下来,你去寻你爹,我去会佛子,大伙儿各走各路,平平安安抵蜀中,岂不痛快? 何必非得搅和到一块儿,徒生波澜? 第708章 这就是镇远侯麾下的兵? “哇……你……你仗势欺人!” 顾陶抽抽搭搭,眼泪簌簌往下掉,可话里半点不含糊。 朱由校一拍额头,叹气道:“这话可得掂量着说——我何时欺你了?咱俩八竿子打不着,连面都懒得照呢。” “哇……” “你就是欺负人!” “人家是专程来赔不是的……” 对这种初出闺门、性子泼辣又出身显赫的小姑娘,朱由校压根不想沾边。 真没必要。 他又不是靠风流上位的戏台主角。 “停!歉意我收下了,麻烦换个地儿哭——你站这儿嚎,扰得我耳朵嗡嗡响。” 顾陶哭得肩膀直颤,朱由校只觉脑仁发胀。 倒不是他铁石心肠,实在是个十四岁出头的丫头片子当众抹泪,旁人撞见,怕是要疑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若让顾成撞上这一幕,他跳进岷江都洗不白。 朱由校当即拎起袍角,拔腿就走——人堆里最安全。 他快步往甲班尾端去,顾陶便一路哽咽着,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 方胥和张三近几日摇身成了老练渔夫,带着王龙、李虎等人撒网捞鱼,竟网住不少稀罕水族。 好几尾珍品,最后都进了朱由校的食盒。 此刻几人正合力拽网,水花四溅。 朱由校领着个泪眼婆娑的小姑娘走近,两人立马停下动作,齐刷刷扭头。 方胥挠挠后颈,丢下渔网凑上前,满眼纳闷:“公子,这……演哪出?” 朱由校两手一摊,眼皮往上一翻:“我自个儿还蒙着呢!” “啧……” 李虎咂了下嘴,目光在朱由校和顾陶之间来回扫,眼神越发明亮——心里头早编排出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 他们还记得三天前那个盛气凌人、连船板都要踩出印子的顾大小姐;如今再看,人还站在那儿,却哭得睫毛湿透、鼻尖泛红。 要说中间没猫腻? 猪都不信! 朱由校被几双眼睛盯得额角直跳,咬牙发誓:他真没动手动脚! “事情真不像你们想的那样——这位顾小姐跑来道歉,我刚点头说‘行’,她转身就开哭。” 他绷着脸解释,语气又硬又干。 “哦——” 众人拖长声调应着,一脸“原来如此”。 朱由校脸色却更沉了,心头咯噔一下:坏了,他不该往人多处钻。 顾陶的哭声很快引来了甲板上的目光。 原本倚栏观景的人,三三两两朝船尾聚拢。 顾陶带来的侍卫见自家小姐孤零零立着,哭得浑身发抖,登时血往上涌。 主辱臣死,这道理刻在骨子里。 可奇怪的是——大小姐不是一直闭门不出吗?怎会突然现身船尾,还哭得这般委屈? 眨眼工夫,十几道冷厉视线齐刷刷钉在朱由校身上,手已按上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小姐,出什么事了?” 两名侍卫抢步上前,将顾陶护在身后。其中一人横眉竖目,直盯着朱由校:“公子身份尊贵,我们不敢轻慢;也知诸位并非寻常商旅。可我家小姐受此委屈,总得给个交代吧?” 朱由校的真实身份,船上至今只有他自带的人、顾陶,还有那个涨红了脸的汉子清楚。 但顾陶麾下的侍卫也不是傻子——否则那位大统领临走前,也不会特意叮嘱:有朱由校在,小姐万无一失。 正因大统领反复叮嘱,又见小姐整整三日闭门不出,他们才渐渐松了弦。 连小姐何时受了气、憋了委屈,都浑然不觉。 若非顾陶那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动了人…… 侍卫这才猛然意识到事态已失控——真让侯爷知晓,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枷号问罪。 他刚朝朱由校问完话,自己脸却先白了三分。 方胥等人见对方横眉冷目、手按刀柄,神情也跟着阴沉下来。 而那些真正隶属第三支商队、本为看戏而来的人,却极有分寸地退开几步,腾出空地,任两拨人剑拔弩张地对峙。 朱由校面色铁青:“你家小姐吃了亏,不去寻她本人问清楚,倒来盘问我这个局外人?倒真稀罕。” 王龙与李虎早已攥紧拳头,只等朱由校一个眼色,便要扑上去,拿人先拿头儿。 “罢了,回吧。” 顾陶一开口,双方绷着的劲儿顿时泄了大半。 “小姐?” 那侍卫眉头拧紧:“您若受了委屈,属下拼死也要替您讨个说法!” “回——去!” 顾陶陡然拔高声调,本就哽咽未止,这一喊反倒像强忍着抽泣的哀求。 “小姐,他们人多又如何?咱们可不怕!” 话音未落,顾陶已气呼呼站到他跟前,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活像只炸毛的小考拉,厉声喝道:“我说回去!听不懂?” “这……小姐,属下……” 侍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位小姐的任性,他早尝过好几回。 可眼下明明是为你撑腰,怎么反挨一顿训? “哼!” 顾陶狠狠跺了一脚,转身便走,裙角翻飞,连背影都透着股倔劲。 侍卫咬牙迟疑片刻,终究追着那抹纤细身影快步去了。 其余亲卫见主子已走,面面相觑,随即一哄而散,连收势都懒得摆。 方胥慢悠悠捻着下巴上那撮短须,转向朱由校:“大人,这就是镇远侯麾下的兵?” 朱由校颔首:“八成是顾成的贴身卫队——护送亲闺女,哪会派些滥竽充数的货色?” “啧,搁太祖那会儿,早动起手来了。” 方胥咂嘴摇头,朱由校心头却沉得更实。 史书里写永乐年间士卒悍勇,踏平草原如履平地,可眼前这些江南兵,却不见半分血性。 三天前那赤脸汉子,在王龙手里败得未免太快——既然是顾成手底下的精锐,纵比不上锦衣卫,也不该如此疲软。 更奇的是,既说是护卫小姐,怎会放任她独自奔到朱由校房门口? 还是他亲自领她至船尾,哭声刺耳难掩,那些人才姗姗来迟;来了之后,却畏畏缩缩,只敢拿眼睛瞟他腰牌? 再想到朱椿叛乱已逾两月,顾成仍困在夔州天险之外,迟迟未能破敌。 朱由校胸口像压了块冰。 一个只会啃书本的藩王,竟把战事拖成这般僵局,实在说不过去。 是南兵真不行? 可太祖北伐蒙元,戚继光东抗倭寇,主力全是江南子弟。 那么朱棣执意迁都北京、屡次御驾亲征漠北,莫非不只是争面子,更是借战火淬炼新军? 朱由校猛晃脑袋,硬生生掐断这念头。 这些事轮不到他操心,自有朱棣去定夺。 他心神恍惚地踱回舱房,想再理一理白莲教的线索,可脑子里总像塞了团乱麻,怎么也静不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水面平静如镜,只是寒意一日甚过一日。 顾陶没再跳出来添堵,朱由校也落得自在。 第709章 佛子果然藏在万县! 当晚,瞿塘峡与巫峡交汇处,一处不起眼的石埠头,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光。 朱由校率百余名亲随悄然离舟登岸。 埠头旁,早已候着顾成派来接应的人马。 而顾陶另走一路——搭商船直抵夔州,届时自有顾成安排的精干人手迎候,再护送他赴贵州总兵府。 来接朱由校的这拨人,个个穿着寻常短打,毫不起眼。 见朱由校一行尽数上岸,为首那人抱拳一礼:“朱大人,卑职单明远,侯爷帐下百户,土生土长的川西人,蜀中水路山势、风土人情都熟得很。您有啥吩咐,尽管开口。” 朱由校颔首还礼:“单百户,辛苦了。” “分内之事,咱们这就动身。” 单明远应声点头,见众人已列队齐整,便引着大伙儿踏上了盘绕如带的青石山径。 蜀地四面环山,形如巨盆,重庆府却偏偏卡在盆沿与中原之间的隘口上,满目皆是嶙峋叠嶂、深谷陡坡。 这种山路,朱由校前世翻过不知多少回,如今踩上去步履沉稳,可五城兵马司那些校尉,常年在江南水网平畴间巡营布哨,乍一踩上这湿滑窄峭的羊肠道,顿时踉跄失衡、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朱由校只当没看见——连这点山野之苦都扛不住,往后如何挑得起重担? 中途弃舟改陆,原是顾成与朱由校二人密议的结果。 沿大江溯流而上,目标太显,太过招摇。这一回,朱由校偏要暗度陈仓,走得悄无声息。 攀山越岭整整一天一夜,朱由校等人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夔门大营驻地。 此时,朱椿已被顾成大军围困在夔门绝顶——前有铁壁森严的营垒,后是断崖千仞,崖底奔涌着浩荡长江。 单看朱椿选的这个退守之地,便知他于兵事实属门外汉。 他虽占了高险地利,令官军一时难攻,却也等于把自己钉死在孤峰之上,插翅难逃,跳崖即死。 不过,这事与朱由校无关。 他另有要务在身。 单百户一边引路,一边将蜀中局势细细道来,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三日后,朱由校带着一身尘霜、两眼血丝,出现在万县郊野。随行之人,仅剩出发时的三分之一。 其余人手,早已化整为零,悄然潜入川东各处要隘暗桩。 此刻他现身万县,直指青龙大瀑布——白莲教在重庆府最隐秘、最庞大的据点。 据单明远所言,此地不但是白莲教川东总坛,更是西佛子常年居停之所。 若两位佛子真要火并,此处便是天造地设的修罗场。 为防打草惊蛇,朱由校先率众混入万县城内。 他得先备些家当。 眼下人少力薄,若让佛子嗅出蛛丝马迹,无异于提着脑袋往刀口上撞。 从京师带来的火铳,药性不稳、威力有限;他打算亲手调制一批烈性更强的黑火药——虽炼不出tNt那般霸道的炸物,但按黄金配比提纯的火药,爆燃更猛、延时更准,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寻了家僻静客栈落脚,朱由校便将自己锁进厢房,再不露面。 佛子不是易与之辈,这一点,早在京师初交手时,他就已刻骨铭心。 这里是蜀中,不是紫宸殿前;顾成纵有呼应,能腾出几许人手尚不可知——万一临阵掣肘,朱由校真正能仰仗的,仍是这一百来号从京里带来的硬茬。 待所有变数推演周全,所需物料也恰巧齐备。 朱由校清空一间上房,唤来方胥与张三打下手。 黑火药的配方自宋代《武经总要》成书后,便早已不是什么稀世绝密。可到了大明初年,这火药的威力却依旧软塌塌的,远不如后世那般霸道。 原因在于,大明匠人脑瓜活络,偏爱在古方里添进砒霜、雄黄、砒石粉这些毒物,结果火药一炸,烟雾呛人、毒气弥漫,打火铳还凑合,可霹雳弹炸不响,百虎齐奔箭射不远,反倒成了摆设。 朱由校要炼的,是千锤百炼、历经数百年试错才凝出的黄金配比——纯、烈、稳、爆得干脆。 他命方胥把柳木炭碾成细如飞尘的灰粉;自己则俯身筛洗硝石,一遍又一遍滤去泥沙与杂质——既是要炼“黄金火药”,提纯便半点不能将就;张三则蹲在院角,把从附近道观淘来的硫磺块细细研磨成霜状。 硝石加水搅匀、静置、滤渣、再结晶…… 整整一夜未合眼,三人指尖发黑、眼窝深陷,终于捧出三捧晶亮剔透的原料:雪白的硝、乌润的炭、明黄的硫。 备好蛋清作粘合、细绢当筛网、棉纸裹药条…… …… 翌日破晓,朱由校带着方胥、张三踉跄推门而出,衣襟皱得像揉烂的纸,眼下青黑似墨染,惹得一众校尉频频侧目,眼神里全是狐疑。 朱由校抬手一招,热腾腾的饭菜立刻端上桌,三人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狼吞虎咽,连嚼都顾不上。 朱由校刚把一块酱香扑鼻的鸡腿肉咽下,王龙忽然贴过来,压低嗓音在他耳畔吐了一句。 朱由校脸色霎时绷紧:“传令下去,盯死别惊动——万不得已时……” 他手腕一翻,食指横抹喉间。 王龙点头,声音沉稳:“大人放心,都是锦衣卫熬出来的老手,论盯梢反哨,白莲教那帮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 两人话藏三分,眼神一碰即收。方胥和张三抬头愣怔,面面相觑—— 大人怎地只跟王龙咬耳朵?莫非……咱俩真被晾到一边了? 待王龙转身离去,方胥忍不住凑近问:“大人,出啥事了?” 朱由校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有弟兄报,近几日进出万县采办的生面孔多了三倍;一路尾随,最后全拐进了青龙崖的地界。” 方胥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佛子果然藏在万县!” “就算人在万县,就凭咱们这几号人硬闯?” 朱由校冷冷扫他一眼,像兜头浇下一瓢冰水。方胥顿时哑了火。 若两位佛子真在万县碰头,满山遍野怕都是白莲教徒,刀还没出鞘,人就得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胸口一闷,急道:“那……要不要调其他弟兄?” 朱由校斩钉截铁:“不必。各司其职,谁也别动。” “立刻派人快马送信给顾成。另外,盯紧朱椿那边——防他与白莲教暗中勾连。” ...... 万县青龙大瀑布,是甘宁河上最雄浑的一挂水帘。 当年李白醉笔挥毫,在飞瀑后的石壁上题下“壮观”二字,墨迹千年未褪,至今仍如雷霆落纸,道尽此地气象。 甘宁河畔,三国猛将甘宁的衣冠冢前,长案已排开数十张,瓜果堆成小山,山珍铺满竹席,酒香混着水汽蒸腾而起。 倚着湍急河水远眺,但见巨瀑自绝壁倾泻而下,银练悬空,声震山谷,仿佛天河决口,万马奔腾,气吞山岳。 而与这喧闹人间截然相反的,是瀑布水幕之后的观音古洞——洞内此刻正飘出一阵阵绵长起伏的女子喘息,婉转中带烈性,炽热里藏虔诚;喘息间隙,隐隐夹着断续诵经声,似远似近,若有若无。 洞内靡音与洞外轰鸣水声彼此缠绕,竟让整座青龙大瀑布,恍若云外仙府,亦幻亦真。 观音神像垂眸静立,佛子与圣女赤身相对,在香火氤氲中交缠于蒲团之上,直至圣女一声高亢悠长的吟哦,如裂帛穿云,戛然而止。 第710章 本尊,加钱 二人整衣出洞,佛子脚步一顿,眉心倏然拧紧。 “佛子还没到?” 他问佛子到了没——这话听着古怪,可守在洞口的女教徒却毫无察觉,只垂首应道:“回佛子,尚未现身。” 她面无表情地开口:“佛子捎来密信,说在绵州遭了几条尾巴,甩掉之后,自会前来赴约。” “哼!” 眼前这位佛子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眉峰一压,语气里透着焦躁:“催他快些——这回的事,烫手得很。” 女子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声音平直如尺:“谨遵佛子法旨。” 圣女挽住佛子胳膊,嗓音软得像裹了蜜:“火气这么大,何必呢?” 佛子脸色阴沉,可对上她那张明艳生辉的脸,终究把怒意咽了回去,只低声道:“京师风声已紧,本尊耗不起工夫在此干等。” 圣女晃了晃他手臂,笑吟吟劝道:“好啦好啦,人迟早会到的。” 她踮起脚尖,指尖轻点远处山色:“这儿景致多好啊,陪我走走?” 话音未落,她已拽着他手腕,沿着石阶拾级而下,出了观音古洞,缓步踱向河岸。 行至一片浓荫蔽日的林子底下,佛子忽地顿住脚步,耳廓微颤,似在捕捉风里一丝异响。 “怎么了?” 圣女刚开口,佛子已猝然抬手,五指如铁钳般按上她高耸的胸口—— 力道凶猛,毫无征兆。圣女身子一歪,整个人栽进刺骨寒流中,溅起大片水花。 “啊——!” 她失声惊叫,魂飞魄散。 “救……呜——” “咕噜噜……” 连呛几大口河水,她才发觉水只漫过膝头;正要发飙,却见方才立身之处,竟凭空塌陷出一道黑黢黢的裂口! 岸边不知何时多了个黑瘦矮小的汉子,活脱脱一只人形老猴,眼珠滴溜乱转。 此刻,那人正与佛子缠斗不休。 佛子腰间软剑出鞘,银光翻飞,边战边退。 那黑瘦汉子手中兵器更是古怪:钩不像钩,爪不成爪,末端拖着条乌沉沉的长索,在空中甩出猎猎破风之声。 瞧他那副干瘪枯瘦的身板,活似个没长开的童子,可招招狠戾,逼得佛子节节后撤,竟一时被压制得喘不过气。 眼看被逼至峭壁根下,汉子狞笑着扬起兵刃,就要取命—— 佛子却突然收势,厉喝一声:“够了!这就是你给本尊的见面礼?” 矮汉咧嘴一乐,眼中精光一闪,纵身跃上青石,怪兵倏然收回,稳稳挂回腰侧。 他蹲在石头上,抓耳挠腮,嗓音沙哑带刺:“你不蹲在京师啃你的肥肉,跑蜀中来寻我晦气,图个啥?” 佛子收剑入鞘,怒意未消,声音绷得发硬:“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次碰上的对手,棘手至极。怎么,听你这话,是打算袖手旁观?” 矮汉双臂往胸前一抱,嘿嘿直笑:“成啊,当然成!不过嘛……加价。” “哼!” 佛子冷哼一声,跳入河中,一手揽住圣女腰肢,将她湿淋淋扶上岸。对这临时坐地起价的把戏,他半点不意外。 十月的蜀中,虽未落雪,朔风却如刀刮骨。 圣女浑身湿透,冻得唇色发青,牙齿咯咯打颤。 那矮汉从石上跃下,猴儿似的蹲在岸边,仰头打量圣女起伏有致的身段,喉结一滚,眼神骤然黏腻起来。伸手扯过她裙角,凑近鼻端深深一嗅—— 霎时间,他眯起眼,嘴角咧开,一副沉醉模样。 “啊——!” 圣女本就心神未定,再被这非人非猴的怪胎这般轻薄,惊得魂飞天外,猛地弹起,八爪鱼似的死死箍住佛子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嘿,你从哪儿淘来的这等绝品鼎炉?让她陪我闭关双修一月,这单活儿,我分文不取,如何?” 话音落地,圣女脸霎时惨白如纸,一双水眸盈满惊惶,泪光乱颤,只一个劲儿摇头,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不要……” 佛子一手稳稳环住她纤腰,垂眸盯着矮汉,声音沉而稳:“本尊,加钱。” 矮汉眼底精光爆闪,身形一弓一弹,活似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攀上岩壁,眨眼落在甘宁衣冠冢前。 他半跪在墓碑顶端,挠着后颈嘿嘿一笑:“开席!本尊今日要宴请贵客。” 侏儒男子身影刚消失在林间,圣女才从佛子背上滑落下来。河水浸透了她的素衣,一离开那温热的胸膛,寒气便如针尖刺骨,叫她止不住地打颤。 她强撑着挺直腰背,声音发虚却竭力稳住:“他……就是蜀中那位佛子?” 佛子眉峰微蹙,语气淡得像拂过山崖的风:“不过是个被猴群叼去养大的野孩子罢了。” …… 有人在席上大快朵颐,有人在山里劈荆斩棘。 朱由校抱拳一笑:“正是在下。” 常言道:蜀道之险,胜过攀天;又说:望山跑断腿。 蜀中山势就这般欺人——瞧着近在眼前,轮廓也不甚高峻,可真迈开腿走起来,脚底磨破、肺腑灼烧,连心都渐渐沉进一片灰白绝望里。 万县通往甘宁河的密林小径,早被疯长的刺藤堵得严严实实。为避耳目,朱由校硬是挑了这条最硌牙的路。 路难走倒罢了,更要命的是两旁全是倒钩密布的荆棘。眼下众人衣衫早已褴褛不堪,身上没一处囫囵布片。 更别提每人肩头还压着两只陶罐,每只十斤,加起来二十斤死沉;再配上火铳、药包、腰刀、硬弓、箭囊,直压得校尉们喘气都带血丝。 最熬人的,是前头开路的单百户——负重最重,踩在最前,刀锋不停挥砍,硬生生在刺丛里撕出一条活路。 等众人终于踏出荆棘阵,单百户已不成人形:脸上、手上、脖颈上全是血口子,衣料绞进皮肉里,连走路都拖着腿。 不知走了多久,队伍攀上一处断崖。朱由校盯着他浑身淋漓的血痕,眉头拧紧。 他怕这人血流不止,悄无声息就倒在这荒岭上。 毕竟单百户一路劈砍在先,其余人只是踩着他淌出血的路跟进,所以身上只挂了点皮外伤,衣服倒是全烂了。 单百户迎上朱由校的目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放心,小人打小在山缝里钻大的,这点皮肉伤,不碍事。” 话音未落,他猫腰钻进草丛,扒拉几把青叶塞进嘴里嚼烂,唾液混着绿汁抹满伤口。 “妥了。” 朱由校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仍不踏实——这法子太糙,若伤口溃烂发热,死在这儿,他没法向顾成交差。 单百户似看穿他心思,又笑道:“这草止血快,从小摔破脑袋都这么糊,从没出过岔子。” 朱由校半信半疑点头,俯身望向崖下翻涌的白浪,沉声问:“底下就是瀑布?” 单百户趴到崖边,探头瞅了一眼,朗声回禀:“回大人,正是青龙峡。此峡只通两处——左手三里,是秦时凿的五尺道,沿崖壁直通青龙大瀑布;另一条顺河而下,直奔大江。可甘宁河段水瀑接连不断,想游过去?怕是没见着江面,人先撞碎在石头上了。” 第711章 毒 朱由校抬眼望去,对岸断崖如巨斧劈就,光秃秃一片,冷硬又利落。 他微微颔首——这地方真够味。若他是佛子,想吞并白莲教的地盘,定选此处落脚:藏得深、守得牢,谁也别想偷偷摘果子。 反过来,白莲教把佛子发配到这儿,也是老辣之策——两边斗归斗,只要掐住五尺道,外人连根毛都插不进来。 水源丰沛,粮草备足,便是派一万兵来围,也得饿着肚子打道回府。 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朱由校嘴角一扬,心里更笃定了——他压根没打算攻进去,而是要把它炸成废墟。 让两位佛子,真真正正埋骨于此。 不是象征,是实打实的埋骨。 至于怎么炸?他亲手配制的黄金黑火药,就等着这一刻引燃。 在他摸清青龙峡的地势脉络后,整套杀招便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炸开。 今非昔比,从前凭一卒扼守、千军难越的险隘,如今几包烈性炸药往五尺道上一埋,轰隆几声,天堑变死路——那固若金汤的峡谷,眨眼就成了活埋人的棺材。 至于炸塌之后会不会毁掉一方钟灵毓秀的山水,朱由校眼下压根没空琢磨。 一道飞流直下的大瀑布没了?值!只要白莲教灰飞烟灭,他半点不心疼。大不了日后让百姓去贵州看黄果树——反正都是水,换处地方哗啦啦响罢了。 可单靠断路,显然不够狠。就算炸断了进出通道,若谷中存粮丰足,佛子们不过换个地方闭关修行,照样逍遥自在。 所以朱由校还要再添一把火——不,是一场洪! 引甘宁河水倒灌青龙峡。 冬日的甘宁河虽瘦,但蓄上三五日,水位就足以漫过崖底,把里头所有活物全卷进长江喂鱼。 哪怕真有人从洪水和饥荒里钻出条命,顾成的大军也早已蹲在入水口,刀出鞘、弓上弦,只等他们湿漉漉地爬出来送死。 这叫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环环相扣,步步设防,每个可能崩盘的缺口,朱由校都提前塞进了补丁。 倘若佛子连这都熬得过去……他真得请钦天监那帮成天掐算国运、恨不得把龙脉剖开研究的疯子,把人绑回去切片验骨。 方案落定,众人伏在悬崖顶上,屏息敛声。 此刻唯一悬着的,是佛子到底在不在谷底。 不过麾下校尉传回的情报已足够笃定:八九不离十。 夜至三更,崖下忽闪出一点幽光——对崖上人来说微弱如萤,可对谷中人而言,崖壁上那一排排摇曳的烛火,早已把整条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几乎同时,一路尾随白莲教徒的校尉,循着朱由校留下的暗记攀上崖顶。 他快步上前,压低嗓音,脸上掩不住兴奋:“大人,确凿无疑!东佛子与西佛子今夜就在青龙峡会面!” 朱由校喉头一滚,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硬生生压住心头翻涌的战意:“好!分两路,动手!” …… 震耳欲聋的瀑声之下,竟是觥筹交错的喧闹场面。西佛子猴儿似的蹲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东佛子与圣女,三人目光如刀,彼此刮擦,毫不掩饰戒备。 三名面无表情的侍女垂首斟酒,每回递杯,三人必先逼侍女抿一口,验过无毒,才接过来仰头灌尽。 “说吧,”西佛子一边挠着下巴一边抓挠胳膊,嘴上问的是东佛子,眼珠却黏在对方身旁那少女身上,赤裸裸的垂涎,藏都不屑藏。 东佛子慢条斯理夹起一箸菜,淡声道:“普定侯朱恒之子。手底下握着个影子衙门,跟锦衣卫差不多。我在京师栽他手里好几回,棘手得很。” 西佛子一怔,瞳孔骤然一缩,眉间浮起一丝惊惧。 朱恒?这个名字他刻在骨头缝里。 傅友德、朱恒、沐英——西南白莲教徒听见这三个名字,就跟听见雷劈一样,腿肚子打颤。 当年傅友德带着朱恒、沐英平定云南,哪是打仗?那是犁地!把整个西南的教门、寨子、暗桩,连根带泥翻了个底朝天。 那时他还不是佛子,只是刚被教中从山林野群里捞出来的毛头小子,却永远记得那天白莲教如何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哭爹喊娘。 逃命途中,他曾远远望见那个男人—— 铁甲如墨,立马崖巅,一眼扫来,山风都静了。 那时的他,在那男人的追剿下,像只被猎犬围堵的野兔,日夜惊悸,连喘息都发颤。 纵然不愿承认,可那道如天降神罚、似地涌魔影的身影,确实在他稚嫩的心底刻下了深不见底的烙印。 后来听说,他回了那座城,却死在了自家皇帝手里…… 他眉头一拧,疑声问道:“朱恒不是早死了好几年?他还有后人活着?” 见对方刚听见这个名字,脸色便骤然沉肃,东佛子眸底悄然掠过一抹轻蔑,快得几乎不留痕迹。 随即他慢悠悠搁下酒杯,嗓音平稳:“不止活着,还站稳了脚跟。” “若是他的血脉,本尊倒真想会一会。” 旁边那女子听见这名字,指尖不自觉一缩,脸上血色微褪,心口猛地一沉——仿佛有双眼睛正隔着山雾、穿破窗棂,无声无息地钉在她脊背上。 西佛子第一个察觉她异样,眼珠一转,怪声笑道:“哟,你栽过他手里?” 女子猛吸一口气,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不可能,他在京师,绝不会踏足蜀中,绝不会…… 她抬手拨开额前碎发,挤出个僵硬的笑:“没有。” 猴子天生多疑,却没戳破,只斜睨西佛子,嗤笑一声:“你啊,差你爹太远。” 西佛子瞳孔一缩,怒意翻涌,却硬生生压住,只静静盯着对方,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古怪的弧度。 西佛子本能地绷紧肩膀,厉声喝道:“小子,别耍花招!这儿是本尊的地盘!” 东佛子放下筷子,指节轻叩桌面,声音清冷:“知道。可马上,就不是了。” “你——” 话音未落,西佛子喉头一甜,鲜血顺着唇角淌下:“你……竟敢下毒?!” 东佛子从容抽出袖中丝帕,拭去唇边一点酒渍,笑意温润:“嗯,下了。” 西佛子面如金纸,嘶声吼道:“来人!拿下他们!” 满堂白莲教徒,却像被抽了魂,鸦雀无声,没人应声,也没人挪步。 眼看手下齐齐背身,西佛子喉结狂跳,声音陡然劈裂:“你们——竟敢叛我?白莲教义第九十八条,叛者凌迟!你们不怕佛母的追杀令?!” “呵。” 东佛子从腰间抽出短匕,寒光一闪,已踱至他面前,语气轻慢:“你是猴子,他们不是。谁愿陪你钻山沟、啃树皮?” 匕首离他咽喉只剩三寸,西佛子浑身发抖,声音抖得不成调:“不……不可能!菜你吃了,酒你喝了,你怎么没倒?这不可能!” “谁说毒在酒菜里?” 第712章 打雷? 东佛子垂眸一笑,刀尖缓缓上挑,西佛子慌乱撑地后退,鼻腔咕嘟冒出腥红血泡,满脸骇然:“不在酒菜里?那你是怎么……” 东佛子似笑非笑,眼神像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酒菜没毒,筷子上有啊。” 西佛子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不可能!所有筷子,都是我亲眼看着在溪水里涮干净的——怎可能只我中毒?!” “没错,每双筷子都抹了毒。可你没看见——我们用的,是粗头那一端。” 他顿了顿,笑意渐深,像在品尝蜜饯:“蠢货。” 他爱极了这种把人攥在掌心、一点点碾碎指望的滋味。 那股居高临下的快意,早已渗进骨缝,成了瘾。 不过,这场戏,也该收场了。 他扬起匕首,寒光一闪,直取眼前这碍眼的黑猴性命。 只要除掉这个挡路的家伙,他就能收服白莲教在蜀中的全部人马,再联手两部精锐,以雷霆之势反扑福建,一口吞下南佛子的地盘。 到那时,白莲教内再无人能与他分庭抗礼——纵使佛母亲至,也得掂量三分。 所以打从一开始,他的真正目标就只在蜀中;至于在京师跟朱由校周旋,不过是顺手布的一枚闲子罢了。 所有铺垫,全为这一刻而设。 他手臂高抬,匕尖直指西佛子咽喉,脸上扭曲着近乎疯魔的狞笑。其余众人却纷纷垂首、侧脸、闭眼,不忍直视——毕竟朝夕相处多年,谁真忍心看着旧主血溅三步? 可那志在必得的一刀,竟劈了个空! 他怔在原地,茫然四顾,哪还有西佛子半点影子? “本尊早说你比你爹差得远。不过嘛……在筷子上下毒这招,倒也算得上灵机一动。” 话音未落,头顶便传来西佛子懒洋洋的调笑声。 他猛然抬头——只见西佛子正倒挂在岩壁凸棱之上,腰间那古怪兵刃钩住石缝,身形稳如磐石,双目清亮如洗,哪有半分中毒之态? 他顿时暴跳如雷:“绝不可能!本尊用的是断肠鸠,无色无味,你怎会毫发无伤?!” 西佛子似猿非猿,悬于峭壁之间,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爹没告诉你?本尊幼时被野猴群叼走,在山涧里啃毒果、嚼毒藤长大,一身筋骨早把百毒当饭吃!” 东佛子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头,差点呕出血来——耍了一辈子猴,今日反倒被猴当猴耍了。 良久,他压下翻腾的羞愤,仰头盯住岩壁上的身影,咬牙切齿:“就算你没中毒,今儿你也别想活着踏出这道峡谷!” 话音未落,他猛一转身,冲着惊疑不定的白莲教徒厉喝:“割下西佛子首级者,赏金万两!” “未必!” 西佛子怪啸一声,整个人如苍鹰扑食,挟风掠向桌后女子。 “哼!” 东佛子冷哼炸响,飞起一脚踹翻整张木桌,拽起女子疾退数丈,衣袍猎猎作响。 长剑铿然出鞘,剑尖直指西佛子,怒吼如雷:“给我拿下他!” 变故陡生,电光火石! 谁也没料到,西佛子竟能百毒不侵。 东佛子号令一出,立即拖着圣女缩入人群深处。 可脚跟尚未站稳,腰侧忽地一凉——钻心刺痛直冲天灵! 低头一看,竟是早先跪地归顺的贴身侍女,已将一柄短匕狠狠捅进他肋下。 佛子怒极反笑,反脚一踹,侍女如断线纸鸢般撞飞出去,砸在石壁上软软滑落。 好在教中既有假意投诚的暗桩,也有死忠不二的铁杆,顷刻间刀光迸射、人影翻腾,混战炸开。 小小峡谷霎时成了修罗场——喊杀声、兵刃撞响、惨叫哀嚎混作一团。 敌我难辨,信任崩塌,连最亲近的同门都成了潜在刀锋。 而被东佛子攥在手里的圣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自小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般血肉横飞、尸横咫尺的场面? “啊——呜!” 刚尖叫出声,嘴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指甲几乎掐进她脸颊。 “不想死,就立刻替我止血!” 佛子强撑着嘶吼,额上冷汗密布,唇色迅速转青泛灰——那匕首,果然淬了毒! 止血?她从小被捧在掌心长大,连伤口都没包扎过几次,哪懂如何止血?只能抖着手按住那不断涌血的创口,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汩汩淌下,染红袖口,也染乱了她最后一丝镇定。 她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大颗滚落,像被狂风撕扯的雨滴,簌簌不止。 “桀桀桀……” “小美人,这回可是本尊的啦!” 西佛子此时已化作一道灰影,在岩壁与地面之间腾挪翻跃,几个起落,便已逼至二人身前。 可就在两拨人杀得血肉横飞、难解难分之际,峡谷上空猛然炸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闷雷。 刀光剑影骤然一滞,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打雷?” 西佛子与东佛子同时仰脸,眉头拧成死结。 下一瞬,二人瞳孔猛缩,面如死灰。 “是洪武大炮!操——顾成这疯狗真追到青龙峡了!” 西佛子嘶吼一声,连怀里那娇滴滴的小美人也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就往悬崖顶上的五尺道攀去。 “轰——!” 又一道巨响劈落,却不是自头顶滚来,而是从甘宁河上游炸开,声浪裹着碎石簌簌砸下。 “不对……这不是洪武大炮!那玩意儿没这么沉、没这么狠!” “谁干的?到底是谁?!” 佛子的吼声在峡谷间来回撞荡,眼底烧着一股被逼入绝境的戾气。 厮杀戛然而止,双方不约而同收手,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那动静,太像火器撕裂山岩的咆哮了。 才几个喘息,刚攀上崖壁的西佛子竟又折返,浑身湿汗,脸色黑得能刮下墨来。 他一把揪住东佛子衣领,嗓音劈裂:“操!出口塌了——是不是你引来的追兵?!” 东佛子咳着血笑,伤口迸裂,毒气钻心,可嘴角却扬得更高:“追兵来了?好啊……那咱们也不必争了,一块儿埋在这儿,骨头都烂成泥!” “疯子!纯种疯子!” 西佛子焦躁地原地打转,目光扫过脚下河水,忽地顿住,眼睛亮得瘆人。 “疯子归疯子,想拉我垫背?门儿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入甘宁河——刺骨寒水瞬间吞没腰际。 青龙峡本有两条生路:一条是悬在绝壁上的五尺道,另一条便是顺流直通大江的甘宁河道。 如今五尺道断得干干净净,走水路虽可能被急流拍死、被暗礁撞碎,也总强过等死。 可刚扎进水里没几步,他就猛地站定,嘴唇发青。 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方才还漫过大腿的浊流,眼下只堪堪没过脚踝,再往下,连脚背都要露出来了。而且,水位还在跌,一寸寸抽干似的。 “有人截了上游!” 他喉头一紧,身子晃了晃,旋即扭头盯住仍在狂笑的东佛子,眼神骤然扭曲,手已按上腰间那柄形如弯钩、泛着青锈的怪刃。 “要死,你也得先咽气!” 可东佛子竟不知哪来的蛮力,见那寒光直取面门,反手一拽,将身旁女子狠狠拖至身前—— 女子满脸错愕,尚未反应过来,人已被拽得踉跄前扑。 她瞪大双眼,满是难以置信:这男人,竟真拿她当盾牌? 第713章 蓄水潭 “不——!” 求生本能轰然炸开。 可后脑那阵尖锐破风声已贴皮而至——只需半息,她的头颅就会像熟透的瓜一样,被那柄怪刃轰得四分五裂。 绝望如冰水灌顶。 这一刻,悔意翻涌:若当初没当众羞辱那人,此刻是否正倚在京城暖阁里喝参汤? 若没跟着佛子入蜀,是否仍是白莲教高坐莲台的圣女? 若…… 可惜,没有若了。 恨意随之腾起,烧得她眼眶赤红——恨那男人冷血,更恨眼前这男人凉薄! 若有来世,她定要亲手剥他们筋、剜他们眼,叫他们日夜哀嚎,生不如死! 恨与悔撕扯着心口,可预想中脑浆迸裂的剧痛,迟迟未至。 她颤巍巍回头,却脚下一滑,跌进一个不算魁梧、却稳如磐石的怀抱里。 千钧一发,西佛子硬生生撤回了那柄怪刃。 她活下来了。 盯着那张狰狞如猛兽的脸,她心头竟泛起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她……居然还活着? 神志刚晃了一下,便被先前那场猝不及防的惊骇狠狠击垮,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西佛子松开臂弯里软倒的美人,眸子赤红如血,死死盯住几步外正按着伤口喘息的男人。 那人脸上,竟还凝着劫后余生的得意。 他冷笑出声:“拿女人当肉盾?你可真长脸啊——你爹若在九泉之下听见,怕是棺材板都要笑裂了。” 男人腿一软,终于跪坐在地。皮肉之痛尚能忍,可毒气钻心蚀骨,疼得他牙关咯咯作响,几乎咬断舌尖。 他仰头狂笑,笑声嘶哑癫狂:“老子命都快没了,还分什么男女?倒是你——火烧眉毛了,还惦记着窝里斗?” “少了你,这盘棋,真就下不下去了?” 西佛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脚却顿住了。 东佛子这话,像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 退路已断,他们如今就是困在铁笼里的野兽。上游河水早被截住,谁也说不准哪一刻,滔天浊浪便会轰然砸下,把人卷进江底喂鱼。 此刻撕咬,纯属自寻死路。 五尺道入口炸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豁口,岩壁崩裂、碎石如雨。没有重型器械,想在陡峭绝壁上再凿出条活路?痴人说梦。 朱由校负手立在断口边缘,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嘴角微微扬起。 不错,掺了黄金粉的火药,爆力确实甩开大明旧方几条街。 虽比不上他记忆里那种一炸毁城、百里焦土的液态炸雷,但劈山裂岩,绰绰有余。 天光初透,朱由校站在五尺道出口,听一名校尉挺直腰杆禀报进展。 “大人,顶多一天一夜,青龙峡就成蓄水潭了!” 校尉拍得胸口咚咚响,众人脸上齐刷刷绽开笑意。 一举端掉蜀中与江浙两地白莲教主脉,这份功劳,够顾成升官,也够五城兵马司换一块新匾。 听完回报,朱由校心底却掠过一丝轻叹——水一旦放下来,裹挟的巨石势必冲垮河床,青龙峡那几挂千年飞瀑,从此便只剩干涸的岩槽。 可值不值得?他心里早有了答案。 他侧过头,问方胥:“镇远侯的人马,到了没?” 王龙抱拳上前:“回大人,三艘福船、一个千户所,江面已被钉死。漏网之鱼?属下担保,连只水老鼠都游不出去。” 朱由校点头一笑:“别太托大。白莲教能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阴招迭出,指不定还有咱们没看见的暗手。” 转头又唤来单百户:“你再确认一遍——青龙峡,当真再无旁门小径?” 单百户斩钉截铁:“绝无可能!两岸全是刀削般的绝壁,卑职不信他们有人能徒手攀上三百丈高的崖顶。” “好。”朱由校抬步便走,“那就去大江边候着。”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沿着林间曲径拾级而下,直扑江岸。 他笃定,白莲教那帮人绝不会坐等灭顶。 尤其是佛子——狡得像狐狸,狠得似豺狼。 就算甘宁河上下全是断崖飞瀑,他也能踩着活人的脊背,一阶阶往下跳。 事实,果然没出他预料。 青龙峡底,两位佛子罕见地并肩而坐。 不是和解,是逼到绝境后的暂时停火。 两拨手下彼此瞪眼,恨不能当场拔刀。那些临阵倒戈的叛徒,更是恨不得把西佛子一脉斩草除根。可眼下生死悬于一线,谁再内耗,谁先死。 两人对坐默然,旁边横卧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娇艳女子。 满峡谷鸦雀无声,只有风擦过断岩的呜咽。 只是彼此僵持着,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如猎豹扑食般猛冲上去,将敌人撕成碎片。 东佛子倚在一块嶙峋山岩上,唇角还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全身筋骨早已僵死,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所幸神志依旧清明。 西佛子则素来习惯蜷坐。 双臂撑地,脊背微弓,远远望去,活脱脱一只蓄势待发的山魈。 他神色坦荡,目光直直落在东佛子脸上,摇头道:“你心里清楚,孔雀石无解——只能硬扛药性退散。我可没你那通天本事,能从紫宸宫里偷出鸩毒来。” 孔雀石,是种先灼骨焚髓、再抽尽气力的烈性毒剂。 那柄捅进东佛子腰眼的短匕,刃上抹的正是这玩意儿。 东佛子低声道:“你在蜀中盘桓数十载,竟没想过在青龙峡另辟一条生路?” 事已至此,他早不计较得失,只要不是断命之毒,咬牙也能熬过去。 西佛子略一沉思,缓缓道:“没有。青龙峡自古只有一条五尺栈道,本尊纵有心凿新径,也得过县衙那一关。” “呼——” 东佛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那就走水路。” “水路?” “怎么走?” 西佛子眉峰一蹙,旋即明白过来:“你是说,叠人梯渡江?” 东佛子未应声,只抬眼一扫——那目光已如铁钉般钉死了答案。 “倒也勉强可行……可这些教中顶梁柱,真就全扔在这儿了?” 东佛子淡淡道:“人活着,根就还在;树倒了,枝叶迟早再发。舍命保权,算哪门子英雄?” 话音未落,他目光扫过那些面如灰纸的白莲教徒。今日聚在此处的,全是教中安插于大明十三省的骨干,最低也是五柱菩萨起步。 弃之如敝履,他心头也是一阵钝痛。 但话没错——只要他与西佛子尚存一口气,白莲教便不会断根。 二人刚定下主意,旁边那女子忽而悠悠醒转。 她睁大双眼,眸子里空茫茫一片,神情木然,仿佛魂还没归窍。 她撑起身子,望见对面并坐的两个男人,瞳孔骤然紧缩,细如针尖。 她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心口猛地一颤,鼻尖发酸,泪水几乎要涌出来。 可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没哭,只像往常一样,膝行向前,轻轻靠进男人怀里,把脸埋进他衣襟。 东佛子笑了,笑得畅快又笃定。 他暗下决心:此番若能平安返抵江浙,定封她为护法圣使,赐她实权,许她名分——再不是那个供人跪拜、却无半分实权的虚衔圣女。 可那笑意尚未漾开,便骤然冻在脸上。 他眼睛瞪得滚圆,满脸不可置信,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瞳仁迅速失焦,眼白里泛起一层死灰。 整个人轰然栽倒,重重砸在碎石地上。 第714章 东佛子死!还有谁?! 后颈处,一根乌木发簪深深扎入皮肉,刺穿喉管,直抵脊椎。 须臾,血沫自东佛子口鼻汩汩涌出,四肢开始剧烈痉挛。 再之后,他彻底瘫软,再无一丝起伏。 他死了,死在曾在他身下低吟浅唱、温顺如猫的女子手里。 更奇的是,西佛子全程冷眼旁观,既未出手拦阻,也未发出一言,只静静看着那场杀戮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 他盯住那女子,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嗤笑出声:“呵……堂堂东佛子,竟栽在一个女人簪尖上。” 女子拔出发簪,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这是她头一回杀人,非但不手抖,心底反倒窜起一股灼热的亢奋,烧得她指尖发烫。 佛子毙命,快得连眼皮都来不及眨一下。 白莲教徒们围在旁边,还没来得及吸上一口气,佛子便已断了气,身子软塌塌地歪倒下去。 东佛子麾下的信徒先是一愣,脸上写满错愕,紧接着怒火腾地窜起,不少人攥紧拳头、拔出兵刃,眼看就要扑上来撕人。 “本座乃白莲圣女——谁敢动我一根头发?” 女子霍然起身,声音如裂帛般劈开死寂,硬生生把那些将起未起的杀意钉在原地。 西佛子眸光微闪,原本只当她是来哭坟讨命的怨妇,没料到这女人竟能踩着尸首站上高台,嗓门一亮,竟压住了满堂杀气。 他再望过去时,眼神已悄然变了——垂涎未减,却多了一分刮目相看的兴味。 “东佛子已殁,自此东脉上下,唯本圣女号令是从!有谁不服?” 她声如惊雷,震得几双刚抬起来的腿又僵在半空。 佛子死了,主心骨塌了,若再把圣女砍了,难道真要仰西佛子鼻息,靠他施舍一条活路? 念头一转,不少人喉结滚动,手悄悄松开了刀柄。 “呸!不过是个暖床的玩意儿,也配骑到爷头上撒野?” 一个面沉如铁的汉子跨步而出,斜睨着她,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话音未落,哗啦啦又冒出三四个身影,个个横眉冷目,眼底翻涌的全是轻蔑。 女子扫过这几张脸,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还有谁?” “老子不认!” “凭你也配?” “贱婢一个,还想学人当主子?” “滚回你床上躺着去!” 十几条汉子接连出列,骂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其余人虽没吭声,可心里早盘算开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活着走出这鬼地方,谁当头儿?佛子都凉透了,谁还管那套虚名? “好。” 她目光一一掠过那十几张脸,像用刀刻进骨头里。 忽然间,她笑开了,灿若朝霞,艳似初绽的姚黄牡丹,美得刺眼,也冷得瘆人。 她侧过脸,直直看向静立一旁的西佛子,语气轻软如絮:“替我清了他们——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 “成交。” 西佛子只吐出两个字,干净利落。 他指尖轻轻一勾,身后黑压压的人影便如潮水般涌出,眨眼便将那十几人吞没。惨嚎声炸开又戛然而止,只剩血沫喷溅的闷响。 不到六十息,地上只剩一堆辨不出模样的红白碎渣。 “现在——还有谁,想试试脖子硬不硬?” 她脊背挺得笔直,气势骤然凌厉如出鞘寒锋,锋芒直指全场。 目光扫过一张张苍白的脸,倨傲、冷酷、不容置喙。 “我等,愿奉圣女为尊。” 不知谁膝盖一软,扑通跪倒。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犹豫者终究屈膝低头,不是心服,而是那摊烂肉还在冒热气。 西佛子眼中精光更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真小瞧了这女人。 原以为不过是东佛子豢养的一只金丝雀,没想到这只雀儿翅膀一振,竟把整座废巢都拢进了爪下。 纵有局势之便,可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那份借力打力、反手翻盘的狠劲,已足够让他正眼相待。 而此刻被万众仰视的女子,神情却静得像一泓深潭。 在她眼里,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方才那一瞬,死亡擦着耳际掠过,她终于彻悟——为何半生跌撞,厄运如影随形。 熬过那么多劫,她才真正看清: 想攥紧自己的命,就得攥住权柄。 只要权势在手,所有欺辱、所有不公、所有碾过来的车轮,她都能亲手掰弯,一脚踏碎。 可笑她熬过这许多年,一直幻想着攀上某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就能稳坐云端、万事无忧。可一桩桩血淋淋的旧事反复抽打她耳光——她错得彻头彻尾,错得体无完肤。 唯有自己硬起来,骨头才能不折,脊梁才不会弯。 唯有亲手攥紧命运的咽喉,她才配喊一声“不公”。 所以从这一刻起,她要夺权,要掌权,更要化身权柄本身;让那些曾将她碾进泥里的屈辱往事,统统跪在她靴底发抖。 诛杀佛子,不过是掀桌的第一记重锤。接下来,她要重返江浙,吞下佛子盘踞多年的地盘,再堂堂正正地,跟那个男人正面撕一场。 今日她这副铁骨铮铮的模样,全是拜他所赐。 她偏要踩着他登顶,让他睁大眼睛瞧清楚——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在世人面前,一字一顿念出那个名字。 为此,她连命都敢豁出去。 连身子,也早不是什么不可碰的禁地。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眼前的侏儒男子身上,眼底再不见初见时的战栗与嫌恶。 声音沉静如古井:“把你和佛子商量好的脱身之策,原原本本告诉我。” “桀桀桀!” 西佛子怪笑陡起,瞳孔里烧着赤裸裸的贪欲,视线像钩子似的,在她起伏有致的身段与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上来回刮蹭。 他咧嘴道:“圣女,您是不是该先兑现诺言?” 女子神色不动,语调平缓:“上游堰塞已成,洪水随时冲垮这崖底。活命要紧,哪还顾得上风月?至于你想要的……本尊既已应承,便以白莲圣母之名立誓——在你断气之前,这具身子,只归你一人所有。” 西佛子面色霎时一肃。对一个虔诚至极的白莲教徒而言,“白莲圣母”四字重逾千钧。 凡以此名起誓者,生死皆不得反悔。违誓者,便是白莲教上下倾尽全力追杀,不死不休。 这已是教中分量最重的毒誓。 可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位被奉为神明的白莲圣女,几个月前还是锦衣玉食、俯视众生的天之骄女。 更不会料到,眼前这双含霜带雪的眼眸,对那位高坐神坛的白莲圣母,究竟存着几分真心敬仰。 他终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计划其实极简——搭人梯。百丈悬崖我们爬不上,可这瀑布落差不过九十余丈,用人叠人,稳稳当当。” “那就照你说的办。” 女子颔首,转身扫向一旁肃立的白莲教徒,声线清冽如刀:“出路已断,唯有一路入江。即刻起,所有人听西佛子号令,抗命者,斩立决!” 既已宣誓效忠圣女,这些教徒自无二话,齐声应道:“谨遵圣女法旨!” 第715章 上游水库满了 甘宁河汇入大江的水口,三艘福船静静泊在江心。 船舱一间逼仄小屋里,朱由校正低头摆弄一堆零件——那是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火铳。 火铳,亦称火绳枪。装填火药后,得亲手点燃露在外头的引信,动作稍慢半拍,就可能哑火或炸膛。 一支火铳,往往得两人配合:一人瞄准,一人点火,笨拙又低效。 朱由校越琢磨越笃定:后世吹上天的“三段击”,压根不是什么精妙战术,纯粹是被这破枪逼出来的无奈之举。 捣鼓一阵后,他心里有了数——大明火铳的底子,其实离后世步枪只差一层窗户纸。 他虽不懂冶炼锻造,但六百年后的见识搁在这儿,一眼就能揪出病根: 一是火药还得靠手舀散装,没弹壳兜着,受潮易哑; 二是击发用的弹簧,眼下工匠还锻不出那等韧劲; 而最要命的,是火药提纯太糙,杂质多、爆力弱、残渣厚。 正因如此,大明火器纵然比前朝猛了不少,上了真刀真枪的战场,却常像绣花枕头——看着唬人,实则虚得很。 尤其是大规模混战时,火铳反倒不如弓箭顺手。 朱由校紧盯眼前散落的机件,脑中飞速盘算:什么材料能顶替弹壳与簧片? 火器取代刀枪,本就是大势所趋。 若大明能比西洋早百年造出燧发枪,再把军制积弊一并拔除—— 别说那些骑马嘶吼的通古斯野猪皮,哪怕换作天兵天将,也得乖乖编入大明版图,敲锣打鼓跳起竹竿舞。 这些日子,一面为佛子布下层层谋划,朱由校一面细细梳理大明军制脉络。 可军制革新,岂是几天工夫就能翻篇的事? 反倒是火铳改良,他心里已有了清晰路数。 弹壳靠手工?那就上机械——大明河网密布,引水驱动冲压机,批量产出不在话下。 簧片需高碳钢,而眼下大明炼钢仍靠木炭,产量少得可怜,十炉难出一锭。 但这点难处,在朱由校眼里不过小坎儿:把石炭炼成焦炭,土法炼钢的门道他熟得很。 回京之后,倒是可以设法撺掇朱棣,让他铆足劲儿推火器。 正琢磨怎么给朱棣“添把火”,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急叩。 “进来。” 朱由校应了一声,手指不停,将零件一一嵌合。 几息之间,一支火铳已在掌中严丝合缝。 方胥推门而入,朱由校搁下火铳,抬眼问道:“有事?” 方胥抱拳禀道:“大人,上游水库满了。” “这么快?” 朱由校微怔。那场火药爆破造出的堰塞湖有多大,他下山时亲眼丈量过。 “回大人,守水位的弟兄发现,炸岩壁截流时震裂了地下暗河,涌水量猛增三倍有余。” 朱由校听完,心头一热,几乎笑出声来——老天爷这回真开了眼! 什么叫天赐良机?说的就是此刻! “好!立刻炸坝,送他们直奔大江!” 命令脱口而出,干脆利落。 “得令!”方胥转身疾步而去。 朱由校提着火铳登上甲板,寻到正在调度布防的单百户。 眼下这三艘福船,全听他号令。 单百户见他手里拎着火铳,咧嘴笑道:“大人还懂这个?” 朱由校摆摆手:“瞎琢磨罢了。” “听说陛下在京师新立大营,主用火器,可是真的?” 朱由校点头:“确有其事。那支兵马唤作神机营,如今已是京师三大营之一,里头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单百户眼中光一闪,随即叹笑:“像咱们这种杂号营伍,想摸一杆火铳,怕是得等到胡子花白喽。” 朱由校听得出那话里的艳羡与无奈,伸手拍了拍他肩头:“莫急,用不了多久,大明所有边军、卫所、水师,全都换装火器——不单是火铳,还有重炮。” “重炮?”单百户摇摇头,没接话。 火铳贵,重炮更金贵,连他这个镇守贵州的百户都门儿清。 别说全军列装,哪怕三成士卒配齐火铳,大明江山就稳如磐石。 至于重炮?他连想都不敢多想。 陛下只赐了镇远侯顾成一门洪武大炮,侯爷待那炮比待亲娘还上心——日日亲手擦膛、拂尘、上油,夜里恨不得搂着睡觉,寻常丘八凑近瞧一眼,都得先递牌子、等批文。 大明全军换装火炮?他估摸着,自己闭眼之前怕是等不到了。 见他满脸狐疑,朱由校只是一笑,并未多费口舌。 毕竟那些构想尚在纸上,连雏形都未落地,成与不成,还得看天时、地利、人和三样齐不齐。 万一话放得太满,结果却磕了绊,那可真要当众摔个大跟头。 所以朱由校打定主意——回去就闷头苦干,悄悄攒劲,等哪天掀开盖子,震得众人目瞪口呆,连眼珠子都收不回去。 “对了,大人这是要试火铳?” 单百户猛然回神,盯着朱由校手里那杆乌沉沉的铁家伙,脱口问道。 朱由校摆摆手,把火铳递过去:“早试过了。你若手痒,拿去耍耍也无妨。” “真……能给我?” 单百户一把接过,指尖发烫,眼睛亮得像烧着了两簇小火苗——这玩意儿早被传得神乎其神,可边军穷得叮当响,镇远侯麾下拢共才几杆,全紧着亲兵和千户们轮着用,哪轮得到他这个芝麻大的百户碰一碰? “当然!” 朱由校抬手一指另一艘福船桅杆上挂着的那条风干咸鱼,嘴角微扬:“你若一枪打中它,这杆火铳,就是你的了。” 单百户呼吸一滞:“大人说话算数?” 朱由校神色平静:“你尽可去京师打听,我朱由校三个字,从不吐唾沫。” 一杆火铳,对单百户而言,堪比传家宝;可对朱由校这等御前得脸的人物来说,不过随手可弃的寻常物。 更别说,他已拆过十几回火铳机括,眼下再瞧这粗坯货色,早已索然无味——只要他点头,流水线似的造出百杆都不费劲。 而他方才夸下的海口,可不是让大明将士扛这种半生不熟的老掉牙玩意儿,而是实打实的击发式火枪,扳机一扣,弹药自落,响如惊雷。 朱由校敢这么讲,不是吹嘘,而是道理摆在这儿:但凡量产,成本立马跳崖。 如今大明火器贵如金玉,根子就在匠人一刀一锉全靠手磨,料糟蹋得多,废品堆成山,再经层层盘剥,最后落到兵手上,不贵才怪。 听罢这话,单百户眼里的光简直要溢出来。 他生怕朱由校改口,死死搂住火铳,转身就往舱里钻——得拉几个见证人! 不然万一人家反悔,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朱由校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就倚着船舷,看他挨间敲门、拽人、拉壮丁。 第716章 洪水来了! 没多久,甲板上便聚起一圈黑压压的汉子。 听说是单百户跟朱大人立了赌约,不少人来了精神,眼底泛起跃跃欲试的光。 火铳谁不想摸?可平日里,那是连营官都得踮脚瞅的稀罕物,他们这些大头兵,连影子都沾不上。 要是单百户赢了,以他那热肠子脾气,借来瞄两眼、过过手瘾,未必没门儿——于是大家心照不宣,纷纷扯开嗓子替他鼓劲。 “大人,属下这就开火了!” 见人越围越多,单百户挺直腰杆,朝朱由校抱拳一礼,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晃。 朱由校自然乐见其成——这种提气的事,人越多,越热闹,越有劲儿。 他笑着点头:“动手吧。不过,只准一发。打偏了,这机会,就得让给旁人了。” 围观将士一听,眼皮齐齐一跳:若真能轮到自己…… 霎时间,好些人心里那点盼头,悄悄拐了个弯—— 单百户却面色不变,目光如钉,直直望向朱由校:“属下在蜀中猎户家长大,箭射虎豹,弦惊山雉,从没失过手。今日这一枪,照样不会空。” 一个兵卒,最可贵的便是那股子咬牙不认输的硬气,朱由校见状,非但没驳他面子,反倒含笑颔首,目光里满是赞许。 单百户俯身,一粒不漏地往铳管里填装火药。 他没摸过火铳,可侯爷先前演示时,他盯得极紧,每一步都刻在了脑子里。 药填毕,他端起铳身,眯起左眼,稳稳瞄向远处福船,稍偏半寸,火折子一凑,引信“嗤”地燃起。 “砰——!” 枪声炸开,后坐力猛地撞上肩头,单百户身子一晃,脚下踉跄半步才站稳。 “中了吗?” “太远,瞧不清靶心。” “莫急,我亲自去验。” 一名士卒抄起竹筏跃入江中,双臂奋力划水,直奔那艘福船而去。 约莫一炷香工夫,众人围拢过去,盯着鱼干正中那个焦黑圆洞,纷纷倒吸凉气。 朱由校也微怔片刻——他真没料到单百户竟能一击中的。两船之间少说百步开外,箭术里的“百步穿杨”,也不过如此了。 “嘿嘿……” 单百户把火铳搂在怀里,咧嘴一笑:“大人,这回您信了吧?属下可没瞎吹!” 愿赌服输,朱由校干脆利落,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这杆铳,归你了。” “谢大人恩赏!” 单百户心头大石落地,当即单膝点地,抱拳叩首,声音都透着热乎劲儿。 朱由校扫了眼其余将士——有人垂眸,有人攥拳,眼里有失落,也有不甘。他忽而朗声一笑:“弟兄们别丧气,顶多三年,本官定让每人配一支新式火铳:不用点火绳,弹丸自入膛,扣扳即发!到那时,老单抱着他这杆老古董,怕是要酸掉牙喽!” 这话大家听了只当宽心话,却也悄然松了眉头——反正今日本就是来瞧个新鲜。 至于火铳?那可是边军精锐才敢想的利器,他们这支杂号营,心里门儿清,从没指望过。 单百户得了铳,这才挺直腰板,朝朱由校抱拳问道:“大人,还有何差遣?” 朱由校目光沉静,投向甘宁河与大江交汇处——至今未见一个白莲教徒露头。 他语气平缓:“把船拉到上游去。水坝那边,我已派人动手,洪水顷刻便至。” 虽知福船结实,未必会被冲翻,但他仍觉得,躲高处更稳妥些。 单百户一声令下,水手们旗语翻飞,三艘巨舰齐齐收锚,帆影渐扬,船身破浪而上。 刚驶至交汇口上游,峡谷深处忽地滚来一声闷雷般的轰响—— “弓手上弦!” 单百户旗杆一挥,上百张硬弓应声拉满,羽箭寒光凛凛,只待白莲教徒随浪浮出,便万箭齐发。 …… 所谓人梯,并非真用血肉搭架,而是剥下所有人的外衣,撕成布条拧成粗索,再由众人攀附其上,叠成一道活梯。佛子与圣女,便踩着底下人的肩背,一阶阶往下挪。 这般安排,只为护住两人周全。 百丈绝壁,岂容他们亲攀绳索?身份贵重至此,性命比旁人加起来还金贵。 等佛子与圣女安然落至瀑布底,纵有绳索承力,最底层那些教徒,也早被层层叠压,骨断筋折,化作一滩烂泥。 折腾大半日,西佛子与圣女终于抵达青龙峡最后一道飞瀑。 此瀑虽不及青龙大瀑布那般惊天动地,却也有五四十丈之高。 行至此处,白莲教徒已折损近三分之一。 那些消失的人—— 有的被活活压塌脊骨,有的失足坠崖,摔得脑浆迸裂。 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江面扑面而来,所有人瞳孔骤缩,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狂跳,求生的火焰在眼底烧得噼啪作响。 可佛子与圣女却齐齐绷紧下颌,面色如铁——他们清楚,真正的生死关卡,才刚刚横在大江彼岸。 “动手!” 西佛子低吼一声,袍袖翻卷如鹰翼,余下的白莲教徒便木然上前,将粗粝的麻绳死死缠绕在崖边一块嶙峋凸石上,结的扎得又深又狠。 第一个教徒仰头望了望黑黢黢的深渊,喉结狠狠一滚,随即攥紧绳索,纵身滑向峭壁。他脚尖刚离地,第二人、第三人便接踵而至,身影一个叠一个,像断线的纸鸢,朝着谷底坠去。 人梯搭成刹那,圣女足尖一点,稳稳踩上最顶那人佝偻的肩头。 可就在她屈膝欲跃的瞬间,整条峡谷猛地一颤,隆隆声自腹地炸开,仿佛大地被撕开一道血口—— 他们身陷谷底,那轰鸣撞在岩壁上反复回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比远在江面的朱由校所闻,不知猛烈几倍。 “快逃!洪水来了!” 西佛子脸色骤变,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如离弦之弩射向侧方岩壁——那里垂着几条青筋暴突的老藤。 “搂紧!” 他只甩出两个字,女子已闪电般环住他腰背,十指扣进他后腰衣料。 腰间骤沉,西佛子牙关一咬,眼中戾气翻涌,指节泛白,硬是拖着两人重量,一寸寸抠着藤蔓向上攀援。 与此同时,上游不足二十里处,一座被山体死死捂住的堰塞湖,轰然爆裂! 水柱破天而起,白浪如巨兽獠牙,眨眼间便将整条峡谷吞没。 “轰——!” 千吨巨石裹着泥浆奔涌而下,浊浪翻滚如万马踏阵,挟着摧山裂岳之势,劈头盖脸砸向青龙峡。 方才还青翠如画的峡谷,转瞬化作一片翻腾咆哮的死亡汪洋。 搭成人梯的白莲教徒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浑黄浪头越逼越近,脸上血色尽褪,只剩灰败的惊惶。 谁都不想死。可面对这毁天灭地的洪流,他们连挣扎的资格都被生生碾碎,只能瞪圆双眼,看着死神的巨口一寸寸合拢。 “不——!!!” 人梯应声崩散,惨叫撕裂水声,被浪头卷走,连回音都没留下。 西佛子耳中灌满哀嚎,忍不住扭头回望——那一幕炼狱图景,正血淋淋铺展在他眼皮底下,而他,竟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血丝瞬间爬满眼白,喉头腥甜翻涌——那久违的、被那个男人追杀千里时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走!” 女子厉喝如鞭,抽得他神志一凛。 他最后剜了一眼那沸腾的修罗场,猛地咬破舌尖,腥气直冲脑门,随即攥紧藤条,一鼓作气朝数百米高的崖顶攀去。 “这笔债,本尊必讨!” 第717章 佛子,极可能还活着? 崖顶轮廓越来越清晰,两人眼中终于燃起微光。 “撑住!马上就能翻过这鬼地方了!” 女子双臂死死箍着他腰腹,脚下便是万丈虚空,可她眉宇间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股灼灼不熄的、对活命的执念。 只要翻上崖顶,便是云开雾散,海阔天高。 西佛子双手早已皮开肉绽,血混着汗一路滴进深渊;额上汗珠砸在岩壁上,溅成细碎水星;双腿像灌满了滚烫铅水,每抬一次都似要炸开。 哪怕他幼时在猴群中蹿崖跃涧,练就一身攀援本能—— 可这一次,负重登绝壁,还要托着一人,哪怕她身形纤细,对他而言,已是压垮脊梁的最后一根山梁。 “快到了,再挺一息!” 女子察觉他指节开始打颤,却不敢稍动分毫,只把声音压得又轻又稳。 此前她从未想过,这个矮小如童子的男子,竟能扛起她全部的重量,也扛起她濒临溃散的魂魄——那种稳如磐石的安心,前所未有。 她目光微醺,不知是眩晕所致,还是别的什么。 西佛子牙龈渗血,掌心剧痛早已麻木,直到头顶十步开外,一株虬枝盘曲的苍松赫然撞入视线——他嘴角一扯,终于浮起一丝近乎狰狞的笑。 “抱紧我!” 再次低声催促了女子一声,他解下腰间那件形如钩爪的奇门兵刃,双腿死死绞住垂落的藤蔓,猛一拧身,兵刃便“咔”地一声咬进松树粗粝的树皮里。 走! 佛子脚尖骤然蹬向岩壁,腕间铁索应声绷紧、回缩,仿佛活物般牵引着两人朝松树疾掠而去。 距离飞速缩短,树影在眼前放大,枝杈在风中晃动。 终于,他五指一扣,牢牢攥住了树干。 腰腹发力旋身,手臂一抡,女子便被甩进树干与绝壁之间那道狭窄的夹缝里。 他顺势绕到树干背面,借力踩稳一处凸节,两人胸口同时一松,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歇息片刻,佛子脸色凝重地望向女子:“你别挪窝,我探探离峰顶还有多远。” 女子胸膛剧烈起伏,用力点头,喉头干得发紧,连话都说不出。 她一路死死箍着男子腰身,双臂早已麻木僵硬,此刻抬都抬不起来,像两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枝。 男子手脚并用攀上松梢,仰头细察片刻,嘴角倏地扬起——眼里迸出光来。 稍作调息,他跃下树冠,居高临下朝女子喊道:“不到三十丈!我瞅准了,岩缝、石棱、老根,处处能借力,一口气冲上去!” 女子一边揉着发颤的手臂,一边默默咬住下唇。眼下别无退路,只能把命交到这个矮小却稳当的侏儒手里。 见她没吭声,他踏稳树干,沉声道:“这回我背你,省力,也快。” 她没迟疑,伏上他后背。佛子迅速用铁索缠紧两人腰身,随即蹬壁腾跃,借着岩面凸起三纵两跃,便已攀上崖顶。 呼—— 好险。 佛子长舒一口气,心口还在突突直跳。 刚把女子放平在地,他自己便脱力躺倒,四肢摊开,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女子也瘫软如泥,眼底惊魂未定,指尖还微微发抖。 大水崩涌时,白莲教徒叠成的人梯瞬间碎裂、四散,溅起的水花裹着断肢残躯翻腾而下——那画面早刻进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侧过脸,悄悄看了身旁男子一眼,眼神里浮起一丝真切的谢意。 若不是他及时伸手,自己怕是早被卷进浊流,运气好些,成了江鱼腹中食;运气差些,连骨头渣子都寻不见。 两人躺在地上,喘息粗重,胸膛一起一伏。 终究是男子体格更扛造。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抹净额角汗珠,撑身坐起,环顾密林,忽见几株野柿树挂满霜粒似的白果,便摘了一大捧,兜在衣襟里折返。 女子仍虚软无力,他直接捏开她下颌,塞进一枚柿子。见她本能嚼动,便不再管,抓起一把往嘴里猛塞,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只核桃。 他不懂什么叫脱水,可身体记得:再不填点东西,骨头都要轻飘起来。 下游江面,单百户正挥旗督战,掀起一场清剿血浪。 白莲教上百教徒,当然没全被大水吞尽——活下来的,竟还不少。 只是大多残缺不全:缺手的、断腿的、脊骨塌陷却还在抽气的……人还睁着眼,只是身子不听使唤。 单百户的任务,就是带着船上的弓弩手,挨个送这些苟延残喘的教徒,去和死去的同伙相会。 尤其新得了火铳的他,枪枪咬肉,响一声,便有一具躯体扑通沉入江心,旋即浮起。 其余兵卒则挥着带钩镰刀,专捞漂在江面的尸首。 这是朱由校下的死令。 他原话是:“长江是咱中国人祖祖辈辈喝着长大的母亲河,谁糟蹋它,谁就挨板子。” 实情却是——他还得坐船回江南,这一路,鱼得照吃,水得照喝。 尸体若不及时打捞,被江里那些凶悍的鳡鱼、鳤鱼吞了,而朱由校又恰巧吃了那鱼—— 那算不算他间接嚼了人肉? 明知道这逻辑站不住脚,可朱由校胃里还是泛起一阵发紧的恶心。 他拖了把竹凳坐在福船甲板上,阳光晒得后颈发烫。眼前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残破不全的尸身:断颈的、缺腿的、肚腹裂开肠子垂在甲板缝里的…… “大人,白莲教众已尽数伏诛,请您过目。” 单百户肩挎火铳,腰杆绷得笔直,像一柄刚从鞘中抽出、寒光未敛的雁翎刀。 甲板上这些尸首,至少三成是被他一铳一个,轰碎了天灵盖或炸烂了胸膛。 朱由校霍然起身,负手踱步上前,挨个细看。 才看了几具,眉心就拧成了疙瘩。 尸堆虽多,可他心里却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这些人里,没有佛子。 佛子,极可能还活着? 单百户见他脸色沉得能滴水,压低嗓子问:“大人,有蹊跷?” 朱由校摆摆手,没应声。按理说,这场滔天洪水冲垮青龙峡,连岩缝里的蚯蚓都该翻了肚皮,哪还有活人? 可他向来信自己的直觉——既然直觉说佛子不在其中,那就绝不会错。 偏生没人见过佛子真容,连画像都没一张。 这事儿,真叫人牙根发痒! 翻完最后一具浮肿发胀的尸首,朱由校太阳穴突突直跳。 千万别告诉他,自己硬是从江南一路杀到蜀地,炸塌五A级景区青龙峡,最后却让正主溜得无影无踪。 “操!” 火气一冲脑门,脏话脱口而出。 片刻后,他眼神一凛,似下了决断。 招来方胥,声音干脆利落:“带人跟我进青龙峡搜一遍。再传令下去,把散在外头的弟兄全召回来——咱们,即刻返京。” 他非得亲自走一趟不可。 佛子不死,他夜里睡不踏实。 第718章 那个讨人嫌的闺女? 方胥动作极快,不多时便点齐人马:单百户带着顾成麾下精锐尽数随行,另加二十名擅攀岩、通水性的老卒。人多手杂不怕,怕的是漏掉一丝蛛丝马迹。 留四十人守着福船,卡死两江交汇口,防着漏网之鱼趁乱逃窜。朱由校领队登岸。 原先层层叠叠如梯田般的甘宁河滩,经洪水一撞,早塌成一条粗粝陡峭的斜坡。 清冽河水大半灌进山体裂缝,咕咚咕咚往下钻,听动静,怕是几十年内都难再涌回地表。 众人踩着滚石往上挪,越走越静,只有碎石滑落的窸窣声。 不久,又陆续发现几具卡在岩隙里的残尸——有的只剩半截腰身,有的头颅被尖石钉穿,挂在石棱上晃荡。 可朱由校只扫一眼便摇头。 手下人只好咬牙,撬开每道窄缝,把卡在里头的尸块一块块抠出来、拼回去。 整整一日,众人踏着乱石,硬是从滩尾摸到了青龙峡瀑布旧址。 昔日飞流直下的千尺银练,如今被崩塌的巨岩吞掉大半,只剩一股浑浊细流,从石堆缝隙里嘶嘶往外冒。 朱由校记得,瀑前原有一座古朴石拱桥,眼下只见两岸桥基露在乱石堆外,桥身早不知被裹挟到下游哪段江底去了。 甘宁墓也彻底没了踪影,连块像样的碑石都寻不见。 唯独瀑布后那面凹陷崖壁,因地形藏得深,竟侥幸保全。 李太白亲题的“壮观”二字,墨色虽淡,字迹仍苍劲如刀劈斧凿,分毫未损。 朱由校仰头望着那两个字,心头微动。 这不是他头一回见它——上辈子来时,峡谷两侧早已架起蜿蜒栈道,游客举着自拍杆挤在观景台嚷嚷。 倘若诗仙魂魄尚存,俯瞰这满目疮痍的断崖枯涧,不知还能不能提笔写下这般吞吐山河的“壮观”? 念头一闪而过,他转身朝崖旁观音洞走去。 还没迈过洞口,里头已炸开一片呼喊: “大人快来看!洞里躺着一具囫囵尸首!” 那校尉立在洞口,扯开嗓子朝远处山坳里狂吼,声浪撞在崖壁上嗡嗡回荡。 朱由校沿着尚未坍塌的石阶缓步而下,踏进观音洞。洞内木桌歪斜,冷羹凝在碗底,几盏油灯还悬在崖壁凹槽里,灯芯焦黑蜷曲——这方寸之地,仿佛被时光冻住,依稀还能听见昨日宴席上杯盏交错、笑语喧哗的余响。 他刚跨过洞门槛,目光便钉在岩壁根下一具尸身之上。 那人端坐如生,脊背倚着青苔斑驳的石壁,双手垂落膝头,连倒下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古怪的从容。 朱由校默然走近,在尸身前驻足,静静打量。 方胥临时顶了仵作的差事,俯身查验片刻,直起身时眉宇间带着几分笃定:“大人,此人身上仅两处创口:腰侧一道斜裂的深创,像是被利刃贯入;真正夺命的,却是颈后那一支发簪——直插喉管,寸寸没入。” “本官眼睛不瞎。”朱由校淡淡应道。 方胥讪讪挠了挠后脑勺:“这……该不会就是佛子吧?” “嗯。” 朱由校虽从未见过佛子真容,可一见这具尸身,心头那股翻腾已久的燥火竟悄然熄了大半。 直觉告诉他,这八成就是佛子无疑。 再看伤势——腰伤凌厉却非致命,颈后发簪才是死因,分明是近身搏杀所致,绝非水淹之祸。 也就是说,在自己下令炸坝之前,两位佛子早已撕破脸皮、刀兵相向,胜负已分。眼前这位,便是败者,横尸于此。 那胜者呢?又去了何方? 此人究竟是东佛子,还是西佛子? 朱由校垂眸沉思。 佛子毙命,本该是桩喜事。 可怪就怪在——眼下只有一具尸首。 而手下弟兄探来的消息清清楚楚:两位佛子,确凿无疑都在青龙峡。 难不成另一个被活埋在垮塌的巨石底下? 可细算时辰——白莲教徒被洪水裹挟冲入大江,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若那人尚在生,极可能已逃至江畔,正寻船脱身。 可偏偏,遍寻不见他的尸身。 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朱由校盯着那具尸身,忽然伸手,稳稳拔出颈后那支发簪。 不知怎的,这支簪子让他心头一跳,似曾相识,却又抓不住影子。 他踱到洞外飞瀑边,掬起冰凉溪水,细细洗去簪尖血污,盯着簪上纹样怔住。 云纹青银打制,簪头浮雕几簇寒梅,枝干嶙峋,花瓣纤毫毕现。 自打穿来大明,他常混迹勾栏瓦舍,可那些粉面姑娘,没一个在他心里留下印子。 熟识的女子掰着指头数:师娘郑氏端方持重,大眼睛萌妹娇憨未脱,可她们谁也不该出现在蜀中,更没戴过这般式样的簪子。 “恒丰号老板娘……顾成那个讨人嫌的闺女?” 朱由校低声嘟囔一句,脸色骤然一僵。 “我靠,真是她?” 他眼中掠过一丝惊疑——若真是那个早该在京师销声匿迹的女子,那白莲教为何死咬自己不放,便全说得通了。 可……就凭她那点本事,也能当上白莲教圣女? 朱由校眉心微蹙,难以信服。可这支簪子,的确与那夜昏灯下她鬓边晃动的那支,轮廓神似。 当时天色太暗,他只瞥见个影子。 可再往深里想——三番五次追杀、誓杀帖直接拍到他案头……种种痕迹,像一根线,硬生生把他拽向这个荒唐又扎眼的答案。 “草!” 朱由校眼底倏然掠过一抹戾色。 倘若那蠢女人真是圣女,而她的簪子插在这具尸身颈后——那赢的人,十有八九是东佛子。 毕竟,那蠢女人跟东佛子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帮着东佛子铲除西佛子,倒也算顺理成章。 朱由校脸色霎时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一把将簪子塞进怀中,转身就走,声音又急又硬:“带上尸首,撤!”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跃上嶙峋巨石,左跳右踏,身影在乱石间疾掠如风。 他心头猛地一紧——若这具尸体真是西佛子,那两人极可能早溜到了甘宁河入江口。 自己带人搜山寻洞耗去大半日,以佛子的机敏狠辣,此刻怕是连夔门的峭壁都摸过了。 回到入江口,距江口不足两百步,朱由校一眼就盯住了崖边异样。 几根粗如儿臂的藤蔓,自百丈高崖垂落而下,末端还微微晃荡。 他立在藤前,眉峰锁紧,面色阴晴不定。 只要眼睛没瞎,就能瞧见藤条上那一道道新鲜的指痕与蹭印,分明是刚攀过不久。 “giao!” 他怒极反笑,一拳砸向岩壁,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手背火辣辣地疼,嘴里却已破口而出:“又让那俩兔崽子钻了空子!操——” 朱由校当场化身祖安宗师,万万没料到,命悬一线时,老天爷竟真甩下几根救命藤来。 崖高百尺,单靠这藤条想拽上去?难如登天。 可朱由校清楚得很——人在断气前那股疯劲,能把枯枝当铁索、把蛛网当缆绳,真到了绝境,哪怕眼前只有一根草茎,也会咬牙攥死不松手。 方胥与张三静立其后,见朱由校拳头青筋暴起、额角青筋直跳,忍不住低声问:“大人,追不追?” 朱由校缓缓收回手,掌心渗出血丝,脸上却冷得像结了霜。 心里却翻腾不止:莫非他俩真是天命罩着的主儿?这么堵,都能滑出去? “追个屁。” 他嗤了一声,眼底烧着不甘的火苗。 追?嘴上容易,可这蜀中山路七拐八绕,没向导进去转三圈就丢魂;就算攀藤上崖,或绕道登山,他也笃定——那两人绝不会傻等在原地。 至于漫山遍野撒网搜?光是抬眼望见两岸连绵不绝的苍莽群峰,朱由校就掐灭了这念头。 “算了,先回夔州,跟弟兄们碰头再说。” 他负手登上渡船,竹篙一点,小舟滑入浊浪。心口却像压了块湿透的麻布,闷得发慌。 干掉一个西佛子?听着响亮,实则离他真正要撕开的口子,还差得远。 圣女与东佛子,才是扎在他喉管上的两根毒刺。 第719章 朋友要多多交 顺着藤条逃出生天的两人,自然没傻等着朱由校提刀上门。 啃完西佛子顺手摘来的几颗野柿子,两人便一头扎进亡命奔逃。 可他们的去向却古怪得很——不往深山钻,反倒折返大江边,在密林深处寻了道宽大的石缝,伏身藏好,悄然盯住江面三艘福船。 望着那三艘庞然巨舰劈波斩浪,西佛子眼底泛起灼热的光。 这般水师战船,白莲教若能夺下一艘…… 可惜他很快摇头——水师战船不是寻常货色,真落进白莲教手里,怕不是战船未动,朝廷的围剿令就已传遍七省。 女子仰躺在平坦青石上,见西佛子盯着江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眉头一皱:“收起你那点歪心思。刚从阎王殿爬出来,我可不想再当一次丧家犬。” 折返江边,本就是她的主意。 她信一句老话:最险处,反是最安处。 石缝宽敞,容两人蜷身绰绰有余;此处距福船足有五里开外,滔滔江声盖过一切细语,船上人休想听见半点动静。 西佛子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当然明白,水师战船不是他该惦记的东西——可看一眼,总不算犯律吧? 他盯着那女子,刚想开口,可她半倚在青石上的姿态,霎时搅得他心尖发烫。 尤其是那紧实的小腹与莹润的锁骨之间隆起的弧线,浑如两座起伏的雪岭,叫他喉头一紧,连指尖都微微发麻——昨夜她伏在他背上时那温软的触感,此刻又浮上心头,身子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女子察觉到他灼灼的视线,眉峰微蹙,正欲冷声点醒他眼下局势危急。 可话未出口,一张腥臭扑鼻、黄渍斑驳的嘴已狠狠压上她唇瓣。 “唔——” 她脑中嗡地一震,几乎被那股腐馊气冲得眼前发黑,可转瞬之间,一股酥麻自脊背窜起,呼吸骤然乱了节奏,喘息短促而滚烫。 ...... 夔州城,镇远侯顾成的帅帐内,朱由校正与顾成对坐畅饮。 昨日自青龙峡归来,他本打算在夔州歇脚一日,再沿大江直下返京。 既已到了夔州,于情于理,总得登门拜谢这位鼎力相助的侯爷。 他便来了。 顾成年岁已高,掐指算来,今年已近古稀。 前朝至正年间,他便是太祖麾下亲军骁将。 朱棣靖难起兵时,建文帝调他随耿炳文北征,真定一役兵败被俘,遂归附燕王。 永乐登基后,念其资历深厚、忠勇兼备,特赐丹书铁券,命他复镇贵州,与西平侯沐晟联手扼守西南三省。 此次蜀王朱椿谋逆,朝廷原拟由沐晟率边军入川平叛,怎奈云南土司蠢蠢欲动,局势吃紧。 朱棣反复权衡,终将重担交予这位白发老将,命他携部曲入蜀戡乱。 说来惭愧,一个藩王作乱,顾成耗去数月,仍未能将朱椿擒回京师问罪。 朝中私下已有不少非议。 但毕竟他是洪武旧人,功勋赫赫,满朝文武碍着辈分与情面,也只得含糊其辞,不敢明言苛责。 朱棣亦知顾成降燕之时,诸子尽遭建文诛戮,唯余长孙顾兴祖与幼女顾陶苟全性命,实不忍在此节骨眼上临阵换将,寒了老臣之心。 顾成这边,久攻夔门天险不下,索性驻营夔州,与山巅的朱椿僵持周旋。 望着眼前须发如雪却目光炯炯、声若洪钟的顾成,朱由校端起酒盏,笑意诚挚:“此番能一举剿灭蜀中白莲教首脑,全赖侯爷运筹帷幄、鼎力襄助,晚辈敬伯父一杯。” 顾成朗声一笑,举起酒杯,沟壑纵横的脸上神采飞扬。 朱由校这名字,他早听得熟稔——但凡京城有风云涌动,他案头密报里,必有此人身影。 得知他是故人朱恒之子,纵使战事胶着,他也连夜遣精锐暗中策应。 如今大功告成,这一杯酒,他喝得坦荡,也喝得痛快。 他仰脖一饮而尽,豪气顿生:“贤侄再口称‘下官’,倒显得见外了!你我父辈同袍多年,你若不嫌老朽啰嗦,唤一声‘伯父’,才见真情。” 这话毫无虚饰。洪武年间征云南,他与朱恒同在傅友德帐下执掌先锋,肝胆相照;平定之后,朱恒留京戍卫,他赴黔镇守,两地鸿雁往来不断。直至蓝玉案发,朱恒牵连入狱,两家音信才骤然断绝。 当年闻讯,他几欲上疏求情,可洪武末年风声鹤唳,朝臣噤若寒蝉,稍有牵连便招杀身之祸;他又远在西南,鞭长莫及,终究未能援手。 后来听闻朱由校被方孝孺收为义子,他才略略安心。 为免惹祸上身、反害了故人之子,这些年他从未主动寻访,却始终托方孝孺代为照拂,每月必问一句:那孩子可安好? 终于见着故人之后,他心头那股热乎劲儿简直压都压不住,粗犷的面庞自朱由校跨进大帐起,就一直舒展着,笑意像泼洒的酒浆,浓烈又滚烫。 朱由校嘴角轻扬,落落大方地唤了声:“伯父。” 虽说朱恒在世时,他还在后世当个被KpI追着跑的打工人,可如今既已托生在这具躯壳里,承了血脉、续了情分,唤这一声便如呼吸般自然,半点不硌硬、不拧巴。 “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顾成朗声大笑,笑声震得帐顶尘灰微颤,整个人仿佛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铁血豪情,爽利得叫人心里发亮。 “好!贤侄!” 朱由校也拿不准他是赞“好”还是唤“贤侄”,不过应付老辈人,他早练出一套熟稔的功夫——毕竟被方孝孺拎着耳朵训了那么久,连打哈欠都要讲究仪态。 他当即举起酒盏,笑意盈盈:“伯父镇守边关数十载,功在社稷;如今更是白发披甲、千里入蜀平乱,小侄敬您一杯!” 说罢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利落。 几巡酒过,朱由校面颊泛起红晕,眼神渐渐润泽,举止也松快起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憨直与亲昵。 戏台搭好了,就得把角儿演真——顾成有意拉拢,他岂会端着架子拒人千里?想撬动大明这艘沉船,光靠自己这根小撬棍哪够?趁早攒些臂膀,多结一分善缘,就多添一分底气。 正应了后世很多名人的那句实在话:朋友要多多交,对手要慢慢削。 第720章 我家陶儿如何 顾成瞧在眼里,心下更觉熨帖。 他戎马一生,最信酒桌上的真章——肯实打实喝、不耍滑躲闪的人,骨头多半是硬的。更何况眼前这位,既是故交之子,又是文宗方孝孺亲手调教出来的门生,底子差不了。 他一仰脖干了杯中酒,目光温厚:“你这喝酒的架势,倒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在军帐里,他也是滴酒不漏、杯杯见底。” 望着朱由校棱角清朗的脸,眉宇间隐约浮着朱恒年轻时的影子,他恍惚又回到洪武二十一年,云南初定,傅大帅营中篝火噼啪,几人围坐痛饮,酒香混着铁甲寒气,在风里飘荡。 可惜啊……沐英走了,傅友德走了,朱恒也走了,只剩他一人拄着刀柄,在残阳里踽踽独行。 连剿个朱椿叛军,都拖得青丝变霜雪,仍未能收尾。 “老喽,刀都提不动咯……” 一声轻叹,像风吹过断戟,沙哑而苍凉。 “伯父说得对!酒桌上耍滑,那是怂包才干的事!” 朱由校晃了晃脑袋,憨笑着接话,嗓音里还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真诚。 “哈哈哈哈!贤侄这话,说到老夫心坎上了!今儿咱爷俩,不醉不散!” 笑声再度炸开,豪气冲云,震得帐外巡哨的兵士都忍不住多瞄两眼——这老将军,多久没这么敞怀过了? 朱由校忙捧杯再敬:“伯父金口玉言,小侄奉陪到底!” 其实他酒量不算浅,只是碰上顾成这等千杯不倒的老江湖,终究有些力不从心。起初那点晕乎,三分是装、七分是演;可几轮下来,七分是真醺,三分是强撑。 头有点沉,眼皮也微微发烫,他甚至琢磨着要不要顺势往案上一趴,眯个片刻。 忽听顾成含笑开口:“听陶儿讲,你从京师来,跟她同船而行,船上还闹出不少趣事?” “这婆娘,竟跟顾成嚼舌根了?” 朱由校脑子一懵,第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她不是早该到贵州了?” 他眼神迷蒙,思绪慢了半拍,迟疑地浮起一个问号。 顾成听谁说的? “呵呵,贤侄啊,你跟陶儿还真是有缘,连坐趟船都能撞上。” 顾成眼波微漾,也染上几分醉意,提起顾陶时,眼角眉梢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慈和得像春水映月。 朱由校甩了甩发沉的脑袋,笑着应道:“确有几桩有趣的事。” 他心里明白,所谓“趣事”,指的正是那丫头被他气得背过身去抹眼泪的模样;至于顾成嘴里的“趣事”究竟为何,他一时还真摸不着边。 顾成忽然眸光一闪,那点醉意倏然退去半分,语锋悄然一转:“老夫听说……傅家那位姑娘,前阵子跟你解了婚约?” 朱由校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顾成那张含笑带暖的脸上,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疑云。 顾成怎会冷不丁提起这事? 可他与傅瑜解约的事,本就不是什么密事,满京师都在嚼舌根,压根儿没藏着掖着的必要。 他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疏离:“回伯父,确已退婚。人家高攀了晋王府,小侄自惭形秽,不敢再攀这门亲。” “哦——” 顾成拖长了调子,眼底却倏然锐利起来,直直盯住朱由校:“所以你扳倒晋王,是为出这口恶气?” 朱由校摇头一笑:“断然不是。对付晋王,是天子授意,与婚约毫无干系。” 这些事早就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顾成随便寻个驿卒、问个过路商贾便能打听得清清楚楚,他自然懒得兜圈子。 他心里门儿清:想拢住一个人,掏心窝子比绕弯子管用百倍。 顾成眉峰一松,恍然颔首:“原来如此。” 他久镇贵州,山高水远,京里消息传到他案头,往往已隔了半月有余。年岁渐长,又厌烦朝堂倾轧,平日只埋首军务、抚民屯田,对这些宫闱暗涌,向来不主动打听。 听完朱由校这番话,他脑中电光一闪,立马抓到了要害——削藩! 稍顿片刻,他朗声一笑:“无妨!真男儿何愁娶不到良配?傅家姑娘退婚,是她自己瞎了眼。” “嗯嗯嗯!” 朱由校连连点头,心头一阵快意——那丫头确实眼拙,挑的夫君一个比一个不堪,如今竟还勾上了白莲教,图的究竟是权?是势?还是脑子进水了? 不过说来还得谢她一谢。若非她登门逼婚、撕破脸皮,自己哪能顺理成章迎娶那位大眼睛、软乎乎的小姑娘? 这么一想,她虽蠢得冒泡,倒也算歪打正着,功过相抵。 一念及此,朱由校嘴角悄然上扬,笑意温软,活像刚偷到蜜的猫儿。 见他只笑不语,顾成以为戳中旧伤,笑着打趣:“贤侄觉得,我家陶儿如何?” 朱由校猛然回神,脊背微绷——顾成这话什么意思?“我家陶儿如何”? 莫非…… 不会吧??? 他正欲搜肠刮肚,拣几句四平八稳的客套话夸一夸顾陶。 “哎哟——” 话未出口,帘外忽地扑棱一声,直挺挺摔进来一道人影。 朱由校与顾成齐齐侧目,只见一身小兵装束的顾陶正趴在青砖地上,那双澄澈眸子还来不及收起,明晃晃写着“偷听被逮”的心虚。 六目相撞。 顾成:“……” 朱由校:“……” 顾陶:“哇——阿爹!疼死啦!” 她眼珠一转,委屈立马上脸,抽抽搭搭哭开了。 顾成额角青筋一跳。 他晚年得女,膝下诸子尽殁于建文之手,唯余长孙与这个幼女,宠得没法再宠。 可这份溺爱,也惯出了顾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 眼下竟敢蹲在帅帐外偷听! 真是反了天了。 他面色一沉,正要开口训斥,顾陶却像早掐准了时辰,哭声戛然而止,嗖地蹿到顾成背后,小拳头噼里啪啦砸在他肩头。 “阿爹,给您松松筋骨!” “你——” “阿爹,力道够轻吗?” “我——” 顾成几次张嘴,全被那雨点似的捶打堵了回去。他望着女儿仰起的小脸,苦笑浮上眼角,最终只无奈摇摇头。 朱由校看得目瞪口呆——顾陶几句话、几个动作,就把这位铁血老将治得服服帖帖? 更奇的是,顾成竟没把她送回贵州老家,反倒留在军营里抛头露面? 这要是让京里那些早就嫌他平叛太慢、天天等着抓把柄的御史们知道了,怕不是要连夜写奏本,参他个“纵女乱军、失纲败纪”! 看着朱由校满脸惊愕,顾成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老夫原想差人护送她去贵州,可这丫头倔得像头小驴,死活不肯挪窝。没法子,只好让她换上亲军号衣,先在营中暂住——等老夫扫平叛乱,再带她一道回京。” 他主动开口,话里藏话,分明是请朱由校嘴上留德,这事烂在肚子里最好。 朱由校哪会不识趣?这种事,装聋作哑最稳妥。得罪顾成?图什么?又捞不着半分好处。 “陶妹这份孝心,着实难得。” 他迎着顾成那副无可奈何的眼神,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夸赞。 顾陶站在顾成身后,听见这话,立马朝朱由校飞来一记眼风——算你懂规矩。 第721章 三十六计,溜为上策 朱由校佯装没瞧见,低头夹起一块酱肘子,埋头猛嚼。 见他这般识相,顾成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他年近古稀,膝下牵挂,不过一孙一女。长孙稳当,将来承袭爵位,做个安分守己的勋贵子弟足矣;靠着和朱由校合伙做的几桩生意,一辈子吃喝不愁。 可这个女儿,却是块烫手山芋——脾气烈、主意正,满脑子奇思怪想。他前前后后挑了十来个青年才俊,她不是嫌人家“木讷无趣”,就是嗤之以鼻:“爹,您找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气得他直拍案。 今日乍见朱由校,又听顾陶头一回在军营里主动提起别的男子,顾成心里便悄悄拨动了几根弦。 “也罢,既然陶儿也在,倒省得老夫多费口舌。” 他目光温厚,笑纹舒展,直截了当问:“贤侄以为,老夫这小女,可配得上你?” 话音未落,朱由校差点把筷子撂桌上。 他和常宁公主的婚约,顾成岂会不知?这问法,是试探?是托付?还是……另有所图? 顾陶也猛地瞪圆了眼,目光刀子似的刮向朱由校:你跟我爹嘀咕啥了?! 不等两人开口,顾成已抚须朗笑:“贤侄在京师的手段,老夫早有耳闻。你是真有本事的人,老夫……” “伯父且慢!”朱由校眨眨眼,心说这位刚见面的长辈也太直白了——头回照面,就急着塞闺女? 他一时发懵。 顾成好歹是永乐朝响当当的实权侯爷,难不成侯府千金,竟也愁嫁? 顾成摇头苦笑:“老夫自然晓得婚约之事。可若让陶儿嫁进寻常人家,依她这性子,怕是拜完堂,第三天就得被婆家拎着包袱轰出门。” “胡说!我才不嫁他!”顾陶当场炸毛,哪有亲爹这么咒自家闺女的? 朱由校却微微颔首,神色认真。 船上那几日,他看得清楚——顾陶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主儿,眼里容不得沙子,说话带刺,看人爱翻白眼。 这样的姑娘,他更不敢娶。 他心里早已描着一双大眼睛、软软甜甜的姑娘模样,要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横插进来一个顾陶?像往清茶里撒把盐,全毁了味儿。 他挺直腰板,字字清晰:“伯父此言,小侄不敢苟同。陶妹聪慧灵秀,纵有些娇气,底子仍是温良本分,将来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至于小侄,心已许予公主殿下,再无旁念。退一步讲,就算小侄有意纳室,陛下也不会点头。” 驸马不是谁都能当的——不纳妾这条铁律,虽未写进律令,却是皇室与勋贵之间心照不宣的界碑:尚了公主,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婿,哪还容得下三妻四妾? 话音落地,顾陶脸一沉,眉头拧成了疙瘩。 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是夸她?还是打她脸?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嫁你了?你急着推脱,是嫌我配不上你? “哼,这门亲事,休想!” 顾陶一甩手,攥住顾成胳膊使劲摇晃:“阿爹,您心里到底怎么盘算的?竟要把亲闺女送去给人当妾?我真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您当然是亲生的!阿爹这不是怕您往后日子难熬嘛!” “趁我还喘着气,替您寻个稳当人家;等我闭了眼,也好去地下跟您娘交代啊。” 顾成被晃得头昏脑胀,脖颈发僵,脸上堆满苦相。自古哪有小辈揪着长辈胳膊撒泼的? 这要是真嫁出去,以后的日子还不得天天拧着过? 朱由校眼皮一跳,朝顾成拱手正色道:“伯父,酒也尽了,饭也饱了,小侄还得赶回京师完婚,不如就此告辞?” 他心里直打鼓——再坐下去,顾成怕是要当场把女儿塞进他轿子里。 他算是咂摸明白了:顾成压根儿不是看中他这个人,是盯上他这个“好拿捏”的冤大头。 门第相当的,见了顾陶这脾气,早绕道走;门第低些的,顾成又嫌寒碜。 兜来转去,就把他这落魄宗室当了救命稻草。 三十六计,溜为上策。 顾成一把攥住顾陶手腕,揉了揉被晃得发麻的后颈,笑着拦道:“贤侄莫急,听老夫一句——你与公主殿下大婚,尚有一个多月呢,不差这几日。” “你千里迢迢入蜀,老夫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多留两日,多留两日!” 话越热络,朱由校越心慌。 “哎呀,小侄喝高了,肚子闹得紧,先失陪片刻!” 他抬脚就走,步子虚浮,身子歪斜,直奔大帐门口而去。 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顾成派人帮自己,是收了将门厚礼才卖力,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专等着给闺女寻个软柿子捏。 刚踏到帐帘边,两个亲卫已横臂而立,堵死出路。 朱由校眉峰一压——果然早设了局。 可眼下他醉态十足,踉跄几步、撞开两人,反倒顺理成章。 他索性装得更醉些,肩膀一顶、腰身一拧,硬生生从缝隙里钻了出去,跌跌撞撞往营外奔去。 帐内,顾成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侯爷……” 他眯起眼,半晌,长长吁出一口气:“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明知朱由校借尿遁开溜,他也没追。 开口提“纳妾”,已是把侯府脸面按在地上踩了一回。 人不肯应,总不能真把闺女洗净打扮,绑了送上门去——那不是舔着脸讨骂么? 目送人影消失在营门外,顾成收回视线,望向身旁叉腰瞪眼的女儿,眉头锁得更深了。 天下父母,哪个不盼儿女安稳?可他年岁不饶人,不知还能撑几年;偏生这丫头,又是个点火就着、劝不住的烈性子。 “唉……” …… 朱由校带来的随从,驻在大营最外围。 顾成亲自款待朱由校,自然另有人招呼他的手下——正是那位红脸汉子,顾陶的贴身护卫。 朱由校晃到离主营一里开外的小营地时,还没走近,便听见里头喊声震天、喝彩不断。 他掀开营帘踱进去,眯眼一瞧——两拨壮汉正赤膊较劲。 这叫角力,也就是蒙古摔跤。 元人治世那会儿,这玩意儿风靡一时,尤其豪门显贵,家家养力士、赛角力,赌注下得比酒席还热闹。 此刻正较劲的两人,是单百户和王龙,方胥立在场边执裁,张三则攥着记分牌,哗啦哗啦翻得飞快。 如今角力规矩早定得滴水不漏:禁使阴手,不准攻头打裆,更不许下绊锁喉。 二人光着膀子,汗珠子直往下滚,胳膊绷得像铁棍,可谁也掀不翻谁,僵在那儿,活像两头顶红了眼的牤牛。 朱由校斜眼一扫,见顾成没追来,心里顿时松了半截——到底是世袭侯爷,再横也得端着几分体面。 他整了整衣襟,悄没声儿地混进围观的人堆里,不动声色往里一扎。 抬眼环顾,只见李虎竟支起了赌摊,竹竿挑着块破布,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押注处”三个字。 第722章 造飞机? 朱由校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两枚亮铮铮的银锭,“啪”地拍在他摊前,咧嘴一笑:“二两,押王龙胜。” 李虎眉开眼笑,刚要吆喝一声“谢赏”,一抬头却撞上朱由校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当场哑了火。 方胥、张三、王龙、李虎、单百户,还有那张脸烧得通红的汉子…… 一群人垂头耷脑,领着一百来号人,蔫头耷脑杵在营地中央。 朱由校负手站在他们面前,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得能刮下霜来。 他忽地开口:“方胥!” 方胥脖子一缩,跟只受惊的鹌鹑似的,细声细气应道:“属下在。” 朱由校盯着他,语气轻飘飘的:“方百户,军中设赌,该当何罪?你给大伙儿念叨念叨。” “《御制大诰》明载:凡聚众博戏者,断其一手;若在营中行此恶事,罪加一等,刺面流配三千里。” 方胥吭哧半天才背完,话音未落,已跐溜缩回队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腰里。 朱由校扫过这一张张熟面孔,胸口堵得发闷——这些人,全是他在锦衣卫时亲手带出来的老弟兄,在五城兵马司里跺一脚,地皮都得颤三颤。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咬着牙迸出一句:“知法犯法,你们倒真会替我挣脸!” 角力嘛,本就是军汉们泄火解乏的快活事,朱由校自己也爱凑热闹,看得起劲。 可一旦夹着赌局,味儿就全变了。 幸亏太祖爷早已归天,不然这事传回京里,别说李虎王龙,连他朱由校和顾成都得被扒层皮。 更要命的是,他们本就是执刀拿鞭的人。 这才是他心头烧着的那把火——执法者自己踩碎律条,律法还能剩几根骨头? 五城兵马司日后出门办案,靠什么让人信服?靠这张脸吗? “大人,属下知罪。” 李虎一步跨出人群,弓着腰,眼皮耷拉着,活脱一个挨了训还强忍委屈的小媳妇。 “哟,你还委屈上了?” 朱由校差点被气笑,主谋倒先摆出副受害相,倒像是他冤枉了好人。 李虎赶紧低头:“属下甘愿领罚,只求大人饶过弟兄们。” 话音刚落,王龙“呛啷”抽刀,照着自己左臂便劈! “当——!” 李虎的刀硬生生被朱由校横架住,刀刃崩开一道豁口,火星子直冒。 朱由校收刀冷笑:“演给谁看呢?” 李虎涨红了脸,默默收起那把缺了口的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大人,属下……再也不敢了。” “李虎,罚俸半年;其余人,罚俸三月。一群丢人现眼的货,脸面都让你们丢到蜀地来了!” 众人齐刷刷偷瞄一眼,喉咙一紧,异口同声:“属下认罚!” “即刻启程,回京师!” 朱由校甩袖下令,转身招来单百户,沉声道:“烦请单百户代为转告老侯爷,就说本官已返京,不必挂怀。” 单百户抱拳垂首:“是,卑职定当亲口禀明。” 交代完毕,朱由校黑着脸背手就走,大步流星朝江边去了。 ……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立在船舷边,望着两岸青山如奔马般倒退,忍不住放声吟诵李白这句千古绝唱。 吟罢,顺手扯了扯衣领,朝着滔滔江水,“呸呸呸”连啐三口。 十一月中旬,寒气已如刀锋般割脸,朱由校方才张口吟诗,冷风便猛地灌进喉咙,激得他喉头一缩,舌尖发麻。 这哪是吹风,分明是生吞西北风。 自打从夔州启程,朱由校就把自己关在舱房里,连窗都不愿开一扇。 只因那场赌局闹得太大,方胥等人早吓得噤若寒蝉,不敢靠近半步,只敢每日捧着食盒,踮脚搁在门外,再飞快退下。 今日船行至秭归,江风卷着枯叶拍打船舷,朱由校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掀开舱门,冲上甲板,仰头长啸,仿佛要把两月积压的闷气全吐进长江。 方胥和张三瞅见他神色松动,揣着小心凑上前,堆起满脸笑意:“大人,今儿想尝点什么?小的立马去办。” 朱由校侧过脸,目光扫过两张挤出来的笑纹,眉头霎时拧成疙瘩。 “没瞧见本官刚把西北风当饭吃了,肚皮都鼓起来了?” 话音又冷又滑,像冰碴子裹着糖衣,说完转身就走,袍角甩得利落干脆。 他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喜欢谁、厌烦谁,从来写在脸上,懒得装模作样摆什么礼贤下士的架子。 方胥与张三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叹出一口白气。 这几日送饭,他们早被朱由校这阴阳腔调磨出了老茧。 …… 等朱由校再踏出船舱,远处京师的城墙已如青灰巨兽伏在天边。 阔别六十日,他终又站在了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门槛前。 入蜀一趟,人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早把京师的街市、酒旗、人声念叨烂了。瞧见手下校尉们咧嘴傻笑、踮脚张望的模样,朱由校绷了许久的脸,终于裂开一道久违的弧度。 大船稳稳泊岸,缆绳刚系牢,他抬手一挥:“全体放休一日!” 在外奔波这么久,他比谁都急着回家。 更何况,离迎娶常宁公主只剩十三天——而府里连喜字都没贴一张。 这怎么成? 他亲口许下的诺言:要给大眼睛萌妹一场飞在云里的婚事,叫她一辈子想起来都心跳发烫。 朱由校从不食言。 刚跨进朱府大门,他就让云程敲钟聚人。 后院作坊里,香水与肥皂正日夜轰鸣,蒸锅冒气、木模翻飞,一筐筐香膏、一块块雪花皂源源不断运出府门,换回沉甸甸的银锭铜钱。 可朱由校一声令下,所有炉火骤然熄灭,工人们面面相觑,手还沾着皂液,眼神全是茫然。 待一百来号人齐刷刷立在后院青砖地上,朱由校伸出两根手指,声音清亮: “今儿只说两桩事。” 底下静得能听见风掠过皂角树梢。 “头一件:新厂房落成了,我要从你们中间挑些老手,去当师傅带新人。愿去的,即刻找云管家报名。” “第二件:半个月后,你们的主子——也就是我,将迎娶当朝常宁公主殿下。府里上下,该挂红的挂红,该扎彩的扎彩。成婚后,我和公主仍住朱府,不挪窝。” 话音落地,人群嗡地一响,随即又被他抬手压下。 朱由校遣散众人,招来云程,语速飞快:“速去十八坊请十位好木匠,再带人采买鱼胶、厚棉布、青竹篾……一样不许漏。” 交代完,他径直回书房,研墨提笔,铺开雪浪纸,唰唰勾画起来。 当日灵谷寺中对大眼睛萌妹说的每一句,并非戏言。 他真要造一只巨形孔明灯,载着朱月澜升空拜堂。 还有什么婚礼,比悬在云端、俯瞰整座皇城更叫人刻骨铭心? 至少眼下这世道,绝无仅有。 而那庞然大物,说穿了,就是热气球。 造飞机?他没那本事。 可造个穿越者入门级的热气球——手到擒来,毫不费力。 心里没负担,手底下就带风。 次日天光刚透,朱由校已站在南城兵马司门前,领着一队精悍校尉,浩浩荡荡奔城外而去。 此番入蜀,实属擅自离岗——朱棣压根没下过旨。 他的差事,本是镇守京师、弹压四方,不是追剿白莲教余孽。 但……他从不后悔。 至少,他已为那些惨死在佛子手中的无辜女子,讨回了半分血债。 第723章 公道,会有的 那具分不清是西佛子还是东佛子的尸身,此刻正静静躺在城外义庄的冷地上。 八位少女的遗骸早已无法保存,只能盛入漆木棺中——里头装的,是她们被火化后捧来的骨灰。 而佛子的尸身,则被朱由校用粗盐反复腌渍、风干,制成硬邦邦的腊尸。若不如此,从蜀中一路运回江南,纵是寒冬腊月,也早烂成一滩腥臭糊状。 此时朱由校蹲在那具腊尸旁,一边往火盆里添纸钱,一边对着八口并排的棺材低声说话。 “你们的仇,我替你们扳回了一截。” “可惜真凶还活着,溜了。” “可别怕,迟早有一天,我把他们一个一个碾碎。” “还有啊……要是你们真在天上看着,就多照拂我一点——保我升官就行。” “发财?我自己挣,不劳你们费心。” “官大了,才能撕开这层黑幕;权重了,才压得住满地横行的恶。” “再等等,剩下的公道,我一定亲手给你们补上……” “……” 义庄内,除了朱由校,只剩守庄的老瘸子蜷在角落打盹。他带来的锦衣卫亲卫全挤在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瞧,像看一场说不出哪儿不对劲的怪戏。 自家亲人过世时,他们也会蹲在坟前喃喃自语。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们脊背发毛。 ——他跟那八个姑娘,压根儿没见过面。 在他们眼里,朱由校就是一把出鞘就见血的刀。 在锦衣卫那会儿,他掀翻朱济熺,牵连下狱、抄家、流放的何止千人; 押朱济熺去王陵那天,两百辆囚车拖过长街,两千多人跪在雪地里挨刀,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次入蜀,白莲教百余名教徒被他一道密令引来的山洪卷走,尸体泡胀漂浮在江面时,他站在高崖上,目光比冰面还冷。 自朱由校在大明露头起,死在他手里、或因他一句话断送性命的,少说三千。 可就是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偏为八个素昧平生的丫头,怒闯蜀地,硬生生把凶手拖回来,摆在她们骨灰坛前示众。 更离谱的是,他烧纸时絮叨得像个邻家少年,说到动情处,竟真的抬手抹泪。 太邪门了。 按朱由校自己常挂在嘴边的话讲——这反差,大得硌牙。 亲卫们忽然发现,他们越来越摸不准这个年轻上司的底了。 原以为他是块冷铁,结果他咧嘴一笑,阳光又烫得灼人; 以为他只信权势与手段,可他盯着骨灰罐的眼神,又软得像没长硬的骨头。 神秘、诡谲、翻云覆雨如儿戏——这人到底是什么炼出来的? 怪! 怪透了! 他跟谁都不一样。 在他眼里,人命有时重如山岳,有时轻似草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老瘸子就坐在他斜后方,一动不动,像一截枯在墙角的树根。 他在义庄守了快四十年。 这儿收容的,全是没人领、没人祭、连名字都被人忘干净的孤魂野鬼; 四十年来,陪这些孤魂的,只有他这个瘸了腿、塌了腰、熬干了精气神的老瘸子。 他脸上的皮皱得不成样子,沟壑纵横,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面判官。 朱由校的每一句低语,他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望着那个蹲着说话的少年,一双久已麻木的眼睛里,忽地跳起一点微光。 “这世上,哪来的公道?” 老瘸子开了口,嗓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朽木,分不出男女,只听得人后颈发紧。 这话不知是问天,还是问人。 朱由校手一停,慢慢转过头。 两双眼睛撞在一处—— 老瘸子的眼珠浑浊发黄,黑仁小得几乎不见,白仁大片大片地浮着,空洞、呆滞,又沉得吓人。 朱由校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 那是人临死前,最后一刻才有的眼神。 他盯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语气沉稳:“会有公道的。” 老瘸子嘴角一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木然摆了摆头:“没有。” 她枯枝般的手抬起,直直指向义庄里新漆未干的八口棺材,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老婆子守这义庄四十年,送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她们啊,是命最好的一批。” 朱由校从这声“老婆子”里,头一回听出了她的身份。 他没反驳。 世上哪有什么天降的公道?全靠人一拳一脚、一刀一血地挣出来。没人伸手,它就永远埋在土里,发不了芽。 朱由校来了,便替那些连伸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的人,把那根枯枝掰断,把那块石头掀开。 纸灰尚未散尽,他已抽出匕首,干脆利落地斩下佛子首级。 刀锋过处,皮肉紧实,断面干净——不见溃烂,不见浮水,更无半丝腥腐气,倒像刚腌进坛子三日的上等腊肉。 人头供上香案,众人立刻涌进,拖尸而去。地上只余几粒未化尽的盐晶,在斜阳里泛着微光。 老瘸子佝偻着蹲下,捻起一粒青盐送入口中,舌尖轻抵,眯眼咂摸,神情竟有几分陶然。 尝罢,她长叹一声:“上等青盐啊!拿去腌尸,真是糟蹋东西。若用来熏肥膘、煮腊肉,一碗白饭配两片油润润的肉,老婆子我能扒拉三碗不带停——可惜喽。” 话音落,她又慢慢坐回矮凳,脊背塌下去,眼皮垂下来,仿佛一口气都提不起来了。 可朱由校脸色骤变,低喝出口:“你吃过人肉?” 她似早料到这一问,慢悠悠掀开眼皮:“这世道,公道是空的,肚子是实的。老婆子不吃,义庄早塌了;义庄一塌,这些无名无姓的尸骨,连个埋身的坑都争不到——你说,他们该不该谢我?” 朱由校怔住,喉头一哽,再没开口。 他确实没资格指她。 能在这乱世支起一座义庄,收容弃尸、掩埋孤魂,已是顶天立地的大善事。 正如她所言,若没了她,多少人死了连草席都裹不上,只得暴尸荒野,喂狗食鸦。 老瘸子坐在那儿,不言不动时,活像一尊被风雨蚀空的老石像。 “想吃烟熏腊肉吗?” 朱由校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见她不吭声,他又补了一句,字字砸地:“管饱。” “好!” 她应得干脆。 朱由校回头一瞥,方胥立马带人撒腿奔向京师。 买腊肉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方胥拎着一整挂洗得透亮的烟熏腊肉,喘着粗气立在义庄门口。 肥膘厚实,足有五指宽。 还捎来了热腾腾的白米饭、一口铁锅、几把柴火。 灶火一燃,腊肉入锅,米粒翻滚,香气很快漫开。 方胥捧着一大海碗米饭和厚厚几片油亮腊肉,手心沁汗,小心递到老瘸子面前。 她缓缓睁眼,颤巍巍接过碗,用枯瘦的手拈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 “就是这个味儿。” 脸上笑意刚浮起,眼睛便轻轻合上了,皱纹舒展,安详如睡。 “大……大人,她走了。” 朱由校点头:“我知道。” 旋即下令:“扩修义庄,划归五城兵马司直管。” 吩咐完,他望着院中飘散的青烟,低声重复:“公道,会有的。” 第724章 哦?那你来? 这些日子,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明争暗斗,街头巷尾屡有冲突,但每回许远出手,总能把火苗掐得恰到好处。 朱由校看在眼里,索性放手不管。 当年朱棣授意朱由校建五城兵马司,本意便是制衡锦衣卫——让两股监察之力彼此牵制,共督百官。 一旦锦衣卫下手过狠,误伤清白,五城兵马司便挺身而出,唱一出“红脸”,把人从鬼门关前捞回来。 如今衙门运转顺畅,朱由校反倒退至幕后。 他如今的角色,更像是五城兵马司背后那根看不见的线,专司联络六部、周旋于朱棣之间。 日常事务,全由许远说了算。 腊月十五,三九严寒,北地早已冻得山河凝滞、雪野莽莽。 江南也终于被冬气彻底裹住。 虽未飘雪,可秦淮河引来的那泓小湖,水面却结起了一层脆生生的薄冰。 恰逢国子监放休,朱由校便把热气球首飞的日子,稳稳定在了今日。 朱府上下红光满院,檐角挂满灯笼,门楣窗棂贴满朱砂剪就的“囍”字,喜气像沸水似的往外冒。 任谁路过,都咂摸得出——朱家有大事要办。 小湖冰面泛着青白冷光,朱由校裹着银狐大氅立在岸边,云程垂手侧立,身后一众朱府仆役正手脚不停:抬支架、捋绳索、展布囊,忙得脚不沾地。 这热气球,朱由校真正落笔的,不过是一张潦草草图;从裁布、缝囊到铆接风斗,全是府中管事带着十八坊请来的老匠人一针一线、一锤一铆干出来的。 如今组装,也全凭他们照图动手,朱由校只袖手旁观。 他朝冻红的手心呵了口白气,弯腰拾起一块浮冰,指尖一碰就裂开细纹。 塞进嘴里,“咔嚓、咔嚓”两声脆响,凉意直冲脑门。 “这鬼天气,一日比一日瘆人!小人活到四十,头回见秦淮活水冻成镜面。” 云程搓着手叹道。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骨头缝里都浸着温润湿气,活水结冰,在他眼里跟日头打西边出来差不多稀罕。 朱由校用狐裘袖口抹了抹指尖碎屑,声音淡得像拂过冰面的风:“再熬几年,江南压枝的大雪,怕是寻常事。” “江南下大雪?” 云程没驳,也没应,只微微挑了挑眉。 雪是下过,可多是柳絮般轻飘飘的碎雪,落地即化,哪像北地那样,雪堆得屋檐歪斜、路断人绝? 朱由校看他神色,便不再多嘴。 后世史家争来争去,把小冰河期起点从明初一路往前推到南宋,蒙古铁骑南下,便是寒潮压境最硬的铁证。 可真让中原喘不过气的冷,其实是从宣德朝开始的——那会儿旱涝轮番砸,田埂裂得能塞进拳头;到了嘉靖年间,洞庭湖冰厚一尺,江浙大小河汊全冻得结结实实,农夫牵牛过河,比走官道还稳当。 这寒势一路拖到乾隆朝才缓下来,白纸黑字,刻在《明实录》《清稗类钞》里,错不了。 眼前这点浮冰,不过是寒潮叩门的第一声轻响罢了。 眼见热气球骨架撑起、囊体绷开,朱由校便把那些远年旧事甩到了脑后。 想它作甚?天公翻脸,人力再大也拦不住,哪怕他揣着后世记忆,照样只能仰头看天。 他踱到那团软塌塌的赤红气囊前,瞥见囊面上贴着个斗大的“囍”字,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朱府下人实在灵巧,不仅把整只气球染得如嫁衣般鲜亮,还在囊身绘满祥纹——倒悬的蝙蝠、盘绕的缠枝、连理的石榴,红得热辣辣、喜腾腾。 模样虽不如后世那般流线利落,可那份扑面而来的劲儿,朱由校看着就舒坦。 “公子。” “气球已妥,可要验火?” “验!怎么不验!” 朱由校闻言,忍不住斜睨那匠人一眼,眼神里三分笑、七分无奈—— 这可是用来接亲的家伙,不烧一烧、试一试,难不成等迎亲那天,半空里突然瘪下去? “点火!” 话音未落,众人齐动:竹竿支架、麻绳拉展、风箱鼓气,动作利落如练过千遍。 载人竹筐薄如蝉翼,全是上等青篾密密编就;燃料是朱由校亲手蒸馏提纯的火油,烈得一点就燃;旁边还备着黄铜风箱,就怕火苗蔫了,热力不够。 火捻一触,轰然腾起一道赤金火舌,灼灼舔向囊底。 烈焰钻入囊中,那瘫软的赤红巨物,竟缓缓鼓胀、绷紧、昂起头来——像一头苏醒的赤鳞巨兽,正悄然挣脱大地的束缚。 不到一炷香工夫,一只庞然巨物便在朱府后院摇摇晃晃地腾空而起——若非竹筐里早塞满了压舱的沙袋,怕是刚点火就直冲云霄了。 底下一群下人仰着脖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这铁塔似的玩意儿……真是她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简直匪夷所思! 立在朱由校身侧的云程也怔住了,喉结上下滑动,半天没回过神。 此前朱由校只说要造个“放大版孔明灯”,可眼前这庞然大物,哪是灯?分明是座会飞的楼台!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公子,这东西真能托人上天?别一个猛子扎进云里,连影儿都找不着!” 朱由校摆摆手,满不在乎:“绳子拽得牢牢的,慌什么!” 热气球的道理,和孔明灯如出一辙——靠火焰烘烤空气,让气流膨胀变轻,浮力一举盖过重力,便稳稳升腾。 搁后世,初中生照着图纸都能搭出个像模像样的来。 所以望着眼前这个粗麻布裹着竹骨、黑烟直冒的“初代雏形”,朱由校半点不觉得得意。 可放在这大明的地界,这般巨无霸式的孔明灯,已足够震得人头皮发麻。 至少云程和一干朱府仆役望向朱由校的眼神,早已不是恭敬,而是近乎见了活神仙般的骇然。 这位年轻公子,年纪轻轻坐上高位也就罢了,连宫里那点弯弯绕也应付得游刃有余;可这腾云驾雾的法子,究竟是怎么钻进他脑袋里的? 孔明灯烧了千把年,家家户户年节都放,怎就没人琢磨过——把它撑成屋子那么大,再往里塞个人? 如今没人质疑它飞不飞得起来,只反复咂摸:自家公子这脑子,到底是铜铸的,还是天外掉下来的? “行了,收工!” 朱由校坦然收下众人灼灼目光,抬脚掀开竹筐门,径直跨了进去。 “公子使不得啊!” 云程脸色骤变,一步抢上前去。 “使不得?哪儿使不得?”朱由校挑眉,“试个气囊罢了,又不是跳崖。” 人家后世飞机冲上万米高空,照样平稳如舟。 云程额角沁汗:“可……可谁也没坐过这玩意儿!万一兜风散架,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那你来?” 朱由校向来听得进劝,话音未落,已利落地跳下竹筐,还顺手把门帘掀得老高。 “啊?” 云程当场僵住。 “还不快进?” 他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张嘴想辩解,朱由校却已一脚踹在他腰眼上,把他整个人搡进了筐里。 “公子,我……” 云程眼神幽幽,满是委屈——他忧心主子安危,可真没打算替主子当第一只试飞的鸟啊。 朱由校似笑非笑睨着他:“你什么你?扔沙袋啊。放心,真摔死了,我给你挑块风水宝地,棺材加厚三寸。” 云程喃喃:“公子,您可别克我……” 第725章 真腾起来了! “克你?少啰嗦,动手!” 朱由校一声催促,云程只得咬牙,一袋接一袋把沙袋往外抛。 每扔一袋,气球便颤一下,像打了个饱嗝。 可底下几十双眼睛正巴巴盯着,他身为朱府大管家,岂敢露怯?只能绷紧下巴,硬装出一副“不过尔尔”的镇定模样。 朱由校忽地一笑,见气球开始微微晃荡、离地寸许,当即纵身一跃,稳稳落进竹筐底部。 “公子,您——” 话没出口,朱由校已扬手甩出最后一袋沙土,又重重拍了三下筐沿,扬起一片灰雾。 一股陡然抽空的眩晕猛地袭来,气球晃了两晃,倏然拔地而起。 云程霎时噤声,瞳孔骤缩,死死盯住地面那些越变越小的人影。 “咦?他们怎么……矮了?” 他惊得失语,转头再看,远处屋脊竟已齐平视线—— 原来不是人变矮了,是他,真的悬在半空了。 “公子,公子……” 云程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泛起灼灼亮光。 朱由校早料到这腾空一瞬的滋味,稳稳立在竹筐边缘,唇角微扬:“如何?腾云驾雾,可是这般感觉?” “头有点发飘。” 云程压不住眉梢的雀跃,可话音未落,腿肚子已悄悄打了个颤——到底还是露了怯。 热气球升至半空,忽地悬停不动,像被天风托住的一片巨叶。 朱由校本就笃定它能离地,但首回试飞,只敢让它攀上二十步高——再高,怕绳子绷断,也怕人心绷断。 那根碗口粗的牵绳绷得铁紧,底下围观的仆役们个个仰着脖颈,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鸭蛋。 “真……真腾起来了?!” “那竹筐,是我亲手劈篾、缠藤编的!” “火焕布,是我一针一线绷出来的!” “鱼胶糊缝,是我熬了三遍才调匀的!” “腾起来了!真腾起来了!” “啊——!!” 惊愕尚未散尽,欢呼已如潮水般炸开。 尤其那些亲手搭过骨架、缝过布囊、熬过胶汁的下人,脸上顿时神采飞扬,仿佛自己也沾了三分仙气。 云程慢慢缓过那阵失重的晕眩,却仍死死攥着筐沿,不敢挪动分毫——心口又烫又颤:喜的是此物竟真能驮人破风而起,怕的是稍一晃身,便要从青天直坠黄泉。 二十步高,摔下来,骨头渣子都难凑齐。 “公子!咱们真的腾空了!真腾空了!” 他僵着脖子侧过脸,望见朱由校沉静如水的侧影,心头蓦地一热,敬意直冲顶门。 “神乎其技……人竟能御风而行!” 声音轻得发抖,像怕惊扰了这方浮动的天空。 朱由校朗声一笑:“这才哪到哪?不过踮脚一跃罢了。若想俯览京师全貌,再升百步,可敢一试?” “俯览京师?” 云程眼珠一亮,旋即黯了下去,忙垂首低声道:“公子,宫城规制森严,三大殿乃天子正位,京中楼阁尚不可逾越,咱们这飞篮……怕是僭越了。” 他清楚朱由校圣眷正隆,可忌讳二字,比刀还利,比雷还响。 朱由校本就是随口一撩,实则绞盘上那截麻绳,连三十步都撑不住——这热气球,本就是为迎亲备的喜器,岂容半点闪失? “好,收线!” 高空风硬如刀,刮得人脸皮生疼。才站了小半刻,朱由校耳尖已冻得发紫。 云程强按住狂跳的心口,朝地面嘶喊:“收绳——!” 底下人闻声而动,七手八脚扑向绞盘,轮轴吱呀狂转。不多时,硕大的气囊缓缓沉落,轰然轻叩大地。朱由校负手踱出竹筐,袍角未染半点尘。 云程却是被人搀下来的——两膝发虚,一步三晃。 朱由校招来所有参造热气球的匠役仆从,迎着他们亮晶晶、热烘烘的目光,朗声道:“今番试飞圆满,人人有功。每人赏钱十贯!另加一句:再铆足三日劲儿,把这飞篮雕得更玲珑、绣得更喜庆——三日后,我便乘你们亲手扎成的喜篮,去吏部尚书府,把你们的主母,风风光光接进门!” “公子公侯万代——!” 十贯钱没砸出多大声响,却砸得众人血脉贲张。霎时间,十几条汉子围拢热气球,摩拳擦掌,眼神发亮,恨不得把每一寸布面都绣上金线、将每根竹骨都磨出包浆。 他们信:三日之后,这座由他们双手捧起的飞篮,必将在京师街头掀起一场红云烈焰! 朱由校拍了拍手,踱到云程跟前,笑意温厚:“怎么,腿还打摆子?” 云程臊得耳根通红,嗫嚅道:“小人头回登天,丢了公子的脸……” “呵呵,无妨。”朱由校抬手一指,“腿若不软了,速备厚礼,随我去吏部尚书府拜会方大人。” 自打回京,朱由校一心扑在热气球上,至今未登方孝孺府门。 三天后,方孝孺与师娘郑氏得担起男方高堂的职责。 哪怕他跟方孝孺私交甚笃,也得登门亲请才显诚意,不然就是失礼,叫人背后指指点点。 朱由校虽眼热宫主府的富丽堂皇,却压根没动过去那儿办喜事的念头。 他打定主意,要让这场婚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不掺权势、不裹算计,就照着寻常百姓家的样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一步不差。 这事,他得提前跟方孝孺通个气。 有方先生出面周旋,朱棣和礼部那边,想来也不会在这等节骨眼上挑刺儿。 说到底,朱家这一脉,眼下真就只他一根独苗了。 方府书房里,方孝孺端坐案后,唇角微扬,目光似笑非笑:“朱大人今日登门,莫非又有什么要紧事?” 朱由校挠了挠后脑勺,讪笑道:“老师这话可冤枉学生了——这不是眼看就要迎娶宫主殿下,手头琐事堆成山,一时疏忽了走动嘛。” “哦?” 方孝孺慢条斯理捋了捋长须,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所以今日登门,纯粹是来瞧瞧老朽这副老骨头还硬不硬?” 朱由校脸一热,心里直叹气:这老头儿怎么专往人软肋上戳? 哪有当面揭短的道理? 真是世道变了,连斯文人都不讲客气了! 腹诽归腹诽,脸上却堆起更殷勤的笑:“学生真是专程来看您和师娘的,顺带……有两桩小事,想劳烦老师替学生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 方孝孺啜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你打算在朱府迎娶宫主殿下?” “老师慧眼如炬!” 朱由校立刻竖起大拇指,笑容又添三分讨巧。 方孝孺眉头一皱:“胡闹!” 顿了顿,又缓声道:“此事老夫已同陛下、礼部议过,只要不越礼法红线,你按自己心意办便是。” “哎呀!” 朱由校喜形于色:“老师就是老师!” 他略一停顿,神色转为郑重:“学生在这世上再无至亲长辈,唯您一位恩师。古人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三日后大婚,恳请老师与师娘屈尊移步寒舍,代行父母之责。” 方孝孺静默片刻,缓缓颔首。 他膝下无子,朱由校是他唯一入室弟子;而朱由校孑然一身,方孝孺亦是他唯一可托付的师长。 第726章 谁也没料到的人 待朱由校说完,方孝孺忽然抬眼:“听说顾成那老匹夫,想把闺女塞给你,被你当场拒了?” 朱由校一愣,狐疑道:“谁传的风声?” “确有其事,不过学生婉拒了。” 总不至于是顾成自己嚷出去的吧? 这老将的脸皮,倒比城墙拐角还厚三分! 方孝孺摆摆手:“甭管风从哪儿来——往后,少跟那些握刀的将军们打交道。” “为何?” 朱由校怔住。避着将门?这话从何说起? 见他满脸茫然,方孝孺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日子,老夫日日面圣。咱们这位天子,可不是好糊弄的主。” 朱由校点点头。他早知道朱棣的脾性——史书上写得明白,铁腕狠决,翻脸如翻书,稍不如意便雷霆万钧。 比起朱元璋动辄屠戮满朝的手段,朱棣已算留了几分余地。 只是话音未落,他心头已隐隐明白方孝孺要说什么了。 “你身份太特殊。你爹朱恒当年,便是看不清风向,才落得那般田地。为师不愿见你重蹈覆辙。” 方孝孺声音低沉下来:“陛下耳聪目明,最忌兵权旁落。你如今尚在局外,陛下自能容你自在些;可一旦入朝掌印、身居要职,再同那些手握军符的老将称兄道弟——你猜,龙椅上那位,心里会作何想?” 朱由校闻言一怔,嘴上没吭声,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不以为然。 先不说自己年岁尚轻,离那庙堂之巅还隔着千山万水。 眼下,他和将门之间,不过是一纸契约撑着的买卖交情。 真正攥着大头的,始终是陛下那只手。 这时候就盘算那些远在天边的权位,纯属庸人自扰。 不过朱由校心里明白,方孝孺真正挂心的是什么。 他的出身,确确实实是个烫手山芋——罪臣之后,还是前朝将门里倒台最惨的那个。 可……今非昔比了。 朱小四不是老朱。 他也没必要照着老朱的脚印一瘸一拐地走。 老朱当年是为建文帝清道铺路,朱老师却不必替朱胖胖扫平障碍。 他和那位早逝的老爹,面对的棋局,压根就不是同一盘。 当然,朱由校也不会把心底话一股脑倒给方孝孺。老人家年事已高,多思多虑本是常情;再说,方孝孺这份焦灼,终究是为他好。 所以对方的劝诫,他点头应下,态度诚恳。 “老师宽心,学生记住了。” 朝方孝孺深深一揖,朱由校便转身告退。 方孝孺太熟悉这个学生了。只一眼,便看出那副恭顺底下,分明是风过耳、雨打墙——左耳进右耳出。 他心头微沉。 可略一迟疑,终究没再开口。 他知道,有些事,年纪摆在那里,说得再多,也难钻进少年人的骨头缝里。 当老师的,能做的不过是敲一记警钟;至于将来真撞上南墙,怎么拐弯、怎么拆墙,还得他自己伸手去试。 天下哪有未卜先知、万事皆备的活法? 目送朱由校身影消失在街角,方孝孺轻轻摇头,俯身又埋进案牍堆里。 刚踏出方府大门,云程早已候在阶下:“公子,回府?” 朱由校仰头望了眼天色,日头偏西,云影浮动。他摆摆手:“去南城兵马司。” 京察尘埃落定,南城兵马司一夜之间成了京师最热的衙门。 数百名牵连入案的官员,硬是从锦衣卫刀口下抢了出来,其中不乏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这般跺一脚震三坊的人物。 为护这些人,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屡次对峙,火药味浓得呛人。 如今他手头事毕,于情于理,都该往衙门走上一趟——不为别的,单是露个面、站个场,也是分内之事。 …… 南城兵马司今日气氛紧绷如弦,而一切的源头,竟来自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 那人正大剌剌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靴底几乎快蹭到公案边沿。 正主张永缩在侧旁一把硬木椅里,脸色铁青却不敢动弹。 许远坐在对面,眉峰拧成疙瘩,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在那人脸上。 而那人全然不理,只把一块铜牌反复按在掌心,压出红痕,换只手再按,百无聊赖得让人想揪住他衣领,拿鞋底拍醒他。 半晌,他忽然抬眼,嗓音拖得又懒又冷:“朱由校那小子,来了没?” 许远眼皮都没抬:“已派人去请。不过朱大人近来忙着筹备与公主殿下的大婚,本官也不敢打包票,他肯不肯挪步。” 年轻人嗤笑一声,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哟,几个月不见,他朱由校架子倒长高了?连我都不见?”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声清亮朗笑—— “见!怎敢不见?数月未见,公爷安好啊!” 朱由校跨过门槛,步子稳,眼神亮,目光直直落在主位那人身上。 他嘴角一扬,笑意浮在面上,语气却滴水不漏:“公爷何时返京的?也不差个人捎个信儿,好让小弟备酒接风,尽尽心意。” 那人没答话,只起身踱下来,停在朱由校面前,忽而一笑,话锋陡转: “朱贤弟,几个月不见,倒真没料到——你竟敢甩了锦衣卫这身皮,胆子不小啊!” 青年正是朱棣钦点、率重兵奔赴各藩王府邸削夺兵权的曹国公李景隆。 他刚回京,纪纲便向他透露:锦衣卫最近冒出个硬茬子,细问之下,竟是朱由校。 他与纪纲素来面和心不和,可毕竟同属天子亲军。听说朱由校竟敢公然撬锦衣卫的墙角,当即怒气冲冲直奔南城兵马司,摆明要讨个说法。 可几个月过去,朱由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毛头小子。 对李景隆话里裹着的讥诮,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声道:“公爷这话折煞人了——大家都是奉旨办事,何来背叛一说?” 被这轻飘飘一句顶得哑火,李景隆面色霎时阴沉如铁。 他盯住朱由校,字字如钉:“好一个奉旨办事!那本官倒想请教——你纵容部下,从锦衣卫诏狱里硬生生劫走七八个钦定逆党,这又算哪门子忠义?” 朱由校两手一摊,语气反倒更轻:“巧了,下官听闻,被救出来的几位大人,清白如纸、政声卓着,连刑部卷宗都查不出半点污迹。” “莫非公爷耳根子软,偏信了市井流言,连黑白都分不清,就急着上门问罪?” “荒唐!”李景隆冷笑,“进了诏狱的人,哪个身上没沾点血?贤弟该不会真当咱们锦衣卫是开善堂的,专爱栽赃陷害、株连无辜吧?” 两人唇枪舌剑,表面波澜不惊,句句却似淬了冰的刀子,寒气逼人。 眼看衙门里火药味越来越浓,守在门外的方胥等人立马推门闯入,脚步带风,杀气腾腾。 李景隆扫了一眼,忽而嗤笑出声:“呵,我当是谁呢——原来全是锦衣卫逃出来的‘义士’啊?怎么,今日还想把本公爷按在这儿,当场剁了不成?” 话音未落,方胥、王龙、李虎三人齐刷刷瞪向他,眼神锋利如刃。 朱由校也缓缓敛了笑意,嗓音低得瘆人:“公爷张口闭口就是叛徒……敢问,我等究竟犯了哪条剐刑大罪?还是说,您打算越俎代庖,替锦衣卫把我们押回去挨板子?” 第727章 女婿见岳父,哪用挤在队尾? 与此同时,许远、赵成等一干人也纷纷侧目,目光冷硬,手已悄然按上腰间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掀翻这方寸公堂。 李景隆心头猛地一紧,这才猛然记起:此地不是诏狱,而是五城兵马司的地盘!真动起手来,他这点随从怕是连大门都出不去。 他飞快权衡,脸色瞬息数变,最后硬挤出一抹笑,皮肉僵硬:“好,今日且记下。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话音一落,转身大步流星跨出门槛,袍角猎猎,头也不回。 朱由校静立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眉峰微蹙。 许远凑近低语:“大人,曹国公可不是纪纲。他若记恨上咱们,五城兵马司往后怕是要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了。” 朱由校颔首,心里透亮。 纪纲是把钝刀,平日藏鞘不露,一旦出鞘,必见血封喉;李景隆却是根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不伤命,但黏得人浑身发痒、防不胜防。 你永远猜不到,哪天走在街上,后脑勺就挨了块砖;哪夜值房打盹,窗棂就被无声无息撬开一道缝。 “无妨。”他摆摆手,神色已恢复如常,“他放箭,我搭盾;他泼水,我砌墙。” 纨绔手段虽令人作呕,可五城兵马司也不是泥捏的。 耍阴招、使绊子、半夜敲门抄家……这些活计,李景隆会,朱由校也会。 大不了掀了棋盘,看谁先坐不住。 安抚完许远,朱由校踱至主位落座。 张永早机灵地溜进库房,再现身时,怀里已稳稳抱着一摞崭新案卷。 “大人,这是这几月兵马司从锦衣卫手里抢回来的官员名册、履历、审结文书,全在这儿了。” 他双手呈上,垂手退至一旁,脊背挺得笔直。 许远躬身道:“大人,近来不少弟兄跟锦衣卫起了冲突,轻伤重伤都有,属下擅自做主,给每人发了些抚恤银子;还有几个伤势极重、气息奄奄的,怕是……难再执戈上阵了。” 衙门里这类杂务,向来躲不过,朱由校早有预料。 他接过那叠卷宗,边翻边道:“你办得妥当。咱们五城兵马司,人命永远比银钱金贵。伤愈的弟兄,养好了就回营归队,一个都不能少。” “立功的,该擢升就擢升,咱这儿不讲年资辈分那一套。” “至于重伤难愈的,郎中要请最好的,药不能断;能重返差事的,照常当差;若实在扛不住刀把子了,俸禄照发,家里若有儿郎成年的,优先补进衙门当差——绝不能让弟兄们流血又寒心。” 朱由校一句句交代下去,许远垂首应是,条条记在心里。 等合上最后一份文书,朱由校侧身问张永:“这些档册,可留了副本?” 张永颔首:“回大人,备着呢。” 朱由校将纸页理齐,沉声吩咐:“副本全烧干净。咱们不图官员感恩,他们该谢的,只有一人——陛下。这份原档,我亲自呈御前。” “是,属下即刻去办。” 在五城兵马司忙了一整个下午,朱由校活动了下手腕,踱出衙门,朝皇宫方向信步而去。 那些被救出来的官员,对五城兵马司而言,不是政绩,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谁的情能接,谁的情碰不得,朱由校心里门儿清。 一两个官员登门致谢,无伤大雅;可若上百号人齐刷刷叩头认恩——那就不叫雪中送炭,叫结党营私了。 凭牙牌入宫后,朱由校在奉天殿外列队静候。 殿前乌泱泱站满朝臣,其中三品以上的大员也不在少数。 可他刚报上名号,奉天殿内便倏地响起一声尖亮宣召: “宣——提督五城兵马司朱由校,即刻觐见!” 排队的老臣们齐刷刷扭过头,眼神里全是错愕与不快。 “这小子,莫非往龙椅底下塞银子了?” 朱由校当然没塞银子,不过是顺手成了东宫女婿罢了。 女婿见岳父,哪用挤在队尾? 再合理不过! 他迎着满朝文武灼灼目光,不疾不徐,踏着方步跨进了那座执掌天下权柄的巍峨大殿。 “臣朱由校,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棣,实打实的老劳模。 朱由校每次面圣,十次有九次见他在伏案批折,剩下一次,也正端着茶碗赶往御书房。 这反倒印证了一件事:他真是个称职的皇帝。 都说天子是世间最尊荣的差事,朱由校却只觉朱棣活得辛苦。 日日埋首于奏章堆里,有什么好艳羡的? “坐。” 朱棣眼皮都没抬,朱由校便挺直腰杆,稳稳落座于侧旁锦杌之上。 “蜀中一行,可有所获?” 朱由校悄悄瞥了眼他手边堆如小山的奏本,忍不住撇嘴:“回陛下,炸塌了一条河,算不算?” 朱棣语气平淡:“朕忙着呢,没工夫听你打诨。若无要紧事,退下。” 朱由校:“……” 他不得不承认,当皇帝确有让人眼红之处——比如朱棣让他滚,他就只能躬身应“是”。 他神色未动,朗声道:“陛下恕罪,收获确有几桩。但今日进宫,却另有一事相禀。” “哦?” 朱棣搁下朱笔,目光如炬,直直落在朱由校脸上。 朱由校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叠文书,双手捧至御前,压低声音道:“陛下,这是近来五城兵马司自锦衣卫手里护下的百余名官员履历。副本已焚,此为唯一原件。” 闻言,朱棣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目光在朱由校脸上停留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是极懂分寸的臣子,每每都能精准揣透他的心思,不偏不倚。 施恩朝臣这等事,只能由他这位天子亲自主持,五城兵马司不过是他手中一支使唤得当的臂膀罢了。 朱由校把这支“臂膀”的活儿干得滴水不漏。 他略一颔首,随即摊开手边的卷宗翻看起来。 可刚扫见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的一长串名字,眉头便倏地一拧。 “竟有这么多?” “回陛下,臣已反复核查,名单上之人,确无实据,纯属枉陷。” 朱由校垂首应声,眼角余光却悄悄溜向朱棣,想从那张沉静的脸上揪出半点端倪。 可惜,朱棣神色如古井无波,连一丝涟漪也无。 更别提对锦衣卫滥捕滥杀的震怒与整顿之意了。 合上册子,朱棣语气平直:“既查无实证,便交吏部依例处置吧。” 朱由校心头微沉,一股凉意悄然漫上来。 ——这是压根不想动锦衣卫? 他还备好了几句话,专等着往纪纲身上泼点脏水呢。 “是,臣告退!” 他拱手一礼,转身欲走。 单看朱棣对这份名单的冷淡,朱由校心里清楚得很:锦衣卫在他眼里,依旧是一把锋利且顺手的刀。 想扳倒纪纲?路还长着呢。 “站住,朕没准你走。” 朱棣话音未落,朱由校脚下一顿,旋即转身,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陛下还有什么示下?” 朱棣淡淡抬眼:“坐。说说,你在蜀中,都瞧见了什么。” “呃……” “不知陛下想听哪一段?” 朱由校依言落座,心里却暗自腹诽。 前脚刚说军务缠身、无暇多谈,后脚就拉着他聊蜀中见闻——这脸打得,又脆又响。 您可是真龙天子,龙皮厚,不烫嘴。 他面上带笑,肚里翻腾。 难就难在这趟蜀中之行——怎么开口才不露破绽? 说是私仇泄愤? 还是为几个蒙冤少女讨公道? 听着都像站不住脚的借口。 第728章 好个滑头! “镇远侯麾下那支兵马,你亲眼见过?” 朱棣一开口,便直刺要害。 朱由校神色一敛:“见过。” 朱棣追问:“嗯,你觉得如何?” 朱由校心头一紧——这话不该问一个提督五城兵马司的武官,该去问兵部尚书茹瑺,或是五军都督府那些掌印大都督才对。 他略一思忖,只答得四平八稳:“我大明雄师,甲胄森然,士气如虹,百战而愈坚。” “哦?” “果真如此?” 朱棣面色骤然一沉,声音也低了三分。 “你当真这么以为?” 朱由校脊背微绷,警铃大作——这话里分明裹着试探,甚至几分寒意。 可避无可避。 早知今日,出门真该翻翻黄历。 “陛下以为,我大明将士,究竟是何模样?” 他心念一转,反将一军。 与其猜哑谜,不如掀盖子——朱棣总不至于因一句反问就摘他乌纱吧? 结果,他赌对了,也踩雷了。 朱棣眸光一凛,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是朕在问你,不是你在盘朕。怎么,舌头打结了?” “臣……绝非此意!” 朱由校喉头一紧,话出口才惊觉险些脱口而出“臣不敢”—— 完了,这句一出口,怕是要当场领旨抄家。 朱由校脑中念头急转,瞥见朱棣眉峰紧锁,眼底阴云密布,牙关一咬,脖子一挺,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连刀枪都没摸熟,哪懂什么军务?方才不过是瞧见将士们甲胄铮亮、阵列如山,随口夸了一句罢了。” 装懵卖傻,向来是穿越者保命的头等本事。 话音刚落,朱棣脸色果然松动,眉宇间那股凌厉之气悄然退去。 接着竟还扯出一抹古怪笑意,似讥似叹。 “倒也是——朕糊涂了。满朝虎将不问,偏揪住你这黄口小儿刨根问底,岂非缘木求鱼?” 朱由校心头一跳,总觉得那笑里藏着点自嘲的苦味,可他哪有心思细品?能脱身才是真章。 “陛下圣明!兵事自有徐国公、张辅他们运筹帷幄,茹尚书更是擎天一柱,您何须费神问臣?臣这就告退,不扰您理政。” 他拱手作揖,礼数周全,转身便走,步子由缓至疾,越迈越开。 朱棣望着那抹青衫背影,心头莫名一滞,却也未深究。 直到朱由校手已搭上殿门,朱棣才猛然醒过神来——方才聊的,明明是他在蜀中查办藩王余党、清点边军实情的事…… “好个滑头!竟敢糊弄天子!” 怒喝未落,手中朱笔已化作一道赤影,破风激射而出! 朱由校耳畔骤然一啸,本能矮身缩颈。 那支朱笔擦着他后颈掠过,“噗”地一声钉进刚掀帘欲入的小太监胸口,红墨飞溅,在素净衣襟上炸开一朵刺目的朱砂花。 朱由校拔腿就蹽——鞋底几乎擦着金砖冒烟。 出了奉天殿,他脚步慢了下来,边走边琢磨,思绪渐沉。 朱棣真正想撬的,恐怕不是蜀地剿匪的虚实,而是顾成麾下那支看似威武、实则动作迟滞的卫所兵——对手只是个埋首诗书的蜀王朱椿,又非晋、宁、秦、辽那些手握重兵的老牌藩王。 顾成老将军的本事毋庸置疑,太祖起兵时便战功赫赫,几十年沙场未尝一败。 人若无懈可击,那毛病必出在刀鞘里——卫所制这副旧骨架,怕是早已朽出裂痕了。 朝中稍有眼光的大臣,恐怕早把这层纸捻得发薄了。 可捅破它?谈何容易。 底下吃空饷、占屯田的百户千户,营中层层盘剥的指挥使、都督,乃至靖难功臣里那些世袭罔替的国公侯爷……全靠这套旧制吸血续命。 百万大军,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 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个,整座山都要塌。 朱由校不是不敢说,是压根不敢碰——他顶多是个提督五城兵马司的芝麻官,单挑某个骄横勋贵,尚能梗着脖子呛几句;若真去撼整个军功集团的脊梁骨,怕是一句话没落地,就被碾得渣都不剩,纵有方孝孺撑腰,也挡不住滔天浊浪。 这烂摊子,还是留给内阁阁老、六部尚书们头疼去吧。 他忽地顿住脚。 大婚在即,本该只管喜帖、聘礼、拜堂三件事,旁的思虑,既无权改,也无力挽,徒添心焦罢了。 可一想到史书里写的:嘉靖年间,一整队卫所兵围剿七八个倭寇,竟被砍翻三十余人,溃不成军…… 那画面便如芒在背。 他停在秦淮河畔,目光扫过画舫上流光溢彩的纱灯、推杯换盏的笑语,心头却像坠了块冷铁。 明明在蜀中时,已打定主意只埋头造火铳、铸炮台,军制这潭浑水,绕着走便是。 可真站回金陵街头,脚步又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 “唉……” 一声轻叹随风散开。 那俊朗少年独立水边,眉宇微蹙,长叹低回,惹得画舫上几双秋波频频流转,掩袖含笑。 朱由校蓦然回神,抬眼一扫——十步开外,方胥几个亲卫正假装看天看云看柳枝,活像几尊睁眼瞎的泥胎。 他心头火起,足尖点地,旋身就是一记窝心踹! 方胥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扑通栽倒,啃了满嘴青苔,翻身抬头,恼得眼睛都红了,瞪向那个偷袭的混账主子。 哦! 是大人啊? 那没事儿了! 他随意掸了掸裤腿上的鞋印,笑嘻嘻地问:“大人今儿不听太平鼓啦?” 踹完方胥那一脚,朱由校胸口那团闷气“嗖”地散了大半。 果然,烦心事不会凭空蒸发,但能一脚踢到别人身上。 “不听了。”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腿,转身一拐,直奔乌衣巷深处。 “大人,咱不回府?” 法外狂徒张三小跑着追上那个路过家门却眼皮都不抬的朱由校,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憨笑——可这笑在朱由校眼里,比灶王爷画得还假,脚腕又隐隐发痒。 “你过来,我跟你讲个秘密!” 张三眼珠子一转,立马绷紧身子,连连摆手:“不去不去!” “我早摸清您套路了——我前脚刚凑近,后脚就得挨踹!” “您当我还是两个月前那个傻愣愣的张三?” “我现在机灵得像只偷过三回贡果的猴!” “哎哟——!” 小腿肚猛地一疼,张三低头瞪着自己迅速泛红的皮肤,满脸不可置信。 真·狗腿子式鄙视! 朱由校甩甩脚,大步朝乌衣巷最气派的那座宅子走去。 张三和方胥垂头耷脑并排跟在后头,活像俩刚被雷劈过的纸扎人。 直到抬头瞅见门匾上龙飞凤舞的“公主府”三个大字,两人同时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大人这是想媳妇想疯啦! 怪不得连最爱的太平鼓都懒得听…… 第729章 翻墙头 没错,朱由校确实想老婆了。 虽说明儿就是大婚,可谁规定成亲前三天不准想人?不准馋人?不准半夜翻墙? 此刻的公主府,早不是两个月前尘土飞扬的烂摊子。 那时这儿是砖石堆、脚手架、满地泥浆的工地;如今已是全大明第二阔气的府邸,仅次于紫宸宫。 府门前两排锦衣卫如铁铸般钉在原地,飞鱼服在日头下泛着冷光,腰间绣春刀刀鞘锃亮,刃未出鞘,杀气已压得路旁梧桐叶不敢轻颤。 没人敢质疑他们守卫公主殿下的狠劲儿。 朱由校离府门还有二十来步,两个锦衣校尉便横臂拦住去路。 “公主府重地,闲杂人等,止步!” 话音未落,朱由校眉毛就拧成了疙瘩。 闲杂人等? 我是驸马爷,是准姑爷,是将来要睡主屋、管账本、替公主殿下挡酒的人! 他戳着自己鼻尖:“睁大眼瞧清楚——我,朱由校,驸马爷,算哪门子‘闲杂’?”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抱拳躬身:“朱大人恕罪,宫规铁律:公主殿下待嫁期间,谢绝访客,您……也在禁见之列。” “什么鬼规矩?” 任他咋呼,俩人就跟庙里泥塑的金刚似的,纹丝不动,守得比贞节牌坊还严实。 “好,你们记着——等我掀了盖头,洞房花烛夜,咱们再好好算账!” 撂下句狠话,朱由校扭头就走。 硬闯?不现实。 放弃?门儿都没有。 走出十丈开外,他脚下一顿,低喝一声:“散开!” 身后亲卫立刻四下隐入街巷,猫着腰打探公主府四周的破绽。 没错,他又盯上墙头了。 这事儿,不丢人。 约莫一炷香工夫,张三猫着腰溜回来,眼睛亮得像偷了油的耗子,手指还紧张地搓着衣角。 “大人,秦淮河那边……没哨,没岗,连条狗都没拴!” 朱由校皱眉:“你这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能不能收一收?带出去我都嫌跌份儿!” 张三脸一垮,心里直嘀咕:嫌我猥琐?您倒是光明正大敲门去啊,可您刚才不是说‘敲门等于自投罗网’么…… 一、二、三——起! 助跑、蹬墙、腾空,朱由校动作利落得像只跃涧的豹子,稳稳扒住高墙边缘。 翻身跳下,还没站定,几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就齐刷刷盯着他,嘴巴微张,眼看就要喊—— “抓……” “谁敢漏一个字,今晚就当我的试刀石!” 朱由校一沉脸,几个宫女立刻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驸……驸马爷,您怎么来了?” “正门……您怎不走正门?” 朱由校眯起眼,声音冷得像刀刮过青砖:“少啰嗦,宫主在哪儿?” “那……那间阁楼,就在湖边二楼……” 一个小宫女颤巍巍指向湖畔那座飞檐翘角的小楼,再一抬头,朱由校已掠出数丈,衣角翻飞,眼看就要撞上那扇雕花木门。 几个宫女互望一眼,嘴唇微张,谁也没敢出声。 ——按规矩,婚前男女不得照面。 ——可眼前这人,偏就大步流星闯进来了。 ——这算……破例?还是胡来? 湖边小楼早已披红挂彩,整座宫主府也处处透着喜气:朱砂写的“囍”字贴满门楣,灯笼红得灼眼,连廊柱上都缠着金线绣的并蒂莲。 “这么急着把我拴住?” 朱由校勾唇一笑,眼里浮起几分玩味——朱月澜这份心急,他倒真受用。 阁楼窗户敞着,楼下却立着两名垂首侍立的宫人。 他后撤两步,猛一蹬地,纵身跃起! 手堪堪擦过窗沿,终究没够着。 楼太高,硬闯太蠢。他收势转身,袍袖一甩,径直朝正门走去,步子又稳又傲。 守门的小太监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花了眼。 ——这人,绝不该出现在这儿。 他不信邪,又狠搓两下眼皮,抬眼一瞧,那人已立在跟前,影子斜斜压在他脚尖上。 “宋新,宋内侍,眼里进灰了?” 朱由校居高临下站着,脊背挺直,气场压得宋新喉头一紧。 宋新脸色霎白:“朱……朱大人?您……您怎会在此?” “这是我未来娘子的地盘,我来串个门,犯哪条律?” 宋新一怔,嘴张了张,竟一时语塞。 ——是啊,夫为妻纲,未过门也是名正言顺。 他虽净了身,道理却懂:这事儿,还真挑不出错处。 他迟疑着嘟囔:“可……可大婚还有三日啊……” “哦。” “还没拜堂。” 话音刚落,朱由校已抬脚踏上楼梯,背影眨眼没入转角。 “朱大人!使不得——” 宋新急喊半句,余音卡在嗓子眼——人早没了踪影。 他长叹一声,默默退后半步,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能无声穿过六道岗哨、绕过十二名暗桩走到这儿,这人根本不是来串门的。 是来拿人的。 二楼门虚掩着。朱由校刚踏到门槛,屋里便飘出朱月澜闷闷的碎念: “哎呀——” “烦死了——” “连湖边都不能逛!” “大门都不让迈!” “早知道嫁人这么闷……” “不嫁了!” “哎呀——” “臭朱由校,十天八天不见人影……” “死登徒子!” 朱由校脚步一顿,屏息靠在门边,静静听着。 悄悄探出半张脸往里瞄——满屋红绸映得人眼热,朱月澜正仰躺在大红锦被上,滚来滚去,脚丫子乱蹬,活像只被裹进糖纸里的小雀儿,浑身上下写满两个字:无聊。 一位嬷嬷立在铜镜前,手里托着那件金线盘龙的嫁衣,时不时比划两下,神色淡然,仿佛早对这动静习以为常。 “嬷嬷……” 滚了几圈,朱月澜忽然翻身坐起,蹭到嬷嬷耳边,小声嘀咕。 嬷嬷无奈摇头:“我的小祖宗,又闹什么?” 朱月澜撅着嘴,声音软软的:“都快成亲了,那登徒子还不露面,该不会……反悔了吧?” “哪有新妇未嫁先见郎君的道理。” “那……我不嫁行不行?” “不行。” 她拽着嬷嬷的袖子轻轻摇晃:“哎呀~可我实在闷得发慌啊!不准出门也就罢了,怎么连阁楼都不让踏一步?” 嬷嬷叹了口气,一手按住她肩头,轻轻把她按回床沿坐好,语气温软却透着不容商量:“殿下啊,您可是要出嫁的人了,新嫁娘哪能四处乱窜?规矩摆在这儿呢。” 话音未落,她已抖开那件赤红如火的嫁衣,在朱月澜身前比划着:“就剩三天啦——朱大人亲自迎亲的日子,眨眼就到。” 朱月澜扁了扁嘴,鼻尖微蹙:“这门亲事,我不结了行不行?” 第730章 那要是镇远侯家姑娘又美又灵巧呢? “不行!” 一道清冷利落的声音劈开房门,惊得屋里两人齐齐一颤。 朱月澜眼睛倏地亮起:“登徒子,你来啦?” 容嬷嬷则立时绷紧脊背,厉声喝问:“谁在门外?” 朱由校不再遮掩,抬步跨进门槛,目光沉静落在她脸上:“我名朱由校,不是什么登徒子。” “登徒子!真是你呀~” 小姑娘双眼一弯,光着脚丫子便哒哒哒冲上前,裙角飞扬,像只扑火的小雀。 仰起小脸,眼尾弯成两枚俏生生的月牙:“特意来看我的?” 朱由校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指尖顺过柔亮青丝,笑意温润:“再不来,新娘子真要溜了。听说咱们公主殿下,连盖头都不想戴了。” “哼!谁、谁说不嫁了?” 朱月澜耳尖泛红,别过脸去,声音却软了几分。 朱由校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哦?那倒是我听岔了。” 容嬷嬷一见是他,心下稍定,随即板起脸道:“驸马爷,您与公主尚未礼成,擅入闺房,于礼不合。还请您即刻离府,莫损了清誉。” 朱由校眉梢微挑——他早听说,旧例里驸马想见公主一面,须得女官点头允准。 这位,便是朱月澜府上掌印的女官? “哎哟,嬷嬷放心,您不讲,谁会知道?” 朱由校还没开口,朱月澜已抢着应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漾开一圈圈甜浪。 这媳妇,果然没挑错。八字还没一撇,心早偏到他这边去了。 容嬷嬷张了张嘴,终是无奈地瞪了朱由校一眼。 转头又对朱月澜柔声道:“奴婢是怕人嚼舌根啊。您尚未成婚,孤男寡女关在一处,外头传出去,坏了皇家体面不说,也委屈了您这张干净脸。” 朱月澜歪着头,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哪儿‘孤男寡女’啦?嬷嬷您不就在旁边站着吗?” “噗……” 朱由校差点笑出声——这话太灵,直戳人心窝子。 这姑娘,真是憨得恰到好处。 容嬷嬷愣住,朱月澜又脆生生补上一句:“再说了,朱由校是我将来夫君,三天后我就要披嫁衣、拜天地。我和他多待一会儿,碍着谁的眼了?我又不另许旁人。” 朱由校心头一热,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果然是我朱由校的人! 还没进门,就懂护着自家郎君。 老天厚爱,阿弥陀佛。 容嬷嬷怔在原地,一时竟接不上话。 怎么回事? 我分明是在护她周全,怎么反被说得哑口无言? 这还是从前那个捧着糖葫芦傻乐、问月亮为什么不肯下凡的小公主? 该不会……真被朱由校这小子灌了蜜水吧? 快醒醒啊! 心里默默喊了几句,她眼神忽然黯了下去。 原来,自己一手带大的小丫头,真的要长成别人家的人了。 “咳……” “嗯?” “那个……我们说说话就走,不扰嬷嬷清静。” 眼看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轻爆,朱由校及时开口,把话头轻轻接了过来。 经过多次相处,朱由校心里早已明镜似的——眼前这位容嬷嬷,跟自己小时候听过的那个容嬷嬷,压根不是一路人。 这位容嬷嬷,心善手稳,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朱由校冷不丁一开口,打断了朱月澜的思绪。她也不再琢磨那些稀里糊涂的念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宽大的绣床边坐下。 “你最近怎么老躲着我?连小瞻基都念叨你好几回了!我快闷出茧子啦!” 瞧见这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姑娘说话毫无顾忌,容嬷嬷的脸色当场就沉得像泼了墨。 可眼下,朱由校和大眼睛萌妹谁也没空搭理她。 朱由校更是半点不客气,把人家闺房当自家卧房使,身子一歪便陷进软绵绵的锦被里,懒洋洋应道:“忙得脚不沾地啊!刚从蜀中回来,还顺手给你捎了个小玩意儿。” “你去蜀中了?” “那儿好玩不?” 大眼睛萌妹的脑回路果然另辟蹊径——寻常姑娘早该揪着“小玩意儿”追着问个没完,她倒好,只惦记着好不好玩。 朱由校一想起在蜀地密林里钻山越岭、踩泥趟水的日子,后脖颈直冒凉气,脑袋晃得比风里芦苇还快:“糟透了!半点趣味都没有!” “真这么差?” 她将信将疑,听说蜀中可是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的天府之国,怎会无趣? 朱由校点点头:“真没意思。” 他这次压根没踏进成都府半步。 蜀中最宜人的地方是成都平原,可他跑的是重庆一带——那是蜀地通往中原与江南的门户,山势嶙峋、水路险恶,在当下这年景,说一句“穷山恶水”毫不夸张。 “我去那儿可不是游山玩水,是追白莲教的佛子……” 他干脆支起身子,把蜀中一行原原本本讲给她听:起因、布局、如何诱敌入彀,又怎么把白莲教那帮人死死困在青龙峡。 说到顾成竟想把闺女塞给他做妾,朱月澜眼皮一跳,立马绷紧脸:“你没应下吧?” 朱由校挑眉一笑,不答反问:“你猜?” “你肯定没答应,对不对?” 她立刻使出撒娇绝技,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 朱由校立马缴械,举手投降:“真没应!顾成那闺女,脑子转不过弯、话都说不利索,我嫌累得慌!” “那要是镇远侯家姑娘又美又灵巧呢?你是不是就点头了?” “那当然!” “啊啊啊——登徒子!看我不撕了你!” 跟心上人腻歪的时光,向来像被偷走的沙漏,眨眼就空。 在宫主府蹭完一顿热腾腾的晚饭,朱由校只得咬牙翻墙溜人。 再赖下去,他敢打包票——容嬷嬷准化身银针罗刹,专扎人腰眼。 回到自个儿屋里,他仰头盯着空荡荡的房梁,只觉四壁空旷,屋子大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 第731章 大吉之日,宜嫁娶 三天转瞬即逝。 腊月十八,乙丑月,辛卯日。 五行属松柏木,值满执位,星宿落西方卯日鸡,大吉之日,宜嫁娶、出行、安床…… 朱由校迎娶常宁宫主的大喜之日,如期而至。 皇家嫁女,满城沸腾,百官天未亮便已鱼贯入宫。 朱府这边更是寅时刚过就锣鼓喧天。 中门洞开,方中宪与方中俞一身簇新大红傧相袍,立于门首,替主人家迎宾待客…… 方孝孺端坐中堂,充作男方尊长。 每有宾客驾到,管家云程高声唱喏,方孝孺便略略起身,颔首致意,引人入客堂落座。 “丰城侯到——” “镇远侯遣使奉贺礼——” “新城侯到——” “隆平侯到——” 凡与朱由校共事过的将领,几乎悉数到场。他们皆属勋贵一脉,平日朝堂之上,多是列班观礼的摆设人物。 百官入宫贺喜,顺理成章便涌向朱府。 按朱由校如今的品阶,本不配受这么多侯爷、伯爷登门道贺。 可谁让他背后站着一位德高望重的恩师,自己又争气得紧——短短数月,已在御前站稳脚跟,言谈举止皆被天子亲口赞过“沉稳有度”。 勋贵们心里透亮:照这势头,普定侯府光复旧日门楣,不过是迟早的事;说不定哪天,连他爹朱恒苹那桩旧案,也能翻出个青天来。 押注潜力新锐,向来是勋贵圈里最拿手的活计。 而朱府真正的主角朱由校,此刻在干啥? 正被按在妆台前,上妆! 没错,真真切切地描眉抹粉。 师娘郑氏领头,带着七八个嘴快心热的妇人,天刚擦亮就掀了被子,硬把朱由校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拖了出来。 他立马成了块任人揉捏的面团,全程闭眼抿嘴,任由摆布。 先往脸上糊一层厚如纸壳的脂粉,滑腻冰凉,不知掺了多少香料与铅粉; 再往脖颈、袖口、衣襟内侧喷几下朱府秘制的蔷薇露,香气清冽中带点甜腥; 最后套上大红云纹官服,衬着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活脱脱一个从冥婚图卷里走出来的阴间新郎。 这种事,朱由校压根插不上话,只默默递出自己的脸、自己的手、自己的身子,当一尊不吭声的玉雕。 “啧啧,好个玉琢似的少年!” “那还用说?老身一手拉扯大的孩子,能差得了?” 今儿郑氏在众妇人面前,腰杆挺得笔直,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这辈子生养四子,又代为抚育朱由校,五人皆有功名在身;长女更嫁给了当朝吏部尚书。 女人这辈子比什么?不就比夫婿的分量、子女的出息? 一听旁人夸朱由校俊朗聪慧,她立刻昂起下巴,笑得像只开屏的锦鸡——仿佛被夸的不是徒弟,而是她亲手雕琢出的活宝。 “咯咯咯,再点两笔胭脂,潘安见了要羞愧,宋玉看了得搁笔!” 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姨娘掩嘴轻笑,拈起胭脂盒便凑近朱由校的脸。 他腮肉一跳,牙关咬紧,心里反复念叨:忍住,忍住……她们是长辈,高兴比天大…… 胭脂落颊,雪白面上陡然浮起两团猴屁股似的红晕,又艳又突兀,活像蜀中深山里蹲在树杈上龇牙咧嘴的短尾猴。 “呼……” 他深深吸气,喉结滚动,告诉自己还能撑。 直到郑氏捧着一支猩红唇脂,指尖温软地托起他下颌,声音柔得发腻:“乖,张嘴,点个朱砂痣。” 朱由校脑袋猛地一偏,终于绷不住了。 可以忍鬼画符,忍香粉刺鼻,忍衣裳勒得喘不过气—— 但男人涂口红? 这是要断他阳气,还是削他骨气? “不涂!” 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铜盆边,“噗通”一声把整张脸扎进水里。 “咕噜噜……” 水花四溅,气泡翻涌,惊得满屋妇人齐声哀叹。 “哎哟喂——你这冤家!” 众人被他这招打得措手不及,手里的胭脂盒、螺子黛、花钿匣全僵在半空。 “怎、怎么啦?这可是咱们熬着鸡鸣卯时给你匀了半个时辰的妆啊!” 郑氏气得抬手就拍他后脑勺,“啪”一声脆响,低头一看——好家伙,粉塌了、眉糊了、胭脂融成两道血泪,整张脸活像被猫挠过的年画。 她顿时慌了神,一把拽住朱由校胳膊,连拖带搡按回铜镜前,急吼吼招呼众人:“快!快!补妆!贴片!重新上色!” 朱由校仰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师娘,娘嘞,求您高抬贵手——我这素面朝天去迎亲,难道就丢您老人家的脸了?” 他盯着镜中那张脸:鼻梁如刀裁,眉峰似墨扫,肤色冷白透润,一双眼睛黑得发沉,活脱脱一副病骨支离却锋芒暗藏的贵公子相。 就这副模样,往秦淮河画舫上一站,那些阅人无数的清倌人都得悄悄多看两眼,低语一句“好个清绝的哥儿”。 怎么到了自家这群姨娘手里,非得给他整成一只刚摘了桃子的红屁股猴? 这话刚出口,立刻招来满堂讨伐: “这怎么使得?好端端一副妆,就这么毁啦!” “你这孩子怎么傻乎乎的,有啥不舒坦,直说便是,何苦把脸往水里摁?” “快坐好!咱重来一遍,可别耽搁了吉时。” “……” 眼看几位妇人攥着胭脂盒、螺子黛、金梳子就要围拢上来,朱由校手忙脚乱抱紧脑袋,一溜烟蹿出了新房。 他心头忽然一松:这亲,不结也罢。 大不了,牵一辈子的手,守一辈子的约。 礼部派来的礼赞官早候在朱由校房门外,就等新郎一露面,立马引他过礼、行仪、入位。 谁知眼一眨,一团火红的人影已从他鼻尖前嗖地掠过。 “新郎官?!” 礼赞官惊得跳脚,拔腿便追,边跑边喊:“朱大人!朱大人留步——等等下官啊!” 刚奔到院中,朱由校耳畔忽闻呼喊,回头一瞥,只见一位穿绿袍的官员追得面红耳赤,额角沁汗,袍角都快甩飞了。 莫非是师娘安插的眼线? “呔!狗官休走!” 朱由校厉声断喝,那官员霎时僵在原地,连气都不敢喘匀。 “大人,我……” “还‘我’什么?本官宁死不从!” 那官员扶着膝盖直喘粗气:“大人,下官是礼赞……没我唱喏带路,这婚,今儿真办不成!” 第732章 吉时已至,起驾——迎亲! “礼赞?” 朱由校眯眼一想,倒还真是这么回事。 “哎哟,失敬失敬,累坏您了吧?” 面对他假模假样的关切,礼赞官嘴角直抽,黑着脸道:“大人,速随我去,再拖片刻,吉时就滑过去了。” 门外早已列齐迎亲仪仗,朱由校将信将疑跟着礼赞跨出大门,一眼便见方中宪、方中愈兄弟并肩立在阶下,衣冠整肃,目光灼灼。 他刚现身,四下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礼赞官生怕他又尥蹶子,赶忙扬声高呼:“吉时——到啦~” 拖得又长又亮的一嗓子,瞬间惊动了客堂里满座宾客。 方孝孺当先迈步,身后跟着一串锦袍玉带的勋贵,笑吟吟涌至门廊,上下打量着门口那个局促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的朱由校。 昏礼流程,方孝孺早掰开揉碎讲过七八遍;可真到了这一刻,朱由校只觉脑子发空,像被抽走了筋骨。 “吉时已至,起驾——迎亲!” 见众人目光齐聚,礼赞官再吼一声。 朱由校本能望向方孝孺,见他颔首含笑,眼神温厚笃定,心口一热,重重一点头,翻身跃上那匹雪鬃骏马。 此时仍有宾客络绎登门,方氏兄弟今日充任傧相,随他一走,迎宾之责便全落到了云程肩上。 幸而朱府原是侯爵旧邸,屋宇宏阔,不然这般人山人海,怕是要挤破门槛。 朱由校自己都纳闷:哪来这么多旧识故交?但转念一想,今日朱府门庭若市,八成是托了方孝孺的福。 不少人,怕就是冲着他这张脸来的。 尤其是那一片青衫儒服的读书人,朱由校压根一个都不认得。 雅乐轰然奏响,百余人组成的迎亲队浩浩荡荡踏出朱府,直奔乌衣巷尽头的公主府。 按常理,朱府只需把新郎送到公主府门前,便算尽了礼数——毕竟他是尚主的驸马。 可朱由校铁了心要在自家府邸拜堂,那六礼终章“亲迎”,便半点不能马虎。 婚礼,古称“昏礼”。 因礼成于暮色四合之际,取其静、取其敬、取其合。 朱府迎亲队伍午时启程,务必在日头西沉、余晖染金时,将新娘稳稳迎回府中。 虽朱府与公主府不过十里之遥,可掐着时辰赶,仍是分秒必争。 因为是皇家嫁女,整座京城的百姓都往乌衣巷里涌,原本敞亮的巷子被挤得水泄不通,朱府的迎亲队出发半个时辰,竟连一里路都没挪动。 腊月天寒风如刀,礼赞官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这还是头一回。 人堵成这样,若赶不及在日落前把公主迎进朱府,他这辈子的礼赞履历上,怕是要狠狠记下一笔污点。 更别提误了吉时——陛下震怒,板子落下,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丢官是小,砸了招牌才是真要命。 “各位父老!今儿是公主大喜之日,烦请让让道,好让花轿过去!” 礼赞扯着嗓子吼,声音却像扔进沸水里的石子,转瞬就被喧闹吞没。 朱府仆从不停朝人群里抛洒铜钱,百姓争抢如潮,推搡叫嚷声此起彼伏。 礼赞急得直跺脚:“大人,再撒下去,队伍就真寸步难行了!” 朱由校端坐马上,望着比自己还亢奋的百姓,心里直犯嘀咕: 这热闹又不是他们办,咋比新郎还上头? “方胥。” “在!” “清道。” “得令!” 话音未落,方胥已率五城兵马司的精干校尉冲入人潮——动作利落如鹰扑兔,眨眼间便劈开一条笔直通道。 朱由校翻身下马,朝两旁百姓抱拳作揖:“乡亲们,诸位的心意,小子记在心里! 今日公主府与朱府联手,在两家门外摆百桌流水席,酒肉管够,只盼大家捧个场! 眼下,还请高抬贵手,容我先把新娘子接进门!” 说罢,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率先前行。 见地上再无铜钱可拾,人群也爽快地向两边退开,腾出宽绰大道。 公主府内,朱月澜在绣楼里踱来踱去,脸颊泛红,眼波发亮,压根藏不住雀跃。 一众宫女垂首敛目,嘴角微抽,心下直叹: 这时候,殿下不该含泪低眉、依依惜别么? 容嬷嬷倚着门框,摇头苦笑:“殿下,您这出阁的心,是不是跳得太急了些?” “啊?” “哪……哪有!” 朱月澜耳根霎时烧得通红。 三天前,朱由校拍着胸脯说,这场婚事,定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好玩、新奇、绝无仅有。 她早把那句“哭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嫁人是喜事,哭什么? 又不是远嫁南诏,翻山越岭十年难见一面。 父皇就在宫里,想见随时能递牌子,何苦装模作样抹眼泪? 她满脑子只盘算着:朱由校到底藏了什么花样? “皇后娘娘驾到——” 小太监宋新那一声尖亮通报刚落,绣楼里顿时乱作一团。 徐皇后最重规矩,若撞见宫人们这般失仪,训斥起来,怕是连茶盏都要抖三抖。 朱月澜一个箭步扑到妆镜前,捏着帕子往眼角按,硬生生挤出两汪水光。 “盖头呢?快!” “公主殿下,这边——快盖上!” 主子性子跳脱,底下人自然也少了拘束。 此刻绣楼中钗环乱响、裙裾翻飞,活像闯进了一群受惊的雀鸟。 片刻之后,一位盛装妇人缓步登楼。 徐皇后头戴九龙四凤冠,身披真红大袖袆衣,下着红罗长裙,外罩红褙子、红霞帔,端庄中透着凛然气度。 她唇边笑意浅淡,一双凤眸沉静如深潭,目光扫过之处,连檐角铜铃都似不敢轻颤。 满屋宫人屏息垂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参见皇后娘娘!” 关键时刻,还是容嬷嬷稳得住阵脚,领着众人盈盈跪拜,动作齐整,无声如浪。 “起来吧。” 徐皇后嗓音清越,似春水击玉。虽已为朱棣诞下三子二女,可眉眼间仍透着少女般的莹润气韵,肤若凝脂,身段纤秾合度,顾盼间自有风流。 “谢娘娘……” 她目光扫过阁楼里垂首侍立的宫女,语调轻缓却不容置疑:“都退下,本宫要与常宁说几句贴心话。” “是!” 第733章 媳妇开门!你夫君来娶你回家啦! 一众莺声燕语应声而退,裙裾轻拂,如蝶影翩然散去。 徐皇后随即在常宁身边落座,环视四周,见四壁空寂、再无旁人,便挑眉一笑:“行了,人都走净了,还绷着脸作甚?” 朱月澜咯咯一笑,抬手扯下红盖头,顺势扑过去挽住徐皇后的胳膊,脑袋直往她肩窝里蹭:“阿娘——” 徐皇后闭目浅笑,由着她撒娇,唇角微扬,像被暖风拂过的湖面。 “嗯~” 朱月澜晃着她的手腕,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阿娘今儿怎么没在前头陪那群嚼舌根的夫人太太们,倒舍得来澜儿这儿偷闲?” 徐皇后睁眼,眸光温润,笑意盈盈:“阿娘嫌她们聒噪,躲你这儿图个耳根清净。” 朱月澜生母早逝,自小便唤徐皇后“阿娘”。徐皇后也格外疼这个机灵跳脱的小女儿——非亲生,却比亲生更熨帖心尖。尤其近年几个嫡子渐渐长成,言必称礼法,行必藏机锋,反倒衬得常宁那份赤诚鲜活愈发难得。 她伸手轻点朱月澜鼻尖,笑道:“瞧瞧,咱们常宁都要出嫁了,眨眼间就长成大姑娘啦。” “嘻嘻!” 朱月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旋即一跺脚,气鼓鼓道:“世子当初答应我,等我封了公主,就送我一副精工十字弓!结果呢?说话不算数!等我回北平,非揪着他耳朵讨回来不可!” 提起远在北平的朱高炽,徐皇后眸光微黯,似有薄雾掠过眼底。须臾又展颜,打趣道:“那你赶紧动身,找他算账去。” “必须的!”朱月澜攥起粉拳,晃得袖口翻飞。 徐皇后忍俊不禁:“可你如今是待嫁之身,回北平得夫家点头才行。朱由校那小子,肯放你走?” 朱月澜小脸一扬,神气活现:“他敢不放?我拳头可不认人!” 徐皇后望着她挥舞小拳头的模样,心头一热,笑着接话:“阿娘陪你一起揍他。” “不用不用!”朱月澜摆手,“他哪打得过我?” 徐皇后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指尖触到柔软青丝,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己十五岁时纵马驰骋的影子——将门出身,性烈如火,若不是后来嫁入燕王府,怕真要提枪上阵、做一员巾帼骁将。 两人正说得欢,门外忽地炸开一阵咋呼呼的嚷嚷: “来啦!小姑,他们来啦——” 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墩撞进门来,脑门上还沾着半片柳叶,脸上堆满促狭坏笑。 可一抬头看见徐皇后端坐堂中,小脸瞬间垮成苦瓜,结结巴巴道:“皇、皇奶奶……您也在啊?” “怎么,见了皇奶奶,脸色比吞了黄连还苦?” “没没没!孙儿不敢!” 徐皇后起身,小胖墩转身就溜,刚抬腿,耳朵就被一只素手稳稳捏住。 她一边轻轻拧着,一边慢悠悠道:“堂堂皇长孙,咋咋呼呼横冲直撞,成何体统?看来规矩课还得加两门,要不要本宫再给你配两位教习嬷嬷?” “哎哟——别别别!皇奶奶饶命!” 小胖墩手脚乱蹬,却怎么也挣不开,只得瘪嘴挤泪,可怜巴巴求饶:“孙儿知错了!再也不敢啦!” 徐皇后松手,他哧溜一下蹿到朱月澜身后,只探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嘟囔道:“皇奶奶偏心!小姑掀盖头、抢喜糖、还偷偷啃糕点,您怎么不罚她?” “嗯?” 话音未落,朱瞻基耳尖一热,又落进了那只熟悉又可怕的手里。 朱月澜唇角微扬,眸光似淬了霜的钩子,斜睨着小胖墩:“刚说什么?阿娘耳朵不好,我也没听真——再讲一遍。” 小胖墩脖子一缩,双手“唰”地举过头顶,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团子,嗓音都发了颤:“没、没说啥……小姑饶命啊……” “哈哈哈——!” 徐皇后笑得前仰后合,指尖点着自己心口直喘气,朝他招手:“乖大孙,快到皇奶奶这儿来!” 朱月澜松开他耳朵,小胖墩揉着泛红的耳垂,立马朝两人龇牙扮鬼脸:“真没撒谎!接亲的队伍,这会儿就在门口了!” 宫主府门前,数十盏赤红灯笼灼灼燃着,火苗随风轻跳,映得朱漆门楣、鎏金匾额都浮起一层暖光,整座府邸仿佛浸在蜜糖里,喜气扑面撞人。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胀如擂鼓,冲着紧闭的朱门吼道:“媳妇——开门!你夫君来娶你回家啦!” 声浪劈开空气,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连后院阁楼里正嗑瓜子的徐皇后和眨巴大眼睛的萌妹都听见了。 宫主府正殿内,朱棣正与百官谈笑,话音戛然而止。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面皮抽动,眼神乱飞,最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尚书忽地起身,朝朱棣深深一揖:“陛下洪福齐天,得此虎将佳婿,臣等不胜欢忭!” 朱棣抚须的手猛地一顿,胡须差点揪下三根,嘴角硬往上扯,牵出个比哭还僵的笑。 话是好话,可配上朱由校那声撕裂云层的嚎叫,怎么听都像给龙袍上泼了勺老陈醋——酸溜溜,怪硌牙。 朱棣目光如刀,在那老尚书脸上刮了一记,却只轻轻哼了声,没应。 老尚书后知后觉,额头沁出细汗,讪讪坐回蒲团,再不敢抬眼。 “嗷——媳妇!快开门呐!” 等了半晌,大门纹丝不动,朱由校耐不住性子,又吼了一嗓子。 “吱呀——” 门轴轻响,两扇朱门缓缓洞开。 诡异的是,门后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晃。 “戒备!” 方胥与张三肩并肩贴上前,眉峰拧成疙瘩。自古婚闹花样百出,什么滚水泼脚、辣椒熏眼、门槛底下藏绊索……越安静,越藏杀机。 宫主府这般鸦雀无声,准没安好心。 方氏兄弟一个箭步跨进门,左右扫视,又蹲下猛跺两下青砖地——咚、咚! 他们结过三次婚,踩过七次坑,这是老把式:试地面是否中空,听梁上有没有衣料窸窣。 片刻后,两人回头朝门外挥手,压低嗓子喊:“安全!进来吧!” 第734章 重重机关上阵?! 朱由校袍袖一甩,下巴微扬,昂首阔步跨过门槛,眼神里写着四个大字:不过如此。 他倒要看看,大明的婚闹,还能翻出六百年后的花来? 无非是堵门讨吉利、地上撒豆子、门后吊沙袋、棍棒敲三响罢了。 “当心!” 刚踏进门槛,方胥二人脸色骤变。 “嗯?” “砰——!” 话音未落,一只鼓囊囊的麻布沙袋从门楣横梁上砸下,正中朱由校天灵盖! 眼前金星乱迸,他晃了两晃才站稳。 “哗啦!” 沙袋炸开,黄沙裹着泥浆糊了他满身满头,大红喜服眨眼成了灰扑扑的泥壳子。 “我……俊不俊?” 朱由校咬着后槽牙挤出三个字,火气“噌”地窜上天灵盖。 这叫婚闹?这叫埋伏! 他抖落肩头沙粒,怒目圆睁,大步朝敞亮的二门走去—— 这损招,除了那个躲在阁楼上眨巴眼的小胖墩朱瞻基,还能有谁? 才多大点人,就敢往横梁上吊沙袋?再长大些,怕不是要往洞房顶上凿窟窿! 今儿不把他屁股打成八瓣,他朱由校名字倒过来写! 阁楼暗角里,正扒着窗缝偷瞧的小胖墩忽然打了个激灵,鼻尖一痒,“阿嚏!”喷出个响亮的喷嚏。 有惊无险穿过第一重院门,迎面便是宫主府待客的正殿。 朱棣端坐主位,百官分列两旁。众人一见新郎官满头黄沙、衣袍滴泥,不管憋得住憋不住,哄堂大笑声轰然炸开。 朱棣眯着眼,朗声大笑:“哈哈哈!拐走朕的掌上明珠,不沾点土,怎么算入了咱朱家的门?” “哈哈哈——!” “正是!想抱走皇家最娇贵的凤凰,哪能不掉几斤肉?” 笑声如潮水涌来,朱由校站在阶下,脸一阵红一阵青,尤其那些胡子拖到腰带的老臣,笑得拍案捶腿,眼泪都快呛出来。 朱由校眼皮一掀,唇角微扬,笑意里透着点冷意——中秋那场折腾,竟没把这些老骨头吓软了腿。 得寻个由头,再给他们添点“惊喜”。 老臣们尚且浑然不觉,正点头哈腰,把朱棣随口一句玩笑话捧得比圣旨还响。 朱由校跨进大殿,双膝一沉,行的是最重的五体投地礼:“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臣之礼毕,他顺势再拜,声音清亮:“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起来吧。” 朱棣抬手轻托,动作随意,眼里却闪着打量猎物似的兴味。 “进去吧。” 他朝东边一指,朱由校躬身谢过,领着人穿过二道垂花门,踏进了公主府后院。 那座飞檐翘角的阁楼已近在眼前,朱由校瞳孔一缩,眼神陡然沉了下来,像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不出岔子才怪。 前头探路的方氏兄弟绷紧下颌,眉头拧成疙瘩——都摸到后院心腹之地了,“杀威棒”影子都没见着,越安静,越说明底下埋着更狠的招。 朱由校也学乖了,脚尖点地、虚步试探,耳朵竖得比猫还灵,生怕哪片瓦、哪堵墙、哪丛竹影里突然甩出暗器。 天寒地冻,三人额角却沁出细汗,呼吸都压得极轻。 “留神脚下!” 话音未落,方氏兄弟脚下一空,青砖应声塌陷,露出半人深的坑洞,底下厚厚铺着干稻草,摔不死人,但狼狈逃不掉。 朱由校刚松一口气——这小胖子,总算还留了三分人情。 可转眼间,湖面突起漩涡,水声汩汩,原来塌陷处竟是引水渠的活口! “快上来!” 他脸色骤变,扑到坑边伸手去拽。这数九寒天,浸一身冰水,轻则高烧抽搐,重则当场厥过去。 好在方胥和张三反应快,三人合力,连拖带拉,把方氏兄弟从泥水里拽了出来。 众人喘定,抬头望向那座静默的阁楼,面面相觑。 娶个媳妇,真要闯十八层地狱? 朱由校抹了把额角汗,嘀咕:“该完了吧?” 侥幸,一路走到阁楼下,再没动静。 几人肩膀一垮,长吁短叹。 接亲接得像破阵,机关、陷坑、水攻轮番上阵,简直离谱。 朱由校缩着脖子蹭到楼根儿下,忽闻楼上窸窸窣窣,似有脂粉气裹着笑语飘下来。 刚靠近楼梯,那声音又戛然而止,仿佛被谁掐住了喉咙。 四人屏息凝神。 重头戏来了——娘家人备下的“杀威棒”,怕是早等得手痒。 方中宪朝兄弟使个眼色,抬臂一挥,四人护着朱由校,箭步冲上楼梯。 刹那间,雨点般的木棒劈头盖脸砸下来。 “打!姐妹们,往死里打!” 也不知朱月澜从哪儿招呼来一群莺莺燕燕,个个蒙着素纱、手握裹绸木棍,眉目含煞,下手毫不留情。 “各位姐姐妹妹,手下留情!我是来迎亲的!” “哎哟——” 没人理他。姑娘们红唇噙笑,挥棒如风,打得四人抱头鼠窜、哀嚎不绝。 幸而方氏兄弟与张三、方胥替他挡了大半棍子,否则朱由校真怕自己还没见到新娘,先被打出喜堂。 好不容易撞开人墙,挤进阁楼甬道,眼前一黑——满道宫人宫女,层层叠叠,堵得密不透风。 朱由校扫一眼,朝身后张三使个眼色。张三会意,探手入怀,哗啦抖出一大把描金红包。 各位,今日是我家公子迎娶宫主殿下的大喜之日,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话音未落,红包已如雪片般扬向半空。趁着宫人宫女争抢哄闹的当口,五人一鼓作气,劈开人潮,直冲内院而去。 挤了足足半个时辰,朱由校才终于喘着粗气,挤到那扇紧闭的闺房门前。 “咚!咚!咚!” 他抬手擂门,震得门框微颤,嗓门洪亮:“娘子快开门——新郎官来接你啦!” “咯咯咯……” 门后忽地飘出一串清脆笑声。 “早闻朱大人出口成章,想带走我家小妹?连首却扇诗都吝于吟上一回?” 声音婉转悦耳,朱由校一听便知,定是朱月澜那几位闲不住的姐姐在把关。 他急忙从怀里摸出个鼓囊囊的红包,塞进门缝,朗声应道:“请姐姐高抬贵手,妹夫我铭记于心!” 第735章 纯爱战神,从不手软 “哈哈哈……” “这点碎银,打发叫花子还差不多!” 又是一阵银铃似的笑语,中间还掺着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 接着便是七嘴八舌的嚷嚷: “开门不难,可得先催出一首像样的催妆诗——想娶咱们皇家掌上明珠?哪有这般容易?” 朱由校咬咬牙,又往门缝里塞进一叠红包,扬声道:“催妆诗我早备好了!念完,能开门不?” “朱大人不妨先诵来听听……” 看来不真刀真枪来一首,那些早已为人妇的宫主们,铁定不会松手放行。 好在他早有腹稿,当下挺直腰板,字字铿锵:“昔年欲赴玉京游,仙籍曾标榜首头;今朝恰值秦晋会,愿引鸾凤下妆楼!” 诗声刚落,他又“咚咚咚”猛拍三下门板: “姐姐们,这回总该开门了吧?” 门后静了一瞬。 忽然,一道稚嫩却执拗的声音冒出来:“抄别人的诗来蒙混过关?不行!不开!” 是朱瞻基——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墩。朱由校耳朵一竖就听出来了。 顿时心头火起,暗自攥紧拳头。 果然,这整出戏全是这小子在背后撺掇! 单凭几位宫主,哪想得出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刁难? 等我踏进门,看我不把你拎起来颠三下! 可眼下人在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只得压低嗓音,哄劝道:“长孙殿下,开门,我带你骑大马、射弹弓、掏鸟窝,样样随你挑!” “不要!” 这一回,朱瞻基竟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 门内,四位宫主合力抵住门板,朱月澜则像只受惊的雀儿,裹着盖头蜷在大红喜床上。 朱瞻基却俨然一副小军师模样,踮着脚挨个吩咐:“大姑,再让他塞两个红包来……” 见朱月澜悄悄掀开盖头一角往门口张望,他立刻板起小脸,压着嗓子道:“小姑,稳住!别失了体统!” 徐皇后端坐梳妆台后,含笑望着眼前这番热闹。 这般光景,她也曾亲历过。 那时朱棣还是个青涩少年,父亲徐达大将军尚在人世,府中满是欢声笑语。 谁料光阴似箭,连最幼的小女,也到了披霞戴冠的年纪。 她眼尾微润,望着朱瞻基轻声道:“好孙儿,见好就收吧,莫真把门外那位逼急了。” 朱瞻基拍拍圆鼓鼓的小肚皮,信心十足:“皇奶奶放心!他肯定写得出——拿别人写的诗来娶小姑?我不答应!” 门外,朱由校怀中早已空空如也,带来的红包全塞进了那条窄窄的门缝。 他苦着脸,可怜巴巴地哀求:“几位宫主殿下,长孙殿下……臣真掏干净了,行行好,开个门吧!” 门内宫主们正忙着分红包,闻言头也不抬,随口笑道:“想进来?成啊——再吟一首催妆诗!” 小胖墩扒着门缝,咧嘴怪笑:“前人写的催妆诗可不算数,得您亲笔落墨——少一个字,门都不带松动的!” “饶命啊!” 朱由校缩着脖子哀嚎,活像只被拎起后颈的猫崽。 催妆诗这玩意儿本就冷僻,他能硬挤出李商隐那首,已是榨干了肚子里最后一点墨水。 更别说大明上下五百年,压根没几首正经催妆诗传世,翻遍坊间话本都难寻一首。 “您不是才名远扬的大才子么?一首催妆诗,难不倒您吧?” “真不会写?真不会?” “嗯?!” 朱由校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哪是拦门,分明是当众剥面子!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脑子飞转,把明清两朝所有闺阁诗、应景词、甚至戏文唱段全筛了一遍。 “要是憋不出来……”门后又飘来小胖墩拖长的调子,油滑里裹着讥诮,“塞个厚红包进来,兴许我心一软,手一抖,门闩就松了。” 朱由校眼皮一掀,眸光陡然发亮,嘴角一勾,竟透出三分邪气:“长孙殿下且听真——若此诗不合您心意,我立马撞门而入,绝不含糊!” 小胖墩叉腰晃头,小脸绷得像块刚出锅的年糕:“快念!别磨蹭!” “娇羞不肯下妆台,侍女环将九子钗。寄语倦妆人说道,轻施朱粉学慵来。” 翻来覆去嚼了三遍,也就这首勉强沾得上催妆的边儿。 话音刚落,大门依旧死死咬住门框,纹丝不动。 朱由校清了清嗓子:“殿下,门……开不开?” 门后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仿佛连呼吸都被人掐住了。 朱由校心里门儿清——朱瞻基那小子正憋着劲儿较劲呢。 他忽然仰头一笑,声如裂帛:“撞门!” “砰——!” “哎哟!” 一脚踹实,门板震得簌簌掉灰,门后猛地炸开几声短促惊叫——谁也没料到,这位新姑爷真敢抬腿就踹! “砰!砰!砰!” 踹宫主闺门?小菜一碟。朱由校脚底生风,半点不怵:横竖这屋子,迟早是他家的。 “别踹了!别踹了!这就开!” 宫主们声音发颤,终是扛不住这蛮横架势。就在门轴吱呀呻吟、眼看要散架的刹那—— “哗啦”一声,大门猛地向内拉开! 朱由校收脚不及,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扑个狗啃泥。 他稳住身形跨进闺房,一眼扫去:四位宫主排成一列,脸色发白,眼珠子都不敢乱转;小胖墩却挺胸抬头,下巴翘得比门楣还高。 目光再一转,一位盛装妇人静静立在屏风旁——朱由校霎时僵住。 怪不得方才殿上不见皇后踪影,原来早在这儿候着他呢。 他二话不说,撩袍便拜:“小婿叩见岳母大人!” “你就是朱由校?” 徐皇后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凤眸却似淬了霜。 “正是小婿。” “既娶了本宫掌上明珠,她若掉一根头发,本宫便剜你三寸皮肉——这话,你记牢了。” 话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耳膜。朱由校余光一扫,只见她笑得越甜,眼底寒意越盛。 他心头一凛,随即坦然:果然是皇家血脉,变脸比翻书还利索。 不过这关,他早备好了答案。 “岳母放心!”朱由校朗声应道,“小婿在此立誓——但凡宫主殿下皱一下眉,我甘愿自缚双手,跪请岳母处置!” 拍胸脯表忠心?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能在满宫Npc里撞见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疼还来不及,怎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没错,朱由校就是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纯爱战神,从不手软。 第736章 你就打算靠这玩意儿,把我妹妹接走?! 徐皇后:“……” 朱月澜端坐于锦绣大床之上,可话音未落,众人已分明察觉——朱由校此言如风过林梢,她眉宇间那层薄薄的矜持,瞬间化作了灼灼光华。 徐皇后凝视着朱由校,目光如针,似要刺穿他眼角眉梢,寻出半分虚饰的破绽。 然而……朱由校神色澄澈,坦荡得不容置疑。 几位宫主殿下齐齐一怔,面露惊异——谁也没料到,这个朱由校对小妹竟用情如此炽烈、如此赤诚。 真叫人又羡又叹啊! 闺阁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轻爆的微响。 “其实……也没那么沉重。” 徐皇后轻轻开口,语调温软,屋中紧绷的气息霎时松泛下来。 几位宫主立刻围拢过去,簇在朱月澜身侧,朱由校竖起耳朵,只听见满耳低低的艳羡与打趣。 小胖墩眯起眼,狐疑地盯住朱由校;朱由校咧嘴一笑,那笑容里三分促狭、七分挑衅。 “起身吧,莫误了吉时。” 徐皇后淡声吩咐,朱由校应声而起,步履沉稳地走到朱月澜身边,向她伸出手。 “媳妇儿~” 话音未落,满屋人哄然散开,像被惊起的雀群。 徐皇后率先转身下楼,小胖墩朝朱由校狠狠剜了一眼,旋即一溜烟追着她背影跑了。 人影刚散尽,朱月澜一把掀开红盖头,眸子亮得惊人,直直望进朱由校眼里,盛满了滚烫的依恋。 她伸手握住他的掌心,唇角微扬:“刚才那些话……你是当真的?” 朱由校挑眉一笑:“字字肺腑。” “好!我跟你走!” 被他一身气魄感染,朱月澜眉宇陡然舒展,明明是明媒正娶,偏被她说出了策马踏雪、奔赴山海的决绝劲儿。 “走!” 朱由校牵起她的手,步履从容,眼神温柔,一步步踏下阁楼。 楼外早已候着黑压压一片人,见两人携手而下,霎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有情人终成眷属哟——” 不知谁拖着长腔喊了一嗓子,朱月澜耳根一热,脸颊飞起两抹胭脂色。 今日送朱月澜出嫁的,是烤肉王爷朱高煦。 本该由大舅哥朱高炽执礼,偏巧他带着小弟朱高燧留守北平,脱不开身。 京师里的朱高煦便硬着头皮顶了上来。 他面色阴沉,看朱由校的眼神像在看抢食的狼崽子。 朱由校倒不恼——换作自己有个这般灵秀可人的妹妹,怕也舍不得早早放手。 “哼!” 他冷着脸踱到朱由校跟前,鼻腔里重重一哼,随手将朱由校拨到一边,挽起朱月澜胳膊,大步朝客堂走去。 大喜之日,朱由校只当没瞧见那张臭脸,照旧笑吟吟地同各房女眷寒暄问好。 瞥见人群里的朱瞻基,还故意挤了挤眼,做了个鬼脸。 一行人步入客堂,朱棣与徐皇后已端坐主位,同满堂朝臣一道,静静望着这对新人缓步而来。 朱月澜双膝落地,深深俯首:“父皇,母后,女儿不孝,往后不能日日承欢膝下了,只盼二老珍重龙体,福寿绵长。”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唯有烛火微微摇曳。 朱由校睁圆了眼。 这真是那个眨巴着大眼睛、爱啃蜜饯的小姑娘能吐出的话? 他心里直犯嘀咕—— 定是私下练过八百遍! 朱棣虎目泛潮,喉头微动:“眨眼间,吾家娇女已至及笄之年……光阴啊,真是攥不住的流沙。” “父皇……” “男大须婚,女大当嫁。今你既入朱氏门庭,便当谨守妇道,敬奉翁姑,扶持夫君,抚育子女,切莫辱没皇家门楣。” 朱棣话音未落,朱月澜眼眶一热,扑上前紧紧抱住父亲小腿,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朱由校。” 正看得入神的朱由校猛地回神,忙躬身垂首:“小婿在!” 朱棣沉声道:“常宁,朕就托付给你了。切记——莫让皇家这颗掌上明珠,真落下泪来。” “是,小婿字字刻心。” 见朱由校郑重应下,朱棣与徐皇后便转身,将满腔叮嘱倾注于朱月澜身上。 朱由校只瞧见一帝一后你一句我一句,朱月澜则像被风拨弄的嫩芽,不住点头,肩膀还微微颤着。 至于那些话里裹着多少期许、多少分量,他没细听。 因为他正从门缝里盯着朱月澜——她哭得抽噎不止,可眼眶干得发亮,一滴泪也无。 他心头微怔:这小丫头演得也太浮了点。 好歹悄悄点两滴薄荷油,或含片姜片挤挤水也行啊。 身子抖得像筛糠,嘴角却绷成一条硬线,这副模样……真能糊弄住人? 人家父女母女临别叮咛,哪轮得到他插嘴。 “吉时已至,迎亲启程,礼正!” 礼赞官在府门外一声清越长喝,朱棣与徐皇后当即收声,教诲戛然而止。 “父皇,母后,孩儿……这就去了。” 朱棣略一颔首,语气沉静:“去吧,莫误良辰。” 朱高煦俯身蹲下,朱月澜伏上他脊背,一行人鱼贯而出,直奔宫主府正门。 府门外,朱由校带来的仆从早已把那庞然巨物撑得饱满鼓胀——一只通体赤红、足有三层楼高的热气球,在晨光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百姓不敢踏进宫主府半步,只远远围在街角巷口,踮脚张望。 人堆里不时炸开一阵啧啧称奇: “这哪是孔明灯?分明是天宫坠下的云囊!” “啧,要是咱家也能挂一个,晒腊肉都敞亮!” “你们说……宫主殿下,真要坐这玩意儿出嫁?” 众人仰头盯着那团悬在半空的赤色巨影,嘴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换。 今日可是宫主大婚,那驸马爷捣鼓出这等庞然大物,究竟图个啥? 答案,朱由校很快便亲手揭晓。 朱高煦背着朱月澜跨出府门,抬眼撞见那堵墙似的赤红球体,当场僵在原地。 他脱口而出:“你就打算靠这玩意儿,把我妹妹接走?!” 第737章 登徒子!我们腾空啦!真在天上啊! “有何不可?” 朱由校反问一句,目光扫过已备妥的绳索、稳住的绞盘、蓄势待发的骏马,随即伸手牵住朱月澜的手腕,笑意温朗:“我说过,要给你一场刻进骨头里的婚礼——今儿不坐八抬,咱们乘风归去。让整座京师,都抬头看见咱们并肩而立的模样。” “飞……飞回去?” “老天爷啊,他真敢说!” “他说要带宫主殿下……腾云驾雾!” “这……这怕不是疯了吧?” 四下惊呼如潮水翻涌,朱由校却充耳不闻,只静静凝望着盖头下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 “好。” 朱月澜轻声应下,声音虽轻,指尖却悄然回握,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原来他真没哄她。 这场婚礼,既盛大,又鲜活,还带着点傻气的浪漫。 她将是大明头一个,踩着云霞出嫁的女子。 她信他。 既然他说能飞,那就一定能飞。 暖意轰然漫过胸口,她不再迟疑,任他牵着,一步踏进那晃悠悠、软乎乎、却令人血脉贲张的赤红穹顶之下。 “站稳喽——” 朱由校攥紧她的手,朝执绳的朱府老仆扬手示意。 悠扬的弘正雅乐骤然响起,绞盘吱呀转动,三匹披甲骏马缓缓发力,牵引着巨球,稳稳调转方向。 在万千屏息凝神的注视中,那赤色巨物离地而起,轻盈如羽,庄严如虹。 “快看!真起来了!” “天呐……这也太美了……” “宫主殿下飞起来了!他们真的飞起来了!” “嘘——我听见自己心跳声了……” 方才还满是疑惧的面孔,顷刻间燃起灼灼热光。 就连刚才跳脚质疑的朱高煦,仰头望着那抹渐升渐远的赤红身影,喉结一动,彻底失语。 小胖墩呆立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土拨鼠,满眼懊恼——早知道就该死死扒住绳梯,跟着一道蹿上天去! 送朱月澜出嫁的公主府宫人与侍女,下巴几乎砸到青砖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外。 “这……这是什么邪术?” “老天爷!妖怪显形了!” “不、不对……是仙家手段!” 有人失声尖叫,立刻便有人摇头嚷嚷:“胡扯!哪有神仙坐竹筐飘着走的?” 这年头,鬼神之说仍扎在百姓骨子里。 朱由校真把那庞然大物托上半空时,底下顿时炸开锅:“京师闹妖孽啦——!” 可这些惊呼怒骂,早已追不上热气球上的两人。 升得高了,尘世喧哗便如潮水退去。 虽说这几日朱府下人已反复打磨热气球,连火囊风道都改了三回,但朱由校仍只敢将牵引索松到三十米——刚好齐平保和殿飞檐。 他抬手一掀,朱月澜头顶的红盖头应声滑落。 “哎哟——你发什么疯?!” 朱月澜刚一怔,低头瞥见脚下缩成棋盘格子的街巷、蜿蜒如银带的秦淮河、金瓦叠叠的宫墙,整个人霎时蹦跳起来。 “登徒子!我们腾空啦!真在天上啊!” 朱由校懒洋洋点头:“小场面,别激动。” “不是小场面!你快看——那是灵谷寺塔尖!那是聚宝门!还有那边……” 她一把攥紧朱由校胳膊,踮脚伸手指点,声音又亮又脆,像甩出一串铜铃。 地上百姓只瞧见公主殿下掀了盖头,露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随后便亲昵挽着少年手臂,指东划西,笑语不断。 风太大,话音全被撕碎了,谁也听不清。 热气球被几匹健马稳稳牵着,朝朱府方向缓行,百姓们不由自主跟了一路。 起初吓得跪地叩头的,后来听朱府管事一解释,才晓得这叫“热气球”,道理和孔明灯一个样——火升气浮,借风而起。 消息一传开,不少人心中已盘算:今儿回家就劈竹篾、糊桑皮纸,扎个能坐人的大灯笼,也尝尝腾云驾雾的滋味! 朱由校顺手从竹筐旁的小铜匣里抓出一把铜钱,塞进朱月澜挥舞不停的手里,笑道:“今日是我俩大喜之日,底下全是来讨吉利的乡亲,撒些喜钱,让大伙沾沾福气。” “撒钱?!” 朱月澜双眼刷地放光,一把抄过铜钱,扬手朝下一泼—— “哎哟!谁扔核桃核?” “天上掉铜板啦!” “傻愣着干啥?是公主殿下赏的喜钱!” 人群轰地围拢,争抢如潮。 倒没人真图那几文钱,图的是那股子喜气劲儿。 “接好咯——!” 朱月澜脆喝一声,又一把铜钱撒向两旁屋檐下的人群。 她倚着竹筐边沿,望着底下翻腾攒动的人头,笑得前仰后合。 “好玩不?” “好玩透啦!” 她眯起眼,笑声清越如溪水击石,随即勾住朱由校胳膊,咯咯直乐:“上回在灵谷寺,我还当你吹牛呢——没想到真能把我托上天!” 朱由校面不改色,慢悠悠道:“灵谷寺那次,本来就是逗你玩的。纸鸢?怎么可能驮人?我用的是改良过的孔明灯。” “啥?!” “登徒子!” “你给我死远点儿!” 朱月澜一把揪住朱由校手腕,龇出两颗亮闪闪的小虎牙,“咔”地咬了下去。 …… 半个时辰后,朱月澜噘着嘴,极不情愿地重新盖上红盖头。 朱府离公主府本就几步路,这半个时辰,还是朱由校提前吩咐过——让马夫勒紧缰绳,慢慢悠悠,多晃悠一会儿。 看着朱月澜眉梢还挂着几分恋恋不舍,朱由校朗声一笑:“嫁进朱府,热气球随你飞,今儿可真得落地了——再不下去,吉时一过,礼部那帮老学究又要搬出《仪制令》念叨个没完。” “哼,下就下呗。” 她鼻尖轻哼一声,指尖悄悄掀开盖头一角,偷瞄了一眼京师的街巷楼阁。 朱由校顺手从筐边抽出一面赤旗,朝半空里利落地挥了两下。底下仆役齐声吆喝,绞盘吱呀转动,那庞然气球便如倦鸟归枝,稳稳沉落于青砖铺就的庭院中央。 他推开竹筐门,俯身蹲下,示意道:“上来。” 朱月澜迟疑一瞬,伏上他脊背。 “背新娘子咯——” 不知哪个巷口蹦出来的娃娃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朱由校只觉后颈一僵,背上人儿身子倏地绷紧,像根拉满的弓弦。 可眨眼间又软了下来,温热呼吸轻轻拂过他耳后。 他嗓音放得极轻:“到家了,我背你进门。” 话音未落,已踏着满地碎金般的夕照,一步步穿过夹道欢笑的人群,稳稳迈入朱府朱漆大门。 第738章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 礼赞官的声音洪亮而清越,在朱府临时搭起的喜堂里撞出回响。 朱由校与朱月澜依礼而行,朝着正中高悬的天地神位深深俯首。 礼毕,二人起身,自长案上五只雕纹各异的青釉碗里,各自夹起一小块酥糕送入口中。 “二拜高堂!” 方孝孺与郑氏端坐于神位之下,一左一右,衣冠整肃。 新人再度叩首。早候在一旁的礼官托着紫檀托盘趋步上前,跪坐于案前中央。 盘中是一只双耳合卺杯。朱由校先含一口清酒,喉结微动,随即递向身后。朱月澜将杯沿探入红盖头内,樱唇轻触,浅尝即止。 方孝孺捻须莞尔,郑氏掩袖而笑,眼角泛起细纹。 “复位!” 礼官话音未落,二人已默契调转方位,面对面跪坐于蒲团之上。 “拜——!” 一声断喝,两道身影同时低垂额头,额心几乎相触。 “敬枣栗!” 话音刚落,方孝孺与郑氏便从漆盘中各抓一把饱满红枣,亲手塞进新人掌心。 寓意明明白白:早生贵子。 “礼成!” 赞者话音落地,侍女立即将一把乌木柄剪刀奉至郑氏手中。她从容取下新人各一缕青丝,以云锦红笺细细裹好,恭恭敬敬置于天地牌前。 结发为盟,此生不移。 朱由校牵起朱月澜的手,在满堂宾客暖融融的目光里,缓步穿廊绕院,直往后宅新房而去。 门扇轻启,朱由校抬手一拽,那抹刺目的红盖头便被甩落在地。 他笑着问:“饿坏了吧?” “早前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朱月澜鼓起腮帮子,委屈得像只被晾太久的小雀。 他哈哈一笑:“我肚子里也空得能跑马。” 在他眼里,这场婚典就是场精打细算的体力活——从寅时起身梳妆,熬到酉时日影斜长,水米未沾牙,料想她也没捞着几口热汤。 扶她在喜床上坐下,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床头,手指在暗格处一按一旋。 “咔哒——” 一声脆响,床板应声弹开一道暗屉。 “啊?!” 朱月澜眼睛瞪得溜圆,眼睁睁看他从里头源源不断地拎出酱肘子、蜜炙鸡腿、油纸包着的酥饼、还有一整只油亮喷香的烧鹅。 “你把厨房整个儿塞进床底啦?” “哪敢!全靠未雨绸缪——不然咱俩今晚就得饿晕在洞房,喜烛变招魂幡。” 这些吃食,全是出发前他就差人悄悄藏进新房的。 他早摸透了:今日宴席上,宾客们专挑新郎灌酒,谁管你饿不饿? 不消说,大明人就是这般促狭。 “快垫垫肚子。你先歇着,我去外头挡一阵子那些‘酒坛子’。” 他抄起那只比脸还大的烧鹅,撕下条滚烫酥嫩的鹅腿,埋头大嚼起来。 朱月澜喉头一滚,咽下了口水。 “那根鹅腿,给我留着……” …… 朱棣的御辇停在朱府门前,围得乌衣巷水泄不通的百姓,眨眼间被锦衣卫如扫落叶般清空。 “陛下驾到——” 小太监嗓子劈了叉似的,嘶哑又尖利地吼出这一声。 朱府客堂里,正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宾客们,话音戛然而止,酒杯悬在半空,筷子停在盘沿。 今日确是天子嫁女的大喜之日,可……历朝历代,哪有皇帝在女儿出阁当天,直奔姑爷家掀桌吃饭的道理? 这…… 紧要关头,还是朱府半个当家人方孝孺反应最快,一撩袍角便带头往门外冲,众人呼啦一下全跟了上去。 “吾等恭迎陛下,万岁!万万岁!” 从宫主府赶来的宾客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错愕—— 宫主殿下早被朱由校接走,陛下不是已回紫宸宫歇息了吗? 今日主角、新郎官朱由校,此刻却被一群大臣裹挟在中间,活像怒浪里一叶打转的扁舟。 他心里也直犯嘀咕:朱棣突兀驾临,究竟图个啥?更奇的是,还带上了那个曾与自己匆匆照过一面的马和。 莫非……真惦记闺女了? “哈哈哈……诸位爱卿,朕不请自至,可搅了你们的酒兴?” 朱棣未开口先朗笑,步下銮轿,径直朝朱由校踱来,目光灼灼:“怎么,嫌朕碍事?” 朱由校浑身一激灵,忙垂首拱手:“陛下请入正堂,马内侍也请上座。” 朱棣压根不跟他客气,背着手,一步一稳地跨进朱府大门。 进了客堂,抬眼瞧见满桌狼藉——酒渍未干、骨头堆叠、汤汁横流,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大剌剌坐进方孝孺原先的主位。 朱由校朝云程使了个眼色,云程心领神会,转身挥手,仆役们鱼贯而入,麻利撤下残席。 转眼工夫,一桌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新菜便端了上来。 朱棣刚拈起筷子,一旁马和就扭头望向朱由校,慢悠悠道:“朱大人,咱家肚皮早敲鼓了,陪陛下同席用膳,您没意见吧?” 朱由校一怔——你饿了,该跟皇上说啊,扯我干啥? 我又怎敢拦? 他下意识看向朱棣,眉梢微挑,满眼疑问。 “饿了就坐下吃,朕又不是暴君!” 朱棣一句话,轻飘飘替朱由校解了围。可朱由校脑子却嗡了一声,发了懵。 马和果然毫不含糊,挨着朱棣屁股一落,大马金刀坐定,腰杆挺直,半点不见宦官应有的拘谨。 朱由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大明的宦官专权,莫非打永乐朝就埋了根? 可史书白纸黑字写着:郑和乃千载难逢的忠谨贤宦啊! 再一瞥——马和已夹起各色菜肴飞快尝遍,指尖沾油、唇边带汁,动作利落得像在验毒。 朱由校心头豁然一亮: 好家伙,朱棣这是怕我这女婿,往菜里下药谋害老丈人? 呸!(一种草本植物) 天子一到,宴席气氛立马绷紧。 原先放浪形骸的武将们顿时收声敛气,不敢再吆五喝六灌酒划拳,更不敢强拉朱府丫鬟跳胡旋助兴。 方孝孺悄悄挪到朱棣身侧,斜睨朱由校一眼,意思明白得很:该忙啥忙啥去。 朱由校秒懂,抄起酒壶,重新举杯,挨个敬起今日来宾。 敬酒途中,他忽觉异样—— 朱棣未至前,许多老臣只端坐不动,等着他主动上前执礼; 可如今,他脚还没迈近,那些人便纷纷举杯起身,吉祥话抢着往外冒,笑容比蜜还稠。 朱由校心头微动,似有所悟…… 第739章 元正之礼 朱棣并未久留,只随意扒拉几口菜,又在朱由校连番恭维下浅酌数盏,便拂袖起身,扬长而去。 仿佛此来,真只为尝一口鹅腿,饮一盅温酒。 此后三日,朱由校闭门不出,足不沾地。 市井坊间,却悄然传开一个新名号:铁人朱郎。 第三天清晨,神采奕奕的朱月澜正忙着挑拣回门礼。 朱由校瘫在库房的竹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掀。 腰酸得像被铁钳拧过! 库房早被朱月澜翻得底朝天,可她眉头越皱越紧。 ——朱府这库房,压根儿没几件像样的物件,满眼全是成箱的银锭、堆山的铜钱! 看她蹲在角落扒拉半天,朱由校懒洋洋翻个身,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差不多得了,陛下坐拥九州,稀罕你挑的这点零碎?” 朱月澜头也不抬,指尖还捏着一串褪色的珊瑚珠:“再过几日就是元正,总得让父皇瞧见咱们的心意。” “元正?” 朱由校猛地坐直身子,目光一凝。 “我来大明,竟已半年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恍然:“日子真像被风卷走的纸鸢,眨眼就没了影。” “这活儿,我来。” 他跃下竹榻,顺手从朱月澜手里接过那株干瘪的红珊瑚,轻轻搁回架上。 既逢元正,给朱棣送礼,就得送得巧、送得响、送得让他夜里做梦都念叨。 送银子?俗气;送玉器?人家宫里堆得比粮仓还满。 朱由校目光一扫,落在架子最顶层——一只纯金铸就的金翅大鹏鸟,双翼舒展,昂首欲飞。 金鹏不过是壳,真正的点睛之笔,是它两翼托举的那颗夜明珠。 拳头大的珠子,幽光流转,冷冽又勾人,像把攥在掌心的月亮。 这金鹏是他打太原捎回来的,取意“扶摇直上”,图个吉利。 可如今要哄朱棣开心,不割点肉,怕是连乾清宫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他伸手取下金鹏,朱月澜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你该不会真想拿它去孝敬父皇吧?” “万万使不得!太贵重了!” 朱由校二话不说,拇指一顶,将夜明珠稳稳卸下,塞进她手里:“挖个深坑,埋远些。” “埋了?” 朱月澜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大的夜明珠,说埋就埋? “对。”他点头,语气干脆,“埋得越偏越好,最好离朱府十里开外。” 在他眼里,这珠子哪是宝贝?分明是裹着柔光的砒霜。 瞅两眼无妨,贴身揣着、整日摩挲?等于拿命换亮。 真送给朱棣,不是贺岁,是催命。 他相中的是这金鹏的底座——只要把夜明珠抠掉,换成一枚黄铜镀金的地球仪,立时脱胎换骨。 既不落俗套,又暗合“四海升平、天下尽在掌握”的彩头,还能让朱棣对着转盘琢磨半宿。 朱月澜盯着他捧着金鹏发呆的模样,终于懂了什么叫“买椟还珠”。 这么大一颗夜明珠,够换半座城了! 败家也不是这么个败法啊! 她趁他转身,飞快把珠子往袖口里一掖,打算藏到后院枯井底下,夜里偷偷拿出来赏。 朱由校一眼瞥见她袖口鼓起的弧度,摇头道:“这光看着美,实则是蚀骨的毒。长年贴身带着,气血悄悄耗尽,人还没觉出不对,寿数先短了一截。扔了吧。你喜欢亮的,回头我给你造个真正安心的。” “你能造?” “能。” 朱月澜小脸绷得紧紧的,心里翻江倒海——夜明珠自古就是女子心头刺、梦中糖,尤其对她这种爱光爱亮的,杀伤力比刀子还利。 她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鹏,抬眼撞上朱由校含笑的目光,手一伸,直接从她袖管里掏出那颗珠子,语气轻淡:“走吧,礼,已经定了。” 珠子被抽走,朱月澜脸都垮了,嘴角往下耷拉三寸。 “说好了啊,得给我弄个不伤身子的。” “骗你作甚?” “你骗我的回数,掰手指都数不过来。” 把夜明珠交给云程打理后,朱由校翻出一枚打磨得油亮浑圆的檀木球。 攥着刻刀、细凿和几管矿物颜料,一头扎进书房。 这一埋首,直熬到日头爬过中天,光柱斜斜切进窗棂。 “快些!再磨蹭就误了时辰啦——” 朱月澜叉着腰堵在门口,脸颊鼓得像塞了两颗青梅,嗓音里全是火气。 朱由校已在里头闷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谁也不知他在捣鼓什么名堂。 “稍等,马上收尾!” 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朱月澜拧着眉:“还要等多久?” “眨眼就来!” 可他这“眨眼”,愣是晃过了半个时辰。 门一推开,朱月澜正蹲在门槛边,腮帮子鼓得更圆,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活脱脱一只盯梢的小树袋熊。 朱由校挠了挠鼻尖,讪讪道:“走吧。” “你就穿这身去见陛下?” 朱月澜眼皮一掀,嫌弃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朱由校低头扫了眼自己这身素麻直裰,抬眼茫然:“怎么了?” 这话刚出口,朱月澜立刻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您穿得可真体面!快上车吧!” “等等!” 朱由校忽然顿住,转身拔腿就往库房冲—— 再贵重的礼,若没个趁手的匣子衬着,也显不出分量。 他挑了只沉香木雕的锦盒,纹路细密,盒盖嵌着银丝云纹,大小刚好托住那只金翅大鹏驮着的地球仪。朱由校掂了掂,嘴角微扬。 送礼给朱棣?那是门绣花针挑大象的活计。 这位大明天子阅尽奇珍,眼里早没了“稀罕”二字。 要动他的心,得准、得巧、还得带点让人拍案叫绝的野趣。 拎着盒子跨出门槛,朱月澜已缩在马车角落,裙裾堆成一朵压低的云。 朱由校钻进去,见她绷着小脸,立马堆起三分讨好七分得意的笑:“夫人且宽心,今儿这礼,保准让陛下惊得合不拢嘴!” “哼,谁是你夫人!” 她嘴上硬邦邦的,可那句“惊掉下八”还是勾得耳尖微微一动。 朱由校心里偷乐,面上却端出副肃容:“夫人真不想先开开眼?” “不想!” “唉,本想让您第一个瞧见……” “既然您拒之千里,那只好进宫再拆喽。” 他故意拖长声调,还把盒子往怀里一掖,眉梢轻挑。 第740章 真正压得住千军万马的稀世之宝 朱月澜果然上钩,指尖一弹便朝他怀中探去,快如狸猫扑鼠。 朱由校侧身一闪,她扑了个空,大眼睛霎时蒙上一层雾气,委屈得能拧出水来。 “给我瞧一眼!”她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只急着讨食的小雀。 朱由校用袍角一掩盒子,笑得促狭:“不是说不好奇?” “就看一眼!”她跺脚,旋身又扑。 可她终究是个娇养的姑娘,三招两式就被朱由校箍进臂弯,喘得像只刚跑完百步的小鹿。 “你坏透啦……” “哈哈哈——” 他朗声笑开,对付这号人,他比谁都拿手。 哄? 免谈! 他一手扣着她纤细的腰,凑近问:“气顺了没?” 她抿着嘴不吭声,只把下巴一扬,侧过脸去,发梢都写着“不理你”。 “哼!” 朱由校忽而松手,掀开盒盖,语气里裹着三分惋惜:“独一份的宝贝,进了宫,可就再没机会细看了。” 朱月澜眼角一瞟,顿时撇嘴:“不就一木球,稀罕什么?” “这可不是寻常木球——这是王维诗里滚过的那颗!” 朱由校把木球托到她眼前,唇角一扬:“你瞧瞧,这球面上刻着什么?” “刻着什么?” 在朱由校轻声引导下,朱月澜蹙起眉心,凑近了细细端详这枚玲珑小球。 见她目光被牢牢吸住,朱由校缓声道:“此物唤作‘地球仪’,咱们脚下的山河大地,原本就是这般浑圆模样。” 朱月澜略一怔:“你是说……我们竟踩在一个大圆球上?” 朱由校朗声一笑,露出整齐白牙:“正是!” “那我大明,就只占这么一丁点?” 马车里猛地爆出朱月澜一声低呼。 …… 车轮吱呀,马车晃晃悠悠停在洪武门前。 朱由校率先跃下车辕,转身伸手稳稳托住朱月澜的手腕,将她轻轻搀下。 此时她颊边那点气恼早已散尽,唯余眸底翻涌着惊疑与震撼,像被骤然掀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窗。 两人无视四周宫人错愕的眼神,十指相扣,径直迈过洪武门高阔的门槛。 朱月澜压低声音,语气沉了几分:“夫君,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妄,便是欺君重罪。” 朱由校淡然一笑:“比青天白日还真。放心,我岂敢瞒陛下?” 直至奉天殿偏殿檐下,两人才松开手。 早候在阶前的小太监一见朱由校与常宁公主并肩而至,立马小跑迎上,躬身道:“公主殿下,驸马爷,万岁爷吩咐过了,二位到了直接入内,不必通禀。” “有劳公公。” 朱由校朝那内侍拱手一礼——小太监当场僵住,脸都白了。 见鬼了! 这位驸马爷今日竟主动行礼? 天要塌了不成? 他哪知道,朱由校只是默默收起了往日的桀骜锋芒——毕竟成家立业,总得拿出些持重样子来。 人家是有主的人了。 他挽着朱月澜的手臂,一道步入偏殿。 朱棣依旧端坐案后,批阅如常。 连侍立身旁的太监也换了人——不再是朱由校熟识的那个小内侍,而是马和。 见女儿女婿携手而入,朱棣脸上霎时漾开一抹慈和笑意,眼角都舒展开了。 他对这对新人,打心眼里欢喜。 尤其听皇后提过,朱由校亲口许诺,此生只守朱月澜一人,白首不离——朱棣更是越看越满意。 这女婿才思敏捷,相貌出众;家世虽有些旧痕,可单凭他师从儒门泰斗这一点,便足以压过所有非议。 更难得的是,他爱朱月澜爱得笃定又炽热,半分敷衍也无。 二人齐齐俯身:“孩儿叩见父皇。”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今日朱由校是以女婿之身入宫,自不必拘泥君臣礼数。 朱棣破例抬手,亲手扶起二人,朗笑道:“免礼。” 待他们站定,朱棣转向朱月澜,温声道:“你母后在坤宁宫等你,快去吧。” 朱月澜垂眸敛衽,柔声应道:“女儿告退。” “去吧。” 目送朱月澜在宫人簇拥下向后宫而去,朱棣才转过脸,神色微敛,对朱由校道:“坐。” “谢岳父大人。” 朱由校抱着一只木匣,在侧旁椅中落座,却见朱棣的目光已悄然落在他怀中那只匣子上。 他立刻起身,几步上前,将木匣轻轻搁在御案一角。 一旁肃立的马和眼皮一跳,身形微绷,目光如鹰隼般扫来。 “朱大人此举,意欲何为?” 他眯起眼,浑身透出一股凛然煞气,半点不见阉宦的阴柔,倒似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 朱由校早知郑和在大明的分量——朱棣斥责其余太监,张口便是“狗奴才”;唯独唤马和,向来是“将军”。 还没闯出名堂的郑和,眉宇间已透出一股让朱由校心头一紧的凌厉劲儿。 他连忙抱拳解释:“快到元正了,晚辈备下这点薄礼,权当孝敬长辈的心意。” 马和脸上的提防之色略松,侧身朝朱棣请示:“万岁,奴婢替您启封可好?” 朱棣见他这般谨慎,反倒满意,抚须一笑:“无妨,这小子还能谋害朕不成?谅他也没这份胆气。” 朱由校心知马和怕的是什么,当即朗声笑道:“将军若信不过下官,不如由我亲手打开?” 话音未落,他已掀开檀木匣盖,托出匣中那只金翅大鹏鸟。 朱棣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就拿这玩意儿哄朕?朕缺你这点金子?那颗夜明珠呢?” 他眼力老辣,一眼便识破这金翅大鹏鸟真正的玄机。 倒不是真惦记那颗早已不见踪影的夜明珠,不过是故意拿话敲打朱由校罢了。 朱由校不慌不忙:“夜明珠粗陋,小婿随手扔了。献给陛下的,是真正压得住千军万马的稀世之宝——还请陛下细看。” “哦?” 朱棣伸手取下金翅大鹏鸟头顶的圆球木雕,掌心托着,一寸寸摩挲端详。 片刻之后,他指尖一顿,面色骤然沉肃。 低声道:“这东西……你打哪儿弄来的?” 第741章 世界 地球仪在大明不算稀罕物——天启年间,匠人已造出世上首具汉字标注的地球仪。 可眼下是永乐年。 前元虽也谈“天下”“四海”,但所谓“世界”,依旧如雾里观花,轮廓模糊、边界不清。 而朱由校凭记忆一刀刀刻出的这方球体,却把那缥缈的“世界”三字,硬生生凿成了眼前可握、可转、可辨山川的实在之物。 朱棣攥着地球仪,指节微白,脸上阴云翻涌。 朱由校拱手垂眸:“此物是臣前些日子偶遇一位远邦客商,从他手中换来的。” 随口编个由头罢了——朱棣总不能真派锦衣卫满天下追查一个不知姓名、来去无踪的番商。 “远邦客商?” 朱棣眉头一拧。 朱由校语气平直,不卑亦不亢:“正是。据那位客商讲,咱们脚下的大地,并非四方平阔,而是一颗浑圆巨球;人族生息繁衍之处,不过是这球上几片陆地而已。 他们唤这球为‘地球’,而这方缩影,便叫‘地球仪’。” “地球仪?” 朱棣将木球轻轻放回金翅大鹏鸟的托架上,语调淡淡:“纯属胡言。若人真活在球面上,岂非朕一抬脚,就要坠入九霄?”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眉峰一跳:“对了——听说你捣鼓出个新奇物事,叫热气球?常宁,就是被你用那东西悄悄接走的?” 朱由校唇角微扬,再度拱手:“确有其事。不过热气球并非小婿首创,只是借了孔明灯的底子,放大百倍、加固千层,才载得动一人升空。” “孔明灯?” 朱棣脱口而出,随即目光一凝,神色倏然怔住。 孔明灯能腾空,人人皆知。 他少年时,还曾与徐皇后并肩放灯,看那纸囊裹着火苗,颤巍巍浮向墨蓝天幕。 既然一盏灯能飞,那造一只百盏千盏捆成的巨灯——驮着人,直上云霄,又何尝是痴人说梦? 朱由校静静看着朱棣眼中惊疑渐起,心下了然: 他送这地球仪,本就没指望靠几句嘴皮子,就说服天子俯首信服“地圆”之说。 他要的,只是在那铁铸般坚硬的帝王心里,埋下一颗硌人的沙砾—— 寻常人多疑,不过把疑问咽进肚里,闷着、忍着、越藏越深。 但这位帝王生性多疑,尤其还是手握实权的君主,能号令举国上下、调度四方兵马钱粮。 为解心头疑云,他势必亲自查证,绝不轻信一面之词。 而朱棣眼下正值盛年,有的是光阴静待世人揭开大地真相。 以他的脾性,一旦确信海外真有无数丰饶沃土,绝不会再把目光死死钉在那片荒凉苦寒的草原上。 如此一来,朱由校推动远洋远航的大计,便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 所以他并未再费口舌解释地球仪,反倒捡起孔明灯,娓娓道来其中门道。 …… “热气往上蹿,冷气往下沉,热气比冷气轻,所以灯笼才飘得起来——这些道理,你又是打哪儿听来的?” 朱棣盯着朱由校,神色古怪极了,压根不信方孝孺会教这些奇巧玩意儿。 朱由校垂手答道:“回陛下,《考工记》乃齐国匠作典籍,早载‘浮于水者,轻于水也’;《淮南子》中更明言‘鸿毛之囊,可以渡江’,皆是讲物之轻重与浮沉之理。小子不过是照着古法,把道理用在了天上。” 《考工记》这种工匠杂录,朱棣自然没翻过;可《淮南鸿烈》他熟得很,年轻时就逐篇细读过。 见朱由校说得头头是道,他侧首朝马和使了个眼色。 马和立刻取来一册《淮南鸿烈》,双手呈上。 朱由校接过书,指尖一挑,直指《万毕术》篇:“鸿毛之囊,可以渡江”八个字赫然在目。 他正色道:“先人早知水有托力,造船行舟,全凭此理;同理,空气亦有托力,只要让整盏灯加上燃料的分量,轻过它排开的那团热空气——它就能飞。” “再说咱们脚下的大地,为何不散作星尘、人畜不坠入虚空?因这颗球自身生出一股吸摄之力,小婿管它叫‘引力’。正因有它,城墙才立得住,海船才驶得稳,熟透的果子也不会往天上去,只肯乖乖落向地面……” 朱由校一边翻书,一边连珠炮似地讲,硬是把朱棣和马和绕得眼花耳热、脑子发胀。 等他话音未落,朱棣已抬手急拦:“打住!这些玄理,留着去跟国子监那些老博士掰扯吧。” 朱由校腼腆一笑,心里也清楚:对朱棣这样日理万机的君王,硬要他嚼透每件器物背后的机巧,实在强人所难。 他实在太忙了,奏本堆山、军情如火,脑中早已塞满疆域图、粮草账、边关报,哪还容得下浮力、引力来回打转? 一旁的马和望着朱由校清俊侧脸,心底悄然涌起敬意。 初见那日,这驸马爷呆头呆脑,连马惊了都傻站着不动,险些被踏翻在地。 可今日单就一个“浮”字,他竟能引经据典、层层剖解,说得既透又活。 不愧是方孝孺亲授的弟子,学问底子,当真厚实得惊人。 朱棣缓了半晌,才算从那一堆新词旧理里挣脱出来。 他生怕朱由校再开口,自己真要觉得这江山、这天地,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连忙催促:“快去后宫接常宁,朕估摸着,她跟皇后叙完家常,该动身了。” 朱由校也不啰嗦,躬身一礼,又朝马和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偏殿,径往后宫而去。 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朱棣眉宇微凝,若有所思。 他掂了掂手中地球仪,目光牢牢锁住朱由校亲手标注的“大明”二字。 低声自语:“朕的天下,竟只占这么一丁点?大海真有这般浩渺?海那边,真还有数不清的疆土,个个不输我大明?” 自言自语片刻,朱棣忽而侧身望向马和,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马和,朕记得你打小就在滇海边上摸爬滚打,水性熟得很——这船为何能浮、人落水为何沉,你怎么看?” 马和垂眸敛神,声音沉稳:“回万岁爷,奴婢确实在滇海边上长大,可这‘浮力’二字,倒真没琢磨透。自古舟楫行于波上,只当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意思……” 朱棣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比陆地辽阔两倍不止的汪洋,正翻涌着青灰浪影,仿佛无边无际的活物。 良久,他忽然唤道:“马和。” 马和立刻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奴婢在。” 朱棣声调平缓,却字字如钉:“听说倭国藏着一座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领水师走一趟,若属实……” 马和心领神会,当即单膝点地,袍角扫过甲板:“万岁爷放心,奴婢必不辱命。” “去吧。” 第742章 进后宫 给朱棣讲通了道理,朱由校只觉浑身轻快,连步子都像踩在云絮上。 先前还为怎么劝动郑和下西洋发愁。 如今地球仪就摆在乾清宫东暖阁,白纸黑字标着经纬,山川海陆一目了然——朱棣总不至于学康麻子,把这宝贝锁进紫檀匣子里吃灰吧? 不过,这事他也只能推到这儿了。 真让他亲自带船队绕地球一圈,指着海平线跟朱棣说“瞧,地是圆的”,他是万万不敢的。 大海多凶险啊。 果然,朱由校刚走到宫门前,又被两个面生的小太监拦住了。 两人忙不迭作揖,额头几乎贴上膝盖:“驸马爷恕罪!不是奴婢们胆大包天,实因后宫重地,没皇后娘娘手谕,莫说是您,就是陛下亲至,也……” 话音未落,月门后头已传来一声清亮童音:“皇后懿旨——宣驸马朱由校即刻入殿!” 后宫这一方天地,真正掌印说话的,从来只有皇后一人。太祖立制时便定下铁律:皇后理六宫,皇帝治天下。 所以朱由校想进后宫,皇后点头才算数,朱棣开口也不顶用。 话音刚落,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就从月门后探了出来,额前几缕碎发翘得像刚被风吹乱的草芽。 堂堂皇长孙,竟亲自跑腿传话,听着是有点跌份儿。 可朱瞻基脸上半点不觉得难为情,胖乎乎的小脸蛋上全是跃跃欲试的光——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有热闹可凑、有活儿可干,比吃蜜还甜。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让成年男子独入后宫,这可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遭! 太祖年间倒有过几回,但那会儿徐达、汤和几位老国公出入后宫,是因开国草创、礼法未密;后来规矩立稳了,连他们也极少踏进内廷一步。 如今皇后竟为一个新封的驸马破例,这分恩宠,沉得压人。 更叫人咋舌的是——皇后亲闺女嫁的那位驸马,都没这等殊荣。 朱由校哪管他们心里翻江倒海,得了皇后准信,抬脚就跨过月门,径直朝那小胖墩走去。 他拱手行礼:“皇长孙殿下。” 小胖墩眼珠滴溜一转,忽然扑上前,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牢牢抱住朱由校大腿:“我听小姑说,你送皇爷爷一件稀罕物?” 朱由校颔首:“回殿下,不过是个小摆件罢了。” 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小家伙,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听说叫……那甚地球仪?” 朱由校心头一紧,警觉顿起——难不成这小胖子真惦记上那玩意儿了? 念头一闪,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转念又一想:这位将来可是要坐龙椅的,若真把地球仪揣进怀里,倒未必是坏事。 朱由校可不想看见将来的宣德帝,把安南扔了、连旧港宣慰司都撒手不管——那才叫糊涂透顶。 况且,这小胖墩欠收拾,正巧借机敲打敲打他,好好出一出三天前那沙袋砸腿的恶气;若能顺手让朱棣卸了他半条腿,那简直再妙不过。 他盯着朱瞻基圆溜溜的后脑勺,眼珠一转,主意就冒了出来。 脸立马垮下来,长叹一声,肩膀也跟着耷拉:“唉……原想着陛下会欢喜的。那地球仪可是寰宇仅存的一件,连我亲手操刀,都再难复刻第二具。” 话音未落,朱由校就瞥见朱瞻基眼睛倏地发亮,眼珠子滴溜乱转,像只刚嗅到蜜糖的小獾。 他依旧不动声色,慢悠悠补了一句:“陛下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撂在奉天殿角落,理也不理——真不知得捧出什么稀世奇珍,才配入陛下法眼。” 朱瞻基果然凑近一步,压低嗓子问:“嗯?皇爷爷嫌你送的东西不上心?” 鱼儿咬钩了! 朱由校心里乐开花,面上却绷得更紧:“陛下坐拥九州万里,瞧不上臣这点粗浅心意,也是常理。” 小胖墩立刻点头附和:“可不嘛!我皇爷爷啥没见过?你不如转送我,我保准爱不释手。” 朱由校两手一摊,肩膀轻耸:“可那地球仪,世上就这一具啊。” 牢骚发完,他忽而抬眼:“殿下,皇后娘娘与宫主殿下现下在何处?” “在皇奶奶住的坤宁宫。我叫小六子带你去,我自个儿还有点事要办。” 朱瞻基朝远处一个瘦伶伶的小太监招招手,脆声道:“带驸马爷去坤宁宫。” “奴婢遵命!” 朱由校顺势问道:“殿下这是往哪儿去?” “随便走走,你甭管我,快去吧,别让皇奶奶久等。” 话音未落,他已晃着圆滚滚的身子,一蹦一跳拐向反方向,小袍子下摆都快甩出风来。 “驸马爷,请随奴婢来。” 小六子早听说朱由校的名头——敢当面掀翻锦衣卫腰刀的主儿,哪敢多嘴,垂首贴边往前疾走,连余光都不敢往身后瞟。 朱由校望着那团渐行渐远的圆润背影,唇角悄然翘起,弯出一道藏不住的狡黠弧度。 他分明瞧见,小胖墩奔去的方向尽头,正蹲着一座嶙峋假山。 跟着小六子穿廊过院,朱由校停在一栋飞檐重阁的大殿前。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赫然入目:坤宁宫。 “回驸马爷,这便是皇后娘娘寝宫,咱家只能送到这儿了。” “有劳。”朱由校躬身一礼,谢得诚恳又利落。 小六子吓得倒退两步,转身就溜,袍角差点被门槛绊飞。 朱由校抬眼扫了一圈殿宇,只见窗棂微动,纱帘轻漾,里头人影绰绰,裙裾翩跹,他立刻垂眸敛目,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那都是朱棣的后妃,岂是能乱瞄的? 他低头垂手,目不斜视,嗓音压得沉稳浑厚,朝殿门口两个执拂守立的太监拱手道:“烦请通禀,驸马朱由校求见。” 第743章 小胖墩偷宝贝 后宫月门旁那座假山背后,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悄悄探出来,只露半张脸。 等朱由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朱瞻基才猫着腰钻出石缝,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默算起来: “皇爷爷赐宴大臣,还剩半柱香;大臣们用膳,足足半个时辰……够了,绝对够了!” 嘀咕完,他拍拍衣襟,昂首挺胸跨出月门,旋即缩肩弓背,蹑手蹑脚朝奉天殿摸去。 沿途巡值的锦衣校尉、洒扫的宫人见状,嘴角齐齐上扬。 这位五岁的皇长孙,这般鬼祟溜宫的把戏,早演过七八回了——回回被拎回来,回回照演不误,连守门的老军都熟门熟路给他留条缝。 大家心照不宣,陪他演得认真。 朱瞻基自然不知,自己每一步挪移、每一次藏身,全落在高墙暗角里侍卫们的眼底。 他只觉得,自己躲得严丝合缝,神不知鬼不觉。 他总爱在林间闪转腾挪,在草窠里倏忽隐现,那些傻愣愣的侍卫连他衣角都摸不着。 若不是洪武门后的广场空旷得连根枯枝都藏不住人,这方寸皇宫早被他当后花园逛穿了。 这次压根没想出宫,只奔奉天殿去,那群侍卫更是眼瞎耳聋,白长了双眼睛。 果然,他猫腰钻进偏殿旁一丛虬枝盘曲的景观树,枝叶密得能遮住半个人影,直到站定喘匀气,也没见半个侍卫晃悠过来。 嘴角一翘,得意劲儿就从眉梢眼角漫了出来。 嘿,这匿形潜踪的本事,又精进了几分! 他屏息蹲在树影里,只把两颗滴溜乱转的大眼睛从枝杈缝隙中探出来,贼兮兮地瞄着偏殿门口那两个踮脚打哈欠的小太监。 活脱脱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堆、尾巴还露在外头的鸵鸟。 他舌尖抵着上牙膛,默数呼吸——数到一百下时,朱棣果然龙行虎步跨出殿门,袍角翻飞,直往五部衙门方向去了。 老爷子的时辰,他掐得比更漏还准:体恤臣工,每日必与六部重臣同食于文华殿。 而他等的,正是这一刻——偏殿门口霎时清空,那俩小太监拎着食盒匆匆追主子去了。 朱棣身影刚拐过宫墙,小胖墩“噌”地弹出树丛,像只圆滚滚的猎豹贴地疾掠,三两步蹭到偏殿门口,左右一瞥无人,小短腿一蹽,哧溜钻进了大殿。 远处,朱棣脚步猛然刹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拿他没办法的苦笑。 “这小混账又耍什么鬼名堂?” 对朱瞻基这个长孙,朱棣向来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说句掏心窝的话,当年靖难起兵,八成火种就燃在他身上。 那时他还是燕王,夜里梦见老爹朱元璋亲手递来一柄玉圭,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四个字:“传世之孙,永世其昌”。 梦醒睁眼,亲兵就跪报:“殿下,世子妃诞下麟儿!” 他一拍大腿跳起来:“父皇这是托梦点将啊!我孙儿才是正统传人,那建文帝朱允炆算哪根葱?抢我孙儿龙椅的窃位者罢了!” 念头一起,刀锋便已出鞘。 可这孩子也真让人头疼——从小被他和徐皇后惯得无法无天。 在北平读书时,能把教谕先生的胡子编成麻花辫;来了南京,三天两头翻宫墙、撬库房,连御膳房的蒸笼都敢掀开偷包子。 如今又溜进自己寝殿,只怕那些宝贝又要遭殃…… 等等! 宝贝? 坏了! 朱棣心头猛地一沉——这小混球八成盯上地球仪了! 他嘴上对朱由校摆出一副“不过是个洋玩意儿”的冷淡模样,心里却早把那东西当成了命根子。 一个靠刀兵夺来的皇位,最缺什么?不是金银,不是颂词,而是实打实的疆土功业! 那地球仪是真是假尚无定论,可万一它真能指明万里之外的沃土呢? 他当即转身,袍袖一甩,大步流星折返奉天殿——那金翅大鹏驮球的玩意儿,绝不能让这小混账拆散架了! 而此时殿内,小胖墩已踮着脚在紫檀案几底下翻了个底朝天,终于从一只描金抽屉里扒拉出个锦缎礼盒。 “金翅大鹏展翅托球……翅膀尖儿还嵌着碎宝石?”他抱着盒子爬上龙椅,小腿悬空晃荡着,把木球捧到眼前细瞧。 “大明、琉球、倭国、吕宋……” 指尖划过球面密密麻麻的地名,当他瞅见“大明”二字只占巴掌大一块地方时,圆脸上的肉顿时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随后怒不可遏地吼道:“好个朱由校!我大明雄踞中原腹心,山河浩荡、沃野千里,乃天地正中、万邦仰止的天朝上国!你倒好,在这地球仪上只刻巴掌大一块地方——这是存心羞辱祖宗,藐视天下!” 朱瞻基好奇心极盛,起初不过是想悄悄瞧一眼:朱由校到底献了件什么稀罕物给皇爷爷。 至于为何要蹑手蹑脚、屏息潜行? 那还得从“狼来了”那档子事说起。 早些年,朱棣对这小孙子宠得没边儿——想要什么,哪怕宫里没有,也立刻差人快马加鞭去寻;再贵重的物件,只要不砸不烧,随他拆、随他摆弄。 可架不住朱瞻基手欠啊!各地进贡的奇巧珍玩,但凡落到他手里,不出三五日,准保踪影全无。 他新鲜劲儿来得快、去得更快,刚摆弄两下,见着新玩意儿,立马把旧的往地上一丢、往榻下一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久而久之,朱棣只得咬牙收手——再不敢把要紧东西交到他手上。 皇帝家底再厚,也扛不住这么败! 如今干脆严令:凡带字、带纹、带机关的,一律不许他沾边儿。 所以想看地球仪?只能趁皇爷爷离殿赴宴时,猫腰溜进大殿,速战速决。 他飞快扫完球面上刻着的地名,正打算把地球仪轻轻放回金翅大鹏展开的羽翼托架上,转身就往后宫揪朱由校问话。 谁料...... 第744章 家法伺候小泼猴 谁料朱棣竟折返了! 只见他大步跨进门槛,一眼撞见朱瞻基攥着地球仪,腮帮子绷得铁紧,眼珠子直冒火—— 朱棣脱口喝道:“住手!” “哎?” 冷不丁一声断喝,吓得小胖墩浑身一激灵,手猛地一抖,地球仪“咚”地砸在青砖地上。 他压根没料到皇爷爷会杀个回马枪,连弯腰捡都不敢,扭头就往龙椅下跳,拔腿便蹽。 可那宽大的袖袍扫过案几,“哗啦”一响,桌上木匣被带得翻滚落地——装着金翅大鹏底座的匣子,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地球仪顶上。 “咔嚓——!” 清脆一声裂响,像蛋壳崩开。 朱棣脸霎时黑如锅底,暴喝:“给我拿下!” 锦衣校尉应声而动,小胖墩却已蹿下龙椅,两条藕节似的小短腿蹬得飞快,撒丫子就蹽。 “拦住他!别让他蹽了!” 朱棣气得嗓音劈了叉,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随侍的校尉与宫人面面相觑,谁敢真下手擒拿皇长孙?只好围成圈、张开臂,堵门的堵门,抄近道的抄近道,活像赶鸭子般追着撵。 偏偏这小胖子滑溜得像抹了油的泥鳅,专往人缝里钻,左一闪、右一绕,撞翻香炉、踢倒烛台、掀翻果盘……满殿噼里啪啦、叮当乱响。 “皇爷爷饶命啊——再也不敢啦!” 他一边逃一边嚎,哭声尖利如杀猪,一路奔逃,一路闯祸。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朱棣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俯身拾起被压扁变形的金翅大鹏,又捡起裂成两瓣的地球仪,望着那好端端的浑圆球体,硬生生被这小混世魔王摔作两半,胸口一闷,喉头泛苦。 “造孽哟——” “快!把这小泼猴给我摁住!今儿非得家法伺候!” “不敢啦!真不敢啦!皇爷爷饶命啊——” 朱瞻基再机灵,终究只是个五岁的娃娃。大殿就那么大点地方,能藏身的角落掰着指头都能数清。没几息工夫,就被宫人和校尉逼到了蟠龙柱后死角。 “皇爷爷饶命啊——!” 他缩在柱子后头,小脸煞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明明掐着时辰算得准:皇爷爷陪朝臣用膳,向来至少半个时辰。足够他看个明白、记个清楚,再悄咪咪溜回后宫——怎么就偏偏赶上了? 朱棣一手捏着裂开的地球仪,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时而曲指如钩、时而松开又攥紧,胸膛起伏剧烈,鼻息粗重得像拉风箱。 本就黝黑的脸膛此刻沉得能滴出墨来,黑得发亮,黑得吓人。 他将碎片轻轻搁回案上,目光一扫,恰见旁边搁着一根拨灯用的细竹杖。 朱棣二话不说,抄起竹杖拨开人群,一把揪住小胖墩后领,手腕一扬,竹杖便雨点似的落在他圆滚滚的屁股蛋子上。 啪啪啪—— 啊—— “嗷——皇爷爷饶命啊!” 小胖墩的惨叫冲出奉天殿,震得廊柱都似晃了晃,引得五部官员纷纷抬眼张望,交头接耳。 后宫坤宁宫内,朱由校与朱月澜并肩跪坐在徐皇后跟前,听她语重心长地训诫。 朱月澜耳尖一颤,忽地歪头,眼神透着几分疑惑:“母后,夫君……你们真没听见?外头那哭声,一声紧似一声,像是谁被揪着耳朵打呢。” 徐皇后话音一顿,侧耳细听片刻,轻轻摇头:“风过檐角,许是错觉罢。” 朱由校眸光微闪,语气平缓如常:“宫禁森严,哪容人放声号啕?怕是妹妹太倦了,耳朵发昏。” 徐皇后立刻心疼起来,伸手欲扶:“可是昨夜没歇好?不如留下用膳,在宫里小憩半日?” 朱月澜浅浅一笑,起身福了一礼:“母后慈爱,可天色将暮,孩儿与夫君该回去了。元正再携新茶来陪您和父皇说笑。” 徐皇后掩唇轻笑:“嫁了人的丫头,心早飞到夫家去了,连父皇母后的面都不想多见喽?” 朱月澜脸颊微红,跺脚嗔道:“母后又打趣我!” “呵……罢了罢了,快去吧,再晚,宫门可就落闩了。” 徐皇后摆摆手,朱由校与朱月澜齐齐叩首,转身退出坤宁宫。 刚穿过月洞门,朱月澜脚步一顿,眉心微蹙:“夫君,那哭声又来了——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似的,怎么越走越清楚?” 朱由校牵起她的手,步子不疾不徐:“许是风卷枯叶刮过瓦缝,听着像人声。这紫宸深处,谁敢放肆啼哭?” 她却越听越真,小脸绷紧:“不对!就是哭声!还是从奉天殿方向飘来的!” 话音未落,她已提裙快步朝前走去。 朱由校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嘴角悄然弯起一抹促狭笑意。 那哭嚎他岂会听不出?正是小胖墩朱瞻基的招牌动静。 八成又被朱棣拎进偏殿开荤了。 既然她执意要撞破这幕,他也乐得陪跑一趟——顺道瞧瞧小胖子挨完板子还剩几口气,解解心头那点蔫坏的痒。 二人立定奉天殿阶下,哭声果然愈发嘹亮,带着鼻涕泡破裂般的抽噎节奏。 朱月澜脸色一白,顾不得仪态,掀帘直闯而入。 偏殿里,朱瞻基被牢牢按在紫檀长案上,雪团似的屁股高高撅起,朱棣手持青竹杖,一下、两下、三下,稳准狠地落在那嫩肉之上。 殿内宫人侍卫个个背身而立,或盯梁上彩绘,或数地砖缝隙,装聋作哑,熟门熟路。 那小屁股早已红痕交错,紫中泛青,像摊被打翻的胭脂膏;脸上糊着泪痕鼻涕,每挨一记便抻长脖子嚎一嗓子,活似被踩了尾巴的乳猫。 朱棣面色铁青,手劲拿捏得极巧——既留不下淤血深伤,又让皮肉火烧火燎地疼。不打不行,这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可真打出个好歹,他又舍不得。 这一回,着实气狠了。 朱月澜一脚踏进门槛,朱瞻基猛地扭过头,泪眼朦胧里一眼认出救星,嗓音劈了叉般喊:“小姑——救命!皇爷爷要打死我啦!” 第745章 倭国那座银山,当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朱棣闻言,眉头拧成死结,竹杖“啪”地加力抽下! “嗷——!!!” 这一下真抽实了,小胖墩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眼泪鼻涕喷涌而出。 “小姑救命!我改!我马上改!!” 朱月澜心口一揪,慌得连退半步,扑通跪倒:“父皇!求您停手!他才七岁啊!” “呜哇——皇爷爷饶命!我再也不偷摸溜进御膳房抢蜜饯啦!” 朱月澜眼圈一热,一把攥住朱棣执杖的手腕,指尖发颤:“父皇,他知错了!您宽宥他这一回,好不好?” “呜……错了错了!我发誓!呜呜……” 朱由校抱着胳膊,嘴角微扬,津津有味地瞧着眼前这出戏——这小胖墩确实该好好收拾一顿,若能捆上横梁抽几鞭子,才叫解气。 可瞅见朱棣那副强压火气的模样,朱由校心里便清楚:吊起来打的场面,怕是没眼福了。 朱棣本就没真想下重手,只打算敲打敲打这小混世魔王;如今被朱月澜半拦半劝,顺势收势,一把将竹杖甩在地上,冷哼一声:“哼!你们知道他这次捅了多大的篓子?” 见朱棣火头一矮,朱由校心头略略发空。 教训孩子,就得打得响、记得牢,轻轻一掸,跟挠痒似的,哪管用? 这话他自然只在肚里转悠。 他装作一头雾水,上前两步拱手道:“陛下息怒,不知皇长孙殿下犯了何事?若非惊天之过,还望宽宥这一回。” 话音刚落,他便觉一道湿漉漉的感激目光,悄悄扫了过来。 朱由校心底轻笑,面上却绷得一本正经,又温声补了一句:“陛下明鉴,皇长孙天资聪颖,此番许是一时兴起,失了分寸……” “哼!你们当真晓得他干了什么?” 朱棣嗓门一炸,截断了他的话头。朱由校早把底细摸透,脸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茫然:“敢问陛下,皇长孙究竟做了什么,惹得您如此震怒?” 朱月澜连忙伸手替朱棣抚背顺气,扶他落座龙椅,柔声劝道:“父皇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小瞻基闯的祸,女儿替您管教便是。” 一提这事,朱棣额角青筋又跳,抄起案上散落的地球仪残片,“啪”地朝朱瞻基掷去:“你们睁眼看看!这玩意儿朕才捧在手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他砸得四分五裂!他是存心要气绝朕才肯罢休!” 趁这乱劲儿,朱由校飞快帮朱瞻基系好裤带,扶他站直身子,再笑呵呵开口:“嗐,就为这个啊?岳父大人放宽心——这物件坏了不算啥,小婿回头给您重造一个,分毫不差。” 朱瞻基偷偷瞄了朱棣一眼,立马缩着脖子往朱由校身后蹭,攥住他袖口,声音细如蚊呐:“我……我也想要一个。” 朱棣眼一瞪,手指直戳过去:“小泼猴!你还敢讨?” 须发倒竖,声如闷雷,小胖墩腿一软,整个人钻进了朱由校袍子底下。 朱由校赶紧接话,语气笃定:“岳父放心,这地球仪的纹路、刻度、星轨走向,小婿全刻在脑里了。改日必奉上一座更大、更细、更准的,元正大典上,保您眼前一亮。” 其实这球本就是朱由校昨夜赶工糊弄出来的试手货,木料未干透,胶也粘得潦草,送朱棣,不过是图个新鲜好看。 就算朱瞻基不动它,朱由校也早盘算好了:元正献礼,定要换上黄铜包边、象牙嵌刻、内藏浑天机括的真家伙。 说白了,这破球,就是块探路石——试试朱棣对新奇物事,到底几分热忱、几分戒备。 如今既镇住了小胖墩,又让朱棣舒了气、暖了心,朱由校顺势添一句:“殿下若喜欢,过几日我多做两个,挑个最圆润的,亲手送到你书房去。” 朱月澜也在旁软语相劝:“父皇息怒,东西坏了还能重做,人教好了才最要紧。略施薄惩,也就够了。” “你们……你们是铁了心要把他惯成泼猴!” “罢了罢了!看在朱由校和你小姑面上,罚你三个月不准踏出宫门一步——滚!朕再瞧见你这张脸,手又该痒了!” 女儿女婿齐声求情,朱棣纵有千般火气,也只能雷声大雨点小。 “是,皇爷爷教训得是,孙儿知错了。” 小胖墩脸瞬间垮成面团,嘴撅得能挂油瓶。 关在宫里九十天?比蹲天牢还熬人! 可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耷拉着脑袋,拖着一条微瘸的腿,唉声叹气,一步三晃地朝后宫挪去。 等那团圆滚滚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后,朱月澜与朱由校相视一笑,双双朝朱棣躬身告退。 他们本就打算返家,替朱瞻基求情不过是碰巧撞上罢了。 话还没出口,朱棣已抬眼一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皇儿,你先回避,朕有几句要紧话,要同朱由校单独说。” 朱月澜一怔,心下直犯嘀咕——赶亲闺女出门,好端端地跟女婿密谈?莫非自己真失了圣心? 可天子开口,哪容半分迟疑。她只得咬唇敛袖,闷声不响地朝殿外踱去。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朱棣才抬手一指旁边紫檀圈椅:“坐。” 朱由校依言落座,心头却像揣了只活雀,扑棱棱直跳——这话说得如此隐秘,连亲生女儿都要支开,究竟为何? “朱由校,马和已启程赴倭国。” 朱棣嗓音低沉,眉宇间浮着一层薄霜。 朱由校微愣,旋即追问:“陛下遣马将军东渡,可是为石见银山?” “正是。”朱棣颔首,“如今宝钞滥发如雪片,市井上竟有人拿它糊窗、引火;而铜钱又常年捉襟见肘。若真能引大批白银入关……朕意欲废钞行银。” 朱由校轻轻点头,神色微动——看来朱棣终于看清了纸钞的毒瘤之害。可这事,与自己何干? 朱棣目光灼灼盯来:“朕留你下来,就为问一句:倭国那座银山,当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朱由校刚要应声,忽见朱棣眉头骤然一拧,语调冷了几分:“莫哄朕开心。若你信口敷衍,此刻坦白,朕既往不咎。” 朱由校胸口一堵,血气直冲脑门。 这是什么话?竟当面疑他撒谎? 他脊背一挺,字字砸在地上:“臣所言句句凿实!若有半句虚妄,愿当场自刎谢罪!” 第746章 今日十八坊谢绝外客 石见银山是铁打的事实——没有它,倭国那些割据大名凭什么在乱世里翻盘称雄? 朱由校亲眼见过矿脉奔涌如银河,亲手摸过那泛着冷光的矿石。如今被这般质疑,岂止是难堪,简直是当面扇耳光! 朱棣反倒被他这股狠劲震得一滞,眉峰微蹙:“这么说,你是立下军令状了?” “正是!” 朱由校答得干脆利落。 朱棣却在心里打起了鼓——万一这小子嘴硬心虚,刀还没落下,自家刚过门的闺女就得守寡?可看他眸光清亮、额角青筋都绷得笔直,又实在不像装腔作势…… “罢了。”他摆摆手,语气松了一寸,“且等马和回音。一趟倭国,不过数月光景。若真探得银山,记你头功。” 他终究没把这话当真——总不能真因一句承诺,就把女婿推上断头台,让朱月澜哭成个泪人儿。 “陛下尽可放心,臣确有十足把握。” 朱由校拱手一礼,朱棣眼皮猛地一跳——这小子怎么就不懂收着点锋芒? 心里一阵发紧,生怕他又蹦出什么惊雷之语,赶紧挥手打断:“一切等马和回来再议。你先回府,他若抵京,朕自会差人唤你。” “遵命。” 朱由校虽摸不透朱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已派马和查证,便说明天子心底早信了七分——帝王多疑,疑则必验;验则必深,深则必追。 事态正按他预想的步子往前走。他不多赘言,俯身一拜,牵起朱月澜的手,趁宫门未闭,快步出了皇城。 两人刚掀帘钻进马车,朱月澜便侧过身,一双眼睛直勾勾锁住朱由校:“老实交代——朱瞻基偷地球仪那档子事,是不是你背后撺掇的?” 朱由校立马举起三根手指,嚷得比谁都响:“夫人明察秋毫!我进宫后连皇长孙的衣角都没沾上,冤得我都想跳护城河了!” 朱月澜不答,只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扫过,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刮下一层皮来。 片刻后,她眯起眼问:“真有这事?” 朱由校抬起右手,神情肃然:“我以祖宗名义起誓——若真是我挑唆的,怎会反过头去替那小家伙求情?” 朱月澜半信半疑地哼了一声:“行吧,暂且信你一回。” 话锋随即一转,她盯着他追问:“父皇单独留你说话,到底聊了什么?” 朱由校轻描淡写道:“陛下夸我胸有丘壑,与我畅谈千年兴废、万里山河。” 朱月澜抬手搡了他肩膀一下,皱眉道:“别打哈哈,我是问正经的。” “我答的,也是正经的。” 朱棣同他说了什么,倒不是非要瞒着朱月澜,纯粹是觉得那些话听了无益——无非是刀光剑影、兵锋所指。 两人一路笑闹着回到朱府,匆匆用过晚饭,朱由校忽然打横将她抱起。朱月澜耳根霎时滚烫,垂眸不敢看他,被他稳稳抱进了浴房。 没过多久,浴房里便飘出水声、笑语,还有几声压抑的嗔怪,听得人心里发痒。 …… 数“日”后,离元正大典仅剩三日。 朱由校这才想起正事。 既是要献给朝廷的贺礼,这回的地球仪,断不能再做成掌中把玩的小玩意儿了。 他亲自点齐人马,直奔南城十八坊——这一回,他打算动真格的。 木工坊里,工匠扎堆忙碌,满地堆着松木、紫檀、楠木,刨花如雪,锯末纷飞。 可朱由校刚跃下马背,前路就被一道黑影截住。 朱由校:“?” 十八坊本就是太祖当年为方便百姓采买而设的市集,寻常贵胄极少踏足,更别说摆谱封街——除了他朱由校,谁会亲自跑来挑料、盯工? 毕竟大户人家,自有管事跑腿。 这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趣:哪路神仙初来乍到,竟敢把整个坊市围得密不透风?吃饱了撑的? “公子请留步,今日十八坊谢绝外客。” 守门侍卫见他骑着乌骓骏马,身后跟着一队眼神凌厉的亲卫,语气虽恭敬,却寸步不让。 朱由校目光扫过坊口——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檐角都站着人,活像铁桶扣在坊市上头。他心头的好奇,反倒越烧越旺。 在京师,向来只有他堵别人路的份,还是头一遭被人挡在门外。 再者,满京城但凡混得开的,谁不认得他朱由校三个字? 倒不是他爱显摆,如今六部九卿见了他,也得含笑让三分。 他略带玩味地问:“你们……刚进京?” 那侍卫一怔,坦然点头:“确是初来,但今日坊中贵客,无论您是谁,都万万招惹不得。” “看您鞍鞯华贵、随从精悍,想必出身不凡。听句劝——调头回去,不吃亏。” 常言道,良言一句三冬暖。对方既然递了台阶,朱由校也不是那种为争一口气就掀桌子的毛头小子。 今日虽未进门,事情也未必耽搁。初来乍到的大人物,往后怕是要常在朝堂碰面,这点颜面,他乐意给。 他朝那侍卫拱了拱手,转身翻身上马。 随行亲卫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方胥压低声音:“大人,就这么空手回去?” 朱由校扬唇一笑:“不然呢?” “依属下看,他们不过虚张声势,咱们何须退让?硬闯便是!” 瞧见方胥和张三摩拳擦掌的模样,朱由校抬手,“啪、啪”两记清脆脑瓜崩,精准敲在两人额头上。 “蠢货!四处树敌,是盼着我明天就穿寿衣?” 两人被敲得一缩脖子,顿时蔫了。 方胥小声嘟囔:“如今整个京师,谁敢跟咱们五城兵马司硬碰硬?” 方胥这话脱口而出,底气十足。自打京察那会儿,五城兵马司从锦衣卫刀下抢回一批官员,京城里便悄悄流传起一种说法:五城兵马司,已能与锦衣卫分庭抗礼。 底下那些校尉更是信得笃定,腰杆子挺得笔直,走路都带风。 如今朱由校手下的兵卒,一个个下巴抬得比屋檐还高。 可朱由校心里门儿清——这不过是场错觉。 第745章 赵王抢女?! 五城兵马司,哪有想象中的威能。 那些嚷嚷“平起平坐”的人,只看见五城兵马司抢人的场面,却没瞧见锦衣卫真正攥在手里的东西:天子亲军的底色、监察百官的副业,还有那道“先斩后奏”的御赐铁令——这权柄,五城兵马司连边儿都摸不着。 说白了,他们只能等锦衣卫松手,才敢伸手接人;而且接的,还得是清白无罪的。 至于手下人真以为自己跟锦衣卫旗鼓相当?他懒得点破。五城兵马司这个衙门,从他踏进门槛那天起,就注定要走一条歪路、闯一道窄门。 没点愣头青的胆气,谁敢真往锦衣卫眼皮底下伸手? “行了,你厉害,你自个儿踹门进去吧,我撤了。” 朱由校懒得跟方胥掰扯,翻身跃上马背,缰绳一抖就要开溜。 方胥和张三虽憋着一口气,可朱由校的话就是铁令,不敢硬顶。两人就图个脸面,不愿当众被扫了威风。 朱由校一走,再不情愿,也只能拨转马头跟上。 “救命!救命啊——” 马鞭刚扬起,一道熟悉又凄厉的呼救声劈空而来。 方胥阴着脸凑近:“大人,有人喊救命……咱管不管?” 朱由校手腕一沉,马鞭垂落。寻常贵人逛十八坊,他管不着;但若有人明目张胆杀人劫财,那就是撞进五城兵马司的刀鞘里了。 他目光如钉,直刺方胥:“你说呢?” “救……救命——” 话音未落,那女子的哭喊已撕破街市喧闹,裹着风直扑坊门。 方胥一点头,调转马头直奔十八坊入口。 “光天化日,竟敢行凶!还不束手!” “放肆!马上滚下来!撞伤贵人,你们有几个脑袋赔?” 守门侍卫霎时炸了锅——今儿怎么净碰上找茬的? “救命——” 呼救声越来越急,朱由校眯眼望去,竟是恒丰号掌柜云娘。 她发髻散乱,衣襟撕开一道口子,跌跌撞撞朝坊门奔来;一见门口持械而立的侍卫,脸上血色尽褪,只剩绝望。 “云娘!可是有人图财害命?” 朱由校一声断喝,如惊雷劈开慌乱。 云娘猛地抬头,眼泪横流:“朱大人!救我!” “救人!” 朱由校话音落地,方胥等人长刀出鞘,战马嘶鸣,轰然撞向坊门。 侍卫们怒极反笑,竟真有人敢在京师腹地亮刀子,简直是活腻了。 “结阵!迎敌!” 最先劝朱由校收手的那个亲卫,刀锋出鞘半尺,迎着奔马纹丝不动。 朱由校却未动,只稳坐马上,目光死死锁住云娘身后那个追得满脸通红的青年。 更准确地说,他在盯那青年额角暴起的青筋、袖口沾的泥印、还有那副又急又恼的嘴脸。 “是他?” 朱由校低声一哂。 他还纳闷哪位贵人排场这么大,原来是个老相识。 “云娘!别跑!等等我啊——” 青年冲到坊门前,脚步猛然刹住,瞪圆了眼: “这……怎么回事?” 他带来的侍从竟与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当场动起手来。 “锦衣卫?” 青年猛地顿住脚步,连那逃走的女子也不追了,脑子嗡的一声,险些短路——这帮人莫不是活腻了?竟敢对他亮刀子? 朱由校一眼认出那少年面容,当即厉声喝道:“都住手!” 青年被这吼声震得一颤,猛然回神,脸色骤变,怒目圆睁,冲手下高吼:“统统住手!” 两边人马闻令即停,刀剑回鞘、拳脚收势,迅速退开列阵,彼此虎视眈眈,绷紧了神经对峙起来。 “朱大人,救我!” 云娘跌跌撞撞奔到朱由校马前,一头钻进战马腹下,死死攥着马鞍边沿,再不肯露头。 大概是奔逃途中面纱被风掀飞,朱由校头一回清清楚楚看见她的脸。 她年纪轻轻,顶多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水光盈盈,盛满惊惶,像只闯进猎场的小鹿;胸口剧烈起伏,喘息未定,配上一张清丽怯弱的脸,叫人一眼就生出护在羽翼下的念头。 “别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这里是京师,天子眼皮底下,本官执掌五城兵马司,专管京畿治安——岂容宵小当街逞凶?” 朱由校心头一跳:原来世上真有这般不染尘埃的人。 可……云程那张脸,搁锅底刮灰都嫌黑,怎会养出这么个剔透玲珑的妹妹?莫非祖上哪辈偷偷换了血脉? 太离谱了! 那青年恰好听见朱由校掷地有声的话,登时冷笑:“你是哪根葱?敢拦本王的路?活够了?” “我还纳闷,是谁家贵胄大驾光临十八坊,专挑个孤苦无依的姑娘下手呢——原来是赵王殿下。” “你又是谁?” 朱高燧一怔,脱口而出。他抵京才第二日,这人竟能一口叫破他的身份? 可他站的位置偏斜,只瞥见朱由校半个侧影——对方心神全系在云娘身上,压根没朝他这边看一眼。 见对方连正眼都不赏一个,朱高燧眉心一跳,声音陡然发冷:“问你话,聋了?” 朱由校翻身下马,转身直直望向他。 只这一眼,朱高燧瞳孔骤然收紧,如针尖刺入。 “朱由校?!” 朱由校咧嘴一笑:“可不就是我嘛,赵王殿下,久违啦!我还在琢磨,京城里哪个主儿横得连地皮都不敢冒烟儿,敢情是您啊。” 一见朱由校这张脸,朱高燧心里便凉了半截——今日这事,铁定办不成了。 朱由校在京里的手段,他虽远在北平,也早听得耳朵起茧;更别说当年在京城同吃同喝、称兄道弟的旧交情。 他太清楚朱由校是块什么料。 “既然是你出面,本王卖你这个面子。今日暂且放过她——不过,本王看上的东西,还没失手过。” 朱高燧和朱高煦最大的不同就在这儿:他懂进退。 为个女子跟朱由校撕破脸?不值当。 眼下朱由校圣眷正隆,惹毛了他,等于自断后路。 给足朱由校台阶后,朱高燧目光扫向马腹后缩着的云娘,语调淡得像风掠过水面:“云娘,你好自为之。十八坊,我还会再来。” “撤!” 第746章 故景重游 朱高燧本就不是爱闹腾的性子,在十八坊当街跟朱由校杠上,两头都没脸。 他刚抬脚欲走,朱由校却一步跨前,挡在路中,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殿下何时进的京?也不派个人知会一声?老朋友一场,接风洗尘总该有吧?再说如今咱们已是一家人,照面还没热乎就散场,是不是太见外了?” 朱高燧脚步一顿,抬眼盯住朱由校:“那你打算如何?” 朱由校笑容舒展,伸手一引:“聚德楼,我请客。殿下,赏个光?” 朱高煦怔了怔,略一沉吟,颔首应道:“成!” 朱由校转向云娘,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云娘,你先回吧。你和殿下之间的事,我来处置。” 云娘嘴唇微动,似有千言,可目光扫过朱高燧那张冷硬如铁的脸,终究咽下话头,不安地垂首点头。 “殿下,请——” 朱由校抬手虚引,朱高燧带来的亲卫立刻牵来一匹枣红骏马。 他翻身上马,神色从容,只吐出两个字:“出发。” 朱由校朝左右侍卫低语几句,众人随即整队开拔,蹄声铿锵,直奔聚德楼而去。 他与朱高燧并辔而行,表面闲话家常,言语间不温不火,心底却各自盘算。 朱高燧尤其心绪翻腾——朱由校前脚刚跟老二撕破脸,当面撂下狠话,绝不蹚争储这摊浑水;后脚竟亲自邀他赴宴,实在令人猝不及防。 他清楚得很:自己与老二向来交厚,跟老大却素来疏远。朱由校此举,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朱由校请他吃饭,自然不是为了一顿酒菜。 就在方才初见朱高燧那一瞬,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五城兵马司若想真正压住锦衣卫,缺的不是刀,而是一面旗。 他打定主意,要把朱高燧“请”进五城兵马司,挂个名、镇个场、压个阵。 锦衣卫里那位李景隆,表面是个混日子的摆设,整日遛鸟听曲、嘲讽纪纲、逛窑子不带重样。可真遇勋贵发难、朝野生变,他轻轻一开口,三句话便能平息风浪。 他就像旧时大宅里那位只领俸禄、不理事的闲散老爷——平日养着图个吉利,危急关头,却是唯一能镇住场面的人。 五城兵马司,恰恰少这么一位“老爷”。 眼下能挑大梁的,拢共就朱由校和许远两人。可许远出身寒微,再能干,也难登某些台面;碰上王公府邸、宗室宴席、勋戚密会,他连门都递不进去。 朱由校又不可能长年蹲在衙门盯梢。寻个“镇宅神将”,刻不容缓。 起初,他属意徐景昌——虽不如李景隆圆熟老辣,好歹是国公之后,勉强够格。可这事不急,便暂且搁置。 直到朱高燧策马而来,朱由校心头豁然一亮:哪还有什么比皇子亲临更管用的“镇宅符”? 朱高燧当然毫不知情,只当朱由校是替云娘说情来的。 刚至聚德楼门前,他便勒缰直问:“若为云娘之事开口,恕我直言——人,我要定了。” 朱由校闻言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卫,伸手示意:“殿下,请进。” 他常来聚德楼,掌柜一眼认出,却对身旁青年一时犯了迷糊——眼熟是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掌柜快步迎上,堆笑拱手:“朱大人今日可是要宴请贵客?” 朱由校脸色骤然一冷:“睁大你的狗眼瞧仔细——赵王殿下,你也敢认不出?” 老掌柜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忽地倒吸一口凉气,扑通半跪下去:“哎哟!真是赵王殿下!小老糊涂,实是殿下多年未临小店,眼拙失礼,罪该万死,还望殿下宽宥!” “罢了。” 朱高燧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斑驳门楣、褪色灯笼、老木柜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嗯,挺好。这么多年过去,聚德楼,还是老样子。” 朱高燧上回踏进聚德楼的门槛,还是建文帝坐镇应天那会儿。彼时朱氏三兄弟被强留在京城当人质,在朱允炆的眼皮底下寸步难行,只能在城内兜圈子打发日子。 那时节,聚德楼是朱家三位落魄皇子连同朱由校这具身子原主——四个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失意者,最常扎堆的地方。 不过原主囊中羞涩,顿顿靠蹭朱家兄弟的酒菜过活,连筷子都夹得小心翼翼。 后来朱家三兄弟借徐增寿——朱棣的大舅子——暗中搭桥,连夜翻墙溜出京城,原主便再没踏足过聚德楼半步。 听见朱高燧开口夸赞,老掌柜立马弓着腰、搓着手,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全赖老主顾捧场啊!都说在聚德楼吃熟了,舌头认准了这口味,眼睛也看惯了这梁柱窗棂、青砖灶台,小老儿干脆断了翻新念头,图个踏实。” “挺好!” 朱高燧目光扫过堂内斑驳的雕花窗棂,想起当年缩在角落啃冷馒头的光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给我们挑个临江靠窗的雅座吧,今儿他请客。” 老掌柜一叠声应下:“得嘞,殿下稍候!” 话音未落,他已挽起袖子亲自领着小伙计擦桌摆凳,动作利落得像年轻了二十岁。等二人落座,他抹了把额头细汗,笑吟吟问:“朱大人,王爷,照旧上菜?” 朱高燧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你还记得本王爱吃什么?” “哎哟喂——这哪敢忘!再说,汉王殿下隔三岔五就来,点的菜名儿小老儿都能倒背如流!” 老掌柜拍了拍围裙,转身就往灶台边扎去,脚步比年轻人还带风。 今日这两位贵客,可是真正跺一脚震得整条御街发颤的人物。满京师上下,也就聚德楼能稳稳接住这份体面。 老掌柜一走,朱高燧忽然轻叹一声:“当年咱们四个人,挤在二楼最暗的角落里分一碗素面,谁能想到,如今竟也熬出了头。” 朱由校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没接话。 他脑中虽存着那段旧日交情,可魂儿早换了人,心也凉了半截。朱高燧念叨的苦,他尝不出滋味;那份东山再起的感慨,也撞不进他心里。 他爱来聚德楼,不过是因穿越睁眼第一顿热饭,就是这儿的酱肘子配糙米饭——香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至于当初被他拿话吓破胆的两个狱卒?如今真在五城兵马司挂了小旗衔,腰杆挺得笔直,见了他还恭敬作揖。 第747章 你就不怕本王也有争龙之心? 见朱由校沉默,朱高燧以为戳中了旧伤疤,立刻收声,不再提从前。 他抬眼盯住朱由校,干脆利落道:“有事直说。” 朱由校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问:“确有要事相托。不过开口前,我先纳闷——您可是金尊玉贵的赵王殿下,美人如云任挑,怎偏偏盯上一个守寡的妇人?” 朱高燧瞳孔骤然一缩:“你怎么知道她守寡?” 朱由校摊开手:“她亲哥,是我府上大管家。这事儿,我不插手都不行。” 话音刚落,朱高燧猛地一拍桌子:“谁跟你说本王喜欢她?!” 朱由校一怔:“?” “不喜欢,你犯得着三番两次找她麻烦?” 他满脸狐疑——方才在街口,朱高燧那副眼巴巴盯着人家马车、连轿帘掀开半寸都要屏息的模样,难道是他眼花了? 朱高燧气得直拍脑门:“你当本王是市井混混?堂堂亲王,岂会去欺压一个寡妇!” “那你……” 朱由校话没说完,朱高燧已咬牙切齿抢白:“你可知恒丰号背后是谁在撑腰?” “不是云娘丈夫留下的产业?” 朱由校确实没刻意打听,但平日听云程闲聊提起过几次,知道恒丰号在京畿一带颇有些分量。 “对!那你晓得她亡夫叫什么?” “不知。” 他一个外臣,刨根问底查寡妇家底,传出去岂不惹人嚼舌根? 朱高燧又气又急,声音陡然拔高:“云娘那死去的夫君,是太祖皇帝结义兄弟、东丘郡侯花云的嫡长孙!他爹是都指挥佥事花祎,他本人名叫花重!本王登门,是为谈生意!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花云的孙子?” 朱由校一愣,这茬他真没听说过。 不过花云这号人物,朱由校倒真听过——朱元璋打天下的头号虎将,传闻力能扛鼎、气吞山岳,比之古之飞将亦不遑多让。至正十二年,他与朱元璋养子朱文逊率三千精锐,硬撼陈友谅十万铁甲。 朱文逊阵亡沙场,花云被缚后拒不屈膝,竟夺敌刃连斩七人,血溅三步,终慷慨赴死。 花云殉国,幼子流落敌营,直到陈友谅兵败溃散,当年随主突围的侍女孙氏才抱着襁褓中的花祎,九死一生逃回大明。 可花家早非昔日勋贵,如今只剩云娘拖着个两岁多的娃娃,在市井里勉强糊口。 说起来,比朱家还凄惶些——朱家好歹出了个成年的朱由校,背后还站着一位执掌吏部的恩师;花家呢?就靠一间摇摇欲坠的商号,撑着孤儿寡母的门面。 他眉头一拧:“那你刚才那副架势,跟抢亲似的,演给谁看?” “哦——” 朱由校忽地拍腿醒悟,自问自答:“她当你上门是来吞产业的!” 朱高燧颔首:“花家手里攥着一条老商道,当年太祖爷念及东丘郡侯战死得惨,特赐给孙氏,好让她带着花祎从汉军刀尖上活命回来,安度余生。孙氏咽气后,这条道便传到了花氏名下。” 朱由校顺势接话:“赵王殿下瞧中了这条道,本想登门谈合作,结果云娘不肯点头,殿下就打算强按着她签契书,对吧?” “强抢?亏你说得出口——本王那是登门送利!” 被点破心思,朱高燧非但不窘,反而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就算她咬紧牙关不松口,这商道迟早也守不住。你信不信?单凭一个妇道人家,带个奶娃子,压得住四面八方伸来的手?” “哦~” 朱由校嘴角一挑:“可跟殿下合作,她就能稳坐商道了?” “跟本王搭伙,看在花家忠烈份上,至少留她一碗热汤喝;换旁人接手嘛……” 朱高燧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后面的话却像卡在喉咙里,只留下半声轻哼。 朱由校听明白了——不止他一人盯上了那条道,暗处还有几双眼睛,早已盯得发烫。 他略一皱眉:“不就一条商路,至于让堂堂赵王亲自下场争抢?” 朱高燧嗤地一笑:“你懂什么?这可不是寻常贩盐运茶的土道,盯着它的人,能把应天府西市门槛踩塌。” 话音刚落,他目光陡然一沉:“你问这么细,莫非也动了心思?” 朱由校摆摆手:“纯属好奇。欺负寡妇孤儿,我嫌硌牙。” “呵。” 朱高燧鼻腔里哼出一声,再不开口。 一道接一道的佳肴端上桌,朱由校也就此打住。 一句话讲透:能让赵王亲自盯梢的商道,绝不是路边摊铺子。 这事水太深,回头还是找云程问个底朝天。 酒过三巡,盘空碗净,朱高燧才淡淡开口:“你不是有正事要同本王商量?” “嗯。” 朱由校没绕弯子:“殿下心里清楚,我在朝中根基尚浅。五城兵马司想压锦衣卫一头,差的不是兵,而是压得住场面的旗号人物。” “你想请本王去兵马司挂印?” 朱高燧虽久居京师,可朝中风云变幻,尤其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这些年明争暗斗的动静,他闭着眼都能数清脉络。 朱由校话音未落,他已心知肚明。 朱由校点头:“不错。锦衣卫背后站着曹国公,五城兵马司起步晚,见官低半级,说话少三分分量。殿下若肯挂个衔,不理事,只镇场子,足矣。” 朱高燧指尖缓缓刮过下颌,静默片刻,忽然抬眼:“你就不怕——本王也有争龙之心?” “怕!” 朱由校两手一摊,坦荡得很:“可那又如何?” 朱高燧眸光倏然一亮,随即颔首道:“倒也不失为一条路。” “本王且思量思量。” 他既未当场应承,也未断然推拒,话里留了三分余地。 “好。” 朱由校目的已达,便不再赘言。 朱高燧的身份摆在那里——肯来,只需他开口一句;若不肯,便是磨烂舌头也撬不动半分。 况且,朱由校信得过他的政略手腕。 史册上写得明白:他与朱高煦联手谋逆,结果朱高煦被架在火上炙烤,他却稳坐王府,锦衣玉食,寿终正寝。 可见此人绝非朱高煦那般莽撞冲动的愣头青。 他是懂进退、知轻重的。 酒足饭饱,朱由校朝老掌柜扬声一唤:“掌柜的,结账!” “哎——来了!” 第748章 太祖爷亲口御批的商道! 辞别朱高燧,朱由校径直返家。 给朱棣打制地球仪的木料,在邀朱高燧赴聚德楼之前,他就已命方胥带人跑遍十八坊,挑拣良材。 接下来,便是亲手雕琢、沉浸打磨。 可刚踏进院门,朱由校脚步猛地一顿。 “你们……这是做什么?” 云程拉着云娘,双双跪在院中。 见他归来,两人眼中霎时迸出光来。 “咚!咚!咚!” 云程额头重重叩地,声音沉闷而急切。 “求公子救救舍妹!” “起来说话。” 朱由校快步上前,伸手虚扶。 “公子开恩!小人愿为奴为仆,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进屋谈。” 云程搀起云娘,亦步亦趋随朱由校入客堂,甫一落座,又齐齐跪倒。 不等二人再开口,朱由校已盯住云娘,直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你该比谁都清楚。” 云娘眼波一颤,泪光盈盈,声音哽咽:“公子说得是。可那是夫家传下的根基,妾身如何敢弃?若守不住这份祖业,将来九泉之下,拿什么脸面去见亡夫,去见花氏满门先祖?” “打住。” 朱由校最烦女子当面垂泪诉苦,当即抬手截住话头。 “先说清楚——一条商道,何至于惊动亲王亲自伸手?” 云娘抽噎着道:“公子明察,并非妾身不肯交,实是花家早已名存实亡,处处受制于人啊。” “受制于人?” 朱由校眉峰一压:“商道既挂你名下,合谁做生意、断谁的路,难道轮不到你做主?” 云娘低声道:“回公子,名义上确归妾身掌管,可真正发号施令的,却是孙氏。妾身孤女寡母,纵想寻个靠山托付,又怎敌得过孙家满门权势?” “孙氏?” 朱由校指尖按上眉心,语气微沉:“又冒出个孙氏?” “正是赵王殿下乳母的娘家。孙家盘踞山东济南府邹平县,根深叶茂。妾身携幼子在京师苟存,全靠恒丰号勉强维生,而商道所赚银钱,十之七八,早被孙家人尽数抽走。” 听着这话,朱由校太阳穴隐隐发胀。 他忍不住问:“那你为何不向赵王殿下明言,商道实则不在你手中?” 云娘苦笑一声,凄然道:“妾身岂能没提?可世人皆认准商道在花家妇人手里,赵王殿下又怎会信,一个乳母的族亲,竟能把持太祖钦赐的买卖?” 朱由校眉头越锁越紧:“这条商道究竟干的是哪一行?竟让各方都盯着不放?” 说到现在,他光听苦情,连商道到底贩什么、走哪条线,都还蒙在鼓里。 云娘身子一抖,声音轻如游丝:“这条道……是太祖爷亲口御批,专许花家与草原各部,往来盐铁的活命买卖。” “什么?盐铁,还搭着鞑子?” 朱由校猛地一怔,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响。 他霎时明白了——怪不得一条商路,竟能让一位亲王亲自伸手搅局。 盐铁! 还是专供北边草原的盐铁! 更关键的是,这买卖是太祖爷亲手批下的特许营生,旁人连沾边的资格都没有。 别说朱高燧动了心思,就连朱由校自己,心口也“咚”地一跳,指尖微微发烫。 那哪是什么商道?分明是一条淌着白花花银子、黑亮亮铁锭的黄金水道,从永平卫直通漠北腹地。 朱由校想不通太祖为何把这等肥肉塞给花氏,可他清楚得很:就凭这条线还在云娘手里挂着名,她孤儿寡母能活到今天,真算是老天睁眼、祖宗保佑。 可这么大一块肥得流油的饼,那个孙氏——朱由校压根没听说过——真吞得下? 他半信半疑,脱口便问:“这个孙氏,底细如何?” 云娘轻轻摇头:“妾身只晓得,如今当家的是孙愚,现任河南布政使司永城县主簿。” “孙愚?” 朱由校眉峰一跳,声音陡然拔高:“你确定,孙家掌舵人叫孙愚?” 云娘被他这骤然变脸吓了一哆嗦,手指绞紧袖角,小声应道:“确……确是孙愚。” “呵……是他。” 朱由校低语一句,嘴角微扬。 谜底豁然揭开。 若是孙愚,一切就顺了。 他几乎可以断定:山东孙氏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攥着缰绳的,是远在京城、尚未册封太子的那位世子殿下。 孙愚——日后孙太后的亲爹,朱瞻基将来的岳丈。 史书上写得明白:他闺女正是经世子妃张氏引荐入宫,进门便晋了嫔位。 而那位张氏,偏偏就是永城人! 朱由校缓缓坐回椅中,面色沉静,眼底却暗流翻涌。 不愧是朱瞻基,永乐朝最锋利的一把刀,眼下连太子都不是,棋子却已悄悄落进京师腹地。 孙家?早就是他的人了。 云程在一旁屏息凝神,额角沁出细汗。 朱由校方才那一瞬的异样,让他心里直打鼓。 他小心翼翼开口:“公子……这孙愚,莫非有蹊跷?” “哦?”朱由校回过神,摆摆手,“无事。” 他目光掠过云娘那张清瘦苍白、惹人心软的脸,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人物的苦,从来不是挨打受骂,而是替人顶罪还不知锅从哪来。 明明句句实话,偏没人信;非但不信,还要上门逼命。 他脑中一闪,竟是自己当初被朱济熺堵在府门口、逼着退婚的狼狈模样——和眼前的云娘,竟像照镜子一般。 他语气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商道既不在你手中,你只管安心度日。赵王那边,我自会登门说明;其余打歪主意的,我也替你拦住。” 云氏兄妹一听,喜得浑身轻颤。 “谢公子!谢公子!”云娘额头触地,磕得又急又重。没人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没了丈夫的妇道人家,拖着个奶娃娃,守着一张空头契书,谁见了都想咬一口。 想起过往种种委屈,她眼眶一热,泪水再也兜不住,簌簌滚落。 “谢公子大恩!妾身给您磕头了!” 朱由校抬手虚扶:“去吧,把孩子好好养大。” 第749章 入宫陪膳 见妹妹终于攀上一根硬实的梁柱,云程喉头一哽,眼泪哗地涌出来,重重叩首:“公子救命之恩,小人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朱由校心里暖乎乎的——能帮上一把,本就是件痛快事。 他略一思忖,转向云程:“你侄子,叫花时,对吧?” 云程忙答:“回公子,小名花时,大名叫云时。” “嗯,平日闲着,带他来府里走动走动。” 云程一听,猛地压住心头翻涌的激动,双膝一沉,额头“咚”地撞在青砖地上,磕得又重又响。 “承蒙公子提携!承蒙公子提携!” 他不是糊涂人,听得出这话分量有多重—— 侄子前路已亮,锦绣铺开,只待启程。 “去吧,别误了正事。” 朱由校挥了挥手,云程连忙拽着云娘送到垂花门外,一路絮絮叮嘱,反复催她明日务必把花时送来朱府。 云娘虽是市井商女,却也一眼看穿这机缘千载难逢。 她当即敛衽应下:“兄长宽心,明早我亲自送时儿登门。往后还望兄长常加照应。” “说的什么生分话!我是他亲舅舅,还能撒手不管?”云程摆摆手,转身便走,“快回吧,快回吧!” 朱由校负手踱向后院,步子轻快,脊背挺直。 古人讲,施恩不图报,余香自绕指。 他虽生于后世,可这副皮囊,却是方孝孺一粥一饭、一字一句养大的。力所能及处,何妨将这份温热,再递一递? 越往里走,他越觉得胸中澄明,肩头似有微光浮动。 朱月澜正蹲在小湖边撒鱼食,见他眉梢带风、神采飞扬,忍不住笑问:“哟,踩着金蟾了?” 朱由校笑着凑近,摊开手掌,眼底亮晶晶的:“真没瞧出来?今儿我身上,可透着股子暖光呢。” “光?哪来的光?” 她怀里抱着个青釉小陶罐,随手抓出一把细碎鱼饵塞进他掌心:“今年寒得反常,湖里这些懒骨头,都饿瘪了肚皮。” 朱由校一愣,目光扫过水面—— 几尾锦鲤正甩尾争食,鳞片油亮,肥硕得几乎要拱出水面。 “你咋看出它们瘦了?” “你就没觉出,我今天通身都泛着仁厚气?” “少扯!” 朱月澜作势要拽他袖子往水边拖,朱由校拔腿就溜。 他真忙! 元正只剩三天,地球仪必须赶出来。 朱棣早盯准了这物件,打算元日大朝上,当着满朝文武,亲手转它三圈,震一震那些老学究的胡子。 他一头扎进书房,书案上静静卧着两颗木球——大小如篮球,表面已被砂纸磨得温润如脂,映着窗光微微发亮。 府里下人极懂眼色,凿子、刻刀、软毫、墨线,早已齐整备好。 朱由校挽起袖口,立刻埋首开工。 …… 三日倏忽而过。 今日除夕,整座京城红绸高悬,爆竹声此起彼伏,活像一锅煮沸的喜庆粥。 百姓们忙了一整年,今儿总算能窝在炕头打个盹;朝臣们更是一松腰带,瘫在椅子上直哼小调。 大明的官儿,怕是历朝最苦的。 老朱是个铁打的劳模,自己卯时起身、子时歇笔,还硬逼着百官照单全收。 一年到头,就剩过年那几天能喘口气。 后来群臣实在熬不住,跪求多放几天假,老朱被磨得耳朵起茧,干脆在自己寿辰那日,赏大家歇一日——权当添福。 好不容易盼到建文年间,休假才松动些:每月初一、十五,照国子监例,准休沐。 结果朱棣靖难登基,旗号写得明白:“清君侧,复祖制。” 于是洪武年间的苦日子,原封不动,又搬回来了。 真真是薪俸薄、活计重、时辰紧——对大明官员而言,996不是压迫,是恩典。 今儿,他们终于能睡到日上三竿了。 元正早朝照旧举行。 散朝后,朱棣照例赐宴,群臣谢恩领食;献礼毕,便可告退归家,阖家守岁。 朱由校无品无阶,自然不列朝班,但身为驸马,须入宫陪膳。 天刚蒙蒙亮,他便牵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姑娘,拎着一大一小两只地球仪,穿过重重宫门,进了后宫。 小胖墩踮着脚扒在殿门口,眼巴巴望着,朱由校笑着掀开锦盒盖子,捧出其中一颗。 这一颗,雕工格外精细,山川经纬清晰可辨,海陆轮廓分明,足足耗了他两天两夜工夫。 木球表面,各大洲与群岛的轮廓纤毫毕现,连几处险峻的峰峦走向,朱由校都依着脑海里的图影,一刀刀凿得棱角分明、气势凛然。 球身涂了三层熟桐油,温润泛光,透出沉稳厚重的琥珀色,一眼便知是匠心独运的珍品。 朱由校端来一只紫檀托盘,稳稳托起地球仪,侧身望向朱瞻基,含笑一问:“殿下可认得出我大明落于何处?” 朱瞻基扬起下巴,眉梢微挑:“谁还瞧不见?这不就刻着‘大明’二字么!” 上回在奉天殿初见此物,他早已将各洲方位默记于心,连海岸线弯折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朱由校指尖轻点球面上最巍峨的一道雪岭,不动声色又问:“殿下可知此山何名?” 朱瞻基脱口而出:“乌斯藏的雪域脊梁,还能有谁?” 朱由校再问:“那殿下可晓,鞑子聚居何方?” “这儿!” “……” 接连考了几问,朱由校颔首而笑,眼里满是赞许。 这位皇太孙的地理功底,果然扎实牢靠,半点不含糊。 朱月澜正挨着徐皇后耳语低笑,其余几位驸马与公主尚未入宫。 见朱瞻基与朱由校凑在一处,你指我点、兴致勃勃,徐皇后唇角也悄然扬起。 自嫁予朱棣,她心中所愿,唯愿阖家安宁、骨肉和顺。 “报——” “启禀娘娘,永安公主与广平侯驾到!” 永安公主朱玉英,乃朱棣长女,洪武二十八年下嫁袁洪之子袁容。 靖难一役,袁容随军征战,屡立战功;朱棣登极后,敕封广平侯。 听闻通报,徐皇后眸光一亮,笑意霎时漫上眼角:“快请进来!” 话音未落,一位凤冠霞帔、眉眼肖似徐皇后的女子,已携一名神色肃然的男子步入坤宁宫正殿。 第750章 汉王与皇长孙 朱月澜一眼瞥见,当即如雀跃的彩蝶般迎上前去,亲热挽住对方胳膊:“大姐!大姐夫!你们可算来了~” 朱玉英掩袖轻笑:“都当人妇了,还这般毛毛躁躁?这才刚过巳时,我们已是赶早来的。” 言罢,与袁容并肩至徐皇后跟前,敛衽深深一福:“儿臣拜见母后。” “呵呵,快起来,快起来。”徐皇后伸手扶住女儿双臂,满面慈色,拉她与朱月澜一左一右坐在身侧。 又转向袁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兄弟几个自去叙叙旧,我们娘儿们说些贴心话。” 袁容垂首拱手:“谨遵母后懿旨。” 那边朱由校正与朱瞻基俯身细看,见袁容踱步近前,只略略抬手抱拳,礼数周全却疏离淡然。 此人他并不熟稔,只知史册里写他性情桀骜,又与朱高燧走动甚密。 不过他对袁容的父亲袁洪,倒是记得真切。 袁洪是开国元勋,执掌左军都督府,官至大都督。 但让朱由校记住他的,却非官阶,而是那一门惊人的亲缘—— 长女嫁予朱元璋第十八子岷王朱楩,次女许配李文忠之子李景隆,幼子袁容,又尚了朱棣的长女永安公主。 换言之,袁容得管朱由校的大姐叫十八婶。 而这桩桩婚事,皆出自朱元璋亲笔钦定,硬生生织成一张盘根错节的姻亲网,荒诞中透着几分帝王手笔的凌厉。 袁容只朝朱由校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落座,闭目凝神,仿佛周遭喧闹皆与己无关。 不多时,永平公主与富阳侯李让亦携手而至。 咸宁、安成两位公主尚未成婚,故而姗姗来迟。 内殿里,女眷们絮语不断,笑声清脆;外间三位驸马静坐一隅,唯有朱由校仍与朱瞻基压着嗓子指点山川,李让与袁容则各自端坐,缄默如石。 “哈哈哈——母后!儿臣来啦!” 忽听门外一声朗笑炸响,震得殿角铜铃轻颤,笑声未歇,朱高煦那张横眉阔额、令人望而生厌的脸,已大步踏进内宫。 “孩儿叩见母后……” 徐皇后一见朱高煦,眉梢便压了下来,指尖朝三位驸马所在的方向轻轻一划,语气清冷:“去那边落座。” 朱高煦侧身望去,只见李让、袁容、朱由校三人各自踞坐,互不搭理,像三块隔岸的礁石。他唇角一翘,眸中掠过几分促狭。 刚走近,李让与袁容立刻起身抱拳:“参见汉王殿下!” “哈哈——自家骨肉,何须拘礼!” 他朗声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二人肩头。再瞥向朱由校,见对方只顾低头拨弄袖口流苏,仿若眼前无人,也并不着恼。 反倒是蹲下身,凑近朱瞻基,故意拖长调子:“哟——大侄子,摆弄啥宝贝呢?” 朱瞻基圆润的小脸一僵,缓缓抬眼,直直望进朱高煦那张轮廓硬朗的大脸上,嘴角微扬,却没达眼底:“二叔也稀罕小孩玩意儿?” 朱高煦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嘿!你这小猴崽子,长辈问话,倒问出脾气来了?” 朱瞻基眼珠一转,眸光倏然亮起,透着股机灵劲儿:“脾气倒没有——不过二叔真想玩,得先答我三道题!” “哦?什么题?” 他压根不信这奶气未脱的小胖子能难住自己,当即昂首挺胸,下巴一扬,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挑衅:“你问!天南地北,刀山火海,二叔照单全收!” 谁料朱瞻基猛地睁大眼,满脸惊愕,还带点嫌弃:“哎哟喂……二叔真要陪我玩过家家?” “啊?” 朱高煦当场卡壳。一旁朱由校肩膀猛颤,险些呛出声来。 早听说这小胖墩蔫坏,今日亲眼见他把朱高煦绕得团团转,眼皮都不眨一下——心眼儿比蜂巢还密。 朱高煦后知后觉:自己被耍了! 这算哪门子正经问题? “啪!” 他手掌猛砸案几,怒意腾起,可余光扫见徐皇后冰刃似的目光钉在自己脸上,登时一凛,脸上立马堆起和煦笑意:“好侄儿,二叔逗你玩呢!玩具你留着,咱换一道正经题——二叔包答!” 朱瞻基眼尾一弯,得意藏都藏不住,晃着脑袋点头:“成!那侄儿再考一考您。” 朱高煦耳根发烫,嘴上却硬撑着:“嗯嗯,这回准保对上!” 朱瞻基伸出藕节似的小胖手,直指桌角那只青铜镀金的地球仪:“二叔认得这个吗?” “哈?” 朱高煦愣住。 这不就一圆溜溜的铁疙瘩? 可它又不像铁球——上面刻着弯弯绕绕的线,还嵌着山川河流……他从没见过! 朱瞻基仰起小脸,啧啧两声:“不会吧不会吧?二叔小时候,连这种弹珠大的小玩意儿都没摸过?” “我……” 他喉头一紧,差点蹦出脏字,可徐皇后那一记寒霜似的扫视已劈面而来。 他忙改口,声音陡然低了八度:“唉,二叔幼时颠沛,哪有闲钱买这些?” “哈哈哈——!” 朱由校再也绷不住,笑声炸开。 李让与袁容死死咬住下唇,肩膀抖得像筛糠,手指抠进掌心才没笑出声。 朱高煦脸色一沉,目光如钩,直刺朱由校:“你乐什么?” “想起件喜事……” 朱由校一手掩唇,笑意却从眼角汩汩往外冒——这小胖墩,真毒。 更痛快的是,朱高煦接连栽在他手里两次,偏生徐皇后就在上首坐着,动手教训?门儿都没有。 恰在此时朱由校笑出声,朱高煦仿佛攥住浮木,眼神骤然锐利:“说!你想起什么好事?” 朱由校敛了笑,慢悠悠抬起眼:“今早我家库房,凭空多出两万两雪花银——这等小事,莫非还得专程禀报汉王殿下?” 朱高煦只觉胸口发闷,他压低嗓音道:“你这笑,怕是笑自己捡着宝了!” 朱由校眼皮一掀,抱拳作揖:“全赖殿下照拂!” 李让与袁容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彼此眼底都浮起一丝错愕。 汉王与皇长孙不睦的传闻,他们早有耳闻。 可谁也没料到,这嫌隙早已暗流汹涌,几乎要掀开最后一层遮羞布。 第751章 男人间几句私房话 “母后,儿臣请安来了!” 朱高燧清越的嗓音忽而响起,像一缕风扫开了凝滞的空气。 朱高煦如释重负,急忙抬手招唤:“老三,快过来!” “二哥!” 朱高燧闻声转头,一眼瞧见朱高煦,眉梢顿时舒展,笑意直抵眼底。 袁容与李让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汉王殿下。” 朱由校也端端正正朝朱高燧拱了拱手。 朱高燧含笑还礼:“自家人,何须拘礼?今儿是家宴,只叙骨肉情分。” 寒暄罢,他目光一转,落向朱瞻基,朗声笑道:“大侄子,可想三叔了?” 朱瞻基眼睛倏地亮起来,仰起小脸问:“三叔,我爹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京师?” 朱高燧蹲下身,手掌轻拍他肩膀:“你爹呀,肩上担着差事,走不开。不过他托我捎了份厚礼——等席散了,三叔带你去挑,好不好?” “好!” 小胖墩用力点头,旋即嘴角一翘,眼珠滴溜一转,又冒出几分mischief气息。 朱由校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横过去一个凌厉眼风:不准撒野。 小胖墩翻了个白眼,这才作罢。 朱由校随即转向朱高燧,笑意温淡:“殿下,借一步说话?” 朱高燧眉峰微扬:“哦?聊什么?” 朱由校不动声色扫过竖着耳朵偷听的朱高煦、李让和袁容,伸手虚挽朱高燧袖口,将人引至廊柱阴影处,声音沉了几分:“云娘那条商道的事。” 三人脸色霎时僵住。 尤以朱高煦最是难堪,面皮紧绷,活像吞了颗隔夜苦胆。 他想起前几回腆着脸登门求见,朱由校非但推得干净,还撂下一句“休想拉我上你的破船”,当时只觉羞恼,如今回想,竟似被当众扒了面子。 更刺心的是——那个他百般笼络、软磨硬泡都撬不动的硬骨头,竟悄无声息,跟自家亲弟弟搭上了线。 他喉头一梗,真想冲上去揪住朱由校衣领吼一句:“我哪点不如他们?!” 那边厢,朱高燧一听“云娘”二字,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他语气平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锋利:“那条商道,我志在必得。这话,我早说过,不必再谈。” 朱由校颔首:“我知道。可若我告诉你——商道,已换了主人呢?” 朱高燧眉头一拧:“换主?荒谬!那是太祖钦赐花家的营生,父皇一日不下旨,谁也动不得云娘半分。” 这话不假。御赐之物,唯有天家能收。 所以他寻云娘,图的是联手,不是夺权。 朱由校却勾了勾唇角:“殿下可知,这条商道明面上归花家,实则早被孙氏攥在手心里?” “本王自然晓得。”朱高燧顿了顿,语气略松,“可孙氏不过跳梁小丑,只要云娘肯点头,我自会替她拔掉这根刺。” 朱由校心头雪亮——果然,该知道的,他一样没漏。 他稍作停顿,再开口时语调更沉:“那殿下可曾查过,孙氏现任家主,如今在何处任职?” “哼,区区孙氏,还不配入本王眼。” 朱由校轻轻摇头:“殿下若真知他在哪儿当差……怕是要改主意了。” “嗯?” 朱高煦心头猛地一跳,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莫非……煮熟的鸭子,真要飞了? “永城!” 朱由校舌尖轻抵上颚,把这两个字缓缓碾出来。 一听见“永城”,朱高燧的眉心骤然拧紧,脸色霎时阴沉如墨。 “大哥……” 他刚启唇,朱由校的手掌已闪电般按上他的嘴。 “话出我口,入你耳便罢。” 朱高燧喉结一滚,默默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灰败,转瞬又压进眸子深处。 朱由校松开手,直截了当:“云娘,现在可以放人了?” “呵!” 朱高燧短促一笑,语气里裹着刺:“你说,人怎么就总盯着别人碗里的肉?好东西,怎么偏不落自己手上?” 朱由校目光沉静:“别动歪念头。” “哪敢啊——轮也轮不到我头上!” 朱高燧耸耸肩,笑得漫不经心:“殿下放心,本王再混账,也不至于去踩孤儿寡母的脊梁骨。” 两人说话声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耳根,外人连气音都听不真切。 可急坏了边上的朱高煦。 这老三抽什么风? 他难道不清楚朱由校是自己钦点的谋士人选? 真让人咬牙! 朱高煦脸色一沉,冷声问:“老三,嘀咕什么呢?” 朱高燧立马换上一副熟稔笑意:“没事儿,二哥,男人间几句私房话罢了。” 话音未落,已亲热地勾住朱高煦肩膀,凑近道:“您猜怎么着?我在南城撞见一个寡……” 朱由校垂眸旁观,听着兄弟俩压着嗓子插科打诨,心底却泛起一声嗤笑。 朱家这几个爷,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不出所料,朱高煦又要一脚踩进坑里了。 可惜可惜——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最后摘桃子的,正是站在边上、一脸憨厚、肚子里早盘好了十八道弯的小胖墩。 想到这儿,朱由校嘴角一扬,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踱步到朱瞻基身侧:“无妨,殿下,咱们接着玩。” 他心里早已拿定主意:得把小胖墩这棵摇钱树牢牢绑在自己船上。 以他这把年纪,真想掌实权、干大事,少说还得熬二十年、三十年。 等那时节,小胖墩怕早已稳坐龙椅。 提前交好,只赚不赔;若能说动朱棣,让自己当小胖墩的授业师傅——那更是稳稳当当的从龙之功。 这笔账,得细细盘算。 陪朱瞻基踢了整整一上午蹴鞠,朱由校才听见小太监清亮的传膳声。 今日驸马与公主需在宫中留宿一日:晨间同百官共膳,晚间则要陪着皇帝皇后叙家常。 倘若朱棣兴致高涨,兴许还要登洪武门阁楼,摆出一副与民同乐的架势。 好在朱由校孑然一身,宫里待多久都无妨。 五位年纪相仿的青年向徐皇后辞行后,便出了后宫,往保和殿而去。 朱棣设宴款待的,不止朝中重臣,还有各国使节,自然不会选在举行大朝会的奉天殿。 第752章 喜从何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震殿的声响刚落,五人已在内侍引路下,落座于离御座最近的一排席位。 单看朱棣那张脸,就知道今儿他心情极佳——眼角堆满褶子,整张脸笑得像刚蒸好的发面馒头。 见两个儿子、三个女婿齐齐到场,他目光扫来,还特意朝这个方向颔首,眼神里透着几分赞许。 朱由校微微一怔:这眼神,分明是冲自己来的。 恰巧坐在他斜后方的是兵部尚书茹瑺。朱由校悄悄拽了拽他袖角,低声问:“茹大人,今晨朝会上可是有喜事?陛下怎的这般开怀?” 茹瑺正被扯得心头火起,猛一回头,横眉竖目:“谁?!” 待看清是朱由校那张清俊带笑的脸,脸立刻一松,咧开嘴,活脱脱一尊笑呵呵的弥勒佛。 “驸马爷,贺喜,贺喜!” 茹瑺话音刚落,朱由校当场愣住——婚都拜完了,还贺哪门子喜? 见他眉头拧成疙瘩,茹瑺忽然压低身子,像只偷粮的老鼠般凑近朱由校耳畔,嗓音轻得几乎只剩气流:“朱大人还不晓得吧?云南八百里加急刚进宫,镇远侯的捷报也已摆上御案。” “嗯?” 朱由校眼珠一转,脱口便问:“蜀地叛乱平了?” “早平了!蜀王朱椿押解回京,眼下正跪在刑部天牢里啃冷馒头呢。西平侯在云南收拾土司更是干净利落,陛下今儿早朝上龙颜大悦,连夸三声‘妥当’。” 茹瑺嘴皮子利索,噼里啪啦把早朝上那些事儿倒得一滴不剩。 末了还挤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朝朱由校抱拳一拱:“下官斗胆,先给朱大人道个早喜。” 朱由校一怔:“喜从何来?您倒是撂句实话啊!” 他这辈子最烦装神弄鬼的主儿,偏巧茹瑺闭紧嘴巴,半个字也不肯多吐。 朱由校心里像有只猫爪子来回挠。 他一把攥住茹瑺袖口,又问:“茹大人,您就直说,到底摊上什么好事了?” 茹瑺只晃着脑袋,慢悠悠道:“哎哟,朱大人别催,再等一盏茶的工夫,包您明白。” 朱由校盯着他那副故作高深的模样,恨不能咬下他半块耳朵。 可朝臣献礼的鼓乐声已响起来,他只好咬牙收手,悻悻瞪了茹瑺一眼,扭头看起满殿人往龙椅前堆宝贝。 所谓“献礼”,其实是朱棣一年到头唯一能名正言顺往内帑里塞银子的日子。 可惜大明官员大多穷得叮当响,掏不出几样像样的物件,送来的不是岭南荔枝、福建龙眼,就是辽东人参、云南孔雀翎,金玉之物寥寥无几。 真正压轴的,是各国使节。 朝臣献完,接着是番邦使团;番邦之后,是各藩王府派来的使者;最后,才轮到朱由校这群皇亲国戚。 今年倒省事——李景隆刚把藩王们收拾得七零八落,没几个敢派使臣进京,朱由校他们很快就能露脸。 “大元使臣马哈木,奉我大元可汗之命,敬献金斗一对、玉如意一双、牛羊各三千、战马一千……愿两国唇齿相依,永守盟约……” 一声粗嘎如裂帛的呼喝,撞进朱由校耳中。 他抬眼望去——是个草原汉子,乱发披肩,裹着腥膻未褪的狼皮袍子。 隔老远,一股浓烈的膻臊气就扑面而来。 “有点门道……” 朱由校眯起眼,低声嘀咕。 按理说,黄金家族眼下还顶着“大元皇帝”的名号,此人开口却只提“可汗”。 更奇的是,朱由校清楚记得,这马哈木本是瓦剌头领,素来不买鞑靼那边本失雅里和阿鲁台的账。 北元竟派他来当使节? 莫非,草原上那根绷紧的弦,已经快断了? 他心头一跳——蒙古分崩为瓦剌与鞑靼,可不就在这两年间? 念头翻涌,电光石火间,他已盘算好七八条路子。 目光锁住马哈木侧脸,他喃喃自语:“此人,或可借力。” 朱由校心知肚明:日后重创大明的,正是这支瓦剌铁骑——马哈木之孙也先,曾挟持朱祁镇叩开京城大门,险些掀翻整个江山。 而朱棣五次亲征漠北,虽不失威势,却始终未能斩断蒙古筋骨。若此时趁其内讧,抢先插手搅局,或许真能一锤定音。 仿佛察觉到视线,马哈木微微偏头,冲朱由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龙椅上的朱棣这时开口了,目光沉稳,语调温厚:“请使者代朕转告贵可汗——这份心意,朕收下了。但愿你我边境无烽火,百姓得安枕。” 马哈木向朱棣行了个草原上最庄重的俯首礼,腰背弯成一道谦恭的弧线:“大皇帝陛下尽可安心,下臣返程后必一字不漏禀明大汗。” “唔。” 朱棣微微颔首,袍袖轻扬,朝他摆了摆手:“去吧。” 马哈木再一躬身,退步转身,稳稳落回使节席位,衣袍未乱,步子却略沉。 可那道目光——像细针扎在后颈上,挥之不去。 他终究按捺不住,侧身回望,心头一紧:那少年盯他的眼神,既无敬意,也无试探,倒像在掂量一件待拆解的旧机括。 朱由校察觉他回头,只轻轻点头致意,随即垂眸,视线滑向自己交叠的指尖。 借马哈木之手搅动北疆风云,留待今夜家宴徐徐图之。 他笃定,与达子缠斗半生的朱棣,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把能撬松对方根基的楔子。 马哈木献礼毕,轮到东南亚诸国使节登阶。 那些小邦贡品,翻来覆去不过几样:成箱的银锭、成袋的稻米、活蹦乱跳的牛羊,再加些海里捞出的珍珠、珊瑚、玉石——贵是贵,却寡淡得如同白水煮菜,连朱由校眼皮都没抬一下。 转眼间,东南诸国礼毕,殿内静了一瞬,三驸马依次上前献礼的时辰到了。 第753章 地球仪之震惊朝堂 长公主驸马袁容年最长,率先趋前;次为李让;末位才是朱由校。 袁容捧上的是一幅绢本古画,声称出自画圣吴道子亲笔;李让所献,则是一套孤本《五经注解》,据传竟是朱子手录原稿——听说朱棣有意修书,他便四处访求,只为替永乐文治添一砖一瓦。 须知臣子献礼,君父收进内库;而回赐之物,却从国库支拨,明明白白,公私两分。 终于轮到朱由校。袁容与李让的目光如影随形,他不慌不忙,自案下提起一只乌木礼盒,沉甸甸的,边角还裹着暗红绒布。 他步至龙阶之下,双手高举过顶,将盒子稳稳奉上。 内侍伸手接过,朱由校朗声开口:“臣谨献地球仪一座,不值千金,却别具巧思,唯愿博君父一笑。” 朱棣缓缓颔首:“难得你有这份心思。” 话音未落,满殿文武已悄然交换眼色。 这“地球仪”三字,闻所未闻。 莫非是新出的异域奇珍?还是哪位匠人新造的机关玩意? 群臣惊疑之色,朱棣尽收眼底。 袁容与李让亦不由微偏头,眉峰微蹙,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地球仪?听都没听过。 倒是朱高煦眯起眼,若有所悟:方才他分明看见朱瞻基抱着个木球满殿跑。 朱棣环视众臣,声音平缓:“诸卿可是对这地球仪心存疑惑?” 方孝孺应声而出,先狠狠剜了朱由校一眼,再向朱棣拱手:“启禀陛下,臣等确未耳闻此物,敢问此仪究竟为何?” 朱棣莞尔,转向身旁内侍:“既是众卿好奇,不如取出来,大家开开眼界。” 话音刚落,数名老臣立刻起身拦阻:“陛下万不可!此乃驸马敬献君父之物,岂容臣子抢先窥看?于礼不合!” “啧,演得真卖力。” 朱由校扫过一张张写满“端肃”的脸,又听着满殿“于礼不合”“恐失体统”的腔调,胃里直泛酸水。 嘴上拦得响亮,脚底下却没一个真上前夺盒子的。 口嫌体正直,也就这般了。 内侍踌躇难决,手悬在半空。 朱棣神色淡然:“无妨。这东西,本就是要拿出来给诸卿参详的。” 小太监闻言,不再迟疑,与朱由校一同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卧着一颗打磨光润的木球,托盘承起,稳稳送至百官面前。 朱高煦盯着那球,心底一声轻笑:果然是它。 袁容与李让飞快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轻哂。 “呵!” 袁容嘴角一翘,忽而压低声音嗤道:“呵,半截朽木头也敢搬上大朝殿充贡品?这不是拿君父当傻子耍,又算什么?” “万一是块有玄机的奇木呢?人家敢捧上来献礼,总不至于拎根劈柴来糊弄天子吧?哈哈哈……” 话音飘进朱由校耳中,他斜睨二人一眼,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舌尖一挑,两个字懒懒吐出:“土豹子!” 笑声戛然而止,两人刚要拍案而起。 可头一抬,正撞上一双寒潭似的眼睛。 朱棣只轻轻扫了他们一瞥,那两人便像被抽了骨头,肩膀一塌,脸都青了。 朱棣说是让群臣共赏地球仪,可内侍哪敢真捧着它满殿乱转、挨个递到人眼前细看? 多数朝官不过凑个热闹,真正看清图纹山川的,也就龙椅前那十几位阁老尚书。 内侍托着铜架地球仪,在丹墀下缓缓绕行一周。 朱棣将它稳稳置于御案中央,语气平静如常:“诸卿所见,此物据朱由校所呈,正是我辈栖身之大地与汪洋的实貌——当然,是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缩制而成。” 方孝孺眉头骤然拧紧,起身拱手,声音沉得发硬:“陛下之意,是说天地本非天圆地方,而是一颗浑圆之球?”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岂有此理!” “必是妖人妄语!” “荒唐!荒唐透顶!” 无数道凌厉目光齐刷刷钉在殿中挺立如松的朱由校身上。 “朱由校,你竟敢欺瞒天子!” “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疯话!十足疯话!” 群臣陡然躁动起来,只因这枚滴溜溜转动的铜球,狠狠掀翻了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周髀算经》。 “肃静——!” 朱棣手掌微抬,五指一按,喧闹声如潮水退去。 他侧首看向朱由校,语气淡却笃定:“其中原委,便由你向诸公细细道来。” 朱由校拱手垂首,应得干脆:“臣,义不容辞。” 朝堂炸锅,本就在朱由校意料之中。 你要对一群自幼背诵“天似穹庐,地如棋盘”的老学究,突然说天不是盖子,地不是棋盘,而是个滚圆的铁球—— 这哪是讲道理?分明是掀桌砸碗。 换作谁,能轻易点头? 所以,一切尽在掌中。 他转身直面百官灼灼目光,声调不疾不徐:“在讲地球仪之前,下官想请教诸位大人一事。” “何事?” 当即有人霍然起身,袍袖带风。 朱由校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公皆是我大明擎天之柱。敢问——我朝海船远航归港,岸上之人,究竟是先望见船帆,还是先瞅见船身?” “这……” 群臣互相对视,面露茫然。 方孝孺黑着脸,冷声道:“少绕弯子!若敢戏弄圣上与满朝公卿,老夫今日便撕了你这张嘴!” “咳……” 朱由校轻咳一声,心知方老这是递竹竿来了。 他朝方孝孺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谢意,再开口时已带三分笑意:“诸位,真没人留意过?” “船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站起,抱拳朗声道:“老朽生在闽南渔村,几十年看船进港,哪次不是先见帆影?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朱大人,这和‘大地是球’有何相干?” “好!问得痛快!” 终于有人接招,朱由校唇角微扬,目光如钩:“那敢问老大人——为何偏是船帆先露,船身却迟迟不见?” “呃?” 话音落地,那老臣身子一僵,张着嘴,愣在当场。 朱由校两手一摊,接着道:“要是海面真像镜子一样平,咱们理当一眼就瞧见整条船——船身和桅帆,该露的全得露出来才对。” 有位大臣皱着眉追问:“这么说,朱大人是认定大海弯着腰?” “照您这说法,咱们脚底下踩的竟是个圆球?那岂不是随时可能头朝下栽进云里去?” 第754章 这艘巨舰注定要启航 朱由校抬眼望向那人,眸中掠过一丝激赏,朗声一笑:“自然不会!” “不过——话扯远了。” “咱脚下的地究竟是平是圆,我也没亲眼看见过;可方才那位大人自己都点头承认:海面确有弧线——这不就是最硬的凭据?” “信或不信,诸位若手头宽裕,大可各遣两支船队,一支往南、一支往北,贴着大洋一路直行,瞧瞧它们会不会在半道上撞个正着。”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厉喝:“荒谬!南辕北辙,船怎么碰得上?” “陛下!”一人腾地起身,袖袍翻飞,“驸马朱由校当廷蛊惑人心,妖言乱政,罪不容诛!臣请立斩此獠,以儆效尤!” “臣附议!” 朱由校双眼圆睁,脸上写满错愕。 这就急着要砍人脑袋了? 王法何在?律令何存? 他略一沉吟,转身朝朱棣深深一揖:“陛下,臣眼下确实拿不出铁证,证明咱们是站在球上还是板上。但路子早已摆明——只消两支船队一南一北,埋头往前开,终有相见之日。” “依臣愚见,刚才几位慷慨陈词的大人,正是领航出海的不二人选。恳请陛下即刻下旨,筹建远洋船队,扬帆启程!” 被朱由校指尖点到的几人顿时拍案而起:“狂徒放屁!到了这节骨眼,还敢妖言煽动,陛下,速诛此獠!” 见朱由校竟与群臣当场舌战,朱棣急忙抬手压场:“够了够了!脚下是平地还是圆球,不过是闲来嚼舌的趣谈,犯不着拔刀相向——都给朕坐下!” 众臣虽悻悻落座,心里却已把朱由校钉死在“欺君惑主”的耻辱柱上。 朱由校袍袖一甩,回位坐下,胸口闷得发烫。 老子掏心掏肺讲点常识,你们倒好,张嘴就要砍头——良心让狗叼走了? 真是疯得没边! “罢了罢了,朱由校不过是觉得这事新鲜有趣,拿来逗朕乐呵乐呵。事情还没闹到那份上,大过节的,都给我闭嘴安生些。” 朱棣笑着圆场,随即命内侍快摆宴席。 朱由校憋着一肚子火,全撒在眼前菜肴上,筷子夹得又狠又急。 冷不防,几缕细碎声音钻进耳朵: “啧,饿了八百年似的?” “也不知常宁公主殿下嫁过去,能不能顿顿吃饱。” “拿块朽木头也敢端上殿来充好货,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 那些话,分明是冲着袁容和李让那边飘过去的。 朱由校搁下筷子,缓缓扭过头,目光阴沉扫过去。 我何时招惹过这俩? 莫名其妙!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怼人不痛快’?非得踩着别人显自己高? 两人一见他转头,立马收声,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朱由校淡淡开口:“嗓子落在家了?说得这么轻,是怕风大吹散了不成?” 袁容:“……” 李让:“……” 虽听不懂“声带”是啥玩意儿,但那语气里的刺儿,他们品得出来。 袁容冷笑一声:“哼,就算说给你听,你又能咬我一口?” 朱由校:“……” “你——” 他转回头,抓起酒杯灌了一口,起身挪到旁边空位坐定。 跟两个不开窍的,真没法聊。 他目光一扫,方孝孺端坐的位置太扎眼,茹瑺虽近在咫尺,可那位置和自己这犄角旮旯有啥两样? 朱由校二话不说,弓着腰就往离朱棣最远的墙根底下钻。 一个穿翠绿官袍的官员正低头拨弄袖口,冷不防眼前一黑——抬头见是驸马爷,愣了半拍才结巴道:“驸、驸马爷?您这是……” “你挪那儿去,这儿归我!” 那人张了张嘴,刚要推辞,却撞上朱由校斜睨过来的一眼,眼神里没怒火,倒像冰碴子刮过刀刃。 他脊背一挺,干脆利落:“遵命!” 换完座,朱由校往角落一缩,眼皮一耷拉,装得比真睡还像。 袁容和李让?跳梁小丑罢了。不过撞上靖难那阵子风头顺,混了几场仗功,硬生生封了侯。朱由校压根懒得搭理他们。 真惹毛了他,倒想教教他们——什么叫不动声色,就把人摁进泥里还找不着北。 他闭着眼,耳畔是满朝文武嗡嗡的低语,像一群绕梁不散的苍蝇;间或夹着朱棣洪钟般的笑声,震得梁上尘灰都似要簌簌抖落。他却已沉进心思里,盘算起大洋与草原两桩大事。 大航海这事,朝臣们嚷嚷再多,也掀不起浪花。 朱棣的好奇心早被他悄悄点着了,马和出使倭国就是明证——船还没靠岸,火种已经烧起来了。 朱由校笃定:等马和满载宝货、倭刀、漆器和海图归来那天,便是下西洋的号角真正吹响之时。 谁赞成,谁反对,都不重要。这艘巨舰,注定要启航。 朱由校不是菩萨转世,也没打算当散财童子。海外金山银山堆成山,朱棣再能搬,也扛不完。 他心里早盘算好了——趁势拉起一支私家船队,抢个头趟东风。 可东风不是光拜拜海神就能刮来的。没几门打得准、炸得响的火器压阵,船队连近海都不敢晃悠。 所以,年前得先摸清兵仗局底细,年后就该亮一亮理科生的真本事了! 念头一转,他又把目光投向北方——那片风沙卷着铁蹄声的草原。 蒙古各部如烈马脱缰,鞑靼和瓦剌早已面和心裂,早晚撕破脸。 对大明而言,本是千载难逢的破局良机——坐山观虎斗,一箭双雕。 可偏生朱棣刚踩着血路登基,名分未稳,朝中旧党暗涌,京师尚且暗流翻腾,哪还有余力挥师北伐? 鹬蚌死磕,渔翁却咳着血躺在榻上。 唉,真憋屈! 思忖片刻,朱由校打定主意:晚宴时找个空档,把消息递到朱棣耳边。打不打,怎么打,那是皇帝的事。 不过……他手握五城兵马司印信,有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倒是可以试试水。 念头刚落,困意便如潮水漫过堤岸,他真的睡沉了。 第755章 欲裂土封爵,实难服众!? 朱棣送走各国使节,抬眼一瞧,百官个个腮帮子鼓胀、眼角含笑,分明已魂飞故里,只差掀桌奔家。他哪还不懂? 大臣们急着团圆,他就不惦记徐皇后炖的莲藕排骨汤、小皇孙扑过来拽胡子的劲儿? 索性快刀斩乱麻,办完最后一件差事,立马放人! “咳——” 一声轻咳,如金石相击,满殿嗡嗡声顿时掐断。 他朗声开口:“诸位爱卿。” 百官齐应:“臣在!” 人人屏息凝神,就等那句“退朝”,好撒开脚丫子往家蹽。 朱棣却慢悠悠道:“今晨西平侯呈上的奏疏,诸位可都细读过了?” 百官:“?” 不是说放假吗? 眼里的光“唰”地熄了一半。 可天子问话,岂敢搪塞?只得拖长调子,蔫头耷脑回道:“回陛下,臣等……已阅。” “嗯。” 朱棣颔首,眉宇舒展:“云南土司作乱,前朝积弊已久,我大明立国以来,西南边陲年年填钱填人,却总不见根治。如今西平侯坐镇滇中,蛮夷归心、粮赋充盈、驿道通达——诸卿以为,该如何论功行赏?” 兵部尚书茹瑺一怔,悄然抬眼,飞快扫了朱棣一眼。 沐晟经营云南卓有成效,论功行赏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可这类封赏之事,向来由兵部详加勘核、拟定方案,再恭呈御前裁定,何须陛下亲自点破? 陛下突然提起此事…… 茹瑺心头一动,霎时醒悟。 原来陛下这是要借势抬举朱由校! 他念头刚落,已整衣而起,拱手肃立:“陛下明鉴!西平侯镇守云南,栉风沐雨、披肝沥胆;如今施政有方,边地焕然一新,实乃社稷柱石。纵使厚加恩赏,亦不为过。 但臣斗胆进言——若无朝中贤达献上‘改土归流’之策,西平侯纵有通天本领,也难在云贵山岭间凭空铺开新政、理顺百族。 既褒奖主政者,岂能冷落建策人?双功并彰,才不负黎庶所望,亦可激劝天下士人竭忠尽智。” “哦?” 朱棣目光微亮,赞许地扫了茹瑺一眼,随即问道:“依茹卿之见,二人当如何酬功?” 满朝文武望着朱棣与茹瑺一问一答、配合默契,心底纷纷打鼓。 这“改土归流”,究竟是何方高论? 他们只听说沐晟把云南治得井井有条,可具体怎么治的、靠哪几招稳住土司、拢住夷民,却如雾里看花,全无头绪。 朱由校那份密奏,仅朱棣、沐晟及六部尚书等数人亲阅,百官从未寓目。 这正是太祖废除宰相制后留下的隐疾:天子与群臣之间缺了承上启下的枢纽,也少了调停朝议、弥合上下分歧的中间人。 于是皇帝拍板的事,除了常入内廷的几位重臣略知端倪,其余官员或道听途说,或茫然无知。 “改土归流”便是如此。 究其根本,它本是西南一隅的地方治策,并未牵涉中枢政令,故而未广为传布。 见群臣面面相觑、眉宇间尽是困惑,朱棣唇角笑意微敛。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兵部即刻拟旨,将‘改土归流’之策誊录颁行,晓谕天下。” “遵旨!” 茹瑺应声落定,朱棣复又追问:“既已见效,封赏一事,该当如何定夺?” 茹瑺朗声应道:“平定一省,功同拓边。依《大明军律》,开疆千里者,例授爵位以彰殊勋。” 朱棣有意推举朱由校,茹瑺身为心腹首辅,自当鼎力相随,绝无二话。 可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嗡嗡作响,老臣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尤其那“改土归流”四字,于他们而言,尚是头回入耳。 文官领袖方孝孺当即起身,深揖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尚需斟酌。西南推行此策不过数月光景,虽闻西平侯奏称成效显着,然究竟落实几成、百姓安否、土司服膺与否,臣等皆未亲验。若仓促封爵,恐失公允,宜遣钦差实地查访,再议功过。” 他虽知策出于门生之手,却更重爵位分量——太祖早废子、男二等,唯存公、侯、伯三等超品世爵,贵逾朝班,远非唐宋虚衔可比。 单看茹瑺自己:靖难从龙,刀尖舔血三年,登基当日不过赐“忠诚伯”一名,空衔而已。 再数靖难诸将,战功赫赫者车载斗量,可朱棣即位后,仅封二公、十三侯、十一伯。 足见大明授爵之慎、之严、之重。 如今茹瑺一张口便要再添一位爵爷,满朝自然哗然。 方孝孺刚落座,都察院御史们已按捺不住,齐刷刷出列,声气激昂:“陛下!臣等附议方大人!‘改土归流’之策我等素未听闻,今仅凭西平侯一面奏报,便欲裂土封爵,实难服众!”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不管这策是谁提的、成色如何,先站出来驳一驳,才不失风骨,不坠台谏之责。 先不说那改土归流在云南究竟收效如何,单说封爵这事——那是朝廷压舱石,哪能随随便便就许人? 要是爵位满天飞,太祖爷当年立下的规矩、熬出的章程,不全成笑话了? “臣等附议方大人!爵位乃国之柱石,岂容轻授?” 话音未落,又有好几位老臣站了出来,尤其方孝孺门下吏部的属官,还有户部尚书王钝手底下的干吏,跳得最凶、咬得最紧。 多一个爵位,朝廷就得养他十代八代的子孙。吏部头疼的是荫补名额被占,户部愁的是岁入本就吃紧,又添一笔永无休止的开销。 眼下大明的官缺本就僧多粥少,一个位置后面排着几十号人等着抢。 再说国库,如今还捂着铜钱过日子,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多封一个爵,等于多供一尊活祖宗,他们能乐意才怪! 满殿嗡嗡的驳斥声里,朱棣脸上纹丝不动,可眼皮子却一下接一下地抽搐。 他真没料到,不过想给女婿脸上贴点金,竟捅了马蜂窝。 更没想到的是,自己敬重多年的老师方孝孺,竟第一个甩出冷脸。 一时间,他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幸而满朝文武尚不知那改土归流的主意,正是出自朱由校之手;否则这会儿,朱由校怕是早被唾沫星子掀翻在地了。 想到这儿,朱棣下意识朝朱由校那边扫了一眼。 咦? 人呢? 第756章 何曾低头唤一声“可汗” 那个穿绿袍的小官见皇帝目光扫来,心口一热,差点跪下去谢恩。 可朱棣视线只是一掠而过,连半息都没停。 小官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朱棣的目光在殿内兜了两圈,最后钉在角落——朱由校正仰着脑袋,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 这一眼,气得朱棣差点把牙根咬碎。 好嘛!老子在这替你硬扛刀子,你倒好,睡得比庙里泥胎还安稳! 简直是……欺君又欺父! 朱棣火气“腾”地窜上来。 再看那些争先恐后起身呛声的老臣,他忽然觉得——这爵位,与其塞给朱由校,不如赏给御膳房那条看门的黄狗! “肃静!” 一声断喝,如惊雷劈进大殿,满朝文武齐刷刷闭了嘴。 朱棣语气平得像口枯井:“便依方卿所奏,封爵一事,暂且搁置。此事交都察院督办。钦差赴滇,不必等元正——明日就发!正好,朕也想瞧瞧沐晟这些年,把云南管成了什么模样。” “陛下圣明!” 山呼之声立刻响成一片,拍得震耳欲聋。 可朱棣听着这满堂奉承,胸口反倒闷得发慌。 不是气大臣,是气朱由校。 右都御史吴中上前一步,拱手问:“陛下,钦差人选,可有定夺?” 朱棣一听这话,火气又往上拱,目光直刺角落:“就派朱由校去。” 吴中没半分犹豫,当即转身,在朝班里挨个寻摸朱由校的身影。 目光扫到驸马席上时,他愣住了。 “咦?朱大人呢?” “朱由校!” “朱由校——快醒醒!” 旁边一位同僚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推了推他肩膀。 朱由校一个激灵弹坐起来,睁眼就撞上朱棣那双喷火的眸子,正死死钉在他脸上。 再一抬眼,满殿官员瞅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只刚钻出地洞的傻狍子。 他猛地挺直腰板,抱拳高声道:“臣在!” “哼!” 朱棣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袍袖一扬,转身大步出了大殿,直奔后宫而去。 朱由校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这就完了? 迎着四面八方挤眉弄眼的神色,他更懵了。 咋啦? 谁惹皇上生气了? 一年就盼着这几天休沐,谁不想趁机松快松快? 陪陪至亲,听段小曲,图个自在。 朱由校还得赶往后宫,陪朱棣和徐皇后用晚膳,索性拉上朱家兄弟,再捎上袁容、李让这两个总爱凑热闹的姐夫。 四人脸上那点幸灾乐祸,压都压不住,嘴角直往上翘。 …… 陪朱瞻基摆弄了一整天地球仪,朱由校总算等来了传说中的家宴。 皇家家宴,听着气派,实则朴素得紧——朱棣向来厌奢华,一应器皿皆是素瓷青釉。 大明早行分餐之制,食案分明,干净是干净了,可朱由校嚼着清汤寡水的几样小菜,只觉冷清得像在衙门里吃值房饭,哪有半分烟火气? 他慢吞吞啜着半盏酒,舌尖泛着微涩,心里却已把北元内乱的事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 对大明——这个汉家王朝最后的脊梁,朱由校心里头五味杂陈。 一面痛惜它的荒腔走板,一面又敬它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话虽是后人添的彩,可朱由校偏偏穿成了这儿,撞上了这摊浑水。 既来了,便不愿袖手旁观。 能搭把手,就帮这个多舛的族群卸掉几块压顶的石头;能让这江山名副其实,他乐意干。 而眼下,最硌脚的石头,还在北边草原上。 那片风沙卷着霜雪的土地,养出的不是牛羊,是刀锋般的汉子。 对中原农耕之邦而言,那些逐水草而居的骑手,就像悬在头顶的弯刀——你刚松口气,它就劈下来。 “游牧”二字,说白了就是没根儿:汉人扎堆种地,他们撒腿就跑,踪影难寻。 不止大明如此,历朝历代,从强汉到盛唐,谁真能把草原铁骑连根拔起?打残容易,剿绝难。 可这一回,兴许真能画个句号。 因为朱由校来了。 他见过民族交融如江河汇海的时代,知道再桀骜的马背民族,终将在轰鸣的钢铁洪流前卸下弓箭,换上新衣,载歌载舞地过日子。 当然,眼下大明的火器,还够不着草原深处。 但没关系。 朱由校会把它锻出来,锻得又亮又烫。 在这之前,借力打力、挑拨离间,他也毫不手软。 见朱棣搁了箸,正与徐皇后低声说话,朱由校端端正正站起身,抱拳开口: “陛下!” 朱棣眉峰一压,目光如刀,朱由校立马改口:“岳父大人!” 朱棣仍绷着脸:“嗯?” 朱由校一时摸不着头脑——今儿又没惹他,怎的跟吃了火药似的? 神经兮兮! 腹诽一句,他腰杆一挺,拱手再道:“岳父大人,今日蒙元来使马哈木,自称奉‘可汗’之命献礼。可自捕鱼儿海惨败后,北元宗庙尽毁,早已名存实亡。以往见我大明,他们向来咬牙称‘皇帝’,何曾低头唤一声‘可汗’?” 朱棣眉头锁紧,片刻,嗓音低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由校朗声应道:“若小婿料得不差,北元眼下怕是已乱作一团了。” “北元生乱?可有实据?” 话音未落,朱棣面色骤然一沉,眉峰如刀劈开。 他与北元缠斗十余载,清楚得很——纵使退守漠北,那帮人骨头依旧硬扎,绝非软柿子。 真要内讧,对大明而言,便是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朱由校刚欲开口细说,朱棣却已抬手截断,指尖微压,不容置喙。 “随朕去书房!” 此言出口,立在廊下的袁容、李让脸上那副看热闹的戏谑,霎时冻住,继而化作灼烧般的嫉意。 朱高煦、朱高燧兄弟俩眼神一缩,彼此交换一眼,心下微凛:父皇这是……信不过他们? 朱由校略一停顿,侧身扫向袁容与李让,唇角微扬,目光冷淡如霜。 伤不着皮肉,却扎得人心口发紧。 朱高煦、朱高燧是亲骨血,忠奸早定;朱棣这番举动,分明是拿两个女婿当外人防着。 第757章 “草原共主”的名分 朱由校随朱棣步入坤宁宫西厢书房。 脚跟刚踏过门槛,朱棣便缓声道:“你所指的,可是瓦剌部出身的马哈木?” 朱由校刚落座,闻言一怔:“岳父大人竟已洞悉?” “原本并未留心,是你方才那句‘内乱’点醒了朕。北元汗廷与太师一系,向来与瓦剌面和心不和。此番竟遣马哈木为使,初时朕只当寻常,待你话音落地,才猛然醒觉——北元朝堂,恐怕已暗流崩岸。” “马哈木与阿鲁台素来势同水火,本失雅里不过是阿鲁台掌中提线傀儡。如今马哈木远赴京师,十有八九,阿鲁台已悄然攥紧权柄……” 朱棣话音未歇,朱由校已接上:“岳父的意思是,汗廷与太师,正密谋收拾瓦剌?” 朱棣颔首:“确有此虑。” 朱由校本还盘算如何层层铺垫、步步说服,没料朱棣仅凭片语,便已推至深处——倒省下他一番唇舌。 “那您打算如何应对?” 既不必费力游说,朱由校干脆直奔要害。 这等天赐良机,朱棣岂会袖手旁观? 朱棣指腹按着额角,默然片刻,嗓音低沉:“马哈木肯奉诏入京,说明尚未萌生异志。可虎不咬人,猎户照样磨刀。本失雅里与阿鲁台未必真敢血洗瓦剌,但马哈木返程之后,被架空、被削权、被晾在一边,却是极大概率之事。” “容朕再思量,再思量……” 他确需静思。 北元本就派系林立,如今更似绷到极致的弓弦,一触即裂。 可毕竟尚无确证——阿鲁台未必动手,马哈木也未必翻脸。 朱棣闭目凝神,思绪如潮。 朱由校却不需思量。 他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岳父,北元内乱尚是未燃之火,咱们何不递上一把干柴,助它烧成燎原之势?” 朱棣刚理出头绪,忽被这话撞得一顿,抬眼欲斥,却见朱由校眸中寒光微闪,笑意阴鸷。 “哦?” “愿闻其详。” 朱棣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朱由校毫不迟疑:“马哈木此刻就在京中。他未必想反,可倘若本失雅里与阿鲁台,逼着他不得不反呢?” 朱棣瞳孔一缩,呼吸微滞,追问脱口而出:“你打算怎么逼?须知本失雅里与阿鲁台不是庸才——阿鲁台更是朕的老对手,岂会蠢到亲手把马哈木往大明怀里推?” 朱由校嘴角一挑,笑得阴冷又透着算计:“若大明抬举马哈木,给他一个‘草原共主’的名分呢?” 朱棣浑身一震,眉头骤然拧紧:“此话怎讲?” “只需一道敕书、几匹锦缎、几枚金印,再派快马星夜兼程把消息撒遍漠北——陛下猜猜,阿鲁台听见风声,会作何反应?” 话音未落,他眼底已浮起一抹狡黠的光。 这招他早盘算多时。 黄金家族早已失势,草原各部本就如散沙般摇摆不定;阿鲁台虽手握兵权,可底下不服者比比皆是,暗流汹涌。 大明一旦册封马哈木,哪怕马哈木本人推辞不受,只要风声传开,素来与瓦剌势不两立的阿鲁台,定会当场翻脸,斥其为背祖叛族之徒。 接着必挥师西进,跟瓦剌死磕到底。 他非打不可——不杀鸡儆猴,谁还把他这个太师当回事?若各部纷纷效尤,争着赴京请封,那他这草原霸主的脸面,岂不成了个笑话? 更妙的是,此举还等于向整个漠北递出一把钥匙:大明不记旧账,只要你愿弃暗投明,随时可登门纳款。 朱棣双目一亮,猛地一拍御案,朗声大笑:“绝了!真绝了!还有没有?” 显然,这盘棋,他已全盘吃下。 见皇帝兴致正浓,朱由校不慌不忙道:“这才刚掀开第一张牌。” “咱们不能只盯着阿鲁台一个。草原上部族林立,有强有弱,有近有远。咱们可以双管齐下:对弱小者重金收买,对顽固者悄然剪除;对那些坐大的,就挑拨离间、分化瓦解——让他们自相撕咬,打得越狠越好。” 他顿了顿,拳头缓缓攥紧:“草原越乱,我大明腾挪余地就越大。等国库充盈、兵马精熟,再挥师北上,逐个清剿。一统漠北,不过水到渠成。” 朱棣听得眉飞色舞,连声叫好。 片刻后,他忽然长叹一声,意味深长地望向朱由校:“由校啊,让你去管五城兵马司……真是屈才了。你该回锦衣卫,掌诏狱、理密档,才配得上这副脑子。” 朱由校只含笑垂眸,不接话。 老丈人夸人,他照单全收。 可朱棣意犹未尽,又摇头晃脑补了一句:“当初姚先生跟朕说,你小子心思细密如发、手段绵里藏针,朕还不信。如今看来,姚先生看人,比朕准得多!” 朱由校心里咯噔一下。 玲珑剔透?行,夸得在理。 可这“绵里藏针”……听着怎么像裹着糖衣的刀子? 我可是方先生亲授的儒门弟子…… “方先生一身正气、端方守礼,怎会教出你这么个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的小滑头?” 朱由校:“……” 您这捧自家老师,顺手就把我摁进泥里踩两脚? 他当即绷直脖颈,语气微沉:“陛下此言欠妥。臣敬重恩师,也领受陛下厚爱,但不必拿先生衬臣之短。” “哈哈哈——” 朱棣抚须大笑,眼角都泛起褶子。 “这就急眼了?” 瞧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分明是心情大好,连玩笑都带着三分宠溺。 朱由校面上笑意未改,心里早把太祖爷当年种下的那棵歪脖子树数了三遍。 果然,老朱家的血脉里,就藏着一股子促狭劲儿。 嗯,大眼睛萌妹除外! 笑罢,朱棣忽而眯起眼,狐疑打量他:“你小子……该不会是替五城兵马司找活干,才巴巴跑来献策的吧?” 朱由校坦然点头:“不敢欺瞒陛下。五城兵马司眼下确已触到瓶颈。勉强能从锦衣卫手里抢些案子,可论起暗线布控、密报追踪、境外策应这些硬功夫,终究差了一截。” 他略一顿,声音沉稳:“如今锦衣卫专司百官监察,那是他们的地界。既然内里插不进手,臣便想着——不如向外走一步,把目光投向塞外。” “臣的心思很实在,我是大明子民,理当为大明绸缪,替子孙后代夯下一片广袤基业——哪怕后世出了挥霍无度的儿孙,也够他们折腾好几辈!” 第758章 杀头就杀头 朱由校这番质朴坦荡的话,登时让朱棣眼中一亮,颔首含笑。 “好!果然没看走眼。” “不过兹事体大,朕还得听听姚先生的意思。” “理所应当!” 朱由校心里清楚得很,光靠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就想让朱棣拍板点头,纯属痴人说梦。 去请教姚广孝,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压根没觉得委屈或憋屈。 说到底,那位从不踏足朝堂、亦不现身宫闱的姚广孝,才是大明朝真正执棋布势的第一智者。 当然,朱由校笃定,姚广孝听完自己的盘算,十有八九会点头。 两人起身离开书房,折返坤宁宫正殿。朱棣神色如常,继续与徐皇后谈笑风生。 朱由校刚落座,便撞上四道目光——两道泛着酸意,两道透着探究。 酸溜溜的,自然是那两个混吃等死的驸马;好奇打量的,则是朱棣那对爱凑热闹的儿子! 挨得最近的朱高燧悄悄挪过来,压低嗓音问:“哥,你跟父皇密谈啥了?” 朱由校侧过脸一笑:“元正一过,你去五城兵马司点卯,我就告诉你。”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由校还裹在暖被里,正和那位水灵灵的大眼睛姑娘耳鬓厮磨。 眼看就要翻身上马、酣战一场,门外冷不丁响起云程的声音: “大人,都察院御史求见,已在客堂候着了……” 话音未落,朱由校满腔热火“噌”地熄得干干净净。 他气冲冲套上狐裘,一脚踹开房门,怒吼:“大过年的,赶着投胎啊?!” 云程瞅见朱由校铁青的脸色,心头直发怵——这位爷的起床气,他早尝过好几回,一个不留神,怕是要挨顿结结实实的暴揍! “哪个御史?年都不过了,专程上门找晦气?有事不能等初五再说?大清早来讨打,老子成全你!” 这话出口,云程额角直冒汗:好歹是新春吉日,贵客登门,按老理儿可是旺宅纳福的征兆啊! 眼见朱由校攥着拳头、火燎燎往客堂冲,云程一个激灵,拔腿就追: “公子慢些!真闹出人命可不好收场啊!” 毕竟这位主儿脑子活络得邪乎,发起狠来,哪管什么除夕元宵! “公子,等等我!” 朱由校怒气腾腾闯进客堂,一眼就认出——正是昨儿被自己硬生生调换座位的那个绿袍官员,此刻正拘谨地站在堂中。 见朱由校现身,那御史赶紧拱手作揖: “下官都察院御史朱安,叩见大人。”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这般谦恭有礼,朱由校胸中火气顿时泄了一半。 “免礼。朱御史大年初一登门,不知有何要紧差事?” 面对这副不冷不热的腔调,御史一愣,随即小心翼翼道: “朱大人,该动身了。” “动身?” “去哪儿?” 朱由校满脸错愕。 莫非是大明新添的年俗? 御史比他还懵——陛下昨日分明已颁下旨意:钦点朱由校为钦差大臣,即日赴云南巡查。 怎么这位朱大人,竟像压根没听过这回事? 这…… 不太可能啊! 可人家问了,他只得毕恭毕敬再拱一次手: “去云南。” “云南?” “我几时答应要去云南了?” 朱由校瞳孔骤缩,旋即眯起眼,语气陡然阴沉: “你大过节的,专程跑来耍我?” “你出去打听打听,整个京师,谁敢拿朱由校当猴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官员瞳孔一缩,心说这位朱大人莫非是条金鱼?记忆刚落水就蒸发了? 可眼瞅着朱由校脸色黑得能滴墨,他赶紧赔笑解释:“朱大人息怒!昨日陛下赐宴,当场钦点您为钦差大臣,统率都察院派出的御史,赴云南核查改土归流推行实效——您真不记得了?” “哈?” “我靠,还有这档子事?” 朱由校当场僵住,脑壳嗡嗡作响:我昨儿倒头就睡,你站床边敲锣打鼓我都听不见! 上哪儿去记? “真有这事?” 他仍将信将疑,琢磨着大明怕不是悄悄设了个“腊月戏弄日”,专坑新科进士。 “千真万确!圣旨就揣在下官袖中,请大人过目。” 朱由校接过朱安递来的黄绫卷轴,一眼扫见“朱由校”三字龙飞凤舞压在朱砂印下,脑子顿时又短路了。 “卧槽?!” 刹那间,他仿佛被塞进一台超频运转的古董服务器,脸上阴云密布、电光乱闪。 操!朱棣这老狐狸,派活前连个招呼都不打? 还有没有王法?讲不讲道理? 那可是云南啊! 远得翻山越岭不算,山上还蹲着拎木棍追人的野人,听着就瘆得慌! 朱由校一把攥紧圣旨,心里把朱棣祖上十八代挨个请出来遛了圈。 他抬眼盯住朱安:“你们自己跑一趟不行?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朱安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耳朵怀疑自己长歪了。 啥?啥玩意儿? 这是人话? 什么叫“走个过场”?他当钦差是庙会里抽签的签筒? 朱安结巴道:“您……您若不去,这……这万万使不得!” 朱由校火气“腾”地窜上来:“你咋油盐不进呢?云南?门儿都没有!爱谁去谁去!” 朱安头一回觉得三观在裂开——这朱大人到底哪来的? 真想抡圆胳膊给他来个大耳刮子! 到底谁才是那个死犟到底的主? 他硬着头皮,声音发沉:“朱大人,抗旨不遵,可是杀头的罪。” 朱由校摆摆手,满不在乎:“杀头就杀头,我不挪窝,谁乐意跪谁跪!” 第759章 随时待命! 云南?大明的云南,那是活人该踏足的地界? 同窗李彤亲口说过,如今的云南,四个字就能盖棺定论:“穷山恶水。” 更要命的是民风如刀,那些披发赤足的山民,动不动就抄家伙、吼山歌、生啃野味——听说连外乡人骨头都敢嚼! 光听李彤讲那几桩事,朱由校眼前就浮出一幅图景:毒瘴弥漫的密林里,火把晃动,人影绰绰,远处传来似哭似啸的调子…… 这哪是边陲重镇,分明是阎王爷试岗的练兵场! 朱安直叹气,这主儿怎么比南疆藤蔓还难缠? 在宫里不听陛下调遣也就罢了,如今连白纸黑字的圣旨都敢撂挑子? 圣旨是闹着玩的?搞不好明天锦衣卫就提着镣铐上门! 他难道真没掂量出这事儿的分量? 想到这儿,朱安咬牙再搏一把,深吸一口气:“朱大人,云南这一趟,您非去不可——圣旨已颁行天下,绝无收回之理。” “哟呵,敢拿话压我?” 朱由校眯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戳朱安面门,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锁喉。 朱安却挺直脊背,迎着那股杀气,语气平静:“大人若执意不去,下官唯有如实回禀陛下。” 朱由校眯得更紧:“你威胁我?” 朱安刚要开口,院门外忽地炸开一声尖利高喊—— “陛下口谕——” 朱安肩头一松,差点当场卸力瘫坐。 说实话,跟朱由校这种动不动放火烧屋的狠角色打交道,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朱由校却拧眉转身,一步跨出院门。 那小太监一见他怒气冲冲奔出来,脸霎时煞白,双手本能抱紧胸口,脚底抹油往后猛退。 “朱……朱大人,陛下有口谕!” “念!” “陛下有旨——命您即刻启程赴云南!还说……说若您敢推三阻四、借故拖延,便当场革除您今年院试的功名,并亲手砸断您的双腿!” “奴才……奴才话已带到……” 小太监被朱由校身上骤然迸出的寒意压得脊背发僵,传完口谕竟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蹿出了门。 朱由校立在原地,眼皮缓缓垂下,喉结微动,将这道不容置喙的命令咽进了腹中。 须臾,他睁开了眼。 他信朱棣——信得毫不迟疑。哪怕自己是他的女婿,那双铁腕也绝不会只卸一条腿、留半分余地。 这趟云南之行,不是选题,是定案。 “呵……” 他鼻腔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眉宇间翻涌的躁意渐渐沉落,面色重归平静。 刚踏出门槛的朱安,听见他声音清冷:“朱大人,咱们,可以动身了?” “随时待命!” 朱由校从齿缝里挤出两字,旋即猛然转身,朝一旁呆立的云程厉声喝道:“发什么愣?行李、干粮、马匹、文书——半个时辰内全给我备齐!” 这副欺软怕硬的做派,又惹得朱安额角青筋一跳。 “小人这就去办!” 云程如遭雷击,扯着嗓子把府里上下吆喝得鸡飞狗跳,下人们抱箱扛包、牵马套车,乱作一团。 半个时辰后,朱由校盯着眼前排成一长溜、塞得密不透风的十几辆马车,额角直跳,抬脚就往云程屁股上狠踹了一记。 “我是去查案问政,不是去游山玩水!” 云程揉着腰龇牙咧嘴,却只敢把委屈咽进肚里,半个字不敢吭。 朱月澜轻轻挽住他胳膊,眼底浮起一层薄雾:“夫君,我听人讲云南瘴疠横行、土司跋扈,要不……咱进宫求求父皇,换个人去?” 朱由校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厚:“没用。圣旨已落,箭在弦上——这一趟,我非去不可。你安心在家,若觉寂寞,便陪皇孙殿下读读书、练练字。” 风忽然静了,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声。 “朱大人,再磨蹭下去,今儿连滁州城外的十里铺都摸不到!” 一道冷硬嗓音劈开离愁,朱由校刚抬起的手顿在半空,只得低头,在朱月澜光洁的额角匆匆印下一吻,随即松开她,转身大步而去。 正阳门外,钦差仪仗早已列阵以待。 三名都察院御史端坐马上,身后跟着五军都督府调来的百户所亲兵;另有一支方胥麾下的精锐百户所随行护卫——两百余人,刀甲鲜明,鸦雀无声。 因朱由校持的是钦差关防,行程须严守官驿路线:出南直隶,入江西,穿湖广,过贵州,终抵云南。 他接过勘合图的一瞬,拳头就攥紧了。 谁定的这鬼路线? 走陆路?! 沿长江逆流而上,至重庆折向西南,经豆沙关、踏五尺道,三旬可入滇境——偏要绕开水道,踩着坑洼泥泞、颠得人五脏移位的旱道一步步挪过去?这不是存心折腾,是拿命赌运气! 朱安见他脸色发黑,忙凑近低语:“朱大人,此乃陛下亲笔朱批。” 朱由校绷紧的下颌线,倏地松了。 陛下点的路…… 那还说什么? “出发!”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扬起尘烟,朝着西边官道疾驰而去。 此行名义上是巡视云南,查验改土归流推行实情;实则更是朱棣布下的一道民生考卷——沿途州县田亩丰歉、仓廪虚实、吏治清浊、民情苦乐,样样都要亲眼瞧、亲耳听、亲手记。 水路虽快,可船行水上,只见波光不见炊烟;陆路虽慢,却能让一双眼,真真切切扫过田埂上的裂痕、灶台边的冷灰、孩童脚上漏风的草鞋。 道理清楚得很。 可朱由校心里还是堵得慌。 大明的官道,实在烂得太彻底了。 江南尚可,地势平阔,又是朝廷钱袋子,官道勉强能容三车并行;可再往西……那就真是拿命在丈量山河了。 但朱由校上辈子可是踏遍过贵州山道、云南古驿的,他清楚得很——没了柏油路和高速路,这支队伍想横穿云贵高原,无异于拿血肉之躯去啃石头山。 头一天,二百号人马紧催慢赶,总算在日头沉进西山前挤进了滁州城。 落脚驿站后,朱由校一头扎进屋子,掰着指头掐日子。 滁州离京师一百六十里,整整耗掉一整天,这还是把马当铁疙瘩使、半点不心疼的结果。 而从京城到云南,足有近四千里。哪怕一路狠抽战马,不歇不缓,也得熬满三十个日夜。 更别说钦差出行,每到一地都得跟地方官打擂台、听禀报、接宴请、验文书——光是应付这些场面,一天就得磨掉小半天。 若在云南再耽搁十来天,前后加起来,怕是三个月都打不住。 可院试定在二月二十八,二月最后一天啊!等自己风尘仆仆赶回京,黄花菜都凉透了! 第760章 抢房?“必住”? 朱由校脑门一热,差点把屋顶骂塌。 合着朱棣压根没打算让他摸考卷? 可惜骂归骂,旨意已下,云南非去不可。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抠每一寸时间。 “若轻装简从,寅时启程,戌时扎营,拼尽马力不休整,每日硬撑两百里不是梦。 全程不进府衙、不赴酒宴、不查案卷,单靠快马奔袭,来回一趟五十天足矣。 到了云南,歇上十天半月,赶场院试仍绰绰有余。 就怕都察院那帮文弱御史,骨头没马鞍硬,颠两日就得吐胆汁! 管他呢!这支队伍,我最大,我说了算!” 自言自语完,朱由校忽然想起后世的汽车和高铁,心里直发痒。 两百里?换算成公里才一百出头,开车顶多一个钟头;高铁更绝,嗖一下就没了影。 可在这年头,一百公里就是实打实的亡命赶路——还得全员配精骑、刀不离鞘、水囊不空、马料不断。 以前看戏文里动不动喊“八百里加急”“神驹日行八百里”,朱由校只当是唱高调。 真骑过才知道,全是吹牛不上税。 好马拼死跑四百里?早瘫在半道上喘白沫了。 实话实说:一百公里,必须分四截跑,每二三十里就得勒缰停步——给马顺毛、灌温水、喂豆饼、擦汗降温。稍有疏忽,烈日底下,马心骤停、人腿抽筋,当场倒毙都不稀奇。 “唉……有个电驴,哪怕破旧点,也比这强啊!” 又冒出一句糙话,朱由校心头一烫,工业化这念头像火苗子似的窜了起来。 可转念一想,大明连蒸汽机的影子都没见着,连铸铁炉子都还在烧木炭,也只能在肚子里画个饼,咽口唾沫算了。 “大人!门外闯来一伙人,嚷嚷说这驿站是他们先订下的!”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忽地炸开一片吵嚷声。 朱由校“腾”地从硬如青砖的土炕上弹坐起来。 嗓门一炸:“大过年的,谁这么横?敢跟钦差抢驿馆?活得不耐烦了!” 驿站院子里,两拨人马刀鞘未卸、马鞭未收,隔着三丈青砖地,冷冷对峙。 这边是钦差仪仗,御史朱安手按腰刀,百户方胥眯眼盯人,满脸写着“你再动一步试试”。 那边虽只二十余骑,人数少了一半,却个个站得笔直,领头那人面无波澜,眼皮都不抬一下,活像块冻了十年的青石。 为首那官员穿一身绯红官袍,胸前补子绣着开屏孔雀——赫然是三品大员的规制。 可怪就怪在这儿。 京师四品以上官员,朱安和方胥闭着眼都能报出履历;五城兵马司的档册里,连外放的知府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才出京一日,竟撞上个连钦差旗号都不认的三品官,偏生方胥还愣是叫不出名号——这事,透着一股子寒气。 方胥跨前半步,抱拳拱手,声音沉得像砸在铁砧上:“敢问这位大人,官居何职?” 为首的官员默不作声,身后一名侍卫立刻跨前一步,厉声喝道:“我家大人名讳岂容尔等随意探问?速唤你们管事的出来答话!” 这话一出,方胥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自己身上那身五城兵马司的绯袍,竟连半分威慑都激不出来——这让他心头一堵,不是羞惭,而是火气直往上撞。自朱由校执掌钦差印信以来,京师地界上,甭管是六部堂官还是九卿重臣,见了五城兵马司的旗号,哪个不是客客气气?还从未有人敢当面甩脸子。 朱安也皱紧了眉头。都察院三个字,在地方上向来是令百官变色的招牌。可眼前这人进门便要清场,连朱安亮出腰牌、报出衙门后,依旧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到底是谁?哪来的底气? 朱由校刚掀帘冲出房门,那句狂妄至极的话便劈头砸进耳朵里。 他大步走到方胥与朱安之间,眉峰拧成一道黑线,声音低而冷:“你们没说清楚?我们是奉旨赴云南的钦差?” 方胥闷声应道:“回大人,说了!可对方压根不认这个理!” “哦?” 朱由校拨开人群,径直站到那官员跟前,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本官便是这支钦差的主事。怎么,诸位有事要谈?” 那人终于抬眼,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惊的是朱由校这般年轻,却已披上正四品绯袍;再细瞧胸前补子上那对腾跃的虎豹纹样,眼神又倏然冷了下来——武官?哼,不过是个靠荫庇爬上去的雏儿罢了。 他略一整袖,不疾不徐开口:“本官朱瑛,新任左副都御史,自广西返京赴任。此驿三日前业已遣人定下,如今却被贵属占满。这位大人,莫非不该给个说法?” 朱由校瞳孔微缩,旋即面色一沉。 竟真撞上了朱瑛。 这名字,在永乐朝就是一把刀——纪纲执刃,朱瑛磨锋。一个构陷栽赃,一个锁拿拷讯,朝中多少老臣被他们联手削得七零八落。 洪武末年他已是御史,建文初调北平佥事;汤宗告其通燕,建文帝一道旨意将他贬去广西。成祖登基,立马召回,授左副都御史。自此,谁沾上他,谁就难逃牢狱之灾。 没想到,滁州这破驿站,倒成了他的迎宾处。 朱由校念头一闪而过,嘴角浮起一抹淡笑:“笑话。本官倒要请教朱大人,朝廷设驿,为的是便利公务往来,不是供人圈地囤房的。本官走南闯北,只听过‘先到先住’,没听过‘先订先占’。若真要交代,该是朱大人给本官一个交代才是。” 朱瑛神色不动,语气反倒缓了几分:“本官亦不愿为难钦差。只是此驿,今日必住。烦请大人让出三间房——人不多,够用即可。” 官场旧例:驿站争房,以品级为序,低者避让高者。 朱瑛初抵京师,不愿节外生枝;况且眼前这少年虽是武职,却穿得一身绯红,背后怕是有擎天巨柱撑着。他这话说得已是退让三分。 可落在朱由校耳中,却如针扎耳膜。 不为难我?非要抢房?还“必住”? 这驿站拢共九间屋,二百余人挤得连灶房都搭了铺盖。腾三间?等于把他和亲兵全赶去野地里吹风! 他盯着朱瑛,忽而一笑:“倘若——本官偏不腾呢?” 第761章 送御史大人上路! 朱瑛眉峰一压,心头火起——他原以为自己已退让到尘埃里,这年轻钦差却仍梗着脖子不买账,脸上顿时阴云密布。 “那本官只好面奏天子,参你一个藐视上官、目无纲纪的罪名了。” 目光如刀,寸寸刮过朱由校的脸。 在朱瑛眼里,这已是天大的体面。 他是文官出身,纵使同列三品,文班天然压武班半肩;更别说建文旧朝时便已深得朱棣信重,眼下哪怕这位钦差背后站着新晋阁老,他也浑不在意。 可话音刚落,朱由校反倒嗤笑出声。 本就被朱棣强派去云南,满心不愿;如今好端端走在官道上,竟撞见个不开眼的堵门挑衅。 朝中几位老尚书见了他尚且客客气气,这朱瑛凭什么张口就咬、步步紧逼?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迎着朱瑛凌厉的审视,声音冷得像结了霜:“朱大人若真要参本官,尽管递折子。但这驿站,今日——本官偏不挪!” 话音未落,袖袍一扬,转身便走。 “钦差大人请留步。” 朱瑛突然开口,嗓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青砖。 朱由校脚步一顿,侧身回望,语气硬如生铁:“不必再劝。” 朱瑛也绷不住了,盯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大人这般行事,当真不怕牵连府上,惹来泼天祸事?” 朱由校神色反而沉静下来:“你在威胁我?” 朱安慌忙抢上前,一把攥住朱由校胳膊:“大人!各让一步罢!” 他怕得厉害——朱瑛刚升左副都御史,到了京师就是他顶头上司。朱由校不怵,他可真不敢招惹。 朱瑛却只淡淡道:“谈不上威胁。本官自广西昼夜兼程而来,随行吏卒早已筋疲力尽,只想借驿站歇息片刻。” 朱由校甩开朱安的手,直视朱瑛,语气轻得像问天气:“朱大人这话,本官能否理解为——向本官宣战?” 朱瑛一怔,险些失态。 哪来的愣头青?绯袍是怎么混上的?这种话也敢当面抛出来? 他当然不能认,只缓缓摇头:“非是威胁,只是提醒。你还年轻,不识得老夫是谁,也情有可原。今日只想教你一句老理:做事留余地,日后好相逢。本官只要三间房,这个数,总不过分吧?” “嗯,确实不过分。” 朱由校点头。 朱安长舒一口气,后背汗都浸透了里衣。 朱瑛脸色稍霁,暗道这年轻人总算拎得清。 他确是从广西一路颠簸赶来,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若非实在熬不住,岂会跟个毛头小子争一间破驿房? 大冬天露宿荒野,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抬手拱了拱:“如此,多谢钦差大人通融。敢问大人高门贵胄?今日这份情,本官记下了。他日京师重逢,定当登门致谢。” 朱由校却忽然回头,嘴角微翘,眼底浮起一缕讥诮:“本官只说你提的要求不过分,可没说——要给你腾地方。你谢得哪门子劲儿?” “嗯?” 四下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冻住了。 朱瑛脸涨成猪肝色,须发皆颤:“竖子!安敢如此戏弄老夫?!” 朱由校看也不看他,径直迈步而去。 他真懒得搭理这等酷吏。 若朱瑛初见时客客气气开口相求,他未必不肯匀出一间——驿站本就是大通铺,二十号人挤一屋都不嫌挤。 偏他一上来就冷言讽刺、拿官威压人,朱由校岂会惯他毛病? 大明上下,向来只有他压别人一头的份。这朱瑛竟敢伸手往他头上比划——迟早叫他跪着把话咽回去! 朱瑛面色青白交错,喉结滚动几下,终究没再开口。 他很想撂几句狠话扳回颜面,可当着下属的面被这般羞辱,若不找回场子,往后还怎么立威、怎么理事? 但他心里清楚,就凭手上这点人马,真跟钦差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恼火了好一阵,他胸中的怒意才慢慢压下去。 这小子,他算是刻进骨头里了。 “撤!” 旁边侍卫见朱瑛竟真咽下这口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满是憋屈。 “大人,咱们真就这么忍了?” 朱瑛面无波澜,只淡声道:“进滁州城歇一晚。今日的羞辱,来日定要连本带利,百倍奉还。” 朱由校脚步微顿——这话分明是冲着他耳朵来的。 他最烦那种嘴上叫得响、骨头却软的对手。 转身时,目光已落在方胥脸上:“送朱大人一程。” 方胥嘴角一扯,露出森然笑意。方才那侍卫斜眼讥讽的嘴脸,早让他牙根发痒。 碍于对方三品大员的身份,怕给大人惹祸,他才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压在喉咙底下,烧得胸口发闷。 如今得了令,哪还顾什么分寸? “弟兄们,听见没?送御史大人上路!” 朱瑛心头一紧,盯着步步逼来的方胥,厉声喝问:“钦差这是何意?莫非真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护驾!” 侍卫长刀光乍起,横在胸前,双眼死死盯住方胥与张三,手背青筋暴起。 “你们胆子不小!惊扰御史,就不怕天子震怒、抄家灭族?” 那侍卫嗓音已有些发颤,额角汗珠滚落。 喉结上下一滑,猛地嘶吼出声:“大人,快走!” 话音未落,人影已乱作一团。 朱安和都察院派来的两位御史急得团团转,一拥而上围住朱由校,声音发紧:“大人三思!打御史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让开!” 三个纸糊似的御史哪拦得住朱由校?他只随手一拨,三人便踉跄着摔向两边。 说白了,他们压根没真想拦——谁不是横着走的御史?新来的上官又怎样?面子比天大,谁肯真豁出去挡拳脚? 跌在地上那一瞬,个个演技上身,瘫软如泥,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朱由校目标清晰,直扑人群中心的朱瑛。 朱瑛是三品大员,方胥他们动不得,可自己是朱棣的女婿——揍一个左副都御史,顶多挨顿训,还能真砍了不成? 朱瑛脸色骤变,万没料到这愣头青竟真敢伸手。 但他清楚,此刻若转身就逃,还没进京就背个“临阵溃逃”的骂名,左副都御史的印信,怕是要当场被摘。 他一边后退,一边厉喝:“本官乃天子亲授左副都御史,尔等谁敢造次?!” 还想拿官威镇一镇这毛头小子。 话音未落,一张冷峻的脸已撞进视线,紧接着,一只拳头裹着风声,狠狠砸在他左眼窝上。 第762章 这回真捅破天了! “啰嗦!” 朱由校这一拳,不为泄愤,只为闭嘴。 他向来不屑动手,可今天,对着朱瑛,他实在懒得再忍。 眼眶剧震,眼前霎时发黑,耳中嗡鸣炸开,一股钻心的疼从颧骨直冲太阳穴。 朱瑛满脸错愕,脑子一片空白:这小子怎敢?打就打了,竟还亲手挥拳?他当真不怕抄家灭门? 他当真不懂“左副都御史”五个字有多重? “你完了!殴打御史,目无君上,大逆不道……” 朱由校反倒怔了一下——这朱瑛是不是脑子有坑?都挨打了,不躲不挡,倒先念起判词来了? “砰!” 既然不还手,那就别怪他不留情。第二拳,照旧砸在右眼眶上。 这一下,朱瑛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混着鼻血哗啦淌下,身子晃了两晃,几乎栽倒。 “你……” 朱瑛喉头一堵,气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黑,当场栽倒在地。 不是疼晕的,是活活气昏的! 百余人围殴二十来个,压根没费什么工夫——电光石火之间,朱瑛连同他带来的那帮人,人人挂彩,个个带伤。 见朱瑛才挨两记闷拳就翻了白眼,朱由校啐了一口,心底冷笑:什么狗屁酷吏,骨头脆得跟豆芽菜似的! “拖出去!” 朱由校话音未落,那些嘴硬如铁、趾高气扬的侍卫,已被像扔麻袋一样甩出了驿站大门。 尤其那个最先跳出来嚷嚷“方胥不配知道我家大人名号”的家伙,被方胥和张三联手收拾得最狠——从额头到脚踝,没一处皮肉是囫囵的。 “砰!” 大门轰然合拢,震得门楣直颤。 门外,朱瑛的手下灰头土脸爬起身,扛起昏迷不醒的朱瑛,拔腿就逃。 来时衣冠楚楚、不可一世,去时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这副狼狈相,再贴切不过! 门一关,朱由校只觉浑身轻快,连呼吸都敞亮了几分。 他不否认,动手时掺了几分私愤;可此刻心头畅快淋漓,足见朱瑛这一顿打,挨得半点不冤。 当然,朱瑛怕是不会这么想…… 把痛快建立在朱瑛的惨状上,朱由校毫无愧意——敢在他眼皮底下横着走,早就是自寻死路! “大人,这回真捅破天了啊!” 朱安和另两位御史这才缓过劲儿,脸色发白地凑到朱由校身边,声音都在抖。 朱由校却神色淡然,嘴角一扬:“捅破天?本官没卸他一条胳膊,已是手下留情!等他到了京师,若还敢耍花招,莫怪本官不留余地!” 这话听着硬气,三位御史绷紧的肩膀总算松了一松。 方胥在一旁慢悠悠接腔,语气满不在乎:“我说诸位大人,你们文官就是太怂。咱们大人是谁?别说一个三品御史,便是亲王见了,也得斟酌三分脸色——他要找茬?大不了掀了他衙门!” 朱由校:“?” 三位御史:“?” 朱由校朝方胥勾了勾手指。 方胥立马堆起笑脸凑上前:“大人,属下刚才没给您丢份儿吧?” “没丢!” 朱由校笑着摇头。 “啪!” 清脆一响,三位御史齐刷刷扭过头去—— 眼不看,耳不听,心不惊。 “大人,属下……” “啪!” 话没出口,另一边脸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啪!” “亲王都要看我脸色?” “啪!” “三品大员我想动就动?” “大人,属下知错了……” 不知挨了多少下,方胥终于咂摸出味儿来,忙不迭认怂。 朱由校厉声喝道:“你还敢躲?” “本官几时在亲王面前端过架子?我看你是尾巴翘上天了——京城这池子水,真养不下你这尾鲤鱼了?” 一顿拳脚下来,朱由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饭能乱吃,话不能乱放。下回,可不止是抽你几巴掌的事。” 方胥捂着脸,苦着一张脸低声道:“大人,属下真不敢了,往后句句过心,字字斟酌。” “哼!” 朱由校冷哼一声。他早察觉五城兵马司自从跟锦衣卫掰过腕子后便有些飘,却没想到飘得这般离谱。 再不敲打,迟早被他们拖进坑里。 与朱瑛这场冲突,在朱由校眼里不过是威慑一道。就算今日不动手,等朱瑛进了京、站稳脚,两人也必有一场硬碰硬。 就像当年对上纪纲一样。 无关喜恶,更无恩怨,只是位置不同,注定对面而立。 朱棣离不开朱瑛、纪纲这类铁腕人物,用他们来肃清建文余党;也少不了朱由校这般能稳住局面的干才,借他调和朝中各方势力。 立场相左,早晚必成对手。 所以朱瑛挨了打,也就打了——掀不起风浪。 真正让朱由校心头一紧的,是五城兵马司。 方胥随口一句闲话,却像一把快刀,劈开了五城兵马司表面的平静,露出了底下躁动的筋骨。 或许是这支队伍在他手里顺风顺水太久了,他从未刻意压一压那股子莽撞劲儿、那股子“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横劲儿。 如今倒好,他们眼里只剩陛下与朱由校两人,其余人等,全不在话下。 连方胥——日日跟在朱由校身边、最该懂分寸的人,都已浸染得如此。 更别说那些常年见不着朱由校一面、只靠传言过活的普通校尉。在他们心里,朱由校怕不是早已成了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身为穿越者,朱由校比谁都清楚:多少权势熏天的人物,就栽在一个“忘形”上,落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做人,终究要留三分余地。 眼下五城兵马司远未到让人侧目的地步,可就算真有一天能与锦衣卫平起平坐,照着方胥这副心气,朱由校迟早被拖进泥潭,万劫不复。 他想执掌权柄、翻手为云,却绝不想被历史碾成齑粉。 看来从云南返程时,非得狠狠刮一刮五城兵马司的浮躁之气不可。 重抓思想淬炼,立规矩、树正气、扬新风,把这支队伍真正锻造成大明新时代里讲法度、守本分、有担当的执法力量——这才是朱由校接手它的本意。 岂容一句“皇帝爪牙”轻飘飘抹杀全部? 当众训斥方胥后,朱由校当即拍板:轻装简从,昼夜兼程赶往云南。 三位御史刚张嘴想拦,一想起昨夜朱瑛脸上那道青紫指印,喉头一哽,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第763章 启程——云南! 翌日拂晓,驿站灶膛刚燃起火苗,米香便裹着炊烟钻了出来。 昨夜朱由校与朱瑛对峙时不知躲进哪个老鼠洞的驿丞,此刻满面堆笑,佝偻着腰候在朱由校身侧,脸上皱纹叠着皱纹,看得朱由校直皱眉。 胡乱扒完一碗粥,朱由校便率钦差队伍冲进了薄雾里。 驿丞踮脚望到人影消失,转头瞅见院中堆得山高的钦差物资,顿时腿肚子发软。 这些箱笼挤在本就逼仄的驿站里,连转身都费劲,他却又不敢挪动分毫。 “作孽哟!” “这哪是当差,是催命!” “我这把老骨头,咋就摊上这差事?” 昨夜那场撕扯,他躲在门缝后看得分明——甭管谁是谁,哪一个都不是他这芝麻小官惹得起的。 只得苦着脸,指挥驿卒腾出两间空房,仔仔细细把东西码放整齐…… 朱由校带着队伍一口气奔出近五十里,人困马乏,这才勒马下令扎营埋锅。 他翻身下马,两条腿僵得发木,几乎不听使唤。 大腿内侧又麻又胀,早没了知觉。 昨夜挨了训的方胥,此刻蔫头耷脑,活像只拔了毛的鹌鹑。 他凑上前,低头拱手:“大人,咱们跑得太急,五城兵马司的弟兄尚能咬牙撑住,可五军都督府派来的那位百户,已私下抱怨不止。” “这就顶不住了?” 朱由校挺直腰杆,硬是把膝盖的酸胀压下去,脸上浮起一抹冷意: “你去告诉他,这才刚起步,咱们可是要一路飙到云南的。若有人扛不住,现在就滚回京城,别耽误正事。” 方胥眼皮一跳,迟疑道:“大人……这怕不合适吧?” 朱由校目光如刀,直刺方胥面门:“何处不妥?” 方胥刚掀开嘴唇,触到那两道冷冽视线,喉头一紧,立时咬住舌尖,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朱由校语气平缓,却字字砸地:“先帝未即位时,曾率铁骑踏破漠北,轻骑一日奔袭百六十里,人不卸甲、马不卸鞍,全军仍可列阵接战;汉时霍去病出塞,六昼夜疾驰千里,沿途勘定沙海地形,遇敌即斩,所向披靡。咱们不过二百里寻常赶路,不驮粮秣,不备攻守,连这点筋骨都熬不住——往后还谈什么担纲大任?” “呃……这!” 方胥只觉喉咙发干,只剩苦笑在脸上僵着。 他肚里翻腾着辩驳:咱们又非边镇选锋,更非御前亲军;陛下当年带的,是大明最悍的骑卒、最烈的战马;霍骠骑手里的兵,更是武帝亲自筛过三遍的锐士! 可这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吐出来。 偏是这几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话,反倒烧起了他心头一股火——帝国精骑能一日奔袭近两百里,歇马即能挥刀取敌首级;他们若连二百里平路都走不稳,传出去,怕是要被各卫所老兵指着脊梁骨笑掉大牙。 他当即照本宣科,把朱由校的话一句不落地甩给麾下五名校尉;校尉们又一字不差传进五军都督府派来的那位百户耳中。 “开饭了!” 掌勺伙夫一声吼,震得林间鸟雀扑棱棱飞起。被激得血脉贲张的将士们刷地排成五列,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然接过粗陶碗。 说来也怪,朱由校那几句话,杀伤力未必多狠,可羞臊劲儿十足,像根细针,专往人最要强的地方扎。 人人低头扒饭,连那三位素来端着官架子的文官,也默默蹲到灶台边,捧起豁口碗,和这些他们从前唤作“臭丘八”的汉子同舀一锅糊糊。 他们要让所有人瞧见:大明最硬的骨头,就长在这支队伍里。 朱由校望着再无怨言的队列,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男人最经不得的,从来不是苦,而是旁人当面断定他“不行”。激将之术虽显粗粝,偏偏最对症。 此去云南,往返四千公里,于他而言,本就是一场暗中淬炼——他笃信,等回京那日,身后这支二百人的骑队,已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快刀。 哪怕只二百人,亦足堪大用! 他俯身从鞍鞯旁解下一只粗陶碗,探进大铁锅里,盛满一大碗黄褐色的糜子糊糊。不用排队,这是钦差的份例。 可当将士们见他端着碗,在路边树荫下席地而坐,和众人吃同一锅食,脸上顿时浮起几分错愕。 同灶吃饭,说来轻巧;真能做到的,朝中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 大明军户世袭,但凡混上个实职武官,谁还肯蹲泥地里跟大头兵抢一勺糊糊?早另起小灶,油水足得很。 不过众人只愣了一瞬,便各自埋头——这才第二天,谁晓得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钦差,是真心实意,还是摆场面上的戏? 朱由校随手折下两截枯枝当筷子,盘腿坐在土埂上,端起碗呼噜呼噜吞咽起来,声音响亮又利落。 穿越至此半年有余,他早已嚼惯了大明的粗粝滋味。 譬如眼前这碗糜子糊糊,初看如陈年淤泥,入口还刮得嗓子生疼;刚穿来那会儿,他宁可饿着也不碰一口。 如今却能慢嚼细品——粗粝面渣里竟真透出一丝清甜麦香,那是后世精磨细筛的珍馐,永远煨不出来的味道。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不过半年光景,他举手投足间的气息,已比许多土生土长的大明人,更像一个地道的明人。 当初困在诏狱里,他曾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推演:究竟怎样,才算真正扎进这片土地的根里? 但实际上,他心底勾勒的那份疏离感从未降临——他轻而易举就扎进了大明的肌理里,顺畅得毫无滞涩,仿佛他生来就该穿这身飞鱼服、骑这匹青骢马,后世那几十年,倒像一场醒得恰好的春梦。 几大口吞尽陶碗里热腾腾的粟米糊,朱由校一跃翻上马背,大腿内侧火辣辣地抽着筋,却朗声高喝:“弟兄们,垫饱肚子没?” “饱了!” 手下将士早把狼吞虎咽练成了本能,比他快出半拍便已抹嘴收碗,甲叶铿锵作响。 朱由校扬鞭一指西南:“启程——云南!” 第764章 穿越害我啊! 两个时辰后,一群风尘仆仆的游侠儿踏进这处熄火不久的营地。 领头的是个独眼断臂的汉子,背后斜插一把阔刃重剑,剑鞘粗如儿臂,剑脊厚得能挡箭矢;他肩宽背厚,比营中最高壮的军汉还高出一头半,左眼窝深陷黢黑,皮肉翻卷,白森森的颧骨茬子隐约可见。 旁人望他一眼,喉结便不自觉地滚一滚。 他蹲到余烬旁,五指探入灰堆——指尖微烫! 旁边一个冬日执羽扇的中年文士也跟着蹲下,袍袖干净得不见一丝褶皱,轻声问:“还有气?” 独臂人缓缓摇头,嗓音沙哑如砂石刮过铁板:“追不上了。” 口音生硬拗口,字字带蛮荒山瘴气。 儒雅男子慢条斯理扇了两下,扇骨轻叩掌心:“回禀圣女。” “嗯。” 他转身就走,步子沉得像踩着铁砧。 可就在他后颈衣领微扬的刹那,文士眼中倏地掠过一道灼烫的羞愤,又迅速被阴翳盖住。 …… 京师一处僻静小楼里,斗笠压得极低的女子唇线绷直:“照你这么说,咱们连他一根头发丝都碰不着?” 跪在地上的中年文士手一颤,羽扇柄差点滑脱,强稳住声调:“可在归途设伏,截其必经之路。” 女子目光投向窗外飘雪的长街,只轻轻一晃头:“伏击?他哪天返京?等他一年?两年?莫非咱们要扮成山野猎户,在风口啃干粮熬到骨头酥烂?” 倚在土墙边的独臂人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硬:“我去云南。”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 “且慢。” 空灵清冷的声音追上来,他顿住,侧过脸,仅存的右眼静静迎向她。 女子抬眸,目光如刃,直刺他眼底:“我亲自走一趟。” “我随行。” “好。” 她指尖微抬,文士立刻起身,垂首敛袖:“圣女吩咐。” “传信蜀中佛子——那人,已离京南下。” “遵命。” …… 昼夜兼程,朱由校率钦差队伍绕城不入,硬是在半月之内凿穿了贵州境内连绵不绝的险峰恶岭。 眼前豁然矗立一座削壁千仞的关隘。 门楣上三个擘窠大字——胜境关。 黔入滇门户,第一道铁闸。 古驿道在此收束,左右山势如刀劈斧削,谷底幽暗不见底,关口窄得仅容两骑并驰。 真真是:一人横戈,千军难越。 朱安抖开油浸过的牛皮地图,指尖重重点在“胜境关”三字上,转身禀道:“大人,此关属平夷卫辖制。过了它,便是云南地面。再往西三百里,即临安府——西平侯大军屯驻之所。依行程,尚需三日。可要在此歇脚一日?” 朱由校舔了舔干裂起皮的下唇,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歇一日。养足精神再进关——咱们代表的是天子颜面,不能叫西平侯觉得,朝廷派来的不是钦差,是逃荒的。” “得令!” 朱安心头一松,转身振臂高呼:“奉大人钧令——胜境关休整一日!” 此话刚落,将士们绷得发僵的脊背齐齐一垮,不少人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被抽了骨头似的。 半个月连轴狂奔,人早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皮开肉绽,血痂糊在裤裆里,结成硬块;疼是没了知觉,只余下火辣辣的灼烧感,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朱由校也没好到哪儿去,两眼空茫茫地盯着天,官袍裹着一身泥灰,脸皮干裂起皮,头发打成几绺黑硬的绳子,黏在脖颈上。胯下又麻又胀,连坐都坐不稳,稍一动弹就打晃。 他心里直犯嘀咕:史书上那些带着铁骑踏平漠北的猛人——霍去病、卫青、李靖、蓝玉,他们到底是铁打的?还是马背长在身上了? 自己才蹽了这点路,怎么就跟散了架一样? 莫非真没那块当名将的料? 可穿越者不都该是天生统帅命吗?怎么轮到自己,连马都快骑不动了? “唉哟——穿越害我啊!” 见大伙儿全躺平了,朱由校也再撑不住,身子一歪,“噗通”滚下马背,仰面朝天摊开四肢,贪婪地吞吸着山野间的清冽空气。 不得不说,大明的云南,天蓝得晃眼,风里都飘着草木清甜! 眼下正是一月,京师那边还在刮刀子般的冷风,云南却像忘了冬天这回事。 满耳啾鸣,遍地青翠,胜境关两边的峭壁上藤蔓缠绕、古木森森。 他裹着宽大官服,额头竟沁出了细汗! 胜境关的守军老早就盯上了这支队伍,原打算等他们挨到关门底下再例行盘查。谁承想,这群人还没靠近,便像熟透的果子似的,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了下来。 城楼上值哨的兵丁一愣,赶紧撒腿去找上官报信。 留守总兵赵辰听完禀报,眉头拧成了疙瘩:“两百多号人?从贵州来的骑兵?” “走,带人过去看看!” 赵辰点齐亲兵,谨慎地策马靠近朱由校这支疲兵。 抬眼一扫,立马瞅见队首那匹神骏黑马鞍后,斜插着一面杏黄旗,旗角虽破,龙纹犹凛。 赵辰心头一震,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抱拳躬身,声音都绷紧了:“不知天使驾到,末将失迎,罪该万死!” 朱由校斜睨着这位圆脸憨相的总兵,见他弯着腰杵在那儿,手都不敢松,眼巴巴等着自己开口,顿时哭笑不得——这人咋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恕什么罪?自己现在连眼皮都懒得抬,他瞎啊? 他嗓子发哑,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劳驾,派人抬我进关,再烧一大锅热水,我要泡澡……谢了。” 赵辰如梦初醒,慌忙直起身,一边吆喝兵丁抬人,一边伸手摸了把朱由校的坐骑——掌心烫得吓人! 再拖下去,马怕是要倒地不起! 他当即扯嗓下令,整个胜境关霎时活了过来。 守军兵分两路:一拨扛人抬担架,一拨牵马、泼凉水、刷鬃毛、灌温豆粥。 这年头,马比人金贵,伤一匹少一匹。 赵辰干脆撸起袖子,亲自蹲下,把朱由校这个瞧着最年轻、却明显是头儿的少年背了起来,一步一稳往关内走。 他满脑子都是问号:朝廷钦差怎么悄没声儿就到了胜境关?云南布政司半点风声都没收到?这少年到底遭了什么罪,竟能把自己和手下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旁的钦差大人,地方上捧着供着,出门一圈回来,脸圆了三圈,肚子鼓了两层。 这位倒好,活脱脱是从土匪窝里逃出来的难民! 莫非路上撞上了哪个不服王化的土司,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第765章 大明西南真正的巨擘 赵辰背着朱由校,脑中已自动演起一出少年孤胆斗群酋的大戏。 朱由校终于望见关墙垛口上飘扬的明军旗,心口一松,倦意如潮水般兜头砸下——眼皮一沉,竟在赵辰背上睡死了过去。 赵辰把朱由校扛回自己屋里,眼下实在腾不出更体面的住处,只好硬着头皮让出这间屋子。 只盼这位钦差大人别挑拣…… 朱由校昏沉中醒转,浑身像被钝刀子割过,尤其大腿内侧,又胀又灼,一动就抽着疼。 他撑开眼皮,扫了眼四周。 胜境关不过是座边关小城,总兵的居所,也就比普通兵丁挤住的大通铺稍宽绰些,至少没那股汗馊混着铁锈的军营味儿。 可对风餐露宿半个多月的朱由校来说,能躺上一张床,已是老天开恩了。 他在床上静卧片刻,才慢慢支起身子。 咬紧牙关,一步一挪蹭到门边。 “参见钦差大人!” 门一拉开,门口两名守卒立刻抱拳躬身。 “免礼。” 朱由校摆了摆手。其中一人直起身,恭声道:“大人,请随卑职来,沐浴更衣的事,已备妥了。” “有心了。” 朱由校颔首,跟着那人穿过几道窄廊,进了一间屋子。 屋角一只大木桶正腾着白气,水汽氤氲。军营里哪来的丫鬟仆役?自然只能自己动手。 好在朱由校也没那份娇气。 谢过士卒,他掩上门,开始解衣。 毕竟不是日日纵马的悍卒,衣袍掀开,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皮开肉绽,血痂黏着布料,一撕就是一阵钻心。 他心里清楚:此刻最该泡的是凉水——热水一浸,明日怕是连腿都抬不起来。 可他真熬不住了。 先前赶路时,臭汗馊味早闻麻木了;如今有了干净水,刚凑近桶沿,那股子酸腐气直冲脑门,差点呕出来。 热水漫过伤处,他倒吸一口冷气,牙关绷得死紧。 伸手去够桶边那块肥皂,指尖一触,还怔了下——没想到这玩意儿,竟已顺着商道卖到了云南。 转念一想,西平侯沐晟本就是将门世家,便也明白了七八分。 整个人沉进温水中,朱由校绷着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此番南下云南,起初他是满肚子不情愿的;可越往西南走,越觉出朱棣的深意。 朱棣嘴上没点破,朱由校却隐隐嗅出一丝寒意——西平侯这一支,怕是已入了天子的眼。 他这般揣测,并非空穴来风。 云南地处极边,自沐英受命永镇以来,经沐春、沐晟父子两代经营,虽土司盘根错节,地方却日渐安稳,市井渐活,田畴渐丰。 而沐家三代扎根,早已如古树盘虬,枝干覆满滇地山川,一家之势,压得旁人难喘气。 早在沐英尚在时,朱元璋便先后派靖江王之孙朱守谦、第五子周王朱橚赴滇就藩,想分一分沐家的权柄。 结果两人皆铩羽而归,灰头土脸回了京城。 彼时朱元璋念及沐英是自己养子,忠勤无二,又素来敬重太子朱标,听朱标几番劝说,便暂且按下了这念头。 可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骤然病逝,沐英悲恸成疾,竟随之撒手人寰。 其子沐春承袭爵位,朱元璋旧虑复燃。 先是严旨将沐英灵柩运回南京厚葬,以孝道为绳,牵住西平侯一门;再将十三子岷王朱楩的封地,由甘肃改迁云南。 可惜朱楩终究斗不过沐春,到了云南,寸功未立,反被架空,全然没能搅动沐家半分根基。 甚至朱元璋赐给他的左、右、中三卫亲军,也被沐春硬生生截在半道上,一兵一卒都没落进岷王手里。正因如此,后来朱允炆削藩时才头一个拿他开刀——手无寸铁,连自保的本钱都没有。 而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朱棣登基后,头一件事就是把皇五女许配给沐晟的幼弟沐昕,借姻亲稳住沐氏根基。 紧接着又下旨,命岷王重返云南就藩。 可朱棣万万没料到,这位岷王竟是个扶不起的软脚虾:斗不过老辣的沐春也就罢了,连刚接掌大权的沐晟都压不住,上任没多久便狼狈逃回南京,颜面尽失。 朱棣只得再出一招,将骁勇善战的汉王朱高煦改封云南,指望这个军事奇才替朝廷镇住沐家。谁知朱高煦满脑子都是夺嫡大计,压根儿不愿离京就藩,奏疏里推三阻四,最后干脆装病赖着不动。 于是沐家便稳坐云南,牢牢攥着兵权、税权、人事权,如磐石般纹丝不动,直等到末代黔国公沐天波流亡缅甸、客死异乡,这场绵延两百余年的世袭镇守,才算画上句点。 朱由校将这段旧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心中那点揣测愈发笃定。 细想也合情理——沐家世代镇滇,云南早已形同独立王国;军政民政一把抓,换作哪个藩王坐在龙椅上,都得夜里睁着眼睡不踏实。 去年沐晟进京提亲,表面是求一门好亲事,背地里恐怕也是想放低姿态,向朱棣递个服软的信儿,消解几分猜忌。 可朱棣仍执意派朱由校来云南,足见沐晟那趟京城之行,根本没撬动皇帝心里那杆秤。 木桶里的热水正悄悄散尽热气,水温一点点沉下去。 朱由校仰头静默片刻,起身跨出浴桶,擦干身子,一件件套上衣袍。 管他朱棣对沐家存的是什么心思,朱由校打定主意,绝不往这摊浑水里踩一脚。 道理再明白不过:沐家是大明西南真正的巨擘,而他在沐家人眼里,不过是一只嗡嗡乱飞、随手就能拍死的蚊子。就算朱棣真要动沐家,朱由校也只打算远远站着,袖手旁观。 朱棣非派他来云南,原因简单得很——他这个身份,天生就不可能被沐家笼络,更不会替他们遮掩粉饰,所见所闻,必定原原本本报回南京。 想透这一层,朱由校强忍周身酸乏,推开房门,在两名亲兵护送下登上胜境关关楼。 第766章 胜境关 手下将士大多已缓过劲来,正按赵辰安排,围坐大嚼,酒肉飘香;从关墙拾级而上,赵辰早已立在楼口,甲胄齐整,神色肃然。 朱由校尚未走近,赵辰便快步迎上,单膝点地,抱拳垂首:“不知钦差大人莅临云南,卑职有失远迎,罪该万死,恳请大人宽宥!” 路上朱安早把胜境关守将底细讲得清楚明白。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无妨。赵总兵不必拘礼。本官此行,只为代天巡狩,察访云南民情风俗,别无他意。今番仅在此稍作歇息,明日即启程赴临安,将军照常理事便是。” 赵辰心头一松。 这话他听懂了——眼前这位钦差,不是来挑刺找茬的,更不像外头传的那些借巡查之名行敲诈之实的货色。 只要不生事,那就一切好说。 他略一欠身,伸手引路:“大人千里奔波,辛苦至极,末将在关楼备了些山野粗食,还望大人不弃,赏光一叙。” 朱由校含笑点头:“赵总兵太客气了,有劳费心。” 寒暄几句,朱由校便随赵辰登楼入座。 所谓“略备薄酒”,不过是客套话。云南山多地少,稻米稀罕,但山林莽莽,物产丰饶——胜境关左右青山叠翠,飞禽走兽、菌菇山珍,样样不缺。满桌菜肴,十成里倒有八成朱由校连名字都没听过。 待他落座,赵辰便挨个介绍起来: “这是鼷鹿腿肉,那是黑麂肋排,中间那盘是岩羊肉,旁边煨着的是羚牛肉……” 每报一个名字,朱由校嘴角就微微一抽。两辈子加起来,这些活物他只在纪录片里瞥过几眼。 搁在后世,就凭这满桌野味,他跟赵辰怕是连法庭都不用进,直接押进铁窗,一辈子踩缝纫机赎罪,连探监名额都轮不上。 赵辰向朱由校逐一报出桌面上十几样菜肴的名字,话音刚落,脸上便浮起一抹窘迫,忙拱手道:“大人海涵,云南偏居西南,群山环抱、耕地稀薄,种不出中原常见的青菜瓜果,饭菜粗陋了些,并非末将有意轻慢。” 朱由校:“……” 瞧见赵辰眉宇间那份毫不作伪的诚恳,朱由校脑子当场一空。 不过眼下规矩森严,狗肉确实上不得正席,他心里倒也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可这年头能顿顿见荤腥的,非富即贵;寻常人家,一日两碗清汤寡水的米汤,已是寻常。 朱由校默默抄起筷子,埋头猛吃——那些在后世能让他蹲穿牢底的麂子腿、熊掌炖菌、蜂蛹炒松针,全被他扫得干干净净。 行动比言语更响亮:他不仅不挑,简直吃得双眼放光。 赵辰见状,心头大石落地,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位年纪轻轻却气度沉沉的钦差大人。 等朱由校放下碗筷,赵辰才欠身禀道:“大人,军中禁酒,末将不敢擅备……” 朱由校摆摆手:“不必挂怀。有口热饭垫底,已是莫大慰藉。” “敢问大人此番南下云南,所为何务?” 赵辰语气略显局促——他是土生土长的云南人,平日连巡抚都难得一见,更别说钦差了。这些年,朝廷使者踏进云南地界,屈指可数。 朱由校此行本就无需遮掩,西平侯早把奏疏递进了紫宸殿,陛下亲自点的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声道:“此来为察改土归流之实效。西平侯奏称,该策已在云南初见成效,陛下命本官亲赴实地查访。” 话音未落,他已仰头饮尽半盏茶——方才那几大块腊野猪肉,实在腻得舌根发紧。 “原来如此。” 赵辰点头应下,这事他略有耳闻。 只不过西平侯并未将平夷卫划入试点,而是挑了临安府辖下的宁州、建水州、阿迷州、通海县等地先行试办。 打算真见成效,再徐徐铺开至全省。至于眼下到底成色如何,他实在难说——平夷卫离临安府隔着几百里山路,在这年月,几百里,就是一道消息断绝的墙。 能知道有这么个政令,已算他消息灵通。 朱由校腹中温饱,天边也泛起青灰。 他没在关楼久坐,随赵辰穿过窄巷,一路来到将士们安置朱安等人队伍的练兵场。 所谓练兵场,不过是两座青山夹着的一片开阔坝子。 远远瞧见朱由校走近,朱安领着另两名御史立刻起身迎候。 “免礼,吃饱睡足,明日一早直奔临安府,一气呵成。” 见手下人人精神抖擞,朱由校转身回房歇息。 …… 次日寅时未尽,朱由校便被胜境关将士的操练声掀了起来。 “喝!” “哈!” “杀!” 吼声如裂帛,震得山鸟扑棱棱飞起。 他披衣起身,推门望去:自家亲兵正忙着给战马添料,而关内守军则列阵挥刀,对着一排扎得歪斜的草人狠练合击。 赵辰一眼瞥见他,快步迎上,抱拳道:“大人怎不多歇会儿?这会儿才寅时三刻。” 朱由校抬手指向校场:“你们每日都这般摸黑苦练?” 寅时操演,本是太祖定下的铁律。可自洪武爷驾崩之后,这条规矩便如秋叶般悄然飘散。 朱由校一路所见,甭说地方卫所,便是京营三大营,也多是三日一操,懒散如常。 赵辰反倒一怔,脱口反问:“啊?这……有何不妥?” 朱由校微微一愣,旋即朗笑:“妥!太妥了!” 赵辰语气笃定:“寅时操演,是军中雷打不动的规矩。何况末将统率的是边军——云南土司叛乱频发,我部随时得披甲出征,若平日疏于操练,如何镇得住那些在山野间流窜劫掠的土着?” 朱由校一时语塞,可转念一想,倒觉得这话才透着筋骨;反倒是京师里那些花架子营伍,才真正不合常理。 他颔首道:“赵总兵所言极是。你且忙去,本官这就启程。” 赵辰微怔:“这般仓促?” “嗯!” 第767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朱由校应声跃上马背,扬鞭高喝:“弟兄们,直奔临安!” 眼看马蹄已扬,赵辰忽地伸手攥住缰绳,沉声道:“大人且缓一步——末将拨两个百户,带精骑护送您入临安。” 朱由校未能成行,眉头微拧:“不必如此周章。” 赵辰却摇头:“大人有所不知,云南汉人稀少,道上多险,孤身难行。” “这……” 朱由校原打算轻装疾驰,速抵临安。可话音未落,赵辰已点齐两百轻骑,列阵待命,甲胄齐整,鞍鞯锃亮。 见是迅捷剽悍的斥候骑,朱由校便不再推辞——云南确非善地,自己只带寥寥数人,若被哪位心怀叵测的土司撞见,光是这两百匹健马,就足够引人铤而走险、设伏截杀。 谢过赵辰厚意,朱由校率四百骑出发。 穿过胜境关,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无垠平野。 若没记错,此处该唤作陆良坝子——上辈子他游滇时,曾在此见过漫山金浪翻涌的油菜花海。 可眼下,坝子里远非后世那般丰饶景致:除零星垦地外,莽莽苍苍的原始林海绵延不绝,遮天蔽日。 刚踏进坝子腹地,赵辰派来的两百骑兵便齐刷刷绷紧了弦。 朱由校招来领头的百户,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百户神色凛然,抱拳禀道:“回大人,此地属彝人土司辖界。他们惯于藏身密林,专截商旅,属下怕他们盯上咱们。” 朱由校一愣,旋即疑道:“咱们可是朝廷官军,土司也敢动手?” 百户点头:“汉家人太少,处处得提防。” 朱由校默然片刻,点点头,随即与那百户攀谈起来。 面对他连珠炮似的发问,百户始终令士卒严守四方,一边策马随行,一边条分缕析,为朱由校勾勒出云南的真实图景。 半个时辰后,朱由校终于厘清了云南盘根错节的局势。 所谓“云南土司”,不过是朝廷笼统的称谓。实则境内部族林立——彝人、侗人、瑶人、僰人……数十支族群各踞一方,彼此仇视,战事不断。 而汉人,在这片土地上,彻头彻尾是异乡客。 太祖钦命沐英永镇云南后,启动了史上规模空前的移民实边。 最早落脚的,便是随傅友德平滇的三十万将士。 朱元璋下令:这支大军就地屯田,就此扎根。三成驻城戍防,七成下乡垦荒——一手挥锄拓荒、自产军粮,一手执戈演武、枕戈待变。 为稳军心,朝廷更将远征将士的家眷尽数接来云南,另赐安家银两,助其落地生根。 可偌大云贵,仅靠这三十万军户开荒,仍是杯水车薪。要真正开化蛮荒,还需更多血肉之躯涌入此地。 于是洪武十五年前后,沐英亲赴南京,面奏太祖:化外之地,非人丁充盈不可久安。 这一次,沐英再度从京师押送数万移民入滇。 自洪武开国至今,朝廷已向云南迁徙汉民近四十万之众。 可这些远道而来的中原百姓,却很快招致当地土着——也就是各路土司势力——的敌意与排斥。 于是云南汉人的日子,向来过得艰难憋屈。 隔三岔五就被土司兵马抢掠一空不说,就算咬牙报官,地方衙门也多半束手无策,这事才真正荒唐。 毕竟云南山峦叠嶂,处处是莽莽深谷,每座山坳里都藏着成百上千的生熟夷民,连谁是良民、谁是悍匪都难分清,官府拿什么去管? 朱由校一边策马缓行,一边听那百户低声细述云南实情。话音未落,他眉心已悄然拧紧。 云南的困局,国子监同窗李彤早先就提过几处,但唯有亲身踏入这片红土之地,他才真正看清:汉人在此地,竟如孤岛浮萍,朝不保夕。 听完百户所言,朱由校心头猛地一沉。 这沉,并非因惧怕土司突袭,而是忧虑“改土归流”这盘大棋,在云南究竟能否真正落子生根。 汉人实在太少。 后世大清能在云南稳稳推开此策,靠的正是数十万汉民扎下根基,人多势众,方能压住山野之势。 而眼下,汉夷之间实力悬殊得令人心惊——西平侯真有把握,在这险山恶水间,把旧制一刀斩断、新法立住? 朱由校忽然彻悟了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分量。 在京时,只当是照本宣科、按图索骥;到了云南才发现,山风一吹,图纸就散了,脚下一踩,全是泥泞。 难怪朱棣执意要他亲自走这一遭。 怕是早看透其中关节,故意让他亲眼瞧、亲耳听、亲手摸——不是为镀金,是为长筋骨、磨心性。 告诫他:政令落地,从来不是拍板就能成的事。 待百户退归队列,朱由校勒缰扬声:“全队提速,日落前务必抵寻甸府安顿!” ……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朱由校策马行于通海县官道之上,眼前碧波浩渺,一望无垠。 这三天,云南留给钦差一行最深的印象,便是山明水秀、湖泽星罗。 沿途所经,依次是滇海、明湖、澄江海、杞麓湖。 这四片水域,朱由校皆不陌生:滇海即后世所称滇池;明湖便是阳宗海;澄江海,正是抚仙湖无疑;至于杞麓湖,名气虽不如前三者响亮,面积亦小得多,可湖光山色之清丽灵秀,却丝毫不输半分。 就连一路疾驰、心无旁骛的朱由校,也不禁收缰慢行,沿着湖岸徐徐而进,细细品味这在中原腹地绝难一见的澄澈风光。 朱安策马贴近,半月来的严苛操练,让都察院派来的三位文弱刺史个个骑术精进,如今也能松缰自如、稳坐鞍上。 二人并辔缓行,朱安摊开舆图,语气平静:“大人,此处已是通海县界,隶属临安府,亦是西平侯选定的改土归流首批试点之一。是否入城巡视一番?” 朱由校略一思忖,随即摇头:“不必了,直奔建水。” 过了杞麓湖坝子,原先从平夷卫延伸而来的宽阔驿道,骤然缩窄,转为穿山越岭的崎岖小径。 好在路面尚算齐整,并非重庆府那种仅容单骑侧身而过的羊肠栈道。 将至山口时,百户急驱上前,手按刀柄,神色警觉:“大人,前方秀山盘踞一伙山匪,本是通海县编户,却占山自守,拒纳赋役、抗违官命,咱们须得提防一二!” “无妨,继续前行。” 朱由校摆摆手。土匪他心里清楚,马和就是山匪,云南自古匪人汇聚,一座山上蹲着回人,再寻常不过。 话音未落,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便自山坳深处轰然涌来—— “怎么回事?” “有伏兵逼近?” “全军戒备!” 第768章 糟了!是山獠! “全军戒备!” 百户猛然断喝,方胥与五军都督府派来的那位百户也齐齐抽刀,寒光乍迸。 杂沓的奔踏声由远及近,震得山石微颤,连脚底都泛起酥麻。 这绝非百十人能搅出的声势。 朱由校眉峰紧锁,朱安为首的三名御史面皮发白,眼底掠过惊惶——云南土司的悍烈只在邸报里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他们连边都没沾过。 忽地,山林炸开,成百上千赤膊短腿、瘦如猿猱的汉子从崖壁、树杈、乱石后翻涌而出! 手里攥着的兵器五花八门:豁口砍刀、锈迹斑斑的锄头、歪扭的木弓、削尖的竹矛,还有人抡着扁担、挥着晾衣杆似的硬木棍。 有人倒挂在枝杈上嘶吼,有人顺着陡坡滚落,泥点飞溅;有人踩着藤蔓荡下,口中怪叫不绝,音调尖利又急促。 眨眼工夫,窄窄的山隘便被填得密不透风,人影攒动,喧沸如沸水翻腾。 朱由校这边,那百户定睛一瞧这群生面孔,脸色霎时惨白,嘶声吼道:“糟了!是山獠!护住钦差!” 马蹄轰然踏响,骑兵瞬息合围,将朱由校牢牢护在中央。 漫山遍野全是人影,粗略一扫,少说三千往上。朱由校喉结一滚,心下暗骂:怎偏撞上这档子晦气? 可他亲历过辽东血战、京营校场拼杀,胸中虽沉,却不乱。 这些山獠粗粝野性,形貌与野人无异,战力估摸强不到哪儿去;而自己带的四百铁骑,是实打实的京营精锐,真要动起手来,凭大明甲士的狠劲儿,这群乌合之众掀不起浪。 反观山民那边,见山口横着一支静如磐石的骑兵,刀锋雪亮、甲胄森然,人人愣住,眼神里满是错愕。 忽见一名山獠排众而出——脖颈上串着兽牙骨饰,身上裹着半旧不破的麻布衫——高举一把宽刃长刀,嘈杂声立马哑了火。 他踏步上前,在距明军阵前二十步处站定,双手比划,语速飞快,嘴里蹦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土音。 朱由校:“?” 明军将士:“?” 那话音像山涧乱石滚落,一个字都砸不进耳朵里。 可朱由校心头微动:这群人目光焦灼,手脚慌乱,倒不像来拼命的。 果然,那山獠见明军纹丝不动,急得原地跺脚,额角青筋直跳,转身又朝身后人群挥手呼喊,声音越拔越高,又急又哑。 朱由校侧首望向百户:“他说什么?” 百户苦脸摇头:“回大人,属下也懵着呢。云南各部言语隔阂甚深,属下只通彝家话和官话,这腔调……压根没听过。” 朱由校眉头一拧,竟突然收刀入鞘,抖缰欲策马上前。 那百户魂都吓飞了,伸手死死攥住他袖口:“大人万万不可!” 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劈了叉——钦差若折在滇南,侯爷拿什么向天子交代? 朱由校摆摆手:“莫慌。他们眼里没杀气,咱们四百条命,也不是纸糊的。” 百户还要拦,朱由校已拨开人墙,昂然踱至阵前。 两位百户、方胥、张三只得咬牙跟上,刀不出鞘却手按刀柄,寸步不离左右。 朱由校勒住缰绳,迎着那张黝黑粗糙的脸,朗声问道:“你们是谁?为何堵路?当中可有通汉话的?” 连问三句,那山獠眨巴着眼,一脸茫然,随即又挥臂跺足,哇啦哇啦吼得更急了。 朱由校眉心一蹙——言语不通,真是要命。再看这群人眉骨高耸、嘴唇厚阔,怕是打小没听过官话,更别说讲了。 山獠见他仍是一脸懵懂,急得直拍大腿,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一边指着朱由校,一边朝山坳方向连比带划,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嗷——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骤然撕裂山口。 听见这声虎啸,朱由校座下战马猛地一颤,四蹄打滑,尻尾高翘,竟不听号令地倒退几步,缰绳勒得再紧也压不住它骨子里的惊惧。 其余将士胯下的马匹更是躁动不堪,喷鼻跺蹄、鬃毛炸起,仿佛嗅到了天敌气息。朱由校脸色倏然阴沉——若真有猛虎拦道,这一队人马怕是只得弃骑持刃,硬着头皮徒步迎敌了。 可那些山民却截然不同。虎啸刚落,他们脸上立时褪尽杂色,神情庄重如临神坛。阵前那个正比划喊话的汉子,话音戛然而止,转身面朝山口,双膝一沉,重重跪伏在地。 “嗷——!” 霎时间,所有山民齐刷刷伏身叩首,喉间涌出一串低沉悠长的吟调,音节古怪拗口,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虔敬,好似在恭迎一位不可直呼其名的尊者。 战马嘶鸣踢踏,朱由校只得翻身下马,一手按辔、一手轻拍马颈,反复抚慰。他一边稳住坐骑,一边抬眼望向山口方向。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尖刺入眼底。 山口豁然一亮,一头巨虎踏着碎石缓步而出,皮毛油亮如墨染玄缎,额上王纹森然。虎背上端坐着一人——确切地说,是个年轻女子。 虎影未至,山民已尽数俯首,额头触地,声震山谷。 那轰然齐拜的声浪,竟将朱由校心头翻涌的惊愕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凝神望去,她亦抬眸望来。 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与衣衫褴褛的山民迥异,通身行头华贵得刺眼:胸前缀满细密银鳞,片片如指甲盖大小,串成一件玲珑胸甲;腰下是条鞣制柔韧的兽皮短裙,金线游走其间,绣满云雷与藤蔓纹样;私密处遮得严丝合缝,却难掩一双笔直长腿与纤细腰线,腕上一对碧玉镯子,随着她微动泛着清冷光泽。 小麦色肌肤紧实光润,衬得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丛林猎豹。 面容更是夺目:鼻梁高挺如削,唇色红润似樱,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眼波流转间似有秋水荡漾,勾勒出一张活色生香的脸。 第769章 你这官,到底有多大? “异域风情!” 四个字毫无征兆撞进朱由校脑中。 火辣、炽烈、恣意! 这般女子,竟让见惯风月的老手也心头一跳,指尖微麻。 若非她身下那头老虎獠牙森森、杀气迫人,他怕是早按捺不住,凑上前去搭话了—— “姑娘,留个联络法子?”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自己早已娶妻,怎好招惹这等野性难驯的尤物?真要动了心思,怕是连家中小娘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都要蒙上委屈雾气。 女子策虎徐行,停在阵前,先与那山民快语几句,土音急促如鸟鸣。说完,她转过脸,直视朱由校,开口便是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 “哎,你们是朝廷的兵?为何堵在这儿不放行?” 声音软糯清甜,像新剥的荔枝肉。 可没人应她——所有人正死命拽着缰绳,生怕胯下战马受惊溃散。 她眉梢微扬,略带诧异,随即抬手轻拍虎首,用土话低低说了几句。 那老虎竟昂首一哼,鼻孔喷气,神态活脱脱一副“懒得理你”的倨傲模样。 接着仰天长啸:“嗷吼——!” 奇的是,啸声未歇,方才还焦躁乱跳的战马,竟齐齐静立,垂首敛息,连尾巴都不再甩动。 朱由校暗松一口气——若马匹真撒蹄奔逃,让他徒步从通海走到建水,怕是没到半路就得瘫在路边喝西北风。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这位穿得足以被大明礼教拖去浸猪笼的女子拱手作揖:“本官奉旨巡边,钦差身份,特来云南察访。敢问姑娘与乡亲们,为何拦住官军去路?” 女子蹙起眉头,又侧身与山民飞快交谈几句,回头望着朱由校,眼神澄澈又直白: “钦差……是啥玩意儿?” 朱由校:“……” 遇上美人本是美事,偏生对方对朝廷规矩一窍不通。 朱由校略一思忖,声音清越而沉稳:“本官奉天承运,奉陛下密旨巡查滇南民情、体察地方疾苦。此去建水刻不容缓,还望姑娘通融,烦请贵部暂避道旁,为钦差仪仗腾出通途。” 女子眸光微凝,似在掂量这话的分量,忽而扬眉直问:“既说是替你们皇帝办事,那——你这官衔,够不够压得住通海县那个狗屁县令?” 朱由校眉峰一跳。 这问得也太直白了。 他稍顿,语气转肃:“不是‘你们’的皇帝,是‘咱们’的皇帝。云南一省,铁铸的疆界,大明的版图,岂容含糊?姑娘若真识得大体,便请速速放行——本官确有急务在身。” 可那女子恍若未闻,只侧头低语几句,又转身与身旁山民飞快对了几句土话,语速急促,手势凌厉。 朱由校面色倏然一沉。 “呼——” 他重重吐纳,左臂倏然高举,掌心朝前,五指绷直如刃。 四百虎贲,三千山卒;京营精锐,撞上滇南悍民——胜负未定,血火将燃。 纵她眉目如画、骑虎而立,朱由校也无半分手软之意。钦差遭阻,形同蔑圣,此罪,足令阖族覆灭! 眼前这群人,已踏在刀锋之上! 将士们目光齐刷刷钉在他手臂上,方才还略显松懈的阵列瞬时绷紧如弓弦,呼吸屏住,刀已出鞘三寸。 只待那只手劈落,他们便会护着朱由校,硬生生从野性未驯的山林人群里,撕开一道血口子! 朱由校手臂猛然挥下—— “大人,能放我哥哥吗?他被你们大明的官抓走了……我阿爸,今早刚赶去建水见大将军!” 一声软糯清亮的嗓音切进杀气腾腾的空气里。 朱由校手腕一僵,喉头微动,长叹一声,刚落下的手臂竟又缓缓抬了起来。 整支队伍猛地刹住冲势,前排甲士靴底在碎石地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响,人人面面相觑,眼神满是错愕: 大人这是……收势? 这仗,不打了? 他转向女子,语气冷硬却不失条理:“本官并不识得你兄长。但你率众拦路,已属犯禁。若再执拗不让,休怪我下令强驱——你可听明白了?” “所以,请立刻让开,现在,马上!” 话音未落,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的灼痛—— 朱由校啊朱由校,你要搅动朝局、重整西南,怎能在这种关口被一副好皮相牵着鼻子走?该碾过去的时候,就该踩碎一切阻碍! 呸! 女子瞳孔一缩,脸色骤冷,反手一拍胯下巨虎头顶。 猛虎昂首长啸,声震林樾,钦差队中战马纷纷惊嘶倒退,蹄刨尘土,乱作一团。 “女侠且慢动怒!” 朱由校抬手,神色凛然,字字铿锵:“谁扣了你兄长?你只管说,本官当场断案,绝不姑息!” “啪!” 钦差队后方,方胥和张三几乎同时捂额。 这位大人……非得挑这节骨眼上露出色胆? 趁势一冲,这群乌合之众连半个冲锋都扛不住! 这是把战机当糖豆嚼着玩啊! 女子却眯起眼,将信将疑:“那你先答我——你这官,到底有多大?” 朱由校挺直脊背,朗声道:“大!比你见过的所有官儿都大!” “那……比大将军呢?” 朱由校:“……” 真是服了你了…… 他默然摇头,声音干涩:“比不了。” 方才那一瞬,他指尖都已触到腰间刀柄——若非听见“建水”“大将军”这几个字,哪怕她骑的是蛟龙,此刻也早成了他剑下亡魂! 可正是这几句话,像根细线,悄然牵动了他心底某个念头。 通海,既是改土归流的首试之地…… 当然,真正让她开口的,是她咬定哥哥被大明官府抓走了——而他这位钦差,手头正攥着一道尚方宝剑般的差事:专查地方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再者,她爹已直奔沐晟府邸而去,这事儿八成跟那些嚷嚷着要闹事的山民扯不上关系,倒极可能是西平侯的人马在背后推波助澜。 既然是自家营垒里的人,朱由校索性就揽下这桩“闲事”。 那女子见他摇头,眼皮一掀,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一撇——那点轻慢,像根针似的扎进朱由校眼里。 他浑身一僵,继而火气“腾”地窜上脑门! 什么眼神?这什么眼神?! 仿佛自己不是穿绯袍、佩银鱼的钦差,倒像是个拦路讨饭的穷酸! 女人啊,头发比脑子长,难道没瞅见他身上这身亮得晃眼的四品绯衫? 这官儿不大?谁还敢比他大? 第770章 这女子必率人强攻县城 ...... 行了,压住火。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沉声问:“你哥,到底被谁抓的?” 女子抬手一指,直直戳向大湖边那座灰扑扑的小城:“城里头那些穿官衣的。” 朱由校回头望去,正是自己方才打马绕过、连城门都没停的通海县城。 他点点头,语气放得平实:“里头的官,没一个比我品级高。你的事,我管。但你得先说清楚——你哥犯了哪条王法?不然,我连名目都立不起来。” 他刻意把话嚼碎了讲,因瞧出这女子识字有限,顶多能听懂人话,再深一点,就得画图比划了。 “大人,跟她啰嗦什么?不过是个土司家的丫头片子,咱们直接踹门进去!” 方胥终于按捺不住,皱眉低喝。他早摸清朱由校好这一口,可眼前这女子黑瘦精悍,活像只刚下山的野猕猴——娶回去?怕是要让老朱家的血脉打个喷嚏。 “闭嘴!” 朱由校反手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力道不重,却打得方胥翻了个白眼。 他心里嘀咕:这女人有啥稀罕?连十八坊那些半遮半掩的姑娘都比她顺眼三分。 朱由校确实贪色,可这女子真不是他口味;再说,他怀里那位大眼睛、糯米团子似的萌妹,还没焐热呢。 他插手这事,纯粹是想掂量掂量沐晟递到朱棣案头的那份奏本——写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改土归流必成定局。可朱由校一脚踏进云南,满眼所见,全是另一番光景: 平夷卫、曲靖府、寻甸府、昆明县、官渡县、澄江府……一路走来,土府照旧盘踞,土县依旧坐庄,朝廷派去的流官,要么蹲在衙门口晒太阳,要么连印信都盖不出响动。 若说这些地方尚属“未及推行”,那通海县这档子事,又该怎么圆? 朱由校眯眼打量那女子——她绝不是单纯来县衙喊冤的。 否则,带这么多刀棍在身的汉子干啥?个个手按刀柄,腰绷如弓。 倘若今天他没撞上这一幕,事情会怎么收场? 他都不用细想:这女子必率人强攻县城。 她爹人在建水,正好替她打掩护,牵住沐晟的视线。 等通海县城被洗劫一空,她掉头就钻回山坳,她爹则趁西平侯府尚未反应过来,悄然抽身。等沐晟调兵遣将追进深山,人影早没了,只剩几缕山风卷着火灰。 最后报到京师的,无非又是一纸“土司作乱”的简报罢了。 可既然他如今站在这儿,手上有权、身边有人、脚下有路——何苦袖手旁观,任一场蠢戏开锣? 念头落地,朱由校解下腰间雁翎刀,“啪”地甩进方胥怀里,随即独自朝那女子走去。 “大人,小心!” 方胥一愣,朱由校一句话没留,就把贴身家伙扔给他,这是唱哪出? 等众人回过神,朱由校已走出七八步远。 四人对视一眼,齐齐苦笑——他刚才那手势,分明是叫他们原地钉住,一步别跟。 老实说,朱由校此刻心跳得也不慢。不是怕那些持械汉子,而是那女子胯下那头斑斓巨虎,正龇着森白獠牙,死死盯住他。 他甚至怀疑,这畜生看他的眼神里,除了三分讥诮,还有两分……困惑? 它歪着脑袋,狐疑地打量眼前这人——怎么不退?反倒迎上来? 朱由校喉头一滚,咽下干涩的唾液,双手缓缓举过肩头,掌心朝外,像捧着两片薄冰,一步步朝那女子与猛虎挪去。 十来步开外,他站定,靴底碾碎几粒小石子。 “姑娘,借一步说话!”他声音压得平缓,没抖,也没虚。 女子眸光一闪,惊意浮起又沉下去,底下翻涌着浓重的好奇。 她还是头回撞见汉家的官儿,见了她胯下的虎大王,竟不瘫软、不磕头、不扭头就跑。 往常那些穿绯袍戴乌纱的,早被虎啸震得腿肚子转筋,尿湿裤裆都顾不上捂。 话音刚落,她身旁那山民头领就猛地跳起来,手指乱点、唾沫横飞,噼里啪啦甩出一串拗口土话。 女子眉心微蹙,目光却没离开朱由校。 见她不动,那山民倏地转身,眼珠子瞪得溜圆,牙根咬得咯咯响,活像朱由校抢了他刚烤熟的野猪腿。 朱由校一愣,直视女子:“你不是要去县城救哥哥?” 她眼睫轻颤,略一思忖,轻轻颔首,嗓音软得像春溪淌过鹅卵石:“聊什么?” “你哥哥,怎么被抓的?” “行。” 她应得干脆,抬手在虎颈上轻拍三下。巨兽仰首长嗥,声震林梢,随即迈开沉甸甸的步子,朝朱由校踱来,爪下落叶簌簌翻飞。 那山民头领当场蹦高,手舞足蹈如中邪,盯向朱由校的眼神,恨不能烧出两个窟窿。 朱由校身后,方胥、张三并两个百户,心口齐齐一缩,手已按上刀柄—— 那是活生生的山君!稍有差池,大人怕是要被撕成八块,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大人若倒了,他们回城后,坟头草都能割三茬了! 可刚要上前,朱由校侧目扫来一眼,冷厉如刀锋刮过,硬生生钉住他们脚步。 眨眼工夫,女子已骑虎而至,虎头几乎蹭到朱由校鼻尖。 “嗷——吼!!!” 腥风扑面,裹着腐肉与铁锈混杂的浊气,朱由校额角汗珠瞬间滚落。 他强忍后撤的本能,干笑一声:“虎兄……牙口有点重啊?” 他不敢眨眼,更不敢挪脚——这畜生只要喉头一动,自己就得变碎肉馅儿。 女子端坐虎背,垂眸俯视,像看一块刚挖出土的玉。 静了片刻,她忽然一笑,声如清泉击石:“你模样,真俊。” 朱由校:“???” 这还用说? 可眼下是夸脸的时候吗? 他嘴角扯出个僵硬弧度:“彼此彼此。能说说,你哥哥到底犯了什么事?” 第771章 共乘虎大王 “昨儿,我哥带人守水渠,那群坏蛋突然冲上来抢,你们大明的官儿就带兵围了,拖走就再没影儿。我也不晓得为啥。” 朱由校眉头一拧:“不是‘你们的大明’,是‘咱们的大明’……就这些?” 她点头,不纠缠称谓,只攥紧拳头,声音发烫:“对!那渠我们饮了三十年水,那群坏蛋胆敢伸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朱由校:“……” 这姑娘识字不多,脑路倒是绕得比盘山道还野。 他顿悟:废话少说。 抬手一指山口密密麻麻堵着的山民:“本官陪你走趟县衙。你哥若清白,我当场放人。但你带的人太多——得先遣散。” 她歪头琢磨半晌,忽问:“我要只带几个去,到了县城,打不过你们大明的官儿咋办?” 朱由校:“……” 仰头望天,喉结上下一滑。 此刻才懂什么叫费力不讨好——刚才直接下令放箭,岂不痛快?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不会。你们是大明的百姓,大明讲法不讲势。谁动手伤人、谁强占水渠、谁栽赃陷害……律法认的是实据,不是谁嗓门大。” “那……成吧。” 女子略一思忖,唇角微扬:“行,我让他们先撤。不过你得跟我共乘大王——要是耍花招,我可不拦着它开荤。” 朱由校神色平静,颔首应道:“可以。但若此事真是令兄所为,大明律法面前,谁也别想豁免,你可听明白了?” “成!” 话音未落,她抬手轻拍老虎硕大的脑门。那畜生竟真像通了人性似的,前肢一屈,稳稳伏地,只斜睨朱由校一眼,眼底满是不耐与轻蔑。 “上来吧。” 声音软得像春水化开的蜜糖,温温润润,叫人骨头都酥了半截,哪还生得出推拒的念头。 朱由校搓了搓掌心微汗,心头直打鼓——骑马他熟,可骑虎?还是头活生生、喘着热气的猛兽?更别说连个缰绳、鞍鞯都没有,连脚蹬都没处踩! 可等他攀上虎背,才发觉自己白担心了:这脊背宽厚结实,皮毛厚密如毡,坐上去比跨在战马背上还要沉稳踏实。 他刚稳住身形,旁边一个山民就炸了锅,跳脚指着朱由校破口大骂,土话又急又狠,字字带刺。 朱由校虽听不懂,却从那人喷火似的眼神里咂摸出十足的怒意与鄙夷。 方胥率领的钦差队看得目瞪口呆,下巴几乎砸到地上——几句话的工夫,自家大人竟真骑上了老虎? 御史朱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嗓音发颤:“方大人,这……这是要干啥?!” 方胥眼皮一掀,没好气:“我哪儿晓得?” 鬼才知道这土司姑娘咋这么好哄,三两句话就被套住了! 山沟里长大的丫头,果然没见过世面! 朱由校端坐虎背,鼻尖萦绕着女子衣袖间浮动的淡香,心口一热,指尖差点儿就往她纤细腰线上探去。 千钧一发,他猛吸一口气,在心里疾诵:“吾师乃当世大儒……” 对!我是持身守正之人! 心神一定,他转头朝女子道:“请让他们散了吧。” 女子偏头跟那山民首领低语几句。对方满脸不甘,却还是取下胸前挂着的一枚长牙,含进嘴里用力一吹——尖利哨音划破林间,清越刺耳。 山民们闻声齐齐捶胸为号,随即如退潮般隐入苍翠密林,无声无息。 朱由校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一幕,心头微动:这些山民远非愚钝莽夫,自有其言语、章法与号令,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怪不得大明治滇数十载,云南仍算不上真正的“熟地”。 多数人已退,却仍有百来个山民按兵不动,警惕地盯住堵在路中的钦差队伍。 他们衣衫齐整,足踏草鞋,手中清一色亮晃晃的制式长刀,一看就是部族里的精锐。 为首那人脖颈上串着一圈森白兽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正带着这百十号人,将老虎团团护在中央。 朱由校全无被挟持的窘迫,反倒从容吩咐:“劳烦让大王收了威势——再这样下去,我那些战马怕是要瘫软在地了。” 女子点头,抬手在老虎头顶连敲三下。虎口一张,长啸震林,钦差队的马匹顿时抖擞精神,昂首嘶鸣,重归镇定。 朱由校看得入神,暗自咂舌。 这姑娘驯虎,分明有独门门道——每次拍击的位置、轻重、次数皆不相同,绝非胡乱应付。 眼前这头猛兽,灵性之高,怕不比后世马戏团里那些千锤百炼的巨兽逊色半分。她究竟是怎么调教出来的? 若有机会,朱由校还真想养一头试试。 “启程,通海县衙!” 一声令下,两支队伍合流而行,朝着不远处的通海县城稳步进发。 方胥、张三连同两个百户策马靠拢过来,围在虎侧,脸上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好奇。 这只老虎的灵性未免太惊人了些——威压收放如臂使指,更绝的是,它低吼一声,惊得马匹瞬间驯服,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了魂魄。究竟是何等玄机? 朱由校心中了然:在山野之间,血脉高低,从来不是虚言。 尤其是虎,踞于万兽之巅,不单能慑伏寻常走兽,甚至能驱策群类为己所用。所谓“百兽之王”,岂是徒有虚名? 真叫人叹服。 至少在格物之学尚未登堂入室之前,凡人纵有千般智巧,也难参透这山林间无声的号令。 朱由校稳坐虎背,目光掠过女子麦琪·阿扎的肩线与腰弧,赏心悦目之余,心头却悄悄浮起一丝怅然。 还是边地姑娘爽利敞亮,若大明闺秀也能这般落落大方,该多好? 要知道,在后世,小公主们早已是手握“财政大权”的家庭顶梁柱! 反观如今,竟把女儿家死死圈在方寸院墙之内,实属荒唐至极! 女子解放,刻不容缓! 一缕清幽暗香若有似无地飘来,朱由校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悄悄拉开半尺距离,严守分寸。 毕竟,他可是已娶妻室的人! 第772章 恭迎天使! 目光再细细扫过她全身,朱由校眸中不禁泛起真切赞许—— 这副身段,当真无可挑剔:肌肤透着阳光晒过的润泽,线条起伏如山势流转,连耳廓都生得玲珑精巧,远胜后世那些精修细琢的荧幕佳人! 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麦琪·阿扎毫不迟疑,声音软得像春溪淌过石缝:“麦琪·阿扎,叫我麦琪就好。” “麦琪……这名字,可有什么讲究?” 朱由校知道,边地部族取名向来深藏寓意。可“麦琪·阿扎”四字听来平实,未见锋芒,反倒让他暗暗觉得——这般人物,名字倒显得有些轻了。 女子并未接话,只轻轻抬眼:“那你呢?你叫什么?” “朱由校。” “朱由校……” 她低声复述一遍,便垂下眼帘,再无下文。 阿爹早有训诫:汉官狡黠如狐,见之须避三舍。 可这一回,是去救哥哥啊……算不算破例?她心里微微拧着,像被风拨乱的琴弦。 …… 通海县城,一座地道的中原小城,正合“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的古制。 城内十字街纵横交错,将全城划作四坊,每条街尽头,便是一座城门。 因是折返而行,朱由校一行只得由西门入城。 朱安硬着头皮凑近虎侧——本不愿上前,奈何职责压肩,只得强压心头悸动,装出一副镇定模样。 他从怀里抽出一卷案牍,朝朱由校禀道:“大人,通海县令苏真,去年京察考语为‘称职’,原拟调京升用,却被西平侯按住未动。此地属中县,年征粮四万石,辖民三万四千六百四十三口,汉人约占四分之一;城中驻有三支百户所兵马……” 朱安语速飞快,竹筒倒豆子般报完通海底细,随即策马退入钦差仪仗队列。 朱由校望着那扇斑驳的西门,转头问麦琪:“咱们就这么骑虎进城?” “有何不可?大王又不伤人。” 朱由校一时语塞——这哪是咬不咬人的事?这是活生生的猛虎啊! “前面的!站住!” 两骑虎影实在太过扎眼,可守门的兵丁竟面不改色,习以为常。 真正让他们绷紧脊背、手按刀柄的,是朱由校身后那四百铁甲骑兵——寒刃森然,蹄声如雷。 云南素有“动植物王国”之称,山川丰饶,物产丰沛,可本地滇马却生得矮小粗笨,活脱脱一副驴相。这般神骏高大的战马,向来只配军中精锐骑乘。 若非瞧见马上骑士身披大明制式鱼鳞甲,门丁早扯开嗓子吼起敌袭了! 朱安大妈跨前一步,将使节旌旗在门丁眼皮底下猛地一抖,声如裂帛:“本官奉旨巡按云南,乃天子亲点钦差!速去通禀通海县令,即刻出城,伏地迎驾!” 两个门丁当场僵住,互相对视一眼——朝廷压根没递过半道文书啊? 再说了,堂堂钦差,跑这穷乡僻壤的通海来作甚?鸟雀都不愿搭窝的地方! 疑云浮上眉梢,一人拔腿就往城里狂奔报信;另一人却绷紧身子,手按刀柄,嗓音低沉如铁:“骑兵止步,不得入城!” 朱安一怔——钦差仪仗竟被卡在县城门口,这茬他真没料到。 转念一想便通透了:八成这两个守卒压根没见识过钦差排场,只当是寻常过路的七品官,自然不肯轻易放行。 他略显窘迫地退进队伍里。 细琢磨也怪不得人:别的钦差未至百里,地方早铺开十里红毯、摆足三牲九礼,鼓乐喧天迎出三十里;而自家这支队伍,衣甲虽整却无旗幡阵仗,反倒混着一百来个赤脚披发的山民,活像一支刚打完野仗的边军偏师。 换作是他撞见这么支“钦差”,怕也要眯眼打量半天,再悄悄摸向腰刀。 众人静立城门,堵得进出百姓寸步难行。进城的被拦在外头踮脚张望,出城的刚探头,见这阵势吓得掉头就蹽,连包袱都顾不上捡。 那门丁倒没刁难太久。不多时,城内锣鼓骤响,咚咚锵锵,由远及近,震得青石板都似在发颤。 朱由校稳坐虎背,目光玩味地扫过去——只见一位绿袍官员领着县丞、主簿、书吏等十数人,踉踉跄跄朝城门扑来,个个面如土色,额角沁汗。 天子使臣悄无声息杀到这弹丸小县,谁能不魂飞魄散? 那是代天巡狩的活龙啊! 照规矩,他们该提前三日接旨,备齐香案仪仗,一路跪迎三十里才合体统。 怎会连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这事儿邪门得很! 绿袍官跑得太急,乌纱帽“啪嗒”一声甩在地上,身后一群人慌忙弯腰去拾,手忙脚乱间又踩了袍角。 等他重新戴正乌纱冲出城门,抬眼便见四百轻骑肃立如松,身后还立着百余名袒臂赤足、眼神野亮的山民。 他哪还顾得上琢磨钦差为何与山民同行?目光电扫一圈,瞬间钉在老虎背上——绯袍少年端坐其上,怀中偎着位清丽女子,气度凛然不可逼视。 就是他! 骑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朱由校的身影豁然显露。 绿袍官再不敢迟疑,带着满衙属官“扑通”跪倒于虎前丈许之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通海县令苏真,率县衙上下,恭迎天使!罪该万死,未能远迎!” 朱安策马上前,自怀中抽出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授驸马都尉、提督五城兵马司朱由校为黜置大使,巡抚云南……凡所辖官吏,须竭诚效力,违者立斩不赦!钦此!” 圣旨余音未落,苏真心头最后一丝犹疑轰然崩塌。他带头伏地叩首,身后官员齐刷刷磕下头去:“谨遵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安收旨入怀,下巴微扬,目光从众人头顶掠过。 苏真急忙起身,拱手躬身,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下官失察,迎驾来迟,万乞天使宽宥!” 朱由校见状,纵身跃下虎背,袍袖微扬,语气清冷却不失威严:“不必多礼,起身吧。本官朱由校,奉旨巡滇,暂领黜置大使之职。此番抵临通海,专为查办秀山土司与滇民争抢水渠一案。地方诸吏各司其职,照常理事,切莫惊扰乡民——违令者,严惩不贷。” 第773章 你不是吹嘘自己官最大吗? 麦琪见朱由校利落跳下虎背,眉梢微蹙,可转眼瞧见满场官吏垂首屏息、俯首听命的模样,眼底倏地一亮,像火苗猝然腾起。 这官儿果然没诓她——他比城里那些老爷,硬是高出一头! 苏真听见“不得叨扰百姓,违者重罚”一句,脊背骤然绷紧,指尖发麻,忙不迭拱手作揖:“下官谨遵钧命!谨遵钧命!请天使移步县衙,容卑职细细禀报!” 朱由校向来厌进城,根子就在这儿:但凡钦差露面,地方官便如闻鼓点,立刻张罗排场。 自己迎候不算,还要强征百姓敲铜锣、擂大鼓,挨家搜罗山珍野味、锦缎银器往衙门里堆,仿佛阵仗越大,越显忠心。 可朱由校只觉聒噪刺耳! 眼下钦差初至尚且如此,若真龙亲临,怕不是要拆了半座县城、刮尽三乡粮秣? 难怪每次圣驾出巡,朝堂上总有人伏地苦谏——这不是摆谱,是活生生剜百姓的肉! 待苏真将临时聚拢的百姓尽数遣散,朱由校翻身又坐回虎背,稳稳当当,倒像骑的是自家坐骑。 苏真却习以为常,不惊不惧,亲自徒步相随,垂手立于虎侧,恭谨如侍。 朱由校偏过头,目光直落苏真脸上:“本官此来,只为昨日那桩水渠纷争。据麦琪姑娘所诉,你未加详查,便带人锁拿她兄长入狱——可有此事?” 话音未落,已似铁钉楔入木中,不容回避。 苏真一时怔住,喉结上下一滚,半晌才苦笑摇头:“大人明鉴,此案盘根错节,下官正为此焦头烂额……” “焦头烂额?”麦琪猛地拔高声调,杏眼圆睁,“分明是他们先掘断我族引水口,毁我梯田三亩!你们这些大明官儿,装聋作哑还嫌不够,倒打一耙!” 她这话一出口,周遭几个云南属吏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我们刚下马歇脚,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被劈头盖脸骂作糊涂蛋?这账,算谁头上? 朱由校眉头一拧,他也是大明的官。 麦琪这话,扫得忒宽,连他自己都兜进去了,一时无人接腔,空气僵了半拍。 苏真勉强扯了扯嘴角,到底没跟个土司姑娘计较,可心里那点不快,像石子硌在鞋里,磨得生疼。 他朝朱由校再一拱手:“大人稍候,进了衙门,自有分晓。” 说话间,县衙已赫然在前。 可刚踏近青砖门阶,一阵激烈嘶吼便撞了出来—— 全是听不懂的土语,字字如刀,句句带刺。 苏真抬手一指,叹道:“方才正在升堂问理,可惜……僵持不下。” 朱由校颔首:“进去看看。” 大队人马留在门外,他只携麦琪、三名御史,以及方胥、张三两名贴身亲卫,随苏真迈步跨入。 堂内两拨人正隔着公案对峙怒斥,语速急如爆豆,字字咬牙。衙役们攥着水火棍死死拦在中间,额头青筋直跳,满脸写着“快撑不住了”。 左边十余人,衣饰粗犷,为首青年肩宽腰窄,眉骨高耸,下颌线硬朗如刀削——与麦琪眉目之间,确有三分神似。 右边人数更多些,一律素白长袍,头裹密实白巾,从额头包到下颌,连脖颈都不露分毫。人人形貌相似,难辨主次。 朱由校却一眼未扫他们,目光牢牢钉在堂中地上—— 那里并排躺着几具尸首,蒙着粗布,边缘渗出暗红。 苏真指着尸身,声音低哑:“大人,就为这几条命……下官才不得不锁人拘证。死了不止一个,是五个。” 朱由校面色骤沉,眸光如寒潭压冰—— 人命关天,五条人命叠在一起,早不是寻常讼案,而是悬在通海头顶的一把铡刀。 搁在京师,这类案子早该移交大理寺或刑部查办了。 “肃静!” 眼看两拨人用方言你来我往、火药味越来越浓,苏真厉声断喝。 衙役们齐刷刷将水火棍顿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县衙的威压之下,双方只得强压怒火,齐齐收声,目光全钉在苏真身上。 方才苏县令正细问纠纷始末,忽被门子急唤出去——说是朝廷钦差驾到。 众人一见苏真身边立着个年轻男子,视线顿时齐刷刷转过去,盯住朱由校不放。 这钦差……竟是个毛头小子? 那青年与麦琪眉眼有三分相似,一瞥见妹妹站在朱由校身侧,神色立刻软了几分。 兄妹俩当即用朱由校听不懂的土话低语起来,麦琪边说边朝朱由校比划,手指几乎要点到他鼻尖。 几句过后,朱由校察觉,那青年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悄然浮起一丝警惕与狐疑。 苏真命人搬来一把交椅,就摆在县令公案旁。 他侧身拱手:“大人,请上座。” 朱由校落座,朝青年略一点头,随即转向苏真,语气干脆:“你接着审。” 这话刚出口,麦琪当场炸了。 她横眉瞪眼,直指朱由校:“你不是吹嘘自己官最大吗?怎不叫他们立马放人?” 朱由校神色不动:“来前我就讲明了——若你哥哥触犯大明律,我绝不徇私。眼下七条人命横陈堂上,本官须对这七条命负责。” 麦琪梗着脖子顶回去:“死的又不是人,是猪猡!关你们大明律屁事!” 朱由校一时哑然,干脆闭嘴。 他彻底明白了:这些土司平日横惯了,人命在他们眼里轻如草芥——哪怕七具尸首里,倒着五个是他们自家人。 可他的沉默,反倒把麦琪惹毛了。 她手腕一抖,正要唤虎,朱由校却慢悠悠开口:“你敢纵虎伤人,今儿这畜生怕是走不出县衙大门。正好我夫人快过寿,缺张虎皮做大氅。不信?尽可试试。” 他本想讲理,结果发现全然白搭。 干脆掀了道理这层皮,直接亮出狠招。 女子猛地回头,盯着朱由校,眼里全是被耍弄后的震惊与错愕。 朱由校再补一句:“想保你哥哥平安回家,就听我的。大明的法,不冤一个好人,也不饶一个恶人。” “你——” 麦琪眼圈倏地一红,雾气迅速漫上来。 她心头翻涌着悔意:早该听阿爹的话。 果然,大明的官,个个油滑似泥鳅。 早知如此,不如带人硬闯县衙,劈开牢门抢人走! 第774章 一人一条,各走各道 这些话,字字入耳,青年听得真切。 他霍然转身,怒视朱由校:“我妹子信你来主持公道,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昏聩糊涂的官!” 朱由校眼皮一掀,抬手直指堂中七具尸首:“睁眼看看——人是你们先杀的。我们只依大明律办事。你若清白,本官自会还你公道。” 青年拍案而起:“还审什么?他们抢了我们祖辈修的水渠,浇田活命的命脉!该审的是他们!” 对面回人土司腾地站起,唾沫星子直喷:“放屁!那渠是我们一锄一镐挖出来的,你们带人强占,我们不过是讨回自家东西!” “你——” “……” 才两句,两边又呛上了。起先还咬文嚼字说官话,越吵越急,转眼全成了叽里呱啦的土话。 朱由校太阳穴突突直跳,赶紧朝苏真使了个眼色。 苏真脸上写满无奈,堂下这群人若是汉家百姓,敢在公堂上这般嘶吼咆哮,他早下令拖出去一人十棍,狠狠敲打一番威风。 可他们偏偏是土司麾下,向来不买官府的账,他哪敢动刑? 真要挥鞭子,两个土司立马抛下旧怨,联手围攻县衙。 谁让汉官在这儿终究是外来的?大明二字,在他们耳中不过是个空名;他们只信一条——拳头硬的,说话才响。 “肃静!” 惊堂木“啪”地砸落,震得梁上浮尘都跳了一跳,满堂顿时鸦雀无声。 苏真绷紧下颌,抄起那份只问了半截的口供,心一横:速断速决。 钦差大人就坐在侧案,若任由两边吵到日头西斜,岂不显得他束手无策、毫无章法? 他沉声喝道:“麦纳·阿扎!马宝儿!上前听审!” 话音刚落,两拨人里各自慢吞吞踱出一个汉子。 麦纳·阿扎生得与麦琪三分神似,眉骨高、眼神利;马宝儿则裹着灰褐头巾,袍子宽大如罩,活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旧式回人。 等二人站定,苏真直切要害:“麦纳·阿扎,你族声称城外水渠,最早由阿扎一族开凿?” 麦纳昂首:“没错!” 苏真目光一转,盯住马宝儿:“那你讲,旧渠早已淤死,如今通水的,是你回人一族在废渠之上重新挖通的?” 马宝儿抱拳躬身:“回大人,确是如此。” 见双方都咬定各自说辞,苏真追问:“既然是两族先后动手,田垄又挨得不远,为何不肯共用一道水脉?” 马宝儿抢步上前,声音发颤:“大人明鉴!我族原也愿同饮一渠水,可阿扎人太横——半道截流,堵死进水口,我家田地离海十里,旱得裂口子,请青天大老爷替我们讨个活路!” 麦纳冷笑插话:“那是我们祖辈一锄一镐刨出来的渠,凭啥白白让你们喝?” “放屁!你们那渠早成死龙,烂泥塞满三尺深,是我们一筐一筐清出来的!” “……” “肃静!” 眼看两人又要脸红脖子粗地对骂,苏真急忙拍下惊堂木,顺势朝朱由校苦笑着摊了摊手。 朱由校颔首——他懂,这是苏真在借审案,把底细一层层剥给他看。 听着寻常,不过争条水渠罢了;这类事在中原,乡里为争一口井、一丈埂,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更别说云南这山连着山、地挤着地的边陲,两寨为争一棵老茶树,都能摆开阵势厮杀。 案子本身不大,难就难在县衙手里没分量。 判给哪一边,另一边必闹;各打五十大板,又等于白审——出了衙门,该堵还堵,该抢还抢。 最棘手的是,这回已见了血。 但凡沾上人命,芝麻小事也能酿成燎原大火。 怪不得苏真焦头烂额;换作旁人坐这位置,怕也理不出个准头。 不过朱由校却从这场争执里,咂摸出几味实情。 头一桩,两个土司肯来县衙听审,已是松动之兆——从前哪会等官府开口?刀出鞘、马扬蹄,胜负全靠沙场见真章。 当然,通海县本就是沐晟划出的改土归流试验田,这一处的转变,尚不能代表云贵全境。 第二桩,朱由校瞧明白了:土司混战,根子不在蛮性未驯,而在利字当头。 就像阿扎与回人之争,争的不是面子,是水——水到了田里,稻子才活,人丁才旺,势力才稳。 可见这些土司,并非朝中某些人嘴里的“未化野民”,动不动赤膊嚎叫、掀桌造反;他们精得很,每一仗,都算得清清楚楚。 事实上,他们早已孕育出相当成熟的文明体系。虽不及中原腹地那般素有“礼仪之邦”的盛誉,但不可否认,其社会组织已稳稳立于封建宗族体制的成熟阶段——远非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族、亦或黑山白水间靠渔猎维生的部落所能比拟。 “且容我插句话!” 朱由校话音刚落,满堂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位面相年轻的官爷,是当今皇上亲派的钦差。 土司属下虽不甚明了“皇帝”二字分量几何,可单看县令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便知此人开口,比敲钟还响亮。 见众人屏息凝神,朱由校双臂一展,语气轻快:“既然你们争的是水渠,何不索性再辟一条?” “一人一条,各走各道,岂不省心?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满座眉头已拧成疙瘩。 苏真苦笑摇头:“大人,这……听似容易,下官早琢磨过。可难就难在——谁来挖?” 朱由校唇角微扬,抬手直指方才吵得面红耳赤的麦纳阿扎与马宝儿:“自然请二位亲自领头开凿。” “凭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绷紧下颌,眼神里写满不信——这年轻人莫不是脑子发热?凭啥让他们白搭力气多挖一条? 朱由校不恼不急,只轻轻抬手,示意众人稍缓。 继而语调平缓却笃定:“不如,本官替各位细算一笔账?” 苏真眼睛一亮,当即抱拳:“愿闻其详!” 麦纳兄妹与马宝儿也怔住,面面相觑——前脚还在争水口子,后脚怎又扯到账本上了?这位年轻大人,真懂一条水渠有多沉吗? 若真好挖,哪还轮得到他开口?早自己动手,泥巴都甩干三回了! 第775章 算账 朱由校气定神闲,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浮起的疑云,仿若未见。 他当然清楚——在这全靠肩膀扛、双手刨的年月,掘一条数里长的沟渠,少说要三百个壮汉挥锄抡镐,昼夜不歇干满三十天。 而眼下春耕迫在眉睫,粮产本就薄如纸片,每个能下地的汉子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谁肯撂下自家秧苗,跑来流汗挖泥? 可办法,他早备好了。 朱由校淡然开口:“取通海县堪舆图来。” 苏真应声而起,快步离去——他倒要亲眼瞧瞧,这位钦差到底有何妙招,竟能让两个土司心甘情愿再掏一把力。 片刻后,地图铺展于案,苏真侧身让座。 朱由校也不推辞,俯身摊开图卷,朝麦琪略一颔首:“贵部水渠与田亩,都在何处?” 麦琪纵有疑惑,仍伸出指尖,在图上利落地圈出两片区域:“山地贫瘠,土地金贵。我们阿扎族的渠沿山脚修,地也在这边;那边坡下,是回人一族的地界。” 朱由校点头,转头问马宝儿:“可是这般?” 马宝儿略一迟疑,终是颔首:“确是如此。” 朱由校目光落在图上她所指之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随即徐徐道:“正因如此,新渠非修不可——不光你们两族要出人出力,县衙也得搭把手。” “哦?” “大人此话何意?” 苏真脊背一挺,坐得笔直,静待下文。 朱由校不再绕弯,顺手抄起桌旁一支令箭,在图上轻轻一点:“你们看——阿扎族田地临湖,回人族田地倚山。” 麦琪蹙眉:“这……有何不妥?” 朱由校摆摆手:“自然可以,可这么大一片田地,单靠一条水渠引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他刚踏进通海县城时就留意过了——城外良田十之八九是干裂的旱地,真正能灌上水的水田,掰着指头都数得清。 他的打算很直白:劝大家联手再开一道新渠,与旧渠首尾相接,围成半圈,再沿田埂密布细沟,把杞麓湖的活水一寸寸引到地里,硬生生把旱地翻作水田。 麦琪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一条渠当然不够用,不然我们何苦刀兵相见?” 朱由校唇角微扬,目光沉静地扫过她:“不错。可若从山脚另一头另辟新渠,两渠合抱如弯月,把整片旱地裹在当中,那通海县的收成提三成,怕是连老天爷都要点头吧?” 话音未落,苏真已颔首应道:“全改成水田,增产三成,确凿无疑。” 朱由校抬手朝窗外一指:“诸位请看——眼下只有一道细瘦水渠贴着山脚爬行,勉强润湿几块田皮;可你们为它打得头破血流,争赢了又怎样?能浇透的地,不过巴掌大一块。” “但若山脚对面再劈出一条新渠呢?” “挖,今年多收三成粮;不挖,年年抢那条窄缝,粮仓照旧瘪着肚皮——这笔账,还用我替各位拨算盘珠子?” “这……” 他话音刚落,几人脸上便浮起凝重神色。 单论道理,朱由校的法子确实扎实。 通海县城本就是个北高南低的小碗地:南边托着丰盈的杞麓湖,北边则全是阿扎、马宝儿两家土司的坡地。只要顺着山根甩出一道新渠,把整片田垄兜住,水就活了,地就肥了,人人手里都攥着实打实的好处——连县城的吃水难题,也能顺手解开。 可问题还是那个老调子:凭什么要我们出力? 尤其阿扎土司,手指直戳马宝儿鼻尖,嗓门发沉:“我们早年就掏钱修过渠!怎么轮到这回,倒要他们袖手旁观?” 朱由校面色如常,声音不疾不徐:“因为这事,对谁都划算。而且我方才已讲明——县衙,也得搭把手。” 麦琪眉梢微挑:“县衙怎么搭?” 朱由校侧身望向苏真,语气平缓:“简单——县衙出银子,你们出劳力。春耕迫在眉睫,每家抽二百青壮,县衙按日发十个铜板工钱。” 苏真脸色倏地一紧,压低嗓子:“大人,这怕是不妥……” 朱由校慢悠悠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有何不妥?你们每年截下的税银,莫非全填进老鼠洞了?” “这……”苏真喉结滚动,忙改口,“县衙确有积存,可那些钱原是备着赈灾、抚民、防乱的……” 朱由校放下茶盏,轻轻一笑:“苏大人,兴修水利,难道不算抚民?不算防灾?” “当然算!”苏真脱口而出,随即怔住。 朱由校顺势接话:“旱田变水田,粮产涨三成,赋税跟着涨三成,中县升上县指日可待——这点本钱,苏大人真觉得不值?” “我……” 苏真眉头拧成疙瘩,眼底分明泛起光来——那点虚浮的“政绩”,正悄悄咬住他的心尖。 朱由校转头望向阿扎与马宝儿,声音温厚却有力:“二位以为如何?这可不是一时之利,是给子孙刨出的活命田。” 两人目光一碰,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灼热——若有县衙撑腰垫底,往后年年稳稳多收三成稻谷,这般好事,上哪儿淘换去? 于是,他们齐刷刷掉转视线,盯住了苏真。 此刻,已不是他们愿不愿干,而是苏大人,肯不肯担下这份头功。 毕竟无论哪家抽调两百个青壮劳力,今年的稻谷收成就得打对折,搞不好连糊口的口粮都保不住。 见苏真还在犹豫不决,朱由校抬手在他肩头用力一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路我给你铺好了,走不走,你自己掂量。” 至少在朱由校眼里,这事三方都能落着实惠。 可大明的官儿个个浸染多年,早把“不偏不倚”四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朱由校再有主意,也硬推不动这群老油条。 苏真心里直打鼓——若真照朱由校的法子办,县衙去年截下的那批米粮、布匹和银钱,怕是三个月内就得掏空见底。 一家二百人,拢共四百号人;每人日支十文,光工钱一天就是四贯整,快顶他整整一月俸禄了。 而这么浩大的活计,没一年半载根本干不完。 就算咬牙按一年算,前后也要砸进一千五百贯上下——这数目,光是念出来,他后颈就泛起一阵凉意。 更别提他还不知这通海县令能坐多久。万一离任前窟窿没填上,谁来替他背这口黑锅? 第776章 尘埃落定 “大人,此事牵动全局,下官斗胆,请容与县衙同僚闭门议一议?” 苏真不是朱由校,背后既无高官撑腰,自身也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每月领着几两碎银过活。 一千五百贯?够他不吃不喝攒上三十年。 再者,县衙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衙门。朱由校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 得了准话,苏真立刻带着一众属官匆匆退出公堂。 这幕情景搁中原腹地,简直闻所未闻——审案审到一半,县令竟两次退堂商议? 尤其太祖立国后,对官吏监管极严,若在江南或北直隶,苏真早被摘印夺职好几回了。 可云南这边,众人脸上却不见丝毫讶异,反倒像看惯了似的,眼皮都不抬一下。 怪不得老朱家几位藩王轮番来滇,愣是压不住沐晟。单凭这份对下属的纵容与胸襟,底下人哪还敢生二心? 苏真这轻轻一退,倒让朱由校心头一沉——他对沐晟的忌惮,又添了一重。 说不清这是福是祸。 史册写得明白:沐氏数代忠烈,国难当头,从不迟疑,宁死不降。 可朝廷眼里,自家疆土上盘踞着一个连调令都未必听命的藩镇,真是安稳之兆吗? 朱由校甩了甩头,不再多想,只打算回去如实禀报,余事,他不愿沾手。 苏真这一去,足足半个时辰。 再踏进公堂时,他眉宇间已没了犹疑,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 朱由校眼皮微抬:“议妥了?” 阿扎兄妹与马宝儿齐齐望向他,眼神里燃着火苗,又压着一层薄薄的忐忑。 苏真缓缓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本官私心极愿修渠——此渠一成,通海便是沃野千顷、仓廪丰实之地,利在社稷,功在百姓。但……县库里的存项,下官无权擅动。” 麦纳与马宝儿眼中的光倏地暗了下去,旋即又松了口气,像是早料到如此。 他们懂苏真的难处,只是心底不免发涩——看来这水渠之争,还得接着熬下去。 朱由校没出声,只在心里给苏真记下一笔:怯事畏责,难堪大任。 区区一千五百贯,就叫一个亲民官束手无策?真当自己是清水衙门的穷书生? 他轻轻摇头,语气淡得像风掠过耳畔:“那就接着审案。” “不过……” 苏真忽然抬头,脊背挺得笔直。 “不过什么?” 两位土司首领霎时绷紧身子,目光灼灼盯住他,心口猛地一跳—— 若朝廷肯兜底,这渠,他们拼了命也修! 毕竟土司的命也是命。 真能换来粮满仓、田成片,谁还愿为一条水渠刀兵相见? 朱由校斜倚在圈椅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如钩,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苏真,仿佛在等一出好戏开场。 苏真迎着满堂目光,喉结微动,沉声开口:“本官愿以个人名义,自垫银钱,助通海县百姓把这条水渠修成。” “自垫银钱?” 两位土司首领齐齐一怔,眼底掠过惊疑,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 “不错。本官既为通海父母官,便当尽父母之责。”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县衙库银属朝廷公帑,本官无权擅动;可眼见百里良田渴盼活水,通海十年难遇的转机就在眼前——本官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忍?掏自家腰包,反倒是两全之策!” “啪、啪、啪……” 朱由校忽然击掌三下,清脆利落,毫不掩饰赞许。 苏真闻声回头,撞上朱由校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耳根悄悄泛热,一时语塞。 朱由校却没点破,只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淡得像风拂水面:“别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苏真心头一凛,立时挺直脊背,抱拳正色:“大人明鉴!下官为官十三年,行事俯仰无愧,对得起青天白日,更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如此甚好。” 朱由校不再深究。在他眼里,一县之令,放在古时便是实打实的百里侯,若真想筹千余贯钱,未必非要钻营取巧——不过提个醒罢了。只要不祸国殃民,他信这人是个能吏。 麦纳阿扎与马宝儿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喜色,双双拱手,深深一揖:“谢县尊大人!此事若成,我阿扎一族,自此唯大人马首是瞻!” “我回人一族,亦愿听大人号令!” 苏真眉梢微跳,心头咯噔一下——钦差大人就坐在堂上呢,你们不提效忠天子,倒先向我一个七品县令表忠心?这不是往刀尖上踩吗? 可眼角一扫,见朱由校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伸手扶起二人,苏真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本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二位也是大明子民。但求上下同心,共护一方安宁,莫让圣上挂心,便是功德。” “那是自然!” 这对先前还刀兵相见的土司,此刻竟并肩而立,同声应诺。可彼此眼神交汇,又不免有些僵硬生涩。 苏真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袖,心底轻轻一叹。他比谁都清楚:通海地面,就数这两支土司势大力沉,只要他们不动歪心思,县境便稳如磐石。 至于修渠之后会不会冒出新麻烦?那是后话。眼下这桩命案总算圆融收场,没让钦差大人看一出荒唐闹剧,已是万幸。 再瞧堂下横陈的七具尸身——他与两位土司嘴上虽未言重,可这些人终究是大明编户齐民。 死了,就不能白死。否则刑部日后追查起来,他拿什么搪塞? 于是他转向朱由校,拱手请示:“大人,接下来这案子……” 朱由校摆摆手,干脆利落:“你是县令,按律断就是。” 得了这句话,苏真心头石头落地,随即转向麦纳与马宝儿,声音沉稳:“二位都看见了,人命关天,总得有个交代。法不责众,是怕乱子闹大;可死者无辜,家小悲恸,也须有人担责——二位以为如何?” 朱由校听着,唇角微微一翘,笑意浅淡难辨。原来“法不责众”,还能这么用。 可细想之下,倒也无可厚非。大明乡野,宗族械斗向来寻常:争田界、抢水源、夺码头,打得头破血流也不稀奇。官府惯常的路数,从来不是当场断是非,而是等胜负分明后,再登台调停。 流程也简单:官府设席,邀双方主事人赴约;赔银抚恤,压住死者家属怒火,免得他们千里赴京告御状——地方官,图的就是一个太平无事。 其次便是寻人顶罪,再塞给那人的家眷一笔沉甸甸的安家银子。 事情至此,便算尘埃落定。 第777章 这一趟,你不该来 整套流程看似简陋,却极为管用;朝廷中枢向来懒得刨根问底,只要有人低头画押,案子就算结了。 除非有人存心拿当年经手此事的官吏开刀,否则九成九的案子都能这么糊弄过去。 听完苏真的话,麦琪和马宝儿立刻心领神会,转身从人群里扶出两位须发尽白的老者。 显然,这两人早已候着,只等一声令下。 朱由校静立一旁,默然旁观。 他嘴上常挂着“大明律法必还公道”这句话,可身为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又怎会不懂——世上本无铁板钉钉的公道,只有权衡取舍后的平衡。 苏真这般处置,已属难得的厚道。 流放三千里! 这是苏真定下的罪名,两位老人也毫无迟疑地应承下来。他们今日踏入县衙,本就为替人担下这桩事而来。 临了还能为子孙换回一条活命水渠,早已远超所求。 皆大欢喜! ——除了死者家人攥紧的拳头,还有两位老人后辈眼中压不住的苦涩…… 宣判完毕,苏真挥袖遣走两位土司。 朱由校与他并肩出门相送,目光追着那女子跃上虎背的利落身影。 她忽而勒住坐骑,回眸一笑,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我收回前头那句,你真是个好官,多谢啦!” “不必客气。” 朱由校抬手蹭了蹭鼻尖,望着两支曾刀兵相见的土司队伍并肩远去,心头泛起一阵微澜。 果然,世间最硬的绳子,不是律条,也不是王命,而是利益——它能让死敌握手言和,也能让七品小吏咬牙扛下千贯欠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轻叹一句,负手踱回县衙。 三位御史先前在堂上始终缄口不语,此刻见大局已定,急忙凑上前,双手奉上一封誊写工整的奏疏,压低嗓音道:“大人请过目,今日通海之事,是否需稍作润色?” 朱由校略扫几眼,见奏章隐去了苏真查案的具体手段,其余脉络倒也如实陈述,便点头道:“就照这样报吧。此番南下,咱们是替陛下盯紧西南的眼睛,其余杂事,不必越界添彩!” 朱安闻言心头一凛,肃容拱手:“大人放心,下官省得。” “嗯。” 朱由校颔首而笑,这一趟带出来的三位御史,确是机敏识趣。他心里盘算着:回京之后,不妨向朱棣讨来,拨给许远当副手使唤。 毕竟出京时自己得罪了朱瑛,他们又是一同赴滇的,难保那位锦衣卫指挥使不会秋后算账。 在县衙用了顿素净午饭,婉拒苏真再三挽留,朱由校再度启程,直奔建水。 这一回,路上再没那个骑虎拦路的小姑娘。 短短一趟通海之行,却让朱由校看清了不少门道。 改土归流这条路,方向没错,经得起百年检验;可它终究是条慢路,十年、二十年,未必能见真章。 沐晟递到京师的折子,明显把成效描得浓了些。 朱由校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沐晟既非开国元勋沐英,亦非少年统军的沐春,沐家虽在云南扎下深根,他终究只是承荫袭爵的功臣之后。要稳住位置,就得拿实绩说话。 他哪能猜不到沐晟的盘算?无非是吃准了云南山高皇帝远,朱棣断不会亲赴边陲查验,顶多派个钦差。 而沐家经营数代,在这片土地上跺一脚,连红土都得抖三抖。让钦差把三五年后才可能落地的景象,提前写进奏章递上去,又有何难? 待到那时,他在云南根基已固,纵有天子震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老狐狸啊! 算盘打得叮当响。 就连朱由校,也不得不承他这份“周全”。 因为他呈报的战功越显赫,朱由校这位始作俑者捞到的好处就越实在。 想通这层关节,朱由校嘴角一扯,摇头苦笑,心头那点犹豫彻底散了,只余下铁了心要袖手旁观的决断。 …… 朱由校离开胜境关的第五日,一支古怪的队伍踏进了关隘。 说它古怪,并非因衣甲残破或行迹可疑,而是领头的竟是一位女子。 云贵土司地界上,女人掌权并非稀罕事;可放在中原腹地,哪怕最寒酸的商贾门户,也极少让闺中女子抛头露面、发号施令。 例行盘查的戍卒只当撞见个稀奇,笑着把消息报给了总兵赵辰。赵辰听了也不上心,草草验过路引文书,便挥手放行——唯独目光在队中那个独臂佩剑的男人身上多停了半息:此人站姿不似常人,气息沉得发闷,像块裹着霜的铁。 可究竟哪儿别扭,他又抓不住头绪。 倒不是嫌他凶悍,而是那一眼扫过去,竟不像瞧见活人,倒像瞥见茶马古道上那些披着羊皮、嚼着酥油的异域驼夫。可那条道上南来北往的胡商何止千百,赵辰晃了晃脑袋,便将这点异样甩到了脑后。 曲靖府一家老店二楼,女子伸展腰肢,肩头一松,那条薄如蝉翼的素色披帛便从臂弯滑落,垂在榻沿。 独臂男子俯身拾起,凑近鼻端深深一嗅,喉结滚动,咧开嘴笑得森然,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没料到云南,倒真养得出这样的水土。” 女子拔下发簪,青丝霎时泼洒而下,闻言轻笑:“可不是?京师还在江南冻得人牙根打颤,偏这西南边陲,早莺啼柳,暖风拂面,连衣裳都嫌厚了。” 话音未落,那件玄色大氅已顺着脊背滑落,露出一截雪颈与半幅凝脂香肩;胸前曲线被素绢小衣妥帖托起,饱满得仿佛能攥出春水;往下却骤然收束,细得似一握即折,可腰臀交界处又陡然丰隆,浑圆如满月,稳稳托住了整副玲珑骨架。 男子眸光微闪,是货真价实的赞叹,随即单臂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声音压得极低:“这一趟,你不该来。” 第778章 小乘佛寺 女子没应声,只微微耸鼻,问:“蜀中那边,回信了?” 四川承宣布政使司,统辖十三府、六直隶州、十五属州、一百一十一县,另加一宣抚司、一安抚司、十六长官司。 自那封密信自东而来,全川上下便似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不动声色,底下暗流奔涌。 各州各县陆续有人悄然动身,齐往绵州聚拢;怪就怪在这般大规模的人口流动,竟没搅起半点风声。 绵州城外,一座官办驿站正厅里,一个侏儒男子不坐凳,反像只精瘦的山魈,蹲踞在长案之上。 他面前,是驿站上下所有驿卒,连同驿丞在内,另有一百多个白莲教徒,个个灰袍素巾,眼神灼亮——这已是整个蜀中白莲教仅存的骨干精锐。 去年青龙峡一役,教中高层几乎被连根拔起:佛子陨命,五柱以上菩萨折损过半。虽西佛子突围后火速提拔新人,勉强补上空缺,可中坚力量的断层,仍让蜀中教门元气大伤。 那场血战里,佛子死于圣女之手,但教中上下心照不宣——这笔血债,终究算在了那人头上。 如此血海深仇,岂容搁置? 待探得那人离京南下云南的消息,西佛子当即下令:除留足维持日常运转的守户人手,其余一切可用之力,尽数调往云南,此番务求一击必杀,叫那人尸骨永埋滇南红土。 侏儒佛子半蹲在案上,见众人垂首肃立,忽抬手在土墙某处叩了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一面嵌在墙内的暗格弹开,一座檀木小法坛赫然浮现,坛上供着一尊半尺高的泥塑佛像。 他舌尖一抵上颚,吐字如磬,声调拖得悠长而诡谲:“南天门大师傅九宫真人神功盖世,无声老母亲传弟子九宫奉命设坛,请上坛!” 佛子诵毕,法坛底下那些白莲教徒齐刷刷俯身低首,喉头滚动,齐声吟唱:“红尘似海,众生沉沦;六道轮转,苦厄不息;哀我黎庶,天降慈光;无生老母,真空故园……” 三遍经咒念罢,声调古怪,尾音拖得又细又颤。话音刚落,佛子瞳孔骤然一缩,眼底凶光迸射,如刀出鞘。 “出发!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驿站四周,千余人马拔营而起,自绵州向南疾进,经豆沙关,踏五尺古道,直插东川府腹地,旌旗翻卷,蹄声如雷,浩荡奔向曲靖府。 三日后,一道瘦削矫捷的身影攀窗而入,活似山间猿猱,悄无声息落在女子房中。 丝竹幽咽,脂粉暗浮。一曲靡音未歇,女子已招来那独臂汉子,二人闭门密语,眉目间尽是阴谲之色。 …… 临安府驻地唤作建水,距通海县二百里。 原定一日便可抵达,可朱由校离了通海县,却临时改了主意——他要慢下来,用脚丈量土地,用眼细察民情,真真切切看看云南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结果他很快发现:只要自己不摆官威、不露敌意,那些本地土人,远比预想中更敞亮、更热络。 为验虚实,他索性只带三四名贴身侍卫,悄然脱离大队,径直钻进山坳里的寨子。 寨中百姓虽听不懂汉话,却个个笑眼迎人,硬是把他往家里让,翻箱倒柜捧出风干的麂肉、熏香的腊猪肘,塞到他手里还直摆手,憨厚得让人心里发烫。 离通海第三日,朱由校踏入一座名叫望月寨的村寨。据朱安讲,此寨归当地一个叫摆夷的土司辖制。 朱由校一脚踏进寨门,抬眼便是一栋金光灼灼的佛寺——琉璃金顶在日头下刺得人睁不开眼,七层佛塔棱角锐利,檐角微翘,透着股异域的精悍劲儿。 云南佛寺遍地开花,大理国时佛教就是国教,崇圣寺至今仍是滇中第一香火地。 可眼前这座,与中原佛寺迥然不同。 它不是大乘气象,而是小乘风骨——朱由校曾在后世游历西双版纳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寺宇,尖塔高耸,金箔覆顶,僧舍低矮,处处透着南传佛韵。 中原奉大乘,普度众生;小乘则偏安于云贵边陲、安南一带。 一眼扫过,朱由校心头便有了数:这摆夷土司,必是傣家人无疑! 他咧嘴一笑,自觉神采飞扬,随即抬手叩响寨门。 门开处,一名肤色蜜褐、眼波清亮的少女探出身来,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像看一件新奇物什。 寨楼了望台上早有人盯住了这群外来客,见他们步履从容、神色坦荡,便没敲锣示警。 可这一叩门,动静惊动了全寨,眨眼工夫,晒谷场上就聚拢了一大群人——有拄拐的老者,有赤脚的娃娃,还有挽着竹篮的妇人,乌泱泱围成半圈。 朱由校刚张嘴欲言,少女却忽地转身,一边拍手一边脆生生吆喝着跑远了。 他略略一怔,挠了挠鼻尖,心下暗松一口气:好歹没把门甩上,不然这张脸可真要丢到云贵高原去了。 他迈过青竹编就的寨门,见众人目光灼灼,便整了整衣领,朝四下拱手作揖:“小子乃汉家子弟,赴临安办事,路过宝寨,口干舌燥,斗胆讨碗清水解渴,不知各位乡亲肯否行个方便?” 没人应声。 朱由校也不急——这么大的寨子,总该有个通晓汉话的明白人。 眼前这些村民听完他的话,果然面面相觑,眼神茫然,像听懂了字句,又像全然不解其意。 这年头,汉人在云南仍是稀客。 三十多万平方公里的苍茫山野里,汉人不过五十万上下,且八成挤在府城县城,鲜少深入寨子。所以他们看朱由校的眼神,分明带着三分惊疑、七分好奇,活像瞅见一只误闯寨子的锦鸡。 “汉家郎,怎地独自走到这深山里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苍劲悠长的声音从寨子深处悠悠飘来。 第779章 寨子 朱由校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须垂胸、背微佝偻的老者,正拄着藤杖缓步而来。 老人拄着磨得发亮的乌木拐杖,在方才为朱由校启门的少女轻扶下,步履沉稳地朝他踱来。 朱由校抱拳躬身,语气谦和:“老前辈,晚辈与几位随从正赶往临安府,行至中途喉头干灼,远远望见寨子,便冒昧登门讨碗清水解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人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朱由校身后四人——衣着简朴,腰间无刀无剑,肩头未悬弓囊,便抬手朝围拢的村民轻轻一压,示意勿需戒备。 随即用一口字正腔圆、毫无杂音的汉话应道:“一碗水罢了,哪有什么不便?山野边民,久居化外,官话生疏,礼数不周,怠慢了汉家公子,还望海涵。” 这口汉话流利如溪水奔淌,是朱由校入云南以来,首次听见这般纯正地道、连作揖垂手的姿态都一丝不苟的中原腔调。 他不禁微讶:“老前辈早年去过中原?” 老人眯眼一笑:“那都是尘封的老黄历喽。” 两人说话间,搀扶他的少女悄悄抬眼,眸光清亮,把朱由校从眉梢看到指尖,像在辨认一件久闻其名却从未得见的稀罕物。 朱由校冲她颔首浅笑,温润不迫。 少女黝黑的脸颊霎时染上薄霞,指尖下意识捏紧老人袖角,凑近他耳畔,用磕绊却认真的汉话低问:“阿公,他……就是您总提起的那个汉家人?” 老人未答,只将拐杖顿地三响,口中吐出一串短促铿锵的土话。佛寺门前的村民闻声,立时散作鸟雀归林。 他转过脸,朝朱由校扬了扬下巴:“汉家公子,请随老朽进寨。” 朱由校再次拱手致谢,领着随从,踏着青石与竹板相间的窄径,随老人步入寨中。 摆夷寨里,唯佛寺是砖瓦垒就,其余屋舍皆以青竹搭成——几座斜顶竹寮错落有致,其中一座两层小楼,便是老人与孙女栖身之处。 竹楼外圈着石砌猪栏,院中鸡啄食、鸭踱步,偶有鹅颈昂然掠过青苔石阶。 朱由校多看了两眼,老人朗声笑道:“这养法,还是我年轻时在中原学来的,照着汉家农人手把手教的路子,一试就活泛起来了。” 朱由校点头称是,环顾竹楼一圈,问道:“敢问老前辈,家中就您祖孙二人?” “正是。”老人语气平淡,“有个儿子,翅膀硬了,寨子兜不住他那颗心,早些年就进城谋生去了。如今只剩我和这丫头,在寨子里守着火塘过日子。” 话音刚落,他忽而抬眼,目光如古井微澜:“汉家公子,莫非是城里当差的官爷?” “嗯?” 朱由校微微一怔,旋即含笑反问:“老前辈怎会这般断定?” 他心头微动——自己分明换了粗布直裰、束发无冠,竟仍被一眼识破。 老人呵呵一笑:“二十年前,老朽见过一位汉家大员,模样神气,跟你像足了七八分。我那儿子,就是那回跟着他走的。” 话似轻描淡写,却似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远。 朱由校心头一沉,脱口而出:“老人家所见那位汉家大人,可是姓朱?” 老人缓缓摇头:“老朽哪晓得人家姓甚名谁?只记得那时旌旗蔽日,铁甲映天,大队人马开进寨子,比庙会还热闹三分。” 朱由校脊背微绷——莫非真撞进了原身父亲旧日对头的地盘? 老人仿佛看穿他眉间凝起的疑云,摆摆手,笑意依旧和缓:“那位大人,怕是你至亲之人吧?或是你父亲?不过公子不必挂怀——我们摆夷土司,从不与汉家刀兵相见,更不爱听鼓角争鸣。” “请进!” 他侧身让开竹门,门轴轻响,未设锁扣。 竹楼低矮,朱由校须略弯腰才得入门。内里陈设素净:中央一座火塘燃着松枝,塘上铁锅咕嘟轻沸,蒸腾出暖香扑鼻;一道竹篾编就的隔墙,将空间分成内外两间;楼上木梯隐在暗处,想必是爷孙歇息之所。 少女抿唇低头,飞快搬来四只竹凳,指尖尚带微颤,放下便转身掩面,小跑着躲进里间,只留一缕发梢在竹帘后一闪而逝。 看得出来,这是个羞怯如初春新笋的姑娘,与骑虎横行的麦琪,判若云泥。 朱由校一屁股坐在竹凳上,老人立马抄起竹筒,“噗”地吹旺火塘里蜷缩的火苗,眼角堆满褶子,乐呵呵道:“汉家郎来得巧啊!老汉前年进山拾掇了些稀罕货,晒透了筋骨,专挑这凉爽时节煨着吃——待会儿您可得尝两口,瞧瞧咱山里人的粗食,合不合您的胃口。” 这话分明是挽留吃饭的意思。朱由校自然不推辞——山野人家的灶台虽简陋,饭菜却从不含糊,火候足、滋味厚、鲜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起身抱拳,朗声道:“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呵呵!” 见他爽利应下,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微黄的牙:“再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那姑娘已从里屋端出五只粗陶大碗,耳根泛红,低着头递到朱由校跟前。朱由校毫不迟疑,接过来仰脖就把清水灌了个底朝天。 咂咂嘴,他由衷叹道:“这山泉真清冽,甜丝丝地直润喉咙。” “可不是?这水,老汉喝得比米汤还勤哩!” 老人应着,双手稳稳握着一双长竹筷,一圈圈搅动火塘上那只黑亮的大铁锅,动作沉实,像在调和整座山的滋味。 姑娘没去收碗,只默默搬来个小竹凳,挨着火塘坐下,双肘支膝,小脸托在掌心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锅里翻滚的浓汤。 朱由校与张三、方胥,连同两位百户,也都不声不响围拢过去,静候开饭。 等了一阵子,老人依旧不慌不忙地炖着,可整座竹楼早已被香气灌满了——那是炖得酥烂的肉香,裹着一股子奇异的醇厚气息,朱由校一时辨不出是什么料,只觉舌尖发痒,喉头发紧。 一个“香”字,压根不够形容。 就连常年嚼惯江南细点、北地烤饼的方胥,都忍不住悄悄耸动鼻翼。 第780章 汉家郎竟是钦差大人?! 那少女也下意识嗅了嗅,扭头用本地土话急急问了老人一句。 老人摇摇头,她脸上霎时浮起一层薄薄的失落。 接着,她怯生生望向朱由校,汉话生硬却认真:“我……叫阿金。你呢?” 朱由校笑着点头:“朱由校。” 她轻轻念了一遍,又追问:“你刚说,你们要去临安?” 朱由校正被那股子香气勾得心神浮动,随口答道:“对,去临安。” “那……能替我捎句话给我爹娘吗?” 话刚出口,老人忽地沉下声音:“阿金,莫乱开口!” “哦……” 阿金肩膀一塌,眸光顿时黯了下去。 朱由校连忙接口:“老伯,无妨的。” 转过头,他温声问阿金:“你爹娘在临安?想托我传什么话?” 阿金飞快瞄了老人一眼,见他垂眼搅锅,并未阻拦,才轻声说:“他们在临安做工,两年没回寨子了……我想他们。” 朱由校正要点头应承,老人却已掀开锅盖,热气“哗”地腾起:“行啦,开饭!汉家郎,碗拿来!” “哎!” 朱由校赶紧递上陶碗——那香味早把他肚里的馋虫勾得翻江倒海,带话的事,先垫饱肚子再说! 老人看他猴急的模样,忍俊不禁,手起勺落,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堆尖冒沿。 “烫,慢些嚼。” 朱由校伸手接过,姑娘已快手快脚递来一双磨得油亮的竹筷。 他低头一看碗中,心头豁然:怪不得香得勾魂! 竟是云南山林里头的珍品牛肝菌——肥厚油亮,浸在琥珀色的浓汤里,衬着几块焦黄酥嫩的山禽肉。 前世游滇时,这菌子曾在舌尖炸开过一阵鲜风暴,至今想起来还舌底生津。 没想到大明时节,云岭山民早已把这份山野至味,煨进了日常烟火。 他夹起一块肉,连同半朵菌子送入口中,汁水迸溅,鲜香撞得人脑门一热。 “绝了!” 他心里清楚,有些蘑菇见血封喉,可眼前这一锅,分明是老人守着灶火熬了许久的熟食——谁会拿自家性命,去哄一个过路的汉家郎? 得了朱由校这句夸赞,老人眉眼舒展,朗声笑起来:“嘿,倒没料到你们汉家娃子也识得菌子的鲜劲儿——这玩意儿在咱云南,可是山神赏的宝贝!” “香!真香!” 朱由校用力点头,那晒干的菌子吸饱了汤汁,嚼在嘴里韧中带滑,鲜味直往喉咙里钻。 一只比人头还大的粗陶碗,他硬是扒拉得见了底,连碗底最后一滴浓汤都用饼渣刮得干干净净。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刚落,他眼睛一亮,忙问:“小子听人讲,有些蘑菇碰不得,沾唇就倒,老人家您老是怎么瞅一眼,就分得出哪朵能吃、哪朵要命?” 老人手里的木勺顿在半空,眯眼一笑:“哟,汉家郎还懂这个?你方才埋头猛吃,咋就不怕我老头子端来一锅断肠草炖的‘好东西’?” 朱由校哈哈一笑:“您老说笑了。能在寨子里坐镇掌事的,必是德望压寨的长辈。真要有心为难,何须下毒?您抬抬手,我们五人怕是连寨门都摸不到边儿,又何必费这心思?” “哈哈哈,好!有胆气,有眼力!”老人拍着膝盖笑出声,“按你们汉人的说法,老汉我啊,在寨子里,就是个管百家灶火的村长。” 朱由校立刻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原来是村长当面,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老人摆摆手,笑叹:“在朝廷大官面前,我这点芝麻粒大的名头,算个啥哟。” 几句玩笑话下来,两人间那点生分便如雾散了。 朱由校顺势问道:“村长,听说您儿子在临安城里谋生计,可要小子捎个口信过去?” 老人摇摇头:“不用不用,是我那孙女儿念叨得紧。” 朱由校微怔:“望月寨离临安,骑快马不过一个时辰,走山路也顶多一天脚程——他们咋不抽空回来看看您?” 地图上那点距离,分明近得伸手可触,儿女远行不归,总不该是铁石心肠吧? 老人笑呵呵捻了捻胡须:“哎呀,倒忘了告诉你喽——我那儿子,也是大明军营里拿俸禄的军官;儿媳呢,在城里开个小铺子,整日被柴米油盐绊着脚,实在腾不出空。” “原来如此!” 朱由校心头一亮:军中之人,哪能说回就回? 可沐晟在云南,竟已把根扎得这么深? 他略一沉吟,又问:“村长,像您这样的土司人家,子弟进大将军麾下当兵的,多不多?” “多!满山遍野都是哩!不过大将军挑人也严——头一条,就得是没跟官军动过刀子的土司部族。旁的我不敢说,单说咱们摆夷土司大人治下,青壮小伙儿争着报名参军,都当成光宗耀祖的大事咧!” 听完这话,朱由校心里对沐家的分量,又添了一笔实打实的分量。 果然,沐氏经营云南,不是靠蛮力压服,而是早把筋脉织进了各族血脉里。 更妙的是,连土司府都默许自家子弟投军——这哪是招兵?分明是共燃一炉灶火、同守一道寨墙。 他暗自一笑:自己琢磨的改土归流,怕是还没推开寨门,人家早已搭好了同心桥。 稍一思量,他拱手道:“村长,实不相瞒,小子此番入滇,是奉旨巡查的钦差。承蒙您一顿热饭暖了肚肠,若袖手而去,反倒显得小子不知礼数。这样吧——您告诉我儿子名字,等我到了临安,定请大将军特批两日告假,让他风风光光回寨尽孝!” 谁料老人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喂!汉家郎竟是钦差大人?!” 朱由校笑着点头:“饭吃了,情分就落下了,哪能白蹭一顿?” 老人顿时捶胸顿足:“天爷哟!您早说一声啊!我这粗茶淡饭,哪配招待钦差?怠慢了!真真怠慢了!” “村长这话可折煞小子了!”朱由校连忙扶住老人胳膊,“这菌子香得勾魂,中原千金难换一口,怎敢说怠慢?您再这么说,小子可要羞得钻地缝喽!” 他站直身子,再次抱拳,声音清朗:“饭也热乎过了,路也该赶了——敢问村长,您儿子贵姓大名?” 第781章 恭迎钦差大人! 老人霍然起身,伸手虚拦:“哎哟,这就动身?不如在寨里歇一宿,养足了精神,明儿再赶路也不迟啊!” 朱由校拱手含笑:“多谢厚意,小子身负皇命,不敢久留,实在不便叨扰。” “唉——” 老人长叹一声,眼神忽地沉了下来:“老汉那不成器的儿子,阿刀,汉家郎此去,不必硬攀大将军。忠心报国,哪能被儿女私情绊住脚跟?” 朱由校正色道:“老人家胸怀磊落,晚辈铭记于心。若军务确系紧急,小子自当体谅,绝不强求。这便告辞了。” “真不留一晚?” 老人又问,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舍。可朱由校本就无意扰民——白吃一顿饭已觉过意不去,再留宿一宿,未免太失分寸。 辞别老人时,少女站在门边,目光清亮又微颤。朱由校头也不回地出了寨门,行至佛寺前,脚步却不由一顿,竟对着泥胎木塑的佛像,深深作了一揖。 “大人,您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的么?” 方胥低声相问。朱由校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抬了手。 可既已躬身,拜都拜了,总不是坏事。 “走!” 踏出望月寨,官道在脚下铺开。他翻身上马,汇入大队,扬鞭下令:“全军提速,日落前务必抵达临安!” 越靠近临安,他对沐家的好奇就越浓,尤其经了望月寨这一遭,更想看看沐晟在云南究竟如何治吏安民、调兵理政。 暮色染红天边时,一座崭新雄阔的城池赫然撞入眼帘。 而几乎同一时刻,望月寨的寨门又被叩响——新来的客人踏着香火气而来,为首是个女子,身边跟着一个矮小精悍的侏儒,和一名独臂如铁的汉子,打着进香礼佛的名号,悄然进了寨子…… 临安府治所设在建水州建水县。洪武十五年,傅友德平定云南后,朝廷将府衙从通海迁至建水,自此,建水便成了云南的政治中枢、经济重镇与军事要冲。 沐英永镇滇南,随他入云的三十万大军,近半驻扎建水。 这里也是云南汉人最集中的地方,城中汉户逾十万。 因此,建水县城规模之宏阔,在整个西南首屈一指。 迎晖门上的朝阳楼,是建水的魂。这座建于洪武二十二年的中原式三层角楼,飞檐斗拱,砖石厚重,亲眼看着云南从烟瘴边陲,一步步纳入大明十三省版图。 得知钦差今日抵建,沐家早遣沐昕率众守在迎晖门下。 远远望见官道尽头尘烟微扬,马队渐显,沐昕立即整衣束带,携临安府大小官员疾步迎上。 朱由校勒缰驻马,静静打量这个昔日情场对手。 沐昕仰面而立,两人目光一碰,他当即撩袍跪地,身后文武官员齐刷刷伏身如潮。 “臣沐昕,率临安府全体僚属,恭迎钦差大人!” 话音未落,朱安已捧出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仍是通海县衙念过的那一道旨意,可接旨之人,身份早已不同——建水既是云南布政使司驻地,又是临安府治所,还是建水县衙所在,三重身份叠压,云南大半高官尽数聚于此地。 不少人在此为官数十载,进京一趟比登天还难,有人十年未曾面圣。此刻圣音入耳,许多人喉头哽咽,热泪滚烫,止也止不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接过圣旨,朗声道:“诸位请起!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本官朱由校,现任驸马都尉、提督五城兵马司,奉旨巡阅云南,一为体察民情,二为代天子慰劳诸君!” 言罢,他翻身下马,双手将圣旨郑重递予沐昕。 “不辛苦!愿我大明千秋万代!” 沐昕双手承旨,昂首应答,声音响亮,替满朝垂泪的同僚,喊出了心底最滚烫的话。 朱由校朝满堂官员微微颔首,随即敛声收步,再未多言。 云南太远了,远得连紫宸殿上的天子、六部堂官,乃至寻常京官的脑子里,都拼不出它山川城郭的轮廓。 如今踏进建水城,亲眼见到这群扎在边地、面风沐雨的官吏,朱由校此行最紧要的一桩事,其实早已落定——他要把云南活生生的模样,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原样带回南京。 沐昕双手捧稳圣旨,指尖微压卷轴两端,垂眸低声道:“朱大人,家兄已在府中备下清酒数坛,还望大人携随行诸位移步一叙,也让我西平侯府尽一尽这地主之诚。” “有劳沐将军!” 朱由校拱手还礼,袖口掠过一道利落弧线。 阔别数月重逢,两人眉宇间再无半分锋芒相逼的劲儿。 沐昕虽终究未能尚主,可这事若细掰开来瞧,倒未必是憾事——以沐氏在滇南的根基威望,想娶谁娶不得?偏要迎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进门,供着怕磕着、哄着怕恼着,反倒束手束脚,赔本买卖罢了。 心结既解,言谈举止便如春冰初融,温润而自然。 沐昕当先引路,朱由校缓步随行,眼角余光却悄然扫过那一列并肩而立的云南文官——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被“抢了差事”的愠色,反倒像理所当然,仿佛钦差莅临,本就该由西平侯府出面迎候才合规矩。 按大明旧例,钦差落地,理应由布政司衙门设宴接风;沐昕这般“横插一手”,于文武分野森严的朝纲而言,几近越界。 可眼前这些穿青衫、戴乌纱的官员,竟个个神色平和,眉目舒展,不见半点憋屈或不甘。 朱由校心底微微一沉,又悄然浮起一丝兴味: 是不敢驳?还是早已习惯听命于西平侯府? 第782章 摆夷孔雀舞 西平侯府,是建水城里最巍峨的所在,飞檐连栋,墙垣如山,占地几乎吞下整座县城的三成。 在别处,布政司衙门是政令中枢;可在云南百姓嘴里,真正掌着滇地命脉的,从来不是那几块匾额,而是府中那位披甲执锐的大将军。 因首代西平侯沐英薨后追封黔宁昭靖王,民间早把这府邸唤作“沐王府”,叫得比官名还响亮。 今晨天光刚透,侯府中门轰然洞开,惊得街坊四邻纷纷驻足。 众人踮脚张望,窃窃私语:究竟何等贵客,竟能劳动西平侯府破例开中门? 莫非是麓川或八百媳妇国的使团到了? 百姓不敢凑近门楼,只缩在街角墙根,踮着脚尖朝里张望。 更有消息灵通者,当场抖搂起自家在府里当差的表叔、姨丈传来的风声—— 有人说是要宴请某位土司头人,有人断言是缅甸使节入滇,还有人拍胸脯担保,来的是朝廷钦差。 话音未落,便遭众人齐声嗤笑。 “钦差?云南这地方,瘴气缠山、马道悬空,哪个京官吃饱了撑的往这儿跑?” 那信誓旦旦之人尚未回嘴,一杆杏黄蟠龙旗已劈风而来,猎猎招展,映得人眼发烫。 他脸皮霎时滚烫,转身就钻进人群,溜得比兔子还快。 谁料朝廷真敢千里遣使,更没想到,来人竟如此年轻。 莫非脑子坏了? 这般年纪,不逛秦淮河、不上勾栏院,偏来云南吃沙喝风当钦差? 国人最爱嚼舌根,谜底未揭,人人争先恐后;谜底一露,反倒兴致全消,散得比雾还快。 侯府中门大启,迎接京师钦差一事,在建水并未搅起多少波澜——百姓更爱看那些番邦使者初见王府气象时瞠目结舌的模样,那才叫扬眉吐气,痛快! 人潮退尽,正主登台。 朱由校仰头扫了眼侯府那鎏金嵌玉的门额,随即领着朱安等三名御史,连同一干云南属官,随沐昕迈过高耸的青石门槛。 门槛高得硌脚,却压不住沐晟那阵震得梁尘微颤的朗笑。 “哈哈哈……元生贤侄来啦?” 他声如洪钟,脸膛黢黑粗犷,可那股子热络劲儿,反倒让朱由校心头一松,像见了自家叔伯般踏实。 朱由校快步迎上前,双手抱拳,躬身道:“侯爷太抬举下官了!哪敢劳动您大驾亲迎?” 沐晟二话不说,一把攥住朱由校小臂,掌心滚烫,笑声更响:“哎哟,你我至亲,讲这些虚礼作甚?元生,快随本侯入席!” 这股子熟稔劲儿,把三个御史惊得眉梢直跳——他们方才分明被沐晟当空气晾在一边。 朱由校也怔了一瞬。论辈分,他与沐晟平辈;可论权柄,一个不过是挂名驸马,另一个却是坐镇西南、手握兵符政印的实权藩帅。 这般毫无保留的热乎,反倒叫他脊背发紧:莫非……这是要塞银子? 穿过侯府正厅,眼前豁然开朗——足有两座校场拼起来那般阔绰。朱由校暗自咂舌:这排场,早甩出寻常亲王府几条街去;放眼大明,也就当年晋王那座铁桶似的王府能压它一头。北平燕王府?怕还差着火候。 难怪史书里朱棣对沐家防得滴水不漏——换作是他,夜里都得睁只眼睡。 厅中早已摆开数张紫檀圆桌,山珍海味堆得冒尖,活像专等着朱由校落座才开席。 他刚与沐晟并肩坐下,三位御史便紧挨着他落了座。大明虽兴分餐之制,沐晟偏爱围炉共饮那一套。 待四位钦差坐定,沐昕带来的云南官员才按品阶鱼贯而入。 能挤进主桌的,不过左右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寥寥数人;其余人等,各依职衔,分赴东西两厢。 沐晟咧开嘴,端起酒盏:“元生啊,这一路颠簸,怕是啃了不少风沙吧?” 朱由校摇头浅笑:“比起侯爷守着这万里云岭,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嘿!本侯可听说了——你刚过完元正,便星夜兼程直扑云南,二十来天奔袭四千余里!说实话,这股子狠劲儿,连本侯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话音未落,满厅官员纷纷侧目,脸上写满错愕。 先前只当这位新科钦差是靠尚主上位的膏粱子弟,谁料这少年竟真敢拿血肉之躯硬扛千里驿道! 多少人初赴云南,晃晃悠悠走上半年都不稀奇。 朱由校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沐晟又朗声招呼:“赶了一天路,肚皮该打鼓了吧?来来来,先动筷!尝尝咱云南的山野滋味——比不得京师细巧,胜在鲜猛泼辣!” 说着,他抄起银箸,亲手夹起一块琥珀色的鹿脯,稳稳搁进朱由校碗里。 满堂哗然。寻常勋贵能沾上沐晟的酒席已是祖坟冒烟,更别说被他执箸相敬——这钦差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由校指尖微顿,筷子悬在半空。若非进门时瞥见庭院空旷无伏兵,他几乎疑心自己一脚踏进了鸿门宴。 他夹起那块肉送入口中,舌尖泛起微辛回甘,心里却绷得更紧:这般殷勤,究竟图个什么? 沐晟却似浑然不察他眼底的戒备,频频添酒布菜,连酒壶倾斜的角度、杯中酒线的高度,都亲自拿捏得恰到好处。 越是熨帖,朱由校越觉脚下悬空。 酒过三巡,一阵铃铛轻响,十几位身着孔雀纹锦裙的女子踏着碎步款款而入。 她们个个身段匀称,身高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齐整,连眉眼都如出一辙——鹅蛋脸清秀端方,柳叶眉纤细含韵,一双眸子水光潋滟,顾盼生辉;衣饰则轻盈曼妙,薄纱裹身,裙裾翩跹。 若非肤色略深、轮廓稍显立体,朱由校几乎疑心自己误入了秦淮河畔那家最负盛名的画舫雅集。 正迟疑间,沐晟朗声一笑:“这些姑娘,是本地摆夷土司专程敬献给本侯的。摆夷一族世代栖居山林,族中女子观孔雀开屏、踱步回旋,久而久之,便创出这支舞来——讲究的是腰如游龙、臂似垂云、足不沾尘,举手投足皆有灵性。” “本侯粗疏惯了,平日只当热闹看;可今日席上诸位,个个腹笥丰赡,尤以元生为最——师承当世大儒,通经达史。不如一道品评:这云南的舞乐,与中原相较,究竟异在何处?又是否别具神韵?” 此言一出,满座精神为之一振。 朱由校也从琳琅满目的佳肴上收回目光,落向那群女子;他身旁两位御史更是睁圆双眼,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他们确是饱读诗书的清流名士,无奈官微俸薄,一年到头难得见一场像样的乐舞,更别说这般鲜活灵动的异域风致。 纵未失态,眼底那份跃跃欲试的好奇,却早已藏不住了。 第783章 代天子犒赏三军 沐晟见状,抬手轻击三下掌。 屏风后应声飘出一阵乐音——既非箫之清越,亦非笛之嘹亮,倒似竹管含烟、葫芦吐韵,幽幽然沁入耳中。 乐声初起,众女身形即随律而动:颈项微扬如雀首,臂腕舒展似翎羽,腰肢轻折若风拂柳,步态流转恰似孔雀巡园。 三位御史互望一眼,眸中惊疑愈盛。按他们浸淫多年的乐理功底,竟一时辨不出这究竟是何器所奏——听来近似笙簧,细品又觉柔润绵长,余味袅袅,清越而不单薄,婉转而有筋骨。 能立于御史台执掌风宪者,无不是见多识广之辈,可这般音色清奇、韵味醇厚的乐器,竟从未在典籍或宴乐中见过——论其格调,丝毫不输中原传承千载的钟磬丝竹,实在令人啧啧称奇。 再看那舞姿,虽少了些江南软舞的含蓄缠绵,却凭空添出几分山野的活泼劲儿,俏而不俗,灵而不佻,看得人眼前一亮。 朱由校却在乐音初响时,嘴角便悄然弯起,笑意温润,似饮陈酿,唇齿留香。 这声音,他太熟了——熟得闭眼就能描摹出指法,熟得指尖发痒想搭上葫芦丝的孔洞。 在他钟爱的民族乐器里,云南的葫芦丝排第一,草原的马头琴紧随其后。 沐晟瞥见他神情,眼中微光一闪,脱口问道:“元生识得这器乐与舞路的根由?” 话是问句,语气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朱由校颔首微笑:“略知一二。” 曲终舞歇,他缓声道:“确是妙极。中原舞乐重气韵,此舞重生机;一个如水墨晕染,一个似春林初盛——各擅胜场,孔雀舞三字,当之无愧。” 一席晚宴宾主尽欢,待众人从那缭绕余韵中回神,檐角已垂下浓墨般的夜色。 朱由校与沐晟并肩步出礼堂,仰头望天,不禁叹道:“云南入夜,比京师足足迟了小半个时辰。” 沐晟也抬首凝望,忽而莞尔:“先父在日曾言:中原星斗初升之际,西域尚是金乌高悬。可惜啊,此等天地错落之奇景,本侯终未亲见,实为平生一大憾事。” 朱由校微微点头,并未接话——这景象,他亦未曾亲眼得见。 “今夜已深,朱大人与诸位天使一路辛劳,早些安歇为宜。明日一早,本侯亲自陪元生遍览滇中胜境。” 酒阑人散,朱由校确实倦意上涌,拱手笑道:“有劳侯爷!” 安置钦差一行起居琐务,仍由沐昕一手操持。事实上,沐晟常年驻守军营,西平侯府日常事务,向来由这位少侯爷说了算。 安顿妥帖,朱由校绷了多日的筋骨终于松泛下来,不多时便沉入酣眠。 这一路跋涉千里,钦差队伍上下早已精疲力竭,朱由校自也不例外。 次日醒来,日头已高悬中天,明晃晃地洒进窗棂。 朱由校伸了个舒展的懒腰,喉间逸出一声悠长而惬意的轻吟。 却没料到房门猛地被撞开。 “谁?!” 朱由校倏地拽过锦被裹紧身子,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门口。 两名女子托着木盆、搭着素巾,步履轻巧地踏进屋来。朱由校抬眼一扫,正是昨日跳孔雀舞那对姑娘。 “大人,奴婢服侍您更衣梳洗。” 其中一人用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一说,两人便齐齐停在床前,垂首敛目。 眼前这两位异域风韵的姑娘,身段纤秾合度,衣衫薄透飘逸,朱由校怔了怔,心头警铃微响—— 美人计? 自昨日初见沐晟起,他便觉出几分古怪:这位云南王未免太殷勤了些。纵使自己眼下圣眷正隆,也不至于让一方藩镇之首俯身低眉至此。 如今连美人计都摆上台面,沐晟究竟在遮掩什么? 见朱由校僵坐不动,两名女子竟径直取下衣架上的玄色大氅,伸手就要替他披上。 朱由校急忙抬手拦住:“穿衣的事,我自己来。” 二人顿时一僵,眸中掠过惊诧,脸色霎时泛白,指尖微微发颤。 “那……奴婢为大人净面漱口。” 瞧着她们战战兢兢的模样,活像自己是随时会扑上来撕人的恶鬼,朱由校反倒憋闷得紧。 真要施美人计,好歹挑两个镇得住场子的啊——这般怯生生的样子,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还能成什么事? 可转念一想,他倒像是错疑了人。这两个姑娘自始至终只低头做事:绞毛巾、捧铜盆、递牙刷、拭额角,动作利落,分寸拿捏得极稳,半点逾矩都没有。 一时之间,朱由校既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用罢一顿酸辣甜鲜俱全的摆夷风味早膳,朱由校与沐晟共乘一驾朱漆马车,驶向城北教场。 此番入滇,他还有一桩正事:代天子朱棣,犒赏三军。 大明治滇,向来双轨并行:一为土司制,奉行“以夷治夷”,专辖本地部族;一为卫所制,专理迁入滇地的汉家军户。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敕命沐英永镇云南时,全省人口——连同他带来的三十万征南将士——尚不足二百万。山高林密、人烟稀落,实属地广人稀之地。 朱元璋深知,战时靠“就地征粮”养兵,终究难以为继。而江南漕粮千里转运入滇,耗时费力,更是不现实。于是决意在云南全面推行卫所屯田。 兵不卸甲,农不离锄。将士们一手握刀,一手扶犁——七成戍卒垦荒耕种,三成精锐轮值巡防。粮从地里出,兵从营中来,战时可调,平时可守。 而朱由校今日要去抚慰的,正是这支常年驻守滇中、专司弹压地方叛乱的劲旅。 除散驻各府、维稳地方的五万兵马外,建水城北教场,另扎着五万铁甲雄师。 说句实在话,云南养这么多兵,真可谓捉襟见肘,几近全民皆役。 本就山多地少,耕地比隔壁贵州多不了几垄;更别提偌大疆域之上,真正掌着实权、攥着刀把子的,仍是那些耕作靠牛、记账靠结绳的旧土司。 第784章 阿刀 马车尚未驶近教场,震耳欲聋的操练声已滚滚扑来——吼声裂云,金鼓震地。 云南士卒之勤训,朱由校在胜境关时已领教过一回,此刻倒也见怪不怪。 教场辕门之外,沐晟早遣好的三军仪仗早已列队肃立。远远望见王府车驾扬尘而来,众人立刻挺直腰杆,屏息凝神——传说中那位天子亲派的钦差,到了。 朱由校一把掀开车帘,跃下马车,伸手稳稳托住沐晟的手臂,将他扶下车辕。眼角余光一扫,只见满营将士如潮水般齐刷刷单膝触地,甲胄铿锵,声震四野:“参见大将军!” 朱由校抬在半空的手指微顿,旋即松开,神色如常。 沐晟却似浑然未觉,笑意温润,抬手轻挥:“免礼。本侯今日,不过陪钦差大人走一趟军营罢了。” 铁甲哗啦作响,众人应声而起,目光却始终钉在沐晟身上,竟无一人朝朱由校多投半眼。 朱由校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 管它是刻意立威,还是真有治军之能——他今儿来,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双眼睛,一颗静心。 沐晟眸光一闪,笑意更深,侧身问道:“钦差大人,您看我云南边军,可还称得上雄浑?” 朱由校颔首,语气平直:“当属天下第一流的劲旅。” 他这才真正品出滋味来——什么叫绵里藏针。 自打踏进建水城门,沐晟便一直春风拂面,话不说重一句,脸不沉一分,连半分锋芒都不曾露。 可就在此刻,朱由校后颈汗毛微竖,并非因惧,而是心知:此人带兵,已入骨髓。 有时,“治军有方”是句实打实的褒奖;可极少数时候,它是一把没鞘的刀,寒光凛凛,直抵咽喉。 至少在朱由校心里,若朱棣亲口夸沐晟“治军有方”,那这话到底是赏,还是判,就得掂量再三了。 随行的三位御史也暗暗一凛,但久历庙堂的老练早已刻进骨子里——心湖翻涌,面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朱安展开圣旨,自校尉起,至四品参将以上,尽数加恩晋秩。 将士们脸上波澜不惊。新天子于他们而言,太远,远得只剩个名号,像供在祠堂里的牌位,敬着,却不近身。 他们中不少已是云南第三拨换防的兵丁。早年跟着傅友德、沐英、朱恒横扫云岭的老卒,早卸甲归田。新一代人,在滇南风沙里长大,对朝廷的念想,一日淡过一日。 反倒是日日与他们同灶吃饭、同帐议事的大将军,早已成了心底最硬的靠山。 朱由校不动声色,将这一幕记牢。三位都察院御史亦缄默不语——他看得见的,他们也都看见了。 聪明人都懂:此时开口,不是时候。 沐晟引路,一行人将营盘里外走了个透。 朱由校招来一名寻常士卒,问了问操演累不累,饭食够不够嚼,便与沐晟并辔回城。 此后十日,沐晟携朱由校走遍临安府各处。改土归流推行得如何,朱由校心里,渐渐有了底。 …… 临安通往阿迷州的官道上,朱由校与沐晟策马同行。 沐晟清楚朱由校要看什么——阿迷州,正是此行终站。 临安城墙渐缩成一线,两人身后,全副披挂的精锐甲士肃然列阵,整条驿道鸦雀无声,连山野狐鼠都不敢探头。 沐晟勒缰缓行,声音不疾不徐:“元生,阿迷州,是洛土司的地盘。本侯也不瞒你:此番挑出来试推改土归流的州县,挑的全是素来亲汉、愿奉大明号令的土司辖地。” 这话,朱由校早料到了。先拣软的捏,再啃硬骨头,本就是做事的章法。 他点头:“侯爷所为,合情合理。本官自会如实奏报。” 沐晟略一点头:“元生明白,最好。” 不添油,不泼水,不借题发挥——这才是朱由校对这位镇守西南的侯爷,最实在的敬意。 其实沐晟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庆幸这一趟来的钦差是朱由校,而非那些一见武将便蹙眉皱鼻的京中文吏。 沐家如今在朝堂上的处境,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打太祖爷那会儿起,中枢对沐家的提防就没松过半分弦。 建文帝登基后,光顾着削藩、跟燕王朱棣死磕,哪还腾得出手来盯沐家这摊子事? 可眼下朱棣坐稳了龙椅,成了笑到最后的人。 谁也摸不准这位新君对沐家究竟是拉拢还是敲打。 去年皇位之争刚见分晓,他进京的真实用意,其实就是想探一探朱棣的口风。 而这次他对朱由校格外热络,也绝非一时兴起——朱由校确实配得上这份礼遇。 且不说他白送将门那些实打实的好处,单凭他肯把在云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原原本本报上去,就值得沐晟亲自折节相待。 要是换个油滑官僚,回京后怕是早把事情添枝加叶、歪曲成“沐氏拥兵数万、虎踞西南、心怀异志”,他不背上个“跋扈自专”的罪名才怪。 倒不是怕,可平白惹上这些是非,终究费神又费力。 沐晟心里这些盘算,朱由校自然无从知晓。 就算知道了,他也懒得放在心上——他早打定主意,只当个旁观者,绝不蹚这趟浑水。 话锋一转,他不再纠缠改土归流的事,忽而问道:“侯爷军中,可有一位叫阿刀的摆夷军官?” “阿刀?” 沐晟略一停顿,抬手朝不远处的文吏招了招。 文吏快步上前,听候吩咐。 “军中可有叫阿刀的摆夷将官?” 这文吏掌管全军名册、粮饷、文书,几万人的名字他未必全记,但将官名录却烂熟于心。 他略一回想,拱手答道:“回侯爷,叫阿刀的将官确有几位,其中出自摆夷土司的共三人,不知钦差大人所指是哪一位?” 第785章 佛徒秘议截杀 “本官寻的那人,户籍在望月寨,离临安不过数十里。” 文吏一听,立马应声:“那便是骆千户麾下那位总旗官。大人,您找他可是有要紧事?” 朱由校语气平和:“倒也不急,路过望月寨时,他家里托我捎句话——让他抽空回趟家,老人身子渐弱,闺女也日日盼着他呢。” 沐晟当即点头:“军中向来有准假之制。本侯特批他五日探亲假,即刻动身。” 文吏微微一怔,随即反应极快——这时候哪能说没有? 当然得有! 他抱拳朗声道:“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便要上马。 这种事,必须当着两位大人的面办妥,否则回头谁还记得你办没办? 军中文吏,个个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手。 偏在此时,一骑快马自临安方向疾驰而来,连挥数鞭,眨眼间便追上了队伍尾部。 “侯爷!侯爷——” 骑士嘶声高喊,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朱由校下意识回头,却见那匹骏马上,除了骑士,竟还驮着一名女子。 文吏定睛一看,脸上顿时浮出笑意,回头朝二人道:“嘿,说曹操曹操就到!侯爷,钦差大人,这位正是总旗官阿刀。” 话音未落,骑士已策马穿过人群,稳稳停在朱由校与沐晟跟前。 “阿金?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正是朱由校在望月寨结识的阿金。 父女俩一见沐晟与朱由校都在场,紧绷的神情瞬间松了下来。 阿刀翻身下马,对着沐晟抱拳躬身:“末将叩见大将军!请恕擅离营伍之罪——实因有十万火急之事,须当面禀告钦差大人!” 阿金跳下马背,先朝沐晟敛衽一礼,旋即转向朱由校,语速飞快:“朱由校,阿公让我赶来报信——有人正暗中串通,图谋对你下手……” “阿金!不得失礼,该称朱大人!” 阿刀脸色一变,急忙打断,惶然向朱由校拱手:“大人海涵,小女莽撞,不懂规矩!” 朱由校与沐晟目光相触,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惊疑。 朱由校一跃下马,朝阿刀摆摆手:“没事,阿金跟我熟得很。” 他转头望向少女微蹙的眉、泛红的眼眶,语气温和地劝道:“阿金,别急,慢慢讲,到底出了什么事?” 沐晟翻身落地,抬臂一挥,整支队伍应声止步。他面色骤然冷硬如铁。 云南地界,竟敢对天子亲遣的钦差下手——这不单是冲着朱由校来,更是当面扇他这个云南王的耳光!若真让钦差折在境内,哪怕剖心明志,也难向京师交代半分! 此事,必须刨根问底! 他目光如刃,缓缓扫过阿金,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细细道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敢动朝廷命官!” 七八双目光齐刷刷压下来,阿金肩膀一缩,手指绞得衣角发白。 她飞快扭头瞥了父亲一眼——阿刀正朝她用力点头,眼神里全是托付与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朱……朱大人,您前脚刚离开寨子,后脚就有一伙人闯进宅院。他们披袈裟、挂佛珠,自称是短寺僧人,说想借寨中短佛寺清修几日……” “佛徒”二字刚出口,朱由校瞳孔一紧,心底已掀惊雷。 白莲教,果然又咬上来了。 他眸底寒光一闪而没,面上却浮起温煦笑意,轻轻颔首:“接着说。” 那抹笑像春风拂过湖面,阿金绷紧的喉咙松了些许。她想起阿公临行前反复叮嘱的话,咬唇鼓劲:“阿公见他们确有僧相,便答应借寺,还吩咐寨里每日供粮供水。” “可有一回,阿公送水过去,无意听见他们在偏殿密议——说要截杀一位朝廷大员。后来……又分明提到了您的名讳。阿公心里一咯噔,认定他们就是冲您来的,连夜让我摸黑出寨,赶来临安报信。他们人多势众,比您带的随从还多出一倍不止。” 话音落地,她胸口起伏,指尖冰凉。 可她刚抬头,就愣住了——朱由校仍含笑望着她,可沐晟却猛地绷直脊背,眉峰如刀劈开,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懂为何如此,只觉这位大将军像换了个人,威压扑面而来,压得她脚底发虚。 朱由校不动声色,用肩头轻撞沐晟一下,声音极轻:“莫吓着孩子。” 沐晟喉结一动,霎时卸去凌厉锋芒,脸上换作宽厚笑意,朝阿金温声道:“你叫阿金,对吧?干得漂亮。” 这笑容来得太急太亮,阿金反而更慌了,心口咚咚直跳——这将军变脸比翻书还快! 还是阿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女儿,双双跪地叩首。 沐晟伸手扶稳二人,语气淡然却透着分量:“阿刀,本侯准你的五日假照旧。你女儿既来了,去账房领十贯钱,带她好好逛逛临安。待事毕,另有重赏。” 阿刀再拜,嗓音微哑:“谢大将军恩典!” 沐晟略一点头:“去吧。” 阿金起身,却仍一步三回头,眼里盛满担忧:“大人,您千万当心……他们真不是小股流寇,人多得数不清!” 朱由校笑着拍拍她肩头:“放心,你先随阿爹回城歇着。我顺路去趟阿迷州,回来一定到望月寨,当面谢你。” 阿刀牵着阿金转身离去。 朱由校与沐晟目光一碰,脸色齐齐沉落,如墨染云。 沐晟沉声问:“谁干的?” “白莲教。” 朱由校齿缝间迸出三字,寒意刺骨。他抱拳一拱,语气斩钉截铁:“请侯爷即刻调一支精骑,火速驰援望月寨——我怕寨中老少,已陷险境!” 沐晟颔首,招来方才那文吏:“传令骆孟聃,半个时辰内出发,不得延误。” 骆孟聃,正是阿刀顶头上司,也是云南屈指可数的骑兵千户。 文吏心头一震,不敢多言,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见朱由校神色阴郁不定,沐晟低声问:“阿迷州……还走吗?” 第786章 一击必中!三千对四百! “不去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如刀,直直钉在沐晟脸上:“白莲教跟我之间的旧账,侯爷可清楚?” “略知一二。本侯也没想到,这群秃驴胆子肥得敢踩着我的地界追人,真当云南是他们自家后院了?” “我这就去会会他们。侯爷肯不肯陪我走这一趟?” “岂有不赴之理!人杀到我眼皮底下撒野,本侯少不得学学先父——在这西南山坳里,来一场铁血清佛!” 沐晟眸光一寒,眉宇间杀气翻涌。白莲教竟敢闯入云南撩他虎须,分明是没把他这位镇南王放在眼里。 当年傅友德携沐英、朱由校等一众宿将横扫云贵,朱由校尚是少年,可他沐晟却是亲提长枪、踏血而行的沙场新锐。如今老将凋零,白莲教莫非真以为大明无人能压得住他们这股邪火? 朱由校嘴角一扯,戾气逼人:“既然来了,就别想着回去了。云南山青水秀,正配埋他们这些腌臜骨头。” 沐晟霍然起身,厉声喝道:“传令!封死云南所有关隘,一个活口也不准放走!” 话音未落,数骑已如离弦之箭,撕开林间薄雾奔向四野。 他转身望向朱由校,语气斩钉截铁:“你跟白莲教打过不少交道,怎么打,听你的!” 朱由校抬眼,朝望月寨方向远远一瞥,问:“去望月寨,除了官道,还有没有别的路?” “有!”沐晟答得干脆。 云南山高谷深,羊肠小径纵横如网,许多隐秘路径,连官府舆图上都找不到,只刻在本地土司和猎户的脚底板上。 “他们设伏等我,那我就反客为主,照方抓药。” 沐晟麾下土司兵不少,话音刚落,一名摆夷出身的年轻土兵便抢步而出,拍胸请命,愿为先锋引路。 为抢时辰,朱由校当场下令:弃辎重,只留水囊与硬饼。 京师带来的四百锦衣悍卒,加上沐晟的两百铁甲亲卫,六百余名大明最锋利的刀刃,顷刻散作流影,无声没入莽莽苍山。 …… “白莲临世,万民翻身!”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 金顶佛寺檐角悬铃轻响,诵经声如溪流漫过石阶,温润绵长,路过的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土人们听不懂词句,却觉得心头积尘被轻轻拂去,通体一松——对这群突降寨中的“佛徒”,自然多了几分亲近与敬重。 唯有一老者,白日里在众人面前焚香叩首,虔诚得额头见汗;可一踏进自家竹楼,背脊便塌了下来,眉头拧成疙瘩。 那些经文,整个望月寨唯有他听得懂。年轻时他在江南跑货,曾撞见过一伙类似装束的“明王信徒”,念的正是这般腔调。 那时大明尚未立国,江南名义上的主子被百姓唤作“明王”。明王帐下的信众,嘴里吐出的字字句句,跟眼前这帮人差不了多少。 佛寺钟声渐远,诵经声悄然散入山风。被经韵勾住魂的寨民们缓过神来,纷纷捧出家里仅剩的苞谷、腊肉,默默堆在寺门外。 佛殿深处,金身佛像垂目含笑,香案前却跪着一男一女。 男的矮小佝偻,面相狞恶;女的腰肢纤软,眉眼生春。乍看是妖魅缠着精怪,细品却有种诡异的契合。 佛前众生平等。 只是那高耸金佛之下,香案正中另供着一尊尺许高的弥勒,笑得油滑又阴森,叫人一时分不清——他们拜的是头顶的大佛,还是案上的小佛。 僧袍褪尽,白莲教众陆续离去。那侏儒伸手,将小弥勒揣进怀中。 女子刚欲起身,一双手却腥臭扑鼻,蛇一样缠上她的腰。 女子早已见怪不怪,神情平静如水,顺从地自行解开衣带,褪下外衫。一具玲珑有致的身子便显露出来,男子喉头微动,舌尖缓缓扫过下唇,掌心稍一使力,女子便轻盈落坐在供奉小佛像的檀木香案上。 不多时,她齿间便溢出低低的、被死死压住的喘息。 守在佛堂门外的独臂汉子听见里头动静,脸霎时僵住,像吞了只刚断气的臭虫,又苦又涩。他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尖几乎触到门板,却忽地一顿,五指蜷紧,终究没推。 那只独眼寒光一闪,凶气翻涌,随即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得青砖闷响。 半个时辰后,女子与男子并肩而出,面容庄重肃穆,从土人手中接过一篮篮粗粮野果。 轮到那老人时,他颤巍巍捧出一碗褐糊糊,也不知是哪样山草熬的。佛子伸手接过,指尖蘸取少许送入口中,略一咂味,朝女子颔首,便将碗递过去。 这回女子却未伸手去接,只望着老人浅浅一笑:“施主,今儿怎么就您一位?前几日搀您的那个小丫头,怎不见影儿?” 老人心头猛地一沉,脸上堆起憨厚笑意,结结巴巴用官话说:“回佛女的话……今日摆夷的大老爷办寿,老汉得在寨里伺候佛子佛女,便让那丫头替我跑一趟。” “原来如此。” 女子不再多问,伸手接过那碗糊糊,转身便进了佛堂。 佛子随她入内,才跨过门槛,就听她低声道:“去林子里传话——可有人看见那小姑娘出了寨子?” 佛子眉峰一蹙:“你疑她往临安报信?”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摇头:“不可能。通往临安的大小路口,咱们的人盯得滴水不漏,她插翅也飞不出咱们眼皮底下。” “呵。” 女子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轻蔑。上回蜀中,东佛子也是这般笃定,自诩天罗地网,密不透风。 结果呢?先被西佛子反手掀了底牌,再被人堵死在青龙峡谷口,进不得、退不能,最后横尸乱石滩。 血还没凉透,教训就在眼前——她早不信什么“万无一失”的鬼话。 只淡淡道:“宁可多防一步,莫等翻船才捞水。” 佛子眉头拧得更紧,张了张嘴想争辩,可喉头一哽,终究咽下话头,转身走了。 寨中百姓只当供奉的佛徒不过百十来号,哪晓得望月寨四围山岭早已被围得密不透风:密林深处、陡坡背后、岩缝之间,处处伏着人影。 此番远征云南,为求一击必中,佛子亲率三千精锐。 三千对四百,明面上,稳操胜券。 可女子心里始终悬着根弦——云南不单有钦差朱由校坐镇,更有沐王府这尊庞然大物。 若惊动沐家,别说三千人,便是三万,也难逃尽数葬身滇南的命。 正因如此,他们才非得寻个落脚点不可。 荒山野岭藏不下这么多人,风吹草动便露了形迹; 可躲进土司寨子,反倒稳妥——据他们打探,滇地汉官与土司素来面和心离,或刀兵相向,或老死不相往来。 汉人绝不会主动踏进土司的地盘。 所以,望月寨,成了最隐蔽的巢穴。 第787章 矮子 数里之外,山道拐弯处的乱石堆后,一男一女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屏息盯着半山腰来回巡哨的白莲教徒。 阿刀面色铁青,侧头用土话低声问阿金:“这就是你说的‘佛徒’?” 阿金用力点头:“阿爹,就是他们!可我走那会儿,林子里还藏着一大片人,黑压压的!” 只一眼,阿刀脊背便泛起凉意——当年初披甲衣,随那位姓朱的大将军入蜀剿邪教,那些教徒穿的,正是这般灰袍赤巾,眼神也一样空洞又狠戾。 “糟了。” 阿刀用土话低吼一声,眉峰骤然拧成疙瘩。 眼下这局面,若折返去请大将军发兵,黄花菜都凉透了;就算铁甲洪流真能杀进山来,莽莽密林里七拐八绕,敌暗我明,十有八九扑个空,反倒把寨中老小推上刀尖——人质在手,他们更敢放手施为。 片刻沉吟,阿刀目光一凛,扭头盯住阿金:“你立刻动身,去临安寻你娘。若我三日不至,就别回寨子了,守着你娘过安稳日子。” 阿金脸霎时白了:“阿爹,那你呢?” “我去搬兵!” 他心里门儿清:汉家兵马走惯平川大道,在这藤缠树咬、雾锁千峰的深山里,连猎户都不如。临安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只能奔邻近土司——唯有那些打小在岩缝里掏鸟蛋、靠嚼树皮活命的山民,才钻得透这铜墙铁壁般的哨岗,才配做里应外合的刀尖。 朝阿金飞快吐出几句土话,阿刀纵身一跃,脚尖点枝如踏鼓点,身形翻腾间已化作一道灰影,没入层层叠叠的墨绿树冠。 阿金怔在原地,目送父亲背影消尽,转身朝临安方向踉跄迈步。可刚挪出三五步,双腿却像被钉进土里,硬生生刹住。 她咬紧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猛地掉头,猫腰钻进一条仅容一人侧身滑过的崖缝小径——那是她幼时采药踩出来的活路。 她要回去护住阿公! 佛子满腹焦躁地踱出寨门,挨个盘问守在各处隘口的白莲教徒。 没人见过生面孔出去。 没人看见可疑人影溜走。 他越问越堵心。 转到一处断崖边无人把守的险道,他甩开那截长得出奇的手臂,一把攥住垂挂的野藤,手脚并用攀了上去。 嘴上虽嫌圣女多虑,可真轮到自己查哨,他比谁都绷着弦。 爬过嶙峋陡坡,他左右扫视,忽见坡顶赫然蹲着个庞然大物——单手抡着重剑,正一下一下往地上狠凿,新翻的湿泥堆在旁边,泛着暗青色水光,显是刨了半晌。 佛子心头火起,厉声喝问:“圣女身边缺人守卫,你倒躲这儿挖坟?!” 那人右袖空空荡荡,闻声缓缓回头,眼窝深陷,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他咧嘴一笑,嘴角歪斜,说不出的诡谲,旋即又埋头挥剑,土屑四溅。 “说!你刨这坑到底图什么?!” 佛子额角青筋直跳。若非此人是圣女亲带入寨,单凭这副傲慢相,早该剥皮示众。 独臂汉子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慢悠悠道:“马上,你就知道了。” 那股子漫不经心,彻底激怒了佛子。他冷笑一声,腰间那柄钩爪状的怪兵“嗡”地弹出,寒光一闪,直取对方后心——这一击若中,不死也得脊骨寸裂。 谁知那汉子头也不回,就地一滚,动作快得像条泥鳅,钩爪擦着衣袍掠空而过。 兵刃“嗖”地缩回掌中,佛子瞳孔一缩,脸色阴沉下来。 “有点门道……怪不得圣女肯留你在身边。” 话音未落,他足下一蹬,又要抢攻。 既动了手,哪有半途收招的道理? 汉子拄剑而立,独眼里幽光浮动,竟还笑得出:“莫急,坑还没填满。” “啥意思?” “不过照你这身板……” “塞进去,倒也勉强凑合。” “矮子。” 字字清晰,刮耳如刀。 佛子脸瞬间铁青。 他这辈子最听不得“侏儒”或“矮子”二字,若方才还只是想给这目无尊长的狂徒一点颜色瞧瞧,此刻,杀意已如毒藤缠心,再难遏制。 此人,非死不可! 更令他气血翻涌的是——这厮挖坑,竟是冲着他来的? 荒谬绝伦! 佛子双目赤红如燃,可心却冷得像口深井。 能活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步步为营的戒惧。 既然对方扬言要让他横尸此地,那便半点不能托大。 “受死!” 话音未落,他已裹挟着手中那柄狰狞钩爪兵刃暴射而出,原地只余一道撕裂空气的虚影。 他打定主意,要以千钧之势碾碎这个胆敢僭越的叛徒。 没错——白莲教内,无论隶属何支,但凡职阶低于他者,皆须俯首听命。 违逆者,即为叛! 独臂男子今日当面蔑视,便是自断生路。 转瞬之间,佛子与那钩爪兵刃已在男子瞳孔中急速放大,几乎填满视野。 男子却不闪不避,嘴角一扯,竟浮起一丝讥诮笑意;头颅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直取面门的寒芒。 紧跟着腰身一拧,如弓弦崩断,重剑顺势横斩,锋刃直劈佛子腰腹! 这一击势若奔雷,剑气激荡,在密林间硬生生劈出一声尖锐厉啸。 佛子脊背一凉,剑风已贴皮而过,当即收索、拧身、倒翻——整个人如灵猿腾空,连翻数个筋斗,稳稳落在三丈开外。 他死死盯住对手,喉结微动:这人,真能要他的命。 一剑落空,男子毫不迟滞,足底猛踏地面,身形如出膛火铳般轰然撞来! 佛子仗着身法灵动,左挪右闪,剑锋每每擦衣而过,却始终寻不到反扑之机——两人身形悬殊太大,他矮小精悍,对方却高大如铁塔。 可男子那大开大合的重剑招式,在枝杈纵横的密林里也屡屡受阻,剑路被藤蔓树干搅得七零八落。 一时僵持,谁也压不住谁。 “哼!” 佛子额角青筋跳动,又羞又怒。 此人臂力与反应远超所遇诸敌,久拖下去,败相已露。 他刚缩颈避过劈头一剑,那沉重剑势带起的劲风刮得他头皮刺痛。 可就在男子蓄力再斩的刹那,佛子手腕一抖,钩爪脱手飞出——目标却非敌人,而是斜刺里一株水桶粗的古木! 第788章 这买卖,不干的是傻子! “嗤啦——!” 刺耳刮擦声炸响,钩爪深深咬进树干,铁索另一端牢牢系在他腰间。 重剑再度劈至,他腰间铁索骤然绷紧、回拽,整个人倏然消失于原地! 再现身时,他已如壁虎般稳稳扒在树干之上,双臂紧扣,双脚蹬住树皮。 男子收势不及,剑锋狠狠斩在树身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枝干应声而断! 佛子后颈汗珠滚落,指尖发凉:这莽汉,比传闻中还要凶悍三分。 “呵!” 男子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重剑在他手中翻飞如轮,呼呼作响,似不知疲倦。 “还想躲?” 他暴喝一声,双腿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冲树顶! 佛子牙关紧咬,心头震骇——这等蛮力与爆发,怕是边军里的铁甲悍将也难及万一! 眼看剑锋劈开空气,裹着腥风迎面斩来,他眼中戾气暴涨,竟不退不挡,昂首迎向那夺命一斩! 男子眸光一狞,仿佛已见佛子头颅迸裂、脑浆四溅的惨状。 可重剑尚未落下,肩胛骨忽如遭雷击,一阵钻心麻痛炸开——整个人顿时失衡,直直从半空栽落! 余光扫去,只见自己肩头赫然嵌着那截消失的铁索,钩爪正死死扣进骨缝! 与此同时,佛子亦从高枝坠下,“砰”一声砸在泥地上,震得落叶纷飞。 两败俱伤! 佛子身法终究更胜一筹,就地一旋、翻滚卸力,铁索霎时绷如弓弦,哗啦一声勒得笔直。 男子肩头血肉翻卷,一大块皮连着筋膜被硬生生扯脱,剧痛钻心,喉头一哽,闷哼冲口而出。 他咬牙撑起身子,目光扫过数步外神色紧绷的佛子,忽然咧嘴一笑:“倒真小瞧你了。” 佛子攥紧铁索,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是谁?这般手段,本尊在白莲教中闻所未闻!” 独臂男子不答,只将残臂一扬,人已如离弦之箭扑了过去! 树洞深处,少女蜷在枯叶堆里,死死捂住嘴巴,指甲掐进掌心。她瞳孔骤缩,呼吸都凝住了——这哪是凡人搏命?分明是鬼魅腾跃!三丈高的枝杈,他竟能踏空而起,衣袍鼓荡如蝠翼! 是神?不……是吃人的厉祟! …… 白莲教内讧再烈,也搅不动朱由校脚下的山径。 他压根没料到,蜀中跟白莲教周旋要钻林子,刚踏进云南,又得一头扎进莽莽苍苍的密林里——还是为了同一个教门。 云南的山,大得吓人。几百号人撒进去,连蚂蚁爬过石缝的动静都听不见。 朱由校和沐晟各自蒙着块粗布面巾:尿液浸透布面,夹层里还塞了碾碎的木炭。据说这么裹着,瘴气便钻不进肺腑。 此地人烟稀少,不单因山高路险——除了零星几片熟垦的坝子,其余深山老林,全是毒雾盘踞的绝地。汉人唤它“瘴气”,摆夷人却管它叫“阴风”,听着就渗骨。 寻常人吸一口,不出三日便高烧抽搐,倒地不起,民间叫“打摆子”。 尿臊味直冲脑门,哪怕那泡尿是自己撒的,朱由校也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出来。 这算不算间接饮了自己的尿?回头见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姑娘会不会皱着鼻子躲开? 带路的是摆夷土司麾下一名百户,脸上干干净净,没裹尿布。他叼着草茎,满不在乎:“早闻惯了,骨头缝里都长出抗性来了。” 耗去大半日光景,众人终于甩开毒藤密网,钻出原始老林,聚在一处隐秘山洞里。洞口藏在乱藤与蕨类之后,遮蔽得天衣无缝,离望月寨不过十几里山路,从岩缝间探头望去,寨子正悬在半山腰上,炊烟隐约可见。 朱由校一进洞,第一件事便是扯下面巾,狠狠甩出洞外。 可那股子骚臭味,像长了腿似的,黏在岩壁上、钻进石缝里,怎么也散不净。 他强忍反胃,招手唤来那摆夷百户:“寨子里,有没有外人不知的暗道?” 他最怕的,是强攻一起,白莲教便拿寨中百姓当人质——那些都是手无寸铁的庄稼人,一个都不能折在刀口下。 摆夷百户却摇头:“通寨的小径多如牛毛,可暗道?没有。” 朱由校眉心一跳,心顿时沉下去半截。 若没猜错,如今望月寨所有进出山口,早已被白莲教钉死。若摸不进去,等不到骑兵合围,寨子里的人怕是要被屠个干净。 这事,棘手得很。 静默片刻,朱由校转向沐晟:“侯爷,若本官引他们出寨,您可敢带兵突入,抢在他们下手前救出百姓?” “你去当饵?” “不行!太险!” 沐晟想都不想便断然否决。 荒唐!一群山民的命,怎能换钦差大人的安危?更何况这位钦差,还是天子亲择的乘龙快婿。 沐晟心里清楚得很:朱由校若在云南丢了性命,陛下怕不是要调十万铁骑,把云岭群峰一寸寸犁翻过来,血洗到底。 否决朱由校的提议后,沐晟冷笑一声,嗓音像钝刀刮过青石:“强攻!一群山坳里刨食的土民罢了,大不了白莲教剿干净后,本侯亲自备礼登门,向摆夷土司赔个不是!” 他这话一出口,三个早已筋疲力尽的御史立马附和——他们眼皮都不抬,只当寨子里的人是林间野猴,能吱声、会喘气,却算不得人。 几百条命换一场全歼白莲教骨干的硬功?这笔账,闭着眼都算得过来。 这买卖,不干的是傻子! 贴身护卫朱由校的张三、方胥,连同两名百户,齐刷刷抽刀出鞘,刀刃映着日光,脸上写满对军功的焦渴,眼底烧着火。 就等朱由校一声令下,他们便领着部下吼叫着冲下山去——什么山民,什么白莲教徒,在他们眼里全是待割的荒草,朝廷眼里早就是乱源,砍光了,心也不颤一下。 “不行。” 朱由校斩钉截铁,没半分迟疑。 他不是菩萨心肠,手上也染过血;可谁该死、谁不该死,他心里有杆秤。 他也并非那种动辄挥刀斩将的狠角色。 “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套道理,压根不长在他骨头里。 若真要拿几百个无辜百姓的命,垫高他自己的前程,他夜里睡不着。 好歹穿这一回,他想立身扬名,但绝不踩着老实人的尸骨往上爬。宁可自己当饵,引蛇出洞。 更何况,阿金和他阿公,那双手还沾着新采的茶芽香。 第789章 你百毒不侵?! 朱由校直视沐晟,语气沉而稳:“侯爷,来时您亲口应下,一切听本官调度。” “我……” 沐晟刚开口,朱由校已转身朝洞中众人朗声问:“本官去当诱饵,谁愿同行?” 这话等于问:谁愿陪我去送死? 方胥与张三几乎同时踏前一步,没有半句废话——朱由校指哪,他们就打哪,哪怕那是黄泉路。 五军都督府派来的那位百户也跨步上前,倒不是忠心,而是朱由校若死,他独自回京,也是颗落地即碎的脑袋。 三位御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一咬牙站了出来。朱由校张了张嘴,终究没拦。 随他从京师来的,一个都没退。 而从胜境关护送到临安的百户,还有沐晟带来的亲卫,则齐刷刷望向自家主将——他们的刀,只听沐晟号令;沐晟说赴死,他们便赴死。 沐晟盯着朱由校那张绷紧的脸,知道再劝无用,牙关一挫:“好!你去诱敌,寨子交我守。我不敢保全寨老小一条不损,但白莲教,一个也别想活着下山!” “有劳侯爷。” 朱由校抱拳一礼,随即带着钦差队伍,堂堂正正从另一侧山路下了山。 既为诱饵,何须遮掩?就是要让白莲教徒一眼认出——那抹绯红官袍,就是活靶子!好给沐晟和骆千户的骑兵腾出围护寨民的空档。 朱由校率队踏上官道,在半途截下骆千户麾下半数战马,随即摆出凯旋归京的架势。 他策马当先,绯袍在风里翻飞如旗,刺眼得很。 可心底却像压了块湿柴——他在临安的行程毫无章法,可白莲教的耳目,真就摸不透他的行踪? 万一他们不上钩呢? 心内翻江倒海,脸上还得挂起志得意满的笑,仿佛赏银已在袖中叮当作响。朱由校憋得胸口发闷。 …… 望月寨外的密林深处,两道身影的缠斗已近尾声。 佛子身法灵动如雀,可对手丝毫不逊。 更致命的是,那独臂汉子膀阔腰圆,一记撞肩过去,整片林子都似晃了晃。 两个佛子加起来还没那独臂男子高,骨架单薄,筋肉松软,被对方从头到脚压着打;论力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论身法,也只勉强跟得上几招,这仗怎么赢? 又一次拧腰翻跃,险险避开夺命剑锋,佛子倒挂在一根横枝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泛甜,额角冷汗混着树皮碎屑往下淌。此时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这厮是块滚刀肉,绝不会接下这趟差事。 反观那独臂男子,喘息虽重,可双目灼亮,指节绷紧,小腿肌肉还在微微弹跳,分明还有大把气力没使出来。 佛子心里七上八下:若此刻撒腿就跑,凭他在猴群中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的林间腾挪本事,对方十有八九追不上——密林就是他的后院,藤蔓是他的阶梯,树冠是他的屋顶。 可脸往哪儿搁?堂堂白莲教西佛子,竟被圣女手下一名打手逼得仓皇逃窜?消息一旦传开,教中长老怎么看他?底下弟子还肯听他号令? 更要命的是,圣女是他亲手扶上位的。今日他若栽在这儿,明日她怕是要掀了他的台、烧了他的经、另立山头! 念头一转,退意已决。 而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疑,早被独臂男子钉在眼里。 男子咧嘴一笑。 刀口舔血的老手都懂:越怕死的,死得越快;越不管不顾抡刀乱劈的,反倒能活到最后。 佛子这些年锦袍裹身、香火供奉、连走路都有人搀着,早把命捧成了琉璃盏,碰都不敢碰一下。 就冲这点,他今儿必死无疑。 两人各自调息数息,男子忽地低吼一声,单臂提剑,箭步欺近! 佛子瞳孔骤缩,羞愤交加,再不硬撑,转身便窜向林深处。 什么威望,什么体面,全让给阎王爷吧——命才是真金白银! 可男子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嘴角一扯,露出森然冷笑,随手将那柄百炼重剑砸进泥地。 接着右臂猛然一展,腕间机括“咔”地弹开,如毒蛇吐信。 手腕轻震,三根寸许银针破空而出,无声无息。 佛子刚蹬枝欲跃,后心猛地一麻,整条脊梁像被冻住,四肢瞬间发软,直直栽落。 他满脸错愕,嘴唇哆嗦:“你……竟用暗器?!” “本尊万毒不侵!”他嘶声喊道,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 哪料男子狞笑着走近,靴底碾过枯叶:“知道你百毒不侵,所以——没下毒。只抹了点麻药罢了。” 话音未落,他弯腰拾剑,一步一步踏来,剑尖拖在地上,划出刺耳长响。 佛子瘫在落叶堆里,忽然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惊叫出口:“你……你是……” “是你!” 剑光一闪,重剑已贯入他左胸,透背而出。 黑血喷涌,他抽搐数下,喉头咯咯作响,眼珠凸起,满是不甘与骇然,瞳孔缓缓失焦。 男子俯身探了探颈脉,又用剑尖拨开衣襟确认伤处,这才哼笑一声:“念在同为白莲教卖命多年的份上,给你留个囫囵身子。” 说罢拽起尸身,丢进旁边新掘的土坑。坑不大不小,刚好容得下他。 男子蹲下拍实浮土,垒起一座齐膝高的小坟包,又折了截松枝插在前头权当墓碑,最后抱拳一揖,背剑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看见,身后那座新坟,正微微颤动。 也没想到,不远处一棵空心老树里,有个少女缩在苔藓深处,屏住呼吸,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 望月寨佛堂内,烛火摇曳,圣女念经至半途,心头莫名一沉,像被谁攥住了心尖。她自己也说不出缘由,只觉指尖发凉,檀香闻着都发苦。 默诵完一遍经文,她抬眼唤来一名白莲教徒:“佛子呢?” 教徒一怔,垂首答道:“回圣女,佛子依您吩咐,去查验寨墙缺口了。” 女子眉峰一蹙:“速召他回来。” “他回不来了。” 第790章 灭寨 “他回不来了。” 话音撞在门框上,男子大步跨进佛堂,脸上挂着刀疤似的狞笑。 听到这话,圣女心头猛地一沉,仿佛有块冰砸进胸口。 她嗓子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 男人伸手揽住她细瘦的腰,指尖微凉,贴着她耳根低语:“因为他——我亲手送他去见圣母了。” “你……” 她身子一晃,指尖瞬间攥白,可眨眼间又松开,呼吸平稳如常。 他语气古怪,不带半分波澜:“我说过,替你铲除剩下四个佛子,扶你坐上白莲教唯一的王座。如今,还剩三个。” 圣女嘴角牵起一丝笑,僵硬、干涩,像绷紧的蛛丝。 她恼他擅作主张,连招呼都不打便斩了佛子;可心底深处,却悄然松了口气,仿佛压在肩头多年的石碑,被人悄无声息推下了山崖。 若当年尚有一线余地,她绝不会委身于这样一个野性未驯、形如猿猱的粗莽之徒。 那点隐秘的轻快,原来只是旧耻被一刀剜去的回响。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正欲再近一步,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叩门声。 “报!圣女——钦差车驾已至寨口!” 报信的是西佛子麾下一名教徒。 话音刚落,他目光扫过空荡的佛堂,不见自家佛子踪影,便转向圣女,眉头微蹙:“圣女可曾见过我家佛子?” 她垂眸,语气淡得像一捧灰:“佛子另有要务,暂离数日。此间诸事,悉听本尊号令。” 教徒眼底掠过一丝疑色,但转念想到西佛子素来行踪诡谲,终究未再多言。 她颔首道:“钦差既到,按原策行事。” 话出口时,那人面容忽地撞进脑海——清俊、疏冷、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仪。 她今日的困局,源头全系于他一人。 理应恨他入骨才对,可听说他将死于此地,心口竟泛起一阵奇异的酸胀,像酒未饮先醉,苦里裹着一点甜。 那滋味太复杂,竟让她下意识推开身旁的男人。 她自己也怔了一瞬——不知为何,只觉此刻不该依偎,不该沉溺。 独臂男子浑然未觉异样,只当她心系大事,不宜分神。 “你先去,我料理完此处,即刻赶来与你汇合。” 他背起那柄沉甸甸的重剑,大步踏出佛堂,身影缓缓没入寨中幽暗巷道。 这是早定下的死局。 刺杀钦差,无论成败皆是灭族重罪。他们虽不惧朝廷,却也不留活口——免得血迹未干,线索已断。 圣女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忽然改口:“留他性命,押来见我。” 教徒一愣:“不是说……一个不留?” 可佛子不在,圣女之令便是铁律。他低头应是,转身疾步而去。 她静立佛堂门前,久久凝望临安方向。 这些年,她不知多少次设想过:倘若当初没选那条路,今日该是何等光景? 大概会很安稳吧? 在他羽翼之下,不必提防刀锋,不必算计人心,一生有人护着,有人记着。 她听说,他待新妇极尽珍重,更在京师当众立誓——此生唯此一人,白首不移。 那份安稳与深情,本该是她的。 可惜一步踏错,步步皆陷泥沼,再无回头岸。 “她……真幸福啊。” 她低声呢喃,眼眶渐渐泛潮。 可不过须臾,眸光复又淬火成刃。 如今她手握权柄,身负修为,这一世欠她的,她要亲手讨回来。 寨子里,惨叫声陡然炸开,凄厉如裂帛。 阿金家的竹楼里,村长听见了寨子里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拄着拐杖猛地撑起身子,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刚从小径跌撞奔回、浑身发抖的阿金,二话不说,拽着她直奔竹楼深处那间从不许人靠近的里屋。 他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块坠地:“藏好。等风头过了,立刻进城找你爹娘——这辈子,再别踏进望月寨半步。” “阿公!我不走!” 阿金哭得喘不上气,十指死死抠住老人洗得发白的袖口,指甲几乎陷进布纹里。 老人脸上却没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惨叫声已撞到竹楼外的篱笆墙,震得檐角竹铃嗡嗡作响。方才还扶墙挪步的老者,忽地腰背一挺,臂上青筋暴起,一手揪住阿金腕子,另一手狠力一搡——少女便被推进了里屋地板下那道窄得仅容侧身的暗门。 竹楼底下藏着一间密室,入口低矮逼仄,连阿金这样单薄的身子钻进去都得蜷着肩、咬着牙硬挤。 这地方,连在竹楼里睡过二十年的阿金,也从来不知它的存在。 她跪在密室里,死死捂住嘴,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掌心,喉咙里堵着呜咽,却连抽气都不敢重一分。 老人合上暗门,转身掀开墙角一只蒙尘多年的樟木箱。 箱盖掀开时扬起一团灰雾,里面静静躺着一副泛黄龟裂的皮甲,三截白蜡木短杆,还有一枚锈迹斑斑、刃口卷曲的枪尖。 他不慌不忙,将三截枪杆旋拧成一根,再把枪尖牢牢拧紧。一杆洪武年间的军中制式长枪,便稳稳横在他手中——白蜡杆浸过桐油,沉实如铁,据说埋进土里百年不烂,泡在水里千年不朽。 自打他偷听到白莲教那场黑灯瞎火的密议,他就知道: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他早嘱咐过阿金,进城就别回头。 可这孩子,偏不听。 老人提枪披甲,一步步踏出竹楼。 脚步慢,却像钉子凿进地里,每一步都踩得竹阶咯吱作响,稳得没有半分犹疑。 那独臂屠夫下手快得骇人。 寨中青壮并非没拼死反抗,可面对那柄阔背重剑,他们手里的柴刀、削尖竹矛、烧火棍……全成了脆纸糊的玩具,一碰即断,连人带械被劈成两截。 血肉飞溅,断肢横陈。 老人、娃娃、女人、汉子——人人脸上都是活见鬼般的惊愕与茫然。 直到最后一刻,也没人想通:他们供了十年香火的“佛爷”,怎么突然挥刀砍向自家门槛? “宰了他!” 残存的青壮眼珠赤红,用寨子里最粗粝的土话嘶吼。 他们不懂,为何捧出心肝待人,换来的却是剁骨剔肉? 此刻所有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剁碎这恶鬼,拿他的血,祭寨子里倒下的亲爹、亲娘、亲兄弟! 第791章 绊大人脚?!干得漂亮!! 独臂男人嘴角一扯,冷笑如刀刮骨。 3.他挥剑如扫落叶,所过之处,人影纷纷塌软,像被抽了脊梁的麻袋。 在他眼里,这些赤脚露腿的山民,连牲口都不如,只配当磨剑的糙石。 他狂得发昏,连手下都不许近身——他要亲手,在三千白莲教徒吞掉那支四百人的钦差队伍之前,把望月寨这几百号人,一个不剩,全数清干净。 老人一眼扫过院中血战的人影。族中两百多口,真正能扛锄头、拉硬弓的青壮,拢共不过五四十个。如今倒了一半还多,横尸在泥地里,眼睛还睁着。 剩下那十几个,刀都握不稳,哪还能跟那疯子硬碰? 就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娃,冲着一头吊睛猛虎抡拳头——人再多,扑上去也只是添尸首。 而哭嚎的老弱妇孺,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连喊声都只会搅乱青壮最后一点心神! 老人眼眶迸裂,血线顺着眼尾蜿蜒而下。他双臂暴起虬筋,长枪往青石阶上狠狠一顿,炸雷般吼出四个字: “全军列阵——!” 没人料到,一个干瘪如柴的老头,竟能吼出这般裂云穿石的声浪。那声音震得正狞笑挥剑的独臂男子手腕一颤,剑势骤然凝滞;下一瞬,一道寒光斜劈而来——寨中一个断了半截胳膊的猎户,竟抢在所有人前头,把手里那把豁口柴刀,狠狠剁进了他左肩! “找死!” 男子暴喝如雷,飞起一脚踹在那握着柴刀的土人胸口,那人顿时倒飞出去,撞断两根木桩才瘫软在地。他反手抡起重剑,不似挥兵刃,倒像抡铁棍,横扫而出——剑锋未至,劲风已裂空嘶鸣,挡在前头的一个土人脖颈骤然爆开,头颅如熟透的瓜瓤般炸得四分五裂。 腥红与惨白泼洒如雨,尽数溅上男子面颊与前襟。 他非但不避不呕,反将眼底一抹猩红燃得更盛,舌尖一卷,舔去唇边一团糊状物,黏稠微腥,像碾碎的豆渣。 青壮们腿肚子直打颤,喉咙发紧,连退数步——这哪是人?分明是从血坑里爬出来的活阎罗! 唯独那双眼淌着血泪的老卒,纹丝不动。 他横枪于胸,锈蚀的枪尖微微发颤,却稳稳指向男子心口,拖着一条瘸腿,一步一晃地冲了上去。 “老夫乃侯爷帐下老兵,杀——!” 男子冷笑,五指如钢钳般攥住枪杆,任那腐朽枪头抵住自己皮甲,纹丝不动。 “此地只奉白莲圣女,哪来的什么侯爷!” 老人充耳不闻,只将全身残力灌入双臂,抖腕一送——那柄早已蛀空、枪缨尽脱的旧枪,竟迸出最后一声呜咽,直刺男子咽喉! 濒死刹那,他眼前浮起一张少年脸:眉骨高峻,鼻梁挺直,七分神似当年沙场点将的侯爷。 那样的人,本不该三十不到便殁于瘴疠之地…… 可如今,云南山坳里还能见着侯爷血脉,纵死,也值了! “杀——!” 枪尖终究不堪重负,“咔嚓”一声崩成数截,碎屑纷飞。 独臂男子本欲一剑拍烂他天灵盖,临门却手腕一翻——改拍为削。 寒光掠过,颈骨应声而断。 重剑不止沉,更利得瘆人。 尸身轰然栽倒,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段光秃秃的白蜡木枪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尸体落地一瞬,大地猛然一颤,仿佛被谁狠狠擂了一记鼓面。 “杀——!!” 喊杀声自远山滚来,如闷雷压境。当先跃出林间的,正是沐晟! 男子脸色骤变,猛回头——寨后山脊不知何时伏满汉军士卒,黑压压一片,如狼群扑崖,挟着山风直扑寨门。 他喉结一滚,心头发沉:大明边军岂是这些赤脚野民能比?可援兵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莫非教中……出了内鬼? 再没工夫细想,他扫了眼还剩三分之二的村民,眼神犹带不甘,却已转身奔出寨门,重剑斜扛肩头,身影转瞬没入密林。 而那些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村民,竟无一人敢抬脚追。 官道之上,朱由校立如松柏,冷眼俯瞰山林间攒动的人影。 林深路窄,骑兵难驰,他麾下将士早弃马步行,用粗布条一圈圈缠紧刀柄,勒进掌心。 大明骑兵悍勇,天下皆知; 却少有人记得,大明步卒踏阵而行时,山河亦要低头。 记得的人,朱友谅、方国珍、明玉珍、张士诚……都已埋进黄土多年。 “圣女有令——活捉为首者,余者,一个不留!” “杀!” 能随佛子与圣女远赴云南的白莲教徒,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他们能否硬撼建制官军尚不可知,但单论拼杀本事,绝不输任何一名大明边军。 双方皆无废话。 彼此心照: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朱由校亦学着士卒模样,将绣春刀牢牢绑在右掌,布条绕过虎口,勒进皮肉。 这般绑法,一则防刀脱手,二则败局若定,只需反手一拧,刀尖便能直搠心窝。 洪武年间的大明军士,骨子里刻着一句话:宁折不弯,宁死不辱。 “杀!” 三千对四百,胜负似已写就。 可刚一接战,白莲教徒便发觉——事情不对劲。 眼前这支由骑兵临时改作步卒的队伍,竟不守不退,反而迎着刀锋,齐齐发起反冲锋! 哪怕仅存四百人,哪怕被围在山坳高坡之下,他们仍朝着死亡,踏出了第一步。 朱由校热血一涌,抄起刀就嘶吼着往前扑。 脚下一绊,整个人腾空栽倒,脸结结实实砸进泥里。 他刚扭头,就撞上朱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脚已收回,袖口还微微晃着。 话音未落,三名御史已如铁塔倾塌般压将下来,把他死死摁在底下。 “放开我……” “你们这是谋逆!” “呜——” 骂声刚冒个头,一只汗渍斑驳、臭气熏人的靴子便塞进了他嘴里。 “干得漂亮!” 方胥和张三冲出去时,顺手朝朱安比了个拇指。 这事儿他们早想干了,就是怕挨揍! “呜呜……” 朱由校像条离水的泥鳅般猛挣两下,可三个御史再单薄,摞一块也快四百斤重。他虽年轻力壮,可被这堆肉山死死压住,连指尖都抬不起来,纯属白费力气。 朱安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大人啊,下官求您了,消停会儿行不行?别去添乱了!” 第792章 寸土不让 在他眼里,这种血火厮杀,交给那些丘八就够了。 这位大人好歹是方孝孺亲授的门生,正经八百的读书人,拎着刀混在兵堆里砍人,像什么话? 再说了,大人这细胳膊细腿的,冲上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逼得将士们一边打一边护他——这不是拖后腿是什么? “嗯唔……” 朱由校拼命甩头,鼻尖还蹭着那股子酸馊味——他认得,这臭靴子,正是朱安的。 “我要宰了你!”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抬眼望去,山坡上下全是敌人,而自己却被将士们围得密不透风。他胸口发闷,心口像被攥紧似的疼。 一个兄弟倒下,他都恨不得剜心。 战局很快僵住了。白莲教徒万没料到这群丘八竟敢反守为攻,更没想到那人被护得滴水不漏,连道缝隙都不露。 战场如陷沼泽,领头那人额角青筋直跳,慌得手心冒汗。 此处可是官道! 若朝廷骑兵没赶来前拿不下这支队伍,等来的就不是胜仗,而是灭顶之灾。 他嘴上不信官军能来这么快,可万一呢? “杀!全给我压上去!” 他嘶吼几声,把最后一批伏兵也推了出去。 官道正中,朱由校额头青筋暴跳,眼神灼得发烫。 他万没想到,最要命的时候,竟是被自己人绊倒的。 朱安把他的神情全看在眼里,心头一沉。他倒不怕死——山林深处还埋着六百精骑,随时能杀出来。 他怕的是事后——朱由校记仇怎么办? 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御史,而对方是新皇跟前最红的宠臣,还是天子的女婿。 真要收拾他,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要不……先松开? 沐晟策马狂奔至此,终究迟了一步。 眼前村民个个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吓得连哭都忘了怎么出声。 望月寨名义上属大明疆域,寨中百姓自然也是大明子民。 如今寨子里三分之一的人倒在血泊里,这哪是杀人放火?分明是往沐家镇守云南三十年的脊梁骨上插刀! 更让他胸口发堵的是——人赶到现场,连屠村凶手的影子都没捞着。 “即刻传令临安府辖下所有土司:带齐人马进山,一寸一寸地搜!漏掉一个白莲教徒,本侯拿你们问罪!” 帝王震怒,伏尸百万;沐晟虽非帝王,但在云南,他一句话,足可令千山变色。 “阿公——”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刺破死寂,所有人猛然回头——只见一个满身灰土的少女踉跄冲进尸堆,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阿金?” 沐晟心头一紧,立刻认出了那声音。可少女早已魂飞魄散,只凭着本能扒开一具具冰冷躯体,指甲翻裂、指节渗血,终于在层层叠叠的尸首间翻出一具穿皮甲的无头尸体。 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却连喘息都顾不上,又疯了一样四下摸索,指甲抠进泥缝、指尖刮出血痕,直到在墙角阴影里撞见一颗须发怒张、面色铁青的苍老头颅。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步步挪过去,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轻轻捧起那颗头——看清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眶骤然崩裂,泪水决堤而出。 她抱着头颅跌回尸身旁,双手颤抖着,把头颅一点点安回脖颈断口。十年含辛茹苦养大她的阿公,终于重新拼凑成完整的人形。 她盯着那张熟悉又僵冷的脸,眼泪砸在老人灰白的额头上,啪嗒、啪嗒,像断了线的雨珠。 她拼命摇头,喉咙里堵着呜咽,仿佛只要不承认,阿公就还没走远。 她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脸颊,硬是把哭声憋成一声声闷响。 然后踉跄后退,转身狂奔—— “阿金!” “拦住她!” 沐晟吼得喉头生疼。沙场厮杀半生,他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心神已碎,若放她独自冲出寨门,怕是再难寻回。 阿金跌跌撞撞扑向寨口,身后将士们一拥而上,眨眼便结成一道人墙。她茫然抬头,望着一张张陌生又肃然的脸,忽然崩溃,嚎啕大哭。 “阿金,醒醒!” 沐晟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胳膊猛力摇晃。 可她眼里只剩一片混沌,泪珠却止不住地滚落。 “阿公……” 话音未落,她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扭曲如鬼,眼白瞬间染上赤红。 “恶魔!放开我——!” 她猛地张口,狠狠咬住沐晟小臂,牙齿深陷皮肉,鲜血顿时涌出。 沐晟眉峰一拧,手刀干脆利落劈在她颈侧。阿金身子一软,直直栽进他怀里。 这孩子,怕是已经分不清生死真假了。 可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让她清醒,而是守住局面。 他把阿金交到一名摆夷将士手中,命他带人留下善后。自己则翻身上马,率部疾驰下山,直扑山脚官道。 朱由校手头仅四百人。虽早遣六百骑兵伏于林间,但千人之数,对阵三千白莲教众,胜算本就悬得很。 战况果然如沐晟所料:朱由校麾下虽悍勇,近来更以攻为守,打了白莲教一个措手不及;可时间一拖,寡不敌众的劣势便愈发扎眼。 白莲教徒如潮水般涌来,方胥与张三刚撕开一道缺口,转眼又被填得密不透风。 而钦差这边,倒下一个,便少一人。众人只得步步后撤,缩紧阵型,再不敢强攻缓坡。 可奇怪的是,对面那领头的白莲教徒,脸色反倒越来越沉,额角青筋暴跳。 原来佛子与圣女早有严令:必须在一炷香内拿下钦差,否则便是失职。 蜀地与云南地形迥异,他们全是生面孔,在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临安府驻军围剿的凶险。 而此刻,香灰将尽——那区区四百人的队伍,竟还在死死撑着,寸土不让。 尤其方胥与张三,左冲右突如两柄快刀,砍得白莲教阵脚动摇,气得那首领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恨不得亲自提刀上前,将二人剁成肉泥。 第793章 钻林遁形! 朱由校拼尽全身力气,终于用舌头把嘴里那双腥臭的靴子顶了出来。 “放开本官!” 他面皮涨得紫红,也不知是气狠了,还是被三个御史死死压着喘不过气。 朱安神色微窘,毕竟当众按住钦差,确凿无疑犯了大忌。 好在他心志沉稳——实话说,洪武、永乐年间活下来的老臣,大多都见过血、扛过刀,心里头有股子硬气。 别看朱安身板单薄,像个风吹就倒的书生,可当年在麓川前线,他亲手劈过叛军的脑袋。 若换作个没上过阵的新科进士来,光是眼前这断臂残肢、血糊糊的场面,怕不早就腿软瘫地、失禁当场。 朱安俯身凑近,声音低却清晰:“大人,下官这就松手,但您得应我一句——起身之后,万不可再往前冲!杀人的事,轮不到您来扛,您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朱由校气息渐匀,脑子也清醒了几分,自然明白自己方才确是莽撞得过了头。 可他两世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口那团火刚烧起来,哪还压得住? “快起开!援兵到了!” 他扭了扭身子,眉宇间全是焦灼与无奈。 果然,寨子后头那条蜿蜒小道上,沐晟已领着亲卫疯了一般朝这边奔来,马蹄翻飞,尘土腾空,顶多再有五四分钟便能杀到。 而骆千户那六百铁骑,也该动了! 话音未落,远处密林深处陡然炸开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杀——!” 云南山高林密,骑兵难展锋芒,骆千户索性弃马,率六百精锐自莽莽丛林中如潮水般涌出。 山林厮杀,本就是滇军日常操演的重头戏。 他们虽不如本地土人那般攀崖如猿、穿林似电,可对上蜀中那些白莲教徒,却足可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 毕竟,官军是为战而铸的利刃;白莲教再能打,也不过是一盘散沙的邪门组织。 纵使个个身怀绝技、飞檐走壁,撞上整建制扑来的铁甲之师,照样得伏尸荒野,一个都跑不了! 朱由校看得分明,那为首的白莲教十柱菩萨又岂会懵然无知? 听见杀声,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朝廷兵马怎会来得如此神速? 可他已无暇细想——二十年前那场血洗,至今仍在噩梦里反复浮现。 念头一闪,决断已定。 比起一个朱由校,眼下这三千教众才是命脉所在。 其中大半隶属蜀中西佛子麾下,若尽数折在此地,西佛子一脉十年内休想翻身,连圣母真身都可能亲自踏足巴蜀问责——这般滔天干系,岂是他一个十柱菩萨担得起的? “撤!化整为零,钻林遁形!” 分散突围,才是活命唯一出路。 哪怕官军人数远逊于己方,他也不敢赌——万一朝廷早埋下几路伏兵,藏在哪个山坳、哪片雾瘴里? 云南群峰连绵,山山叠嶂,谁敢夸口摸清每一道沟、每一处坳? 他压根没工夫琢磨为何天衣无缝的截杀竟被朝廷提前洞悉,嘶吼出口的刹那,人已如狸猫般闪入苍黑林海。 方胥率领的钦差随从顿觉肩头一轻,压力骤消。抬眼望去,只见白莲教众正迅速收拢、悄然退散,动作整齐得不像溃逃,倒似早有预演。 朱由校盯着那抹消失在树影里的灰袍背影,哪里肯轻易放行? “追——!” 一声厉喝,他提刀便追,身后众人紧随而上。 乱局之中,不知是运气使然,还是他刀法真有几分火候,竟接连砍翻三四个掉队的白莲教徒,刀锋所至,血溅草叶。 “追下去!” 朱由校双眼赤红,杀意如沸,不等喘息便率队一头扎进莽莽山林。 这一次,朱安没拦。 白莲教徒虽未彻底崩散,可既转身奔逃,足见他们心虚——朝廷铁军压境,已叫他们胆寒三分。 两军对阵,胜负常系于一口气。气一泄,溃势便如决堤之水,再难收束。 趁势追击的良机千载难逢。三名御史彼此交换个眼神,见官道上尸横遍野,血浸黄土,当即拔刀在手,领着亲随紧随大军后队,杀入密林深处。 数分钟后,三路兵马合流。千二百将士中,除官道激战折损百余外,尚余一千一百余人,其中更有沐晟麾下两百精锐亲兵。 千余人追着三千人翻山越岭,乍看荒诞,可当看清追兵人人重甲覆体、寒刃映日,便知这并非乌合之众,而是大明最锋利的一把刀。 唯一棘手的是云南的山太莽,林太厚。追着追着,白莲教徒踪影渐稀,而朱由校与沐晟所率的追兵,也如撒开的网般越扯越散。 沐晟一把攥住朱由校胳膊——那人早已浑身浴血,衣甲尽染,活似从血缸里捞出来的葫芦。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不能再进了!山瘴浓烈,无防无备,进去就是送命!” 朱由校纵有万钧之力,在沐晟铁臂钳制之下,也动弹不得。那双暴戾充血的眼,终于缓缓褪去猩红,浮起一丝疲惫的清明。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再咬牙追下去,不过是以命换命,得不偿失。可眼睁睁放这群白莲教徒遁入深山,他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这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邪教徒,早成了他心头一根倒刺,时时扎得生疼。 这次幸有阿金提前示警,让他躲过伏杀;可下一次呢? 从云南回京师近四千里,难道次次都靠侥幸? 可再不甘,他也绝不能拿一千多条性命去赌那一丝可能。 “侯爷,鸣金吧。” 朱由校停步驻足,脸色阴沉,却干脆利落地下了收兵令。 沐晟心头一松——他最怕的,就是这位殿下被怒火烧昏了头,硬往瘴疠密林里钻。 死几个兵将尚可补缺,若朱由校折在云南,天就真塌了。 他死在哪里都行,唯独不能死在这片山坳里。 他不敢冒这个险。 第794章 你父亲帐下最久的老兵 “叮——叮——当——当——” 金锣声撕开林间沉闷,正挥刀追击的将士闻声而动,迅速收刃列阵,井然退出林莽。 “清点伤亡!” 沐晟话音刚落,便一屁股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焦苦味。 他本非冲锋陷阵的悍将,这一天自临安狂驰至望月寨,连番突击,滴水未进,仗打时还能撑着,一歇下来,肺腑便像被炭火燎过。 朱由校挨着他坐下,模样更狼狈——脸上糊着干涸的血痂,甲缝里嵌满泥与碎叶。 沐晟好歹是久经战阵的老将,朱由校却是头回真正握刀上阵,说白了,就是个会喊杀的雏儿。 他用袍角抹净刀刃上的血,哑声问:“侯爷,望月寨……如何了?” 沐晟一怔,随即摇头:“你自去瞧吧。” 看他神色,朱由校心里猛地一沉。 见方胥带人撤回,他顾不上他们刚从血火里滚出来,立刻下令:“即刻赴望月寨!” 军令如山。 众人来不及喘匀气息,便又迈开大步,踏着碎石陡坡向寨子疾行。 沐晟默默叹了口气,起身跟上。 官道到望月寨,半炷香路程,一路盘旋上坡。可朱由校脚下生风,半步未缓。 走到寨子门口,望着那扇尚算完好的木寨门,朱由校心头微松了一口气。 可刚跨过门槛,他双目骤然发烫,眼白瞬间爬满血丝。 寨前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身,最靠前的那具老人遗体,灰白胡须沾着干涸血迹——正是曾亲手捧出山菌野菌、烫热包谷酒招待他的老寨主。 朱由校狠狠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喉头翻涌的腥气咽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待看清老人身上那件磨得发亮的麂皮甲,还有死死搂在怀里的那根白蜡杆子时,胸中烈火轰然炸开。 “白莲教——我朱由校若不将你们斩尽杀绝,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就走。 方胥疾步追上:“大人,您要去哪儿?” “杀人。” 朱由校嗓音粗粝如砂纸刮过铁板,脸色冷得像结了霜的刀刃。 愧意与怒焰在脑中翻搅冲撞,几乎要撑裂颅骨——此刻他急需血来浇熄这把火,而白莲教徒的脑袋,就是最痛快的引信。 “住手!你单枪匹马闯过去,只是送命。” 沐晟一把攥住他手腕,目光直直撞进朱由校那双烧红的眼睛里,毫不退让。 “各土司已收到急令,云南十三关卡全数封禁。他们上百号人,插翅也飞不出这片山。” 顿了顿,他语气稍缓,却仍不容置疑:“跟我来。” 朱由校挣了两下,手腕纹丝不动——沐晟的手掌厚实如铁钳。 两人穿过寨道,停在一座竹楼前。朱由校仰头一望,正是老寨主的家。 “有人在等你。” 沐晟只撂下这一句,便用力将他推进门内。 朱由校一个踉跄,刚站稳,就看见了那个本不该在此的身影。 少女蜷在火塘边,双手环抱着小腿,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阿金!” 朱由校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 她没抬头,也没应声,仿佛整个身子都僵成了石头。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嗓子发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阿公……你父亲呢?” “父亲”二字刚出口,她倏地抬起了头。 眼底不是泪,是淬了毒的刀光。 “是你!” “是你把祸水引来的!阿公死了,寨子里的人都死了!” 阿金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扯出来。 她瞪着他,红肿的眼珠布满血丝,眼神狠得像要把他活剥生吞。 朱由校喉头一哽,心口像被钝刀割开。 没错,这场血灾,他逃不开干系。 若他不曾踏进望月寨,白莲教那群豺狗,又怎会盯上这偏僻山坳? “对不起。” 他深深弯下腰,脊背绷成一道弓。 阿金却突然暴起,扑到他面前,指甲掐进自己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我们望月寨招谁惹谁了?你凭什么把那些畜生引来?凭什么害死阿公?凭什么害死所有人——” 朱由校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引来的,千真万确。 “对不起。” 他只剩这句话,轻飘飘,软塌塌,连自己都听不出半分分量。 阿金死死咬着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用那双燃着恨火的眼睛,一寸寸剐着他。 “阿公连虫子都舍不得踩死……你为什么害他?”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凿进朱由校耳膜里。 “我……” “滚!望月寨不认你这个客人!” 她猛地将他往外一推,竹门“砰”地撞上墙板。 紧接着,屋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一声比一声更碎,一声比一声更空。 朱由校踉跄着踏出那座熟悉的小竹楼,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胸口堵得发闷。 少女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他心窝里,烫得他浑身发颤。 沐晟静立门口,听见竹楼里压抑的啜泣,只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多劝一句,便默默领着失神的朱由校穿过青石小径,走向广场。 “这老卒性子刚硬如铁,本侯也是刚查清——他原是你父亲帐下最久的老兵。” 沐晟俯身,从老人僵直的手中抽出那根磨得油亮的白蜡枪杆,递过去时声音低沉:“说句实在话,单论军功与资历,你朱家镇守云南,比沐家更名正言顺。” 朱由校木然接过枪杆,指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杆身,片刻后咔咔几声,利落地拆成三截;又撕下官袍下摆一块厚实锦缎,仔仔细细裹紧,斜背在肩头。 那不过是一截枯木,却压得他脊梁微弯,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沐晟又一次提起他父亲,朱由校眼神霎时空了。 他是二十一世纪穿来的魂,可脑海里,竟真刻着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的模样—— 朱桓。 第795章 心太软了 朱桓。 这名字在后世如雷贯耳,是淮西二十四将里最骁勇、最沉得住气的悍将之一。 朱由校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在他儿子身上。 可惜,这具身子,仿佛把朱桓的胆魄、血性、筋骨全漏掉了,只留下一副空架子。 少女的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剜掉了他赖以为生的傲气。 穿来之后,他仗着六百年的见识,眼里哪还有古人? 在他心里,这些人不过是蒙昧未开的棋子,翻手可拨弄,覆手能碾碎。 初入局就掀翻不可一世的晋王,更让他飘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拉拢将门、串起文官、智压纪纲、暗算朱棣……一桩桩事干得风生水起,他几乎笃信:这天下,不过是他掌中沙盘。 他还常板着脸训五城兵马司的人——莫骄、莫狂、莫忘形。 结果,现实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响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真正飘得离地的,是他自己; 原来他根本不是执棋人,只是被大势推着走的浮萍; 原来他自认牢靠的靠山、人脉、手段,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得像张纸。 一个白莲教,就把他逼到悬崖边上。 若非阿金冒死通风报信,若非沐晟火速调兵、布防、断后,他早被绑进白莲教的香堂,成了祭坛上的一炷香。 他向来标榜“算无遗策”。 直到少女撕开他精心缝制的面具,露出底下慌乱、苍白、不堪一击的皮囊。 他这才看清:所谓运筹帷幄,不过是井底观天的机巧; 所谓纵横捭阖,不过是小打小闹的投机。 朱由校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眶干涩,却流不出泪。 回头细数这段日子——他竟没做成一件扎扎实实的事。 所有动作,不过是在旧车辙里兜圈,耍些自以为高明的滑头。 唯一称得上正经谋划的,只剩半道搁浅的改土归流。 可就为这事,他来了云南,却连累了那位笑呵呵、总爱给他塞蜜饯的老人家。 朱由校怔住了。 他穿来大明,难道就只为添个插科打诨的弄臣? 大明,要这样的弄臣吗?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的泥胎。 沐晟扫了他一眼,嘴角微扬,摇头轻笑。 这种恍惚,他也曾有过。扛过去了,才有了今日百战不殆的黔国公。 他信朱由校也能挺过去。 朱由校慢慢蹲下,挨着老人尸身坐下。 看见那被细麻线密密缝合的脖颈,看见那歪斜却仍朝前望的头颅,心口像被攥住,一阵阵发疼。 “大人。” 朱安走到近前,声音沙哑:“京师带来的弟兄……一百二十一人,没了。” 朱由校没应声。 朱安也没再开口。 在他眼里,这位年轻大人,终究还是个孩子——骤逢巨变,懵了、垮了,再正常不过。 枯坐片刻后,朱由校缓缓起身,踱步至沐晟身侧,抱拳一礼:“谢过侯爷。” 沐晟摆摆手,语气平淡:“本侯不过举手之劳。” 朱由校目光沉静,直视对方:“方才侯爷提及,已传令各土司协力围剿白莲余党,并严锁云南所有关隘,可是真的?” “确有其事。” 沐晟颔首,略一停顿,抬眼问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恳请侯爷授令——各地土司,暂由本官调遣。” 朱由校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而坚定。 沐晟眉梢微扬,随即淡声道:“你是钦差大臣,本就握有节制边地之权。” 朱由校再次拱手,深深一揖。他心知肚明,这并非公事公办,而是沐晟亲手递来的台阶。 在这片云岭腹地,若无沐晟点头,一道圣旨也不过是张废纸。 他转身唤来朱安,命其整点残部。随后一声未吭,率众踏上青石铺就的驿路。 至于战死滇南的袍泽,他只托付沐晟代为收殓遗骸——待他手刃仇人归来,再一一捧回故土安葬。 沐晟负手立于寨口,目送那一队人马渐行渐远,身影融进苍茫山色。 少顷,他朝身后轻抬手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拨两百亲兵,随他去。” 传令兵怔了一下,随即抱拳领命而去。 那支队伍,是他贴身锤炼多年的精锐——两百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人人敢闯刀山火海,个个能搏猛虎群狼。 沐晟也策马离去。望月寨在他眼中,不过是滇西山坳里一座寻常寨子;朱由校既走,此地便再无分量。 倘若朱由校当时应下他的提议,将寨子四面合围、斩草除根,何至于今日漏网之鱼四散奔逃? “心太软了……” …… 深山腹地,一处幽暗溶洞内,一名蒙面女子静立如冰雕,周身寒气逼人。她身侧,立着一名身形魁伟、仅存一臂的男子。 女子面前,跪伏着数名白莲教“十柱菩萨”,皆属教中高位。此刻个个脊背发僵,抖如秋叶。 其中一人,正是当日截杀朱由校时发号施令的头目。 可他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斜睨着女子,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一群饭桶!区区四百人,三千精锐围猎,竟被反咬一口?” 女子胸口微微起伏,嗓音冷得像淬过霜的刀:“莫非白莲教的‘金刚’,只剩一副空架子?” 唯独那人昂起头,毫不避让:“圣女说得轻巧——谁料朝廷援军竟能一日千里?” 在他眼里,眼前这位所谓圣女,不过是西佛子榻前一只金丝雀;旁人敬她,他不买账——他既是蜀中白莲总坛的十柱菩萨,更是总坛圣母亲点的信使。 女子凝视他片刻,忽而放缓声线:“照你意思,是怕官军喽?” 男人猛地冷笑:“怕?那你为何弃阵先遁,躲进这阴森洞窟,而非亲自督战?” “你——” 一句话如箭穿心,女子顿时语塞。 眼看火药味愈浓,那独臂男子忽以沙哑嗓音插话,语调古怪却稳如磐石:“吵够没有?活命要紧,争脸面,等出了云南再说。” “呵!”男人嗤笑一声,转向独臂汉子,“我蜀中白莲倾力相助,折损大半人马,到头来连句实诚话都听不到。” 女子眸光一敛,眼尾微挑:“那你想怎样?” 男人霍然起身,袍袖一甩:“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迈开,靴底踏碎几块碎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洞口阴影里。 山林广袤,白莲教众早已星散。但他自有手段,循着血线与暗记,把残部一一处找回来。 现在佛子下落不明,蜀中白莲教里,就数他资历最老、威望最高,岂能由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哪怕她真是佛子的女人,也不行! 第796章 天不亡我! 可那男人刚踏到山洞口,后心猛地一凉——再低头时,一截寒光凛冽的剑尖已从他胸前破衣而出,血珠顺着剑刃簌簌滴落。 他僵硬地扭过头,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着:“你……你们……” 独臂汉子抽剑回撤,尸身轰然栽倒。 他俯身在那人怀里翻了翻,摸出一枚形似骨哨的短物。 将哨子递向圣女:“先聚拢佛子旧部!” 女子颔首接过,凑到唇边一吹——声音尖细刺耳,却压得极低,只在洞内回荡。 刹那间,一只铁羽苍鹰掠空而至,在洞口盘旋不止。 密林深处、山坳暗处、崖壁石缝……无数白莲教徒听见鹰唳,纷纷弃了手中活计,朝鹰影之下疾步奔来。 …… 望月寨,朝廷兵马一撤,整座寨子便被哀气浸透,挥之不去。 五四十具尸身横陈在寨前小晒场上,乡民们面无表情,正默默为亲人举行告别仪式。 在汉官眼里,土人命如草芥;可对寨中百姓而言,这些人是同饮一井水、共耕一片田的骨肉至亲。 恶魔屠寨时,他们连刀都握不稳,更别说护住亲人。 如今魔爪已退,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悲恸熬成灰,再捧着灰,给亡者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至于那个汉官扬言要替他们报仇?听不懂,也不想信——汉人嘴上抹蜜,肚里藏钩,谁不知道? 认命,是他们唯一能选的路。 阿金在屋里哭了整整半日,再推门出来时,脸上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却烧得通红,像两簇不肯熄的鬼火。 她拨开人群,走到那位曾声如洪钟的老寨主面前,急促说了几句土话,转身便走。 她记得寨子东边山坳里,躺着一个和那恶魔穿同一条裤子的家伙——虽被恶魔亲手斩杀,但那具尸身,却是祭奠死者的上等祭品。 她手脚并用爬上陡坡,钻进密林,直奔记忆里那座小小的坟包。 在阿金心里,凡是跟恶魔一路的,全都是披着人皮的鬼。她不在乎恶魔为何自相残杀,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鞭尸泄恨! 那个亲手砍倒阿公的恶魔,她绝不会放过——她发过毒誓! 可当她喘着粗气扑到那处土堆前,整个人却僵住了。 坟包没了,连插在前头当墓碑的木牌也碎成几截,散落在泥地上。 心,一点点沉进冰窟。 难道连最后一点出气的机会,老天爷都要收走? “砰——!” 身后突然炸开一声闷响。 阿金艰难转身,一眼撞见那个本该烂在地下的恶魔,正直勾勾盯着她。 他浑身糊满黑泥与暗血,可一见她,竟咧开嘴笑了。 天不亡我! 他从小在猴群里滚打长大,早练就一副铜筋铁骨——若非命硬,哪能活到今日? 眼下这副模样,恰恰印证了这点。 阿金来时,满腔怒火,只想掘坟拖尸、抽筋剥皮;可真见他站在眼前,腿肚子却不受控地打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你……别过来!” 她踉跄后退,而死而复生的佛子,正拖着残躯,一步一颤地逼近。 他走得极慢——每挪一步,左胸那道翻卷的伤口便涌出一股浓血,灼痛钻心。 他清楚得很:自己已是油尽灯枯,急需补养。 而眼前这个少女,正是天地间最烈、最纯的一味大补。 或者换句话说,女子滚烫的鲜血才是他眼下最急迫渴求的活命之源。 “救命啊——!” 阿金一边踉跄后退,一边撕心裂肺地喊。 可悲的是,寨子里的人正围在火塘边为死去的亲人守灵,哭声压过了风声,没人听见这声凄厉的呼救。 “别怕,我不杀你,只要你乖乖跟我走!” 佛子双眼泛着猩红的光,死死盯住她,喉结滚动,竟伸出舌头舔过干裂的下唇。 “不要——!” 阿金脚下一滑,整个人猝然栽进路边的土坑,尘土呛得她直咳。 她瞳孔骤缩,满眼是灰败的绝望:难道逃过了那个吃人心的魔头,却要栽在这具披着人皮的饿鬼手里? 这就是她逃不掉的命? “我说了,不杀你。” 佛子俯身蹲到坑沿,目光如钩,一寸寸刮过她单薄却已初显曲线的身子。 阿金猛地闭紧双眼,睫毛剧烈颤动。 这一刻,她真想仰天吼一句佛祖——您若真有灵,怎会放这样一头披袈裟的豺狼,在人间嚼骨吸髓? 阿公说过,只要虔诚供奉佛子,寨子就能岁岁平安、六畜兴旺。 她每次跪在佛龛前,额头贴地三叩首,心口烫得发疼,可佛祖为何始终闭目不语? 等死了,真能见着佛祖吗?若真能……她定要揪住他衣袖,一字一句问个明白! 坑底冷硬,阿金眼角滑下两道清泪,在泥灰里洇开细痕。 可预想中的利爪与獠牙并未落下,只觉左小臂猛然一痛,像被烧红的铁锥狠狠扎穿。 她怔怔睁眼,只见那男人双膝跪地,埋首在她臂弯,贪婪吮吸着汩汩涌出的血,嘴角不断滴落暗红血珠,在黄土上砸出点点深斑。 先前见过那个剥皮剜心的魔头,她以为世上再没更瘆人的东西——直到亲眼看见眼前这副猴相狰狞的躯壳,正伏在她身上吸血,脑子“嗡”一声炸开,当场昏死过去。 佛子连饮数口,胸膛起伏渐稳,力气一丝丝回流,便停了嘴。 他扯下女子外衫,撕成宽布条,先草草裹住胸前翻卷的皮肉,顿了顿,又将她仍渗血的手臂一圈圈缠紧。 这少女的血,是他活命的药引,也是撑他跋涉千里、杀回蜀中的唯一指望——绝不能让她半路断气。 她身子虽嫩,却已透出青涩的丰盈,佛子略略惋惜:伤得太重,眼下连提气都费劲,否则这具身子,倒是个极好的炉鼎。 他盘腿坐定,右手探向右胸,指尖按在皮肉之下,清晰触到那颗搏动强劲的心脏——他咧嘴一笑。 这笔账,迟早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还有那个贱人!竟敢勾结外人反咬他一口……等他养好伤、踏回蜀中,定要让她尝尽比死还慢的滋味——敲碎骨头,抽尽骨髓,抹上粗盐腌透,再吊在火塘上,熏成一截黑硬的腊人干! 他霍然起身,朝坑里踢了两脚。 阿金悠悠转醒,瞳孔涣散,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选吧——跟我走,或现在就剁了你,烤着下酒。” “我跟你走!” 她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却干脆。 她心里清楚:哪怕这人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还能攥紧刀柄,替阿公剜出这群妖魔的心肝,一个不剩,统统送进佛祖眼皮底下! 第797章 钦差大人!寨子……寨子还剩几人?! 朱由校把锦衣卫出身的方胥派出去联络各路土司。 当然,他也清楚这些山大王未必买钦差的账,所以主攻方向锁死了离临安最近、兵马最盛的阿扎土司府和回人土司府。 这两家都是万人口的大族,若肯拔刀相助,白莲余孽插翅也难飞。 “嗷吼——!” 猛虎长啸震山谷,惊起林间鸦雀如墨云翻涌。 亲卫张三“锵”地抽出腰间雁翎刀,刀尖微颤,目光死死钉住啸声来处。 四百人的钦差队伍,战死过百,又被方胥带走百余精锐,眼下只剩不到两百人,人人带伤,刀刃卷口,甲胄染泥。 云南的深山老林里,最不缺的就是上古遗种、凶戾巨兽。 单是撞见猛虎倒也罢了——寻常虎豹素来独行,他们这支两百人的队伍,刀出鞘、弓上弦,何惧区区一只畜生? 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成群结队的野象,踏地如雷,横冲直撞,连山石都能碾碎。 “嗷——吼!” 又一声虎啸撕裂山雾,震得枯叶簌簌坠落。 朱由校抬手一压,声音沉静:“收兵刃,是自己人到了。” “自己人?” 张三眉峰一拧,满眼狐疑。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绝岭,连鸟雀都少见,哪来的熟面孔? 他低头一瞥,胯下战马竟纹丝不动,耳尖微抖,反倒透出几分熟稔——心口豁然一亮,登时明白过来。 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密林深处便涌出此起彼伏的低吼与蹄声。 一个身着藤编短衣、赤足踩在虎背上的女子拨开藤蔓而出;那头斑斓巨虎身侧,竟立着个让朱由校心头猛震的人影。 “阿刀,你……” 朱由校话未出口,阿刀已箭步抢前,一把攥住他袖角,嗓音劈了叉:“钦差大人!寨子……寨子还剩几人?!” 阿刀一提寨子,朱由校喉头一哽,嘴唇翕动,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半个字。 只这一瞬迟疑,阿刀脸色唰地褪尽血色,指尖冰凉。 他死死咬住下唇,逼出一句哑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寨里……还有喘气的么?” 他是土人出身,能在军中挣到千户衔,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早在看见朱由校安然现身山道那一刻,他就猜到了七八分——可人心总要抓着最后一根草绳,哪怕明知是幻影。 “我……” 朱由校喉结滚动,终究没把话说全。寨里确实还活着人,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寨主,已在火光里闭上了眼。 良久,他嗓音沙得像刮过粗粝山岩:“阿金……还活着。” “活着……活着就好……” 阿刀喃喃重复,整张脸却像被抽干了精气,灰败如纸。 他踉跄一步,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不是……来晚了?” 朱由校刚想开口,袖角忽被轻轻一拽。 朱安不知何时已策马近前,低声却笃定:“大人,这事,让属下来回。” 他懂——朱由校心里也堵着块烧红的铁,话到嘴边,全是乱麻。此刻,该有人替他把断掉的线头一根根理顺。 朱由校垂眸颔首,默许了。 朱安当即翻身下马,将阿刀引至僻静处,低语片刻。 下一瞬,阿刀双膝一软,重重跪进泥里,肩膀剧烈耸动,哭得撕心裂肺。 男儿泪,轻易不落;一落,便是肝肠寸断。 他恨自己调兵太慢,恨自己护寨不力,更恨那场大火烧塌了祖屋、烧没了娘亲的最后一声咳嗽…… 悲意无声漫开,身后将士纷纷垂首——那些并肩扛过枪、同锅吃过饭的兄弟,今晨还在说打完这仗就回乡娶媳妇,如今却横尸小道旁,连全尸都没留下。 军汉战死沙场,是本分;可死在阴沟里的毒箭、埋在土坑里的火油里?那是羞辱,是剜心的刀。 阿刀的哭声渐渐弱下去。他毕竟是带过兵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把眼泪咽回去。 再抬头时,他步子沉得像拖着铁镣,脸上每道褶子都刻着风霜,仿佛一夜之间熬尽了半生。 “此仇不雪,卑职愧对列祖列宗——请大人下令!” 他腰杆挺得笔直,眼里却燃着两簇幽火:不提人头归寨祭坟,他宁可自刎谢罪。 朱由校转身望向虎背上的麦琪,整衣正冠,深深一揖:“麦琪姑娘,拜托了!” 麦琪微蹙鼻尖,神色淡然。阿刀求援时,早把前因后果讲得明明白白。就算朱由校不来找,她族中也不会容外人踏碎临安府的山门后,扬长而去。 土司斗狠,是自家碗里的事;可若有人端着屠刀闯进来砍自家子弟,那就不是内斗,是宣战。 她只略一点头,语气平静:“放心。如今你在我族,是救命恩人。临安府的地界,他们一只活脚也别想踏出去。” 话音未落,山坳另一侧的密林里,又钻出一队人影——与麦琪手下截然不同,个个裹着厚布斗篷,连脖颈都严严实实遮住,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为首的正是当年在通海县衙与朱由校匆匆照过面的马宝儿。 他利落地从嶙峋山岩上跃下,靴底踩碎几片枯叶,快步踱到朱由校跟前,抱拳朗声问:“钦差大人,咱们可赶上了?” 朱由校抬手还礼,语声沉稳:“正巧。” 话音未落,林间忽起一阵窸窣——枝叶翻动,鸟雀惊飞。 三人齐齐侧目,只见一道粗壮身影拨开藤蔓,踏出密林。 那人咧嘴一笑,嗓音粗粝,一串生硬拗口的土话滚了出来;马宝儿与麦琪当即颔首应和,也用同样的腔调回了几句。 朱由校只觉耳中嗡嗡,半个字也抓不住。 稍顷,那汉子整了整腰间皮甲,朝朱由校深深一揖:“大人见谅,小人迟到了!” 第798章 孩儿们——进山! 听他竟能说官话,朱由校忙拱手道:“敢问尊姓大名?” “摆夷府指挥佥事,刀勐。家父承蒙大明皇帝亲赐土司印信。此番,专为望月寨血案而来!” 三大土司齐至,朱由校喉头微哽,眼眶悄然发烫。 他没多言,只将双臂再抬高一分,郑重一揖:“劳诸位鼎力!” “大人折煞我等!那些邪祟闯我寨门、屠我百姓,若不讨回来,岂不叫人当摆夷人骨头软、心也怯?” “孩儿们——进山!” 阿刀远远望着自家少族长的身影,鼻尖一酸,热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疾步上前,单膝点地,声音发颤:“大人,我家少族长已到,卑职恳请随行入山!” 朱由校点头应允:“若有线索,即刻飞鸽传书。” “遵命!” 阿刀低吼一声,转身便追着刀勐的背影冲进林子,眨眼间,人影已没入苍茫树影。 “进山!” 马宝儿一声断喝,旋即率众如游鱼入水,悄无声息地滑入山坳深处。 麦琪斜睨朱由校一眼,语气淡得像山风掠过竹梢:“山里瘴气浓,你们汉人进去,走不出十里就得倒下。你先回通海县衙候着,有动静,我自会派人报信。” 朱由校躬身作揖:“姑娘援手之恩,朱某铭记于心。日后但有驱策,摆夷一族但有所需,朱某必倾力以赴。” 她抬手轻抚坐骑虎首,猛一拍颈项——虎啸裂空! 阿扎土司麾下霎时如潮退去,眨眼不见踪影。 三府联兵逾万,漫山遍野搜剿,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扎根的血脉。朱由校能做的,唯有守住后方,绝不添乱。 当夜策马狂奔回通海县衙,他把自己锁进书房,茶饭不沾,只守着一盏孤灯,静等山中消息。 …… 某处无名荒岭,乱石嶙峋,草深没膝。 一个猴形侏儒蜷在蕨丛里,怀里紧紧护着个脸色惨白的少女,连呼吸都屏得极细。 佛子伏在崖边,眼睁睁看着一队白莲教徒举着火把,踏着碎石小径从下方走过。他指尖抠进泥缝,却始终没出声唤住——哪怕为首那人,曾是他亲手提拔的左膀右臂。 他不信了。 不知是哪个被收买了,哪句密语已变味,哪双手暗里攥着毒刃。他赌不起。 胸口那道旧伤又在抽搐,每一次搏动都像钝刀割肉,提醒他:只要靠近白莲教徒,就等于把命递到对方刀口上。 那女人逃出云南的第一站,铁定是蜀中——去接管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暗桩与粮道。 他要复仇,只剩一条路:抢在她之前杀回蜀地,布好死局,等那对狗男女一头撞进来。 可临走前,总得让他们硌得慌。 待最后一缕火光隐入雾霭,他咬牙撑起身子,攀上老松虬枝。 抬眼望去,远处山脊之上,一只苍鹰正盘旋如墨点,在灰云下缓缓打转。 那是他昔日放出去的“眼”,专为引路传信。如今,怕是早被那贱人驯熟了。 他盘坐枝杈,指尖捻着一片枯叶,思忖片刻,终究垂下手—— 还不急。 得等追兵踩着血脚印,一步步逼到这山头。 那时他再召回苍鹰……没了向导,那女人前有迷障,后有刀锋,够她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佛子纵身跃下树杈,目光扫过少女微微翕动的唇瓣,终究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渴意。 留着她还有用——这姑娘对云南的莽莽群山比他熟得多,有她在前引路,甩开追兵便多了几分把握;就算真到了绝境,也能当个挡刀的活靶子,或是逼人就范的筹码。 阿金瞥见他喉结滚动,身子本能地一颤,指尖发凉。 这一路,这煞星已吸了她三回血,如今耳鸣嗡嗡,眼前直冒金星。 她不是没想过逃,可自己不过是个连麻袋都扛不动的弱女子,想从这活阎罗手里溜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佛子眉峰一压,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你不是说有条隐秘小径,能抄近道翻过对面那座山?” 阿金缩着脖子,轻轻点了下头。 “前面带路!” 两人身影刚没入林间,一只斑斓猛虎驮着少女疾驰而至,身后跟着十数名精悍部众,直扑白莲教徒方才藏身的灌木丛。 少女利落翻身下虎,蹲身拨开草叶,指尖沾起一星暗红血渍,在指腹捻了捻,又凑近鼻端嗅了嗅。 随即用土话低喝:“血还温着,人刚走不久——追!” “嗷吼——!” 虎啸震得枝头鸟雀惊飞。 “闭嘴!”少女反手一巴掌拍在虎颈上,力道不重,却让那畜生硕大的脑袋委屈一耷,耳朵贴着头皮往后伏。 “再嚎,今晚没肉吃!” 她翻身上虎,缰绳一抖,整支队伍旋即钻进幽深密林。 另一处山坳里,独臂汉子与圣女同时抬起了头。 山洞内火光摇曳,数百名教徒或倚壁喘息,或裹伤静坐。 朝廷兵马杀来时,化整为零、分头突围,本就是圣女与佛子早先定下的退路。 眼下竟能聚拢这许多人,已远超她预料。 虎啸声未落,圣女便霍然起身。 独臂汉子立刻随之站起:“出事了?” 她望着洞中疲惫不堪的信众,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启程。去兔耳关,等剩下的人。” 众人纷纷睁眼:“为何仓促动身?” 话音未落,便有人急声道:“圣女不可!没了圣鹰引路,弟兄们怕是要困死在这山里!” 圣女眉头一拧,目光如刃:“我心头发紧——追兵,就在路上。” “耽搁太久,再等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教规如铁,圣命如山。哪怕有人皱眉迟疑,也无人敢开口驳斥。 她率先迈步,由独臂汉子搀扶着踏出洞口;身后人群无声跟上,脚步杂沓却迅捷,仿佛一群夜行的影子。 前头几个教徒横尸荒野的惨状还在眼前晃着,谁也不想做下一个。 数百人悄然散入山林,转瞬便被苍翠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第799章 深夜进山 通海县衙牢房里,陆续押进些零星白莲教徒。 审讯的差官,正是方胥——那个赶去搬救兵后匆匆折返的年轻人。 可惜撬开的全是些底层喽啰的嘴,问来问去,只知磕头喊“弥勒降世”,连佛子、圣女姓甚名谁都说不囫囵,更别提他们往哪去了。 朱由校把自己锁在屋内,再没迈出一步。 望月寨那一夜的火光、哭喊、断肢,日夜在他脑中翻腾。 他越想越清醒:原来自己在大明,不过是个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朱棣待他亲厚,随手赐个闲职,权当逗趣;而他日日所为,不是算计这个,便是敷衍那个,要么干脆蒙头睡大觉。 那些曾热血沸腾立下的宏愿——改吏治、正纲常、挽狂澜……一件都没落地。 到头来,连一个白莲教都收拾不干净。 朱由校瘫在床榻上,眼珠子直勾勾钉在墙角一道裂痕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蔫头耷脑。 穿越到大明以来,头一回,他心里空得发慌。 “咚咚咚……” 房门被叩响,他眼皮都没掀一下。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几回,门外脚步渐远,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拖沓。 朱由校忽地弹坐起来,两手负在背后,在屋里来回走动,步子不快,却沉得压地。 他不想再当个只会喊口号的空心人,更不愿混日子混成一条翻着白肚皮的死鱼。 “来人!给本官端饭来!” 话音刚落,守在门口的两名亲兵差点跳起来。 钦差大人自望月寨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整支钦差队也跟着哑了火、凉了血。 如今他肯开口,还惦记着吃饭——这可是天大的转机! 没多久,朱安亲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糙米饭、两碟酱菜进了屋。 他刚张嘴,朱由校已抄起筷子风卷残云般扒拉起来。 朱安把话咽回去,喉结上下一滚,硬是没敢出声。 朱由校三两口扒光碗底,抹了把嘴,语气冷得像山涧石:“通海县交你盯着。那些土人抓来的白莲教徒,问不出东西,就全砍了。” 朱安心头猛地一沉,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可朱由校根本没等他应声,袍袖一甩,转身就出了门,靴底踩得青砖咔咔作响。 “方胥!点齐人手,随本官进山!” 没一句铺垫,也没半分迟疑。方胥刚把二十名亲卫列成一排,朱由校已跨出县衙大门。 “大人,您这是——?” 朱安追出来,急得嗓子发紧:好端端蹲在衙门里等信不行吗?非得往深山老林里钻,添什么乱? 朱由校连头都未偏,见方胥已整队完毕,抬脚便走,一行人眨眼间没了影。 “大人——” “唉!” 朱安跺着脚,望着那抹青衫越缩越小,最后被山雾吞尽,忍不住仰天叹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 云南的山,再莽再阔,也有个边儿。 可山里哪有什么正经路?不是断崖就是滑坡,窄道仅容一人侧身,稍不留神,人就得顺着坡滚成泥球。 朱由校捂着块浸过尿液和炭粉的粗布口罩,穿林踏棘,眉头都不皱一下。 夜色浓得化不开,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偶尔几缕月光劈开树冠,只够照清脚下寸土。 这场暗夜围猎,刀尖舔血,谁活谁死,没人说得准——包括他朱由校。 “大人,前头有动静!” 方胥猫着腰钻回灌木丛,身边跟着个戴猪嘴面具的探子,声音闷在铁皮里,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摸过去。若是单个白莲教徒,宰了;要是自己人,讨个向导——这山大得能吃人,没熟路的,进来容易,出去难。” 朱由校话音未落,方胥已如狸猫般蹿了出去。 “咕咕咕……” 一声夜枭啼叫掠过树梢——那是得手的暗号。 朱由校拨开枝叶,弓着身子朝声源处疾行。 地上没多少挣扎痕迹,几个白莲教徒倒得悄无声息,脸上还凝着半分茫然。 方胥留了个活口,那人嘴里横塞着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棍,咬得牙龈渗血也不敢哼。 朱由校一把抽掉木棍,声音低而利:“你们圣女,往哪边去了?” 教徒浑身发抖,拼命摇头,嘴唇刚翕动,寒光一闪,喉管已裂开一道血线。 “往里搜,再深些。” 朱由校挥了下手,众人立刻伏低身子,悄然没入更深的墨色山林。 云南的山势确实雄浑险峻,一万三千多号人钻进莽莽林海,彼此撞见的概率,比半夜摸黑抓萤火虫还渺茫。 朱由校一行摸黑进山半宿,才撞上一支掉队的白莲教小队。 至于友军?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要不是方胥这群锦衣卫老手,个个练就了鹰隼般的耳目、猎犬似的嗅觉,能在浓墨般的夜里揪出草尖微颤、落叶斜翻的异样,朱由校早就在山沟里兜圈子,活像只没头的野蜂。 刚挪动没多远,方胥忽然抬手一压,众人立刻贴树而立——前方林道上,正晃晃悠悠行来一队举着火把的人马。 大伙儿屏住呼吸,猫腰缩进粗壮的树干后头,静等那支队伍走近。 照理说,白莲教徒哪敢这般招摇,擎着火把在深山里耀武扬威?可世事难料,谁说得准? 火光渐近,人影绰绰,众人绷紧的肩膀才悄然松了一截——是自己人。 来者十来个,服饰粗犷,发辫缠彩布,眉骨高耸,肤色偏深,十有八九是摆夷或阿扎土司麾下的山民。这两家土司治下的部众,穿戴相貌本就难分彼此。 朱由校当即带人横在道中,拦下他们。 谁知这些山民反应快得惊人——火把“噗”地全灭,几个纵身便蹬枝跃起,荡着藤蔓蹿上树冠,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古怪的嘶鸣,活似林间群猴争食。 转眼工夫,远处密林里也应声响起几声长短错落的猴叫。 朱由校无奈,只好重新点起火把,高高托起,让火光直直映亮自己的脸。 山民们面面相觑,神色犹疑。 白天官道上,他们确凿见过这位年轻官员;可听说他不是留在县城候信吗?怎又一头扎进了这黑黢黢的山腹? 第800章 你们汉人,不行啊! 语言不通成了天堑。 朱由校又是比划手势,又是跺脚指路,好歹让几人卸了三分戒备,从树杈上轻巧落下,蹲在朱由校头顶的横枝上,噼里啪啦甩出一串听不懂的土话。 看他眉头拧成疙瘩,朱由校心里也直打鼓: 你到底想说啥? 我真一句都听不懂啊! 那人见状,突然张嘴学起老虎低吼,接着朝一个方向反复踱步、抬手猛指。 朱由校眼睛一亮:“麦琪?大王?在那边?” “麦琪”二字一出口,那人猛地点头,一把拽住朱由校袖口就要拉人走。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朱由校带来的亲卫齐刷刷抽刀,雪亮的刀刃劈开夜色,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青光。 那山民吓得倒翻出去,落地时连滚三圈才稳住身形。 “放肆!”朱由校沉声喝止,挥手示意收刀,又朝那人所指的方向郑重颔首,表示愿随他去。 山民将信将疑,比划半天,见朱由校用力点头,这才转身开路。 可不知是心存忌惮,还是被方才那一片寒光吓破了胆,他始终不肯落地行走,只在树冠间腾挪跳跃,足尖点枝、腰身拧转,像只警觉的云豹。 其余山民见状,也纷纷攀树而行,借着浓密枝叶遮掩身形,一边盯紧朱由校一行,一边往山坡高处疾掠。 朱由校领着亲卫紧随其后,翻过数道陡峭山梁,终于抵达一处幽深洞口。 洞内篝火熊熊,焰头蹿起丈许高,把整面嶙峋石壁照得亮如白昼。 朱由校甫一露面,无数道目光便齐刷刷钉了过来。 他抬眼扫去,心头微震——麦琪和大王赫然在列,摆夷土司的少族长、回人土司的马宝儿,竟也都在。 只是围拢在他们身旁的部属,不过二三十人,与朱由校带来的亲卫人数相当,甚至更少些。 麦琪一见朱由校,眉头倏地锁紧,开口便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来搭把手。” 朱由校挠了挠鼻尖,暗忖:怎么个个脸色都像吞了枚青杏?这气氛,不对劲啊。 摆夷少族长更是眼皮都不抬,语气淡得像山涧浮雾:“你帮不上忙,速回县城去。有动静,自会派人知会。” 朱由校眉峰一压:“诸位,是不欢迎本官?” “不是不愿接待你,而是你们汉人进了山,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容易被那些人盯上当人质。” 麦琪心里笃定,这话是真心实意在提点这位汉家官爷。 可她万没料到,朱由校听完竟二话不说,转身就领着人往密林深处攀去。 朱由校听得出弦外之音——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是个碍手碍脚的累赘。 既如此,他也不想硬凑上去拖慢进度。反正靠着方胥他们一路追踪,不也咬住线索追到了这儿? “且慢!” 麦琪追出山洞,朱由校回头扬声:“还有吩咐?” 她眉头拧紧:“你怎么偏不听劝呢?” 朱由校只答:“只想尽一份力罢了。” “你们汉人的官儿,个个都这么拗?” 摆夷姑娘向来心口如一,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倒把朱由校噎得一时接不上话。 见他默然,麦琪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山岭是他们祖祖辈辈扎下根的地方,山路沟壑、草木气息,闭着眼都能辨得清清楚楚。 可汉人不同,他们是山外来的客,水土不服、方向难辨,真放他带人闯进去,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可朱由校那股子倔劲儿,比山岩还硬,她只能退一步:“行吧,你和你的人跟我们一道走。白莲教那伙人,我们已盯死了行踪,天亮就动手。你跟着,危险时还能护你一程。” 又被轻看了,可朱由校心里早已卸下了那层自矜的壳。 他点点头,抱拳:“有劳了!” 寻了个背风处坐下,他合眼调息。 他信麦琪——这片山林真正的主人开口,说摸清了白莲教的动向,那就绝不会错。 那些白莲教徒纵然常在蜀中穿山越岭,可比起世居此地的土司与族人,终究是外行;就像他自己,再怎么咬牙硬撑,脚底板也早磨破了皮。 一夜无事,天光微明,朱由校睁开了眼。 麦琪、马宝儿,还有摆夷少族长,均已整束停当。见他起身,麦琪开口便问:“还能走?” 朱由校应道:“能!” 他知道她为何这样问——他靴口渗出的血痕,已悄悄染红了脚踝一圈布面。 一夜翻越数道陡坡峻岭,他这双养尊处优的脚,早就撑到了极限。 搁在从前,怕是早喊疼叫苦不迭;如今却只觉腿虽沉,心却更稳——再翻两座山,他也扛得住。 麦琪摇摇头,利落跃上大王脊背,驱虎踱至他身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上来吧!你们汉人啊,明明不行还硬撑,图个什么?” 朱由校咧嘴一笑,毫不推让,抬脚一跨,稳稳坐上虎背。 他早不是头回与麦琪共骑猛兽,至于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老规矩?眼下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谁还顾得上嚼那点酸文假醋! “据探子回报,你说的那些白莲教徒,正朝兔耳关方向潜行,人数不多,估摸五四百上下。” 麦琪一边控着大王缓步前行,一边将族中猎手打探来的消息娓娓道来。 朱由校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对方盘算:分头脱身,化整为零。 这法子确能躲过官军围堵。 可惜他们没料到,真正咬住他们尾巴的,并非朝廷兵马,而是这片山林里最熟悉每条暗径、每处伏流的本地人。 麦琪接着道:“我们打算四面合围,封死所有出山路径,逼他们尽数退至兔耳关,在关口与守军联手,一并拿下。” 朱由校听罢,未置一词——这已是眼下最妥帖的布置。 若在山中开战,先不说那崇山峻岭本就不是厮杀之地,纵使所有土司倾巢而出、四面围堵,也难保能将他们一并擒杀。 山势起伏,沟壑纵横,藏身之处数不胜数;林间野果、山禽、溪鱼俯拾皆是,粮草从不匮乏。真要打起拉锯战,怕是耗上三月半年,胜负仍无定论。 这绝非朱由校所愿。 他还要提着佛子的首级,回望月寨祭奠那些惨死的乡民。 第801章 佛子不告而别?! 正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狂奔逃命的圣女,刚得知追兵竟是本地土司,而非朝廷官军。 她脸色铁青,猛地扭头盯住那个负责刺探消息的白莲教徒:“你不是信誓旦旦说云南土司向来各自为政,官府都调不动吗?” 那男子额角沁汗,声音发紧——他敢拍胸脯担保,情报绝无差错。 可眼前这群土司,却像闻到血腥的狼群,咬死了就不松口,他实在想不通缘由。 他们与这些土人素无瓜葛,更谈不上恩怨,谁晓得为何甘愿听朱由校号令? 他下意识望向独臂男子。 那人眼中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愤懑,独臂男子只冷冷一瞥,嘴角微扬,满是讥诮。 圣女眉心微蹙:就算屠了望月寨,也不至于惹来这么多土人进山围猎。这群人疯魔似的穷追不舍,分明有人在背后布网、发令。 她原计划败露后遁入深山,正是料定官道上绝跑不过朝廷铁骑。 却万万没料到,竟栽在这些不要命的“山獠”手上。 莫非……真是那人暗中驱策? 不可能!听说连黔国公沐晟亲至,这些土人都敢闭寨拒之,怎会俯首听命于一个外乡少年? 她百思不解,只得转向身旁男子,语速极快:“按预案行事——目标太大,必须分头突围。” 独臂男子咧嘴一笑,声音低哑:“成。” 圣女早备下十几条退路,最坏的一招,便是以所有白莲教徒为饵,掩护核心脱身。 眼下土司尚未合围,可她心头警铃大作——再拖下去,怕是要被包了饺子。 一声令下,十余支小队霎时散开。 除两三支随行护卫,其余尽数掉头,朝不同山坳、密林、断崖方向亡命奔去。 人影渐稀,圣女指尖掐进掌心——虽说送死的多是西佛子旧部,可如今西佛子已死,这些人迟早归她调遣,已是她囊中之物。 如今却要亲手推他们赴死。 一口唾手可得的肥肉,硬生生割了喂狗,怎不剜心? 来时她运筹帷幄,自认万全,哪想到终局竟如此狼狈。 断尾求生,痛彻骨髓。 可悲戚无用,追兵随时会扑到身后,他们必须抢在天黑前翻过鹰愁岭。 独臂男子一把扯下蒙面黑巾,嗓音沙哑如砾石刮地:“跟我来!” 他带的这支小队,担的是最险的活——替圣女拦住追兵。 而圣女则领着精锐,拐进一条隐秘岔道。 这条路她早已派人踩过十遍:哪处有断崖可绕,哪片竹林能藏人,哪条溪涧可掩足迹,她心中如明镜。 一炷香后,一个侏儒牵着个少女,悄然立在方才众人散开的空地上。 “老天开眼啊!哈哈哈……” 侏儒仰天狂笑,笑声尖利刺耳,惊得少女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本以为血债血偿,至少得回到蜀中重整旗鼓之后。 谁知云南土司突然发狂,把那贱婢撵得如丧家之犬——这不是老天爷亲手递来的刀么? 他如何不癫?如何不狂? 辨准方位,他拽起少女,一头扎进幽暗密林。 在这片莽莽苍苍的山野间,他才真正如鹰击长空、豹跃深谷,自在得毫无拘束。 那些土司,在他眼里不过是朽木雕的傀儡、泥捏的纸虎——只要他心意一动,便能甩开这群蛮子数十里,哪怕肋骨断了三根、肩头还插着半截箭镞。 毕竟,他本就不是人形,而是山中一道活脱脱的猿影。 几个腾挪翻纵之间,他已挟着那少女,稳稳蹲伏在一支“赴死队”的必经隘口。 队伍不过二十来号人,领头的白莲教徒面色铁青,眉宇间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阴云。 手下众人也都绷着脸,眼窝发黑,嘴唇干裂,像被抽去了筋骨的枯枝。 谁心里都清楚:圣女这是把他们往刀尖上推,送进鬼门关去垫脚。 换作是你,你能笑得出来? “佛子若在,谁还用替那女人舔刀口?” “头儿,佛子到底蹽哪儿去了?你倒是撂句实话!” 底下人忽然炸了锅,领头的汉子猛地啐了一口:“问我?我问谁去!” “就算佛子要回蜀地,总得敲个锣、放个信鸽吧?” “好嘛,如今倒叫个娘们儿骑到脖颈上屙粪,咱们是来帮她的,她倒逼咱们去填坑——这算哪门子恩义?” 牢骚越聚越多,领头的终于低吼一声:“闭嘴!” 话音未落,队尾便有人呛声:“都快成孤魂野鬼了,头儿你还护着那贱货?” 他顿时暴起,嗓音撕裂般吼道:“圣女是圣母亲口亲封的!佛子不告而别,定有天大的急务!嚷什么嚷?都给我咬紧牙关!” 一提“圣母”,满队人喉头一哽,骂声戛然而止。可那股憋屈劲儿却更沉了,像块烧红的炭,闷在胸口,烫得人喘不上气。 佛子悄无声息地失踪,早让这批从蜀中跋涉而来的教徒心头发毛。 圣女那套说辞听着圆滑,可细嚼起来,总像饭里硌了颗砂子——不对味。 若非笃信佛子那一身铜皮铁骨、碎石裂碑的本事,怕是早就疑他横尸荒野了。 更关键的是,没人信圣女真敢对佛子下手——她连站稳脚跟都靠佛子一手托举,手里那点兵权,连佛子一根指头都绊不住。 说白了:他们恨她压在头上指手画脚,却仍信她不会背刺佛子。 这些话,字字句句,全钻进了伏在崖壁后的佛子耳中。 他心头一沉,暗骂:这群蠢驴,竟没一个琢磨老子是不是早被人剁了喂狼? 再不露面,这些人怕是要被当成诱饵,活活耗死在这山坳里。 “咳……咳!” 两声轻响,不疾不徐,却像冰锥凿进死寂。 “谁?!” “滚出来!” 整支队伍瞬间弓弦拉满,刀出鞘、弩上弦,脊背绷得像拉满的硬弓。 佛子慢条斯理从树影里滑落,落地时腰背微弓,声音幽冷如蛇信吐纳:“老子出来了——怎么,谁不服?” “佛子?!” 领头汉子瞳孔骤缩,下意识揉了揉眼皮,仿佛怕是自己饿昏了头,见了幻影。 至于他身边那个土家少女?压根没人多瞟一眼——不过是个寨子里顺手掳来的哑巴丫头,昨儿那寨子刚被他们一把火烧成焦炭,尸首堆得比柴垛还高。 第802章 牵线的鹰 “是我。” 佛子半蹲在地,十指深深抠进泥土,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耸动如猿臂蓄力,正是他最惯常的姿态。 那人眼圈一热,声音发颤:“佛子,圣女不是说您已启程回蜀了吗?怎的……这般快就折返?” 佛子眉头拧紧,摆手道:“少问废话。立刻整队,随我冲出去。” 输给那个独臂汉子、被拖进陷阱、险些断气的事,他决计烂在肚子里。 单挑栽了,还被人家当猎物埋伏——这事传出去,西佛子三个字,就得改成“西笑话”。 堂堂白莲教擎天柱之一,何曾咽下过这种黄连汁? 当然,咽得下咽不下是一码事,仇——终究得亲手讨回来。 他话音刚落,那男子脸上便浮起一丝窘迫。 佛子眉峰微拧:“出了何事?” 男子垂首摇头,双手抱拳:“佛子,您走后风云骤变——咱们失手了。那人硬是在重重围剿中杀出生路,圣鹰……圣鹰已被圣女取走。” 这些事佛子早了然于胸,他此问不过是试一试眼前这群人,尚有几分赤诚罢了。 看来那贱婢手段也不过如此,整整一天一夜,竟连白莲教众的心都没拢住。 他唇角微扬,淡声道:“无碍。” 言罢双掌合十,拇指并拢抵住唇边,稍顷,一声低哑悠长的哨音便破空而出。 圣女遁逃的路径虽经反复推演,可在这莽莽群山之间,她仍需一个活的路标——唯有盘旋于云崖之上的苍鹰,才能为她劈开迷障,辨清生门。 苍鹰通灵,识得旧途。 可行至一道幽深峡谷边缘,那鹰却在半空来回盘桓,翅尖打颤,迟迟不肯下落,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了方向。 “怎么停了?” 女子仰头望着天上那只焦躁打转的老鹰,面色骤然发沉。 若这鹰再不引路,她岂非真要困死在这千峰万壑之中? 护驾的小队也愣住了。这些人皆从江南随行而来,对传说中的圣鹰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更不知它为何突然失序。 难道连鹰都认不得路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队中一名男子——这一路,正是他以哨音驱鹰领航。如今鹰乱,若非他暗中捣鬼,旁人实在想不出缘由。 那男子却未慌,只抬眼凝望片刻,从怀中取出骨哨,含唇一吹。 鹰却纹丝不动,仍在高空兜着圈,羽翼割开风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 “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圣女冷声质问。 男子躬身回禀:“回圣女,眼下操控圣鹰的,不止属下一人。” “谁?” 他略一顿,才缓缓道:“圣鹰是佛子亲手养大的。能驭鹰的骨哨,佛子共制了三支——一支在咱们手中,另两支,皆在蜀中。” “你是说……佛子在操控它?” 圣女陡然失声,嗓音发紧:“绝无可能!” 男子轻轻摇头:“属下亦不信。可除了佛子,世上再无人能不靠哨音,单凭气息与意念便号令此鹰。” 圣女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若真是佛子在发号施令——那他岂非根本未死? 可自己明明亲眼所见,那一剑,已刺穿他心口…… 难道,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 待追出林海,土人飞报:原先聚作一团的白莲教徒,已散作数十股细流,其中几支竟掉头折返,直扑他们而来。 朱由校听完麦琪的译述,眸光微闪,神情渐沉。 果然,白莲教这是打算断尾求生了。 可朱由校偏不让他们如意。 “继续追!把他们赶出山!” 命令出口,麦琪立刻传译下去。 数十支残部,人数虽众,但在上万铁骑的围逼之下,在三大土司府联手织就的密网之中,朱由校根本不信他们还能翻出浪来。 至于那些回头送命的教徒?不过垂死反扑罢了。至于拖延时间——没人觉得这点喘息,能在千军万马前掀起半点波澜。 不知翻过多少嶙峋山脊,朱由校早已麻木。幸而他是与麦琪共乘猛虎,否则单凭两条腿,怕是早被这无尽山势拖垮。 “那是什么?” 天空中那只苍鹰忽高忽低地兜着圈,翅膀几乎凝在半空,像被谁掐住了脖颈的活物——朱由校一眼就盯死了它。 麦琪皱眉:“不过是一只秃尾巴的老鹰,嚷什么?” 云南四季如春,林深雾重,鹰鹞遍山飞,寻常得连山雀都不如。 可朱由校盯着那鹰,越看越不对劲:真要捕食,哪有这般招摇盘旋的?早把野兔惊得钻进石缝了。 更怪的是——它翅膀一抖、一顿、再一抖,活像被人扯着线头猛拽了几下。 卡帧? 鹰怎么会卡帧? 他猛然抬手,直指苍鹰翻飞的西北角,嗓音劈开山风:“人在那边!” 这话没凭没据,可朱由校咬得极狠,仿佛那方向的树根底下,正埋着他们追了三天三夜的活人。 “你瞎指什么?”麦琪拧起眉毛。几十支猎队早已散入莽岭,她自己都摸不准人往哪去了,一个打小在京城里长大的汉官,连苔藓朝哪边长都分不清,凭什么断定方位? 这是在踩他们山民的脸面? 朱由校却只盯着鹰:“你瞧它,像不像牵线木偶?” 麦琪刚要嗤笑,他已抢声道:“你能驯虎,旁人就不能驭鹰?再说,那些汉人和我一样,水土不服、路不识、草不辨,若没鹰引路,他们怎敢一头扎进这云遮雾绕的鬼地方?” 麦琪喉头一滞,话堵在嘴边。 是啊——他们光顾着追脚印、辨蹄痕,竟忘了问一句:那些外乡人,凭什么比山猴还认得路? 瘴气浓得能呛出泪来,他们却走得稳当;密林密得不见天光,他们却从不迷途。 难不成……真有人拿鹰当眼? 她刚想硬顶两句,朱由校又补了一句:“你再细看——它翅膀偏左一下、偏右一下,像不像两股力气在撕扯?” 麦琪仰头望去:那鹰果然在两个方向间来回拗折,一会儿扑向松林,一会儿又折返溪谷,身子僵直,爪子乱蹬,活似被两根看不见的鞭子抽着转。 两人目光一撞,心口同时一烫: “他们窝里斗了!” “天赐的缺口!” 念头刚落,朱由校已拍板:“收网!别放走一个!” 第803章 速与佛子会合! 麦琪立刻用土话朝传信的土人吼了一串短促音节。 霎时间,整座山峦应声而动——此起彼伏的猿啼炸开,尖利、急促、错落有致,像无数只手在树冠上敲鼓。 山民们就靠这声音传讯,原始得近乎粗粝,却比铜锣更响、比火把更准。 麦琪朝守在身侧的族人飞快交代几句,随即翻身跃上虎背,一把拽住朱由校手腕:“坐稳!” 那头巨虎四爪离地,腾跃如电,窜入林海深处。 它踏过盘根错节的虬枝,掠过湿滑陡峭的岩壁,身形轻捷得如同贴着树梢滑行。 风在朱由校耳畔呼啸撕扯,衣袍猎猎作响,活脱脱是骑着铁马飙过悬崖弯道。 心跳擂鼓,指尖发麻,又怕又燃。 他忽然伸手,紧紧箍住麦琪纤细的腰。 朱由校心里清清楚楚:此刻绝无半分杂念,纯是怕摔死——这山不是坡陡,是刀削斧劈;不是林密,是藤缠崖裂;一脚踏空,连尸骨都找不全。 家里那位等着他回去教《千字文》的夫人,还在紫宸殿东暖阁备着新茶呢。 麦琪浑身一绷,腰腹本能地绷紧——她素来穿得利落,腰线露在短褂外,更别说,这辈子还没让哪个男人挨过这么近。 若不是胯下大王奔得震天响,她真要疑心这俊朗汉官存了什么心思。 ……虽说,他鼻梁确实挺得像崖上青松。 山风呼啸,朱由校死死箍住麦琪纤细的腰身,胯下猛虎腾跃如电,在嶙峋山石与虬结古木间纵跃穿行。 其余土人则像林间猿猱,手足并用,在枝杈间甩荡腾挪,速度竟不输骑虎飞驰的朱由校与麦琪半分。 麦琪心里七上八下。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让这个汉家官爷松开自己。 族里本无“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可身子却诚实地发紧——这姿势实在太过亲昵。 她悄悄回想:阿妈、婶子、姐妹们,谁会任一个男人当众揽住腰?除非那人能徒手拖回整头野猪,或一箭射落三只山鹰。 真烦人啊! 怪不得阿爹总念叨:离汉官远些,再远些。 原来真有道理! 这汉官又瘦又单薄,既没力气扛柴,也没本事猎兽,除了一张脸清俊些,简直一无是处。 可若真松手……大王奔得这般急,这官爷细胳膊细腿的,怕是一颠就滚下崖去! 朱由校哪晓得她心里翻江倒海? 他只觉五脏六腑全被颠得移了位。 老虎跑得是快,可这山路坑洼陡峭,颠得人魂儿都要甩出去。 更要命的是,他只能蜷在虎臀前缘,每次猛虎蹬地腾空,那硬邦邦的后腿骨便狠狠顶在他尾椎上,比青石还硌人。 才片刻工夫,朱由校就觉得屁股已不是自己的了。 常言道“望山跑断腿”,眼前那座盘旋着苍鹰的孤峰明明近在咫尺,仿佛抬脚就能踩上去,可众人奔了许久,连山脚的碎石都还没摸到。 朱由校整个人都僵住了。 麦琪纠结一阵,索性咬牙收心,全神驾驭起老虎来。 她决定暂且饶过这汉官的冒失。 情急之下,权宜之计罢了,又不会掉块肉。 众人离那山峰愈来愈近,而白莲教徒对苍鹰的争夺,也悄然见了分晓。 朱由校怎么知道的?很简单——那只鹰,终于不再忽闪忽停、卡顿抽搐了。 …… 佛子缓缓垂下手,一条手臂骤然伸长数尺,嘴角微扬。 苍鹰在高空盘旋三匝,倏然俯冲而下,双爪稳稳落于他肩头,羽翼轻敛,如归巢般驯顺。 与佛子志得意满的神情截然相反,峡谷边上的圣女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她身后一众白莲教徒个个面如纸灰,怔立当场。 圣鹰丢了! 没了它引路,这莽莽群山,他们如何脱身? 所有目光齐刷刷刺向那个捏着骨哨的男子,狠厉得似要剜下他一层皮。 男子喉头一紧,冷汗涔涔而下——尽管脸上干爽如初。 他扑通跪倒在圣女面前,双手抱拳,声音发颤:“圣女明察!定是佛子暗中夺控!属下斗胆请命:速与佛子会合!” 圣女面色阴沉如墨,几乎滴出水来。 此行本是万全之策,谁知节外生枝,步步受挫;如今非但功败垂成,连性命都悬于一线——她怎肯咽下这口气? 见圣女久久不语,男子壮着胆子又问一句:“是否……该向佛子发信,邀他前来会师?” 这话一出,圣女心头更是一凉。 会师?只怕佛子一见她,第一件事便是活剥她的皮,再抽她的筋! 此刻她忽然恨起那个独臂汉子来。 正是他拍着胸脯说,一剑贯心,尸埋三尺,佛子绝无活路。 可眼下圣鹰失控,还能作何解释? 除了佛子未死,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低哑却清晰:“传信——叫佛子过来。” 事到如今,她别无他路。没了圣鹰引路,避开那些毒雾弥漫、尸气盘绕的绝地,纵使脑中记得每一道山径走向,也难保不陷进瘴疠吞人的死局里。 至于怎么向佛子交代?大不了舍卒保车——只要命还在,人还能再挑、再训、再拢。 传讯给佛子,等于把脑袋往追兵刀口上送。可眼下哪还顾得上藏头露尾? 走不出这片莽山,不是被土人剁成碎块,就是被湿寒蚀骨、毒虫啃噬,活活熬死在林子里。 “咻——” 一声尖啸撕裂长空,一朵七彩焰花轰然爆开,像一柄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整座山野的眼帘。 佛子仰起脸,望着那漫天流火,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得像霜。 正率人包抄追兵的独臂汉子也猛抬头,瞳孔骤然一缩,脸色霎时铁青。 “蠢货!” “要不是你还有点嚼劲……” 他啐出一句狠话,却已转身拔腿狂奔,手下人不敢迟疑,立刻掉头扑向焰火腾起的方向。 那女人行踪已泄,他若不赶回去,单靠她手里那点残兵败将,撑不过土人三轮围猎。 第804章 本尊乃南佛子山田次郎! 骑在大王背上的朱由校和麦琪,自然也瞧见了那团炸开的烈焰。 麦琪纵然心头抵触,此刻也不得不咽下那句“未必如此”——朱由校早断定,这信号不是集结,是调虎离山。 焰火指向处,若非正主藏身之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金蝉脱壳,声东击西。 可朱由校太清楚那个女人的脾性——没攥紧十成把握的活命筹码,她宁可咬牙硬扛,也绝不会孤身钻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老林。 散落各处的白莲教徒,同样仰头望见了圣女燃起的信火。 没人明白,原定兔耳关才该升空的号令,怎会提前在荒岭炸响。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们拔腿便跑,脚步踏碎枯枝,身影撞开雾障,朝着光焰来处疯涌而去。 奔命途中,免不了与堵截的土人狭路相逢。 仇人照面,血都往脑门冲,刀还没出鞘,杀意已劈开空气——一场不死不休的绞杀,就此撞响。 “加力!全速压过去!” 朱由校眼底血丝暴起,眸子赤如烧炭。 跟白莲教缠斗这么久,今日,总算到了收网的时候。 京城义庄里横陈的八具少女尸身,望月寨满坡染血的断肢残躯,还有那些神出鬼没、专挑他性命下手的暗刺……桩桩件件,今日一并清算!他怎能不血脉贲张? “嗷——吼!!!” 虎啸震谷,百兽伏草,连山风都为之一滞。 此时的朱由校,仿佛与那山林之王魂魄相契,目光扫过千峰万壑,睥睨如君临。 独臂汉子刚带人折返,离那焰火升起的谷口尚有半里,突遭重击—— 佛子竟从密林深处踏步而出,衣袂未扬,气息已如铁闸压喉。 独臂汉子浑身一僵,脸上头回浮起惊骇之色:“你……没死?” 他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形似猿猱、矮小佝偻的侏儒,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块冰。 佛子歪嘴一笑,懒洋洋抬手一指:“给我,拿下他!” 两支队伍里,九成以上都是佛子从蜀中一手带出来的白莲教徒;江南来的那拨,早已护着圣女悄然抽身。 命令出口,无需思量,人潮瞬间合围,将独臂汉子死死钉在谷口中央。 没人问为什么打自己人——他们信佛子,就像信日升月落,信得理所当然。 独臂汉子被围在垓心,面色却不见丝毫慌乱,只把一双鹰眼死死钉在佛子脸上,嗓音沙哑如磨刀石刮过铁砧: “我亲手剜穿你的心口,血都溅到我袖子上了……你凭什么,还站在这儿喘气?” 佛子半跪在泥地上,听见独臂男子报出名号,嘴角一扯,浮起一丝讥诮的冷笑:“哟,不演了?” 独臂男子缓缓摇头,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不可能……你绝不可能还站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茬错得离谱,却谁也没接对方的弯。 围住他的白莲教徒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腾起赤红怒焰。 原来佛子压根没回蜀中——是被自家兄弟暗中下手,活埋断气,只差一口气就真成尸首了。 众人胸膛起伏,面皮发烫,羞愤像滚油泼在心口上。 “剁了他!替佛子讨命!” 虽未丧命,可佛子前襟那团暗褐血渍早已浸透衣料,边缘泛着铁锈似的黑边,光是瞅一眼,便知他遭了何等惨烈的活埋折磨。 这火,烧得人耳根发烫、牙根发酸。 同门反噬,比刀子捅进脊梁骨还疼。 两拨白莲教徒立刻合流,刀光一晃,齐齐扑向那独臂身影! “住手!本尊乃南佛子山田次郎!” 他吼声带着生硬腔调,正要挥刀的教徒们齐齐刹步,刀尖微颤,目光刷地扫向佛子。 “都停手!” 佛子拨开人群踱步上前,脸上挂着猫戏耗子的闲适笑意,慢悠悠道:“怎么,不装了?掀盖子了?” 独臂男子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语气淡得像灰烬:“呵,命倒挺韧。” “可不是嘛,”佛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若不是骨头够硬,这会儿怕早被刨出来抽筋扒皮、剁碎喂狗了。” 话音未落,他倏然转头,鹰隼般的视线钉在草丛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土人少女身上。 汉家规矩,入土为安,死者为尊。 他与独臂男子那一场生死较量,是明刀明枪、各凭本事的较量——他输了,输得坦荡,恨不起来。 可眼前这小丫头,竟真打起了挖坟鞭尸的主意,这就触了他逆鳞。 若非她血能续命,他早把她拖进林子,剥皮拆骨,炖一锅热汤。 如今南佛子已落网,属下尚未倒戈,他心头那口邪火,正好先朝这不知死活的土人姑娘发一发。 独臂男子被围在刀锋中央,仅存的右眼滴溜一转,瞳孔收缩,分明在盘算破局之法。 佛子侧过脸,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砸进人耳膜:“劝你省省力气——看在你没把我剁成十八段的份上,待会儿,兴许给你留具囫囵尸身。” 独臂男子嗤地笑出声,仰起下巴,居高临下问:“你的心,在右边,对吧?” 佛子颔首,神色坦然:“没错。可惜……你醒得太迟。” 话锋陡然一转,嗓音绷紧:“先别开口——我有几句话,要问个明白!” 对方沉默点头。 佛子眯起眼:“说,你怎么成了这副鬼相?胳膊和左眼,丢哪儿去了?” 那张脸霎时扭曲,眉骨跳动,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官军。” “福建倭乱,真是你点的火?” “自然。我还当大明再来场靖难之役,谁料朱椿那厮软骨头,三两下就被掀翻,害得我漂洋过海,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界。” 他似早料到下一句,干脆主动接话:“还有你——蜀中闹得乌烟瘴气,你不思平乱,反倒勾结外寇,在青龙峡险些被剁成肉酱。圣母震怒,你心里没数?” 佛子摆摆手,满不在乎:“她怒她的,关我屁事。” 顿了顿,他忽而挑眉:“不过,堂堂南佛子,甘愿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倒真让人大跌眼镜——你,不打算掰扯掰扯?” 独臂男子抬眼直视,眼神平静如枯井:“没什么好掰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原以为她堪当大任,结果……是我瞎了眼。” 第805章 为何不能另立门户? 佛子静静听完,轻轻点头。 堂堂南佛子投靠圣女,自然不是来当奴才的,而是盯上了东佛子在江南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 他的盘算,竟与西佛子暗中踩上了同一条线。 两人不约而同选中那个女子,打算扶她坐镇江南,再借她的名分号令群雄、掌控大局。 可惜那女子实在扶不上墙——去云南截杀钦差,非但没得手,反而把整支队伍拖进了绝地。 “本座问完了,你可以上路了!” 佛子袖袍一扬,在少女和山田次郎之间,他毫不犹豫先拿山田次郎开刀。 这人棘手得很,早前就领教过他的狠劲。 “谁躺下,还不一定呢!” 山田次郎反手抽出背后那柄厚背重剑,单是眼中翻涌的凶光,就逼得围拢过来的白莲教徒齐齐后退半步,不敢轻举妄动。 “上!” 两支精锐小队合兵一处,足足五六十号人。 个个都是白莲教里千挑万选的死士,远非望月寨那些连锄头都抡不利索的山民可比。 刚一接战,山田次郎便左挡右架、疲于招架,狼狈得几乎站不稳脚跟。 此时的他,与当初在望月寨横冲直撞、血洗山寨的模样判若云泥,看得阿金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纵然等那魔头倒下之后,自己也难逃一死,可只要亲眼见他断气,她便死而无憾。 佛子退至圈外,掌心悄然凝起一道暗劲——只要山田次郎稍露破绽,他立刻雷霆出手。 阿金盯着眼前这个猴精似的侏儒,咬紧牙关,终于开口:“等他倒下……能让我亲手结果他吗?” 这话让佛子微怔,随即低笑出声。 他真没想到,一个随手掳来的土人女子,竟敢跟他讨价还价。 有意思! 他略一颔首,爽快应道:“行!” 阿金眸中霎时燃起一团灼灼烈火。 若能亲手剜出这恶魔的心肝祭阿公,哪怕坠入十八层地狱,她也甘之如饴。 佛子唇角含笑,心头却忽地一动——竟有些舍不得杀她了。 南佛子那套酷烈手段,他再清楚不过。 而这姑娘亲眼见识过南佛子如何剥皮抽筋,竟还敢挺直腰杆提要求,这份胆气,实在罕见。 更难得的是,胆子够大也就罢了,她居然还敢跟他谈条件。 这倒真让他刮目相看。 此女,确有造化。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 他脑中猛地跳出一个大胆构想: 东佛子能捧出个圣女搅动江南,他为何不能在云南另立门户? 眼下白莲教在云南尚属空白,若由他亲手培植一支铁血势力,云贵川三省将尽归其手。 他在教内的权势,必将迎来一场惊雷般的跃升。 人一旦动了念头,思绪便如奔马脱缰。 佛子此刻已全然沉入盘算之中,连场中刀光血影,都懒得再扫一眼。 ...... 映入朱由校眼中的,是一条三米来宽的清浅溪流。 麦琪攥紧大王颈后厚实的皮褶,腾身一跃,轻巧落于对岸。 随后便停步驻足。 老虎终究不是战马——战马生来为驰骋疆场,而虎虽猛,耐力却短,跑不了多远便喘粗气。 朱由校翻身下虎,一头扎进溪水里,任冰凉刺骨的水流裹住全身,大口吸着沁凉气息。 胃里翻搅如沸,五脏六腑像被拧成麻花,难受得他直冒冷汗。 麦琪修长笔直的小腿倒映在粼粼水面上,大王也伏在岸边,张开巨口,咕咚咕咚灌起水来。 “这水干净吗?” 朱由校仰起脸随口一问,却见麦琪早已掬起一捧清水,小口啜饮。 他不再犹豫,直接把整张脸埋进溪流,痛快地猛灌几大口。 麦琪抿了口水,语气轻得像风掠过竹叶:“山涧的水,看着清亮,实则藏着钩虫、姜片虫,喝一口,肚肠里就闹腾起来。可大王喝过的,便能放心饮!” 前半句朱由校听明白了——水里有活物,会钻人腹中作祟。 后半句却叫他一怔:莫非大王的唾沫能消毒?还是他喝过的水,连虫子都绕道走? 他斜睨麦琪一眼,眼神里浮起一丝疑云。 可转念一想,她生在滇南、长在密林,辨水识毒是刻进骨头里的本事,总不至于把砒霜当甘泉吧? 灌了半肚子凉水,朱由校蹲在溪边青石上,目光低垂,只盯着那晃动的水光。 水里倒映着麦琪的侧影,衣角微扬,发梢轻颤。 若真敢直勾勾盯她腿脚看,怕是没等眨眼,就被暗处的豹子拖进林子啃得只剩骨头。 这时一个土人踉跄奔来,扑到麦琪跟前,双臂乱挥,手指戳天又指地,喉头滚出一串急促的土话。 朱由校发现,这些山民说话时,身子比舌头还忙活——抬手如劈柴,跺脚似擂鼓,扭腰像拧麻绳。 这架势,竟和当年国子监里那些摇头晃脑背《孝经》的监生莫名神似。 他心头一跳:难不成天下人激动起来,骨头缝里都淌着同一种节律? ……这念头怎么又飘回了京城? “你猜对了。他们火拼了。” 麦琪唇角微沉,眉间拢着一层说不清的郁色。从前她总觉得汉人精于算计,未必真聪慧;可这几日朝夕相处下来,她不得不承认——汉人的脑子,确实转得快那么一寸。 朱由校脊背一绷,脱口而出:“可有个穿蓝布裙的女子?” 麦琪摇头:“没有。消息说是七八个人围攻一个,那人硬是从刀丛里撕开一道口子,血淋淋地闯了出来。” “逃了?” 朱由校眉头骤拧,“往哪边跑的?” 麦琪没答,他也没再问——因为答案已从林间小径上踉跄而来。 那人撞开灌木,浑身湿透,不是水,是血。 高大如铁塔,左眼空洞,右臂齐肘而断,仅剩的左手死攥一把厚背重剑,刃口还在往下滴血,嗒、嗒、嗒,砸在泥地上像敲丧鼓。 朱由校的瞳孔猛地一缩——那身形、那步态、那股子杀出来的戾气,瞬间与屠尽望月寨的夜叉叠在一处。 血一下子涌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偿命!” 他反手抽刀,绣春刀寒光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扑了过去。 第806章 白莲教南佛子,倭人?! 山田次郎刚挣脱西佛子的伏击圈,眼前发黑,指尖发麻,全是失血熬干的征兆。 远远瞧见这条溪,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往这儿挪——再不润润喉咙,怕是要栽倒在半路上,被野狗分食。 刚蹭到水边,忽见一道单薄身影提刀直冲自己面门! 他晃了晃脑袋,视野更糊了,猛咬舌尖,腥甜炸开,神志才勉强聚拢一瞬。 再定睛,那张脸依稀有点熟,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抠不出轮廓…… 等他彻底回神,刀锋已贴到鼻尖! “去死!” 朱由校腾身跃起,刀势如裂帛,兜头劈向山田次郎天灵盖! 山田次郎本能一颤,残躯硬撑着横剑格挡—— “铛!” 金铁交迸,火星子溅起三尺高。 几步外的麦琪和土人全僵住了,嘴巴微张,忘了合拢。 谁也没料到,这瘦削少年竟敢朝那尊活阎罗扑去! 要知道,此人单枪匹马血洗望月寨青壮营,尸堆成山都不带喘粗气;更在数十把刀枪夹击中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他就这么赤手空拳往上撞,真不怕被一剑剁成两截? “八嘎!” 男子横剑格开朱由校这记凌厉至极的劈斩,喉头一紧,脱口骂出一句狠话。 朱由校闻声微怔,眉峰骤然一拧。 “倭人?” “八嘎!” 回应他的,是更刺耳的一声怒吼。 朱由校面皮瞬间涨得通红,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股滚烫的暴烈之气直冲天灵盖——那是压了半生、从未真正燃起过的怒焰! 刹那间,他像被雷劈中,浑身筋骨噼啪作响,力气疯涌而出,连指尖都在发烫。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能腾空翻转,动作干脆利落得如同猎豹扑击。 刀势被挡,他毫不迟疑,右腿猛蹬对方胸口,借力倒跃腾空,腰身一拧,长刀横扫而出—— 这一刀快得撕裂空气,狠得不留余地! 锋锐的绣春刀如切豆腐般掠过男子脖颈,只留下一道细窄却深可见骨的血痕。 朱由校落地时根本收不住势,整个人重重砸在泥地上,四肢摊开,脸几乎贴着独臂男子的靴尖。 男子瞳孔骤缩,喉头一热,下腹猛地一抽,手中重剑“哐当”坠地,剑尖深深扎进泥土,离朱由校左眼不过两指宽。 他慌忙抬手去捂脖子,可那血却像决了堤的赤浪,从指缝里喷溅而出,一滴、两滴……汇成一道蜿蜒血线,顺着剑脊滑下,最后“嗒”一声,落在朱由校额角。 朱由校咧嘴一笑,舌尖一卷,铁锈味混着咸腥在嘴里炸开。 他笑得龇牙咧嘴——鼻梁磕裂了,牙龈渗血,下巴沾满泥灰,骨头像散了架,可那笑意却亮得吓人。 “原来如此!” 他咬着牙撑起上身,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捂着喉咙、口鼻狂涌鲜血、宛如修罗降世的男子,脑中蓦然闪过盛庸密报里的字句: 白莲教南佛子,倭人,山田次郎,倭国浪人…… 他喘着粗气爬起,双手攥紧剑柄,用尽全身力气拔出那把插进地里的重剑,嘶吼着抡圆了朝对方天灵盖狠狠砸去! 山田次郎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本该伴他征战半生的重剑,带着呼啸风声,离自己额头越来越近—— “砰!” 闷响沉钝,头颅未碎,但颈骨已歪。 他膝盖一软,七窍同时涌出血丝,直挺挺栽倒,连抽搐都显得滞涩。 几息之后,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嘴唇微微翕动,似有未尽之言。 他至死都想不通:躲过土人围猎,逃出佛子追杀,竟栽在一个瘦弱少年手里? 朱由校凑近他耳边,听见那气若游丝的低问:“你……你是谁?” 他抹了一把鼻血,声音沙哑却清晰:“朱由校。” 山田次郎眼皮一颤,再没动静。 两人交手,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麦琪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神色复杂:“你杀了他。” 朱由校怔了怔——这人脖颈开裂、血流如注,就算他不动手,也撑不过半炷香。他不过是恰好成了最后一刀。 他忽然想起什么,扯开嗓子大喊:“方胥!方胥!” 无人应答。 方胥和一众亲卫早被大王甩得不见踪影,此刻林间空地上,只有朱由校、麦琪,还有蹲在树杈上舔爪的大王。 至于麦琪手下的土人,全都隐在密林深处,连衣角都没露。 朱由校手一抖,迅速解下背上的包袱,拧紧白蜡杆子当枪杆,狠准地捅进那独臂汉子的咽喉。 他旋即转身,朝麦琪沉声下令:“叫你的人把尸首抬去望月寨!” 麦琪神色微怔,迟疑片刻,郑重颔首,声音低而清晰:“我收回先前的话——你,是条硬汉。” 朱由校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只觉这称呼烫嘴得很。 他哪算什么硬汉?不过是在刀尖上滚了一遭,侥幸没断气罢了。 “对了,围攻他的那些人,往哪边跑了?” 这话一出口,麦琪才猛地回神,立刻用土话与报信的土人急促交谈几句,随即翻身跃上大王。 朱由校也不推让,反手就攀住她腰侧稳住身形——搂都搂过了,还讲什么客气? 屠杀能逃到此地,说明围杀他的队伍离得绝不会远;那控鹰之人,必然就在左近。 “大王,追!” “呜——” 骨哨骤响,短促如裂帛,是发现敌踪的号令。 哨音一起,另两支分头搜山的土司府人马便会火速向此地靠拢。 …… 圣女静坐在一块青黑巨石上,目光沉静,迎向小径尽头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她眸若寒潭,水光清冷,里头翻涌的情绪却无人能辨。 “圣女,一日不见,恍如隔世啊!” 相较之下,佛子此刻意态昂扬,全无半分狼狈。 他左臂停着一只铁喙钢爪的苍鹰,右腕缠着一条粗麻绳,牵着个面如死灰的土家少女;身后簇拥着百余名精悍部众。 唯独那少女眼底烧着烈火般的恨意——那是被哄骗、被利用后淬出的毒焰。 佛子终究食言了。他故意放南佛子脱身,搅乱追兵耳目,好为己方争得喘息之机。 他笃定:重伤垂死的南佛子,绝逃不过土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至于没能兑现“让她亲手斩杀山田次郎”的诺言?他压根不在意。 她不听话?他有的是法子,慢慢调教。 第807章 佛子和圣女,又溜了 圣女望着眼前这矮小如猴、却眼神灼灼的侏儒,轻叹一声:“命硬得离谱。本尊真想不通——心口挨了一记重创,你怎么还能活蹦乱跳站在这儿?” 佛子纵身一跃,稳稳落上石台,一把攥住圣女垂落的青丝,凑到鼻下深深一嗅,喉结微动,神情几近迷醉。 松手后,他只懒懒一笑:“天机。” 圣女无声摇头,再问:“你既来了,山田次郎呢?死了没有?” “没死透,但离咽气也不远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震,臂上苍鹰振翅腾空,气流激荡,几乎掀飞圣女脸上的黑纱。 鹰影掠过长空,盘旋三匝,倏然俯冲,直扑西北方密林深处。 佛子收目回视,指尖一勾,扯下她面上薄纱,拇指用力掐住她下颌,细细端详这张宛若工笔点染、毫发毕现的绝色容颜。 片刻后,他松手跃下石台,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你与他合谋算计我的账,等出了云南再细算。眼下——本尊来教你们,怎么活命。” 圣女裙裾轻扬,缓步走下石台,自然而然挽住佛子手臂。 纵然他身高仅及她胸前,可这一高一矮的依偎,非但不显滑稽,反倒透出一种摄人心魄的诡艳张力。 扫过眼前数百号人马,佛子唇角一挑,笑意阴鸷又张扬——只要这些老底还在,他便不信,土人真能将他困死在这片莽山之中。 土人确是山林的宠儿,可他自幼在猴群中撕咬长大,论攀跃腾挪、听风辨迹,未必输他们半分。 圣女自佛子现身那一刻起,便已悄然交出统率权。此时她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看佛子如何排兵、如何断舍、如何拿人命铺路。 他弃了一批人,弃的全是圣女从江南带来的亲信。 手段干脆利落——一个不留,尽数抹除。 然后剁成块,每人扛上一截,在圣鹰引路下,一头扎进密不透风的莽林腹地。 谁都知道,大山深处常年盘踞着要命的瘴气,积得久了,连世代扎根山里的土人,也常被疟疾拖垮,横尸在沟谷溪涧之间。 土人都扛不住,汉人更别提了。 可佛子不同——他打小就在老林子里摸爬滚打,比野猪还熟路,比山魈还懂风向。他晓得一个连土人都没听过的真相:瘴气本身不杀人。 真正咬人夺命的,是藏在腐叶积水里的毒蚊;吸几口瘴气?顶多闹两天肚子,拉得腿软罢了。 离烟花炸开的地方越来越近,山坳里的人影也越聚越密。 上万人挤在一座山里,是什么光景? 那是山头连着山头,人浪叠着人浪,望不到边、数不清数。 峡谷口那片陡坡上,上千白莲教徒攥着长刀,鸦雀无声,只等追兵现身。 他们是后脚赶来的白莲教徒,脚底板还沾着露水和泥。 佛子与圣女带出三千多人钻山,可这么一大群人硬往云南深山里塞,便是佛子自己,也没法把所有人平安带出去。 剩下的人,佛子只留一道死令:拖住追兵一阵子,之后各凭本事,散入山林保命。 所以这批人,是佛子亲手舍掉的第二拨弃子。 除了眼前这千把号人,还有土人零星抬到通海县衙的几百具尸体,加上战死在望月寨官道上的教众,佛子真正带进山的,不过千人出头。 折损近七成战力,白莲教这一仗,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朱由校和麦琪骑着猛虎,率先踏进峡谷口。 两人勒住坐骑,默不作声,目光扫过这群眼里烧着火、脸上刻着疯的白莲教徒。 片刻之后,峡谷突然沸腾起来——不知何时,土人已从四面崖壁、树冠藤蔓间悄然合围,把整条谷道堵得严丝合缝。 立在谷中的白莲教徒,没有半点被抛弃的怨气,反倒个个亢奋如醉,眼珠泛红,嘴角绷紧,像一群等着赴宴的饿狼。 为佛子送命?那是天大的福分。 再说,肉身烂了算什么?魂儿早飞回真空家乡,跪在无生老母座前,接着当差。 朱由校翻身跃下虎背,盯着那一张张扭曲又虔诚的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清楚得很:佛子和圣女,又溜了。 早有当斥候的土人悄悄报信——佛子带着残部,已钻进原始森林最幽暗的死角,连本地猎户都只敢绕着走的地方。 那地方,朱由校不敢追,土人更不愿送死。 在他们眼里,血债已用血来填:摆夷土司家那位少族长丢了性命,望月寨倒下五四十条汉子,而白莲教徒的尸首堆得比柴垛还高——十换一,稳赚不赔。 朱由校没法拗过土人这套实在的账本。 虽说云南各处关隘早布下重兵,沐晟也亲笔传令,叫守军全力配合围剿; 可佛子何等狡猾?青龙峡那种三面绝壁、插翅难飞的绝境,他都能撕开一道口子逃出生天——眼下这点局面,连青龙峡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朱由校手臂一扬,埋伏在岩缝、树洞、草丛里的土人齐声咆哮,如潮水般扑向峡谷中列阵的白莲教徒。 “白莲降世,万民翻身!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教徒们嘶吼着冲上前,刀光劈开空气,迎向铺天盖地、密如蚁群的土人队伍。 山是土人的地盘,刀再快、心再狠,也敌不过十倍于己的人潮。 更何况,山田次郎那样的杀神,早已倒在望月寨的血泊里。 他们拼死挥刀的样子,悲怆得让人心头发紧,却终究只是垂死前的最后一颤。 看着白莲教徒们眼中燃着癫狂火焰,争先恐后扑向刀锋,朱由校心头没有半点波澜。这群人早被邪说蚀透了骨髓,脑中只剩疯魔的教条,再救不回半分清醒。 半个时辰不到,整条峡谷已被尸山血海堵死。 暗红的血浆汩汩涌动,在沟底汇成黏稠溪流,缓缓淌向远处幽谷。 浓得发腥的铁锈味沉甸甸压在喉咙口,连最粗粝的土人都忍不住掩鼻皱眉。 朱由校目光扫过满地残躯,声音冷得像块青石:“砍下脑袋,带回望月寨,祭那些被烧死砸死的乡亲;尸身就地深埋,不留一丝痕迹。” 第808章 阿金失踪了! 麦琪把话一传,土人们哄笑着抄起柴刀开干。 云南山野长大的汉子,见惯断肢横尸,眼前这些死人,在他们眼里跟林子里倒下的麂子、瘫软的野猪没两样——剁脑袋那点快意,还比不上围住一只竹鸡来得实在。 上千颗头颅堆成森然京观,垒在崖边。朱由校只瞥了一眼,便猛地别过脸去。 命令是他亲手下的,可当那座血肉凝成的高台真正立起时,一股寒气仍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头皮阵阵发紧。 往后多少年,这黑压压一片人头,怕都要钻进他梦里,咧着嘴无声狞笑。 峡谷本就是天造的地穴,上万双粗手齐上阵,硬是刨平一座小山包;无头尸堆被填得严丝合缝,与削平的山头齐平,硬生生在两峰之间夯出一方平坝。 谁说得准呢?再过几十年,这里兴许就冒出炊烟袅袅的寨子,或是一座新垦的田庄。 归程比追杀快得多。 土人把人头用藤条串好,斜插在腰带上,甩开膀子荡着老藤钻进密林;朱由校在姗姗赶到的亲卫们意味深长的注视下,翻身跃上虎大王宽厚脊背,一手环住麦琪细韧的腰,纵身没入苍翠深处。 ...... 一天一夜后,小小的望月寨挤得水泄不通。 佛塔前香火缭绕,朱由校整衣敛容,在金光流转的佛像前,深深一揖。 经全寨乡民议定,白莲教徒的首级尽数送入佛堂,让佛光日夜照拂,逼他们魂灵跪地赎罪。 正殿中央摆着一副新架的骸骨:缺左臂,竹篾缠绕固定成叩首之姿,跪得笔直不倒;撑住骨架的,是一根雪亮的白蜡枪杆。 朱由校没问那副骨头上的皮肉去了哪儿,他不敢张嘴。 望月寨从没这么喧闹过——那些亲人死在白莲教火把与铁棍下的乡民,纷纷扑倒在朱由校脚边,用他听不懂的土语,字字泣血,句句磕头。 朱由校眼眶发热,拨开人群,径直朝那栋矮小的竹楼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阿刀正红着眼收拾东西,竹篓里叠着几件旧衣、一把磨亮的短刀。 老人走了,军营一住多年,竹楼便空了下来。 他得挑些要紧物件,带去城里安顿。 见朱由校进门,阿刀搁下手里的活,抱拳躬身:“钦差大人。” 朱由校挨着火塘坐下,开口问道:“阿金……以后也跟你一道去城里过日子?” 阿刀顺手取来一只青竹杯,蹲在火塘边扒开炭灰,提起陶壶,稳稳给朱由校斟满一杯滚水。 递过去时答道:“寨子里留她一个姑娘家,我夜里都睡不踏实。再说,她如今也长成了,去城里走动走动,卑职也好替她相看一门妥帖亲事。” “嗯。” 朱由校接过竹杯,轻轻点头:“是该如此。”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他抿了一口热水,声音低了些:“本官打算启程回京师了。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还能踏进云南地界。阿金她……现在在哪儿?临行前,我想见她一面。” 朱由校很想见阿金,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惜自打他重返望月寨,阿金始终未曾现身,仿佛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他挨家挨户打听,可乡民们个个神情恍惚,沉浸在丧亲之痛里,谁也说不准她去了哪儿,只含糊道:他前脚刚走,阿金后脚就没了踪影。 朱由校只得折身去找阿刀。 阿刀一怔,随即摆手摇头:“卑职真不清楚这丫头去哪儿了,估摸着早该在城里她娘那儿了——当初卑职去搬救兵前,亲口嘱咐她进城投奔母亲。” 朱由校眉峰一压:“你临行前交代的?” “正是。” 阿刀先是一愣,继而语气笃定:“千真万确。” “可本官离寨那日,分明还撞见她蹲在寨口剥竹篾。” 朱由校嗓音沉了下去,心口像被什么攥紧,隐隐发凉。 “她……没去城里?” “这孩子,怎么偏在这节骨眼上使性子!” 阿刀额角沁出细汗,仍勉强扯出一笑:“兴许……是送完她阿公入山后才动身的?” “我问遍了守山人和寨中老妪,这几天没人瞧见她,连她阿公下葬那天,她也没露面。” 朱由校喉头发紧,寒意直往上窜;阿刀脸色骤白,手指不自觉抠进掌心。 “她到底跑哪儿去了?!” 阿刀霍然起身,椅子腿刮得地面刺耳一响:“卑职这就去寻!” “分头行动——本官直赴临安,麦琪他们交给你调度。” 两人箭步冲出竹楼,方胥迎面疾步赶来。 “大人,出什么事了?” 朱由校边迈步边扬声下令:“速聚人手,即刻赴临安!” 麦琪、马宝儿与摆夷少族长本已整好行装,打算上前辞行。 可朱由校面色铁青,步履如风,三人顿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阿金失踪了!” “劳烦三位调集手下,帮着寻人!” 朱由校语速极快,字字砸在地上。 “阿金是谁?” “阿刀的闺女!” 三人颔首应下——寻个人罢了,举手之劳。 连追剿白莲教余孽那等刀尖舔血的差事都蹚过了,这点小事,何须多言? 朱由校一把拽过阿刀,逼他当场向三大土司府报清她娘铺子的位置,旋即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扬尘绝尘而去。 就算阿刀不说,朱由校也必回临安一趟——沐晟此番援手,实乃雪中送炭。若非他率亲卫雷霆压境,吓退山田次郎,望月寨怕是早已血流成河。 于情于理,他都得登门致谢,更要当面辞行! ...... 午时刚过,朱由校纵马闯入临安城,按阿刀所指直奔街角一处食铺。 铺子窄小,却热气蒸腾,满座皆是南来北往的食客,碗筷声、吆喝声混作一团。 临安城里,寻常人敢这般策马横冲?早被沐王府巡街队拖进牢房了。 可朱由校是钦差,他初抵临安那日,满城百姓便已将他面容刻进眼里。 此刻众人不过啐骂两句“莽撞”,便又埋头扒饭,各忙各的。 第809章 龙首关? 朱由校掀帘而入,一个系蓝布围裙的妇人立刻迎上来。 “这位大人……” 话音未落,已被朱由校截断。 “你是阿刀的婆娘,阿金的娘?” 妇人下意识点头,朱由校已急问:“这几日,阿金来过你铺子没?” 妇人眼神倏地绷紧:“大人查我女儿,所为何事?” 朱由校皱眉——她竟还不知望月寨出了大事。 “阿金丢了。” “我们翻遍寨子也没寻到人影,阿刀托我来城里碰碰运气。” 话音未落,妇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什么?阿刀……也不见了?!” 瞧见妇人脸上那抹慌张,朱由校心头一紧——阿金果然没在这儿。 “这位大人,阿金怎会突然没了踪影?” 妇人脸色霎时发白,手指微微打颤,引得铺子里几桌食客纷纷抬眼张望。 “你抽空回寨子一趟吧。” 既然人不在,朱由校也不愿多耽搁,转身欲走,袖口却猛地被人攥住,力道大得几乎扯皱布料。 “大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已全然乱了方寸,指甲掐进袖边,声音发紧,连问两遍:“寨子里……是不是出了大事?” 朱由校试了试,挣不开,只得放软语气:“先松手,这事三言两语讲不完。我这就带你回寨,你在这儿稍候,我先去侯府一趟。” 他脸上没什么戾气,眼神也温平,妇人绷着的肩头这才松了一松。见她仍咬着下唇直发抖,朱由校朝她轻轻颔首,转身快步出了铺门,直奔侯府而去。 侯府里没费多少工夫。沐晟清楚朱由校眼下焦灼,没留人寒暄,只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几句“莫急、有眉目”之类的话,便亲自送他到二门。 入夜前,朱由校带着妇人折返望月寨。 刚踏进寨口,他就察觉不对劲——村民个个低着头,脚步发沉,连狗都蔫在墙根下不叫唤。 寨前空地上,阿刀瘫坐在地,眼神空荡荡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染满暗红的碎布,布角还在往下滴着黑褐色的浆渍。 朱由校喉头一梗,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 妇人一眼瞥见阿刀,拔腿就冲过去,蹲在他身边,用摆夷话急急追问。 “钦差大人,阿金没找着,只在后山林子里拾到她撕烂的衣裳,血糊了一大片……我们估摸着,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摆夷少族长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泛着血丝。望月寨本就是土司府辖下的亲支,接连折损族人,他说话时指节都捏得发白。 话音未落,空地上陡然炸开一声哭嚎——尖利、嘶哑,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哀声一起,寨中男女老少纷纷垂首抹泪,抽噎声此起彼伏,连风都滞住了。 朱由校脸沉如铁。他记得清清楚楚:离寨那日,阿金还踮脚替他理过斗篷带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可白莲教究竟是怎么把她掳走的? 他分明下令追击时,那些教徒早钻进了莽莽深山,连影子都甩没了。 难不成……有人半路折返? 朱由校脑中翻腾,却理不出头绪。 他狠狠攥拳,骨节咯咯作响,又逼自己松开,沉声问:“你们当真没寻到阿金的尸身?” 麦琪牵着老虎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圆二十里山坳、岩缝、溪涧,我们带人一寸寸翻过三遍。尸身,确凿无踪。” 这话像一道微光,倏然劈开朱由校心里的浓雾。 没尸首……那就还有活命的可能? 仿佛专为印证这念头,一队披甲兵士猛地闯进寨门,铁甲铿锵,惊得鸡飞狗跳。 “钦差大人何在?军情紧急,速速禀报!” 那甲士嗓门洪亮,话音未落,已大步跨进空地中央。 朱由校闻声回头。 “本官在此。何事?” 他一眼认出此人——正是沐晟贴身亲卫,当初从阿迷州折返途中,也曾并肩策马。 甲士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一响:“禀大人!白莲教残部行踪已锁死,下一步如何行事,请大人示下!” “白莲教的去向?” 朱由校怔了一瞬。 旋即醒悟:“你们一直缀在后面?” 甲士抱拳,声音斩钉截铁:“侯爷密令,死盯白莲余孽。大人率军正面围剿那日,我等已抄小路钻进山腹,一路咬住不放。” 朱由校心头猛地一热,对沐晟竟生出几分敬意——原来他早埋下了伏笔。 “他们往哪边去了?”他脱口便问。 甲士垂首抱拳:“依卑职推断,十有八九会奔龙首关而去。” “可要小的飞鸽传信,让盯梢的弟兄们立刻截住他们?” “还有……当日替大人送信的那个土家姑娘,也在那支队伍里。” 朱由校闻言,眼皮一沉,缓缓合上。 果然是阿金,真被他们劫走了。 “龙首关?” 他低喃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随即抬眼,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先别惊动,本官亲自去龙首关候着!” 这话钻进阿刀耳朵里,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大手攥住甲士前襟,指节泛白:“你亲眼瞧见的?我闺女,真在他们队里?” 甲士认出他是骆千户手下最硬气的总旗官,没恼,只重重一点头:“千真万确!” “阿金还活着!阿金还活着啊——” 他松开手,身子晃了两晃,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又发颤。 这几日,这个苗寨汉子几乎被逼到绝境:老父惨死刀下,女儿转眼失踪,连哭都憋在喉咙里不敢出声。此刻一听活信,绷紧的筋骨骤然一松,人反倒疯魔起来。 夫妻俩当场跪倒在广场中央,额头抵着额头,肩膀剧烈地抖,泪水混着泥灰往下淌。 “咱闺女还喘着气呢……她还喘着气啊……” 朱由校胸口那团沉甸甸的乌云,霎时被风吹散。 白莲教既没杀阿金,反将她掳走,那就说明——她眼下性命无虞。 天色已暗,他却顾不得了,转身厉声道:“盯紧他们!本官即刻启程,直赴龙首关!” “遵命!” 甲士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他们是沐晟亲手挑出的暗桩,朱由校开口,便是军令如山。 第810章 恐难返京应考?!不考了!! “大人,卑职随您走一趟龙首关!” 阿刀抹了把脸,膝下一弯,“咚”地跪实,额头贴地。 朱由校本想拦——家门连遭重创,哪能再让他抛下妻儿远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他亲生骨肉,岂能袖手? 他沉声应下:“好!一道去,把阿金接回来!” 他笃定能在佛子抵达前抢先进入龙首关——佛子须带人翻越瘴岭险谷,他则策马踏官道,一日可行三百里。 “大人,属下斗胆提醒:院试只剩半月,若执意赶往龙首关,恐难及时返京应考。” 方胥不偏不倚,一步跨出,语调平直,毫无波澜。 亲卫们早知朱由校要赴考,他这一句,是职责所在,不是劝阻,更非质疑。 他心里清楚,科举于自家大人而言,不过锦上添花;可身为近侍,该点的醒,一句不能少。 朱由校目光未移,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考了。” 事已至此,功名二字,早被他扔在身后。 伤方孝孺的心?或许。可望月寨血火一照,他彻底看透: 再高的功名,再大的官印,若掌中无权、麾下无人,朱棣一句话,照样碾得你粉身碎骨。 方孝孺为何能让满朝文武低头?靠的真是满腹经纶? 不。是他一声号令,天下士子闻风而动;是他振臂一呼,儒林万众俯首听命——这才是扎扎实实攥在手里的分量。 如今,科举于他,已如隔夜茶,淡而无味。 方胥听完,只微微颔首,再不多言。 “拨一队快骑,火速驰往通海县衙——命朱安率人至胜境关接应。若等不及,准他自行返京。其余人,随本官连夜拔营,直扑龙首关!” 朱由校一声令下,望月寨顿时人影穿梭、号角低鸣。 他翻身上马,朝赶来的麦琪、马宝儿,还有摆夷土司府的少族长抱拳一礼:“诸位援手之恩,朱某铭记于心,日后必当厚报。此去前方,诸位尽可安心回程。” 马宝儿朗声拱手:“愿大人马到功成!” 摆夷土司少族长神色沉郁,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说到底,遭劫最重的,正是他们摆夷一族。 可替他们讨回血债的,偏偏是个外乡人。 他并非多愁善感,只是心底隐隐发紧——往后土司府横行山野的威风,怕是要被这把刀削去大半了。 可朱由校的所作所为,他全都看在眼里:那些人先动的手,可屠戮寨民的凶焰,也确凿无疑;而朱由校亲手斩下元凶头颅,这份情义,他不能装聋作哑。 他略一颔首,语气郑重:“大人言重了。此行艰险,万望珍重性命。” 麦琪没开口,只抬手轻抚虎大王毛茸茸的额头,目光温软如春水,却让朱由校喉头一紧,莫名局促。 “嗷吼——!” 虎大王甩头低吼,尾巴烦躁地拍打地面。 “朱某告辞!” 朱由校策马疾驰而去,蹄声如鼓,踏碎寨口残阳。他带走了满寨未干的泪痕,也卷走了少女袖中攥皱的帕子。 麦琪久久伫立,目送那抹青袍消失在林线尽头,眼底柔光渐次熄灭,只剩一片空茫。 这个汉家官吏,一次次撕开了她对汉官的旧识。 在阿爸和兄长嘴里,汉官个个油滑如泥鳅,初见时她亦信以为真。 直到撞见这么一个人——敢拔剑、敢担责、敢为弱者断生死…… 少女心事,向来不落纸笔,也不入人耳。 朱由校更不会知晓,在云南的群山褶皱里,有位女子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悄悄把心揉皱又展平。 …… 深山腹地,一处隐秘岩窟内,佛子正守着一口黑陶锅熬药。 锅中翻涌着墨绿近黑的浓浆,气味刺鼻腥苦,闻之欲呕。 这是从一种山野毒草中榨出的汁液,也是他对抗瘴疟的最后倚仗。 采药、榨汁、控火、搅煮——每一步,他都亲手操持,绝不假手旁人。 这能续命的方子,他宁可烂在肚里,也不肯漏出半个字。 若朱由校在此,一眼便能认出锅中翻滚的是何物:黄花蒿,山民唤作青蒿,茎叶间藏着克制疟虫的至烈之精。 这便是佛子敢领残部深入绝岭的最大底气。 当然,这般粗熬出来的药汁,断不了病根,更扛不住百人千人的翻山越岭。 但若仅限数十人速穿密林,用它防患于未然,倒也绰绰有余。 佛子抄起一根乌沉沉的硬木长棍,在锅中缓缓搅动三圈,随后指尖蘸取一点药汁,送入口中细细咂味。 火堆随即被一脚踩灭。待热气稍退,他舀出一竹杯浓液,递向圣女:“饮尽。” 圣女面无波澜,仰脖灌下,喉结一滚,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这几日,佛子施加的酷刑早已将她的痛觉磨钝——区区一碗怪味药汤,早不如指甲缝里嵌进石子来得真切。 她清楚得很:只要稍露迟疑,等来的只会是更冷的铁钳、更久的暗室、更无声的折磨。 见她饮尽,佛子转身踱至角落,俯身捏开被缚少女的下颌,强行将一杯药液灌入其喉。 少女猝不及防,药汁呛入气管,顿时剧烈呛咳,涕泪横流,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佛子却似视而不见。待她喘息稍定,他自怀中取出一粒黑豆大小的丹丸——漆黑如墨,表面泛着幽冷油光。 少女一见那丹丸,瞳孔骤然缩紧,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仿佛那粒小东西,正咬着她上一次濒死的记忆,一口一口,啃噬至今。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可一个连绣花针都捏不稳的弱质女流,哪是佛子的对手? 佛子只用两指钳住她下巴,力道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她牙关便骤然松开,嘴巴不受控地张开。 佛子屈指一弹,药丸如雀羽般滑入她口中。 “呜……呜……” 泪珠滚烫,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簌簌而下。没过多久,她瞳孔便涣散了,眼波浮起一层雾气,身子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 佛子冷嗤一声:“不知抬举!这可是顶阶的极乐丹,江湖上多少人跪着求都摸不到边。” 话音未落,他已甩开她,转身攥住圣女后颈的长发,拖着人就往旁边灌木丛里拽。 草叶哗啦作响,没多久便爆出一声暴喝:“贱婢!老子叫你装清高——” 第811章 关外的一队骑兵 一炷香后,佛子整了整衣襟,慢悠悠踱出草丛。 圣女跟在后头,脸上几团青紫赫然刺目,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血痕。她默默用袖口抹净,抬眼望向佛子时,眸子里空得吓人,没有恨,没有惧,只有一片死寂,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活人,而是坟头刚立起的石碑。 其余白莲教徒早看惯了这幕,只斜睨一眼那曾经端坐莲台的圣女,便低头啜饮竹杯里的药汁,谁也没多眨一下眼。 佛子扫见人人手捧竹盏,锅底只剩薄薄一层褐浊残液,便扬声问:“还有谁没领到?” 众人齐刷刷摇头,举杯朝他晃了晃,杯沿映着天光,晃得人眼晕。 这事关活命,没人敢当儿戏——哪怕那药汁腥苦似腐尸水,他们也照喝不误。 佛子跃上一块嶙峋山岩,蹲定后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地图,指尖顺着墨线缓缓摩挲。 原计划是得手后分头疾行,直扑兔耳关——那里埋着他早布好的暗桩。出了兔耳关便是东川府,隶属四川承宣布政使司辖下的土司治所。只要踏进蜀地,他便是龙归大海,朝廷兵马再凶,也难奈他何。 可朱由校偏偏提前识破了望月寨伏杀之局,逼得他断尾求生,弃了大半教众保命。 他摇摇头,不再深究:是教中出了叛徒,还是朱由校真有神明庇佑,此刻都无谓了。眼下最紧要的,是抢在官军合围前,赶到龙首关。 伏击既败,旧路便成绝路。兔耳关那步棋,十有八九已废。 他当即改道——反向而行,绕过兔耳关,取道龙首关北上,穿元山、入藏地、折返蜀中。 路程翻倍,却最易脱身。越往西陲荒僻处走,官府哨卡越稀,兵丁越懒,粮秣越缺。此为以退为进,避实击虚。 他倒要看看,朱由校能不能猜透,自己宁肯多走千里,偏不走近路。 路线敲定,佛子撮唇一啸。盘旋半空的圣鹰闻声俯冲,双爪精准落在他小臂上,翎羽微颤。 “原地进食,吃饱即走。今夜,必须抵大理府。” 他抽出匕首,削下一条风干发硬的大腿肉,先喂鹰一口,再切下条窄肉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腮帮绷紧。 当初被他亲手推入火坑的第一批白莲教徒,本就是预备的干粮。 众人嚼着人肉,面色如常。 在他们心里,那些同门魂魄早已升入真空家乡侍奉圣母,余下的皮囊,鹰可啄,狼可啃,人,自然也能吞。 唯独两个女子例外——圣女每咽一口,喉头便剧烈抽动,俯身干呕;少女则仍陷在极乐丹的迷梦里,眼神空茫,连筷子都握不稳。 吃饱喝足,佛子搀着药性尚未散尽的少女,一步步朝西北方向挪去。 …… 三天三夜的亡命疾驰,把朱由校熬得唇裂血丝密布、眼白泛赤如染朱砂。 从临安府一口气扑到大理府,朱由校才算真正尝到了什么叫“铁蹄踏碎晨昏”的滋味。 纵然他带的不过一支不足两百人的轻骑小队,可刚踏进龙首关地界,便有士卒撑不住脱力坠马。 遥望关城轮廓,朱由校一抬手,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歇半个时辰。” 这三天里,他们每次打尖不过两个时辰,奔袭之烈,远超当初自京师一路杀到云南的苦仗。 话音未落,已有不少将士晃了晃,直挺挺栽下马背。 可倒地不过片刻,他们又挣扎起身,抖擞精神,给战马擦汗、灌水、喂豆,动作利落如常。 日头沉向西山,龙首关上哨兵忽然瞥见关外尘烟微扬——一队骑兵正不紧不慢朝关门而来。整座关城瞬间绷紧神经。 近来龙首关日夜戒严,只因大将军颁下死令:云南各处隘口一律封禁,进出人等,盘查白莲教余孽一个不漏。 眼下关内已积压了十几支商队,进不得、退不能,人挤人,货压货,火气一天高过一天。 龙首关虽是军镇,可若城里突然炸了锅,再和城外这支来历不明的骑兵里应外合,这些吃粮当兵的粗汉,怕是要被生吞活剥。 朱由校尚未抵近关门,就见那扇千斤铁门已被绞索缓缓吊起——分明是拒人于外的姿态。 他刚欲开口,关墙上忽地腾起一片黑压压的箭影! 好在守军并无杀心,箭雨齐刷刷钉在他马前几步开外,箭簇全被削去,只剩光秃秃的箭杆颤巍巍插在土里。 “来者止步!大将军有令:云南各关,即日起封禁通行!” 城楼上的守军扯开嗓子吼道,目光扫过护城河对岸那一队披甲骑士——瞧装束,倒像是朝廷的人。 可管你穿什么袍、挂什么印,龙首关的规矩就一条:大将军的话,就是铁律! 朱由校勒缰驻马,方胥催马上前,杏黄旌旗猎猎展开,厉声喝道:“瞎了狗眼的东西!钦差大人亲临,你们竟敢闭关射箭——这是要造反?!” 这话字字清晰,直贯城楼。守军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若真是钦差,这一轮空箭,岂非坐实谋逆? 方才喊话的士卒慌忙扭头,望向身旁一名戎装青年:“将军,这……怎么处置?” 那人正是龙首关守将段丛,三十不到,眉锋锐利如刀。 方胥的吼声他早听见了,见手下一个个面如死灰,忍不住啐了一口:“出息!人家喊一声钦差,你就信?我还自称节度使呢!” 士卒迟疑:“将军的意思是……” “哼!什么钦差?既无龙旗,又无帅纛,就算真是,也是他们先坏了规矩!” 段丛嘴硬,可那面杏黄旌旗做不得假——他再横,也只得咬牙下令开门。 只是心头疑云翻涌:五天前大将军传令时,钦差明明还在临安府;五日之后,竟已逼至龙首关? 再说,钦差出行,龙旗、帅纛、仪仗、随员,哪样不是浩浩荡荡? 眼前这支队伍,连二百人都凑不齐,像钦差?倒更像流窜的白莲教细作! “且慢开城!弓弩手列阵,调五百精锐,随本将出关验明!” 非常之时,段丛宁可得罪钦差,也不放一兵一卒踏进关墙半步。 自己亲自率队出城相迎,礼数上已无可挑剔;若对方心怀鬼胎,他也有十足把握在眨眼之间将其吞没。 第812章 入关布防 “嘎——吱!” 锈蚀的城门沉重地向内推开,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垂落,段丛领着五百精兵如潮水般涌出龙首关。 行至朱由校马前十余步,段丛抱拳躬身,面色冷峻中透着警惕:“末将段丛,不知钦差大人亲临,敢问驾临我龙首关,所为何来?” 五百甲士不动声色,悄然散开,呈弧形收拢,将朱由校一行隐隐围在中央。 段丛嘴上恭谨,腰背却绷得笔直,手指微屈,随时可发号施令。 方胥亦即刻警觉,反手将旌旗稳稳插回鞍侧,左手虚按刀柄,不动声色挡在朱由校身侧,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小子是块带兵的好料!” “哦?” 朱由校微微一怔,随即挑眉:“你怎瞧出来的?” 他从未听方胥提过识人之能。 方胥目光扫过阵势,语速轻快:“您瞧——他分明不信咱们,五百人分作两翼斜压,看似列阵迎宾,实则已成钳形;他立于中军正位,引咱们注目,两翼却蓄势欲合,正是边军惯用的‘雁翅围’……” 朱由校凝神再看,果然如此:自己带来的二百骑,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裹入半圆之中。 但他今日不是来厮杀的,而是来调兵的。他翻身下马,独自上前几步,停在段丛身侧,语气平和:“段将军免礼。” 段丛直起身,目光依旧锐利如钩,未有半分松懈。 朱由校心中澄明——两百铁骑大张旗鼓闯入人家防区腹地,换作是他,也必如临大敌。 正因如此,他对段丛的戒备非但不恼,反而暗自点头。 他解下腰间牙牌,又从袖中取出官印,双手递出:“本官奉旨查办白莲余孽一事。不愿为难将军,还请段将军验看凭证。” 本该有圣旨随行,可圣旨尚在朱安手中,眼下能亮出的,唯此二物。 “末将不敢!” 段丛嘴上谦辞,手上却毫不迟疑,一把接过牙牌与印信。 他朝印面呵了口热气,掌心覆上,用力一按。 看清掌中朱砂印纹,他脸色骤然一肃,神情转为凛然恭谨。 “钦差大人莅临,末将失迎在先,万望恕罪!” 他双手捧还印信与牙牌,朱由校接过来,淡声道:“当将军的,多一分谨慎,少三分祸患。” 一场虚惊过去,朱由校顺理成章接手龙首关防务。 大理府辖下两座军城,一为龙首关,一为龙尾关,共驻三千士卒。 两关皆筑于大理国时期,当年段氏割据西南,凭此双关硬扛蒙古十万铁骑南征大军,死守不退。 虽终亡国,却也将蒙古主力生生拖垮——十万征滇之师,折损八万于关墙之下。 可见此二关,实乃大理府命脉所系。 初闻佛子率残部向龙首关方向溃逃时,朱由校心头一震,颇感意外。 这条路线,完全不在他预判之中。 从云南返蜀,路径繁多,最近最顺的一条,便是取道兔耳关入东川府,再经豆沙关、五尺道直抵绵州。 此路更是整个滇蜀通道中守备最空虚的一段——蜀中早已纳入版图多年,视为腹心熟地,沿途关隘大多仅留千户所驻守,豆沙关已是其中最强者。 可佛子偏偏弃近求远,绕行至此。朱由校只得顺着他的心思推演。 他闭眼默想舆图片刻,忽而睁眼,眸光一闪——他懂了佛子的盘算。 一旦离开大理府,眼前便是层峦叠嶂、沟壑纵横的横断山地。 眼下这片莽莽群山,尚属藏地辖境,越往深处走,官军便越难立足——那里山势如刀、栈道悬空,大军根本展不开阵型,粮秣运不进,骑兵冲不动,连扎营都得在悬崖边上打桩。 朝廷兵马要算账:人命、马匹、粮草、时辰,样样都是亏本买卖;可白莲教徒却压根儿不讲这些,他们眼里没有损耗,只有“补给”。 据沐晟亲兵探报,那些掉队的教徒,连干粮都不用带——饿了,就嚼一口同门的血肉;累了,就踩着同伴的尸骨往前挪。 甩开官军追兵,佛子与圣女活命的指望,陡然翻了数倍。 更要命的是,谁会信?明明有七八条近道可抄,他们偏选那条最荒、最险、最耗命的绝径! 龙首关守军纵然戒备森严,也绝想不到佛子敢直扑大理城下——这反倒成了浑水摸鱼的天赐良机。若非朱由校抢在头里赶到、锁死了关隘,佛子真可能借着商旅混流之机,悄然溜出关去。 朱由校进城时已听闻:倘若他今日不到,守将明日一早就要开闸放行,把滞留关内的商队分批疏散出去。 所以绕远路虽苦、虽慢、虽折损人手,比起走兔耳关那条死路——随时撞上边军伏兵、十成十被堵死在谷口——反倒成了最稳、最悄、最不留痕迹的一招。 换作朱由校是佛子,他也必走这条路! 可惜,佛子算尽天时地利、人心诡变,唯独漏了一着:沐晟帐下,还攥着一支影子兵。 人人都知大将军亲兵是百里挑一的尖刀,战时护主如盾,杀敌如刃,是主帅的第二条命、第三条命。 可大明承平日久,刀鞘生锈,不少人早忘了那刀出鞘有多快、多狠——佛子也不例外。 他万万料不到,竟真有人不靠他的秘药提神续命,硬是咬着牙、拖着伤,一头扎进瘴气弥漫的密林深处,死死咬住他们的脚后跟! 既已看穿佛子的盘算,朱由校岂会只守不攻?设个口袋等他钻进来,才是他行事的章法。 号令一下,龙尾关守将连夜拔营,率一个千户所疾驰龙首关。除五名百户带兵固守原关,龙首关内已聚齐两千五百名虎贲精锐。 再加上朱由校带来的两百铁骑,以及暗中缀在佛子身后的两百影子兵——近三千悍卒枕戈待旦。 若这样还兜不住一个佛子,朱由校…… 抹脖子谢罪?不可能。他压根不信佛子能飞出这张网——除非他肋生双翼,腾云而去! 布防更是干脆:两千五百人不必分兵,也不需埋伏,就等佛子从林子里冒头那一刻——一拥而上,围而歼之。 至于他从哪座山梁钻出来?朱由校只管闭眼等。 沐晟既然把影子兵全撒了出去,佛子的每一步,便都在眼皮底下。 第813章 本尊埋下的暗桩 军令传毕,各部轮番休整、警戒,朱由校一头栽进段丛为他备好的屋子。 他实在撑不住了——三天三夜策马狂奔,没合过眼,饭是抓着冷饼在马背上啃完的,水是就着溪涧生喝的。 眼睛一闭,再睁眼,已是子夜三更。 巧得邪门——朱由校刚坐起身,房门便“笃笃”敲响。 “大人,有信到了!” 门外是方胥的声音,压着喘,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亮光。 朱由校翻身下床,一把拉开门,正撞上方胥泛红的眼睛。 “人在哪儿?在哪儿?” 他声音绷得发紧。白莲教像泥鳅,滑溜了半辈子,这一回,总算要攥住七寸了! 方胥答得干脆:“就在关楼顶上!” 话音未落,抬眼再看——朱由校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廊柱尽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关楼,迎面撞见一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人影:袍子撕成布条,脸上糊着黑灰与血痂,手臂上新伤叠旧疤,活脱脱一个从乱坟岗爬出来的叫花子——谁也看不出,这是大明最锋利的刀尖上淬过火的兵。 那人一见朱由校,单膝便要跪倒。 “拜见钦差大人!” 朱由校伸手托住他胳膊,力道沉稳:“起来!辛苦了——佛子,现在在哪?” 那士卒毫不拖沓,利落地起身抱拳:“回大人,卑职离山时,白莲教残部已越过元山,估摸着天亮前就能抵达关外。” “好!” 朱由校猛地一击掌,眉宇间透出几分锐气,又追问:“可探明他们走哪条道入关?” 将士略一蹙眉,摇头道:“尚未确认。不过这群人若想混进关内,必得遮掩身份——卑职断定,他们极可能假扮成赴藏贩货的商队。” 朱由校负手踱了两步,目光沉定,旋即转身对值守的军官沉声道:“速传军中百户以上将官,即刻到关楼聚议!” 报信士卒见朱由校已有决断,拱手欲退。 “且慢!” 朱由校唤住他。 那将士转身垂首:“大人还有何吩咐?” 朱由校略作思忖,缓声道:“烦你捎话给你家统领——这份人情,本官记下了。请他务必在紧要关头,带人……” 几句密语交代完毕,段丛等人也恰好登上了关楼。 “点兵!斥候撒出去,三十里外严加盯防,即刻开拔!” 所谓议事,不过是朱由校在关楼上向龙首关、龙尾关诸将当面颁令。 既是要伏击,自然不能守株待兔,把战场摆在龙首关城下。 两千七百名官兵如潮水般涌出关隘,只留几十个精干兵卒镇守城楼。 世事偏爱翻手为云——几天前,朱由校还是白莲教刀锋所指的猎物; 几天后,猎人与猎物陡然易位,白莲教反倒成了他布网围剿的目标。唯一的变数是:朱由校有阿金通风报信,侥幸脱身;而佛子,未必能撞上这般运气。 …… 当夜,两峰夹峙的幽深谷底,火把连成一片赤红长河,照得岩壁如烧。 佛子与圣女静坐于人群中央,撕扯着风干的腿肉,一口一口嚼着。 那肉腥膻刺鼻,圣女吞咽几次,喉头直泛酸水,可这是眼下唯一能果腹的东西——不吃,她撑不到蜀中。 再难咽,也得咬牙咽下去。 倒是少女阿金,佛子不知存着什么心思,近来日日以丹药喂她,使她免遭食人之厄。 每逢佛子自己进食,便顺手抛给她一粒乌黑丹丸。 那药古怪得很,入口即化,非但不饿,反倒令人飘然入幻,恍若云端酣醉。结果便是——原本圆润伶俐的小姑娘,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浑浊,手脚轻颤,活脱脱一个被掏空了魂儿的瘾徒。 佛子嚼尽最后一丝肉筋,抬手招来一名教徒:“外头可有动静?” 教徒躬身答:“回佛子,龙首关戒备森严,其余并无异常。” 佛子颔首。龙首关设防,本就在他意料之中。整个云南关口此刻皆如铁桶,防的就是白莲教余孽暗度陈仓。 可那人万万想不到——他压根没往兔耳关去,反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直扑龙首关。 想到此处,佛子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他几乎看见那人率兵狂奔至兔耳关,却只见空山寂寂、人迹杳然,最后暴跳如雷、摔盔砸甲的模样。 自幼在猴群中长大,他骨子里就刻着戏弄人的瘾头,且执拗得近乎病态。 每见旁人被耍得抓耳挠腮、气急败坏,他心底便腾起一股滚烫的快意,仿佛唯有如此,才真正坐实了自己的聪明。 唯有一桩憾事:这一回,他瞧不见那人跳脚的样子——少了这幕重头戏,那点得意,终究淡了几分。 他轻轻吁了口气,声调平平:“再派细作出去。凡遇过往商队,无论大小,立刻回报。” “遵命!” 待那教徒领命离去,圣女忍不住侧身问道:“咱们假扮商队,真能蒙混过关?” 佛子唇角一扬,笑意不达眼底,压低嗓音道:“你当真以为,龙首关里没有本尊埋下的暗桩?” “什么?你——” 圣女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话音未落,佛子已闪电般抬手,严严实实捂住了她的嘴。 她被按住嘴唇,喉间一哽,可那双眼里翻涌的震骇却怎么也藏不住——原来他早把根须扎进了龙首关!怪不得执意绕远路,怪不得顶着众人非议也要改道,原来那扇铁门背后,早已站着他的耳目。 刹那间,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心里明白就行,莫让舌头惹祸上身。” 见她眼睫急颤、呼吸发紧,佛子冷声警告一句,这才松开手。 圣女缓过神来,再望向佛子时,脸色几度变幻,像被风撕扯的纸片。 空气一时凝滞。她张了张嘴想追问,却见佛子已垂眸阖目,端坐如钟,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她只得咬住下唇,把满腹疑云咽了回去。 眼下她势单力薄,连自保都难,唯有先活命,才有翻盘之机! 第814章 计划崩了!有内鬼? 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灰,去打探消息的教徒便匆匆折返。 这一回,他额角沁汗,面色铁青,脚步虚浮得几乎踉跄。 他俯身凑近佛子耳边,低语数句,佛子脸上的笑意霎时冻住,眉峰一沉,阴云密布。 圣女蹙眉追问:“出什么事了?” “计划崩了!” 佛子从牙缝里挤出四字,霍然起身,负手来回疾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百思不解:那人怎会追到此处? 自己行踪一向滴水不漏,究竟何处露了破绽? 莫非对方早遣精锐暗中缀尾? “绝无可能!” 他低声嘶吼,引得圣女急问:“谁不可能?到底怎么回事?” 佛子眉心拧成死结——他笃信,若未饮下他亲手炼制的避瘴丹液,没人能在莽山活过三日! 不说那些钻皮噬骨的毒瘴,单是林中嗡鸣如雷的巨蚊,就能把常人叮成筛子;更别提被咬后顷刻高烧、抽搐呕血的山疟——那是连山民都躲着走的夺命瘟。 他对这药,向来有十成把握。 既然追兵之说站不住脚,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队伍里出了内鬼。 念头一起,他目光如刀,猝然刺向圣女。 整支队伍,除她与另一名女子外,其余全是蜀中带出来的死士——刀架脖子都不会皱一下的亲信中的亲信。 他们没理由反水。 那么最可疑的,就只剩眼前这个女人。莫非她还惦着旧情,暗中通风报信? 可自入山以来,她寸步未离自己左右,连如厕都有人盯着……她又是如何递的消息? 难道真有追兵? 佛子心头烦乱如麻。 目光一转,落在正蹲在树荫下啃干粮的白莲教徒身上。 这些日子,斥候轮值全由他们担着——也就是说,除了他和两名女子,其余人皆曾脱离视线,独自行动过。 莫非……自己身边真养了一条毒蛇? 他脚步一顿,眼底戾光一闪:追兵也好,叛徒也罢,行踪既已暴露,所有布局便等于赤裸示人。 既然如此…… 他心底很快有了决断。 那念头令他指尖发颤,胸口发闷,可为了活命,他必须剜掉这块腐肉! 他悄然移至圣女身侧,俯耳低语几句。 圣女瞬间面如金纸,手指攥紧衣襟,声音发颤:“咱们……还有机会活着回蜀中吗?” “哼,本尊这条命硬得很。不这么办,咱们连尸首都回不去!” ...... 宽阔的官道上,两千七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策马立于最前端的那个青年。 月光下的山峦起伏如巨兽伏卧,而朱由校所守之处,一条窄径自官道斜刺而出,悄然没入连绵山脊的暗影里。 据沐晟亲卫密报,佛子极可能由此潜行——朱由校便率众在此设伏,静候其自投罗网。 若情报无误,凭这扼喉般的地势,他敢断言:一个白莲教徒也休想活着踏进龙首关半步。 月色悄然退尽,天边泛起青灰。朱由校抬眼扫过天色,手臂猛地一劈,麾下将士如墨入水,无声沉入两侧密林。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也隐入苍翠深处。 天光初亮,山林间伏兵似绷紧的弓弦,静默如铁;只待猎物露头,便化作最凌厉的刀锋,将敌人寸寸绞碎。 当第一个白莲教徒探出小道口,朱由校屏住了呼吸。 那人先在官道上急速扫视一圈,随即朝山径猛招几下手——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 数百人鱼贯涌出,顷刻间堵死了整条大道,人头攒动,喧声未起已显躁乱。 他们是佛子遣来的先锋,本该抢占要道,见商队即扑杀掠夺,化身嗜血饿狼。 可惜,今日他们连獠牙都来不及亮出! “杀——!” 吼声炸裂长空,刚踏出山口的白莲教徒尚在错愕。 佛子不是亲口保证他们万无一失? 这支官军从哪冒出来的? 直到此刻,他们仍傻愣着以为只是佛子误判了风向。 可真相冷酷:佛子早已弃他们如敝履! 朱由校纵马突前,长刀出鞘,直劈进那群茫然失措的教徒阵中。 但白莲教徒终究不是羔羊,而是惯于搏命的亡命之徒。 眨眼工夫,溃散的人流竟被几声嘶吼重新聚拢,举刃列阵,迎向如潮铁骑。 “杀!” “斩尽杀绝!” 令旗翻飞,冲入敌阵的将士轰然怒啸,声浪排山倒海。 连日奔袭、筋疲力尽的教徒,撞上士气炽烈的大明虎贲,再怎么挥刀拼死,也不过是困兽垂挣。 喊杀与哀嚎绞作一团,空气里腥气浓得发甜,仿佛一脚踩进了地狱熔炉。 朱由校亲率的两百精骑只一个冲锋,便将敌阵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贯穿而过。 战局瞬息沸腾,烈度陡然攀至顶峰。 有教徒瞥见朱由校甲胄上的蟒纹,嘶吼着调转方向扑来,可寡不敌众,勇悍终归抵不过人墙压境。 他刚转身,七八支长枪已如毒蛇吐信,齐齐捅进躯干。 整个人霎时成了插满矛尖的刺猬,在乱军中只闷哼一声,便轰然栽倒,再无声息。 官道早已沦为修罗屠场,断肢横陈,血浆浸透黄土。朱由校面不改色,随手拨开一只甩到胸前的残臂,脸色却骤然阴沉。 “大人,佛子和阿金姑娘——不见踪影。” 浑身浴血的方胥与张三左右护定,甲叶上血珠正簌簌滚落。 两千对数百,本是一场碾压之战。 怪就怪在:佛子没见,阿金没见,就连朱由校预想中那个女人,也杳无痕迹。 “追!” 朱由校心头一凛——此地设伏之事,恐怕早已走漏风声。 但眼下容不得追查内鬼,救出阿金,才是火烧眉毛的头等大事。 他目光一扫远处仍在缠斗的段丛,勒缰回旋,战马人立而起,旋即再度撞入战阵深处。 步卒遇骑兵,几无招架之力。纵使地形限制无法全速冲锋,朱由校麾下精骑仍如热刀切油,眨眼间犁出一条血路,所过之处,敌阵崩解如沙塔倾颓。 刀锋劈开段丛喉间血雾,朱由校连马缰都未勒紧,只朝身后吼出四字:“一个不放!” 话音未落,战马已如离弦之箭,撞进山道密林。 刚入林口,一队斥候迎面撞来。 领头士卒抬眼认出朱由校,眉梢一跳,抱拳躬身,语速飞快:“大人!佛子裹挟圣女遁入深谷,统领已率人衔尾急追!” 第815章 久仰西佛子大名,今日总算见着真容了 “前面带路!” 朱由校伸手一拽,将那士卒扯上马背——幸而胯下是匹久经沙场的漠北骏驹。两个壮汉压鞍狂奔于嶙峋石径,换作寻常坐骑,早瘫蹄吐沫了。 其余将士心领神会,纷纷把剩下斥候捞上马背。 此时人人衣甲溅血、皮开肉绽,谁还计较脏污?马蹄再颠,也比两条腿翻山越岭快上三倍。 那士卒伏在马颈上连指方向,不到半炷香工夫,众人便冲进一道尸横遍野的窄谷。 “大人,这些白莲教徒死于我军刀下。佛子钻进老林子去了,马进不去,得弃鞍步行。” 士卒话音未落,朱由校已翻身下马,靴底踩碎枯枝:“往哪走?” 士卒抬头一瞥,指向树干上几道新鲜刻痕:“这儿!” 钻林子,对朱由校和手下这群老卒而言,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蜀地瘴林里练出来的本事,到了云南更是日日磨砺。 见士卒手指落定,众人甩镫离鞍,踏着腐叶断藤,一头扎进莽莽青黛。 “大人,他们没马,统领又一路撒网盯梢,绝逃不出十里!” “追!” 朱由校截断他后话。这点道理,他何须人讲? 更不用说——佛子拖着两个女人,一个阿金,一个圣女,裙裾绊脚、喘息拖累,每一步都在替追兵省力气。 果然,刚钻进林子不过一炷香,前方树影晃动,沐晟亲卫的身影赫然现身。 可这群铁骨汉子个个攥拳咬牙,脸上浮着憋屈又暴怒的暗红。 朱由校拨开灌木疾步上前,只见七八条大汉围成铁桶阵,当中困着一男一女。 男子矮小精悍,不足五尺,双臂却长得出奇,指尖几乎擦着膝头; 女子被他用麻绳反剪双手,脸朝下按在泥地上,发辫散乱,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高高凸起。 宿敌相逢,竟在如此狼狈光景——刀未出鞘,胜负已写在泥泞里。 朱由校刚站定,众将士齐齐松了口气。沐晟亲卫统领快步抢前,压低声音:“大人,佛子!阿金姑娘在他手里,弟兄们不敢递刀!” 朱由校拨开人墙,一眼看见佛子正用靴底碾着阿金后颈,仰天狞笑:“来啊!不是手狠么?本尊倒要数数,你们谁能在我掐断她脖子前,先砍掉我的脑袋!” 阿刀立在朱由校身侧,瞳孔骤缩,眼白瞬间爬满血丝。 “阿爹——!” 阿金忽地偏过脸,望见人堆里那张熟悉面孔,泪水决堤而下。 话音未落,佛子一脚狠狠跺下,她整张脸“噗”一声埋进黑泥。 闷哼从泥缝里挤出来。她再抬头时,额角裂开,血混着泥浆糊住半边眼睛。 “阿金!” “爹在!” 阿刀浑身一颤,七尺身躯晃得像风里芦苇——女儿就在眼前,却被人当牲口踩踏,心口仿佛被烧红的钩子生生剜出个窟窿。 他拔腿就要扑,却被朱由校一把攥住腕子,力道沉得像铁箍。 阿刀喉头一哽,滚烫热泪夺眶而出。 “大人……求您!就这一个闺女啊,求您救她!” 佛子斜睨过来,嘴角一扯,笑意淬着毒。 “你就是朱由校?早听说你神通广大,倒以为是个铜筋铁骨的狠角色,结果不过是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 “你——” 朱由校面皮一紧,身侧亲卫霎时横眉竖目,刀柄齐刷刷攥得发白。 “闭嘴!” 朱由校斜睨一眼,目光如冰锥扎进众人眼里。亲卫们喉头一滚,骂声卡在嗓子眼,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张脸冷得像刚从雪窖里捞出来的铁板,谁还敢吭声? 他往前踏出半步,朝佛子抱拳一礼,语调平直却字字带刺:“正是朱某。久仰西佛子大名,今日总算见着真容了。没想到威震蜀地的高僧,竟是个连案几都够不着的小个子侏儒。果真应了那句老话——真人不露相啊。” “侏儒”二字一出口,佛子眼皮猛地一跳,指节捏得咔响,却只垂眸一笑:“你想救这丫头?行,放我走,人立刻还你。” “成交。” 朱由校答得干脆利落,没半分迟疑。 方胥瞳孔骤缩,压低嗓音急道:“大人!纵虎归山是大忌,万不可心软啊——不就是个土司家的丫头么?” 话音未落,数道刀锋般的视线已劈向他。 沐晟麾下那些亲卫也齐刷刷盯住朱由校:追了佛子整整十七日,翻烂三座崖、趟过四条瘴河,十几号弟兄永远埋在了密林深处。眼看就要收网,却为一个山野姑娘松开绳扣——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已把这位钦差划进了“毛头蠢货”的谱系里。 朱由校恍若未觉,只定定望着佛子:“我可以让你毫发无损地走,但阿金,得先交到我手上。”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佛子早摸清阿金是命门,手里攥着活口;朱由校这边呢?连支能射穿树干的强弩都没有——密林里弓箭拖累行军,还容易惊鸟扰敌,不如腰间短刀来得实在,所以人人空手而来。 佛子听完,嘴角一扯,像在看耍猴:“当本尊三岁稚子?” “既如此……”他忽然扬声,“那就一起上路吧!” 话音未落,单手掐住阿金脖颈往上一提。少女双脚离地,眼珠瞬间暴凸,整张脸涨成酱紫,舌头都吐了出来。 “别动她!” 阿刀嘶吼一声,哐当扔掉长刀,双臂高举,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佛子不言,只把一双阴鸷的眼睛钉在朱由校脸上。 阿刀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地上,死死抱住朱由校大腿,额头抵着靴面,声音撕裂:“大人!求您救阿金……卑职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求您……求您啊!” 此时阿金眼皮颤动,黑瞳缩成针尖,眼白大片翻涌,呼吸早断了七分。 朱由校额角青筋暴起,猛然暴喝:“让开!” “大人且慢——” “让开!” 他截断方胥后半句,声如裂帛。 沐晟的亲卫互相使了个眼色,终究咬牙退开,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佛子指尖微松,阿金喉头“嗬嗬”抽气,脚丫乱蹬,却连一声呜咽都挤不出来。 他一边倒退着往缺口挪,一边冷笑:“今日之辱,本尊记下了。” 朱由校面沉如铁:“盼你说到做到。” “哈哈哈——” 佛子跃入林隙,笑声撞着树干回荡:“本尊吐口唾沫,都能砸出坑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甩,阿金整个人如破布娃娃般直直抛向人群。 第816章 朱由校,咱们后会有期! “阿金!” 朱由校与阿刀同时扑出。 佛子借腰间铁索一荡,人已鹞子翻身攀上树冠。 “追!” 沐晟的亲卫们立刻朝佛子遁逃的方向疾扑而去。 “哈哈哈——” 山林间炸开佛子狂放的长笑,眼见阿金安然落入阿刀臂弯,朱由校也当即拔腿追入林莽。 可佛子身法诡谲如风,在虬枝盘错、遮天蔽日的古木间腾挪翻跃,几个起落,便把追兵远远甩在身后,只余一道模糊残影。 众人拼力狂奔,最终在一处陡峭断崖前戛然止步,终于望见佛子孤峭的背影。 他缓缓转身,目光掠过朱由校的脸,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意味难辨的笑。 “朱由校,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一跃,直坠深渊。 朱由校冲至崖边,俯视那黑黢黢不见底的幽谷,脸色霎时阴沉如铁。 他心头一凛——佛子将他们引至此处,绝非偶然,分明是早有盘算。 所图为何?无非是替圣女争得喘息之机,好让她从容脱身。 “大人,眼下如何是好?” 将士们个个面色铁青。数十人合围一个佛子,竟叫他当面脱身,若传扬出去,颜面尽扫。 尤其是沐晟的亲卫,素来以战力精悍自诩,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佛子在眼皮底下凭空消失,羞愤得几乎咬碎牙根。 “即刻分队下山搜山!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纵知希望渺茫,朱由校仍不肯罢休。 万一他真摔死了呢? 这念头虽如烛火般微弱,却成了压住胸中怒焰的最后一根柴。 …… 佛子当然毫发无损,正顺着一条粗韧老藤,一寸寸滑向崖底暗影。 朱由校猜得不差——这条退路,是他仓促间撞见的;而将追兵引至断崖,也确是为了给圣女多抢出一炷香的工夫。 圣女终究只是凡躯女子,既没在猴群中攀岩越涧长大,也没练就他那身踏崖如履平地的本事。 至于他为何非要救她,而非独自抽身?理由不过两条: 其一,这般上乘的双修鼎炉,实属难得,弃之可惜; 其二,扶植一个现成的圣女傀儡,远比回蜀中另起炉灶、重新栽培新人来得省力得多。 他的根基扎在蜀中,绝不可能跨过千山万水,去江浙硬夺东佛子的地盘。有个俯首帖耳的圣女坐镇云南,才是最稳妥的棋。 至于此番她竟敢勾结外人算计自己——念在南佛子已死于那人之手,又念她挨了这些日子的折辱,始终未吭一声,佛子暂且按下这笔账。 往后如何清算,全看她是否识趣。 听话,便继续捧着;不听,换一个便是。 唯一令他心头滴血的是:原本已调教妥当、即将执掌云南的圣女,竟被那人半道劫走。 那枚极乐丹,连他这身份都得省着用,岂是寻常糖丸? 不过那女子既已服下极乐丹,若无人续供,怕是撑不过几日。 惋惜片刻,一股憋闷的戾气更在胸中横冲直撞。 那人简直像他命里的煞星。 上回在蜀中被追得狼狈奔逃,他还勉强能安慰自己:事先不知底细,才吃了个闷亏。 可这一回,他早已备足后手——逃生路径设了七八条,伏桩布了三处,连衣襟里都藏着三枚遁符,结果仍被逼到绝境,连退路都被堵死,这滋味,比剜肉还钝痛。 更剜心的是随行的三千精锐骨干,除他与圣女之外,尽数埋骨云南,再无声息。 每念及此,心口便像被钝刀一下下割着,抽搐不止。 就算他是佛子,蜀中白莲教的家底任他挥霍,可这一仗折进去的全是精锐骨干,足以让他伤筋动骨——没三五年休养生息,怕是连剑门关都踏不出半步。 佛子头顶还压着个圣母,纵然他跟山田次郎吹牛时满口狂言,说圣母不过是个摆设,这回也真被逼得太阳穴直跳。 不知不觉,崖路已尽。 崖底横着一条数丈宽的野河,水不深,却奔得急,哗啦作响,碎浪翻白。 一位女子静立河心巨石之上,衣袖随风鼓荡,回眸一瞥,与狼狈不堪的佛子撞个正着。她似从云外飘落的谪仙,他却像刚挣脱泥沼的困兽。 佛子一见她这副清冷姿态,火气“腾”地窜上脑门。 若非这女人飞鸽传书、哭天抢地喊救命,他何苦千里迢迢闯云南?又怎会把心腹亲信折损大半? 如今自己为救她摔得浑身是伤、灰头土脸,她倒好,站那儿装不食人间烟火的观音——他胸中那团郁结的恶气,霎时翻江倒海。 圣女默然凝望佛子一步步逼近,刚启唇,佛子已纵身跃上巨石。 抬腿便踹。 “你——” “咳!咳咳……你疯了?!” 猝不及防,她整个人栽进激流,呛得眼鼻酸胀,满脸惊愕地仰头瞪他。 佛子却不发一言,只咧开一道阴狠笑意,跟着扑通跳入水中。她刚张嘴,脑袋已被死死按进水底。 “你……” “唔——咳咳咳!” 他脸上浮起赤裸裸的报复快意,一下、又一下,将她摁下去,再拽起来,再摁下去…… 不多时,她面皮涨成紫红,嘴唇发青。 佛子盯着那张失了仙气、只剩惊惶的脸,眼神愈发明亮——九天神女跌进泥水里,还是被他亲手按下去的,心头那股烧了三天三夜的邪火,总算松了口气。 凭什么你高高在上? 就算你是月宫仙子,老子也要把你拽下云端,踩在脚下喘气! 等她彻底瘫软如泥,再无半分出尘之姿,佛子才意犹未尽地将她拖上岸,随手一掼。 这一甩牵动胸口旧创,他猛地弓腰咳嗽两声,喉头泛起腥甜。 低头一瞧,裹伤布早已渗出血线,裂口翻着暗红皮肉,血珠正一粒粒往外冒。 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这些日子,他早就是强撑着一口气吊命。 原本胸前那道刀口就没长牢,又硬扛着带人星夜兼程杀到大理府,本指望借山势遁形,谁料迎头撞上朝廷铁骑如潮水般围堵。 紧接着,又是数百米断崖一路滑坠…… 冷水一激,这副皮囊再硬,也到了崩断的临界。 第817章 阿金姑娘醒了 佛子粗喘着,踉跄扶住一块青石坐下,脸色转瞬褪成灰白。 圣女被摔在岸边,耳鸣眼花,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原以为暴怒未消,谁知忽闻一阵粗重紊乱的喘息——她挣扎抬头,正撞见佛子斜倚石上,额角冷汗淋漓,牙关咬得死紧,疼得连指节都在打颤。 她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原来这头嗜血的疯猴,也会疼得龇牙咧嘴;还以为他真是铜浇铁铸的妖孽。 佛子嘶声低吼:“看什么?还不滚过来搭把手!” 她撑着发软的膝盖,一瘸一拐挪过去。 此时她脑子格外清醒——此刻绝不是翻脸的时候。佛子若毙命于此,单凭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质女子,根本走不出云南半步。 纵使恨得指甲掐进掌心,她仍俯身解开了他胸前的染血布条。 布条掀开那一瞬,她瞳孔骤缩——一道八掌长的狰狞豁口横贯前胸,皮肉翻卷,脓血混着黑血不断涌出,创口边缘早已溃烂发乌。 她眉头狠狠一拧。 这些日子的生死磨砺,早已把她的意志锻造成铁,可当目光触到那道翻卷的伤口时,心头仍是一颤——这男人究竟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她麻利地拢起枯枝,火苗“噼啪”窜起,随即抽出腰间短匕,在烈焰里烧得通体赤红,刃口嗡嗡发烫。 她捏着匕首在伤口边缘顿了顿,声音压得又轻又稳:“咬紧牙关!” 佛子斜睨她一眼,冷笑:“少啰嗦,老子挨过的刀比你见过的都多!” “呃——!!!” 惨嚎撕开山风,震得崖壁簌簌落石。 焦糊的肉香混着青烟,直飘向远处的雾霭深处…… ...... “大人,山道上没寻着佛子尸身,只捡到一件浸透血的僧衣,还有一把崩了口的匕首……” 龙首关城楼上,朱由校面沉如铁,听罢麾下禀报,指节一绷,“咚”地撞在门框上,木屑簌簌剥落。 良久,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像从石缝里挤出来:“传令——收兵。” 话一出口,胸口便像压了块烧红的铁,闷、沉、隐隐发烫。 当初在京师,方孝孺拍着案几告诫他,白莲教不是纸糊的香会;盛庸更是当面断言,佛子之流,是扎进骨头里的刺。 他那时却只当耳旁风,以为手握虎符、调得千军万马,剿个民间教派还不是挥挥手的事? 如今交手数回,除蜀中那一役占了先机,其余皆是被牵着鼻子走。 尤其这一回,天罗地网已收,箭在弦上,人却硬生生从眼皮底下溜了——骄傲如朱由校,头一次觉得,自己那点运筹帷幄,竟薄得像张窗纸。 难道真就只剩耍些机巧手腕的本事? 夜风微凉,忽听山道上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大人!阿金姑娘醒了!” “大人——” “阿金姑娘醒了!” 方胥一路奔上关楼,气还没匀,抬眼见朱由校脸色阴得能滴水,脚下一滞,步子不由放软。 朱由校抬眸:“谁醒了?” 方胥挠挠后颈,又重复一遍:“阿金姑娘!” “嗯。” 朱由校应得简短,转身便朝厢房走去。 方胥愣在原地,纳闷:佛子虽跑了,可三千贼众一个没剩,血衣匕首都摆上了奏本,朝廷论功行赏,怎么大人反倒像丢了银子似的? 立了大功还不乐? 想不通。 最后只归结为——大人对自己,实在苛得离谱。 念头刚落,嘴角已忍不住往上翘:升官、加饷、换好马……光是想想,心里就热乎乎的。 朱由校脚步未停,刚拐过廊角,阿刀端着半盆清水迎面而来,见是他,忙将水盆搁下,深深一揖,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亮光。 “大人……” “听说阿金醒了,过来看看。” 朱由校截住他后头那些表忠心的话——他用不着谁跪着效死,更不愿把活生生的人当牲口使唤。 他侧身掠过阿刀,掀帘进了屋。 阿金蜷在床沿,眼神空茫茫的,像蒙了层灰雾,被子裹到下巴,双手死死攥着边角,脸上新添几道细疤,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单薄。 见进来的是朱由校,她把脸一偏,下巴绷得紧紧的,像在赌一口气。 朱由校喉头微动。他哄过人,但只对那种眼睛又圆又亮、说话带奶气的姑娘灵验;遇上阿金这种倔得像石头的,他一时竟不知该递糖还是递刀。 静了片刻,他开口,嗓音有点干:“阿金……阿公的事,我对不住你。” 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太生硬,像拿斧子劈柴。 他抬手蹭了蹭鼻梁,补了一句,字字顿得更重:“对不起。” 见阿金依旧沉默不语,朱由校喉头一哽,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却清晰:“屠了沙望月寨的那个魔头,叫山田次郎——白莲教南佛子。人,我亲手宰的。尸首还跪在寨中佛堂,头都未抬。” 说完这几句话,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框,却又顿住,侧身道:“我明日启程回京。” 话音未落,阿金身子猛地一颤,像被寒风刮过的枯枝。朱由校只当她连日疲乏,没再细看,抬脚便跨出了门槛。 刚踏出两步,屋里骤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哀唤—— “别走……救我……” 朱由校眉心一拧,只觉是她心神绷得太紧,胡乱呓语,便继续往前走。 可才迈第三步,屋内突然传来指甲刮地的刺耳声,接着是布料撕裂的“嗤啦”响,还有沉闷的撞墙声。 他脸色一变,折身疾步返回,推门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前一秒还端坐床沿的阿金,此刻已蜷在地板上剧烈抽搐,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眨眼间浸透鬓角。 “阿金?!” 朱由校抢上前去扶她肩膀,手还没碰到衣料,阿金忽地爆发出一股蛮力,双臂猛挥,将他狠狠掀得一个趔趄。 紧接着,她十指如钩,疯狂撕扯自己领口、袖口,指甲在皮肉上划出道道血痕。 第818章 毒瘾犯了?! 恰在此时,阿刀端着水碗推门而入,碗“哐当”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他瞳孔骤缩,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将阿金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调:“阿金!阿金你睁眼看看爹!” 阿金却像听不见,只死命往自己身上抓挠,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哭嚎:“救我……阿爹,快救我啊——” 阿刀怔住了,眼底全是错愕——不过半盏茶工夫,活蹦乱跳的女儿怎么就疯成了这样? 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阿金的癫狂愈演愈烈。 她开始撕阿刀的衣襟,指甲直抠进他手臂皮肉里;又猛地抬手往自己脸上狠抓,额角、脖颈、手背,顷刻间血丝纵横,皮开肉绽。 朱由校咬牙甩开那点顾忌,箭步冲上,和阿刀一左一右按住她肩腿。可她力气大得骇人,两人越压,她挣得越狠,呼吸粗重如破风箱,额上汗珠混着血往下淌。 “阿爹……我烧起来了……求你……杀了我……” 每一声都像烧红的铁钎,直捅阿刀心窝。他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阿金……爹在这儿……你告诉爹,哪儿疼?” 朱由校猛然醒过神,厉声喝道:“阿金!盯住我!稳住呼吸!” “人都死哪儿去了?!” 吼声炸开,门外值守的兵卒和方胥几乎同时撞进门来。 “出什么事了?!” 方胥刚探进半个身子就愣住。朱由校劈头吼道:“快请大夫!再拿粗麻绳来!” “啊?” “快去!” 方胥一激灵,拔腿就跑。 “阿爹……一刀……给我一刀……”阿金嘶喊越来越尖利,指甲深深掐进阿刀后颈,血顺着脊背往下流。 阿刀双手发颤,几乎抱不住她,六神无主地望向朱由校。 “别松手!把她摁到床上绑牢!” 朱由校一声断喝,阿刀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应下,和朱由校合力将阿金拖上床,边捆边哽咽:“大人……我家阿金……到底怎么了?” “怕是连日惊吓,心神失守,犯了癔症。” 朱由校不敢说破——这症状,分明是毒瘾翻上来。可眼下没凭没据,他只能先用“癔症”二字稳住阿刀。 “癔症?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犯癔症?” 阿刀眼神空茫,只剩满心惶恐,全系在朱由校一句答话上。 方胥拎着绳子冲回来。朱由校一手死死压住阿金手腕,沉声道:“手脚都捆紧,打死结!” 几人手忙脚乱,汗津津地把阿金捆成一只挣扎的茧。 “阿爹……一刀……求你……杀了我……” “我快撑不住了……” 阿金蜷在榻上,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阿刀僵立一旁,嘴唇发颤,眼眶赤红,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只剩一口气吊着。 她再经不起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朱由校疾步扫视屋内,目光一凝,抄起墙角半截青竹篾——那竹片还带着毛刺,他指尖一拧,咔嚓掰断,转身便攥住阿金下颌,毫不迟疑地撬开她的嘴,把竹片横塞进去。 阿金喉咙里滚出断续的呜咽,身子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冷汗顺着鬓角淌成小溪,浸湿了枕褥。 阿刀盯着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喉头一哽,恨不能替她咬碎这锥心之痛。 朱由校心里早有七八分笃定:这是毒瘾发作。可大明朝天底下,哪来的这等蚀骨销魂的毒? 没过多久,一位须眉如雪的老大夫被匆匆请进门。 门帘刚掀,他就顿住了脚——满屋焦灼,阿金嘶哑喘息,竹篾压着舌尖,阿刀跪坐在地,朱由校肃立一旁,连空气都绷得发脆。 “松开她左臂!” 老大夫话音未落,阿刀已扑过去攥住老人枯瘦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大夫!求您……救救我女儿!” 老大夫没应声,只一甩袖子挣脱开来,沉着脸走到榻边。 方胥上前,利落地解开了阿金被捆住的左手。 老人三指按上寸口,眉头越锁越紧,指腹下的脉象乱如春蚕啃桑叶。 阿金突然弓身暴起,喉间爆出野狼般的低嗥,老大夫却眼皮都没抬一下。片刻后他直起身,转向阿刀,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这丫头,近几日吃过什么异样的东西?” “这……” 阿刀急得额头冒血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朱由校悄然凑近,压低嗓音说了句什么。 老大夫脸色骤变,眉毛猛地一竖:“你确信是‘极乐丹’?” “您认得此物?” 两人这一问一答,满屋子人全懵了——连名字都透着一股邪气,听着就不是正经药。 “哼,老朽行医六十载,岂会不识这害人玩意儿!” “症状对得上——若真是极乐丹,那就棘手了。只能硬扛,熬得过是命,熬不过……也是命。” 这话一出口,屋里温度仿佛又降了三分。 阿刀膝盖一软,“咚”地磕在地上,额头撞得青紫,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大夫……求您,抬抬手啊!” 老人抚须凝望朱由校,眼神锐利如刀:“既然你晓得极乐丹,该明白——此物无解。生死,只在她自己手里攥着。” 朱由校声音微哑:“可有法子,先止她这钻心的疼?” “没有。”老大夫斩钉截铁,“老朽束手无策,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阿刀疯了一样扑上去拽住他衣袖,手抖得不成样子:“不管要银子、要药、要命……您只管开口!” 老人摇头叹道:“吞了极乐丹,阎王爷来了都得让三分路。” 朱由校忽然开口:“敢问,可有法子让她暂且昏睡过去?” “施针镇神?能缓一时,压不住根子。” “晚辈明白。只求您,施这一针。” 他声音低下去,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毒这东西,搁在后世都是催命符,何况眼下?可看着阿金撕心裂肺的模样,哪怕只换半刻安宁,也值得。 “唉……” 老大夫长叹一声,终于停步:“罢了!”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匣银针,捻起一根,手腕轻抖,稳稳刺入阿金后颈风府穴。 阿金身子猛地一颤,瞳孔倏地涣散,眼皮一垂,彻底软倒。 “昏过去,不过是躲得了一时。醒转之后,痛楚只会更烈。”老人收针入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一个时辰后她必醒。若再犯……老朽,真救不了了。” 第819章 极乐丹主料,是福寿膏 阿金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微弱而均匀。 朱由校默默将老大夫送到院门口,背影沉默如石。 而阿刀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老大夫那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早已把她最后一点力气碾成了灰。 把老大夫送出关墙,朱由校压低声音问:“老先生,这‘极乐丹’里头,到底掺了什么?” 老大夫脚步一顿,侧过脸打量他一眼,眉头微蹙:“大人既知极乐丹之名,怎还来问这等根底事?” “我……” 朱由校喉头一哽。他晓得这名字,全因应天府知府陆峰曾咬牙提过——佛子正是拿这药,一粒一粒喂进他嘴里,把他变成牵线木偶。 今日阿金翻白眼、口吐白沫、指甲抠进砖缝的模样,又像根针扎进他脑仁里。念头一转,才猛地串起来:她怕是早被佛子灌过这玩意儿!可药里究竟熬了些什么,他真是一窍不通。 见他眼神发空,老大夫捻须轻叹:“极乐丹主料,是福寿膏。性寒,味涩如胆汁,小剂量能退高热、镇咳喘,可一旦沾上,便如藤蔓缠骨,越勒越紧。百年前,太医院就把它从药典里生生剜了出去。” “福寿膏!” 朱由校心头轰然一震,血都凉了半截。 这名字像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祖辈传下的记忆里——那不是药,是鸦片!是蚀骨销魂的鬼火,是让百万壮丁瘫成软泥的毒瘴! 送走老大夫,他攥着拳回屋,指节泛白。 “佛子……你他妈该千刀万剐!” 榻上阿金蜷成一团,牙关死咬,冷汗混着泪在脸上冲出道道泥沟。他盯着那张惨白的小脸,胃里翻江倒海。 谁敢信?大明的地界上,竟已有人把鸦片碾成粉、裹成丸,当缰绳使唤活人! 更叫人脊背发麻的是——佛子兜里,怕还揣着几匣没拆封的“福寿膏”。 四百多年后,洋船载着这黑膏登岸,硬是把神州搅得尸横遍野、田地荒芜。如今它提前冒头,就在眼皮底下……绝不能留!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围在床边,目光沉沉落在阿金身上——她脸皮抽动,嘴角挂着涎水,连昏睡时都在无声抽噎。 这姑娘的命,是拿佛子逃遁换来的。 早知道……当初就该一刀劈开他天灵盖! 朱由校走到瘫坐在地的阿刀跟前,蹲下身,手按在他抖个不停的肩头:“阿刀,撑住。阿金不是没救,她只是中了瘾毒。扛过去,还能走路、吃饭、晒太阳。” 阿刀胡乱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他不信这话,只当是宽心丸。 他不懂极乐丹是何物,可刚才阿金在地上滚着撞墙、指甲掀翻、喉咙嘶出破锣声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若往后日日都要遭这份罪……他宁可她今夜就断气。 良久,他哑着嗓子问:“大人,那极乐丹……究竟是啥?” 朱由校拖来条板凳坐下,盯着他眼睛:“福寿膏,听过么?” “福寿膏?!” 阿刀身子一晃,脸色霎时灰败如纸,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只念这一句:“福寿膏……怎么……怎么会是福寿膏……” 他当然知道。 罂粟籽原产天竺,唐宋时就由胡商驮着驼铃送进西南,云南山坳里,早有胆大的人偷偷试种过。 朱由校没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仿佛还沾着阿金撕扯自己胳膊时溅出的血点。 毒瘾这东西,没有捷径。熬,只能硬熬。 片刻后,他声音低而稳:“我陪你守在这龙首关。阿金哪天挺过最后一阵抽搐,咱们哪天启程回京。” 阿刀没应声,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动,点了点头。 …… 三天眨眼过去。 朱由校停在房门外,听见里头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哭嚎,像钝刀割肉。他闭了闭眼,转身快步走开。 这三天,阿金发作了六回。一回比一回拖得久,一回比一回狠。 起初只是腿软跌倒、浑身筛糠;到后来,屎尿失禁,满床狼藉。 朱由校实在不忍再看阿金——那副枯瘦如柴的身子,皮肉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得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登上关墙,刻意避开囚室方向,想躲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细雨斜织,凉意沁人。 他立在关楼檐下,远眺洱海,水色灰蒙,波光微颤;岸边坝子上,已有军户家眷弯腰撒种,锄头翻起湿润的黑土,新绿未见,却已透出几分活气。 阿金的嘶叫渐渐哑了,断了,最后只剩喉咙里滚出的、不成调的抽气声,像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朱由校折身回屋。 这三日,全是阿刀守着。朱由校不知他夜里如何熬过,只瞧见他双眼赤红浮肿,血丝密布,眼白烧得发烫,仿佛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这汉子,全凭一口气吊着,不肯倒,也不肯松手。 朱由校心里清楚:阿金一旦熬过瘾症最凶的关口,怕就是油尽灯枯之时。 他直视阿刀,声音沉而稳:“去歇着。后面,我来守。” 阿刀没应声,只把头摇得极慢,极重。 朱由校沉声道:“这是军令!” 阿刀仍死死盯着他,目光纹丝不动。 朱由校叹了口气,朝方胥和张三抬了抬下巴。两人立刻上前,方胥出手干脆,一记劈颈,阿刀身子一软,当即瘫倒。 他们架起他拖出门外,朱由校便坐到床边,接过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和一碗温着的盐水。 好在阿金经这三天煎熬,筋骨反倒被逼出了韧劲。 朱由校接手后,她抽搐的间隙越来越长,冷汗渐少,喘息也稳了下来。 第七天,毒瘾发作从一日两次减为一次;她睁眼时眼神清亮了些,竟自己捧起小碗,吞下半碗米粥,喉结上下滑动,像久旱的田吸进第一道雨水。 第十天,她已能端碗吃饭,夹菜的手虽还抖,却不再打翻;发作时咬紧牙关也能忍住不嚎,只是指节捏得泛白,额角青筋跳动。 捆她的粗绳,是在第七天清晨解下的。 阿刀醒来后,再看朱由校,眼神里多了种近乎虔诚的敬重。他认定,必是朱由校用了什么秘法,才救回阿金——在他见过的福寿膏鬼迷心窍者中,没人活着挺过来,更没人能挺得这般干净利落。 那些人,要么疯癫自戕,要么烂在床榻,尸首收殓时连亲娘都认不出模样。 第820章 京师来的密信 朱由校又命方胥去请那位老大夫。 老先生捋须诊脉,指尖刚搭上阿金腕子,忽地“咦”了一声,眉梢一扬。 片刻后,他放下手,眯眼打量阿金,啧啧称奇:“小丫头,身子骨结实得很!往后按时吃饭,睡饱觉,比寻常姑娘还壮实。” 话音落地,阿刀绷直的脊背松了,阿金攥着被角的手松了,朱由校悬着的心,也轻轻落回原处。 老大夫摇头晃脑,追着问:“你们到底怎么弄的?” 阿刀与朱由校对视一眼,朱由校如实道:“没别的法子,就她犯病时,拿绳子绑牢,防她撞墙咬舌。” 老大夫瞪圆了眼,胡子直翘:“老朽行医四十年,吸那玩意儿的人,没一个逃得脱!这丫头……邪门!” 朱由校没接这话,只催问:“烦请老先生再细查查,她内腑、筋络、气血,可有暗伤?落下什么病根?” 他记得后世那些戒毒的人,哪怕活下来,也常是咳喘不断、畏寒易病,生养更是艰难——轻则胎弱难育,重则终身无嗣。 老大夫摆摆手,神色笃定:“放心!她五脏平和,六脉匀净,就是饿瘦了点。老朽开个安神养胃的方子,饭后服一剂,半月补气,一月复元,保管跑得比兔子还欢实!” 见他语气斩钉截铁,朱由校不再多问,拱手深深一揖。 刚送走老大夫,方胥已冲进门,急步拦住朱由校。 朱由校朝门外的老先生歉然颔首,转头问:“何事?” “大人,通海和京师的急信到了。” 方胥递上两封火漆封印的信。朱由校先拆通海那封——朱安的字迹潦草,末尾一句写得格外用力:“再不动身,误了吉时,唯你是问!” 朱由校压根没搭理,早先就撂过话——朱安他们若等不及,尽可先行赶往胜境关。 他随手拆开京师来的密信,指尖一捻,信封便应声而开。 信上没落款,可那笔锋凌厉、字字如刀的墨迹,朱由校只扫一眼便认出是许远的手笔。 他垂眸细读,纸页微响,眉峰却越锁越紧。 刚合上信纸,朱由校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像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方胥眼尖,立刻察觉异样,低声问:“大人,京师出事了?” 朱由校只轻轻摇头,唇线绷得极直——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事涉机密,你莫再问。方胥当即垂首退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京师确已翻天覆地。左都副御史朱瑛上任才月余,便接连掀翻两位六部扛鼎人物:户部尚书王钝、礼部尚书张紞。 锦衣卫连夜抄家拿人,罗织的罪名荒诞不经,诏狱里塞满了两人门生故吏。 王钝的缺,由户部右侍郎夏原吉顶上;张紞的位置,则被礼部侍郎宋礼接掌。 而王、张二人呢?被朱棣一道严旨逼令致仕,俸禄腰斩,更被圈在京师寸步难行。 若单是两位尚书垮台,还不至于让朱由校心头一凛。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朱瑛竟毫不收手,矛头已悄然调转,直指吏部尚书方孝孺与历城侯盛庸。 参劾方孝孺的奏本虽被朱棣原封退回,盛庸却已被软禁府中,连门房都不准踏出半步——这分明是朱瑛在背后推的局。 朱由校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他信得过方孝孺的分量,也清楚以方公之资望,断不会栽在这等宵小手里。 可朱瑛此人,在他前世记忆里,就是条见血就疯的恶犬,咬住谁,不撕下块肉绝不松口。 被这样一条疯狗死死盯上,哪还有安稳日子可言? 最要命的是许远信末那句狠话:朱瑛不仅弹劾方孝孺,更当朝列数朱由校十大悖逆之罪,斥其为祸国殃民的酷吏奸佞! 五城兵马司霎时被拖进漩涡——六部官员纷纷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一点边,就步了王钝、张紞后尘! 更糟的是,王张倒台太过猝不及防,五城兵马司连反应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一批清白官吏落入诏狱,威信一夜崩塌,百官私下称其“徒有虚名”。 连陛下也借着召对机会,语气淡淡地敲打了几句。 昔日与锦衣卫平起平坐的五城兵马司,如今连腰杆都挺不直了,硬生生被压了一头。 曹国公李景隆更是日日登门,变着法子冷嘲热讽,专挑许远当值时晃悠进来,一句句往人心窝里扎。 整封信,归结起来就一句话:五城兵马司快被踩进泥里了,大人,您再不回京,衙门怕是要散架了! 朱由校料到朱瑛会反扑,却没料到这刀来得又急又狠,还没等他踏上京师地界,十宗“大罪”已钉死在他脑门上! 可他心头却浮起一丝疑云:临行前,他明明已替五城兵马司寻妥靠山,莫非朱高燧敷衍塞责,根本没动真格? “有意思!” 他低笑一声,转身踱进内室,目光落在阿刀身上:“阿金身子既已稳住,本官这就启程回京。你和阿金,是随我即刻动身,还是等她再养些时日,再返临安?” 阿刀一怔,脱口道:“大人这就走?” “嗯,京师飞鸽传书,五城兵马司衙门……出了点乱子。” 朱由校语气随意,阿刀脸上却已浮起踌躇。 他何尝不想跟去?可一想到阿金每日仍会毒瘾暗涌,纵然微弱,也经不起长途颠簸——他不敢赌。 沉默片刻,他缓缓摇头:“大人既有要务,不妨先行。卑职想再留几日,等阿金身子真正稳当些,毕竟眼下……禁不起折腾。” “也好。” 朱由校略一点头,朝方胥抬了抬手,示意他速去点齐人马。 来时本就轻装简行,一众校尉也无甚可收拾的,只把战马牵到槽边添足草料,便陆续聚在关城门下,静候朱由校号令。 阿金仰起脸,望着他问:“这就走了?” “嗯。” 朱由校微微颔首,话音未落,阿金已轻声道:“我饶你这一回。” 第821章 北元使臣马哈木,已叩首受我大明册封 奉天大殿今日格外沉寂。 准确说,近来朝堂之上,总浮动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紧绷劲儿。 短短三十日,两部尚书接连被摘去乌纱,出手之人如出一辙——百官心头打鼓,人人揣测: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尤以建文旧臣为甚,这几日上朝,脸上连一丝松快都寻不见。 满朝文武如履薄冰,反倒开始惦记起朱由校还在京师那会儿的日子。 那时锦衣卫虽也常抓人,可诏狱半道上,十有七八会被五城兵马司截下——毕竟朱由校坐镇其间,消息通得快、反应压得准。 如今呢?朝堂与兵马司之间断了那根线,五城兵马司再难第一时间探知风向。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耳目密布;五城兵马司却只是京畿守备,若朝中存心捂住消息,等他们闻风而动,人早已在诏狱里挨过三轮拶指、招了七八份供状。 想救?名不正,言不顺。 硬抢?闯锦衣卫诏狱?这活儿,没几个人敢接,也没几个人能扛得住。 整座大殿上,除几位老臣面色如常,其余官员个个垂眉敛目,恍若刚送完至亲。 唯有都察院那一片,朱瑛立在人群中央,腰背挺直,目光扫过四周,竟似孤峰独立、四顾无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睥睨与寂寥。 他确有傲的底气——入京不过月余,连扳两位当朝重臣。这般手段,搁在哪朝哪代,都算得上利刃出鞘、寒光慑人。 眼下他只觉锦衣卫徒有虚名:自打立衙至今,擒的多是小吏微员,哪比得上他进京这三十日,刀刀见血、招招断筋? 今日目标依旧明确:吏部尚书方孝孺。 初抵京时,他才打听到,滁州城外那个撞上他马头的少年钦差,不单是方孝孺的亲传弟子,还是常宁公主的驸马爷。 初闻这身份,他确实怔了一瞬;可随着眼线铺开、消息络绎而来,他很快看清了底细——这少年在京中,既无门生故吏,也无藩邸旧部,真正能倚仗的,不过两块招牌:一个是老师名头响,一个是皇亲身份硬。 至于他手下的五城兵马司?在朱瑛眼里,不过是管街面巡更、查坊市失窃的闲散衙门,连三品大员的靴底灰都沾不上。 何况他如今执掌都察院,监察百官乃分内之权,要拿捏一个兵马司指挥使,何须兴师动众?指尖一勾,奏章一封,便够对方喝一壶。 但那少年终究有靠山——若想彻底踩碎他,必先掀翻他背后那座山。 如何扳倒一部尚书?满朝上下,怕是没人比他更熟门熟路。 广西三年苦练,等的就是这一刻。 念头闪过,他唇角微扬,眼尾斜斜掠向大殿中央那道清瘦身影,只待朱棣开口,便要亮出獠牙。 不知过了多久,方孝孺终于将今年全国官吏调补之事一一陈奏完毕。 朱棣喉间轻吐一字:“准。” 方孝孺领旨,缓步退回百官前列。 朱棣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胸中舒畅,如饮醇醪。 尤其那些隐在袖口下的微颤手指、浮在眉梢的怯色,更是让他脊背发烫,通体酣畅。 王张两位尚书一倒,朱棣立刻嗅出朝堂风气变了——办事利落了,推诿少了,连咳嗽声都比从前轻三分。以往一道惠民政令刚传下去,底下就嗡嗡嗡吵成蜂巢,不是说“祖制难违”,就是嚷“民情未察”,硬生生把良策拗成祸根。 他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又闷又烫。 如今这朝堂,才像他心里描过千遍的模样。 在他眼里,大臣不必多聪明,但得耳聪目明、手脚麻利;更不许满殿聒噪,搅得人心浮气躁。 他四十二了,正跨过不惑门槛,可龙椅上的日子,谁说得准?翻遍史册,那些被称作“雄主”的帝王,除了汉武帝活到七十,其余不是暴病而崩,便是征伐途中倒下。 他要干的事堆得比太庙香案还高:安边疆、修典籍、通漕运、整军备……更要紧的是,用实打实的功业戳穿一个真相——这把龙椅,坐他朱棣,远胜那个软骨头的大侄子;当年父皇闭眼选人,确确实实,看走了眼。 那些拖泥带水、倚老卖老的老臣,便是横在他宏图路上最扎脚的碎石子。眼下不过伸出手,顺手拨开罢了。 剩下的人,只要肯低头听命、能扛事出力,高官厚禄,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若敢绊他一脚?刀口早磨得雪亮,只等血溅三尺。 半晌沉默后,朱棣声音平平地扫过群臣:“诸卿,还有本要奏?” 话音未落,朱瑛刚抬脚,却见一人已大步抢上丹墀。 “陛下,臣有本启奏!” 朱瑛脚步一僵,喉头泛起一股苦涩的酸意。 既被人截了先机,只得咬牙退进文官队列,袍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那抢步上前的,正是新任礼部尚书宋礼! 朱瑛眸光一沉,阴冷如毒蛇吐信——这宋礼,分明是当众甩他耳光!若非他亲手掀翻前任尚书张紞,哪轮得到宋礼踩着尸骨爬上来? 不谢恩、不避让、不递个眼色,反倒在朝堂上耀武扬威,叫他如何不恨? 宋礼浑然不觉,身后已有一道目光淬了毒,正死死钉在他后颈。 朱棣目光在宋礼脸上停了停,语气淡得像茶凉了:“宋卿,何事?” 宋礼双手捧笏,深深一揖:“启禀陛下,北元使臣马哈木,已叩首受我大明册封。” “嗯?” 朱棣眉峰微扬,眼中倏然迸出光来。 当初朱由校献计时,他虽点头应允,可政务如山,只好托付给张紞。谁知张紞一去,这事便搁在了半空,竟被宋礼悄悄接住,稳稳送到了他案前。 宋礼见皇帝神色松动,立时续道:“陛下,臣闻瓦剌三巨头,除马哈木外,尚有太平、把秃孛罗二人,根基深厚,声势不弱。今马哈木既已归附,其二弟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 朱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缓声道:“宋卿既掌礼部印信,藩属册封之权,本就在你肩上。朕倒想听听,你心里怎么盘算。” 他心知肚明:宋礼敢在金殿抛出这题,腹中早已打好草稿;偏要当众请旨,无非是把君权高高捧起,把忠字刻进骨头里。 君有诚意,臣便奉上热忱——这场君臣相契的戏,演得越真,越值。 第822章 封王! 果然,朱棣话音未落,宋礼已从袖中抽出一份朱批奏疏,朗声答道:“臣以为,既是要搅动北元内局,不如搅得彻底些——” 朱棣身子略倾,作洗耳恭听状:“哦?如何彻底?” 宋礼一笑,字字清晰:“封王!” “马哈木封王,太平、把秃孛罗,亦封王!”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连殿角铜壶滴漏声,都仿佛滞了一拍。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宋礼身上,脸色忽明忽暗,像被风扯动的纸灯笼。 可王铎、张瑃刚挨过板子,血迹还没干透,满朝文武谁还敢当出头鸟? “陛下,臣有异议!” 一声清越之声劈开沉闷,如刀切豆腐般利落。 百官纷纷侧目——原是刚返京不久的文渊阁大学士解缙。 朱棣眸光一沉,眉梢微蹙,转瞬又松开,只余下三分疲惫、七分苦笑。 他打心眼里赏识解缙的才气,可这人偏生像块烧不透的硬炭:越是交代正事,他越爱歪着脖子哼哼,奏对时懒洋洋甩袖子,批折子时随手画小人……真叫人又气又疼,恨不能把他脑子拆开,添几把火再重装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语气平得像口枯井:“解卿有何高论?” 解缙自文官班列中阔步而出,袍袖带风,声音朗朗:“回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不可行,理由有二:其一,我大明乃礼乐之邦、冠冕之国,马哈木那两个兄弟,不过是塞外莽夫,未读圣贤书,不通纲常理,岂配享天朝亲王之爵? 其二,爵位非儿戏,是镇国重器,岂能轻授?臣听闻元正大朝会上,陛下欲为立下赫赫战功的朱由校朱大人赐爵,尚且引得群臣谏阻。既然自家栋梁尚且难封,反倒急着给两个素无瓜葛的胡人加冕,岂非本末倒置? 故此,赐爵马哈木兄弟一事,实属荒唐,请陛下三思而行!” “嗯?” 话音落地,别说百官瞠目,连朱棣都微微怔住。 这角度,够刁钻! 细想之下,竟还真戳在筋骨上—— 自家功臣悬着爵位没着落,倒先给外人砌台阶?传出去,朝廷颜面往哪儿搁? 难不成大明真成了捧着金碗讨饭的主儿?自家子弟饿着肚子,反把热乎饭端去喂野狗? 朱棣与诸臣心头直犯嘀咕,可话到嘴边又堵得慌,一时竟寻不出破绽。 再一琢磨……这解缙,莫不是朱由校悄悄塞进来的说客? 朝堂上的暗流暂且掀不到朱由校头上。 此时,他正率队穿行于贵州险峻的山脊之间。 贵州宣慰府,衙门设在贵阳府。 不过眼下,贵州尚未单设布政司——史载永乐十一年,朱棣才正式划出贵州承宣布政使司,自此与云南彻底分家,稳稳当当做了四百余年的独立行省。 如今呢?镇远侯顾成坐镇贵阳,手握兵权、兼理民政,贵州虽名义上归云南节制,实则早已各走各道,调兵可应,听令却慢半拍。 顾成与沐晟一样,是真正攥着刀把子和印盒子的实权人物。 路过贵阳,若绕开这位去年刚认下的“顾伯伯”,未免失礼。朱由校略一盘算,还是决定入城拜会。 但此番他是钦差身份,不必劳烦顾成出城迎候,提前递个帖、通个气,却是题中之义。 这差事,自然落到方胥肩上。 离贵阳城还有三十里,朱由校便命队伍停下歇脚。 说是休整,实则是等——等城里大小官员快马赶来接驾。毕竟这一趟南下,表面看是巡云南,内里却似朱棣特意拨出的一双眼睛,替他把整个西南山水人情,细细看过、记下。 朱由校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饼,就着水囊慢慢嚼。 面是死面,咬两口便噎得胸口发紧,非得一口水压一口饼,才不至于呛出眼泪。 他一边嚼着,一边仰头打量眼前那座拔地而起的巨峰—— 贵州的山,和云南的山截然不同:云南山势如浪,一叠叠涌向天边;贵州的山却似青玉笋,孤伶伶戳在云雾里,一座一座,棱角分明,全是喀斯特刻出来的筋骨,硬朗又奇崛,别有一股子倔强的生气。 啃完手里的干饼,胃里那阵火烧火燎的空荡感总算压下去几分,朱由校便搁下剩下的半块,不再动筷——眼下吃饱了,进城后哪还有胃口再扫荡酒楼食肆? 歇得差不多了,他便挨着朱安,压低声音聊起来。 这一路行来,应付地方官、听禀报、定章程,全是朱由校出面;可每日一封直送内阁的密折,却始终由朱安伏案誊写、封印、快马递发。 起初他还常与朱安碰碰想法,可日子一长,见他条理清晰、措辞老练,朱由校索性放手,连折子都不再过目。 如今冷不丁凑近搭话,自然不是闲扯家常——分明是打算撬人墙角。 他伸手拍了拍朱安肩头,语调随意:“朱瑛在京城那些事儿,你们都听说了吧?” “回大人,略知一二。” 朱安颔首,一提京中风云,眉间便浮起一层阴云。 初见朱瑛那会儿,他还当是个靠年资混上来的平庸之辈:初入京师,既无门生故吏,也无朝中奥援,怕是连御史台门槛都迈不稳。 谁承想,自己竟把人看岔了——这朱瑛心狠手辣,手段比刀锋还利,比毒蝎还阴。 进京才几日,就把六部九卿搅得人仰马翻;更在眨眼之间,把京营、厂卫、言路全拧成一股绳,牢牢攥在手里。 都察院同僚捎来的私信里,字字句句皆透着忌惮,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只敢称“那位”。 一想到滁州城外那场对峙,朱安喉头就发紧,脸色也跟着黯了几分。 以朱瑛的脾性,回京之后,怕不是要秋后算账,清算旧账。 朱由校瞥见他神色,嘴角微扬,语气却淡得像口凉茶:“咱们都小看他了。此人绝非善类——听说,他已把本官的名字,记在了小本本上。” 他摇头一笑:“人已经得罪透了,还能怎么着?” “呵!” 他轻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懒洋洋问:“朱御史回京后,预备往哪儿落脚?” 相处这么久,朱安早摸透朱由校的脾性——一看他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就知道准没安好心。 他干脆反将一军:“钦差大人自己呢?有何高见?” “我能有啥高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第823章 他何德何能,要您亲自立在门边候着? 朱由校摊开两手,神态轻松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说白了,朱瑛不过是一把趁手的快刀,朱棣用时削铁如泥,不用时随手一丢——眼下锋芒正盛,硬碰只会溅一身血。 朱由校压根没打算和他死磕,只要他不动自己,不动身边人,忍一时风平浪静,又何妨? 可这话听在朱安耳里,却像隔着层厚棉被——朱由校有底气兜底,他一个七品御史,若无倚仗、又无手腕,撞上朱瑛这等人物,迟早被碾进泥里。 他苦笑一声:“大人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朱由校挑了挑眉,随口道:“不如来五城兵马司吧。都察院如今有朱瑛坐镇,一人足抵千军,朝堂上下全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你们守在那儿,怕是连奏本都递不出去。换个地方,反倒能真刀真枪干点实事。” 寥寥数语,却像把刀,把局势剖得清清楚楚。 朱安一怔,随即垂眸沉吟。 这位年轻的钦差嘴上说着玩笑话,可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得人心头发颤。 这是在明示:都察院,怕是要被架空,甚至被朝局弃如敝履? 见他默然思索,朱由校也不催,转身退开几步,深深吸了一口贵州山野间沁凉的空气,把安静留给他。 处了这么久,他信朱安脑子够用——有些话,点到即止,余味才最浓。 三十里官道,快马疾驰,一个半时辰便能打个来回。 朱由校正闲得发闷,指尖捻着刚采的山茶花,一片片剥下粉白花瓣,盘算着回去焙些清润花茶。忽听远处蹄声如鼓,由远及近,敲得人心口一跳。 “驾——!” 众人纷纷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眉目未脱稚气的少年策马当先,身后跟着十来名服色齐整的官员,直冲朱由校驻跸之处而来,马鬃飞扬,尘土微扬。 朱安眼尖,立刻朝左右骑士低喝:“升钦差龙旗!展大纛!” “哗啦——” 金线绣龙的旗面应声腾起,玄底蟠龙大纛猎猎招展,在春阳下翻涌如活物。 马队在钦差仪仗前骤然勒缰,少年翻身落地,目光在人群里略一扫,便快步穿过侍从,径直走向朱由校。 “小侄顾兴祖,拜见世叔!” 他拱手躬身,声音清亮。话音未落,身后那名穿绯袍的官员已抢前一步,率众扑通跪倒:“臣贵州宣慰府贵阳府知府王三,携属官恭迎钦差大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年话头被截,嘴角微僵,神色一时凝住——跪?他本非臣属,无此礼制;不跪?又似轻慢天威。进退两难,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朱由校却只含笑旁观,眸光在王三与顾兴祖之间轻轻一转。 贵州官场,怕是早起了暗流。顾成镇守西南多年,莫非真已力衰?连这点体面都压不住了? 看够了这出戏,他还是伸手扶了一把顾兴祖——既为顾家血脉,何必让晚辈难堪? “王大人,”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您这礼,行偏了。” 王三一怔,朱由校已抬手朝龙旗方向虚点一下。 接着他挽住顾兴祖手臂,朗声一笑:“兴祖贤侄,不必拘束。” 少年正是镇远侯顾成长孙顾兴祖。 按规矩,顾成身为世袭勋贵,年迈不便亲迎,也该遣子侄中身份相匹者代劳。可当年建文削藩,顾氏一门男丁几被屠尽,唯余这尚未成年的孙子硬着头皮顶上。 只是这将门第三代,显然还不太懂官场里哪句该说、哪句该咽。 顾兴祖被扶起时,眼底掠过一丝真切暖意,再望向王三,神情却沉静下来,像山雨欲来前的湖面。 王三缓缓起身,抬眼撞上朱由校那副似笑非笑的脸,心头莫名一堵。 他原以为这位钦差是方大人门生,自该亲近文官;谁知反被当众点破失仪,脸面挂不住。可多年宦海沉浮,早练就一副不动声色的皮囊,只将袖角一拂,转向朱安所在方位,重新对着龙旗深深一揖。 朱安始终垂眸静立,不动如松。 朝堂倾轧见得太多,王三这点借势压人的小心思,在他眼里不过水花一溅。可竟敢拿钦差当刀,去削顾家长孙的颜面——他倒要问问,此人真没查过朱由校与将门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谊? “平身。” 朱安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 眼下这局面,朱由校铁定不会踏进知府衙门半步。那副使的担子,不管愿不愿,终究得他来挑。 果然,朱由校只唤过朱安低声嘱咐几句,便带着亲卫拨马转身,随顾兴祖一行,直奔贵阳城而去。 ...... 贵阳城,踞贵山之南,山南为阳,故名贵阳,实为全黔腹心。 此时的贵阳,自然比不得后世车水马龙的繁华,但因距中原更近,贵州境内各土司府,比起云南诸部,向来更重汉礼、更信官令,街市井然,夜不闭户,治安也清朗得多。 贵阳城里难得见到这般如临大敌的汉家军士,城垣格局与街巷人气,也比中原江南更显疏朗开阔。 镇远侯府盘踞在贵阳最热闹的十字街心,占地不算阔绰,却处处精工细作——青砖墁地、飞檐挑角、木纹沁润着百年包浆,整座宅子透着股沉静又熨帖的旧气。 顾成须发如霜,立在朱漆大门下远眺,眼角堆叠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小女儿顾陶倚在他身侧,小脸绷得紧,眉心微蹙,满眼都是问号。 “阿爹,不就是个朱由校么?他何德何能,要您亲自立在门边候着?” 顾陶早等得脚尖发麻,见朱由校迟迟未至,一把攥住顾成胳膊,嘴上就噼里啪啦倒起苦水。 顾成摇摇头,只吐出两个字:“值得。” 再不多言,袖口一垂,目光重新投向长街尽头。 “哼!” 顾陶鼻尖一翘,扭身便要抽手:“您爱等您等,女儿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袖子刚松开半截,人已转身欲走。 顾成脸色倏然一沉,嗓音压得低而硬:“陶儿!站住——今儿你得陪着阿爹,一起迎你朱阿兄进门。” 顾陶肩膀一耸,不服气地梗着脖子:“我凭啥非得等他?” 顾成喉头一滚,心口泛起一阵闷胀——自家这闺女,心思澄澈是真,可于朝局人心,偏像蒙着层雾看花,讲十句不如风吹过耳。他本想掰开揉碎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把声音绷得更紧些:“为父让你留,你就得留。怎么,如今连我的话,你也敢撂在一边了?” 第824章 天下父母心 “我……” 顾陶脚下一跺,终究没敢迈出去,可嘴上仍咕哝着:“您可是陛下亲封的镇远侯,朱由校再金贵,也不过是个后生晚辈,哪用得着您亲自立门相迎?” 顾成斜睨她一眼,语气里带了点倦意:“他是晚辈,我是侯爷,这话没错。可我这么站着,图的不是他,是你和兴祖的将来。” “我们?” 顾陶眨眨眼,一脸茫然:“这跟我们有啥干系?” 顾成胸口一滞,长叹一口气——这丫头啊,单纯起来让人疼,拧巴起来又叫人焦心。 到底血浓于水。 他缓了缓声气,才道:“咱们顾家,眼下就剩你和兴祖两棵苗了。你几个哥哥,全折在建文手里;老夫若不在世时替你们铺好路、搭稳台,等我一闭眼,你们靠谁去?” 顾陶脱口而出:“将来兴祖承袭爵位,咱们照样是国公侯门,还用求谁当靠山?” “我……” “老夫……” 话卡在喉咙里,顾成忽地怔住——自己竟真拿这傻丫头当明白人,在这儿费劲掰扯利害? 心口一空,话头刚要再起,远处骤然响起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敲在青石板上,也敲散了父女俩的争执。 “来了!” 顾成精神一振,转身对门房扬声喝道:“开中门——迎客!” 朱由校带着几名校尉策马行至府前,抬眼便见顾成携顾陶立在阶下,一个笑容温厚,一个撇着嘴直翻白眼。 他不敢怠慢,翻身下马,牵缰缓步上前。 旁人或许觉着镇远侯府已是强弩之末,可只要顾成尚在,这座门庭便仍是大明顶门立户的柱石之一。 “小侄来迟,累伯父久候,实在该罚!” 朱由校快步迎上,顾成朗声大笑:“哈哈哈,贤侄太见外!自家人,哪来的迟早?快请进!” 寒暄两句,顾成引他入内,回头对顾陶与顾兴祖一颔首:“传话厨房,摆席。” 朱由校就等着这句应承呢。方才在城外,若不是肚皮咕咕直叫、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压根懒得翻出包袱里那几块硬邦邦的干饼啃。 这一趟登门拜访顾成,大半心思,实打实是冲着侯府灶上的热汤饭来的。 可顾成话音刚落,顾陶便绷着小脸站在廊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狸猫。 朱由校瞧她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陶妹这是谁惹你了?眉心都快打结了。” “哼!关你什么事!” 她斜睨他一眼,转身就要走,裙角一甩,分明还记着上回他故意逗她、害她在池边差点摔进水里的旧账。 朱由校没料到这丫头记性竟这么牢,一时哑然,只得挠挠鼻尖,乖乖闭了嘴。 顾成苦笑摇头:“这孩子,被老夫宠得没了边儿,贤侄莫见怪。” “伯父言重了——陶妹性子爽利,不藏心眼,多难得。” 两世为人,他早过了跟小姑娘较劲的年纪。她不来反倒清净,省得席间筷子还没动,火药味先窜上三尺高。 “唉……” 一声长叹沉甸甸坠下来。顾成已年过七十,腿脚发沉,连抬手训人都嫌费力。 更别说膝下就这一双儿女,儿子早逝,女儿又娇得像盏琉璃灯,碰都不敢碰重了。 只盼长孙顾兴祖将来念着血脉亲缘,多担待些这个任性的小姑。 朱由校默然点头。在他眼里,顾陶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姑娘,脾气冲点,爱摆点小架子罢了。等哪天撞了南墙、吃了亏,不用旁人敲打,自己就懂收敛了。 两人并肩步入客堂。 不多时,一道道热腾腾的菜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碗碟锃亮,香气扑鼻。 顾成从仆役手中接过一只银壶,亲手斟满一杯酒,笑吟吟推到朱由校面前:“贤侄尝尝——赤水河畔取的活水酿的,酒体绵软,余香绕舌。可惜贵州山高路陡,好酒也难出深谷。” 朱由校连忙起身双手接杯,顺势把酒壶也揽了过来,笑道:“哪有长辈侍酒的道理?小侄替伯父满上才是。” 说罢,稳稳为顾成斟了一杯。 顾成眼睛一亮,连连颔首——就喜欢这少年机敏知礼,不卑不亢。 只可惜,这般人物,偏偏看不上自家那个刁蛮任性的闺女。 若顾陶争气些,有朱由校照拂,顾家再撑三代富贵,绝非虚话。 心里惋惜,面上却纹丝不动。 “贤侄,请!” “伯父先请!” 两杯相碰,一饮而尽。顾成笑问:“滋味如何?” 朱由校舌尖微品,不由击节:“好酒!入口滑润不烧喉,咽下之后,甘香还在舌根打转。” “哈哈哈——” 顾成朗声大笑:“那是自然!此酒离了贵州地界,再寻不到第二坛。贤侄若中意,走时老夫命人装十坛,给你捎上!” “那小侄就厚着脸皮谢过伯父了。” 他半点不推辞——区区几坛酒,算不得什么,更谈不上破例。况且顾成这般殷勤,八成是有事相托。 人情与实务本就不必割裂,若能顺手办成事,再把情分也拢得更瓷实些,何乐而不为? 见他欣然应下,顾成笑容更深。 可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主位,笑声忽地卡住,像被掐住了喉咙。 “兴祖!去把你小姑叫来!吃顿饭还要人三催四请,像什么样子!” 陪坐一旁的顾兴祖脖子一缩,蹭地站起,拔腿就往内院跑。 “这孽女啊……让贤侄看笑话了。” 朱由校心头一乐:别人家骂不成器的儿子叫“孽子”,顾成倒好,张口就是“孽女”。 “无妨……” 他摇摇头,声音轻了些。 望着顾成鬓角霜白、脊背微驼的样子,心底悄然浮起一丝酸涩—— 一把年纪了,还在为儿孙铺路搭桥,真是苦了这位老人。天下父母心,原来都是一样的重。 顾兴祖很快折返,只是脸色灰扑扑的,像刚挨了顿数落。 他挠了挠后脑勺,硬着头皮开口:“爷爷,小姑说她不碰筷子。” 顾成一听,额角青筋直跳,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拍案喝道:“哼!不吃?那就饿着!传话厨房——今儿谁也不许给她动灶火!” “是!” 第825章 顾府之酒宴 顾兴祖,堂堂镇远侯府长房嫡孙,此刻也只能端着托盘来回奔走,活像个听差的小厮。 朱由校坐在席上,只静静看着,一言不发。顾家这摊家务事,他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更别说调停。 好在顾兴祖这孩子还算稳当,听话是实打实的优点;若他也学顾陶那般撒野耍横,朱由校敢断言——顾成一旦闭眼,不出三年,镇远侯这一支怕就要散了架子。 没过多久,顾兴祖又独自折返,缩在角落的矮凳上,低头扒拉着碗里冷掉的菜,肩膀微微耷拉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雀。 朱由校瞥见,抬手朝他轻轻一招,嘴角含笑:“顾贤侄,过来坐,替本官和老侯爷满上一杯如何?” 顾兴祖愣住,下意识望向顾成。只见老爷子眉头一松,竟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心头一热,立马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桌边,双手捧壶,稳稳斟酒。 他虽未踏进官场半步,可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哪能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朱由校这是真要扶他一把。 再一想城外那一遭,若非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世叔出面压场,他早被几个巡检司的人缠得脱不开身。念头一转,心里那点生疏便尽数化作了亲近。 顾成瞧见孙子这般机灵,先前被顾陶气得铁青的脸,终于浮起一丝暖意。 这场宴,本就是他设的局——想借朱由校这层关系,为顾家将来留条退路。他原以为还得兜几个圈子,没想到朱由校一点就透,仿佛早把他的心思揣摩得明明白白。 高兴之下,骨子里那股子西北军营里养出来的豪气也压不住了,频频举杯相邀。 朱由校来者不拒。他素来不贪烈酒,可酒这东西,向来是看人喝的。 上回在蜀中,顾成亲自带兵替他扫清障碍,虽说后来因嫁女之事闹得有些难堪,但那份肝胆,他一直记在心上。更何况两家通好三代,早不是寻常交情。 放眼天下,除了方孝孺,真肯为他朱由校掏心掏肺的,恐怕也就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侯爷了。 而朱由校愿意走近顾家,自然也不是单凭旧谊。 世上没有白来的亲厚,情分若不搭上实在的好处,迟早会淡如水。 既然彼此都揣着盘算,那便索性把利害捆紧些——情谊是线,利益是扣,双股拧成一股绳,才扎得牢、拽不断,除非有人掏出更大的筹码来撬。 朱由校从没指望靠推心置腹拴住镇远侯府。哪怕如今府里只剩三口人,那也是承过圣旨、挂过虎符的侯门,岂是一句知心话就能拢住的? 至于他图顾家什么,朱由校不说,可顾成活了六十多年,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顾家还有什么值得他伸手的? 无非两个字:兵权。 他想把手伸进军中,没有这些老将门点头放行,纵有天子撑腰,也如同隔靴搔痒。别的勋贵暂且不论,单一个李景隆,就足以把他堵死在宫墙之外。 偏偏永乐年间,正是开海拓边、金戈铁马的大世道,桩桩件件,哪样离得开刀尖上的底气? 朱由校若想在这朝堂上立得住、走得远,绕不开勋贵,更绕不开兵权。 而顾家的衰势,早已刻在年轮里。若无人托一把,顾兴祖能不能平安袭爵,都是悬在半空的问号。 可若朱由校出手,哪怕顾兴祖顺利接印,有顾成这份情义垫底,他日执掌侯府,也必以朱由校马首是瞻。 顾成在九边经营半生的人脉与旧部,才是朱由校真正盯上的东西。 当年方孝孺赠他六字箴言:“君子,朋而不党。” 朱由校觉得,这话搁在此处,恰如其分。 他不结党,不营私,所谋所求,唯大明二字而已。 至于功名利禄,不过是顺手捎来的果子罢了。 双方各有所需,酒过三巡,席间笑声便渐渐响亮起来。 连在一旁执壶斟酒的顾兴祖,也被兴致高涨的朱由校硬塞着灌了三四盏,明明就三个人围坐,偏闹得像满堂宾客喧哗沸腾。 客堂里头传来老父开怀畅笑的声音,顾陶听见了,心头那股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她原以为自己撂下碗筷不来赴宴,阿爹多少会挂念几分,结果倒好——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原来她不来,才是最对的。 她活这么大,头一回见阿爹笑得这般酣畅淋漓、毫无拘束。 念头刚转到这里,胸口便像被什么堵住了:凭什么? “哼!” 她抬脚就想冲进客堂甩几句硬话,可肚子里一阵咕噜乱响,硬生生把她拽回了现实。 既然客堂没她站的地儿,厨房总该容得下她这张嘴吧? 她气鼓鼓直奔灶房,边走边扬声喝道:“来人!给本小姐备饭!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没人应声。她火气更旺,飞起一脚踹开厨房门——空空如也,灶冷锅凉,连个烧火丫头都不见影。 一场暗流涌动的交易,就在推杯换盏间悄然落定。朱由校醉了,顾成也醉了。 当然,全是装的。 顾成在酒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哪能被几个浅盏就放倒。 至于朱由校为何佯装不支?只因喉咙早烧得发紧,再咽一口,怕就要当场失态——他向来厌恶酒后翻江倒海的滋味,吐出来那一瞬,满嘴酸腐腥气,连呼吸都黏腻不堪。 镇远侯府的老管家执意留宿,被张三和方胥婉拒。两人架起胡言乱语的朱由校,硬是把他拖出了侯府大门。 钦差大人若在人家府上撒起酒疯,传出去像什么话? 第826章 青出于蓝,远迈其父 老管家将朱由校送出府门,转身扶住顾成,压低声音道:“侯爷,您乏了,老奴陪您歇息去。” 顾成抬手用力搓了搓太阳穴,眼底浑浊尽褪,清亮如初。 老管家见状,眼皮都没多掀一下——他跟着顾成近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位主子真醉过一次。 “呼……” 顾成长长吁出一口气,语气淡得像拂过檐角的风:“明远,你觉得此子如何?” 明远是老管家的表字。方才酒至酣处,正是他接过顾兴祖手里的酒壶,稳稳续上了席间热络。 他望着朱由校消失的方向,只道:“青出于蓝,远迈其父。” “哦?” 顾成挑了挑眉,兴致更浓,“你竟如此高看?” 三十年朝夕相随,明远早不是寻常管家。名义上执掌中馈,实则与顾成共谋大事,亦师亦友,更是他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明远缓声道:“朱桓此人,志气凌云,战阵无双,却不懂藏锋守拙,终落得身首两分,世人只道他勇烈,却不知他蠢在不知自保。而此子……城府之深,非朱桓可望项背。侯爷,老奴有种直觉——这人将来,极可能登上……” 他顿了顿,抬手朝天穹虚点一下,接着道:“是擎天柱石,还是拦路巨石,你我这一辈,怕是瞧不见了。” 顾成静默片刻,忽而一笑:“那是他的命,老夫只求镇远侯府香火不断、根基不摇。” “至于那些遥不可及的将来?且由它去。眼下这般光景,比起当年老夫接手时的风雨飘摇,已是天赐良机。” “说得是。” 两人各自心照,不再多言。 顾成俯身,一把将醉得软塌塌的顾兴祖抄了起来,臂弯稳当,动作利落,哪里看得出这是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眼中掠过的一抹柔光,却藏也藏不住。 …… 朱由校一回驿站,第一件事就是掬水含盐漱口。 常喝酒的人都懂:酒气若不及时刮净,次日醒来,嘴里那股馊腐味能把人熏得头晕目眩。 方胥临时顶了小厮的差事,见朱由校“噗”地一声把盐水喷出老远,忍不住凑近问:“大人,您今儿何苦非往镇远侯府跑这一趟?又不是爱酒的人。” 朱由校素来厌酒,方胥这个贴身亲卫,比谁都清楚。在他眼里,顾成不过是个油尽灯枯的老侯爷罢了。 顾成一倒台,镇远侯府便如断了脊梁的纸老虎,轰然塌陷。再者,那府邸远在贵州山坳里,自家大人注定要坐镇中枢、执掌权柄,谁还费心去攀附一座将倾的空壳门庭? “噗——咳!呸!” 朱由校呛出一口凉水,抹了把脸,目光落在方胥脸上。他嘴上不认,心里却清楚:像方胥这样心思直白、不绕弯子的人,反倒最靠得住。 盯了方胥半晌,直盯得他挠耳抓腮、满头雾水,朱由校才慢悠悠开口:“去,把王龙和李虎叫来。” “哎!” 方胥应了一声,一头雾水地转身小跑出去。 不多时,王龙和李虎并肩跨进房门,垂手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有何差遣?” 朱由校斜睨方胥一眼,方胥立刻会意,嘿嘿一笑,退到门外,背手挺胸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不放近三步。 朱由校默然打量眼前二人。 这两位,是当年从锦衣卫老营里跟出来的硬骨头;纪纲排挤他、逼他另起炉灶接手五城兵马司时,别人缩着脖子观望,他俩却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跟着跳了槽。 后来几回刀口舔血、绝境突围,生死都捆在一条绳上。忠心二字,早不是嘴上说说,是拿命实打实垫出来的。 见朱由校久不言语,两人交换个眼神,王龙往前半步,抱拳道:“大人若有差事,只管吩咐——上刀山,踩火炭,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朱由校没应声,只把目光沉沉扫过他们眉骨、鼻梁、下颌,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缝里。任凭二人再三请命,他始终闭口不言。 直到空气绷得发紧,两人心头直往下坠,朱由校才缓缓吐出一句:“我,信得过你们么?” 这话一出口,王龙和李虎齐齐一愣——这么直白的问法,倒像试探新兵蛋子。 王龙眉头一拧,沉声道:“大人救过属下老娘的命。那时她肺痨咳血,眼看就要咽气,若非大人从晋王手里硬抠出银子,托人捎回老家请名医开方抓药,属下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从那天起,属下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忠心被抢着表了,李虎立马拱手接话:“俺也是!” “更别说后来大人变着法子给咱涨月例、发安家银,孩子才能进私塾念书……” “俺也是!” “行了。” 朱由校抬手一拦,止住王龙还要往下掏心窝子的话头,语气平静:“你们跟本官最久,眼下有桩事,非你们不可。” “何事?”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校摆摆手,笑了:“没那么玄乎——不过是跟镇远侯做了笔买卖,他在军中替我腾出两个百户缺儿。” 王龙眼睛一亮:“大人是要……” “没什么意思。去了军中,照规矩办事,别丢本官的脸。” 二人齐声应诺:“定不负大人所托!” “去吧。” …… 次日天刚擦亮,朱由校已策马出发。 他当先而行,身边是满脸纠结的朱安,还有两位都察院御史,三人神色各异,像揣着三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回避牌高高竖起,上书“肃静”“回避”四个黑字,整条官道上的行人、商队远远望见,纷纷勒马避让,唯恐沾上一丝晦气。 朱由校瞥见朱安那张快拧出苦水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朱御史,您这眉头一皱,核桃都能当场夹裂。” 朱安苦笑摇头:“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朱由校咧嘴一笑,毫不遮掩:“怪谁?摊上个本事通天的师父,又娶了万岁爷做岳父——这运气,挡都挡不住啊!” “大人!慎言!岂能如此戏称陛下……” 若非朱安早摸清朱由校的脾性,此刻怕已提笔磨墨,准备写弹章了。 笑闹一阵,朱由校收了玩笑劲,直截了当问:“想好了没有?” 朱安神色一滞,嘴角微动,却没立刻答话。 离开都察院,调去五城兵马司——话不过十来个字,可真要落笔画押,得真刀真枪割掉半截旧袍袖才行。 那可是都察院,满朝文武眼中最清峻、最硬气的衙门。 官阶虽不高,可到了地方上,连四品知府见了七品御史,也得主动退半步、低头拱手。 更别说它手握风闻奏事之权,又掌着巡查百官、纠劾不法的大柄——这位置,多少人捧着厚礼叩门十年都进不去,真进了,谁肯轻易脱袍? 他们如今却要自己请辞,这不是搅局是什么? 朱安脸上那副左右为难的神色,朱由校只当没看见。 都察院里哪有糊涂蛋?分明是嫌他开的价码太轻、不够分量。 可朱由校能松的口,顶多就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副手位子;刚踏进五城兵马司就想踩着张永、许远、石稳、姚弛、郑松的肩膀往上蹿,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他们还在掂量,不过是自以为尚有余地罢了。等京师这把火真正烧到眼皮底下,等朱瑛的手段叫他们骨头缝里发冷,还愁他们不跪着求自己伸手拉一把? 第827章 方卿顶雷 奉天殿偏殿。今日朝会散后,朱棣单召新任礼部尚书宋礼与原礼部尚书方孝孺入内议事。 议题仍是瓦剌部赐爵一事。 此前在大殿上,解缙当廷驳回马哈木两个弟弟受封之议,此事便就此搁置,再未提上台面。 而今日朱棣特意点名二人,只因刚接到一封北境八百里加急密报。 殿中除朱棣与两位尚书外,还坐着一位年轻官员,正俯身疾书,笔尖沙沙作响。 此人正是杨士奇。 朱棣登基不久即设内阁,专为辅理政务,杨士奇便是首批入阁的臣子之一。 同批入阁者还有解缙、黄淮、胡广、杨荣、胡俨、金幼孜六人。 但眼下内阁尚未成为常设中枢,只起协理之用,七人轮值当差,今日恰轮到杨士奇当值。 此外,阁员还兼着起居注之责——将皇帝与重臣对谈一字不漏记下,转呈翰林院存档。 方孝孺与宋礼并肩而立,凑在那封急报前逐字细读,唯恐错过一个墨点。朱棣静坐一旁,并不催促,只等二人阅毕。 片刻后,方孝孺双手将奏报递还。 朱棣神色沉静,开口问道:“方卿、宋卿,依你们看,给瓦剌部赐爵这事,眼下是否该重新议一议?” 方孝孺略一沉吟,转头望向宋礼,拱手道:“宋大人,北元内讧之变,您怎么看?” 宋礼执掌礼部多年,藩属册封、朝贡仪典皆由他经手。此刻被点名,毫不迟疑,当即向朱棣正身一揖:“若急报所陈属实,此事已刻不容缓。再拖至朝堂公议,怕是……” ...... 偏殿内,君臣三人默然对坐。 这事若扔进朝会上吵,定是唇枪舌剑、拖泥带水;可若绕过廷议,由皇帝独断专行,又免不了被御史揪住衣领,掀翻一池浑水。 头一个炸雷,便是解缙当日那句扎心的话——堂堂大明天子,放着满朝文武不封,偏要抬举两个塞外藩酋,岂非自曝其短,引天下人嗤笑? 良久,方孝孺缓缓开口:“事已火烧眉毛,臣愿担此责。陛下只需颁旨,朝中风浪,老臣这副骨头还撑得住……” 宋礼微怔,旋即抱拳附和:“陛下,礼制之事,本就是臣的份内差事。既临危局,岂敢推诿?恳请速决!” 朱棣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既然方孝孺甘愿顶雷,他亦不是犹疑不决之人。 当即拍案而定:“好!朕即刻下诏:马哈木晋顺宁王,其弟太平封贤义王,把秃孛罗授安乐王。此事全权交礼部操办,越快越好!” 宋礼心头一紧,垂首应道:“遵旨!” 话音未落,人已疾步跨出偏殿。 他比谁都清楚,这纸诏书,重如千钧。 北境密报写得明白:北元太师阿鲁台震怒于马哈木擅自受封,已点齐铁骑,扬言替黄金家族大汗本施雅里清剿叛逆。 而瓦剌内部,却吵得不可开交。 最棘手的,是马哈木虽执掌瓦剌牛耳,他两个弟弟却对朝廷只捧大哥一人愤懑难平。 缘由直白得很——大明赐予马哈木的粮、银、绸、盐、茶、铁、布、器,样样按亲王规制,分毫不差;可阿鲁台的刀锋压来时,血肉之躯却要整个瓦剌共扛。好处尽归一人,祸患却摊给全族,谁咽得下这口气? 草原本就暗流汹涌,如今更添变数。 万一那两兄弟一怒投敌,马哈木孤掌难鸣,极可能倒向北元,大明多年布局,顷刻化为泡影。 可若追加册封他俩,国库就得大开闸门——这才是满朝文官死咬不松口的根由。 谁家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凭空塞给外人,换作谁,心里都硌得慌。 明白底细的人,自然晓得:花一笔小钱搅乱草原,远比日后调十万兵、耗三年粮划算得多。 可惜世人看事,多是只见衣裳不见皮肉。朝堂上那些老爷们,也概莫能外。 正所谓,站哪儿说话,就信哪儿的道理。 如今这口黑锅,方孝孺主动扣上了头;宋礼作为经办人,躲也躲不过去。 他还没踏进礼部衙门大门,嘴角已牵起一丝苦笑——明日早朝,怕是要被口水淹了。 旁人倒罢了,朱瑛那张嘴,可是真带毒牙的疯犬。被他盯上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 偏殿里,宋礼走后,朱棣与方孝孺各自静坐,空气沉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朱棣此刻才真切尝到父亲废掉丞相之后,留给子孙的苦果有多涩。 别的且不论——古往今来,哪有吏部尚书替天子挡箭的道理?那本该是宰辅的职责。 他虽设了内阁,眼下却不过是个拟稿传话的班子,离真正承上启下、调和百官,差着十万八千里。 复设丞相?念头刚起,又沉了下去。 方孝孺却没这份纠结。见皇帝久久不语,便整衣起身:“臣职司繁冗,户部、礼部新旧交替尚未理顺,今日能面圣,已是强挤时辰。再枯坐,反误正事。” 他拱手告退,背影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拖沓。 至于替朱棣担下骂名这事,方孝孺压根没当回事。 挑动草原各部互相倾轧,对大明而言,是实实在在的固边良策——边关百姓能安生过上三五年太平日子,他背一回黑锅,又算得了什么?轻飘飘一句话,便把这桩事掀了过去。 国库掏些银子?本就该如此! 天下哪有白得的安稳? 大明每年收上来的粮税银饷,正该用在刀刃上。 他起身,朝朱棣长揖到底:“陛下,臣告退。” 朱棣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下意识颔首。 直到方孝孺袍袖一摆、转身欲出殿门,朱棣才猛然从思绪里抽出身来。 急忙扬声唤道:“方卿,且慢!” 第828章 如今这份功劳,够不够封爵? 方孝孺停步回身,抬眼问道:“陛下还有吩咐?” 朱棣一拍额头,朗声笑道:“险些忘了件要紧事!” 话音未落,已将案头一摞奏疏推至桌沿,直送到方孝孺手边:“方卿,先过目。” 方孝孺只得重新落座,取过最上面一本,一页页沉静翻阅。 朱棣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玩味:“你那位得意门生,这次在云南,差点把天都掀了个底朝天啊。” 这话听着像夸,又似讽,方孝孺一时难辨深浅,只垂眸不语。 朱棣却不等他开口,接着道:“不过据朱安与沐晟联名所奏,他提的‘改土归流’之策,确已初见成效。朕留你下来,正是想听听你的意思——朱由校这一连串功劳,该如何论功行赏?” 那叠奏疏,清一色盖着都察院御史朱安的印鉴。方孝孺略扫几眼,便已洞悉朱棣独留他的用意。 “陛下,臣以为……” 他刚启唇,想替朱由校推掉封赏,朱棣却抬手轻轻一拦:“方卿,朕知道你想为他谋个清贵出身,好将来承续你在儒林的声望。起初,朕也乐见其成——儒林魁首成了朕的女婿,于公于私,都是美事。” “陛下慧眼如炬!” 方孝孺点头应和。陛下早有此意,他岂会不知?否则那些虚衔闲职,怎会次次落在朱由校头上?分明是在借机历练。 可听这话锋,似乎另有打算? 见他眉间微蹙,朱棣神色从容:“方卿为他铺的路,稳妥是稳妥,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真合他的性子吗?” 方孝孺抬头,再度拱手:“请陛下明示。” 朱棣颔首,目光灼灼:“依方卿之见,朱由校如今这份功劳,够不够封爵?” 不待他答,朱棣已自顾说下去:“自朕登基以来,这小子立下的桩桩实绩,桩桩都扎在要害上——先是说服你出山辅政;继而献上削藩之策,稳住宗室;再执掌五城兵马司,整肃京师治安;又力主改土归流,消弭西南隐患;今日赐爵草原诸部,背后也有他一手运筹。到了云南,更没闲着:巧设奇局,智破白莲教,一举擒杀佛子,剿灭三千邪徒,为大明拔去一根毒刺! 寻常人一辈子能做成其中一件,已足称俊杰;可这些事,全是这少年半年多里一手操持。” “方卿安排的路,四平八稳,可朕倒觉得,这般拘束,反会磨钝他的锋芒。” “大明不缺循规蹈矩的能吏。” “缺的是敢破旧例、另辟新径的奇才。” “在朕眼里,朱由校就是这样的奇才。” “一如古之管仲、乐毅、张良、萧何、房玄龄、杜如晦……” 朱棣话音落下,方孝孺怔然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万没料到,朱由校在陛下心中,竟重若此等分量。 管仲、乐毅、张良、萧何、房玄龄、杜如晦…… 这…… 方孝孺本想开口驳斥,可一想到这半年来朱由校干的那些事———话到嘴边,竟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攥住,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朱由校今年院试是铁定赶不上了。朕今日召你来,就是想议一议:别拿规矩的绳子捆着他,松开手脚,让他自己闯、自己撞、自己长。兴许,他真能攀上咱们都想不到的高处。” 方孝孺嘴唇微张,却迟迟没发出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沉甸甸的浊气。 他不得不承认,朱棣这话,已悄然撬动了他心底那道紧闭的门。 朱棣见状,顺势再进一步:“我大明立国,向来讲究功过分明——有功不赏,寒人心;有过不罚,坏纲纪。朱小子这一身实打实的功劳,再捂着不提,怕是要惹朝野非议。朕的意思是,大朝会上,你先点一点题。” “再者,方卿若怕他日后行差踏错,不妨准他以流内官身份续考科举。进可登金榜,退亦不失体统。你看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方孝孺还能说什么?只得苦笑摇头:“陛下恩威如天,雷霆雨露皆是厚爱。臣既为师,岂敢拦自家学生前程?” 朱棣朗声一笑:“方卿尽可宽心——朱小子如今可是朕的女婿,喊朕一声岳父。朕不帮他,谁帮?说实在的,朕倒真想看看,这小子骨头里到底藏着多高的山、多深的海。” 方孝孺垂首拱手:“既蒙陛下信重,一切但凭圣裁。” 朱棣颔首,眉宇间浮起一抹舒展笑意。 方孝孺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殿外。 目送那青衫背影隐入宫墙尽头,朱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片刻后,抬手朝殿角阴影处轻轻一招。 纪纲自暗处缓步而出,单膝跪地,抱拳低喝:“臣在!” 朱棣声音不高,却似刀锋划过寒铁:“草原那边,还是交给你办。” ...... 既然院试早已错过,朱由校索性让钦差队伍放慢脚程,一路走,一路停,看云听泉、访古探幽,快活得像只脱笼的雀儿。 京师那些弯弯绕绕的勾当,他压根懒得搭理。 有朱棣坐镇龙椅,有方孝孺执掌文衡,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这根小梁木上。 说白了,他不过是个刚冒头的新丁,回京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朝堂上那些翻云覆雨的手腕,哪轮得到他一个小辈插手? 就这么晃晃悠悠,朱由校一行人踩着三月最后几日的暖风,踏进了京城西门。 按规矩,钦差返京第一桩事,该直奔皇宫缴旨谢恩。可朱由校是谁?守规矩?那是别人家孩子的事。 他把杂务全甩给朱安,自个儿跃身上马,扬鞭便往乌衣巷疾驰而去。 在他心里,见朱棣哪比得上扑进家门,一头扎进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来得熨帖? 朱棣这人啊,真真是个狠角色——小夫妻才拜完天地半个月,硬生生拆开四个月,活像把两株缠枝藤硬生生扯断。 都说相思无声,可朱由校肚子里早攒了一箩筐的话,句句滚烫。 第829章 甩开琐碎,图个痛快 纵马冲进乌衣巷,老宅门前那块蓝底黑漆的“朱府”匾额映入眼帘,朱由校嘴角一翘,笑意从眼尾一直漫到眉梢。 回家了,连呼吸都轻快三分。 门房两个小厮揉着眼睛细瞧,确认真是公子爷,一人拔腿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公子回来啦——公子回府啦——” 眨眼工夫,满府上下齐涌至大门前,笑闹声、脚步声、呼喊声混作一团。 “哈哈哈,我回来啦!” 朱由校将缰绳往匆匆赶来的云程怀里一塞,大步跨过门槛。 目光扫过庭院,一眼便钉在那抹素白身影上——朱月澜亭亭而立,恍如月华凝成的仙子。 她已挽起妇人发髻,静静伫在春风里,望着他,眸光清澈又灼热,只看了片刻,眼眶便悄悄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朱由校几步上前,忽然伸手揽住她纤腰,打横一抱,原地旋了三圈。 朱月澜惊得瞳孔骤缩,满腹柔情瞬间散得无影无踪,脸颊腾地烧红,又羞又急地拍他肩膀:“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只是嘴上这么一说,转眼就把整张泛红的小脸埋进朱由校怀里。 “我抱自己媳妇,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朱由校这句掷地有声的回应,当场引得四周哄笑如雷。 云程额角青筋直跳,盯着那些挤眉弄眼的朱府下人,没好气地挥手驱散:“都闲出花儿来了?活儿干完啦?散开散开!” “熏死人了!” 等闲杂人等被云程三两下轰走,朱月澜才慢吞吞从朱由校胸前抬起头,鼻尖微蹙,嫌弃地扇了扇风:“你到底几天没碰水了?” 朱由校嘴角一扬,眼里闪着坏光:“记不清咯——不过,想我没?要不要一块儿泡个热水澡?” “啊?” “想都别想!” “快放我下来!” “谁、谁惦记你了?!” 她扭着身子直蹬腿,可一个娇软温香的姑娘,哪拗得过朱由校这个憋足了劲、饿狼似的男人? 他手臂一收,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抬脚就往浴室方向走。 云程心领神会,立马吆喝起来:烧水的加柴、取衣的翻箱、擦地的抹净门槛……朱府上下顿时像被点了火,热热闹闹忙成一团。 “放……放开我……” 朱月澜的声音越来越虚,手脚也渐渐软了下来。 朱由校抱着她刚到浴室门口,“哐当”一脚踹开木门——恰巧,滚烫的热水正汩汩灌满浴桶。 随朱月澜从公主府来的两个侍女抿嘴一笑,轻巧合拢房门,脚步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不多时,浴室里便传来一声又惊又羞的轻呼—— “呀——!” “不许……那里不行……” “……” 这一洗,足足耗去两个时辰。 朱由校踏出浴室时,浑身舒展,精神抖擞,忍不住仰头伸了个酣畅淋漓的懒腰。 等他前脚刚走,朱月澜才在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搀扶下,步子发虚、脚踝微颤地朝后院挪去。临拐弯前,狠狠剜了朱由校一眼,又迅速把整张脸埋进袖口,缩着脖子,活像偷吃了贡品的小狐狸——羞得不敢见人! 朱由校瞧见,笑得前仰后合。 待公主殿下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管家云程才凑上前,刚张嘴,朱由校已摆手道:“家里那些事儿,明早再议。今儿,一个字都不想听。” 身心俱畅,他此刻只想甩开琐碎,图个痛快。 抬腿便往饭堂去——饿了四个月的肚子,比什么都急。 朱府厨子心疼公子在外风吹日晒、餐风宿露,早备下一桌丰盛:酱肘子油亮喷香,清蒸鲥鱼细嫩欲滴,连汤都煨得浓白滚烫。 朱由校人影刚出现在饭堂门口,守候多时的下人们立刻动了起来:布筷的布筷,掀盖的掀盖,斟酒的斟酒……对他们而言,天大地大,不如伺候好自家公子要紧。 朱月澜自是羞得绝不会露面,朱由校便让侍女送一份热腾腾的饭菜过去。他自己则端起碗,风卷残云般大快朵颐。 云程也学精了,专挑京师坊间新出的趣闻讲——谁家斗鸡赢了御马监总管,哪个茶馆说书先生把永乐爷编进了话本……逗得朱由校拍桌大笑,筷子都差点飞出去。 一顿饱饭下肚,五脏六腑熨帖妥当。 养足了精气神,朱由校刚转身想往后院寻人再续前缘—— 门童小跑进来,喘着气禀报:“宫里来人了!” 他脚步猛顿,眉峰一压,脸上掠过一抹不耐。 朱棣这是铁了心要把人榨干?生产队的骡子还歇槽呢! 刚进门,连口气都没喘匀,就急着召人进宫? 长叹一声,朱由校彻底掐灭“缠绵三天三夜”的念头,转身朝前院大步而去。 一个小太监早已候在垂花门外,满脸堆笑,可一见朱由校走近,顿时腿肚子发软,声音都打着颤:“驸马爷……陛下口谕,让您……赶紧、赶紧进宫去!” 果然! 朱由校认命了,这辈子注定是朱棣手底下的跑腿人,任他差遣、听他使唤,连喘口气都得看他脸色。 “遵命!” 见朱由校应得干脆,小太监一溜烟就没了影儿。 朱由校憋着一口气招来亲兵,翻身上马,扬鞭疾驰,直奔洪武门,在门前勒缰急停。 亮出牙牌,他大步穿过宫门,直趋奉天殿侧殿。 两名小太监早候在殿口,远远瞧见朱由校过来,齐齐甩动浮尘,尖着嗓子道:“驸马爷,陛下吩咐了——您到了不必通报,抬脚就进!” 朱由校略一颔首,朝二人抱拳致意,伸手推开偏殿朱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草草拱手作揖,腰弯得不深不浅,只等朱棣开口赐座。 可朱棣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埋头批阅奏本,仿佛朱由校是根柱子,杵在那儿碍不着光。 朱由校就这么躬着身站着。 不到半炷香工夫,额角已沁出细汗,密密麻麻爬满鬓边。 腰眼开始发僵,酸胀感一寸寸往上爬。 朱由校心里翻江倒海:这唱的是哪一出?闲得发慌召我来站桩,好显摆他九五之尊的威风? 腰背传来的刺痛,反倒让他心头一紧——莫非昨儿跟那双大眼睛姑娘闹得太出格,叫人递了话? 第830章 臣就是个废物! 朱棣余光扫过朱由校绷紧的脸,神色纹丝不动。 这顿罚,是他亲手给的。 堂堂钦差回京,既不赴宫面圣,也不禀明沿途所察所获,倒先一头扎进自家闺房里打情骂俏。 真当这紫宸殿没人能治他了? 若不拿捏住分寸,替女儿扳回这一局,他这个皇帝,岂不是白坐了龙椅? 朱由校脸上那点强撑的恭敬,终于慢慢垮了下来。 他暗自嘀咕:又哪儿惹着他了?不过晚半天进宫,先去陪了陪公主,至于摆这么大阵仗? 哪家皇帝,还跟自己闺女抢人啊? “哼!” 朱棣搁下朱笔,冷不丁一声轻哼,震得案上墨汁微漾。 他抬眼瞥了朱由校一眼,语气里全是嫌弃:“起来吧。” 就这仨字,朱由校听着比听仙乐还舒坦。 “谢陛下隆恩!” 他挺直腰杆,悄悄按了按发酸的后腰,试探着问:“敢问陛下召臣前来,可是有要事交代?” 话音未落,朱棣额角青筋一跳,没好气反问:“你猜?” “呃……” 朱由校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莫非是云南的事?可臣沿途见闻、查访实情,全都写成折子,走六百里加急送进宫了……” “朕知道。但朕就想听你亲口讲一遍——不行?” 朱由校一抬眼,撞上朱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冷意,后脊梁顿时窜起一股凉气。 糟了! 难不成皇上要他改口诬陷,好把西平侯府一锅端了? 他确信,自己所见所录,一字未删、半句未虚,全数呈到了御前。 可眼下这架势,分明是嫌朱安递上的那些奏报,太软、太轻、太不痛不痒! 朱由校心头咯噔一沉,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 “陛下想听什么?是云南的山川地貌、民风民俗,还是……” 他刚想顺水推舟,铺开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朱棣却已斩钉截铁地截断: “都不用。朕只问一句——沐家,有没有反心?” “啊?” 朱由校脸一白,下意识左右张望,像怕梁上掉下个耳朵来。 朱棣似笑非笑,嗓音淡得像茶凉了:“殿内清场了,纪纲早被朕轰出去了。你尽管放胆说。” 朱由校闻言,整张脸顿时垮成苦瓜。 其实从接旨南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嗅出了味儿——朱棣,早已盯上了沐家。 没想到朱棣竟直截了当地抛出这话,半点不绕弯子——这真像一个城府极深的帝王该说的话吗? 照理说,不该你来我往地过几招哑谜,再从对方一个眼神、一句措辞、甚至袖角微颤的节奏里,悄悄咂摸出自己想听的意思吗? “这……陛下,那个……” 朱由校目光乱飘,耳朵发烫,话一出口就后悔,每句都像踩在刀尖上,生怕哪句惹得龙颜震怒,自己转头就被拖进诏狱腌入味。 朱棣一见他这副油滑模样,火气“腾”地窜上来,冷笑一声:“什么这那的!眼见为实,看见就是看见,没看见就是没看见——东张西望作甚?莫不是又惦记锦衣卫那间阴森诏狱了?” 朱由校心里发苦,嘴上却不敢吭声。 操,挖个坑还非逼我闭眼往下跳,天下哪有这么当皇帝的? 可朱棣那双眼睛钉在他脸上,分明是铁了心要个答案。 他咬紧后槽牙,拱手一揖,声音干涩:“回陛下,臣……实在看不出。” “看不出?” “你去云南,是去晒太阳的?” 朱棣语调冷硬如铁,眉峰压得极低,显然对他这回答厌烦至极。 朱由校挺直脊背,干脆把话说死:“启禀陛下,许是臣才疏学浅,确无此等眼力。还请陛下另遣高明,再赴云南一趟。” 他豁出去了——认准一条道:死不松口。 开什么玩笑?沐家扎根云南百余年,树大根深,若真存异心,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凭什么一眼识破? 朱棣此刻摆明是要他递一把“莫须有”的刀。 遗臭万年的活儿,他朱由校宁可挨板子,也不接! “哼!” “不成器的东西!” 朱棣袍袖一甩,目光如刀,在他脸上刮了一遭,满是失望与焦躁。 “是,陛下训诫得对,臣就是个废物!” 朱由校应得干脆,心下却毫无波澜——废物就废物,您老日后鸟尽弓藏,那是您的算盘,跟我半文钱关系没有! “坐!” 朱棣朝旁边胡凳一指,语气依旧生硬,脸上阴云未散。 可朱由校心头却莫名一轻。 这就……完了? 还是说,暴风雨前的沉寂,更瘆人? 他只敢虚坐在椅沿,脊背绷得笔直,脑子飞转,反复推演朱棣下一刻可能劈下来的雷霆之问,连怎么跪、怎么答、怎么喘气都预演了三遍。 朱棣将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悄然一扯。 小样儿,跟朕玩心眼?你还嫩着呢。 心底虽得意,他到底没再逗下去。 他忌惮沐家不假,却远没到非要斩尽杀绝的地步——否则何必费这周章,派朱由校走这一趟? 依他性子,若真抓到半分蛛丝马迹,早调三千铁骑直扑昆明,哪还容得下你来回打太极? 这次遣人南下,不过是敲山震虎,给沐家提个醒罢了,哪有朱由校脑补得那般惊心动魄。 这些心思,朱棣自然不会吐露半句,也没必要跟他掰扯清楚。 这小子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难得见他吓成这般狼狈相——面皮发白、手指发僵、连吞咽都带着滞涩,看着倒真解气。 朱由校尚不知自己只是朱棣一时兴起的消遣对象,此刻只在心里焚香祷告,求满天神佛保佑,千万别让自己成了那把被挥向云南的屠刀! 朱棣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拂过窗棂的一缕风:“去趟云南,倒晒黑了。一路颠簸,很辛苦?” “啊?” 朱由校一怔,胸口忽地一闷,仿佛铆足全力挥出一记重拳,却砸进一团绵软棉花里,空落落,憋屈得慌。 我连遗书都想好了,您倒好,聊起肤色来了? 他有点恍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人。 按说,他对朱棣该是熟的——那些史册里的朱棣,早被后世学者翻来覆去嚼烂了骨头。 手握千年见识的朱由校,本该站在巨人的肩头,俯瞰整个大明。 可眼下他才猛然发觉:自己根本没看懂这个人。 连他下一步要抬哪只脚,都猜不透。 难道这就是凡夫俗子与万世雄主之间的天堑之别? 第831章 忍者神龟? 朱由校怔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苦笑道:“倒谈不上多辛苦,只是白莲教像甩不掉的烂泥,臣前脚踏进一地,他们后脚就黏上来,烦得人脑仁疼。” 朱棣颔首,云南那摊子事,他早摸得门儿清。 稍顿片刻,他目光微沉:“说来朕倒想问问,你跟白莲教这梁子,究竟是怎么结下的?” 一提这事,朱由校顿时火气上涌,语气也硬了几分:“臣自己都蒙着呢!那帮人纯属发了疯——臣向来笑脸迎人,从没招惹过他们,连他们总坛在哪、香主叫什么都没打听过,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死咬着臣不放!” 朱棣双眼圆睁,满脸愕然:“你……一直笑脸迎人?” 朱由校眨眨眼,反问:“可不是?” “是……还真是?” 朱由校不慌不忙,声音平稳:“陛下,臣从锦衣卫调任五城兵马司,可曾挑过谁的刺?可曾压过谁的头?可曾因私怨罚过一人?” 朱棣眉头微蹙,闭目回想,忽然一顿,低声自语:“好像……还真没有。” 话音落下,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他忽然意识到,朱由校入仕至今,竟当真没主动踩过谁一脚。 可怪就怪在这儿——既没树敌,为何满朝文武提起朱由校,个个牙根发痒,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 这事儿,朱棣想不通;朱由校,同样一头雾水。 不过朱由校眼下可没工夫陪皇帝琢磨这等玄乎道理——他惦记着赶紧回府,抱朱棣的闺女去睡午觉。 见朱棣没再摆出吓人的架势,朱由校拱手一礼,直截了当:“陛下,若无旁的事,臣先告退?” 朱棣道:“唤你来,是为北境一事——朕已命锦衣卫全权督办。不出所料,今秋本施雅里与阿鲁台必会联手攻伐瓦剌。此策是你所献,若草原大乱,功劳簿上,头一笔就记你名下。” 朱由校眉峰一跳,差点脱口质问:为何不交五城兵马司?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论密查暗访、运筹边机,五城兵马司确实差锦衣卫一大截。 换作他自己掌印,也不会把这等大事托付给巡街捕盗的衙门。 朱棣本已备好一肚子说辞,等着朱由校追问,谁知对方只皱了皱眉,便垂眸不语。他抬眼打量朱由校片刻,唇角微扬,心底又添几分赏识。 能自己想明白,比听训强得多。 朱由校既不纠缠,朱棣也懒得赘言,话锋一转:“马和递了折子,船队三日后抵刘家港,你替朕去迎一迎。” 朱由校一怔,面露疑惑。 朱棣神色淡淡:“朕派他走了一趟倭国。” 话止于此,再无下文。 朱由校也不多问,利落应道:“遵旨!” 马和远赴倭国,确让他略吃一惊;可转念一想,此人将来要劈开万里风浪,这点小事,实在不算什么。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这一趟,怕是要带回来泼天的好处。 只盼朱棣别一挥手,全塞进内库锁起来! “还有一事……” 朱棣开口,朱由校立马竖起耳朵。谁知话音戛然而止,只余一丝意味深长的停顿。 “陛下?” 他忍不住轻声提醒。 朱棣嘴角一勾,笑意幽微:“这一桩,朕改日再说。” 朱由校哑然失声,嘴角硬生生往上提了提,笑得比哭还僵。 得嘞! 您是天子,金口玉言,爱讲不讲,爱憋着憋着——谁稀罕听您那弯弯绕绕的谜语? “既如此,臣告退!” 他压住心头翻涌的火气,没让四十二码的靴底在朱棣那张四十五码的老脸上留下个清晰印子,只拱手一礼,转身就走。 “去吧去吧,快滚!” 朱棣像掸灰似的挥了挥手,朱由校皮笑肉不跳地退了出去,脊背挺直,步子却绷得发紧。 您是皇帝,我动不了您。 那我就……拿您闺女开刀! 在宫里耗掉整整一个下午,踏出洪武门时,天边只剩半轮熔金般的落日。 春日的江南,燥意未起,暖意已浓,朱由校摊开双臂,正想迎风喘口气,尝一尝这水汽氤氲的软风。 “让让!” 身后冷不丁炸出一声粗嗓,透着十足的不耐。 朱由校拧眉回头:“路这么宽,你急什么——哎?” “是你?” 话音未落,那人脸色“唰”地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墨。 冤家路窄,真不是句空话。 朱由校万没想到,天都快擦黑了,还能在宫门口撞上朱瑛。 这算什么? 孽缘! 对朱瑛这种专啃骨头的酷吏,朱由校向来不甩好脸。 “哟,哪位大人连条道都挤不下?原来是朱大人啊。” “朱——由——校!” 朱瑛从牙缝里迸出这三个字,字字带血。 滁州驿站那一顿暴揍、被拖着胳膊扔出门外的屈辱,瞬间烧穿记忆,直冲脑门——他眼白泛红,指节捏得咔咔响。 朱由校眸子一凉:“有事?” 刚被朱棣当面削了一顿,他肚子里正堵着团闷火。 若朱瑛敢学那些不知死活的反派,再蹦出半个废话,朱由校不介意贴脸掀桌,让他领教什么叫拳脚和笔墨一样利索。 朱瑛盯着他那双冷眼,胸膛起伏两下,硬是把火气咽了回去,只淡淡吐出俩字:“无事。” ? 朱由校眉头一拧:“没事?那就别杵这儿碍眼。” “哼!” 朱瑛冷嗤一声,袍袖一甩,大步流星走了,背影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 朱由校望着那抹远去的青色官袍,本就阴沉的脸更沉了三分。 他原以为几句刺耳话能逼对方跳脚,谁知这朱瑛竟比石头还硬,比泥鳅还滑。 “忍者神龟?” “呸!” 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朱由校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朝秦淮河方向缓缓而去。 这人……有点扎手。 得找个由头,彻底拔掉。 方胥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问:“大人,要不要兄弟们夜里‘请’他喝顿茶?” “啪!” 朱由校反手就是一记耳光,不重,但响亮:“当街打架?你当自己是街头混混?” 方胥早习惯了,脸皮厚实如铁,挨完还顺势歪了歪脑袋,配合得恰到好处,又挠头问:“大人,啥叫‘小学生’?” “滚!” “得嘞……” 第832章 迎候使团 没了方胥嗡嗡的聒噪,朱由校端坐马上,目光落在秦淮河上——水面浮着碎金,倒映着将熄未熄的夕照。 朱瑛?不过是个跳蚤。 跳得再高,也翻不出朱棣的手心。等新朝根基扎稳,他顶多再嚣张三五年,脖子就得凉。 真正让朱由校搁在心尖上琢磨的,是沐家,还有马和。 刚跨出宫门,他就咂摸出味儿来了:朱棣那番话,压根不是警告,是敲打。 不守规矩,就得挨板子。 可板子落得越重,越说明——朱棣对沐家的耐心,快磨没了。 哪天他心血来潮,真对沐家动刀,整个西南怕是要抖三抖,大明江山,都得跟着晃一晃。 朱由校一直觉得,老天把他丢进大明,是想让他把那些憋屈了百年的遗憾一一抚平。 而不是推着他亲手把这江山凿得满目疮痍。 朱棣对沐家动手——这绝不是朱由校盼着看见的局面。 史书上,朱棣终究咽下了这口气,默许沐氏世镇云南;可如今,因他横插一脚,许多事早已悄然偏航。 就连他自己都没底:没了联姻这根纽带,沐晟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在朱棣眼皮底下稳坐云南? 可他又没法劝朱棣收手。 归根结底,朱棣和沐晟的裂痕,不在私怨,而在军制本身。 卫所军户,子承父业、世袭不替,年头久了,兵卒只知听命于自家主将,哪还分得清紫宸殿里坐的是谁? 想想就头疼! 再看马和这一趟倭国之行,分明是奔着石见银山去的。 不知他此番能捞回多少真金白银,更不知那银脉究竟埋在山腰还是谷底。 而朱棣近来频频提及宝钞废止之事,显然已动了念头。 可若真让石见银山那汪银海哗啦一下涌进市面,对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明钱袋子,未必是雪中送炭,倒可能是雪上加霜。 倘若马和带回来的银子多到压不住,那筹建银行的事,也就再拖不得了。 朱由校眉心微蹙,脸上浮起一层倦意。 大明的病根,他比谁都看得透:军制僵化、市场凋敝、币制混乱,三者缠成死结。 他原计划里,银行要建、讲武堂要立、船队要远航、工坊要铺开——这些都不是三年五载能落地的活计,而是拿一辈子去熬、去磨的大事。 谁知眼下风向一转,两桩硬茬子竟撞在了一起,还全是往人命门上捅的狠活。 三天光阴倏忽而过。 这阵子朱由校哪儿也没去,就守在府里陪那位大眼睛的萌妹。 若非要去码头接马和,他连门槛都不想迈。 按规矩,迎使团这种差事,天塌下来也该礼部扛着。 朱棣偏偏点了他的名,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真是添堵! 顶着两团青黑,他哈欠连天,领着一队人往城外长江码头晃去。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到了宽阔江岸,望着码头上汗流浃背的挑夫、吆喝不停的船老大,朱由校伸个懒腰,顺口哼出这么一句。 他自认不是愚夫——至少心里是这么认定的。 可照样躲不开佳人腰间那柄冷森森的剑。 “马和船队到哪儿了?” 他扭头问同样蔫头耷脑的方胥。 方胥茫然抬头,脖子一歪,垂手答道:“今早传来的消息,船队已过观海卫,估摸着快靠岸了。” “行,我眯一会儿,船到了喊我!” 朱由校打个大呵欠,张三立刻会意,麻利地把府里带来的藤编摇椅支在城楼阴凉处。 朱由校往椅子上一瘫,听着码头上传来的吆喝、号子、木板吱呀声,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便睡熟了。 四月的江南,最是宜人时节:草木吐翠,风软云轻,没半点暑气,万物都透着一股子活泛劲儿。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的喧闹声猛地断了,静得诡异。 “嘟——嘟——” 一声低沉悠长的号角破空而来,朱由校浑身一颤,腾地从摇椅上弹起。 抬眼望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码头,不知何时已被方胥带着人清得干干净净。 这是给军舰腾地方。 号角声愈来愈近,视野尽头,一艘庞然巨舰劈开江雾,率先撞入眼帘——正是那艘巨无霸宝船,号角便是它桅杆顶上吹响的,专为驱散江面小船。 紧随其后,数十艘福船形制的护卫舰逐次现身,船舷齐整,帆影如林。 “大人,到了!” “瞧见了,本官眼睛好着呢!” 朱由校绷紧下颌,死死盯住那艘劈波斩浪、直逼码头而来的大船,神情肃杀如临强敌,仿佛迎的不是自家宝船,而是从东海深处撞出的远古蛟龙。 没别的缘故——他心头那团疑云,眼看就要化作实锤。 船身吃水深得吓人,龙骨几乎已压到警戒水线边缘。 这分明是满舱银锭压得船身喘不过气! 巨舰愈行愈近,船首甲板上立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将领,一身鱼鳞铁甲泛着冷光,腰杆挺得笔直,英气扑面而来。 大船稳稳靠岸,跳板刚搭上码头,甲板上便轰然涌下整队水军精锐。 为首那人正是马和,在亲兵簇拥下,步履沉稳地拾级而下。 朱由校迎前两步,抱拳拱手。 “本官朱由校,奉天承运,提督五城兵马司,奉大明皇帝陛下敕令,专程在此恭候出使倭国之使团。请将军出示旌旗、勘合与节钺!” 话音未落,马和侧身一扬手,两名水军士卒应声出列,双手捧起朝廷钦赐的赤底金纹旌旗,递至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接旗细验,逐一对过勘合文书与铜符印信,随即收拢卷轴,向马和郑重一揖:“验讫无误,将军身份确凿无疑。万里驰驱,风霜载途,辛苦了!” 马和回以标准军礼,声如洪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敢言劳?” 面上礼数走完,朱由校将文书合拢递还,笑意微浮:“将军此番东渡倭国,想必斩获不菲?” 一提倭国之行,纵是久经沙场、见惯大阵仗的马和,眉宇间也难掩几分灼热。 “哈哈哈——” 他朗声一笑,豪气顿生:“朱大人慧眼如炬!至于实绩如何,不如随本将登船一观?” “正合我意。” 朱由校点头,与马和并肩踏上跳板,穿层层岗哨,直入货舱腹地。 第833章 监守自盗 马和抬手一引:“大人请看。” 朱由校目光扫去,只见舱内密密匝匝堆满粗木箱,歪斜摞叠,木缝里还渗着海盐白霜。 这些箱子,正是压得宝船喘息艰难的“元凶”。 他随手掀开一只箱盖——刹那间,银光刺目,寒气扑面。 满箱雪亮银锭,层层码得严丝合缝! 再放眼望去,整舱银山耸立,粗略估算,单这一船,少说也有十万两白银。 朱由校啪地合上箱盖,转身直问:“马将军,这些银子……怎么来的?” 马和眼角微动,暗暗称奇——这少年竟在银山眼前眼皮都不多眨一下,转瞬便收神敛色。 寻常人见此场面,怕早挪不动脚、张不开嘴了。 想当初他在倭国亲眼望见那座裸露山体、银脉如瀑的矿脉时,足足怔了半炷香才回过神来。 眼下船上所载,不过是那座银山九牛一毛,可对凡夫俗子而言,已是倾家荡产也换不来的金山银海。 他嘴角一扬,只道:“本将是个带兵的。” “哦?”朱由校挑眉,“您把倭国给平了?” 马和忍俊不禁:“岂敢!足利义特将军倒是极讲道理——本将带着宝船十二艘、水师一万二千人,泊在长崎港外,与他‘促膝长谈’了三日。太祖高皇帝有训:倭国乃不征之国。本将刀不出鞘,旗不染血,怎敢坏了祖制?” “明白了。”朱由校点头,心下澄明——所谓讲道理,就是把战舰当惊堂木拍在人家朝堂门口。 离谱吗? 半点不离谱。 就像后世派航母编队绕岛巡航,叫和平外交,谁挑得出错? “此番仓促启程,只运回白银百万两,勉强抵得上此次使团耗费。若陛下恩准再造宝船三十艘,组建远洋水师,末将愿立军令状:那座银山,连根带土,全给大明搬回来!” 马和语气平淡,字字却似重锤砸地,透着不容置喙的底气。 毕竟那银山再大,也是倭国地界上的。 讲不讲理? 朱由校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因为马和这话,正中他心坎。 既然他已踏足大明,倭国自然再无独立之理,干脆并入大明,设为一省岂不痛快? 弹丸小邦若能沾点天朝上国的威光,已是祖坟冒青烟的福分。 朱由校低声自语:“百万两白银,够大明一省全年赋税了。” 眼下大明岁入,除去地方层层截留,本色粮赋约三千多万石,丝绢、钞引等折算下来又近二千万贯,全是实物,折成银两不过两千余万两。 马和一趟倭国归来,竟捧回百万两真金白银。 这笔巨款若骤然砸进市面,虽不至于掀翻整个钱粮体系,但白银身价大跌、物价浮动却是板上钉钉。 朱由校初闻时心头一震,转瞬却皱起眉来——愁的不是钱少,而是钱太烫手。 谁嫌银子多?可大明疆域再辽阔,开销也像无底洞。 偏偏洪武年间宝钞滥印,几近拖垮国本;永乐朝费尽心力,才勉强稳住银钞并行的脆弱局面。 如今冷不丁冒出这么大一笔现银,稍有不慎,便可能把这根绷紧的弦扯断。 若拿它去填宝钞遗留的窟窿?杯水车薪,远远不够。 于是这笔银子反倒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难不成真要锁进朱棣私库,任其蒙尘生锈? 朱由校越想越深,全然忘了——这钱压根不是大明的,更不归国库管,连他这个钦差都无权过问。 马和倒没想那么远。银子已平安运到,剩下的事,自有陛下拍板。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朱大人?朱大人!” 见他怔在原地,马和抬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 朱由校猛然回神,抬眼正见水军将士与自己带来的亲卫正忙着卸船,一只只沉甸甸的木箱被抬上码头。他这才哑然:钱主还没定呢,自己倒先操心起怎么花,岂非杞人忧天? “头回见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一时失神,让将军见笑了。” 他摇摇头,自己也觉好笑——区区百万两,又不是把整座石见银山扛回来了。 怕是连日被财税、军制这些琐事缠得昏了头。 “无妨。当年本将头回见到这么多银锭,腿肚子也打颤。” 马和摆摆手,转身迈下宝船。 朱由校随之下岸,恍然明白朱棣为何点名让他来接——敢情是派来盯场子的。 果不其然,五城兵马司的校尉已揪出十几个私吞银两的兵卒。 此刻方胥带人扒了他们衣裳,赤条条围在码头空地上,个个面如死灰。 朱由校眉峰微蹙,侧身道:“马将军,这些人……若您无异议,本官这就押往五城兵马司候审。” 马和望过去,眉头也拧了起来。 自靖难起他就披甲执锐,骨子里早把自己当将军,而非内廷宦官。 将军护兵如子,尤其当着外官面处置自家士卒,实在难堪。 可军法如山,今日若松半寸,明日便溃千里。 沉默片刻,他牙关一咬:“请朱大人看在末将薄面上,饶他们性命。” “可以。死罪免了,活罪照办!” 既已摸清朱棣用意,朱由校便打定主意,一字不改地执行到底。 历朝库吏监守自盗,屡禁不绝,大明又岂能独善其身? 既要杀鸡儆猴,就得让猴子亲眼盯着鸡挨宰——血未凉透,震慑才真。 至于饶他们一命,朱由校压根就没动过杀心。 都是替大明拼过命、流过血的硬骨头,若只因伸手捞了几两银子便砍了脑袋,未免太寒将士们的心。 朱由校与马和踏入包围圈,那些被剥得只剩裤衩的兵士一见马和铁青着脸、眼底烧着怒火,脖颈一缩,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羞臊的潮红。 “你们可清楚,监守自盗,是什么罪?” 朱由校话音刚落,方胥麾下的校尉们便齐刷刷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按大明律,私吞税银者,无需过堂审讯,当场枭首,方能震慑宵小。 这批银子虽非税银,但罪过更重——这是天子私库的钱! 敢对皇帝的腰包下手,岂止是胆大包天?分明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 第834章 金山银海,如何落子? “属下知罪!” 一众兵士扑通跪倒,却不是朝朱由校磕头,反是齐刷刷转向马和,额头抵地。 马和眼皮一跳,额角青筋直蹦——这群蠢货,竟还看不出五城兵马司是来查他们的? 再看朱由校面如古井,不悲不怒,马和心里咯噔一声:自己方才低声下气替他们求的情,这会儿怕是全喂了狗。 他一把揪住领头跪拜那人的衣领,厉声喝道:“好大的狗胆!连陛下的钱都敢掏,活腻味了是不是?” “属下……属下是鬼迷了心窍啊!求将军开恩,再不敢了!” 那人脸色灰败如纸,牙关打颤——谁能想到,五城兵马司的校尉连塞进肠子里的银锭都能翻出来?这哪是搜身,简直是扒皮抽筋! 朱由校轻轻摇头,侧身望向马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马将军,家有家法,国有国法。本官奉命行事,还望将军莫要为难。” 话已至此,马和还能如何?只默默转过身去,肩膀绷得笔直。 “首恶立斩,以儆效尤;余者削手,逐出军籍。” 此事既由朱由校主理,便无人敢置喙半句。 他终究没驳马和的面子,只命方胥取了那个带头磕头求饶之人的性命——既是惩戒,也是警告:挑衅天威,从来都要见血。 刀光一闪,人头骨碌碌滚出数丈,在青石码头上撞出沉闷回响。满场将士霎时屏息,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剩下十几人被死死按在地上,惨叫声未起,双掌已断。 码头上血气翻涌,哀嚎撕心裂肺。 朱由校闭了闭眼,转身看向神色晦暗的马和,语气淡然:“马将军,这批银子,是入国库,还是进内库?” 马和心头一震,立时听懂弦外之音——朱由校这是不动声色替他解围,把烫手山芋悄悄拨开。留一分体面,比施十分恩情更叫人记在骨子里。 这情,他不认也得认。 “多谢!” 马和向来不会绕弯子,只抱拳一拱,随即摇头道:“陛下有旨,这批银子,全权交由朱大人处置。” “交我处置?” 朱由校眉峰一蹙,旋即又拧成个疙瘩。 照这势头,他怕是不出三年就得添白发。 朱棣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整整百万两白银,听着骇人,实则不过七万斤重,两个时辰便能搬空。 码头边的旧粮仓临时改作银库,朱由校当即从五城兵马司调来千名精锐,刀出鞘、弓上弦,把库门围得水泄不通。 又令石稳带着方胥等人轮班盯梢——防的不是外贼,正是这些自家人。 早候在城门口的小太监,早已踮脚张望多时。见朱由校终于将诸事理顺,这才快步迎上前,朝二人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 随后深深一揖:“马将军,驸马爷,陛下有旨——二位办妥白银差事,即刻进宫面圣。” 朱由校朝石稳匆匆交代几句,便与马和随那小太监快步往紫宸门而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在保和殿召见二人。 闻得叩拜声,他自那青铜地球仪上抬眼,目光如刃般收了回来。 接着背手而立,语气平静却压着分量:“免礼。” “谢陛下。” 两人刚直起身,旁边小太监已麻利搬来两张紫檀圈椅。 朱由校喉头微动,话还没出口,朱棣已开口:“朱由校,你先前所言不虚——海外确有取之不尽的财源。” 朱由校一怔,刚张嘴欲应,朱棣却忽地转向马和,冷声发问:“马和既已勘实倭国银矿确凿无疑,那吕宋乃铜脉凝成之岛、安南溪涧尽是金沙奔涌——这些,可是真事?” 朱由校略一沉吟,字字斟酌道:“回陛下,这些讯息,臣皆自番邦商旅口中听来。真假难断,但既然倭国银山已验明属实,吕宋铜岛、安南金河之说,十之六七,当非空穴来风。” 朱棣听完,转身将地球仪稳稳移至御案之上,三人目光齐齐落于那旋转的铜球之上。 马和上前半步,声音清亮:“陛下,以我大明之雄浑国力,要辨虚实,只消遣一支船队亲赴一探。若果真如此,便是金山银海扑面而来;纵使扑空,也不过折损些舟楫粮秣,伤不了筋骨。” 他单膝点地,抱拳昂首:“若陛下信得过奴婢,愿为破浪开道的第一人!” 历史终究未曾偏航——马和请命,朱棣岂有推拒之理? 朱由校默然不语,只凝神细察朱棣眉宇间的起伏。 他心中也悬着一口气:这盘棋,皇帝究竟如何落子? 朱棣静默片刻,目光陡然扫向朱由校:“若朕决意命马和再下西洋,单凭此番倭国运回的银两,可够铸就一支远航巨舰之师?” 朱由校心头一震,霎时明白——那批白银交到他手上,根本不是托付,而是考较。 百万两银子?撑不起一支远洋舰队的龙骨。 真正卡住喉咙的,从来不是银钱,而是江南那些把守海疆、把持市舶的文官世家。 他眼皮轻眨两下,缓缓摇头:“陛下,船队之事暂且搁置。先帝在位时,为劝课农桑,颁过一道铁律:片板不得入海。”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想扬帆出海,得先撕开这道禁令。 马和此次赴倭,乘的是水师战船,挂的是使节旗号,百官挑不出刺。 可若朱棣执意再遣船队西行,无异于当众掀太祖爷的牌位。 祖训压顶,士族掣肘,群臣怕不立刻弹章如雪,骂声震天。 果然,朱由校话音未落,朱棣面色骤沉,黑如墨染。 他坐稳这龙椅,靠的是什么? “靖难安内,清君侧,复祖制。” “祖制”二字,重逾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岂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让天下俯首称臣? 更别提那些老狐狸,怕不立刻给他扣上“与民争利”的铁帽。 “照你这么说,朕只能眼睁睁看着海贸被那帮唯利是图的蠹虫攥在手里,对着金山流口水?” 朱棣嗓音低哑,怒意翻涌。 海外遍地是宝,他却束手缚脚,连伸手都像犯忌——这滋味,比娶了美人却握不住她的手,还要憋屈三分。 朱由校垂眸不语,只悄悄抬眼扫过朱棣绷紧的下颌。 显然,皇帝早知江南豪强盘踞海疆,只是有些话,不能由天子之口亲口点破。 马和更没资格插嘴,他是天家豢养的奴才,朱棣开口,他只管低头应是,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朱棣自己也纳闷,怎么一瞅见朱由校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火气就直往上顶,像被谁掐住了喉管似的憋得慌。 他眼珠一溜,主意立马蹦了出来。 第835章 亲自领队? “朱由校!” 朱棣嗓音陡然沉下去,冷硬如铁,劈头叫出名字。 “臣在!” 朱由校正津津有味地数着朱棣脸上的肌肉抽动,演得比戏台上的老生还传神。 可这一声炸雷似的点名,让他后颈汗毛唰地竖起——糟了! 这老狐狸又要拿他当挡箭牌? 他赶紧堆起笑脸,声音还带点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有何吩咐?” 朱棣慢条斯理道:“地球仪是你呈上的,海外遍地金银、香料、奇珍的事,也是你亲口说的。按理说,这是泼天大功。” 嗯?然后呢? 朱由校盯着朱棣那副端得四平八稳的架子,肚子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越琢磨越觉得邪门——每次见朱棣,准没好果子吃。不是被唬得心惊肉跳,就是被推到风口浪尖替人扛雷。 莫非他俩八字真犯冲?回头得找个靠谱的算命先生好好合合…… 朱棣唇角微扬,话锋忽地一拧:“朕向来赏罚分明。可你这事办得半吊子,朕想厚赏,满朝文武也得服气才行。既然你开了这个头,就不能撒手不管——唯有把事儿干成、干漂亮,朕才能堵住那些碎嘴子的闲话,堂堂正正重赏于你。你说是不是?” 来了,又来画饼了。 朱由校眼神发空,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告诉皇帝别当井底之蛙,反倒是我的错? 他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手揉捏、裹挟,可偏偏抓不到把柄。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扫过朱棣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纹路,硬生生把挥拳的念头咽了回去。 只低声问:“那……陛下想让臣怎么做?” 朱棣的意思早写在脸上——无非是逼朱由校再掏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压住百官的嘴,把下西洋这艘大船真正撑起来。 可朱由校这会儿压根不想啃这块干巴巴的饼。 尤其还是块连馅儿都没包匀的粗面饼。 朱棣含笑望着他,笃定这小子听得出弦外之音。 嘿,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不过,若真这么容易被拿捏,他朱棣还能坐稳这张龙椅? 他轻笑一声,徐徐道:“朕的意思很简单——既然这事是你最先捅出来的,何不索性站出来,亲手掌舵?” “亲自领队?” 朱由校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脱口喊出“您老是不是忘了自己闺女还在我家炕上躺着呢”。 这话搁寻常岳丈嘴里,怕是要挨板子的。 君臣俩暗中较劲,马和却在一旁笑呵呵地旁观。 瞧见火候到了,他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奴婢斗胆说句公道话——陛下这主意极妥。朱大人最早摸清海外富庶之地,占尽先机;又素来心思缜密、谋略惊人,若由他统率船队远航,总比奴婢这身残缺之躯,更叫人信服啊。” “马和,你——” 朱由校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心里直骂:前脚我还给你留三分体面,后脚你就把我推进火坑? 真不够意思! 光是想想将来史书上赫然写着“朱由校七下西洋”,他就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等青史留名的大事,他当然心动。 可他懒啊,骨头缝里都透着散漫。 一趟远洋,短则半年,长则三载,风急浪高不说,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稍有闪失,尸骨怕是要喂饱整片南洋的鲨鱼。 像他这样锦衣玉食惯了的人,真去操持船队、搏命风涛——不如直接赐杯鸩酒来得痛快。 “不成不成不成,臣实在担不起这副担子!” 朱由校脑袋晃得像风里乱摆的铜铃,话没听完就一口回绝了朱棣和马和的提议。 不就是想找个由头推脱吗? 小菜一碟! 只要别逼我上船,天大的事都好谈! “臣斗胆进言——陛下那位流落海外的侄子,极可能就在南洋一带漂泊。不如派一支船队南下寻访,骨肉至亲,岂能任其孤悬异域?陛下以为如何?” 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张口就来,滴水不漏。 朱棣闻言一怔,眼珠子转了半圈,随即朗声大笑:“哈哈哈!妙啊!朕的亲侄子在外受苦,做叔叔的怎能袖手旁观?自当遣人接他归家,这才不负太祖高皇帝与孝康皇帝在天之灵!” 那侄子是谁,朱由校没点名;朱棣也心照不宣,绝口不提名字。 将来百官追问,马和的船队只有一件事:找人。 找谁?你管得着吗? 借口有了,海禁这事,暂且搁置。 至于那些跳脚反对的老顽固,朱棣心里早有打算——慢慢收拾。 他急召朱瑛回京,图的不就是腾出手来料理这些人? 横竖人已经杀了一批,再多几个,他也懒得计较。 朱棣那阵震耳的笑声,把朱由校惊得一个激灵。 糟了,又来这套吓唬人的把戏? 见朱由校脸色忽青忽白,朱棣笑得愈发开怀; 马和也垂眸一笑,嘴角微扬,眼里却精光一闪。 朱由校盯着他们俩,忽然也咧嘴笑了。 史书上写得明白,朱棣当年正是打着寻侄的旗号,把内库银子流水般往海上砸。 永乐年间的郑和船队,几乎垄断了大明全部海外买卖。 可朱棣干得太狠、太独,他一蹬腿,朱高炽就在文官撺掇下,立马叫停了下西洋。 后来宣宗朝,小胖子朱瞻基倒是又让郑和出了一趟海,但不过是走个过场,热闹一阵便收场。 等郑和一咽气,文官们干脆一把火,把海图、宝船图纸、航海日志……全烧了个干净。 主意既定,接下来便是造船。 可单靠马和从倭国带回来的那一百万两白银,想撑起一支远航船队?痴人说梦。 当然,朱棣嘴上说让朱由校拿这一百万两去造船,八成是玩笑话。 他身为天子,比谁都清楚,造一支远洋舰队要吞掉多少真金白银。 既然该套的话已套出来,该榨的油也榨干净了,朱棣便不再拿话压人。 他随手拨弄桌上那只地球仪,转得呼呼生风,随后淡淡瞥向马和:“朕的内库,眼下还能动多少银子?” 第836章 竟真被封侯了?! 名义上,内库由徐皇后掌管;实则,钥匙一直攥在马和手里。 打从洪武年起,马和就跟在朱棣鞍前马后,南征北讨,宫里上下,朱棣信得过的,唯他一人。 论信任,有时连留守北平的世子爷都比不上他。 马和心如明镜:这支船队的钱,户部铁定不会掏。 只能由皇上自己掏腰包。 略一估算,他躬身答道:“回陛下,内库现下能调用的银子,大约三百万两。” 他特地咬准“能调用”三个字,而非“总共多少”。 朱由校虽是陛下女婿,但终究外人一个,有些账,不必让他知道得太清。 万一漏了风声,户部那些人保准连夜跪到乾清宫门口哭穷,接着就想法设法扒光朱棣的私房钱。 这种事,大明的官儿,真干得出来。 朱由校也不在意——反正接下来的事,跟他再无半点干系。 首功已稳稳攥在手里,他心满意足。 听完马和的禀报,朱棣目光如炬,语气斩钉截铁:“刘家港归你调度,内库拨银三百万两——两年之内,朕要亲眼看见一支劈波斩浪、震慑八荒的远洋船队!” “奴婢叩领圣命!” 马和霍然起身,双膝一沉,伏地叩首,额头紧贴青砖。 他心里清楚,此后朝堂之上,天子能否昂首睥睨群臣,全系于自己这双手能不能铸出劈开惊涛的巨舰、扬起压服万国的风帆。 “再者,‘马’字单薄,难承重器。” 朱棣略一沉吟,眸光骤亮:“郑村坝那一战,你率死士破阵陷营,血染征袍而不退半步——那是你扬名立万的生死场!朕赐你‘郑’姓,自今日起,你便是郑和!” 马和浑身一震,喉头哽咽,额头重重磕下,声音发颤:“谢陛下赐姓!万死难报!” 天子赐姓,何等荣光?何况他不过是个净身入宫的宦侍,天家最底层的奴仆。 古往今来,可曾有过一个太监获此殊遇?马和,真真是破了千载之例! 朱由校亲历此刻,心头滚烫,脱口便道:“郑将军,大喜!贺喜!恭喜得此殊荣!” “平身。明日诏书颁行天下,你自此便是郑和。既已授武职,往后见朕,不必再称‘奴婢’,改称‘微臣’。” 不得不说,朱棣笼络人心,向来不靠虚言,只凭实授与重托。 郑和虽是阉人,却是在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硬骨头,此刻竟被一句“郑和”,激得眼眶发热,泪水在眶中打转却强忍未落。 他声音沙哑,字字带血:“微臣领旨!纵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亦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校也没料到,自己竟能亲眼撞见这一幕——后世修史,若提一笔“赐姓之典,朱由校在侧”,那他也算青史留痕了。 “朱由校。” “臣在!” 朱棣刚为郑和正名,目光便如鹰隼般转向朱由校。 “细数下来,你替朕办成的事,桩桩件件,都不轻。” “有功不赏,岂是明主所为?” 他略一回想登基以来诸事:削藩之策稳如磐石,白莲教余孽扫荡殆尽,改土归流直指西南命脉,五城兵马司重掌京师防务,草原分封化敌为臂,地球仪启众智之蒙,热气球已在边军列装试用…… 原来不知不觉,朱由校已将半副江山担在肩上? 细捋之下,朱棣甚至觉得,这半年满朝文武合力所成,尚不及朱由校一人奔走擘画之多。 他面色一肃,声如金石:“朱由校,听封!” 朱由校心头一跳,急忙离座,快步上前,与郑和并肩伏跪。 “臣朱由校,恭聆圣谕。” 腰背弯低,头垂至胸,这动作他早已熟极而流。 在这皇权如天的年月,朱由校初来时那点不服气,早被朱棣的雷霆手段与灼灼威势碾得干干净净。 任你是穿越来的,也只得俯首,只能效命。 “咳……” 朱棣轻咳一声,语调沉静却字字千钧:“你父本为淮西勋贵,可惜一步踏错,终致身首分离。 但朕既坐龙庭,旧账不翻;你自寒微奋起,功绩昭昭,若吝于封赏,反叫天下人疑朕昏聩寡恩。 只是普定侯之爵,乃太祖亲夺,朕身为孝子,不敢擅复。 今特敕封你为靖海侯——望你持节扬帆,助朕廓清四海、镇抚八荒。你,可愿受命?” “嗯?” 朱由校猛然一怔,心跳骤停。 封侯? 这二字砸进耳中,恍如梦呓。 靖海侯?大明何时设过这个爵号? 一股眩晕般的不真实感猛地攫住他胸口—— 自己才来多久?几件新器、几条策论而已,怎就一步跨上了侯爵之阶? 他一时懵然,竟不知该喜该惧。 可跪在旁边的郑和,却只觉心潮翻涌,气血冲顶,险些失态。 封侯了?朱由校竟真被封侯了? 郑和心头一震,几乎不敢眨眼。 大明的爵位向来金贵得硌牙,眼下满朝那些耀武扬威的侯爷,哪个不是从血火尸山里硬生生杀出来的铁血宿将? 说白了,他们的冠冕底下,压着成千上万具枯骨。 可眼前这位年轻人,在朝堂上露脸才刚过半年,连一年都不到。 半年工夫,从一介布衣跃居列侯之位——这哪是升迁,分明是踩着云梯直上青天! 就算陛下有意抬举自家女婿,这份恩宠也重得骇人听闻。封侯二字一出,整个紫宸殿怕都要跟着晃三晃。 刹那间,马和仿佛看见惊涛裂岸,朝局将掀起滔天巨浪。 朱棣见朱由校呆立原地,眉峰微蹙。 他心底早认定:这孩子本就该是侯爷。 若非当年朱桓遭蓝玉案牵连,朱由校承袭的早该是普定侯爵,哪轮得到他临时琢磨出个“靖海侯”来凑数? 淮西二十四将,朱棣与其中大半交情深厚。 可老朱为给那个不成器的皇太孙扫清障碍,几乎把开国老将屠戮殆尽。 情理上,他自然向着那些老兄弟。 但正如他方才所言——纵为亲王,天下终究是父皇一刀一枪打下的。尊者讳,岂敢轻议? 父皇做的事,再不平也不能推翻,更不能翻案,否则便是忤逆人伦。 第837章 晋封靖海侯 “朱由校,你意下如何?”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耳。 朱由校一个激灵回过神,扑通跪倒,声音发颤:“臣……叩谢陛下天恩!” 甭管朱棣打的什么算盘,这爵位他绝不会退! 封侯啊! 那是多少人熬白头发、拼断脊梁都够不着的顶峰! 朱棣却像赏块糕点似的,轻轻一挥手就赐给了他——恍如隔世,虚幻得让人发晕。 他狠狠拧了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这才确信:不是梦,是真的! 这一刻,他真想仰天长啸! 穿越者标配?那都是虚的。他就是个俗人,升官发财四个字,比蜜还甜,比酒还烈! 尤其这“侯”字,沉甸甸压在心尖上,烫得他指尖发麻。 见朱由校应承下来,朱棣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都起来吧。” “谢陛下!” 郑和与朱由校再度伏地叩首,这才缓缓起身,动作里带着几分未褪的恍惚。 朱由校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郑和凝视着他,神色复杂,抱拳一礼:“朱大人……哦不,靖海侯,恭喜高升!” “哈哈哈——郑将军,同喜同喜!” 朱由校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舌头在嘴里直抖。 这时,自二人入殿起便静坐不语的内阁学士杨士奇,已将赐姓与封侯两道圣旨拟妥。 朱棣接过扫了一眼,满纸骈四俪六,辞藻堆叠得密不透风。他没细读,只略略点头,盖下御宝,淡声道:“即刻颁行天下。” 赐姓也好,封爵也罢,从来不是君王随口一说便作数。 圣旨要墨迹淋漓,文书须勘合无误,昭告天下更是半点含糊不得。 浑浑噩噩回到府邸,朱由校抬头一望——门楣上,“朱府”匾额早已换成“靖海侯府”四枚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这宅子本就是旧日普定侯府,根本不用大动土木,换块匾,便换了天地。 他啧了一声,暗叹工部手脚真利索,随即在门房那灼灼敬佩的目光里,昂首跨进家门。 脚跟刚踏进门槛,礼部官员已捧着黄绫卷轴,匆匆赶到: “圣旨到——!” 朱由校偏头一瞥,只见新任礼部尚书宋礼正立在府门外,蟒袍玉带,气宇轩昂。 他心头微震,立刻扬声唤云程:“快开中门!” 府里顿时人影穿梭,脚步纷沓,丫鬟小厮端盆捧匣,奔走如织。 香案刚摆妥,青烟袅袅升腾,朱由校已整衣出迎,步履沉稳地迎向宋礼。 “劳烦宋大人亲临寒舍,快请入内!” 两人彼此躬身一揖,随即挽臂而行,袍袖相拂,步入朱府垂花门。 前院喧动惊了大眼睛萌妹,她提裙一路小跑,直奔大门而来。 送礼见状,赶忙趋前半步,朝朱月澜深深一拜:“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 朱月澜脸上掩不住雀跃之色,眼尾弯成月牙。 纵是金枝玉叶,也难逃兄弟姊妹间暗较高低的常情。 朱由校封侯,她往后在京师贵眷圈中,便多了一桩压箱底的体面谈资。 更难得的是——这爵位是他一刀一枪挣来的实绩,不靠裙带,不凭恩荫,与袁容、李让那等靠脸吃饭的佞幸截然不同。 宋礼挺直腰杆,声如洪钟:“提督五城兵马司朱由校何在?” 朱由校俯首垂手:“臣在。” “跪接圣旨!” 他当即撩袍跪地,身后朱府上下齐刷刷伏跪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提督五城兵马司朱由校,秉性端谨,操守坚毅,持重有度,谦和守礼,通达政务,忠勤无怠……着即晋封靖海侯,赐禄千石,世袭罔替,钦此!” “臣朱由校,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早于宫中得朱棣亲口许诺,可唯有黄绫加身、墨诏在手,这侯爵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朱由校双手接过圣旨,郑重交予云程:“供于祖龛,焚香三炷。” 起身再拱手,笑容爽朗:“宋大人辛苦一趟,府中已备薄酒粗肴,还望赏脸喝一杯喜酒!” “哈哈哈,那是自然!本官今日就是来蹭你一顿热乎饭的,莫非还嫌我吃得太多?” 宋礼朗声大笑,朱由校亦拊掌而笑,二人并肩往正厅而去。 至于发帖邀宾、通传各府、交接仪仗这些琐务,自有大眼睛萌妹与云程雷厉风行地料理。 “来人!” “速拟请柬,三日后靖海侯府设宴酬宾——” 朱月澜开口时,眉锋微扬,声音清亮,竟叫人不敢怠慢半分。 满院下人应声而动,如蚁附膻。 管家云程寸步不离,垂眸凝神,将公主殿下口中一个个名字牢牢记下: 广平侯、隆平侯、富阳侯、武阳侯、曹国公、忠诚伯…… 六部尚书、左右侍郎、各司郎中…… 不过片刻工夫,京师稍有名望的文武官员、勋戚宿将,几乎尽数囊括其中。 朱由校身份确属特殊:师从文渊阁首辅,理应归入清流一脉;可他又出身将门,其父朱桓更是淮西二十四功臣之一,骨子里早已烙着勋贵印记。 于是第三日,靖海侯府里便出现奇景——文官袍服素净,武将甲胄铿锵,彼此遥遥对坐,眼神里都带着三分审视、两分试探。 永乐元年四月初八,整座京师似被点燃,锣鼓喧天,鞭炮裂空。 靖海侯大宴全城,乌衣巷口流水席绵延百步,但凡前来道贺者,不论贫富贵贱,拎着鸡蛋、抱着鸭子,甚至空着手,皆可落座开吃。 席上无珍馐堆叠,唯见大盆扣肉、整只烧鸡、坛坛烈酒,管够管饱。 那场面之热闹,丝毫不逊于此前朱由校与公主殿下大婚当日。 靖海侯府二进院门处,朱由校负手而立,面带春风,一一迎候四方宾客。 能跨过这道门槛入席者,最低也是五品以上官员。 最大的礼堂里,坐的全是朝中跺跺脚就震得文武百官心头发颤的人物。 文官那边,以吏部尚书方孝孺为魁首;勋贵一脉,则推曹国公李景隆为首。 第838章 陛下亲至 “广平侯携永安公主到——” “富阳侯携永平公主到——” “汉王殿下、赵王殿下驾临——” 门外云程每报一声,朱由校就得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躬身,笑意盈面。 可不过半日光景,他两条腿已沉如坠铁,膝盖发酸,脚底板像踩着烧红的炭火,每迈一步都像在拔钉子。 脸上那抹笑更是早僵成了面具,嘴角抽搐不止,连腮帮子都在隐隐发麻。 其实朱由校压根没想大办——只打算叫几个亲近的人,譬如方孝孺、朱洽、茹瑺几位老熟人,来家里热热闹闹吃顿便饭,图个轻松自在罢了。 可那位大眼睛萌妹偏不依,硬是把这事推成了满朝震动的大场面。 封个侯,竟比当年在蜀地攀绝壁、穿瘴林,在云南钻老林子还熬人,他真没想到。 “大姐!二姐!二哥!三哥……” 都是自家人,哪还用端着身份喊什么“殿下”“侯爷”?怎么亲热怎么叫。 老朱家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烟火气——私下里,谁管你几品几爵?叫一声“二哥”,比宣一道圣旨还管用。 果然,朱由校刚喊出“二哥”,方才还绷着脸、眼神凶得能咬人的朱高煦,眉梢一松,嘴角竟悄悄往上提了提。 朱高燧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朝他略一点头,便与朱高煦并肩踱进大礼堂,背影挺括利落。 两位公主早被朱月澜笑着迎进了女宾所在的偏厅,丝竹声隐约传来,茶香浮动。 只剩袁容和李让两人,远远立在廊下,既不上前,也不搭理朱由校一眼。 朱由校仔细回想,自己真没得罪过他们——可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俩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见了抢香火的野庙神像,满是防备与不忿。 他懒得费神讨好,更不愿热脸贴冷屁股。 若不是各自尚了公主,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同框。 今儿心情不错,他索性当他们透明。 两位王爷身份最尊,自然是压轴登场。 他们一露面,外头再不会有人来了。 朱由校站了一整天,活像个被人牵线扯动的木偶,脸皮都快忘了怎么自然弯。 他狠狠搓了把脸,指腹擦过发烫的颧骨,正准备抬脚进门,应付接下来的寒暄客套—— 忽然,一声尖利悠长的通禀劈开空气:“陛下驾到——!” “陛下怎会亲至?” 这一嗓子,不单朱由校听清了,满堂文武也全都竖起了耳朵。 方孝孺袍袖一振,领着几十位文官疾步涌出礼堂,面上浮起几分惊疑,几分揣度。 那边李景隆懒洋洋整了整腰带,带着一众勋贵靠在影壁旁,与文官隔开几步,泾渭分明,连风都吹不到一块儿去。 朱棣来得极狠,极静,又极霸道——锦衣卫无声无息便控住了靖海侯府四门八巷,连朱府洒扫的小厮都被请到角门边站着,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转眼之间,整座侯府已被围得密不透风,连只雀儿都飞不出去。 朱由校心头直犯嘀咕:父皇这是来干什么? 来蹭顿喜宴? 百官也在暗中交换眼色:封侯是喜事不假,可还不至于劳动天子亲临贺礼啊。 唯一的可能,是这位新晋靖海侯,在陛下心里的分量,远比他们估摸的还要重得多,重得令人咂舌。 一队锦衣校尉干脆利落地拆下了朱府大门的门槛,哐当一声扔在青砖地上。 朱由校胸口一堵,却只能咧嘴干笑,目光飘向门外。 朱棣的銮驾在层层簇拥下径直驶入庭院,金顶耀目,仪仗肃杀。 随侍小黄门躬身扶下天子,动作轻而稳。 霎时间,院中百官齐刷刷伏跪于地,青石地面仿佛被压得微微一沉——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浪如潮水般涌起,朱棣的威势早已将今日正主朱由校彻底掩没。 朱棣面含浅笑,目光温煦却不失威严,俯视着匍匐于前的满朝文武,气度凛然,恍若天降神君。 他朗声道:“诸卿平身。” “朕今日登门,专为贺朱小子大喜,诸位照常行事,不必拘束。” 朱由校一跃而起,快步趋前,双手抱拳躬身:“陛下怎得闲暇,亲临小婿寒舍?” 朱棣挑眉一笑:“满城官员都赶来了,朕倒不能来?” “呃……” 朱由校眼皮一跳,压低嗓音嘀咕:“臣不是这意思——陛下日日批阅奏章、操持国政,为这点家宴踏出宫门……实在折煞臣了。” “少啰嗦,头前带路。” 话音未落,朱棣抬脚轻轻踹在他臀上,动作熟稔得像逗自家毛头小子。 百官心头齐齐一震。 他们忽然醒悟: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朱由校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朱棣几时对臣子这般随意亲厚过? 便是立于人群中的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也从未得过这般亲近。 两人面色微沉,望着朱棣与朱由校谈笑风生步入礼堂,喉头泛起一丝涩意。 百官猜得不错——他们确实从未有过这等待遇。 自记事起,朱棣在他们眼中,从来是执铁鞭、立殿阶、令行禁止的严父;唯有在先皇后身边,才偶见几分慈和暖意。 而袁容与李让立在角落,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酸意。 同是天子女婿,何以云泥之别如此分明? 朱棣对他们,非训即斥;对朱由校,却似捧在掌心、信在骨血里的自家人。 论功勋,论才干,论品性——他们哪一点输给了朱由校? 这些念头,朱由校全然无暇顾及。 眼下他只有一件事:把这位不请自来的“活祖宗”伺候妥帖。 好在靖海侯府礼堂宽敞敞亮,纵使朱棣这条真龙盘踞其中,百官挤一挤,竟也堪堪容得下。 方孝孺端坐文官首席,李景隆稳居勋贵之首,再加主人朱由校,三人陪侍左右。 不等朱由校发话,随驾而来的御厨与内侍已悄然接手——两个小太监利落地撤走席上酒肴,御膳房老手随即在庭院中支起炉灶,刀光翻飞,热油爆香,烟火气顷刻升腾。 旁人早已见怪不怪,唯独朱由校盯着那阵忙活,嘴角不受控地抽了两下。 朱棣这疑心病,怕是连宫墙缝里都长满了刺,根深蒂固,药石难医。 第839章 就这十句?上阕呢? 朱棣泰然落座上位,环视满堂群臣,顺手拎起桌上酒壶凑近鼻端轻嗅,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你就拿米酒待客?” 见他毫不遮掩的嫌弃之色,朱由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米酒怎么了?清甜爽口,谁喝谁知道。 身旁宫人立刻会意,当着朱由校的面,“哐当”一声将整壶米酒掷入门外大桶,旋即从銮驾上抱下两坛封泥未启的御酒。 先为朱棣斟满一盏,又给方、李、朱三人各敬浅浅一盅,随后抱着酒坛垂手肃立,如泥塑木雕般钉在朱棣身后。 到别人家里赴宴,饭菜不吃也就罢了,连酒都要自带—— 若非对方是九五之尊,换个王爷敢这么干,朱由校早抄起扫帚,连人带坛子一并轰出门外。 可偏生他是皇上,朱由校非但不能撵,还得赔着笑脸、捏着嗓子哄着。 一时间,礼堂里文官屏息,武将敛声,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御膳呈上的珍馐一道接一道摆上桌,朱棣浅啜一口杯中琼浆,执箸夹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还顺手朝满堂官员抬了抬手。 “各位请随意,别端着。” 朱棣嘴上这么说着,可满朝文武谁敢真放开了吃喝? 筷子夹得极轻,酒杯举得极稳,礼堂里霎时间浮起一层温润的静气。 朱棣见状,只略一颔首,便不再多言。 朱由校嚼着菜,味同嚼蜡,几口下肚,又陪朱棣浅酌三巡,便退到侧席,垂眸不语。 方孝孺与李景隆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比起朱由校那副如芒在背的模样,二人倒显得从容得多—— 碗筷不疾不徐,谈笑亦不张扬,偶与朱棣低语几句,声调沉稳,进退有度。 待朱棣放下银箸,宫人立刻捧来一方素绢,细密如云,专为结义所备。 他慢条斯理擦净嘴角,目光一转,落向朱由校,唇角微扬:“朱小子,封侯了,心里头怎么个滋味?” “滋味?” 朱由校扯了扯脸皮,拱手一揖,声音干涩发紧:“承蒙陛下厚爱,微臣唯有一腔赤诚,愿为大明肝脑涂地。” 朱棣舌尖顶了顶腮,手指摩挲着下巴,斜睨着他:“就这?” 朱由校干脆利落地点头:“就这。” 朱棣忽而眯起眼,笑意未达眼底:“好歹是开府建牙的大事,你不是素有才名?总该吟上两句吧?” 朱由校刚要摇头,眼角余光却撞上方孝孺那双冷如刀锋的眼睛。 “老师……您怎么变了?当年那个宁折不弯的方先生,怎也学会看人脸色了?” 心里暗叹一声,他终究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牢骚咽了回去。 今日朱棣摆明是来压阵的——不把他哄舒坦了,这侯府喜宴怕是连酒都续不上。 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诗,哪一首贴得上这场景? 现编? 偏又卡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勉强牵出一丝笑,忽然灵光一闪,记起一句足以震得朱棣瞳孔地震的绝响。 可刚一想到那人名字,他又迟疑了。 抄诗?他眼皮都不带眨的。 但这一句的主人,他实在下不去手——戚继光! 朱棣盯着他那张强撑笑意的脸,心里倒真起了几分兴致。 他今日驾临,自然不只是为贺封侯。 爵位是他亲手批下的,对天子而言,不过是一纸朱批、半盏茶工夫的事。 至于故意出题难他? 纯属一时兴起——这小子每每被逼到墙角,反倒能甩出意想不到的妙招。 他越难,朱由校越稳;他越稳,朱棣自己反倒越上头。 他也说不清,为何独独对这少年格外较劲。 莫非……真因他拐走了自己最疼的那个丫头? “怎么?”朱棣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轻飘飘的,“朕坐在这儿,反倒碍你挥毫了?” 帝王下线,毒舌上线。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 大不了回头派水师东渡,把倭国改名叫“樱州”,也算对得起老人家这份折腾。 念头一落,脸上那点僵硬竟悄然化开,眉宇间透出几分笃定。 他迎着朱棣的目光,朗声笑道:“陛下这话可冤煞小婿了!您亲临寒舍,蓬门顿生辉光,小婿方才只是琢磨——究竟哪句诗,才配得上今日这般荣光。” “哦?” “可想好了?” 对付这位阴阳怪气的皇帝,朱由校早摸出门道。 他笑着颔首:“想出半句。” “半句?” “以你这等才情,竟只挤出半句?” “那必是惊世之语!” “快快道来!” 朱由校这番话,果然勾得朱棣双眼发亮,直勾勾盯住他,仿佛眼前不是女婿,而是刚挖出的传世孤本。 他知道,这孩子轻易不开口,可只要张嘴,吐出来的准是能刻进青史的句子。 别看吟诗作赋只是雕虫小技。 可一位帝王治下,究竟有多少锦绣文章、绝妙诗词传颂千年,恰恰是衡量其文德深浅的硬指标。 朱由校不再绕弯子,喉结微动,朗声诵出:“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短短十字,如惊雷劈进朱棣耳中,字字千钧,震得他胸口一闷,呼吸骤然发沉。 “就这十句?上阕呢?” 茹瑺与宋礼不知何时已悄然挤到四人近前。 四下里早围满了人——谁不惦记着这边动静? 当陛下点名要朱由校以诗言志,满朝文武心里就跟猫爪挠似的,痒得坐不住。 谁不知朱由校腹有珠玑?他笔下一首小令,搁士林里就是金字招牌,人人争相传抄。 如今又见新篇,却只甩出半阙,直叫人牙根发酸、心口发堵,像嚼了青杏又咽不下核。 朱棣回过神来,原以为这小子能露一手,万没想到是这般雷霆之击。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刀,直刺朱由校:“真就这半截?再无下文?” 朱由校摊手,一脸诚恳:“陛下明鉴,臣……真就琢磨出这十字。” “你——” “如此旷古绝唱,你竟只憋出一半?简直是焚琴煮鹤!快续!立刻续!” 朱棣声音都劈了叉,眼底燃起火苗。 百官闻声侧目,听茹瑺复述那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脊背发凉。 光凭这半阙,朱由校便已在诗坛稳坐头把交椅。 可转念一想——这般惊世骇俗的句子,竟缺了另一半,顿时肝疼脑胀,恨不能揪住自己头发往地上撞。 好比饿狼扑食,刚掀开锅盖,却发现锅里炖的是块石头。 那滋味,比吞了苍蝇还堵得慌。 第840章 贤弟,还不认罪? “朱大人,此诗当真仅存半阕?” 不少官员红着眼眶冲上前,连朱棣在场也顾不得了,话音里带着颤。 朱由校苦笑拱手:“列位大人恕罪,下官才力枯竭,确凿只成此十字。” “你……” 围拢的人越聚越多,一张张脸绷得铁青,嘴角下撇,活像便秘三日。 能写出这等句子还自称“才力枯竭”,那他们这些寒窗二十年、连句像样打油诗都诌不出来的老臣,不如摘了乌纱去跳护城河。 朱棣额角青筋微跳:“朱小子,真没啦?” “回陛下,小婿岂敢欺君——实实只有这半句。” 话音未落,方孝孺“啪”地将竹筷拍在案上,脆响如裂帛,吓得众人一哆嗦。 他先向朱棣稽首告罪,随即俯身压低嗓门,咬牙切齿:“小兔崽子,后半截呢?少跟老夫装蒜!再掖着,信不信老夫拿戒尺抽烂你屁股!” 方孝孺是谁?满朝上下公认的大儒宗师,学问厚得能压塌藏书楼。 更别说朱由校是他亲手拉扯大的,脾性摸得比自家脉象还清。 这小子准是在耍滑头——后半句八成早写好了,偏要吊着大家胃口,看百官干着急。 见方孝孺亲自下场逼问,四周官员脸上瞬间浮起促狭笑意,连朱棣也眯起眼,嘴角忍不住上扬。 朱由校心头一紧——方孝孺那双眼睛太毒,仿佛早已洞穿他肚肠。 戚继光《韬钤深处》全篇他背得滚瓜烂熟,可前几句放在此时此地,实在扎眼得紧。 他只能继续装傻。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若让朱棣知道他在哄骗天子,怕不是当场剥了他的皮,再拿骨头熬汤。 他摆摆手:“老师,学生绞尽脑汁,也就凑出这一句。” 朱由校再三坚称并无全诗,百官与朱棣纵然气得咬牙切齿,也只得偃旗息鼓。 毕竟脑子是长在他自己脑袋里的,嘴也归他自个儿管——难不成真要撬开天家血脉的颅骨,一寸寸翻检诗稿? 朱棣铁青着脸,重重落回龙椅。 满朝文武个个面色发僵,憋着一口气挪回原位,像吞了半截生藕似的难受。 唯有方孝孺,眼底烧着两簇幽火,直勾勾钉在朱由校脸上,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来撕下他一层皮。 朱棣也没料到,本想随口敲打几句,反倒把自己闹得心口发闷、胃口全无。 这顿宴席,他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他盯住朱由校,嗓音沉得能碾碎冰碴:“你若闲着,不妨去宝钞司走一趟。” 话音未落,也不等群臣反应,只从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回宫!” “起驾——回宫!” 贴身内侍扬声一喝,整支仪仗霎时活了过来,旌旗翻卷,甲胄铿锵。 “恭送陛下!” 百官齐刷刷起身,垂首拱手。 銮驾刚抬出侯府大门,扈从左右的锦衣卫便如退潮般轰然涌出,黑压压一片,转眼卷走大半人气。 须臾之间,侯府便空得只剩风过梁柱的回响。 大礼堂内,官员们彼此对视,眼神里全是茫然。 朱棣来得突兀,走得更突兀。 可他临走撂下的那句“去宝钞司转转”,却像根细刺,扎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这是让他去领俸银?还是查账?抑或……接手? 荒唐! 朱由校却微微眯起了眼。 他早断定,朱棣此番登门,绝非只为贺他封侯那点虚礼。 早在郑和启程赴倭之前,朱棣就曾与他密议废止宝钞之事,前提正是白银入流可观。 如今倭国银山确凿无疑,取缔宝钞提上台面,本就在意料之中;朱由校心里早已铺好几套章程。 他也清楚,此事非他不可。 可朱棣竟亲自上门、当场点将,倒叫他心头微震。 看来,这位永乐帝对宝钞泛滥之害的警觉,远比他预估的更深、更痛。 不愧是敢削藩、能北征、一手托起永乐盛世的硬骨头皇帝。 朱由校懂货币崩盘,靠的是前世见过太多泡沫炸裂; 而朱棣看透纸钞成灾,凭的却是天生锐利的政眼与手腕——洪武爷当年连铜钱都舍不得铸足,哪懂什么叫信用塌方? 他静默片刻,抬眼环顾。 礼堂又恢复了朱棣来前的喧腾,笑语重新浮起,仿佛刚才那场惊雷从未劈过。 他在心底轻叹:龙就该盘在九霄,偏爱往下扑腾搅局,累不累啊? 朱棣那一关过了,百官再没脸围上来刨根问底。 可眼前还站着一位—— 方孝孺。 他仍站在原地,目光如刀,在朱由校身上反复刮擦。 朱由校只好扯出一抹温顺笑意,轻声问:“老师,还有吩咐?” “呵。” 方孝孺忽地冷笑,盯着他,一字一顿:“小混账,长本事了,敢把天子当猴耍?” “啊?” “老师何出此言?” 朱由校瞳孔一缩——这话出口,便是诛心之论! 更何况,师者如父,哪有这般往学生脊梁骨上钉钉子的道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景隆这时竟也扬起嘴角,凉飕飕道:“贤弟,还不认罪?” 方孝孺质问,朱由校尚可隐忍; 可李景隆跳出来指手画脚,朱由校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 他抬眼直视,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敢问公爷,小弟所犯何罪?” “这还用问?欺君罔上,罪不容诛!方大人方才已当众揭穿你的行径,莫非你还想抵赖?” 李景隆今日打扮得浮夸至极,发油锃亮,面敷薄粉,朱由校扫他一眼,胃里便直泛酸水。 自打两人在锦衣卫撕破脸后,朱由校便再没搭理过他。 虽早知此人是装傻充愣的高手,可朱由校一见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仍忍不住把他当个绣花枕头看。 朱由校朝方孝孺投去幽幽一瞥,方孝孺却眼尖地察觉气氛不对,立马缩回椅子,慢条斯理夹起一箸清炒豆苗,边嚼边眯眼旁观,活像等着瞧一出好戏。 见方孝孺不再揪着诗词不放,朱由校顺势把火转向李景隆。 方孝孺德高望重,哪怕偶尔失态也是师者本色;你李景隆算哪根葱,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朱由校噙着笑,端起酒盏:“公爷,话要讲凭据,不然我可真要告你恶意中伤了。” 李景隆脖子一梗:“那你告啊!” 第841章 哪来的纯白羔羊? 朱由校:“……” 他按了按太阳穴,忽然醒悟——跟这人斗嘴,纯属白费唾沫。 论排兵布阵,李景隆或许是个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可要论耍贫嘴、绕弯子、气死人不偿命,他确确实实是个行家。 更别提赢了也没半点好处。 今日人家好歹是捧着贺礼上门道喜的,若当场翻脸,传出去倒显得他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脑子飞快一转,权衡利弊之后,朱由校干脆搁下争执,举杯向方孝孺敬了一盏,随即起身离席,挨个给满堂宾客斟酒致意。 今日能踏进朱府贺喜的官员,无论与他有旧怨还是旧恩,个个都是人精,涵养拿捏得恰到好处——除李景隆外,没人让他难堪。 就连进门就往角落一坐的纪纲和朱瑛,见朱由校亲自来敬酒,也都欠身举杯,一饮而尽。 待大礼堂里一圈敬完,纵然是度数不高的米酒,朱由校也喝得两耳嗡嗡、眼前发飘。 他拱手向众人告了个罪,把场面托付给管家云程,自己扶着门框晃悠着,踱进了女眷所在的西厅。 比起人声鼎沸的大堂,这边安静得多。京城里各府贵妇三五成群,捻着帕子压低声音,悄悄议论着哪家新纳了妾、哪位夫人又摔了玉镯子。 男宾那边的主人是他朱由校,女眷这边的主心骨,却是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大眼睛萌妹。 见朱由校脚步虚浮地挪到门口,她立刻抛下正攀谈的几位夫人,快步迎上来。 “夫君——”她故意拖长调子,嗓音清亮得盖过满厅细语,“妾身刚听说,父皇驾临咱们府上了?” 朱由校怎会不懂她这点心思?说白了,不过是皇家女儿惯用的争宠招数罢了。 他当即扬声应道:“不错!陛下刚来坐了片刻,尝了几样小菜,便起驾回宫了。” 话音未落,永平、永安两位公主的脸色便齐齐一滞。 朱棣三子五女,除朱月澜外,其余四位公主皆为徐皇后所出。 可偏偏,她们这两个嫡出的女儿,从未享受过这般殊荣——父皇别说登门用膳,有时连她们府邸门前路过,都只远远望一眼,从不下马歇脚。 刹那间,二人心里悄然涌起对自家驸马的微词:若非夫婿无能,怎轮得到小妹朱月澜独占圣宠? 满厅妇人亦纷纷侧目,眼中满是艳羡——天子亲临,御膳入府,这是何等体面、何等恩光? 朱月澜眸子一弯,笑意盈盈如新月。 朱由校懂她、衬她,她心里熨帖极了。 这场宴席本就是她精心铺排,专为在京中贵妇面前显摆底气;而朱棣的突然驾临,更是将她的得意推到了云端。 如今心头那点虚荣早已胀得满满当当,她才略带娇嗔地问:“你不好生陪百官饮酒,跑这儿来作甚?这可是女眷的地界呢。” 朱由校朗声一笑:“既是这朱府的当家人,总得端杯酒,向各位长辈贵客敬上一敬。” 主人亲自举杯,本就合情合理——今日朱府张灯结彩,满院笙歌,本就是一场盛大的家宴。 不过,向女眷敬酒自然不能像在正厅那般,挨桌躬身、逐一奉盏。 他只在朱红大门内站定,执杯抬臂,朝廊下、院中、花厅里的一众夫人遥遥致意,袍袖微扬,笑意温厚,旋即转身折返正堂。 有些礼数,重在姿态而非动作;真要一步一叩、一杯一跪,反倒失了分寸。 琼浆玉液轮番入喉,朱由校终究被灌得两眼发直,在满堂勋贵拍案叫绝的哄笑声中,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青砖地上。 …… 朱由校宿醉极深,直到翌日日头高悬,才勉强睁开了眼。 一睁眼便觉浑身散架,骨头像被抽走,筋肉似被抽干,连抬根手指都费劲。 那个大眼睛、软乎乎的萌妹早已不见踪影;可衣裳齐整、发丝清爽,袖口还带着皂角香——昨夜分明有人替他擦洗更衣。 喉咙干得冒烟,偏又懒得开口唤人。 他只好蜷着身子,一寸寸蹭下床榻,再顺着铺在地上的厚绒毯子,慢慢挪到卧房那张紫檀木桌边。 倚着桌腿喘匀气,他颤巍巍伸出手,拎起桌上那只银壶——里头是沁凉的薄荷茶。 仰起脖颈,壶嘴对准唇边。 “咕噜、咕噜……” 一口气灌下大半壶,焦渴这才稍稍退去。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桌腿,连眼皮都不想掀。 昨夜折腾够呛,眼下只想赖着不动,偷个半日清闲。 偏巧这时,门外传来三记短促而急的叩击声。 云程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侯爷,五城兵马司许大人到了。” 朱由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懒洋洋应道:“请他进来。” 五城兵马司。 自打回京以来,他一次都没踏进过那座灰墙衙门。所有公事,不是许远登门,便是张永递帖,从来都是别人绕着他转。 如今他正有意淡出那边——手头的事千头万绪,哪能一辈子拴在一处衙署上? 前日从朱高燧口中,他也终于听明白了:为何自己远赴云南期间,五城兵马司竟处处掣肘、步履维艰。 归根结底,是朱棣亲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既知背后是天子授意,朱由校便不再拧着一股劲儿较真。 大明官吏何止万千?纵使五城兵马司扩编十倍,也填不满这官场泥潭。 他早认定一条:读书人一旦换上官袍,便再无无辜可言。 进了官场,就得扛起刀锋与暗箭——不是被人斩于阶下,便是亲手削平对手的冠缨。 哪有什么清官贪官之分? 只要所作所为确系利国利民,哪怕私囊鼓胀如球,朱由校也认他是能吏;若顶着“为民请命”的招牌混日子、撂挑子,纵使青史留名、百姓立碑,他照样瞧不上。 政坛之上,哪来的纯白羔羊? 个个都有该踩下去的理由! 他咬牙撑起身子,胡乱套上外袍,抓起一根青布发带,将长发往后一束,便拖着步子,晃晃悠悠朝前院踱去。 第842章 历城侯进诏狱了 许远在客堂里来回踱步,步子又碎又急,仿佛脚底生火,怎么也坐不住。 眉宇间浮着一层掩不住的焦灼。 “哈——欠!” 朱由校打着呵欠跨进门槛,见他转得像只风车,随口笑问:“今儿怎么不坐你那宝贝轮椅了?” 许远脸上霎时掠过一抹窘色。 坐轮椅这事,如今京城里早传遍了——可他真只是贪图那份“运筹于帷幄、决胜于千里”的气派罢了,这毛病,错在哪儿? 好在朱由校没再追问,径直落座主位,给自己斟了盏凉茶,抬眼道:“坐吧,出什么事了?” 许远快步走到朱由校跟前落座,眉头拧成个结:“侯爷,历城侯今早被锦衣卫押进诏狱了——咱们动不动手?” 历城侯,正是盛庸。 盛庸突遭锁拿,在京师掀起了不小浪头。 可他跟以往那些栽进诏狱的官员截然不同。 他不单是侍奉过三朝的老臣,更在边军里扎下深根,将士们提起“盛将军”,至今还竖大拇指。 倘若他真死在诏狱里,两广、湖广一带的营伍怕是要炸营。 可许远压根见不着朱棣的面,也摸不清这到底是天子授意,还是锦衣卫又想借机刮地三尺、牵连一大片。 没法子,他天没亮就揣着心事直奔靖海侯府,来讨朱由校的主意。 朱由校听罢,脸上半点波澜也无,指尖慢悠悠叩着茶案:“人是盛庸进的大牢,又不是你许远戴了枷,慌什么?” “我……” 许远一怔,下意识绷紧下巴:“可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不就是从锦衣卫眼皮底下抢人、救人吗?” “这话没错。” 朱由校颔首,语气平静。 许远接着道:“盛庸绝不可能谋逆!咱们真袖手旁观?” 朱由校抬眼反问:“谁说他是清白的,咱们就非得伸手拉他一把?” “呃……” “那大人您的意思?” 许远忽然发觉,自打大人从云南回来,说话的路数就变了。自己竟有些跟不上趟儿了——莫非真要被甩在后头了? 朱由校仍是一副闲适模样:“别急,先盯紧风向。” 许远眨了眨眼:“盯风向?” “对。” 朱由校端起凉茶啜了一口,顺手给许远满上一杯,声音淡得像檐角滴下的水:“盛庸不是普通文官,这一回,轮不到咱们五城兵马司抢前头。” 许远心头一亮:“大人是说……” 盛庸身为三朝元老入狱,朝中各方早已暗流涌动。 但眼下,五城兵马司真不必急得跳脚。 只因盛庸还有另一重身份——勋贵! 勋贵是个圈子,一个比文官党争更硬、更抱团的圈子。 平日里各府之间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可一旦有人动了勋贵的筋骨,这群人立马能拧成一股绳。 所以此刻最坐不住的,不该是朱由校手下的兵马司,而是李景隆那帮勋戚。 朱由校如今顶着靖海侯的爵位,名义上也算勋贵一员。 可大明封侯,向来分两条道:一是凭战功搏命挣来的,二是靠安邦定国的实绩换来的。 朱由校虽沾着淮西旧勋的底子,却走的是辅政立国这条路;普定侯那一支又早断了香火——他就算冷眼旁观,其余勋贵也挑不出半个错处。 而他选择按兵不动,更是笃定盛庸绝不会死在这会儿。毕竟如今才永乐元年,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盛庸撑到永乐二年,才被逼得在诏狱里横刀自尽。 许远脑子不笨,只是位置摆在那里,许多隐秘消息传不到他耳中。 朱由校略一点拨,他立刻就通了关节。 两人对视片刻,心照不宣。许远压低声音问:“既然如此,大人,咱们是不是该悄悄备着些人手?” 他口中的“备人手”,自然是指关键时候冲进去捞人、立功。 五城兵马司正缺功绩。 北境案子被朱棣全权交给了锦衣卫,他们插不上手,想往上走,只能再从诏狱里另寻突破口。 朱由校略一沉吟,缓缓道:“准备得做,你先回衙门待命,本官给你调几个得力的帮手。” “调帮手?” 许远愣了一下,却没追问——大人既然开了口,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送走许远,朱由校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泛起一股子松快劲儿。 他嘴上说的“帮手”,正是早前赴云南途中就悄悄物色好的都察院三位御史。 单靠一帮粗胳膊粗腿的武夫撑场面,衙门迟早散架。 好比人走路,光有一条腿,再使劲也迈不出个正形。 五城兵马司如今就像一把双刃刀——亮出来吓人,收回去却处处受制。 它最硬的底气,是朱由校站在前头,朱棣压在后头。 有永乐爷亲自罩着,这衙门才敢在京师横着走,连锦衣卫眼皮子底下都能抢人。 可短板也扎眼:朱由校一旦离岗,整个衙门立马哑了、瞎了。 这不是谁偷懒,而是衙门底子薄——只管抓人拿人,不许盯人听风。 不像锦衣卫,满朝文武府邸里都埋着耳报神,朝堂上一个咳嗽,他们那边茶还没凉就已传到指挥使案头。 更棘手的是,五城兵马司里清一色全是兵痞,还多是没品没衔的糙汉。 可这衙门偏又得天天跟六部九卿打交道,朱由校不在场时,那些丘八一张嘴就露怯,三两句话就被各衙门当皮球踢来踢去。 都察院那三位御史,虽只是七品芝麻官,却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拉关系、递话头、套交情,样样门儿清。 往后要钱、要人、要粮,全交给他们去周旋——该塞的红包塞到位,该攀的线头攀牢靠。 有他们搭把手辅佐许远,朱由校至少能省下三分之二的心力。 就拿今儿盛庸下狱这事来说—— 若有人提前点醒许远一句,他哪至于慌里慌张直奔朱由校府上讨主意? 满朝文武谁心里没本账?朱棣因张玉被盛庸围杀一事,早把火气憋足了,盛庸这回入狱,明摆着是永乐爷亲手推了一把。 五城兵马司若这时候莽撞出头,岂不是把把柄往锦衣卫手里送? 这才是朱由校让许远按兵不动的真正盘算。 朱棣恨盛庸不假,可盛庸在南军里威望太高,真要一刀砍了,怕寒了将士的心。 眼下不过是关几天,让他尝尝铁窗滋味;勋贵们更不会袖手旁观,早晚得伸手捞人。 五城兵马司要做的,是等朱棣气消了、火候到了,再寻个由头把盛庸顺顺当当接出来——这份人情,够换一座实打实的功劳碑。 现在就跟锦衣卫顶牛?纯属自找麻烦。 第843章 侯爷,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朱由校唤来云程备车,自己一掀袍角钻进车厢,马车稳稳驶向洪武门。 这时候大朝会刚散不久,朱由校琢磨着,半道截住朱安准没错。 果然,马车停在洪武门外,宫门刚开,百官如潮水般涌出。 除六部高官留下理事,其余人各回本衙。 都察院衙署设在北城,紧挨着国子监与贡院。 满朝红紫之间,唯独都察院一水儿青绿官袍,远远望去,活像一垄刚浇过水的韭菜地。 朱由校扫了一眼,便在那片绿浪里揪出了朱安。 朱安一见马车辕杆上靖海侯的蟠龙纹徽,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朝同僚略一拱手告罪,抬脚就朝这边快步而来。 人还没靠近车厢,声音先飘了过来:“侯爷,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上车说。” 朱由校掀开车帘,朱安也不客套,撩袍就钻了进去。 如今滁州并肩暴揍朱瑛的事早已传遍京师,朝中私下早把他和朱党划作一路,他自然不必再掖着藏着。 “去聚德楼。” 吩咐车夫一声,老马夫利落地一抖缰绳,马鞭“啪”地脆响,靖海侯府的青帷马车便稳稳掉头,蹄声得得,直奔秦淮河而去。 朱安在朱由校对面落座,朱由校顺手掀开座椅下方的暗匣,摸出一纸包酥软点心,递过去:“先垫两口。” 朱安也不推让,接过来就小口细嚼,动作不疾不徐,却透着股饿狠了的克制。 朝会从四更天熬到这会儿,他肚皮早贴上了脊梁骨。 御膳赐食向来只赏六部堂官,他们这等七品御史,连御膳房的热气都沾不上半分。 朱由校抬眼问:“日子真就过不下去了?” 朱安只摇头,眼皮一翻,白眼翻得又快又沉。 朱由校叹口气,又从暗匣里拎出一只青瓷水壶推过去。朱安一把抄住,仰脖猛灌几大口,噎住的糕渣这才顺进喉咙。 他抹了把嘴,才闷声道:“朱瑛一上任,都察院就成了他一人擂鼓的戏台。我们这些御史,从前被锦衣卫拿捏也就罢了,如今倒好,连上司都踩着脖子使唤——这差事,真干不动了。” 朱安回去挨整,朱由校早料到了。 他甚至清楚,就算都察院上下几十号御史联手,也未必经得住朱瑛一记冷眼。 此人可是史上留名的酷吏,骨头缝里都浸着铁锈味。 能被天子挑中当利刃的人,政斗手腕未必多高明,但碾人时的力道、准头和狠劲,寻常官员连边都摸不着。 朱安偏不信邪,硬要回都察院撞一撞南墙。 如今撞得鼻青脸肿,反倒成了意料之中的事。 朱由校懒得听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问:“他每天抽你一顿板子?” 朱安被呛得一咳,赶紧灌水压惊,无奈摊手:“哪敢啊!可从前奏本直送御前,如今全卡在他手里——不合他胃口的,当场撕了重写,连墨迹都没干就被打回来。” “都察院本是耳目所寄,风闻可举,现在倒成了他剔牙的剔骨刀。” “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御史出门,怕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活阎王走狗’了。” 他脸上苦水直冒,却绝口不提自己如何被排挤、如何被晾在值房喝冷茶,只一股脑儿把黑锅全扣在朱瑛头上。 朱由校也不拆穿。 男人嘛,哪怕饿得发慌、委屈到家,面子上那层薄纸,也得自个儿攥紧了糊。 聚德楼里,朱由校是常客,楼上东首第三间雅室,常年挂着他的名号。 老掌柜手脚麻利地上齐八碟十二碗,朱安立刻动筷如飞,碗筷叮当,盘底刮得比洗过的还亮。 朱由校静坐着,只看他吃。 两人熟得不必见外,朱安见朱由校不动筷,索性把他面前的酱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一一挪到自己跟前。 可他吃饭有怪癖——每样菜只夹左边一半,右边原封不动,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嗝——” 一声悠长饱嗝过后,朱安忽然坐正,掏出素绢慢条斯理擦净嘴角,又斟了小半盏温米酒,小口啜着。 “小二!”他朝门口扬声一唤,“给本官拿个三层食盒来。” 擦完嘴,他转向朱由校,略带赧色:“侯爷别笑话。家母念叨聚德楼的菜许久了,可下官那点俸银,攒十年也请不动她老人家踏进这门槛半步。今儿托侯爷的福,少不得厚着脸皮,带些回去孝敬孝敬。” 话音未落,已将桌上剩菜一道道拾掇进食盒:酥饼留半张,肘子取半只,连那碗没动几筷的八宝鸭,也只盛了右半边。 朱由校早已见惯大明官场的“体面”。 朱安这点分量,已是收敛至极。 更有那等人物,赴宴归来袖口鼓囊,竟把人家祖传的银筷筒都掖走了,还美其名曰“携雅归斋”。 大明的读书人,节操这东西,向来是风一吹就飘,雨一淋就化。 朱由校却不在意。 一顿饭罢了。 若能换回一个肯咬牙扛事、嘴硬心热的七品御史,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没错,一顿饭的工夫,朱由校就稳稳攥住了想要的东西。 从朱安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主动跨上靖海侯府那辆朱漆描金的马车起,他就再不是什么中立御史——而是被钉在了朱由校这条船上的同路人。 有些事不必挑明,点到即止才显分量。 大家心里都亮堂,话一说尽,反倒失了余味。 可朱由校要撬的,何止朱安这一块砖?当初联手弹劾他的两名御史,同样卷进了殴打朱瑛那桩旧案里。 不出所料,他们在都察院的日子,早已如履薄冰。 第844章 入宫 酒足饭饱,朱由校搁下筷子,话锋一转:“盛庸入狱这事,是朱瑛亲手推的?” 朱安略一沉吟,摇头道:“侯爷还是莫碰为妙。五城兵马司虽得天子信重,但有些门坎,光靠圣眷跨不过去。” 朱由校听懂了——朱瑛不过是皇帝手里一柄淬过毒的短匕。 可真正要紧的,是朱安借这句提醒悄悄亮出的底牌:他官阶虽低,却像一根扎进朝堂深处的探针,消息又快又准。 这正是朱由校肯亲自请他吃饭的缘由。 朱由校颔首一笑:“本侯本就没打算蹚这浑水,随口一问罢了。” “你那两位同僚呢?” “昨儿递了外放文书,怕是年内都回不了京了。” 这话让朱由校眉峰微跳,脱口而出:“都察院真到了这般地步?” 朱安扯了扯嘴角:“大人怕是不信——下官方才说‘日子难熬’,不是喊苦,是在讲实情。” “如今都察院上下,全是朱瑛的喉舌。附势的,立马升调;不从的,轻则夺权,重则架空。下官自己,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您或许不信:下官自云南返京后,每日照常上朝,却再没递过一封奏本——连笔墨都没沾过。” “说白了,人还在位,印还在手,可嘴早被堵死了。” 他笑得发涩,眼底却浮起一层铁青的恨意。 御史最硬的骨头,就是那支直通天听的笔。如今朱瑛不砍不杀,只将这支笔生生冻住——比削职更狠,比罢官更绝。 断人前程如弑亲,而断人言路,等于剜去脊梁骨。 若非逼到绝处,清流出身的朱御史,怎会低头坐上靖海侯的车? 听完这番剖白,朱由校似笑非笑:“朱御史回京时那股子硬气,倒叫本侯记了好久。” “嗐,是下官眼拙!”朱安拱手一揖,声音压得极低,“事已至此,也不瞒侯爷了——只求您念在旧日几分情面,拉下官一把。” 他心里清楚,单凭自己,这辈子也扳不倒朱瑛。能搭上的最后一根绳,就系在眼前这位靖海侯腕上。 既然饭已吃完,朱由校索性送佛送到西,命车夫掉头直奔都察院。 当然,他自己也正要去北城银库一趟。 朱瑛果然候在都察院门口,像条盯梢的毒蛇。 见朱安真从靖海侯府的马车上踏步而下,他整张脸霎时阴沉下来,目光如刀,恨不得当场把朱安钉死在石阶上。 朱安却昂首挺胸,甩袖进门,径直踱回值房,往公案后一坐,掏出把瓜子慢悠悠嗑了起来——反正明日就走人,体面?早撕得粉碎了。 朱由校压根没露面,只在院门外勒住缰绳,便驱车直出北门,停在银库墙根下。 昨日朱棣那句“有空去宝钞提举司瞧瞧”,哪是随口一提?分明是埋了颗火种。 既然早晚都得办,不如趁现在还有余地,赶紧把这事落了。 “大人!” 守在库门边的石稳一见朱由校的车驾驶近,立马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些天他带着人盯这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简直如履薄冰、寝食难安。 连喝口水都要扭头瞅两眼库门,上茅房更是憋到腿打颤才敢去,早晚三查账、日日过秤,快把他熬成一副脱水的皮囊了。 朱由校掀帘跃下马车,瞧见石稳眼下挂着两团浓重青影,颧骨都凸了出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翘。 “怎么样?抱着金山却碰不得、花不了,这滋味儿,够呛吧?”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石稳刚接差事那会儿,眉飞色舞得像中了头彩,这才几天工夫,整个人蔫得比晒干的豆芽还塌。 石稳一听这话,脸顿时垮成一张揉皱的纸。 顶着两个乌青眼袋,声音发虚:“大人呐,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属下连眼皮都不敢合一下,生怕一闭眼,银子就长腿跑了。” “我的爷,咱们到底还要守着这堆亮闪闪的累赘守到几时啊?” 面对这番哀鸣,朱由校只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语气沉稳:“别急,我这不是来了?放心,这笔钱,马上就有用武之地。” 他今日登门,正是为这笔巨款寻个正经出路。 一百万两白银,若想凭它一举扭转大明全境的财政困局,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若只在京师撬动局面,重建朝廷的信用根基,却是绰绰有余。 朱由校盘算好了——先在京师开一家新式钱庄。 不过,他要立的钱庄,跟市面上那些老铺子截然不同:不止存取兑付,更要拿这百万两银子,硬生生把宝钞崩塌的信誉给扶起来。 石稳领着他绕库房走了一圈,核验封条、点验银锭,确认毫厘未失,朱由校便转身登车,直奔皇宫而去。 朱棣想用白银一刀砍掉宝钞,朱由校绝不会让他得逞。 他可不想被后人指着脊梁骨骂——倒退百年的守旧蠢货。 ...... 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奉天殿,不出所料,朱棣很快传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刚跨进殿门,便发觉殿内除了朱棣,还蹲着个圆滚滚的小胖墩。 那人儿一见他进门,立刻抬起脑袋,幽幽地剜了他一眼。 “见过皇长孙殿下!” 朱由校心头一愣——朱棣竟把朱瞻基带进议政重地来耍?宠得也太没边儿了。 无奈,只得朝那小肉团又拱了拱手。 谁知礼刚行完,小胖墩的眼神更怨了,活像被抢了蜜糖的猫崽。 “免礼。” “朕手头还有几份折子没批完,你且稍坐。” “谢陛下。” 朱由校直起身,径直走到旁侧胡凳前坐下。 朱棣只抬眼扫了他一记,便又埋首案前,笔尖沙沙作响。 朱瞻基挪着小短腿蹭过来,压低嗓子问:“朱由校,你咋这么久都不来找我玩?” 朱由校撞上那双湿漉漉又委屈巴巴的眼睛,背上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殿下,臣前阵子去了云南,您没听说?” 朱瞻基晃了晃肉乎乎的脑袋:“听说啦!可你早回京啦——你知不知道,我在宫里快闷出霉斑了!” 朱由校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和这位小祖宗啥时候混得这么熟了? 第845章 宝钞之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铁血帝:吾乃天启,重塑乾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6章 你这是要把朕钉在史书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铁血帝:吾乃天启,重塑乾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7章 货币风暴?朕有三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铁血帝:吾乃天启,重塑乾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